《漫威谁当警察,我要做祖国人!》 第1章 什么叫做地狱厨房 纽约曼哈顿警局分局。 白色的烟雾从十几根不同的香菸顶端升起,在暗黄色灯泡周围搅成一团浑浊的云。 菸草味混著汗酸味填满了整间办公室,偶尔从看守牢房深处传出几声哀嚎。 那些叫喊声穿透烟雾,刺进靠门第二排办公桌后面那个警员的耳朵里。 李恩右手揉著太阳穴,左手虚掩著鼻子。 这股味道太冲了。 自从大学毕业后没人约去网吧包夜,他已经很久没被二手菸这么醃过。 这会儿脑子嗡嗡响,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嘿,菜鸟。” 一只手掌挡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恩抬起头。 面前站著个戴绅士帽的中年男人,满脸鬍子,神情不耐烦。 “醒醒,虽然今天天气不好,我也不想出门,但巡逻任务还是要做的。” “布洛克?” 这名字自己从嘴里蹦了出来,快过脑子。 “终於醒了。”布洛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警局门口走去,“赶紧收拾,上街巡逻。” 李恩站起来,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直接跟在布洛克身后出了门。 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百次。 警车发动,缓缓滑入曼哈顿的街道。 车速不快。 布洛克把车开得像在公园里散步,慢悠悠地贴著马路牙子走。 李恩偏过头,看著车窗外一栋接一栋滑过的建筑,那些英文招牌、路牌、gg语全都能读懂,没有任何障碍。 路牌上写著曼哈顿。 人行道上走著各色面孔的行人。 脑子到这时候才真正清醒过来。 穿越了。 没有卡车,没有见义勇为,喝口水呛死的都不是。 他就是个天天宅家打游戏的普通人,结果一睁眼,人到了纽约。 李恩的视线移到后视镜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黑髮俊朗的面孔,颧骨和下頜线条利落,眉眼之间却隱约藏著东方人的柔和。 四分之一华夏混血。 这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司机。 布洛克正一手搭著方向盘,一手往嘴里塞甜甜圈。 糖霜沾在胡茬上,他也不擦。 “怎么,你没吃早饭?”布洛克余光扫过来。 “嗯,还没吃。” 李恩確实觉得饿了。 不止饿,脖子还很不舒服,有种被什么东西勒紧的窒息感。 衬衣领口和领带缠在那里,每咽一次口水都觉得碍事。 他伸手扯了扯领带结,鬆开一点空隙,这才吐出一口气。 布洛克单手搭在车窗框上,眼睛看著前方路面,语气隨意: “正好,你也来曼哈顿警局三个月了,这段时间表现还行。” 他顿了顿,用余光瞥了李恩一眼。 “虽然不知道你这种警校第一名的天才,为什么要往这地方跑,但既然来了,就得守规矩。” “我明白,布洛克。” 李恩答得很快。 入乡隨俗这种事,他当然明白。 现在穿越的是警员身份,那就先当好警员。 布洛克收回目光。 他对这个新搭档没抱什么指望。 成绩越好的年轻人,脑子里的幻想就越多,等真正踩进这片街区的水泥地,摔一跤就知道疼了。 李恩是他在一年里带的第二个搭档,前一个调去文职了,这位能撑三个月没出大问题,已经算意外之喜。 差不多可以带他认识真正的曼哈顿了。 告诉他这片街区真正的名字。 布洛克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一道白色影子从左前方炸开。 一辆英菲尼迪从支路里驶出来,贴著警车的车头飞过去,速度快到车灯拖成一条残光。 布洛克猛打方向盘,警车的轮胎擦著地面发出尖叫,车身甩了半个弧线才稳住。 那辆英菲尼迪衝出三十多米,车头斜著啃上路肩,整辆车翻了个一百八十度。 金属和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溅了一地,最后底盘朝天横在街中央。 轮胎还在空转,排气管里往外冒著白烟。 “法克!” 布洛克用力踩死剎车,两只手攥著方向盘,瞪著前方。 “法克!” 刚才他要是慢了半拍,那辆车就直接懟进驾驶座了。 李恩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周围的路人停下脚步。 三三两两围过来,有人双手插兜,有人举著手机拍视频,两个穿连帽衫的小子咬著热狗指指点点,笑著说什么。 没有一个人上前。 没有人去拉车门。 李恩衝到英菲尼迪旁边,单膝跪地,探头往驾驶座里看。 安全气囊弹开了,司机头歪在一边,脸上全是血。 他伸手探进车窗,从里面摸到门锁扣,拉了两下没拉动,乾脆缩回手,双臂穿过车窗抱住司机的腋下,一点一点往外拖。 金属扭曲的嘎吱声里,夹著远处布洛克的怒吼。 “菜鸟!別多管閒事!那车可能会爆炸!” 李恩没停。 把人从变形的车门框架里拽出来,拖到三步远的人行道上,伸手贴在伤者脖子上。 还有脉搏,还在跳。 他转头冲布洛克喊:“救护车来了吗?” 布洛克这个时候才大步走过来,脸上的怒气清清楚楚。 他本以为这小子三个月下来已经学会圆滑了,结果今天又犯老毛病。 他走到李恩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人的脸。 眉头立刻皱起来。 伤者的脖子侧面露著一截蝎子纹身,青黑色的墨跡从领口爬出来,尾巴捲曲。 这个標记他认识。 这小子的档案在系统里躺了好几年,偷车、销赃、暴力伤害,劣跡斑斑。 “菜鸟,这事交给巡警。” 布洛克扫了一圈,目光锁住人群中一个穿制服的黑人警察,抬手一指。 “你,过来!” “我记得你叫布莱特是吧?现场交给你,我那边还有案子。” “明白。” 布莱特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李恩身上,复杂地停了一秒,然后看向地上的伤者。 蝎子纹身入眼,他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黑帮分子。 这种车祸后续处理起来麻烦得要命。 可他是巡警,交通事故归他管。 布莱特按住肩膀上的无线电,对著话筒说:“西48街发生车祸,派遣救护车。” 救护车这个词一响,地上那个伤者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一把攥住李恩的手腕,力道又猛又急。 李恩低头看他,露出一个微笑:“別担心,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会没事的。” 伤者攥得更紧了,嘴巴张开,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李恩感觉到手腕有点疼,把那只手掰开,用安抚的语气又说了一遍: “不必多谢,我是警察,这都是应该的。” 伤者的眼珠子快从眼眶里鼓出来,太阳穴上青筋根根暴起,额头全是冷汗。 他在心里骂遍了面前这个警察的祖宗十八代。 法克! 不要救护车! 法克,我可没钱付医疗帐单! 可惜他这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恩没再看他,站起来对布莱特说:“那现场就交给你了。” 布莱特听见了刚才那几句话,目光更复杂了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李恩转身走回警车,步伐轻鬆。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警察角色演得相当到位,专业、温和、有担当。 完美。 等著布洛克的夸奖。 布洛克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开出街道,脸色变得无比冰冷,一句话没说。 李恩皱眉。 不对啊。 哪里演砸了吗? 警察遇见车祸衝上去救人,这不是本分? 他做得没毛病才对。 警车安静地穿过两个街区。 布洛克终於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菜鸟,看来你还没有准备好。” “没准备好?” 李恩愣了一下。 肯定是那场车祸让布洛克对自己的看法变了。 可他反覆想,反覆琢磨,也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带你认识地狱厨房的事,先放一放。”布洛克打著方向盘,“先回警局。” 地狱厨房。 李恩的脑子停了一拍。 刚才路边明明写著曼哈顿。 纽约市曼哈顿区。 地狱厨房? 没听过这个区,也没听过这个地名。 等等。 有点耳熟。 他试著去抓那个念头,手指尖都碰到边了,又滑开。 警车停进分局停车场。 布洛克推开车门,一路走到办公桌边,把脚往桌面上一翘,帽子扣在脸上,就这么睡了。 李恩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沉思。 地狱厨房的事先放著。 脑子完全清醒过来之后,大量碎画面开始浮上来。 他只花了几分钟就把所有关键信息提取出来,这种高效是多年游戏练出来的。 剧情对话要么跳过,要么倍速扫一眼抓关键词。 他拿起笔,用中文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 姓名:李恩 职位:纽约市曼哈顿区分局警员 家庭关係:父母妹妹自杀,目前孤身一人 重要事件:为调查家人自杀原因报考警校,同期第一的成绩毕业,主动选择曼哈顿分局 死亡原因:自杀 李恩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片刻后他把纸送进碎纸机绞碎,重新坐回桌边。 脑子里那些画面在提取完关键信息后就淡了下去,很快彻底消失。 一个为了调查家人死因,专门报考警校,以第一名毕业的人。 他会自杀? 不可能。 除非遇到了不可抗力。 李恩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办公室里,警员们三三两两聚著。 有人靠在椅背上聊天打屁,有人对著一沓文件皱眉討论案情。 牢房那边时不时传来几声哀嚎,受伤不轻的样子。 吊在顶上的灯泡被更多烟圈裹住,光线暗淡了几度。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勺。 必须找到自杀的原因。 前身选择了自杀,现在他住在这副身体里,那股让前身活不下去的力量,能放过他? 绝不可能。 李恩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拍拍额头。 先收集线索。 桌面资料,电脑文件,通常都有东西可以挖。 他正准备点开电脑,身后炸出一声大吼。 “来四个人到门口洗地!你、你、李恩,你们也来!” 李恩懵懵地站起来。 洗地? 警局门口还搞门前三包? 他跟著几个警员走到门口。 台阶上扔著两个被捆成粽子的人。 嘴巴里塞著东西,身体蜷成一团,正在地上扭来扭去。 “赶紧搭把手,今天的指標齐了。” “今天的指標?” 李恩脑子里全是问號,手上动作却不慢,跟著其他人一人扛一个,把两团包裹抬进警局,丟进牢房。 另一个警员靠过来点了根烟:“今天这单谁送来的?” “问他们唄。”刚才一起抬人的警员扯掉犯人嘴里的臭袜子,隨口问,“说说,谁抓的你们?” “那个人戴著黑色头巾,根本看不清脸!”犯人喊完立刻接上哭腔,“我是冤枉的啊警官!我什么都没干!” “冤枉?”警员拎起一个黑色布袋在他眼前晃了晃,“人家连证据都给你备好了。” 他转身走出牢房,嘀咕了一句:“最近有戴黑头巾的傢伙在这片活动?” “谁知道呢。”旁边有人接话,“隔壁皇后区还有只蜘蛛在屋顶上蹦躂呢,那边送来的包裹全用蜘蛛丝绑著,拆都费劲。” “管他是谁,反正我们负责关人拿提成就行。” “哈哈哈,洗地警察嘛,乾的不就是这个。” 李恩站在牢房门口,听见这几句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皇后区蜘蛛。 地狱厨房。 洗地警察。 这特么是超级英雄世界! …… 第2章 浣熊市警察局警员 李恩瘫在椅子里。 后背陷进那块被无数前任警员蹭得发亮的椅背,瞳孔里倒映著屏幕的冷光。 搜索栏下面排著一个个標籤页。 史塔克工业的股票曲线图。 奥斯本集团的药物发布会通稿。 泽维尔天才少年学院,那份永远掛著持续招生,却从不写明招生標准的奇怪简章。 还有几条皇后区蜘蛛的模糊报导,配图糊得像隔著毛玻璃拍的。 他之前理出来的那套逻辑,放在正常世界完全够用。 前身查出家人死因中有蹊蹺,追著线索摸到某个势力,然后被对方逼上绝路。 这种事在各种侦探类游戏里,都是標准的事件。 只要找到那个幕后黑手,针对性防范,这条第二次人生就能安稳地过下去。 可这里是超级英雄世界。 精神控制,化学洗脑,意识覆盖,念动力直接拽著脖子往绳套里塞。 能让一个人安安静静去上吊的手段,在这个世界观里隨便数数都能凑出一打。 甚至不需要超级反派出手,来个有超能力的街头嘍囉,就够把一名警校毕业生的求生本能抹得乾乾净净。 李恩揉著太阳穴。 这会儿脑子正突突地跳著疼,太阳穴那根血管每一下都敲在骨头內侧。 不查? 不查死得更快。 对方既然能出手一次,就能出手第二次。 现在的李恩还顶著同一张脸、同一个警號、同一份档案,那位凶手但凡听到一点风声,就会再来一遍。 下次也许不是上吊,也许是街头巡逻时突然从楼顶跳下去,也许是配枪莫名其妙顶住自己下巴。 他得在对方动手之前,先知道对方是谁。 脖子又开始犯疼。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真切切的灼烧感,皮肤表面发烫,底下像有针尖在来回扎。 李恩扯松领带,手指勾住领口往外拉了拉,那股热仍旧不退。 他皱眉站起身,穿过走廊拐进最角落的卫生间。 这间卫生间离牢房最远,总算没那么浓的烟味。 他走到洗手池前,解开制服最上面的扣子,把衬衣领口往两边拉开。 镜子里映出一条暗红色的勒痕,横在喉结上方,完整地绕了脖子一圈。 顏色已经发暗,边缘有些地方泛著淡淡的紫,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后淤血散开的痕跡。 从粗细判断,应该是麻绳,大概食指那么粗,表面粗糙,才会在皮肤上留下这种不均匀的擦伤纹理。 李恩挽起袖子。 小臂上没有抓痕,没有抵抗伤。 拉起裤腿,小腿和膝盖也没有磕碰的痕跡。 双手按过全身,胸腹背部全是结实紧致的肌肉,没有任何打架留下的淤青或扭伤。 心底反而凉了半截。 警校第一名毕业的李恩,在死亡当天没有和任何人搏斗。 没有挣扎,没有反击,甚至没有本能地伸手去抓绳子。 他直接把自己掛了上去。 这是被处决。 凶手是超能力者。 概率极大,大到几乎等於確认。 而且不是那种靠蛮力闯进家里动手的类型,是精神催眠类,或者肉体操控类。 人还在办公室坐著,脑子已经不属於自己了,两条腿安安静静走回家,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往门框上一搭,下巴搁上去。 全程清醒,全部知情,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种乾净的手法,不是街头混混寻仇。 这是有人盯了他很久,摸清了他的作息,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查什么。 父母和妹妹的死因。 他报考警校的那份档案。 三个月前主动申请调来曼哈顿分局的那张表格。 这些线索之间有一条线,前身追著这条线跑了很久,最后追到了別人的警戒范围內。 对方掐掉了追查者。 如果知道李恩没死,下一次来的时候,手段只会更彻底。 李恩摸了摸腰间的配枪。 格洛克17,9毫米口径,十七发弹容,有效射程五十米。 但真正能在压力射击中保证命中的距离,二十米以內。 再远就得靠运气和肌肉记忆。 而他的右手此刻正握著枪柄,虎口卡在握把防滑纹上,食指自然搭在护圈外侧。 这套动作他根本没思考,手自己就位了。 肌肉记忆还在。 训练场上的几千次拔枪没白练。 大部分操控精神的能力者,身体本身扛不住子弹。 只要不是强化肉身类型的,九毫米弹头打进胸腔,该死照样死。 关键是,他得在对方开口之前拔枪,得在对方发动能力之前扣扳机。 这意味著他必须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必须能提前识別目標。 信息。 他缺的是信息。 李恩拧开水龙头,双手捧凉水拍到脸上。 冰冷的水流顺著下巴滴进领口,脖子上的灼热终於压下去几分。 他抬起头,看著镜中那张混血面孔,把扣子一颗颗扣好,领带拉紧,遮住那道勒痕。 走回办公桌。 他在搜索栏里敲下钢铁侠。 弹出来的全是钢铁冶炼和工业机械的贸易等信息。 几家宾夕法尼亚的钢铁公司,一家底特律的轧钢厂,还有铁人三项等各种网站。 李恩记得当年网上有人说过,这个世界的灾难以钢铁侠现身为起点。 在那之后大事件一个接一个,密度高到喘不过气。 现在托尼·斯塔克还只是个卖军火的富二代。 时间窗口还在。 但那个杀过他的能力者,也还在。 李恩关掉网页,点开警局內部系统的文件夹,开始逐层翻查。 前身留下的出警记录、巡逻日誌、案件归档,有关家人的档案他一篇都没放过。 翻到最后手指停在滑鼠上。 没有。 回收站也是空的。 要么前身根本没在警局电脑里留过资料,要么有人替他清理乾净了。 以他那种连尸检报告都没让同事发现的谨慎程度,前者更可能。 真正的调查资料只会藏在私人物件里。 家里总该有什么,笔记本、剪报、u盘、贴在抽屉底板下的信封之类。 李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开。 一百二十几块美钞,一张公寓钥匙卡,驾照。 地址栏写著柯林顿花园公寓301號。 这地方他记得,巡逻时经过过,就在西48街对面那片老住宅区。 刚站起身,布莱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带著那份几小时前就见过一回的无奈表情。 “李恩警员,那个出车祸的伤员,从救护车里跳出来,被卡车撞死了。” “那辆英菲尼迪是他偷的。” “局里资料显示,惯犯。” 李恩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语气平静:“不管他是不是罪犯,在那时候,他只是个伤者。” 布莱特的目光在李恩脸上停了几秒,和车祸现场时一模一样,复杂、犹豫、带著某种衡量。 最后他点点头。 “报告我写,你先下班回家吧。” “麻烦你了。” 李恩嘴上说完,心底暗自鬆了口气,这回答应该过关了。 “嚯,你运气不错嘛。” 布洛克从旁边走过,隨手拍了下他的肩膀,手掌落下来又重又敷衍。 “还好那小子主动跳车死了。” 李恩转头看他:“布洛克?” 布洛克把帽子扣回头顶,双手叉著腰,挺著肚子往门外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下都踏实有力。 “晚上是大人的世界,菜鸟,回家看电视去吧。” 李恩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他能感觉到,今天巡逻前半段,布洛克对他的態度还可以。 虽然嘴上话不多,但至少愿意说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世界。 那场车祸之后,態度一落千丈,下班连顺路搭一程都不提了。 问题就出在他衝上去救人那一下。 救了一个偷车贼。 在这片街区,救错人,大概比不救人更严重。 李恩把外套隨便套上,推开警局大门,朝柯林顿花园公寓的方向走。 西53街往西过了第八大道,路两边开始变样。 街灯坏了好几盏,人行道上裂著缝,墙角堆著不知哪天留下的黑色垃圾袋,被雨水泡烂了也没人收。 他没心思观察街景,脚步飞快,拐过两个街口,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大楼下面。 这就是花园公寓。 一层少说十户,外墙面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的红砖。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好几扇窗玻璃上贴著发黄的报纸。 这座楼少说五六十年了,搁在任何城市都属於早该翻新的那一批。 李恩推开门厅那道锈跡斑斑的铁门,走进楼道。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一声,每踏一步都像在替整栋楼报数。 他上到三楼,摸出钥匙打开301號房。 手指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下,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的光填满整个屋子。 李恩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一圈。 空荡荡的客厅,连张沙发都没有。 一张摺叠餐桌靠墙摆著,旁边只放了一把椅子。 墙上没掛画,地上没铺地毯,窗台上连个盆栽都看不见。 客厅目测不到二十平。 右手边是浴室,左手边是臥室。 推门进去,一张两米长的大床占了房间大半,床头有个柜子,贴墙立著一个人高的大衣柜。 加上厨房和卫生间,整间屋子总共有四十平。 这个面积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他先拉床头柜的抽屉。 几个特大號0.01毫米的盒子,一瓶阿司匹林,半板感冒药,一支没拆封的牙刷。 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面,底部没贴东西。 转身开衣柜,两件纯色t恤,两件卫衣,一件旧风衣,几条牛仔裤叠在隔板上。 他伸手在衣柜內壁挨块敲过去,手指节扣在木板上的声音沉闷而一致。 没有夹层,没有暗门。 衣柜旁边堆著两个搬家纸箱,打开看,全是警校的旧教材和训练日誌。 他逐页翻过,教材上记了些笔记,字跡工整,內容全是课堂要点。 训练日誌里夹了张体检表,各项指標正常,没有夹带。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一个追查家人死因追了整整一学期、以第一名毕业、主动申请调来曼哈顿分局的人,不可能不在家里留调查资料。 除非有人在他死后来过,把所有东西都收走了。 又或者…… 他把资料藏在了一个日常看不见的地方。 浴室。 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马桶水箱里的防水袋,洗脸盆底下的密封盒,吊顶隔板上面。 李恩走向浴室,右手握住门把。 一股电流从脊椎骨底部躥上来,直衝后脑勺。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电流感,沿著脊柱噼里啪啦一路炸上去,头皮发麻。 他停在原地,手还握著门把,没动。 等了大概十秒,没有任何后续。 没有爆炸声,没有破门声,窗外没有黑影闪过,隔壁没有异响。 他转动把手,打开门,一步迈进浴室。 视线瞬间被黑暗吞没。 不是浴室里关了灯的那种黑,是彻底没有光源,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的真空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黑暗又猛然碎开,光线重新涌进眼眶。 李恩瞪大了眼睛。 他正坐在一辆车的驾驶座上。 挡风玻璃外面是倾盆大雨,雨刷来回刮著玻璃,刮出一片模糊的街景。 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又密又急,每一滴都像小石子敲铁皮。 二次穿越? 他愣了好几秒,视线终於对准了车內的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短髮,四七分,下頜线比他自己的要硬一些,眉眼之间带著点没睡好的倦色。 这张脸他认识。 他猛地转头扫视车內。 副驾驶座上散著一沓文件,牛皮纸封面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 他抓起来翻开,第一页上方印著官方表格的抬头,几行黑色打字机字跡。 浣熊市警察局。 警员编號:42718。 姓名:里昂·s·甘迺迪。 …… 第3章 验证游戏机制(求追读) 李恩盯著后视镜看了十秒。 镜子里那张脸没有变。 四七分,髮丝被髮胶固定在斜向后的角度,额角乾净地露出来。 下頜线条偏硬,眉骨下方投出两小片阴影,眼睛里有没睡好的血丝。 里昂·s·甘迺迪。 生化危机系列男主角。 浣熊市警察局新报到警员,今天第一天上班。 这座城市在今晚之后,日出之前从地图上消失。 他正准备思考二次穿越和多元宇宙这两个选项哪个更合理。 一行字符浮现在视网膜正中央。 白色字符安静地悬浮著。 【副本:生化危机2】 【剩余尝试次数:3】 【奖励:根据通关评价发放】 他把这三行字读了两遍。 第一遍確认信息內容,第二遍確认没有遗漏任何栏位。 没有任务目標,没有操作指引,没有退出按钮。 只有名称、次数、规则。 十二三秒后,字符消失,视网膜上什么都没留下。 李恩伸出右手食指,对著空气横划了一下。 “系统。” 空气沉默著。 “菜单、状態、属性、背包。” 每换一个词,他的语速就放慢一些。 车窗外雨点砸在车顶铁皮上,声音又密又急,远处隱隱传来一声闷响。 “能力面板。” 他用英文又试了一遍。 status、menu、inventory。 光幕没有重新出现。 李恩把手指收回来,搁在下巴上。 三次尝试次数,可以死三次。 死完三次之后副本大概就结束了,至於怎么结束,光幕没解释。 通关评价根据表现发放奖励,表现怎么量化,同样没写明。 但框架至少清楚了:进去,活著出来,拿东西。 嘴角往上走,面部肌肉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这个副本是他的主场。 生化危机2,他通关过多少遍自己都记不清。 地图、怪物分布、资源位置、关键道具、boss的行动规律,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右手抬起来,掌心压住嘴唇。 不行,还不到高兴的时候。 鼻子里呼出两股气流,温热的,掌心能感觉到潮气。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去。 手掌放下来,面部肌肉已经归位。 他转头看向后座,座椅上空荡荡的,安全带插槽里卡著半截断裂的卡扣。 副驾驶储物箱里一本汽车使用手册,一盒没拆封的口香糖,一支原子笔,笔帽上有咬痕。 杯架上立著个纸杯,杯底残留著乾涸的咖啡垢,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水线。 油表指针贴著e字母的左边缘,红色警告灯一闪一闪。 他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 空气里瀰漫著汽油挥发后的甜腻味,和雨水搅在一起。 加油站顶棚边缘的水帘哗哗往下砸,地面上积著一层薄薄的水膜。 一台老式加油机立在车旁,外壳乳白色,表面贴满了褪色的促销贴纸。 油枪掛在掛鉤上,显示屏的数字停在零。 他取下油枪插进油箱口,扣下扳机。 汽油流动的声音透过金属管壁传出来,沉闷的咕嚕声带著气泡翻涌的震动。 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几个搬家纸箱,全是叠好的衣物——t恤、牛仔裤、几双袜子用橡皮筋捆成卷。 没有防弹衣,没有备用弹匣,没有武器。 他把箱子翻到底,一件卫衣的袖子里裹著一支手电筒。 拇指推上开关,光柱打在后备箱盖內侧,白色,亮斑均匀,没有频闪,能用。 右手抹过腰间,格洛克的握把被雨水打湿了,防滑纹路填了水反而更涩。 食指伸直贴住扳机护圈,拇指压下保险。 弹匣在握把里卡得紧紧的,十七发,满的。 手电筒交到左手。 光柱扫过加油机,铁皮顶棚,便利店门口那片被雨淋湿的水泥地。 咔嚓。 声音从便利店內传出来。 玻璃碎裂之后紧跟著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地面有血,从门槛內侧开始,沿著地砖的缝隙往店內延伸。 血跡呈拖拽状,中间有被踩踏后留下的鞋印,边缘还没干透。 手电筒光柱沿著血跡往里切,照到收银台,照到货架之间的过道。 李恩把手电筒尾部送到嘴边,牙齿咬住。 上下门齿卡进铝合金表面的防滑凹槽,嘴唇合拢。 左手握住门把手,逆时针旋转。 锁舌退出,他后退一步,右脚抬起,脚尖抵住门板中段,膝盖发力往前推。 门以门轴为圆心转了一个半圆,內侧撞在货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店铺內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切进去。 光束照到的地方——货架上的薯片和罐头,收银台上的零钱托盘,冷饮柜的玻璃门。 一切都在。 光束没照到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走进去。 左手从嘴里取下手电筒,倒转过来握住灯头那端。 尾部露出来,圆柱形,边缘有一圈防滑纹路,直径大约三厘米。 他抡起手电筒尾部,朝门板砸下去。 咚。 手电筒尾部撞击空心门板,声音被门板內部的空腔放大。 响声盖过了雨声,在店铺內部反覆弹跳,从货架之间一层一层盪到仓库深处。 他右手举枪,枪口指向门口。 准星,缺口,视线穿过两者之间的空隙,落在门框范围內。 没有动静。 光柱重新扫了一遍店铺內部。 货架过道,收银台后面的空间,冷饮柜旁边的角落。 光斑依次落过去,每个位置停留半秒,移开。 空荡荡的,没有东西衝出来。 他靠近门框。 “帮……” 细微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出来,气流挤过被液体浸泡的声带时带著气泡破裂的杂音。 李恩迈过门槛,光柱在货架之间切出一条通道,沿著通道往里走。 鞋底踩在地砖上,脚步不快不慢。 货架上摆著薯片、饼乾、罐头食品,包装袋錶面蒙著一层薄灰,有几袋被什么东西压爆了,碎片散在隔板上。 空气里,门外的汽油味被隔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稠的甜腻气味。 腐肉和血液混在一起,在封闭空间里发酵了几个小时后的味道。 货架尽头,仓库门口。 一个警员靠著门框坐著。 深蓝色制服,浣熊市警察局的徽章別在左胸口袋上方,被血浸透了半边。 左腿伸直,右腿弯曲,脚后跟抵著地面。 双手捂著脖子,手指缝里有液体往外渗,暗红色,流过指关节,沿著前臂內侧往下淌,在手腕处匯成一股,滴在大腿上。 大腿部位的裤料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警员抬起头,眼球上翻的角度很大,眼白占了眼眶的三分之二。 嘴巴张开,嘴唇在翕动。 “帮……” 后面的音节被喉咙里翻上来的液体吞掉了。 他的右手从脖子上移开,抬起来指向仓库通道的方向。 手指併拢,指关节上全是血。 李恩没说话。 他从旁边货架上拿下一卷胶带,左手握住卷芯,右手扯住胶带头往外拉。 胶带从卷上剥离时发出尖锐的嘶声,黏胶层被撕裂,边缘微微捲起。 他撕下一段,大约二十厘米长,转身按在仓库门锁上。 胶带贴住门锁和门框的接缝,拇指沿著胶带表面来回按压,把黏胶层压进木质门框的纹理里。 又撕了一段,交叉贴在第一段上面。 做完这些,他才走进仓库通道。 通道不长,七八米。 两侧堆著纸箱,饮料、清洁剂、一次性餐具,码得不算整齐。 手电筒光柱从纸箱之间的缝隙扫过去,灰尘在光束里缓慢翻滚。 他走得很快,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均匀。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推开。 门后是一个小隔间。 一个警员背对著门口站著。 他的双手扣住一个人的后颈和腰部,把对方的脸死死按在墙面上。 被按住的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手指在墙面上乱抓,指甲刮下细碎的墙皮。 警员听到门开的声音,回头。 手电筒的光柱正正打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但没有转头避开光源。 “先生!后退!” 他的右手从被压制者的腰部鬆开,朝李恩伸过来,做出推拒的手势。 “这里交给我……” 砰。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 狭窄的四壁把声波来回弹了数次,震得耳膜嗡嗡响。 警员的身体僵住了,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著推拒的姿势。 左手还按著那个人的后颈,五指扣在颈椎骨节上。 枪口焰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碰到右脸颊。 指尖触到一种温热而黏稠的液体,带著他闻过无数次的气味。 他收回手,指尖上沾著一抹暗红色。 血液混著脑脊液和组织碎片,在手指上拉出一根细细的丝。 警员的瞳孔在急剧收缩后猛地放大。 他拔枪的动作极快,腰间枪套扣还没完全弹开,枪已经到了手里。 枪口指向李恩。 手在抖,枪口在瞄准线上左右摆动。 “你……” “浣熊市警察局警员。” 李恩的食指已经离开扳机,贴在护圈外侧。 格洛克还举著,枪口微微上斜。 “你的队友脖子被咬穿了。”他用下巴朝仓库通道的方向点了点。 “颈动脉破裂,失血速度大约每分钟八百毫升,从他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量看,最多还有几分钟。” 警员的枪口还在摆。 他的食指在扳机上收紧又鬆开,反覆数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稜角分明。 “你把一个平民打死了……”他的声音炸开,比刚才的枪声更尖锐。 李恩將手电筒光柱从警员脸上移开,落在地上的平民身上。 脖子侧面缺了一大块肉,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撕裂状,皮下组织翻出来,脂肪层的黄色在光束下泛著油腻的光。 脸颊上,颧骨位置的皮肤呈灰白色,底下透出网状的暗紫色血管。 嘴角缺了左下角,露出牙床。牙齦的顏色不是粉红色,是灰褐色。 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和某种暗色的碎屑。 光柱重新抬起来,照在警员脸上。 “你看清楚了吗。” 警员刚才隨著光柱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只看了一眼。 他收起枪,从李恩身边衝过去,肩膀几乎擦到李恩的肩膀。 脚步声在仓库通道里快速远去,紧接著是拖著队友往外走的沉重脚步,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刮出急促的摩擦声。 李恩走向隔间最里面。 钥匙架在墙上,一把孤零零的钥匙掛在铁鉤上。 他取下钥匙,旁边货架上靠著一根撬棍,金属桿身,一头扁平弯曲,一头尖锐。 他把撬棍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趁手。 手电筒重新咬进嘴里。 左手取下撬棍,右手拿钥匙找到旁边的小门,插入锁孔扭开。 推开门,重新回到便利店內部。 仓库通道入口的方向,刚才衝出去救队友的那个警员跪在过道中间。 膝盖著地,上半身前后摆动。 他的队友,那个捂著脖子的警员正趴在过道上,双手扒著地砖缝隙往前爬。 两个都站不起来了。 李恩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这个转化速度比游戏里快得多,伤口感染到中枢神经接管运动系统的时间短得不正常。 但这个不重要。 行动速度很慢。 趴著的那个每爬一米大约需要十秒。 跪著的那个试著站起来,脚踝在地面上拖行,步速比正常人散步还慢。 他朝站著的那个走过去。 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鞋底敲在地砖上,声音在空荡的便利店里迴响。 李恩抡起撬棍,撬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弯曲的扁头对准丧尸的头顶,从上往下砸。 咚。 钝器撞击骨头的闷响。 撬棍的金属表面把撞击的震动沿著桿身传到手掌,虎口被震得发麻,指骨关节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丧尸的头盖骨凹下去一块。 皮肤没破,底下的骨头已经塌了,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凹陷,边缘有放射状的裂纹从皮下蔓延开来。 身体往后倒,后背撞在冷饮柜的玻璃门上,玻璃发出承受重压的吱呀声,然后滑坐到地上。 但它没有停止动作。 两条胳膊还在划动,左一下右一下,动作像是在仰泳。 指甲刮在冷饮柜的金属边框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 第4章 游戏玩家的操作 李恩低头看著。 虎口的刺痛已经从尖锐转为钝痛,沿著手腕往小臂蔓延,但没想像中的反馈大。 他张开手掌再握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还行。 他转身朝趴在地上的那个走过去。 丧尸听到声音,抬起脸,伸出右手朝李恩的方向抓。 手指在空中收拢又张开,指缝里还夹著刚才从地砖缝里抠出来的泥灰。 李恩绕到它侧面。 这次瞄的是膝盖。 钝器从侧面砸膝关节,受力点在髕骨外侧边缘。 膝盖是铰链关节,外侧副韧带和內侧副韧带限制横向移动,前后交叉韧带限制前后移动,半月板垫在股骨和脛骨之间。 用撬棍从侧面砸,力直接作用在骨骼最脆弱的方向上。 咚。 这次的声音更脆,硬物断裂的脆响。 丧尸往侧面倒下去,脸砸在地砖上,啪地一声闷响。 手臂还在扒拉,但下半身动不了了,两条腿拖在身后,膝盖以下完全丧失功能。 往前爬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至少一半。 这次手没事,砸膝盖和砸头骨不一样,关节结构没有颅骨那种球面分散应力的能力。 几乎感觉不到反震。 李恩活动了一下握撬棍的手指。 在店铺外面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他只是怀疑这里不是纯粹的游戏,那股甜腻味太具体了。 游戏没有嗅觉。 接著是撬棍撞击的反作用力,砸头骨时的虎口刺痛,砸膝盖时的清脆断裂声,两次打击之间肌肉的细微疲劳感。 这些物理反馈层层叠叠地堆上来,每一项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这里是一个完整又失真的世界。 丧尸的出现位置、店铺的布局和生化危机2的游戏流程一致,但头骨的硬度和游戏判定的硬直帧数是两回事。 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內。 数据收集够了。 他把撬棍翻转过来,握住扁平的弯曲端,尖头朝外。 尖端的金属表面有锈跡,锈层下面是一层深灰色的钢铁原色。 走到断腿丧尸旁边弯腰,撬棍尖头对准丧尸后脑勺——枕骨下方,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的空隙。 延髓的位置。 脑干最下端,控制心跳和呼吸的中枢,信號从大脑到身体的最后一条通路。 砸穿这里,一切就停了。 尖头刺下去。 噗呲。 金属刺穿软组织的声音很轻,出乎意料地轻。 尖头穿过枕骨大孔,进入颅腔。 丧尸的双臂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痉挛式地张开。 然后落下去,砸在地面上,不动了。 李恩把撬棍往外拔,尖端上沾著一层灰白色的糊状物,混著暗色的血块。 他把撬棍靠在货架上,右手重新拿出手枪,左手握住手电筒。 光柱扫过便利店门口,门外雨还在下,加油站的顶棚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橙色光。 没有新的人影,没有新的声音。 他站在货架旁边,呼吸平稳,枪口斜指地面,安静地等待。 克莱尔会来。 按照生化危机2的流程,她应该会在今晚出现在这个加油站里。 李恩的枪口指著门口。 格洛克的准星在门框范围內保持静止。 雨水从铁皮屋檐滴下来,在手电筒光柱里拉成断续的亮线。 一道红色人影闪进门口。 手电筒的光柱正打在她脸上。 她立刻举起双手。 “不要开枪!” “蹲下。” 李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枪口没有移动。 红色人影的膝盖弯曲,身体重心下沉。 她的双手还举著,肘部收拢,护住头部两侧。 这个姿势让她在便利店门口缩成了一团红色。 李恩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 砰。 套筒后座,枪口上跳。 十一米外,那只丧尸的左眼眶里多了一个洞。 入口边缘整齐,周围没有明显的撕裂,弹头垂直射入。 丧尸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砸在积水里溅起水花。 手枪射程十五米內,命中率百分百。 不是他相信,是他的手腕,肘关节,肩胛骨和颈椎知道这个距离。 准星套上去的时候,身体已经在做剩下的事了。 他把撬棍抄起来,左手握电筒,右手握撬棍,走到红色人影身边站定。 光柱扫向加油站。 加油岛顶棚上的灯管大部分灭了,只剩最里面那根还在闪,亮一下灭一下,亮的时候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雨幕把光柱的范围压缩了,有效视野大约只有晴天的三分之一。 但已经够了。 影子,一个,两个,三个,从道路方向,被车灯照亮的那片区域,拖著脚往这边走。 他的车旁边至少围了三个丧尸。 “谢谢,”红色人影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倒地的丧尸,然后目光移到李恩脸上,嘴唇动了动。 “我叫克莱尔。” 李恩没看她。 “上车。” 他说完就朝著店里那两名警员的车子跑了过去。 他坐进驾驶位,车门关上的同时,钥匙已经插进点火孔,顺时针拧到底。 引擎启动的声音,被雨声和丧尸的嘶吼声盖掉了一半。 克莱尔还站在便利店门口。 “別发呆!” 李恩的声音从雨幕里穿过去。 克莱尔从便利店门口的雨檐下衝出来,她拉开副驾驶车门,身体还没完全坐进来,门就已经在往回收了。 李恩双手握住方向盘,左脚踩离合,右脚点油门。 方向盘向左打到底,拉起手剎,后轮抱死。 前轮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弧,车头调转一百八十度。 手剎放下去的同时油门踩深,轮胎空转了半圈,咬住地面,整辆车从加油岛旁边弹射出去。 车衝上道路。 雨刷器开始工作,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到两侧。 刮片经过玻璃时发出橡胶摩擦的吱吱声,每次摆动,视野清晰半秒,然后又被新的雨水模糊。 李恩把速度降到三十五码,发动机转速稳定在一千八百转,档位三档。 他单手握著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下沿。 后视镜里,加油站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被雨幕吞掉。 加油站的丧尸,仓库里被咬穿脖子的警员,压在墙上的平民。 克莱尔从雨里衝进来,所有条件全部集齐。 这里是一个真实的游戏世界。 只不过物理规则是完整的,丧尸的头骨硬度需要自己测量,撬棍的反作用力会震麻虎口,雨水的温度和汽油的甜腻味会同时灌进鼻腔。 这些细节游戏不会模擬,但它们的存在不影响底层逻辑: 剧情节点、人物出场、事件顺序,全部按照他记忆中的那条时间线在走。 “我叫里昂。”他的声音被引擎声和雨声压了一层,但足够清晰。 “今天到浣熊市警察局报到。” 克莱尔的头一直在转。 看左侧的车窗,看右侧的车窗,看后视镜。 每次转头,湿漉漉的马尾就甩一下,在座椅头枕上留下一小片水印。 没有见到那些疯子,她的肩膀往下沉,后脑勺靠进头枕里说道: “你是警察?” 李恩点点头回应:“我刚被调过来,正在去报到的路上。” “你是浣熊市的居民?” 克莱尔偏过头,打量李恩的侧脸,没有看见任何表情。 刚刚才对著一个人的脸开了枪,现在单手握著方向盘,没有丝毫动摇,冷静得有些过分。 她想了想自家老哥克里斯,也是这副德性,释然了。 “我不是这里的居民。” “来找我哥哥,他也是警察。” 李恩忽然方向盘向右打满。 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短暂的尖叫声。 克莱尔的肩膀撞在车门內侧,皮夹克和塑料门板挤压出吱的一声。 车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后座上的杂物从左侧滑到右侧,砸在车门上。 然后油门踩下去,引擎转速拉高,车朝著和刚才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克莱尔的右手撑在仪錶盘上。 “嘿!”她的声音拔高了,拔到一半又压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现在这里很明显出了问题。”李恩的语气依旧平静。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要去隔壁镇子。” “可是……”克莱尔的手从仪錶盘上收回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我要去警察局找我哥哥。” 车灯照亮一块路牌,绿色的底,白色的字:浣熊市 7英里。 路牌在车顶掠过,消失在后方,然后加油站的灯光再次出现在前方。 那些丧尸还在,几只听到引擎声,头齐刷刷转向道路方向。 李恩伸手指了指加油站。 “你看看他们那模样。” 车从加油站旁边驶过,距离大约十米。 “还是去隔壁镇子找人支援的好。” 克莱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见到她依旧想要说什么的样子,李恩先开口: “想要去可以。” “到隔壁镇子后,这辆车归你。” 克莱尔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加油站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均匀的黑色。 然后转回来,盯著挡风玻璃上雨水流动的纹路。 从这儿到隔壁镇,半小时。 半小时后,车归她。 方向盘在她手里,油门在她脚下,想往哪开往哪开。 身边这位警察不愿意去冒险,总不能逼著他去。 车灯照亮另一块路牌:您已离开浣熊市。 小镇的边界出现在雨幕里。 先是零星的房屋,窗帘后面亮著暖黄色的灯光,然后是一个十字路口,交通灯在雨里规律地变换顏色。 然后是一条主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的灯还亮著,还有一家酒吧,招牌是红色的手写体字母,一半灯管坏了,只剩右半边亮著。 李恩把车停在路边,手剎拉起来,熄火。 钥匙从点火孔里拔出来,金属齿上还带著引擎运转后的余温。 他把钥匙放在杯架里。 “祝你好运。” 车门推开,雨水立刻灌进来,打在座椅边缘,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下车关上门,声音被雨幕吞掉了一半。 克莱尔从副驾驶挪到驾驶位。 手握住方向盘,手指收拢,钥匙插进点火孔,引擎重新启动。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李恩站在路边,雨水从他肩膀流下来,沿著衣服下摆滴在地上。 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拉成两条红色的线,越来越细,拐过一个弯,消失。 李恩转身走入小镇主街,朝酒吧走过去,伸手握住门把手,转动。 黑暗笼罩视野,视觉很快就恢復了。 他站在浴室里,右手还握著门把手,浴室的门把手。 果然通关了。 他静静站在原地,面朝镜子。 大约五分钟,也许更长一些,浴室里没有钟,手机不在身上。 视网膜上浮出字符。 【副本:生化危机2】 【评价:f】 【奖励:称號·菜鸟警员】 下面多了一个栏位,词条栏。 【菜鸟警员·佩戴效果:驾驶技术+1,射击精度+1】 【下一次进入副本时间:240小时】 依旧十分简洁明了,没有別的。 二百四十小时,十天。 光幕停留了大约十分钟,比副本开启时那次久得多。 他在这十分钟里保持著面朝镜子的姿势,没有动。 光幕消失。 他走到洗手池前,水龙头拧开,双手併拢接了一捧,拍到脸上。 水从下頜滴落,滴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刚才经歷的事情,確认了三件事。 第一,他確实拥有一个外掛。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不是穿越后遗症。 他曾推开浴室门,进入了生化危机2的世界。 第二,那个世界是真实的游戏世界。 剧情节点、人物、事件顺序按照游戏走,但物理规则完整,人物具有自主意识,暴力会產生真实的生理反馈。 最重要的是没有强制性。 他选择不去浣熊市警察局,没有任何意外出现阻止他。 他选择把车给克莱尔然后走进酒吧,系统没有判定他偏离。 通关评价並非跟著剧情走流程,其標准大概率更加本质和核心。 例如获取浣熊镇里的保护伞公司资料或病毒样本。 第三,评价和奖励掛鉤,奖励是能力词条。 f评价对应的是最底层的奖励:一个聊胜於无的词条,驾驶技术+1,射击精度+1。 有用,但不多。 他本身的射击精度在十五米內已经是百分之百,加不加这个一,暂时看不出区別。 但是。 这只是一次测试。 他选择了最保守的路线:確认身份,收集装备,验证世界规则,然后逃跑。 逃跑是最快的通关方式,也是奖励最低的方式。 下次进入是十天后。 加油站出现的人物、丧尸以及克莱尔。 证明以前的游戏经验会有很大帮助。 这也是之前李恩嘴角控制不住上翘的原因。 他可是白金速通生化危机全球排名第一。 拧上水龙头,他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水珠。 十天后,我將一命通关拿到最高评价。 到时候拿到的能力词条,绝不会是菜鸟警员。 …… 第5章 犯人的初步线索 李恩站在浴室门口,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 他想起那个f评价的奖励: 【菜鸟警察驾驶技术+1,射击精度+1。】 在拥有超能力的凶手面前,这点加成够干什么? 不够。 必须先把对方是谁找出来。 他走到马桶旁,掀开水箱瓷盖。 內壁光洁,水底沉著几块清洁片溶解后留下的蓝色碎屑。 没有塑胶袋,没有密封盒。 放下盖子,蹲下身。 洗手池下方的柜门拉开,管道弯头与墙面连接处积著一圈灰絮。 一瓶快用完的通渠剂横倒在里面,液体乾涸后在瓶底结了一层胶状物。 他搬来人字梯,推开浴室吊顶的铝扣板。 手电筒光柱扫过楼板与吊顶之间的空隙,线缆、保温棉、积灰的石膏板碎块。 光斑依次落在每个角落,停留,移开。 空无一物。 从梯子上下来,他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圈打在地砖上。 这不对。 又或者,那些资料藏在了一个每日经过也未必会多看一眼的位置。 膝盖著地,握拳,指节叩击地砖。 嗒、嗒、嗒。 实音,沉闷,没有空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从浴室门口开始,每隔一块砖叩一次,横向排过去,再换下一行。 马桶后方、洗手池下方、墙角接缝处,全部覆盖。 他把浴室每一寸地砖叩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什么都没有。 李恩站在浴室中央,缓缓环顾整个空间。 从进门开始回溯: 客厅只有一张摺叠桌一把椅子,墙面光禿禿的,没有任何可以藏东西的暗格。 臥室一张床一个柜子,衣柜已经查过,没有夹层,床底下只积了一层薄灰。 剩下的就是这间浴室。 这套公寓总共就一房一厅一厨一卫,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 四五十平的面积,能藏东西的地方,已经翻遍了。 等等。 五十平? 他拉开浴室门,后背贴住走廊墙面,从门口看向臥室那端的尽头。 目测是三十几平。 这个数字和面积对不上。 他推开房门走到公共走廊。 301號房正对楼梯口,右手边三步远就是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 探出头,视线沿外墙扫过去。 浴室的那扇小气窗,正下方是街道,距离外墙转角大约两米。 隔壁302房的窗户在更远处,窗帘拉著,里面隱隱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 纵向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横向宽度上。 收回身体,后背贴紧走廊墙面,双脚併拢,迈出一步。 一步大约八十厘米。 四、五、六。 六步走到浴室门口。 他折回房间,关好门,从臥室最里侧的角落开始重新丈量宽度。 同样的步幅,同样的节奏。 五步半。 浴室在走廊右手边,占据的宽度目测不超过两米。 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摆开: 总宽度六步,臥室深度五步半,浴室宽度不到两米。 剩下的空间去了哪里? 有十多平米从这间公寓里消失了。 臥室那面墙另一侧紧挨著302房。 刚才老太太的咳嗽声,隔著那面墙传过来时还很清楚。 如果暗房藏在那边,咳嗽声会先穿过暗房的空气层,再穿过两道墙板,到耳的声响绝不可能那么真切。 排除。 只有一个方向还剩下来。 浴室。 他重新跨进浴室,这一次的观察角度彻底变了。 先前觉得只是略窄,现在再看,那个宽度根本不合理。 洗手池边缘到马桶外侧,一个人转身都嫌侷促。 他刚才搜的是上方和下方。 那个消失的空间,不在头顶,也不在脚底。 他向墙面伸手,屈起食指,指节叩上去。 第一块瓷砖,实的。 往右移十五厘米,实的。 再往右。 沉闷而扎实的回声忽然变轻了。 两声。 略微清脆,带著空腔才有的尾音。 位置在房间尽头,马桶侧后方与墙面接缝处,一块和周围瓷砖毫无区別的白色釉面墙砖。 手掌贴上去,指尖沿著瓷砖拼缝慢慢滑过。 在最靠里的那条接缝处,指甲扣进了缝隙。 不是勾缝剂填平的水泥质感。 是空的。 他撤回手,五指张开推住墙面左侧,发力向右推。 瓷砖表面徐徐沉陷,隨著一声轻微的滑动声,一道宽度不足一米的通道从墙面上显现出来。 墙板移动的轨跡隱藏在原先的瓷砖拼缝后面,推开后露出里面的空间。 与此同时,头顶亮起灯。 冷白的光从通道顶部的灯带洒下来,照亮了內部。 李恩走了进去。 暗室大约十平,通体狭长,像一条被压缩过的走廊。 右手边贴外墙的那一面,是一幅巨大的地图思维墙,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房间尽头。 他放慢脚步,从最左边开始看。 阿肯色州。 五张照片钉在地图下方。 一张家庭合影在最上面,父母与两个女儿站在白色篱笆前,笑得毫无防备。 底下是四张独立的现场照,拍摄於不同年份,从庭院树上的绳索到臥房横樑上的皮带。 他的视线向右移动。 田纳西州,宾夕法尼亚州,俄亥俄州,一路横跨大半个美国,直到最右侧的纽约州。 每到一个州,就多一组照片。 每组至少五名受害人,附对应的剪报。 所有死因栏写的都是同一个词:自杀。 照片里的女性,身上有不同程度的侵犯痕跡,男性同样。 伤口在照片上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標註了尸检报告摘要。 最令人髮指的是,这些全部是以家庭为单位。 一户、五户、十二户。 一条暗红色的线將这些州连起来,线头最终钉在纽约市曼哈顿区。 前身用不少的时间,从报纸堆和警局档案里,一点一点抠出了这条跨越多个州的死亡轨跡。 李恩看完整面墙,沉默片刻,伸手从最左边的阿肯色州开始,把那些家庭的受难顺序重新记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尽头的小木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放著一沓文件,封面是牛皮纸文件夹,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他翻开。 全部是关於家人死亡的调查报告。 父母与妹妹,是在他独自前往缅因州旅行期间出事。 自杀前五天:母亲打来电话,问他和朋友的旅行是否顺利。 他当时站在波特兰的灯塔下,海风很大,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自杀前三天:妹妹打来电话,说想要一条缅因州当地手工编织的髮带,顏色要蓝色的。 自杀前一天:父亲打来电话,说起家里后院新买的烧烤架,等他回来就可以办一场家庭烧烤,他醃好了牛排和鸡翅。 归来第一天:三位家人的尸体,躺在曼哈顿一栋老旧公寓楼下的水泥地上。 警方到场时身体已经僵硬,皮肤上满是折磨后留下的痕跡。 从手腕脚踝被捆绑的勒痕,到躯体上的割伤与灼痕,分布均匀。 死因是高空坠落。 警方以父亲家暴导致母女跳楼,隨后內疚跳下自杀为最终结论。 闔上文件夹放回桌面,拉开抽屉。 里面堆满了更多的文件: 尸检报告副本、警方调查笔录复印件、几份来自不同州的相似案件对比表格、一张手写的嫌疑人行为模式分析。 他逐页翻阅,將关键信息提取出来列在脑子里。 全部看完之后,后背靠进椅背。 视线落在思维墙尽头,那张根据犯罪心理学绘製的侧写画像上。 画面潦草,线条粗暴。 尖牙利嘴,头顶弯角,完完全全是一个恶魔的形象。 不能怪前身。 失去所有家人之后,用几年时间追查这桩案子,每发现一个新的受害家庭,精神就崩断一根弦。 当证据越来越多,嫌疑人的轮廓却始终无法对焦时,崩溃几乎是必然的。 画出一个恶魔来命名那个看不见的凶手,是唯一还能做的事。 不过…… 超级英雄世界,好像真的有恶魔存在。 地狱、恶鬼之类的东西,也並非虚构。 如果对手是那种层面的存在,他该拿什么应对? 李恩把这个念头展开,两秒后又收了回去。 恶魔要的是灵魂。 恶鬼的作案模式不会这么干净。 这面墙上所有的死亡,用的都是操控人类自杀的手法,精確、縝密、带有强烈的个人娱乐色彩。 不是神魔,是人。 某个拥有操控他人意志能力的人。 他从桌角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 前身留下的资料虽然残缺,但基础框架是清晰的: 所有受害者都来自家庭,每个家庭都在自杀前有过一段时间的正常生活,然后突然在某一天,全家像被同一只手按下了开关,同时走向死亡。 先动手的是男人。 丈夫杀死妻子和孩子,然后自杀。 这是警方在多份结案报告里反覆使用的敘事模板。 把十几个州的案子放在一起看,那个模板碎了。 控制者最先侵入的是家中的男性。 让丈夫看著自己伤害妻儿,最后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整个过程里,受害者的意识清醒概率极高。 李恩闭上眼睛,让那些尸检报告中的描述在脑子里重组。 慢慢的,一个模糊的人形从碎片中浮现出来。 男性、瘦高、高到站在人群里会高出周围人大半个头,那种高度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身体上的压迫感。 这种人是天生的掠食者。 城市是他的猎场,穿梭在街道上的人类只是猎物。 李恩写到这儿,笔停了。 他听到窗外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倒像是垃圾桶被踢翻的声音。 他等待了几秒,仔细聆听,確认没有后续。 重新低头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 线条比侧写画像乾净得多,没有尖牙,没有弯角。 画到面部轮廓时,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是眼睛。 在那个位置留了白。 他放下笔,审视纸上的结果。 人形瘦高,肩宽適中,四肢偏长,站立时重心略向后仰。 高领深色上衣,领口遮住部分脖颈,设计简洁,没有品牌標识。 眼睛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空白。 但他知道那里应该填进什么样的眼神。 自上而下的审视,被注视者只是物件的漠然,以及隨时可以取走任何一条命的自若。 掠夺者的眼睛。 这样的人和挤在第八大道上討生活的蓝领、小贩、流浪汉之间不存在任何混淆的可能。 李恩站起来。 仅靠这些侧写还不足以锁定具体身份。 至少,他有了该注意的目標特徵。 在地狱厨房这地方,大摇大摆、目中无人的人从来不多。 大多数恶棍选择躲在暗处。 这一个不会。 现在,去休息。 他把桌面文件和抽屉里的资料摞好放回原处,转身走出暗室。 手推上活动墙板,瓷砖拼缝重新闭合,墙面恢復成走进来之前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痕跡。 回到臥室,关上窗户。 窗帘拉拢,街灯的光线被挡在外面。 他从枪套里取出格洛克,检查保险,確认弹匣满装,放到枕头下面。 仰面躺下,后脑勺陷入枕头。 天光进不来。 房间安静。 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放缓,沉入睡意。 砰!砰!砰! 三声急促的枪声响起。 李恩瞬间从枕头下面掏出了手枪,快速扫了眼周围。 房间依旧昏暗,枪声是从楼下的街道传过来的。 他躲开窗户的射击角度,走到窗户边上伸手拉起一角,朝楼下看去。 街道上有流浪汉在烤著火,时不时有车辆经过,街角处还有醉汉在尿尿。 似乎所有人对刚才的枪声都没什么反应。 他又在窗户边观察了几分钟,直到现在都没有警车过来。 看来是没人有报案。 放下窗帘,他本打算重新入睡,可在惊醒后想要继续睡觉有些困难。 想了想,乾脆走到厨房的洗手池接了杯水喝下。 水刚咽下去,门口传来两下叩击。 咚咚。 敲门的声音响起,接著是一道有些年迈的声音。 “李恩,你还没睡吧?” 李恩左手拿著格洛克手枪抵在门口,右手扭开房门。 一张满是皱纹,有著金色头髮的脸引入眼帘。 他瞬间脱口而出:“赫德森太太。” 这位是房东赫德森太太,这一层所有的屋子都归她管理。 赫德森太太年纪不小,有六十好几了,但身体十分硬朗。 面带微笑和蔼地说道:“李恩,还有三天就到交房租的时候。” 李恩脑子里瞬间就响起钱包那点零钱。 这里的房租可是按周缴,一周200,包里那点钱光吃饭都够呛。 “放心吧,赫德森太太,我会按时缴纳。” “不,我不是来催你缴房租。”赫德森太太轻轻摇头,笑著继续说道: “如果经济方面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说完后,赫德森太太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李恩沉默著关上房门。 房东太太这是啥意思? …… 第6章 失踪的孩子 李恩走出公寓的时候,房东太太的房门关著。 犹豫了一秒要不要敲门问问昨晚她到底想说什么,还是算了。 他推开警局大门的时候,眼皮还在打架。 昨天晚上那三声枪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之后,他就再没合过眼。 凌晨四点多,街道上又炸了一轮,这次是两声,间隔很短,像有人开了两枪然后跑掉了。 他守在窗帘后面往外看了將近一个小时,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尖叫,没有警笛,连脚步声都没有。 天亮之后走出花园公寓,楼道里遇到那几个邻居,一个个神清气爽,有人还衝他点头打招呼。 他走出公寓大门,街对面的流浪汉已经把睡袋收起来了,正蹲在墙根啃一块乾麵包。 早上的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从几个街区外的某个地方飘过来,也可能是昨晚哪个垃圾桶被点著了,一直闷烧到现在。 所有人都在正常过日子。 好像昨晚那些枪声只是他个人的幻觉。 李恩走进警局,先拐去茶水间。 咖啡机那台老机器靠在墙角,外壳上有好几道划痕,咖啡壶的把手用胶带缠了两圈。 他按下开关,机器嗡嗡震了几秒,棕黑色的液体流进壶里,速度不快,每一滴都像便秘。 他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大杯,端在手里走回办公区。 旁边桌的克拉克·彼斯,大家叫他樱桃,也不知道这外號怎么来的,正把脚翘在桌上翻报纸。 他看见李恩端著那杯东西,鼻子抽了抽,嘴角往下撇了下。 “李恩,警局的咖啡豆可比下水道里的豆子没好多少,你还真喝啊?” 李恩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液体,顏色倒是挺正,闻起来也没什么怪味。 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一股酸臭味顺著舌头涌进鼻腔。 他扭头把嘴里的东西吐进旁边的垃圾桶,拧开水龙头冲了半分钟嘴。 警员们的工资周发,一周到手大概一千块。 听起来不少,但住在地狱厨房的人都知道,这笔钱要在七天里撑过房租、吃饭、交通,偶尔还要应付几顿酒。 大多数人撑不到第五天就开始勒裤腰带。 李恩刚搬来,家具还没置齐,手头紧是明摆著的事。 樱桃看著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想说。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恩坐回椅子里,把那杯餿掉的咖啡放在桌角,伸手揉太阳穴。 一阵浓烈的酒臭味从他身边刮过去。 布洛克从走廊那头晃过来,领带歪到一边,衬衣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胡茬上还沾著昨晚不知道哪家酒吧的残渣。 他经过李恩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抬眼,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往后一靠睡著了,两秒就发出了鼾声。 李恩没问他今天出不出去巡逻。 昨晚布洛克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 “晚上是大人的世界,菜鸟,回家看电视去吧。” 他不想知道这个大人的世界具体是什么內容,也没打算再跟布洛克解释昨天下午那个车祸现场的事。 有些印象一旦定了,短时间內扳不回来。 他打开电脑,点进警局內部档案系统。 上万份人物档案,全是已经被抓捕过的罪犯。 照片、姓名、罪名、体貌特徵、作案手法,一页一页往下翻。 有人在系统里存了三进宫四进宫,有人从偷车一路升级到持枪抢劫,还有几个因为关得太久,档案里的照片还是十年前的,发黄模糊像个鬼影。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瘦高的男人翻出三十二个。 加上高领上衣,剩两个。 再看稳定、乾净、没有暴力前科。 能对上的一个都没有。 不是方向错了。 是敌人根本没在系统里。 一个能用意志操控他人的人,不需要偷车,不需要抢钱,不需要在街上砍人。 他的手永远乾净,指纹永远留在別人家的门把手上,但那扇门是受害者自己打开的。 李恩关掉档案页,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 太阳穴的血管又开始突突地跳。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声音从警局门口炸进来。 李恩转过头。 一个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衝进门,脚上穿著一只拖鞋一只运动鞋,头髮乱糟糟地支棱著。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泪水没掉下来,全含在眼白里,让眼球表面浮著一层亮晶晶的光。 她站在门口短暂地愣了一秒,目光越过几个办公桌,扫过那些抽菸聊天的警员,最后落在接警台后面的淡蓝色制服上。 布莱特正在整理一沓表格,听见喊声抬起头。 “布莱特!”女人朝他衝过去,双手抓住接警台的边缘,手指死死抠住台面的金属包边,“科特尔不见了!科特尔不见了!” 布莱特放下表格,绕过接警台走到她面前,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让她坐下来。 他认识这个女人,住在同一个黑人社区,隔了条街。 “莫妮卡,冷静点。”布莱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科特尔十四岁了,偶尔一晚上不回家也……” “不!”莫妮卡猛地摇头,脖子上的筋绷出来,“你知道科特尔的!他是个好孩子!他从来不会晚上不回家!” 布莱特把她引到靠墙的那排椅子坐下。 作为地狱厨房土生土长的布莱特,当然明白在这里成长的黑人孩子的处境。 在十四岁的时候还没有被抓进监狱,真称得上一声好孩子。 哪怕是他,小时候也进过好几次局子,只是没有被留下记录,这才能通过考试成为辅警。 他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笔。 “科特尔什么时候离开家的,有没有说去哪?” 莫妮卡的呼吸还没平下来,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伸出乾瘦的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最后拍到膝盖上。 “晚饭后他说去打球,图恩那个篮球场,你知道的,就你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儿。” “我知道。”布莱特在记事本上写下时间和地点,“然后呢?他去了?” “去了,他去了。”莫妮卡点头,“一小时后回来了。” 布莱特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 “回来了?” “回来了。”莫妮卡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回来喝了杯水,然后又走了。” 布莱特抬起头,看了她两秒。 “你让他走的?” 她的右手攥著左手的手指,关节拧在一起。 “我当时……不太清醒。” 布莱特闭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莫妮卡说的不太清醒,在这片街区只有一个意思,她抽了东西。 整个社区有一半人是这么活的。 他自己小时候推开家门也经常看到同样的场景。 母亲窝在沙发角落,眼睛半睁著,电视机在放什么根本没人知道。 科特尔回来了,喝了杯水,然后走了。 在那个家里待了不到十五分钟。 布莱特心里已经有一个判断: 那男孩受不了了,跑了。 这种事在他认识的人里至少发生过七八次。 十三四岁的年纪,要么彻底沉下去,变成靠救济粮过活的又一代。 要么拔腿离开,去街头找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卖点小东西,给某个帮派跑腿,运气好的话几年后开一辆不错的二手车回来。 运气不好的话,几年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莫妮卡似乎看懂了布莱特的表情,猛地伸手抓住他的前臂,指甲陷进位服的淡蓝色布料里。 “科特尔是个好孩子,他不会丟下我不管的。” 她瞪大了眼睛,血丝从瞳孔往外放射,断裂的红色细线布满眼白。 “这些天他都好好的,正常吃饭,正常说话,就是昨天忽然变得不对劲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坐在后面几排办公桌的警员里终於有人抬起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 忽然变得不对劲。 这六个字让李恩揉太阳穴的动作停了一拍。 李恩揉太阳穴的手指停了。 他在暗室那面墙上,见过同样的表述。 好几个受害家庭的邻居都说过一句话: “他们前一天还好好的人,忽然就不对劲了。” 现在还不能確定这就是同一种东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两排桌子朝接警台走过去。 经过布洛克座位的时候,帽子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鼾声,然后又没了。 布洛克的手从帽檐边伸出来,两根手指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李恩走到莫妮卡面前站定。 “你说他忽然变得不对劲,具体是哪方面不对劲?” 莫妮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深蓝色警服,银色警徽別在左胸口袋上方,腰间格洛克手枪的握把露在外套下摆外面。 她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什么顏色的制服代表什么含义,比大多数新入职的警员都清楚。 浅蓝色是辅警,处理的是街头纠纷、违停、噪音投诉。 深蓝色是巡警,有枪,有逮捕权,管的是真正的事。 “警官。”她的声音比刚才对布莱特说话时多了一个敬称。 “科特尔这孩子,吃东西从来不会剩,什么都会吃得乾乾净净,可是昨天晚上,他居然剩菜了。” “是不是你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啊?”李恩问了句。 “当然不可能,昨天的晚饭和平时一样!”妇人立刻大声地回应著。 李恩看了布莱特一眼。 布莱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每天晚饭剩菜不是很正常?”李恩问道。 “不是普通的剩菜。”布莱特把声音压低了。 “莫妮卡一家吃的是救济餐,每周固定三天在街道上发放。 麵包、玉米片,有时候有些豆子罐头,社区大部分人靠这个活著,很多孩子一周也就这三天能吃饱。”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 “我小时候也吃那个,那时候发的东西比现在还简单,就一个麵包加一杯牛奶。 但你永远不会剩下,你不会把能吃的东西留在盘子里。” 李恩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莫妮卡身上。 “別担心,我会帮你找到他。” 莫妮卡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下弯才稳住。 她的两只手握住李恩的手,手掌乾瘦,骨头硌手。 皮肤的顏色看不出来什么问题,因为肤色很深。 但握上去的触感告诉李恩,这个女人长年缺乏足够的营养,骨密度和肌肉量都低於正常值。 “谢谢你,警官,真的谢谢你。” 李恩抽回手,朝她点了一下头。 “我会尽最大努力。” 他没有说一定找到,因为掺和这件事,本身就是为了私人的目的。 布莱特拿著记事本走到一边,李恩跟过去。 两个人背对著莫妮卡,声音压到只有对方能听见。 布莱特说:“你才来几个月,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 像科特尔这个年纪的孩子,忽然有一天离开家的例子太多了。 有时候是受不了家里的情况,有时候是跟著別的孩子混了,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想走。” 他用下巴朝办公区的方向点了点。 李恩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抽菸的、喝咖啡的、对著电脑发呆的、打著哈欠看报纸的,没有一个人把视线投向莫妮卡的方向。 布洛克的帽子还扣在脸上,呼吸均匀。 “你真的要管这事?”布莱特问。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脸上带著三分疑惑,三分期待,三分说不清的愧疚。 还有一分像是被人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后本能地往回缩。 李恩看进他的眼睛。 “我刚才已经答应她了。” 布莱特重重地呼出口气。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李恩警官。” 他这次没用名字,用的是职务,声音里的那个敬称不是客套。 “有需要我会找你。” 李恩拍了拍他的上臂,转身走到布洛克桌前,站著没动。 帽子下面的呼吸声均匀得不像真的。 “布洛克。” 没反应。 “我们有案子了。” 帽子底下传来一声嘆息,又厚又长,像憋了一整夜的气终於漏了出来。 “这是你找的麻烦,自己去处理。” 李恩拉开布洛克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桌上那盒甜甜圈往旁边推了推。 “有孩子失踪了。” “地狱厨房每天都有孩子失踪。” 布洛克把帽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第二天自己回来,或者不回来。”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母亲说他忽然变得不对劲。” 布洛克的眼睛在帽子缝隙里停了一秒。 那只眼睛里的不耐烦没有消失,但多了一层別的东西。 他把帽子完全掀开,坐起来。 胡茬上还沾著糖霜,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看著李恩的时候,和刚才在办公桌后面的状態完全不同。 “这里是地狱厨房,菜鸟。” “这里是我们管的地盘。” 布洛克盯著他看了几秒,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去西37街的杂货铺找特克·巴雷特。” 烟在他嘴唇上上下下滚了两圈。 “那小子在这片混了二十几年,谁家孩子出门往哪拐,他比当妈的还清楚。” “你呢?” “我补觉。”布洛克把帽子重新扣在脸上,声音从布料底下传出来。 “这件事是你主动找的麻烦,自己解决。” 李恩站起来,走到布莱特桌前。 “科特尔的地址,还有照片。” 布莱特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写著地址和一行简单的描述: 黑人男性,14岁,身高五尺六,体型偏瘦,失踪时穿灰色卫衣。 李恩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走出警局。 …… 第7章 老妈杂货铺 李恩没有开车。 那份驾驶技术+1的词条掛在身上,他还没摸过方向盘验证效果。 布洛克也不会把车钥匙给他。 他沿著第八大道往南走,过了西42街,路两边的建筑开始矮下去。 五层的砖楼变成三层,三层变成两排连在一起的排屋。 外墙上的涂鸦一层盖一层,最新的那行紫色喷漆写著某个帮派的代號。 字母歪歪扭扭,还没干透就被另一行黑色盖住了。 人行道上的人不多。 这个时间,大部分在东边有工作的人已经搭地铁走了。 剩下的三类人很好辨认。 第一大类是刚来到纽约曼哈顿的人。 他们虽然在东42街至46,也就是时代广场的周边找到了工作,但却付不起那边高昂的房租。 別看同属曼哈顿,从西36街开始的地狱厨房区域,房租只有东街区的五分之一。 这些人会在便宜公寓里住上半年,攒够钱之后搬到东边去,或者攒不够钱,留下来,变成另外两类。 地狱厨房有著港口,而这地方哪怕是李恩这个完全不了解超英世界细节的人,都能明白意味著什么。 港口代表著財富,也代表著需要大量劳动力。 而这些在港口工作的人,全都是底层人士。 他们每天干著最辛苦的工作之一,却只能得到些许报酬。 所以就滋生了大量的黑帮,以及各种不要命的人物。 这个港口,养著整个曼哈顿,以及其中的黑暗。 第二类是码头工人。 他们的特徵不在衣服上,在走路的姿势上。 肩膀往前塌,腰往后顶,脚掌落地的时候整个脚板同时拍下去,每一步都带著卸掉重物之后的松垮。 这些人在港口扛了一夜或者一个白天,现在回家睡觉,或者去酒吧把那点可怜的时薪换成威士忌。 第三类人不会走到你面前来。 他们靠在墙根,蹲在消防梯下面,或者坐在倒扣的塑料筐上。 目光从暗处投出来,在行人身上停留半秒,判断值不值得站起来。 毒虫、帮派跑腿的、刚放出来还没找到落脚点的。 这些人不惹穿制服的人,但也不会躲。 在他们眼里,深蓝色警服只是街道上的一件家具,碍事,但没必要绕路。 李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右手垂在腰侧,离枪柄三指宽的距离。 没有人敢一直盯著他看。 他们的视线扫过来,碰到他的脸,立刻弹开,落到对面的人行道或者头顶的遮雨棚上。 他走过之后,那些目光才会慢慢试探性地重新聚过来,落在他后背上。 李恩没有回头,目光不断扫视著。 按照侧写,敌人是猎手。 猎手不会移开视线。 他会直直地看著你,从头看到尾,看你走过去,看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睛里的表情不会变。 主动接下孩子失踪的案子,也是因为听见了妇人说科特尔忽然不对劲。 他想要试试,能不能顺著这条线找到那名敌人。 他的目光在人行道上扫过去。 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靠在消防栓上,帽檐压得很低,但他抬著头,视线越过帽檐,正看著马路对面的一只流浪猫。 两个中年黑人蹲在杂货店门口,手里捏著纸杯,低头说话,没人看他。 一个穿工装的白人从巷子里走出来,逆著光,眯著眼睛点菸,打火机打了三次才著。 没有。 李恩把注意力收回来,继续走路,手一直放在腰侧。 他可以在0.8秒內就完成拔枪瞄准射击。 只要对方不是那种可以无视距离瞬间生效的能力类型,那获胜的把握很大。 可惜路上並没有遇见那位想像中的猎人。 从警局到西37街要穿过五个街区,放在上辈子,他走到一半就会喘。 现在呼吸还很稳,小腿的肌肉只是微微发酸。 西37街的尽头挨著哈德逊河,空气里多了一股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货车从身边开过去,底盘上的链条拖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老妈杂货铺就开在路边。 一栋两层的灰砖楼,一楼是铺面,二楼的窗户拉著窗帘,看不清里面。 门头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白底红字,字母掉了两个,剩下老妈杂货四个字歪歪地钉在木板上。 招牌下面的铁皮雨檐积了一层灰,风一吹,灰往下掉。 李恩推开门。 门框顶上掛著一只铜铃,铃鐺撞在铁片上,叮铃铃响了三声。 铺子里很暗。 两排货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左边那排摆著五金工具,螺丝刀、扳手、电线的线轴,有些包装上落了灰,摸上去毛茸茸的。 右边那排是零食和日用品,薯片、罐头、洗髮水、几包过了期的麵包,用橡皮筋扎著口。 最里面是柜檯,木头台面被磨得发亮,边角磕出了缺口。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黑人,光头,头顶的皮肤在日光灯下反著光。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掛在锁骨上,眼睛盯著柜檯角落那台小电视。屏幕上在放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听不清楚。 李恩走进来的时候,那个人眼睛没离开电视,嘴巴先动了:“要什么东西自己找,別想著打劫。”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李恩走到柜檯前站定。 “特克·巴雷特?” 光头男人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 他的眼球顏色很深,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盯著李恩看了两秒。 左手手掌从檯面上滑下去,消失在柜檯下面。 柜檯底下藏著一把霰弹枪,枪口方向衝著台前,扳机护圈外面卡著一根手指。 巴雷特没有把枪端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恩两眼,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个说不上热情的笑容。 “这不是新来的李恩警官么。”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怎么有空过来我这小店,有什么需要的请儘管说。” 李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压,瞄准柜檯边缘那条缝隙。 巴雷特的身体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角的肌肉收紧了少许。 “你认识我?” “哈哈,警官说笑了。”巴雷特的右手从檯面上抬起来,手掌摊开,“要是这都不知道,怎么在这片混啊。” 他的左手没有拿出来。 李恩从口袋里掏出科特尔的照片,拍在檯面上。 动作不大,照片落地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然后他把双手都放在檯面上,十指张开,压在木质台板的边缘。 巴雷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他的右手伸过来,把照片拨近了一些,歪著头看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换好了,眉毛往上抬,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微微往下撇。 “警官,我没有见过这孩子。” 李恩把照片又往前推了一点,照片上的男孩穿著灰色卫衣,头髮剪得很短,对著镜头笑,露出上面一排牙。 “他叫科特尔。”李恩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十四岁,到现在没进过一次警局,每天按时回家吃饭,昨天出去了没回来,他母亲很著急。” “如果你有消息,告诉我。” “我的搭档布洛克让我过来找你。” 巴雷特的手指在檯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恩警官。” “我知道你是布洛克警官的搭档,也知道你之前在街上给蝎子帮的人叫了救护车的事。” 巴雷特说著,看向李恩的目光变得更加警惕。 要不是李恩多管閒事,那位蝎子帮的人也不会被车撞死。 仅仅撞车受伤,大不了隨便缝几针就完事了。 也不知道眼前这位李恩警官是不是故意的。 在地狱厨房混跡多年的巴雷特,当然明白这里分局的警察都是什么货色。 那些融入不了的傢伙,早就被调走了。 所以在他眼中,李恩是个下手十分阴狠的傢伙。 “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这孩子的消息。” 李恩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球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 “巴雷特,他只是个孩子。” 李恩把照片再次举起来,指著上面那张年轻的面庞。 “他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那女人身体不好,如果儿子没了,她活不了多久。” 巴雷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住了。 李恩把照片放回台面,指节按在照片边缘,没有再推。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换位思考,如果是你的孩子失踪,你希望有人帮忙找吗?” 柜檯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巴雷特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他盯著李恩看了几秒。 “你可以去第12大道港口边看看。” “那边最近在招募人手,那小子可能跑过去打工了。” 李恩点点头,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 身后传来巴雷特的声音,音量恢復到了刚进门时的水平: “李恩警官,那边可不太欢迎你哦。” 李恩没有回头,手握住门把手,往外推。 铜铃又响了,声音在身后关上的门板后面闷闷地弹了两下,然后没了。 巴雷特坐在柜檯后面,手从底下抽出来。 掌心上有一道红色的压痕,是枪托的纹路。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转身从柜檯下面的架子上摸出一部手机,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等会儿可能会有警察过去,你们注意点。” “对,是那个新来的,布洛克的搭档。” 巴雷特的声音恢復了刚才的隨意,脚翘到柜檯上,鞋底蹭著台面的亮光漆。 “把科特尔那小子丟给铁头帮。” 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 巴雷特笑了一声。 “毕竟是警察,要是真在铁头帮的地盘出事,那不是更好吗?” 啪嗒。 他把手机扣在檯面上,调高了电视的音量。 …… 第8章 曼哈顿港口 李恩还没走到第12大道的港口外围,已经感觉到那些目光了。 十几双眼睛从不同方向压过来。 有人在货柜之间的缝隙里半侧著身子,有人在报废卡车的驾驶室里歪著头。 还有几个穿著工装外套的男人站在路灯杆下面,双手揣在兜里,姿势隨意,但视线一直跟著他移动。 和地狱厨房街上的人不一样。 街上那些毒虫和流浪汉,看见深蓝色制服会把目光弹开。 这些人的视线不躲,他们打量他,从头到脚,从警徽到枪套,再从枪套回到他的脸上。 疑惑写在他们的眉毛和嘴角上:这个时间,警员跑到港口来干什么? 李恩用余光扫了一圈。 站在外围那些穿厚实工装的男人,看起来像是码头搬运工。 帆布手套、钢头靴、领口露出的脖子被太阳晒成棕红色。 但他们的眼神不是工人的眼神。 工人累了,眼睛里是疲惫的。 这些人眼里有光,一种紧绷的光。 而且全是白人。 李恩走到出入口的时候,两个光头大汉迎上来,在他面前站定。 肩膀和肩膀之间只留了一条缝,把路堵死。 “警官,有什么事吗?” 左边那个留著络腮鬍,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抬,鼻孔对著李恩。 右边那个下巴颳得发青,嘴唇薄,眼睛小,目光在李恩腰间的枪套上停了一下。 李恩的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 旁边货柜的阴影里还站著一个人,只露出半个身子,手放在后腰,手指在衣服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平视面前两人。 “怎么,自由港口可不是私人领地。” “这里被我们公司承包了。”络腮鬍往前迈了半步,胸口几乎顶到李恩的胸前。 他比李恩矮了半个头,仰著脸,想用身体的宽度製造压迫感。 但仰视的角度让那股气势泄了一半,看上去反而有些滑稽。 李恩没后退。 他伸出手。 “有没有烟?” 两个大汉对视了一眼。 络腮鬍的眉头鬆了松,光下巴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 那种紧绷的气氛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泄出去一些。 原来是个过来打秋风的。 这种事他们见得多。 地狱厨房的警员工资撑不到周末,路过港口借几包烟,再正常不过。 光下巴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根烟。 白色的纸卷,两头拧紧,比市面上卖的香菸粗一圈,纸面上看不到任何商標。 李恩接过来,放进上衣口袋,动作自然得像在拿自己的东西。 “我的搭档布洛克很喜欢抽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强调,没有停顿,像在说一件根本不重要的事。 络腮鬍的眼角动了下,眸子中的警惕鬆了少许。 李恩从口袋里掏出科特尔的照片,举到两人面前。 “这孩子的母亲报了警,我来问问是不是在你们这做工。” 络腮鬍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他的鼻头皱了皱,那个动作很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转头看向光下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络腮鬍转回来,脸上掛著一个说不上抱歉的表情。 “不好意思,警官,不认识。” 李恩把照片收回口袋,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对这个答案毫不在意,就像真的只是来走个过场,填完报警回执单就交差。 李恩早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从12號大道往港口走的这一路,所有盯著他看的都是白人。 工人,打手,站在暗处放哨的,没有一张黑面孔,这不是巧合。 这片港口的控制者是一个白人帮派,码头上的活不会落到黑人手里。 科特尔是黑人。 哪怕他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光是靠近这片区域,就会被这些站在外围的哨兵按住盘问。 他不可能走进去,更不可能在里面干活。 李恩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一排堆叠的货柜。 午后的阳光从铁皮缝隙里切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 其中一条亮线中间,站著一个黑色的影子。 他的脚步停住了。 络腮鬍和光下巴顺著他的视线转过头。 百米外,科特尔正推著一辆平板手推车,车上码著几个用塑料膜缠紧的纸箱。 他的身体太瘦了,手推车比他的肩膀还宽,推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左右晃,像在跟那个铁架子较劲。 灰色卫衣的帽兜没有拉起来,露出后脑勺上剃得短短的头髮。 络腮鬍转回头,从怀里又掏出两根烟,朝李恩递过来。 动作比刚才快,手指捏著菸捲的力道也紧了一些。 “警官,这事情我们会解决。” 李恩没有接。 他看著络腮鬍的眼睛,声音沉了。 “解决,你们想怎么解决?” 光下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警官,这是我们和隔壁港口的事,你掺和进来没有好处。” 隔壁港口。 李恩的脑子里迅速翻了一下。 第12大道港口往南隔壁是第10大道港口,那是另一片码头,归不同的人管。 两个帮派共用一条海岸线,抢货源、抢泊位、抢运输线路。 科特尔在12號港口乾活。 一个黑人男孩,出现在白人帮派的地盘上,推著车,没人拦他。 光下巴说我们和隔壁港口的事。 科特尔不是12號的人,他是从隔壁来的。 被当作棋子,还是被当作货物? 李恩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落在科特尔身上。 那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推车,转过头。 隔著百米,李恩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但那双眼睛的形状看得很清楚。 眼眶里的光没了,瞳孔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空荡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双眼睛和李恩对视了一秒,然后科特尔转回头,继续推著车走了。 车上的纸箱晃了一下,他用肩膀顶住,把重心压回去,一步一步往港口深处推。 灰卫衣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椎骨上。 李恩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枪柄。 虎口卡进防滑纹路里,食指伸直贴在扳机护圈外侧。 0.8秒。 他能在0.8秒內完成拔枪、瞄准、击发。 …… 第9章 地狱厨房的规则 见到李恩的似乎有想要拔枪的动作。 络腮鬍和光下巴两人同时从腰间抽出了手枪。 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但手指已经扣进了扳机护圈。 “警员,你可要考虑清楚。” 李恩盯著科特尔的背影。 那辆平板手推车拐进两排货柜之间的夹道,灰卫衣被铁皮的阴影吞掉,看不见了。 他把手从枪柄上拿开。 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 背后的那些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跟著他走了几十米,然后一个一个地撤回去。 李恩走在回警局的路上。 脑子里全是科特尔那双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男孩穿著灰色卫衣,头髮剪得很短,对著镜头笑,露出上面一排牙,眼睛里有光。 刚才那双眼睛里的光灭得乾乾净净。 行尸走肉。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李恩把照片塞回口袋。 他在路上想过拔枪。 两个大汉挡在面前,货柜后面还藏著至少一个拿枪的。 他能击倒络腮鬍和光下巴,但在那之前,藏在阴影里的那颗子弹会先找到他。 就算他躲过去了,周围还有十几个人。 他不可能在那种火力下把人活著带走。 回到警局的时候,大门还没推开,布莱特已经从接警台后面站了起来。 他看见李恩走进来,绕过台子迎上去,步子很快。 “李恩警官,有消息了吗?” “嗯,那孩子在12號港口工作。” 布莱特脸上的表情变紧了。 “12號港口?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是弗兰克·阿米克的地盘,白人帮派,科特尔哪怕去找活干,也不可能……” 他突然停住了。 脸色从棕色变成了发灰的那种暗。 “怎么了?”李恩问。 布莱特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警局里面,確认没有人在听,才重新面对李恩,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那孩子得在那边工作很长时间才能回家,我们没办法。” 李恩看著他。 布莱特没有再说別的,眼睛里的光也沉了下去。 李恩点了点头。 他知道布莱特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些,但对方不愿意明说就算了。 李恩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去,打开电脑,点进档案系统。 屏幕上的照片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眼睛盯著,脑子里却没在过那些信息。 他在想別的事。 接这个案子,本来是想钓鱼。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从科特尔忽然不对劲这条线,摸到那个操控他人的凶手。 但科特尔失踪的轨跡,和暗室墙上那些受害家庭不一样。 那些家庭是全家一起死的,科特尔只是一个人失踪了,母亲还活著,还在报警。 现在他知道科特尔在哪儿了。 但他能做什么? 他连自己的敌人都还没找到,连那个杀了他前身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搞不好什么时候在街上就会被人给干掉了。 连自己的命都没办法保证,还想著去救人? 反正在这里做警察,本来就和印象中上辈子的不同。 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就算不去救科特尔,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恩的手指搁在滑鼠上,没有动。 布莱特站在接警台后面,目光从李恩身上扫过去。 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翻开桌上那沓表格,拿起笔。 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写。 过了几秒,他把笔放下,双手撑在檯面上,低著头,肩膀慢慢塌下去。 从背后看,他的姿势和几分钟前判若两人。 腰板不直了,脖子往前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他在心里本来还有一丝希望。 希望曼哈顿分局里,能出现一个愿意践行正义的人。 李恩去了港口,找到了科特尔,然后又回来了。 坐在电脑前面翻档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布莱特把笔重新拿起来,在表格上写下第一个字。 地狱厨房不会出现热血的正义笨蛋,那种人活不下去,他早就知道了。 布莱特专心地写著记录,没有再看向李恩,只是原本眼中略微燃起的火花,无声地熄灭了。 李恩的目光朝向电脑屏幕,但瞳孔没有聚焦。 字的形状从视网膜上滑过去,留不下痕跡。 科特尔的眼睛一直浮在他眼前。 那双灰败空洞,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眼睛,和推车的画面叠在一起。 瘦得腕骨突出的手腕握著车把,每推一步,整个人的骨架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这画面就定格在了眼前,心中涌起股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太舒服。 “嘿,这就对了。” 布洛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他从办公桌那边走过来,帽子拿在手里,头髮被压出一个圈。 走到李恩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问李恩在盯著桌面看什么。 “地狱厨房有自己的规则。”布洛克把帽子扣回头顶,手掌在帽檐上按了按,“哪怕是我们也得遵守。” 他伸出手,在李恩肩膀上拍了两下。 力道不重,和昨天在警局门口拍他的时候不一样。 昨天是敷衍,今天这个拍法更像是一种確认。 確认李恩已经明白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 “保持状態。”布洛克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过几天带你去看看大人的世界。” 他推开警局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糊在人行道的裂缝上,与地狱厨房融为了一体。 李恩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刚才被拍的位置。 地狱厨房的规则。 必须遵守吗。 他把电脑关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外套搭在手臂上,枪掛在腰侧,走出警局大门。 走到街上,阳光晒在脸上,但他不觉得暖,反而有种淒冷的感觉。 李恩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巴雷特给的烟。 纸卷的表面有些粗糙,两头拧紧的结硌著指腹。 他隨手將烟丟进了已经堆满的垃圾桶。 小巷里的流浪汉见状,紧紧地盯著。 直到李恩的身影完全离开,他才跑了出来將烟从垃圾堆拿出,放到鼻头吸了口。 流浪汉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烂牙,又警惕地左右扫视,迅速退回了小巷中。 …… 第10章 朝黑暗中走去 李恩走在回家的路上,眼睛扫过街道两边的人群。 地狱厨房的傍晚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那些靠在墙根晒太阳的毒虫不见了,蹲在杂货店门口喝咖啡的工人也少了。 人行道上多了另一种人。 他们走路带风,衣领竖起来,帽兜罩住半个脑袋,低著头从路灯杆底下快步穿过。 有人把卫衣的绳子抽紧,只露出一截鼻樑。 有人用围巾把下半张脸包住,只留一道眼缝。 每个人都在把自己藏起来。 李恩看著他们从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看他。 黄昏的光从楼房的缝隙里切下来,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那些裹紧衣服的身影从亮处走进暗处,又从暗处走出来,一路上谁也不看谁。 这也是地狱厨房的规则? 也许吧。 他脑子里转著布洛克说的那些话。 晚上是大人的世界。 地狱厨房有自己的规则,哪怕是我们也得遵守。 昨天下午,他在车祸现场救人的时候,布洛克吼他別多管閒事。 现在他明白了,地狱厨房的警察维持的不是正义,是一种最低限度的秩序。 让白天的街道不至於彻底失控,让黑帮之间的火併不要波及太多普通人,让报警电话有人接,让尸体有人收。 孩子失踪?接案子可以。 但如果查到了不该插手的地方,就放弃。 李恩站在花园公寓前的街口,抬头看著这栋灰扑扑的大楼。 外墙上那些剥落的旧墙皮,在路灯底下泛著暗黄色的光,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街边那家小服装店。 店面不大,门头上掛著一块塑料招牌,灯管灭了两根,只亮一半。 店主是个中东人,坐在玻璃柜檯后面抽水烟,看见有人进来也没起身。 李恩掏出钱包。 几十块钱,那是这周剩下的最后几张。 他买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顶黑色的毛线帽。 店主把钱收进抽屉,从货架上扯下一个塑胶袋,把衣服塞进去,推过来。 李恩拎著袋子走回公寓。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忽明忽暗。 他摸出钥匙打开301的门,走进去,把门关好,锁上。 客厅里没有沙发,他靠著墙坐在地上,卫衣和工装裤摊在膝盖上,毛线帽搁在手边。 窗帘拉拢了,街灯的光透不进来,屋里只有掛钟的夜光指针在微微发亮。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著。 脑子里一直在转。 港口的地形、巡逻的人数、铁柵栏的位置、科特尔那双灰败的眼睛。 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过一卷胶片。 凌晨十二点,他睁开眼睛。 屋里黑透了。 他摸黑把新衣服换上,卫衣的尺寸刚好,工装裤的裤腰鬆了一指宽,他把腰带紧了紧。 毛线帽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內衬的標籤,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在帽子上剪出三个洞。 两只眼睛,一个呼吸口。 他推开浴室的门,走进暗室。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在那些受害家庭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拉开,里面躺著一把m1911a1手枪,枪身乌黑,握把上缠著防滑胶带。 弹匣插在枪里,旁边还搁著一个纸盒,里面码著二十几发子弹。 这把枪不是警用的。 格洛克17每周要交回枪械库保养,这把m1911是他的前身藏在这里的。 纸盒里的子弹,加上弹匣里那几发,总共二十四发。 李恩把弹匣退出来,一发一发地检查。 黄铜弹壳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凹痕,没有锈跡。 他把弹匣推回去,拉开套筒,確认枪膛里没有子弹,然后关上保险,把枪塞进后腰。 卫衣的下摆拉下来,盖住枪柄。 他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身,看不出痕跡。 走出暗室,推开浴室门,穿过客厅,手指搭在门锁上。 金属的触感冰凉。 他轻轻转动锁芯,把门拉开一道缝,听了几秒,走廊里没有声音。 门开了,他侧身出去,把门带上。 锁舌归位的声音很轻。 啪嗒。 “李恩,你这是要出去玩吗?”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李恩的后背猛地一紧,转过身。 房东太太的房门半开著,赫德森太太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金色头髮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发白。 她的身体被门板遮住了大半,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在门板后面,看不清握著什么。 李恩的呼吸停了半秒,又恢復了正常。 “我打算出去喝一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晚安,赫德森太太。” 老太太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很亮,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从李恩的脸扫到他脚上那双黑色的靴子,再扫回来。 “喔,那你可不要喝醉了,要是吐在了走廊,可得你自己打扫。”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然后她的手缩回去,门板合上。 啪嗒。 李恩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腰侧,离枪柄有半个手掌的距离。 等了几秒,走廊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拉起卫衣的兜帽,罩住头,朝楼梯口走去。 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壁的位置,那里是被踩得最实的地方,声音最小。 夜色里的地狱厨房有一种诡异的分裂感。 远处的街区有霓虹灯在闪,粉色的、紫色的、蓝色的光柱从酒吧和夜店的门口射出来。 音乐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只剩下一层低音的震动贴著地面传过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打鼾。 往港口的方向走,灯光就断了。 街道两边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好的也蒙著一层灰,光晕缩成拳头大小,照不了多远。 只能靠路边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那些窗户大多拉著窗帘,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出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头顶的云被城市的光映成暗红色。 偶尔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头,洒一片惨白的光,然后又缩回去。 …… 第11章 在暗夜中前行 李恩走在暗处。 他记得白天的路。 从花园公寓到第12大道港口,五个街区。 每一处拐角、每一盏坏掉的路灯、每一堆堆在墙角的垃圾,都印在脑子里。 他绕开了主路,穿过几条小巷,脚下踩到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停了一下,確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继续走。 第12大道港口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铁柵栏的门已经关了,两扇铁门用链条锁在一起,锁头有拳头那么大,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 柵栏上面拉著铁丝网,顶端的刺圈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李恩没有靠近正门。 白天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好了。 港口西侧有一片小树林,地势比港口高出两三米,从那个方向翻围墙进去,能避开正面的哨位。 他踩著鬆软的泥土走进树林,树枝刮过卫衣的袖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脚步放慢,脚掌先著地,再慢慢把重心压下去。 小树林里很黑,头顶的树冠把月光挡在外面,地面上只有腐叶和断枝。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腰侧,左手摸著身边的树干往前探。 小腿碰到了什么东西。 轻微的阻滯感,像有什么细线贴著他的裤腿蹭了一下。 他立刻蹲下,右手按在膝盖上,左手顺著小腿往下摸。 铁丝。 离地面大约三十厘米高,两端系在两棵树干上,漆成深褐色,在夜里根本看不见。 黑帮在林子里的警报装置。 李恩的手指沿著铁丝摸了一段,確认上面没有系铃鐺或者別的发声装置。 这根铁丝的作用很简单。 绊到的人会失去平衡,摔出去,发出声响。 他抬起腿,跨过去,脚落在铁丝的另外一边,没有声音。 又走了十几步,他发现了第二根铁丝,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漆色。 他跨过去。 第三根、第四根。 第五根铁丝出现的时候,已经能透过树干看到港口的灯光了。 小树林的边缘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墙头上插著碎玻璃,在灯光底下闪著星星点点的光。 李恩踩著墙根的一块石头,手指扣进砖缝,翻身上墙。 他避开那些碎玻璃,用手掌撑住没有玻璃的水泥面,翻过去,跳下。 脚落在泥地上,膝盖微曲,吸收了衝击力,没有发出声响。 前方是一片货柜堆场。 蓝色的、灰色的铁皮箱子堆成两三层高,中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港口中央有一根高杆,顶上架著一盏大功率探照灯,白色的光柱缓缓旋转,在地面上扫出一个又一个光圈。 灯光扫过来的时候,李恩贴住身边的货柜,侧脸贴著冰凉的铁皮。 光柱从他头顶掠过去,铁皮上那道亮线移开,他重新睁开眼睛。 灯光扫过之后,他的视线恢復清晰。 六个人。 瞭望台上有一个,站在高杆下面的铁架平台上,手里夹著一根烟,菸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港口的水泥码头上坐著一个人,背靠一根系缆桩,头歪著,像是睡著了。 他面前的膝盖上横著一把短管步枪。 剩下四个人分成两队,端著自动步枪在货柜之间的通道里巡逻,脚步不紧不慢,枪口的指向隨著视线转动。 一队从东往西走,距离李恩藏身的位置大约三十米。 另一队从南往北走,在更远的地方,大约五十米开外。 李恩把毛线帽从口袋里掏出来,罩在头上,往下拉到眉毛的位置。 三个洞,眼睛、鼻孔,在帽子的黑色面料上露出三块皮肤的顏色。 他把兜帽也拉起来,罩在毛线帽外面,两层布料把头顶包得严严实实。 右手摸到后腰,m1911的握把从卫衣下摆下面露出来。 他握住枪柄,把枪抽出来,左手拇指按下保险,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枪口朝下。 他开始在货柜之间移动。 每一个动作都分成两拍。 移动,停下来,听。 移动的时候身体压低,重心放在前脚掌,脚跟不著地。 停下来的时候耳朵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分辨脚步声的距离和方向。 第一队巡逻的人从他左侧的通道走过去,脚步声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被风声盖住。 第二队还在远处,脚步声刚从码头的方向传过来。 李恩顺著货柜之间的缝隙往前摸。 白天他看见科特尔消失的方向,是往港口深处走,那片堆著铁皮长屋的区域。 他的目光越过十几排货柜,看到入口拐角处有一排低矮的建筑,铁皮墙面,铁皮屋顶,铆钉把板材拼在一起,像好几个大货柜焊接成的。 长屋的窗户黑著,没有灯光。 门口没有守卫。 白天那两个光头说过,这事情我们会解决。 布莱特说:那孩子得在那边工作很长时间才能回家。 如果科特尔今晚还在港口,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排长屋。 李恩爬到最靠近长屋的一排货柜顶上。 铁皮顶面被踩得有些凹陷,积著一层薄薄的灰。 他趴在顶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第一队巡逻的人距离他大约二十米,正背对著他往码头方向走。 第二队更远,在港口的另一侧。 瞭望台上那个人正低头点菸,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码头上坐著的那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头垂得更低了。 李恩把枪口对准长屋的方向,又放下。 现在还不是开枪的时候。 他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窗口。 巡逻的人互相遮挡视线,瞭望台上的人转身,码头上的人打盹。 这些条件同时满足的瞬间,也许只有两三秒。 他放缓呼吸,心跳从每分钟九十几次降到了七十几次。 肌肉的紧张感从肩膀卸到腰,从腰卸到膝盖,最后全部压在货柜顶的铁皮上。 科特尔会在那排长屋里吗? 如果今晚不把他带走,明天他还在吗? 那两个光头说要解决,这是布莱特不敢说出来的话。 李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在帮派的地盘上,一个被当作筹码的黑人男孩,他的价值有期限。 过了期限,人就不在了。 砰! …… 第12章 放开那个孩子 枪声从港口的南面传来,不是李恩的方向。 声音在铁皮和水泥之间来回弹跳,拉得很长,尾音消散在夜风里。 李恩的身体在枪响的一瞬间贴紧了货柜顶,枪口转过去,耳朵对准声音的方向。 不是冲他来的。 子弹打在別处,距离至少两百米开外。 “法克!你们听见了吗?” 码头上坐著的那个人站了起来,短管步枪已经从膝盖上端到了手里。 他的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回来,没有找到目標,但枪口一直指著南面。 瞭望台上的人从铁架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烟掉了,落在下面的水泥地上溅出一小片火星。 四名巡逻的人迅速匯合,背靠背站成一圈,自动步枪的枪口指向四个方向。 领头的那个穿著灰色夹克,手臂上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片深色的纹身。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所有人蹲下。 “隔壁十號港口有人搞事?” “是我们的人?” “不,还不到老大说的时间。”纹身男的声音很沉,隔著货柜传过来,“他们这是被別人搞了。” 几人快速交换了眼神。 纹身男朝南面挥了一下手,所有人猫著腰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码头上的那个人也从系缆桩后面翻过来,加入了队伍。 六个人匯成一队,沿著货柜之间的主通道往南面推进,脚步声密集而急促,很快消失在港口深处。 瞭望台上的人没有跟过去。 他重新站回铁架平台上,身体绷得很直,脑袋左右转动,视线在港口的暗处来回扫。 李恩从货柜顶上滑下来。 他的脚刚落地,瞭望台上的人正好转身朝著相反的方向。 李恩贴著货柜的侧面,等了两秒,確认那个背影没有转回来的跡象,然后猫著腰往前窜。 五步,贴著下一个货柜的拐角停下来,耳朵贴在铁皮上听。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 港口的南面又传来几声枪响,间隔很短,像有人在互射。 瞭望台上的人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但没有离开平台。 李恩绕过两排货柜,从侧面接近长屋。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面那条开阔的水泥路,而是沿著铁皮墙根的阴影往前摸。 墙根和地面之间的夹角有一道暗缝。 宽度刚好够他的靴子踩进去,脚后跟贴著墙,脚尖朝外,走起来像在走平衡木。 长屋的铁皮门还是关著的。 他绕到侧面的窗户,手指抠掉一小块灰,把眼睛凑上去。 里面很暗。 眼睛適应了几秒之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张铁架床。 被子鼓著一个包,灰色卫衣的领口露在被子外面,朝著窗户的方向。 科特尔。 李恩退后一步,回到铁皮墙的阴影里。 m1911握在右手,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备用弹匣,夹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 他绕回长屋的门前。 门下面的滑轨凹槽里积著泥灰和碎屑,直接推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蹲下来,用左手把凹槽里的杂物一点一点抠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抠乾净之后,用左手按住门板的上沿,往上提了半寸。 让滑轮脱离滑轨底部的摩擦面,然后右手握住门把手,往右拉。 铁皮刮过滑轨的声音,被夜风和远处的枪响盖住了大半。 门推开一条缝,足够他侧身挤进去。 长屋里面比外面更暗。 铁皮墙和铁皮屋顶把外面的声音隔掉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另外一种汗液干透之后留下的酸味。 等眼睛完全適应。 角落里那张铁架床,他確认过位置。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灰色卫衣的领口露在被子外面。 科特尔的脸朝著墙,呼吸很浅,肩膀微微起伏。 李恩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住科特尔的肩膀。 那孩子没醒。 他又按了一下,这次加了点力气。 科特尔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找不到焦点,瞳孔散著,像隔著一层雾。 李恩弯下腰,嘴对著科特尔的耳朵,声音压到最低。 “別出声,我来带你回家。” 科特尔的眼睛还是散的,但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在被子里猛地一抖。 李恩把被子掀开。 科特尔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被绳子勒过,皮肤表面还有几道抓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的身体很轻,李恩一只手就能把他从床上提起来。 “能走吗?” 科特尔点了点头,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 李恩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握著枪,枪口朝著门口的方向。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的那种步频。 比那慢,比那沉,铁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踩得很实。 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从长屋的左侧传过来,越来越近。 李恩的左手鬆开科特尔的胳膊,改用手掌轻轻按住他的心口,將他抵在铁皮上。 右手把枪口压低了半寸,枪口朝向门口的方向,但没有对准门板,还不到时候。 脚步声在长屋门口停住了。 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线光,被人影挡住了。 片刻后,光重新漏了进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鞋底碾过碎石,沙沙地响。 李恩侧身走到门边,用肩膀顶住科特尔的腋下,左手腾出来摸到门把手。 李恩把门拉大,左手抓住科特尔的后腰,將他的身体往上一提,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扛上左肩。 科特尔没有出声,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李恩胸前,头朝后仰著,眼睛半睁半闭。 他跨出门口,右脚刚踩上水泥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嘿!” 声音从身后炸开,又响又亮,带著点酒后的亢奋。 “你这傢伙真是变態啊,这可是隔壁送来的抵押物,別想著玩。” 脚步声折回来了,越来越近,铁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著节奏。 李恩没有转身。 他的后背朝著声音来的方向,卫衣和毛线帽把身形裹得严严实实,从背后看和那些帮派份子没有区別。 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了科特尔身上。 心跳撞在胸腔里,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门。 呼吸从鼻腔喷出来,在毛线帽的布料上凝成一层潮气。 他的脑子在转。 巡逻的那六个人在南边,从枪声的间隔和密集程度判断,他们和十號港口的人交上火了。 短促的单发,偶尔串出两三发的连射,子弹打在铁皮上,鐺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著半座港口。 身后的这个人是大门口的看守。 瞭望台上那个还在,但背对著这边。 没人会过来。 李恩直起腰。 他把科特尔的身体从左肩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那孩子的重量压得更稳。 左手扣住科特尔的大腿,右手从大腿外侧抬起来,肘关节弯曲,枪口朝后。 侧身。 视线越过自己的右肩,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光头,灰色t恤,手里没有拿枪,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正在解裤腰带,距离大约25米。 那双眼睛看见了李恩的脸。 毛线帽上的三个洞,露出两块惨白的皮肤和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李恩的食指扣了下去。 枪口在m1911的套筒后退之前喷出一道火光。 声音在货柜之间的通道里被挤压成又短又尖的一下,像有人用锤子砸碎了什么。 弹头从眉心上方的位置钻进去,后脑勺的位置炸开一团暗红色。 光头的身体往后一仰,两只手从身体两侧甩开,脸朝下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再动。 李恩把枪口放下来,左手重新扶稳科特尔,拔腿奔跑。 肩膀上的科特尔跟著他的步伐上下顛簸,灰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起来。 远处的枪声停了。 有人在大喊,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李恩穿过两排货柜之间的窄道,绕过一堆生锈的铁桶,眼前出现了那片小树林的轮廓。 砖墙在树林前面,两米高,墙头的碎玻璃在探照灯扫过来的光柱里闪了一下。 他没有减速。 脚踩上墙根那块石头,左手托住科特尔的大腿往上送,右手扒住墙头。 碎玻璃划破了手掌外侧的皮肤,温热的液体顺著小指往下淌。 他咬住牙,把科特尔从肩膀上推上去,先让那孩子趴在墙头上,然后自己翻过去,一只手接住科特尔的身体,另一只手撑住地面。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泥地上,闷响一声。 李恩把科特尔重新扛起来,钻进小树林。 脚下踩到腐叶和断枝,嘎吱嘎吱地响,没有放慢脚步。 身后的港口里传来更多的喊声。 李恩跑出小树林,上了路,往北拐。 街道上没有灯。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前面七八米的地方画出一块惨白的亮斑。 他朝那块亮斑跑,跑过了,又进入黑暗,再出现在下一块亮斑里。 肩膀上的科特尔动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了李恩后背的卫衣布料,抓得很紧。 手指头抠进布里,指甲隔著衣服戳在他的肩胛骨上。 “別鬆手。”李恩的声音带著跑动中的喘息。 科特尔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身后的港口方向传来第二声枪响,然后是第三声。 有人在朝天上开枪,也许是在传信號,也许只是在泄愤。 李恩拐进一条小巷,绕开了主路。 记得从这里穿过去,再过两个街区就是布莱特的黑人社区。 肺里像著了火,每次吸气喉咙都发紧,小腿的肌肉在抖。 膝盖上磕破的那块皮被裤腿蹭著,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下来。 街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李恩走到被昏暗灯光笼罩的街道。 他將科特尔放到地上,深吸口气朝著小区的位置大喊: “嘿,这里有个黑人小鬼!” “法克,你这噁心的白人要做什么!?” 楼房里传出了快速有节奏的怒吼声,窗户也有人伸出头。 有人朝楼下冲了出来,手里应该还握著傢伙,骂骂咧咧地大吼: “赶紧放开那个孩子,滚开!” 李恩转身跑步离开,身影再次没入了黑暗的夜色。 …… 第13章 深夜行走的猎人 夜色下的时代广场被霓虹灯灌满了顏色。 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光从十几块巨型gg牌上倾泻下来,在街道上空撞在一起,搅成一片浑浊的、不断流动的光雾。 那些光落在行人的脸上、身上、举著的手机上,把肤色和表情都染成同一种不真实的色调。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接吻,有人对著镜头比出手势,闪光灯在人堆里此起彼伏地亮。 一个高瘦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白色衬衣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领带结推到了最上端。 头髮用头油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 右边的衣袖隨著手臂的摆动露出一截金属錶带。 劳力士的錶盘在霓虹灯下折射出淡金色的光,和周围的廉价亮片形成一种分明的界限。 基尔格雷夫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快不慢。 他走过那些举著自拍杆的游客,走过蹲在台阶上啃热狗的背包客,走过穿著不合身西装的推销员。 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同一种表情。 那种被灯光、音乐和酒精灌满之后的鬆弛。 仿佛所有人的面孔都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的视线在人堆里停留了几秒,收回,继续走。 站在街角那些浓妆艷抹的女人看见他,有几个挺了挺胸,有几个撩了一下头髮。 他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脸,没有停顿,瞳孔里的光没有变化,嘴角也没有动。 人行道上的醉汉歪在消防栓旁边,手里的酒瓶倒在地上,琥珀色的液体沿著砖缝慢慢淌。 一个穿著脏卫衣的男人站在原地,上半身前倾,双膝微曲。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断了线的木偶,指间夹著半截没点著的烟。 基尔格雷夫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他心底生出厌烦的感觉。 不是因为城市吵闹,不是因为它太亮。 这里的人已经被包装过了。 被灯光、被酒精、被社交媒体上的滤镜醃出了同一种味道。 猎场不需要这些人。 他要的是还未被污染的猎物,那些眼睛里还有原始光泽的东西。 这种人在时代广场找不到。 可他还得来这里。 基尔格雷夫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錶盘上的时针指著某个数字,没有认真去数。 黑暗世界里的活计不会写在日程表上,活儿来了就做,做完了拿钱,拿了钱就走。 纽约这座城市有最多的有钱人,有钱人需要解决最多见不得光的问题,所以他会回来,一次又一次。 赚够了,就离开,去別的地方,找他的猎物。 他在黑暗世界里的代號是一群人起的。 那些人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只知道靠近他的人会变得不对劲。 所以他们叫他—— 紫人。 基尔格雷夫走到时代广场的边缘,路口往西拐,踏入了西38街。 灯光在身后猛地暗下去。 那些巨型gg牌的光被街角的建筑挡在了身后。 眼前只剩下一排清冷的路灯,灯柱上贴著招租gg,有几根杆子歪了。 灯罩碎了一半,灯泡裸露在外面,发出的光带著一种病態的惨白。 仅仅隔了一条街,这里和时代广场像是两个世界。 人行道上没有人,铺面的捲帘门都拉下来了,铁皮上喷著各种顏色的涂鸦。 有几栋楼外面搭著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在夜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基尔格雷夫走在人行道上,皮鞋踩在有裂缝的水泥地上,每一声都听得很清楚。 偶尔有人从对面走过来。 裹著睡袋的流浪汉,拎著啤酒瓶的中年人,从巷子里钻出来的、眼神闪烁的年轻人。 他的视线在他们身上短暂地停一下,评估,然后移开。 不够。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两道人影从暗处窜出来,一前一后,配合得很熟练。 前面那个乾瘦,颧骨高耸,脸颊凹进去,手里握著一把匕首,刀刃在路灯底下翻出一条白线。 后面那个肥胖,下巴的肉叠成三层,堵住了基尔格雷夫身后的路。 “嘿。”乾瘦的那个把匕首往前送了送,刀尖对著基尔格雷夫的胸口,“把你的手錶和钱包交出来。” 基尔格雷夫没有动。 他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垂下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他抬起手,把手錶举到路灯底下。 劳力士的錶盘反射著清冷的光,金色的指针和刻度在白色的底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表圈上的狗牙圈,在光线下折出一圈细密的亮纹。 咕嚕。 乾瘦劫匪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已经盯死在那块表上了,匕首的刀尖开始微微发抖。 “赶紧取下来!” 基尔格雷夫抬起头,看著乾瘦劫匪的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不大,每个字的尾音都带著一点轻微,像电磁干扰一样的震颤。 “这可价值三十万,你们卖的时候別当做几千的假货卖掉了。” 两人听见这个数字,眼里同时亮起一层油亮的光。 胖劫匪从后腰摸出一把铁锤,锤头在手里掂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瘦劫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头从嘴角一直舔到唇峰,留下一道湿痕。 握匕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赶紧!还有你的钱包,西装!”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刀尖距离基尔格雷夫的胸口不到一臂。 “动作快点,法克!” 基尔格雷夫开始解錶带,动作不快不慢,指尖扣住表扣的卡槽,轻轻一掰,錶带鬆开了。 他把手錶摘下来,伸过去,放在瘦劫匪张开的手掌心里。 金属表底落在掌肉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他开始脱外套。 西服从肩膀上褪下来,衬里的丝绸面料刮过衬衣的袖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把外套叠了一下,搭在手臂上,等著。 瘦劫匪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从衬衣的领口扫到腰间的皮带扣,从皮带扣扫到脚上那双质地上乘的皮鞋。 “还有领带,裤子!全脱了!” 基尔格雷夫的表情没有变。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別的事了。 等能力生效之后,要让这两个人做什么呢? 他在脑子里翻著以前的节目单。 让两个男人在大街上鬆开衣服抱在一起,在大街上激情拼刺刀。 互相咬对方的脖子,直到喉咙被撕开。 或者让他们爬上那栋搭著脚手架的楼,从六楼跳下来,一个先跳,另一个跟上,摔在人行道上,头朝著同一个方向。 这些死法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意思,现在只剩下重复的枯燥。 他看过太多次了,像吃同一道菜吃了十年,再好的厨子也救不了。 他嘆了口气,把外套递过去。 瘦劫匪一把抓过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里的匕首还在晃动。 “快点!” 基尔格雷夫的手指搭在衬衣最上面的扣子上,刚解开一颗。 “你们太过分了吧,拿了手錶和外套还不够,连衬衣裤子都不留?” 声音从街道对面传过来,清脆,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隨意。 两名劫匪同时转头。 “谁?別他妈多管閒事!” 胖劫匪把铁锤举起来,锤头对著声音的方向。 瘦劫匪的匕首也转了过去,刀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半圆。 基尔格雷夫的视线越过两名劫匪的肩膀。 一个身影从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来。 黑色卫衣,帽兜罩在头上,下摆遮住了腰身。 从走路的姿態和声音判断,是个女性。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距离几乎相等,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没有晃动。 基尔格雷夫看著她走过来。 这女孩的身材比例不错,一米七左右的个子,卫衣宽鬆,但从动作的幅度能看出身体的协调性。 脸被帽兜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他有些好奇。 这个体量的人,怎么敢朝著两个手持凶器的劫匪走过来? “你他妈找死吗?”瘦劫匪的匕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刀锋在路灯下翻出一连串的亮斑。 女孩没有停。 她穿过街道,走到距离两名劫匪两米的地方站定。 帽兜下面的那张脸抬起来,露出下巴的弧度和一双眼睛。 “把东西还给他。” 瘦劫匪的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一个又像笑又像怒的表情。 他没有再说话,握著匕首朝女孩捅过去,刀尖对准了她的腹部。 基尔格雷夫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回裤兜。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左,眼睛盯著那个女孩。 女孩的左手抬起来,手掌像一把钳子扣住了瘦劫匪持刀的右手手腕,四根手指压在橈骨和尺骨之间,拇指扣在掌根。 轻轻一拧。 咔嚓。 骨节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紧跟著是瘦劫匪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啊啊!” 匕首从鬆开的手指间掉下去,刀尖扎进水泥地缝里,弹了一下,倒了。 女孩的右脚抬起来,朝著瘦劫匪的小腿脛骨踢了一脚。 角度刁钻,脚背绷直,用脚內侧的骨头撞上去。 咔嚓。 第二声断裂比第一声更脆。 瘦劫匪的身体往下塌,膝盖砸在地上,另一条腿也跟著弯下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的嘴巴张到最大,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变了调,从嚎叫变成了呜咽。 胖劫匪衝上来。 两百多斤的吨位压在两条腿上,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铁锤被他抡起来,锤头带著风声从侧面砸过来。 女孩抬起头。 帽兜下面的那双眼睛朝他的方向扫了一下,瞳孔里没有紧张,只有一丝说不清的嫌弃。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抓住了胖劫匪胸口的衣服。 手指扣进布料里,指节从卫衣的面料底下鼓出来。手腕一翻,往旁边一送。 两百多斤的身体从地面上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街道对面的墙根下。 咚。 身体和墙壁碰撞之后弹回来,倒在地上,铁锤从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了五六圈,在路牙子上磕了一下,停了。 胖劫匪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但起不来。 女孩弯腰从地上捡起劳力士和紫色外套,直起身,走到基尔格雷夫面前。 她把东西按在他的胸口,手錶链贴上他的衬衣,落下去,掛在他垂下的大衣摆上,外套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抬起头。 帽兜的阴影从脸上退开,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黑色的头髮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乾净得不像话。 眼白和瞳孔的界限很清楚,瞳孔的顏色很深,像一池静止的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没事別在黑暗的街道上走来走去,富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说完就转过身。 卫衣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兜帽重新落回头顶,把那张脸遮了回去。 她朝街道对面走去,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稳,很快就消失在那排脚手架后面的暗处。 基尔格雷夫站在原地。 劳力士还掛在衬衣上,表链的金属贴著心臟的位置,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他的右手攥著那件外套,指关节在羊绒面料底下鼓起一个稜角。 忽然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 抖动的幅度不大,频率很快,像有电流从脊椎底下往上躥,经过每一节骨头,最后停在颅底。 “找到了。” “终於找到了。” 他低下头,把外套举到脸前。 鼻尖凑近刚才女孩手指抓过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面料被捏出了褶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停了几秒,把气从齿缝里慢慢吐出来。 远处,瘦劫匪还在地上打滚,哀嚎声断断续续。 基尔格雷夫睁开眼,把那件外套重新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劳力士戴回手腕,表扣咔嗒一声咬合。 他整了整领带结,把领口最上面的扣子也扣上了。 然后转过头,朝那两名劫匪的方向看了一眼。 “闭嘴。” “停止呼吸。” 哀嚎声停了。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他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但每一次吸进去的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进不去。 瘦劫匪的双手从地上抬起来,抓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皮肤里,留下几道血痕。 胖劫匪翻过身,四肢撑著地面,嘴一张一合,眼球从眼眶里往外鼓。 他们想喊,喊不出。 想吸气,吸不进。 几分钟后,瘦劫匪的手从脖子上滑落,砸在地上,身体彻底软了。 胖劫匪的四肢也撑不住了,先是膝盖滑开,然后肘关节弯下去,整个人平摊在人行道上,脸贴著裂缝的水泥地面。 两人的嘴唇和指甲从肉色变成了青紫色,最后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紫。 基尔格雷夫没有再看他们。 他整了整袖口,把錶盘转回手腕內侧,双手重新插进裤兜,转身朝时代广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的声音都很稳。 身后的街道上,两具尸体安静地躺在路灯底下。 霓虹灯的光被街角的建筑挡著,照不过来。 只有惨白的路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映出那层像凝固的葡萄汁一样的紫色。 …… 第14章 涌动的夜晚 夜晚的纽约很热闹。 曼哈顿的灯从下城亮到上城,一条一条的光带在楼与楼之间穿行。 地铁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动,警笛声从某个街区飘过来又被风撕碎。 酒吧门口排著长队的人对著手机屏幕笑,脸上映出蓝白色的光。 地狱厨房比別处更热闹。 港口那边传来零星的枪声,隔几个街区还能听见。 今夜不光是第12港口和第10港口热闹。 第8港口有人往水里扔了两袋麵粉。 第6港口有人从货柜后面拖出一具尸体,裹著塑料布,用胶带缠了三圈。 但只有第10港口死了人。 枪响之后没人收尸,一直躺到警车来,蓝色和红色的灯在码头上转了大半夜。 第5大道一栋高楼的顶层。 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后的缓衝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一个光头男人衝进来。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肩膀撑开黑色西装的肩线,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但他进门时的姿態和这副身板不匹配。 身体前倾,下巴微收,视线在地板上扫了一圈才抬起来。 全景落地窗前摆著一张办公桌,桌面宽敞得可以在上面打撞球。 桌上散著几沓现金,一罐没喝完的能量饮料,还有一面小镜子,镜面上残留著白色的粉末。 弗兰克·阿米克正弯著腰,鼻子贴著桌面。 他猛地抬起头,上半身往后弹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鼻孔张合了两下,手指在鼻头揉了揉,眼睛半睁著,瞳孔放得很大,整个眼球表面蒙著一层湿润的光。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放下来。 “老大。”光头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十指扣在一起,身体站得笔直,下巴收著。 他的体型比阿米克大一號,肩膀更宽,脖子更粗,拳头大一圈。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瞳孔在眼眶里微微颤动,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他看著阿米克的时候,目光不敢直接落在对方的眼睛上,总是在下巴和胸口之间来回跳。 “今天港口很热闹。” 光头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提了一点。 阿米克没有立刻回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然后握成拳,又鬆开。 他把桌上的小镜子翻过来扣住,拍了拍掌心残留的粉末,抬起头看了过去。 “老大,是第10港口被人攻击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今天的货全都跑掉,他们损失不小。”光头的后背绷直了。 阿米克的眼皮跳了一下,转身朝窗户边走去。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拉出一长条倒影。 墙角立著一个高尔夫球袋,皮质的,拉链上掛著一个小金球吊坠。 第十港口是剃刀帮的地盘,也是那些做骯脏生意的黑人聚集的地方。 人口贩卖,哼。 也就这些垃圾才会做这种不人道的事。 他可是做专门为纽约提供快乐源泉的生意,比那些黑人高雅得多。 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根铁桿,桿身在手里掂了两下。 握住握把的最末端,轻轻挥动球桿在空中划了半圈。 “谁干的?” “是那个戴头巾的蒙面人。” 阿米克的双手握住了球桿,转过身看著门口的光头,桿头朝上靠在肩膀上。 “这事不值得过来说吧。” 大半年了。 那个戴黑头巾的蒙面人时不时冒出来,打乱过几次交易,踢翻过几批货。 每次的手法都一样。 夜里出没,打几个人,丟到警局门口,消失。 纽约时不时都会冒出这样的神经病。 过一阵子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要么变成另一种东西。 没人专门去对付他们,不值得。 光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阿米克的脸上移到球桿的桿头,又移回来。 “老大,我们的港口也被人偷袭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死了一个手下,那个黑人小孩跑了。” 砰。 球桿抡出去,砸在办公桌旁边的花瓶上。 花瓶碎成十几片,白瓷碎片飞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有一片弹到光头的皮鞋上又弹开。 里面的水流出来,沿著地板的缝隙慢慢淌,几枝百合倒在碎瓷片中间,花瓣上沾著灰。 阿米克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从手背一直鼓到袖口。 他的瞳孔再次放大,黑色的部分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只剩一圈薄薄的深褐色边缘。 “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老大,袭击我们的人和那个蒙面人可能不是一伙的。” 光头终於把这句话倒了出来,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 “那个傢伙从来不杀人,我们这次死人了。” 阿米克朝光头走过去。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光头面前,站定。 他比光头矮了小半个头,但光头在他走近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膝盖,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平齐。 阿米克微微抬起下巴,盯著光头的眼睛。 嘴角开始抽搐,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脸皮底下爬。 “什么叫做不是一伙人?” 他把球桿放下,靠在墙边,伸出左手,食指的指尖点在光头的胸口正中央,隔著衬衫和西装,指甲在布料上压出一个凹坑。 “不管是谁。”他的手指往前顶了一下,“都给我找出来,丟海里。”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光头的瞳孔,嘴角不再抽搐了,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懂了吗?” “是,老大。” 光头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用双手握住把手,把锁舌送回门框里,没有发出声响。 门关上的一瞬间,身后的房间里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球桿砸在办公桌上,又像是拳头砸在墙面上。 然后是哗啦啦的声音,桌上的东西被扫到地上,金属的、玻璃的、塑料的,各种材质在地面上发出不同音调的碰撞声。 光头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抬起来,又撇了一下。 他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两下,湿的。 他站了几秒,等呼吸稳下来,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廊里的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號码,拨出去。 “发布消息,把人找出来。” “別废话,找不到人你知道后果!” …… 第15章 重大刑事案件的办案方法 李恩渡过了布洛克说的『大人夜晚的第一夜』。 他推开警局大门的时候,感觉今天的精神比平时好了不少。 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外套搭在手臂上。 警局今天比往常热闹。 李恩转过走廊拐角,视线扫过整个办公区。 右边靠墙的一排椅子上坐著十几个人。 全是女性,皮肤顏色很深,面容的轮廓带著东南亚特有的柔和。 她们穿著深色的外套,有些人的衣服明显大了两號,袖子卷了好几层才露出手指。 所有人的头都低著,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们的视线没有固定的落点,只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或者有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所有人的身体会同时抖一下。 抖完之后,她们缩得更紧,肩膀几乎要碰到耳垂。 临时羈押牢房就在那排椅子不远处。 几个被关在里面过夜的混混正趴在铁栏杆上,把手伸出去,朝那群女人的方向挥手。 “嘿,小妞!哥哥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家里很大,能让你完成美国梦。” 旁边几个人跟著笑起来。 笑声在铁栏杆之间迴荡,又尖又刺耳。 李恩走到接警台前。 布莱特手里握著一支笔,笔尖戳在表格上,视线落在那群女人身上。 “怎么回事?”李恩问著。 布莱特把笔放下,把那张被墨渍弄脏的表格抽出来对摺,塞进抽屉,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昨天晚上从港口跑出来的。” “估计是被……”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那些女人当然是被黑帮从別的地方弄来的。 抢来的,骗来的,用一张船票换一个行李箱的承诺骗上船的。 如果昨天晚上没有人把那扇门打开,她们的下场不外乎那几种。 变成某个场所里的服务人员,变成有钱人的玩物,变成港口深处水泥缝隙里的一具尸体。 从她们被带进这个国家的那一刻起,身体就不属於自己了。 布莱特在曼哈顿分局上班快一年了。 他从小在地狱厨房长大,这些事情不用別人教。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穿上这身淡蓝色制服。 辅警的工资不高,权力不大,但至少站在接警台后面的那个人是他。 而不是別的什么对这片街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人。 可救人这件事,也不是曼哈顿警察做的。 昨天夜里把那扇门打开的,是一个戴头巾的蒙面人。 不是警车,不是蓝色和红色的灯。 布莱特的目光从那些女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李恩身上。 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这位以警校第一成绩毕业,一来就直接成为刑警的人。 从刚进入曼哈顿分局开始,李恩警官就表现出了足够的正义感,是个正直的警察。 可后来,李恩和別人没什么不同了。 布洛克带他出街,他学会了在车里坐著不动,学会了在车祸现场站在线外看。 前天的样子像是又回到了刚来时的那股劲儿,昨天的態度又变了。 “怎么了?”李恩发现布莱特一直在看自己,小声问道。 布莱特收回目光,把笔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 “昨天晚上科特尔回到家里了。” “被一个蒙面人送到社区里。” “那可真是太好了。”李恩笑著回应,“今天可以有个好心情。” 他转过身,朝办公区里面走。 布莱特站在接警台后面,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布洛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沓厚厚的文件。 他的帽子搁在桌角,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手指在文件页角上翻了一下,目光扫视著。 能让这傢伙这么认真看资料的日子可不多。 李恩走到布洛克身边打招呼。 “今天这么早啊,布洛克。” 布洛克抬起头,目光在李恩脸上扫了眼。 “你小子还是第一次迟到。” “昨天晚上很激烈吗?” 李恩笑了笑说道: “马上就要发薪水了,得把手里的都花掉。” 他做了一个你懂的表情。 布洛克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把那沓文件从桌上拿起来合上。 他站起身,把文件递到李恩胸口。 “边走边看,这是我们的活。” 李恩接过文件,跟在布洛克身后穿过办公区,走过接警台的时候,布莱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停车场里的警车还是那辆,车身上的灰比昨天多了一层。 李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布洛克发动引擎,一脚油门驶出分局大门。 车速不快。 布洛克左手搭在车窗沿上,右手握著方向盘,和第一次带李恩出来巡逻时一模一样。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著一股旧烟味,从仪錶盘的缝隙里往外冒。 李恩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糊了,黑色的头巾在画面里拉成一道模糊的长条。 第二页、第三页也都是照片,有的拍到了背影,有的只拍到了从巷子口闪过去的半边身子。 越往后翻,照片越清晰,最近几张能看出来那个人的轮廓。 中等身材,黑色贴身衣,黑色头巾。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標註著日期和地点,从大半年前第一次出现,一直记录到昨天。 “这全是蒙面人的案件?”李恩的手指在页码上弹了一下。 “那傢伙杀了人,就归我们管了。” 布洛克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眼神从挡风玻璃扫到左侧后视镜,又扫回来。 “可要是抓了他,我们的业绩都得下滑吧?” 李恩想著来的第一天,从门口台阶上搬进去的包裹。 一星期少说好几个,大半年下来得有一百多个。 这些数字填进报告里,曼哈顿分局的数据好看了一大截。 上头的拨款多了一笔,街边店铺的自愿捐款也多了一笔。 別管地狱厨房乱成什么样,就问这抓捕罪犯的数据好不好看! 布洛克没有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谁让蒙面人昨天晚上杀人了。” “有人专门过来报了警,立了案。” “身为警察,必须得去抓人。” 李恩把文件又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时间线。 蒙面人的活动轨跡很规律,夜里出没,打完就走,不追人,不补刀,几个月来没有一条人命记录。 可昨天晚上,第10港口死人了。 不管是蒙面人本人干的,还是別人干的,这笔帐都算到了他头上。 李恩合上资料,眼神扫向街道,隨意问道: “可资料上写了,蒙面人从来都是单打独斗。” “从时间上看,他应该不可能同时做到救那些女人和科特尔吧。” 布洛克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子拐进一条窄路,把左手从车窗上收回来,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管这么多干嘛,万一他有同伙呢?反正都是蒙面人,肯定有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往一边扯了下。 “而且要是不接这个案子,我们就得去处理西38街的死人案。” “那可真就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了。” 李恩听明白了。 蒙面人的档案在系统里躺了大半年,每一件事都被记下来,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去查。 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 这个人在替曼哈顿分局做他们做不了的事。 把那些该抓的人捆起来放在门口,把那些该破的案子提前破了。 他的名字写在报告里,但永远不会出现在逮捕令上。 昨天晚上出了人命,案子必须有人接。 谁接?布洛克接。 为什么? 因为蒙面人的案子没有线索。 没有线索就意味著可以到处逛,可以开著警车在街上慢悠悠地转。 可以坐在咖啡馆里翻报纸,在巡逻日誌上写走访排查中。 没有人会催你,没有人会给你压力。 反正那个蒙面人抓不住,全纽约的警局都抓不住。 李恩靠在座椅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 能把这样的案子抢过来,布洛克在局里的人脉比他想的要深。 布洛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看路。 他把车速放得更慢了,几乎和路边骑自行车的人並排。 “菜鸟,你明白了就好。”他的声音里带著几乎听不出来的欣慰。 “这可是为数不多的轻鬆案子。” 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在座椅和中控台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下。 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我来教你该怎么开始调查重大刑事案。” “那就麻烦你了,布洛克。” 李恩把文件放到后座上,把手插进口袋。 车窗外面的街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这条路他昨天走过。 老妈杂货铺的铁皮门关著。 布洛克把警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剎,推开车门。 李恩跟上。 布洛克走到门前,伸手拉开铁皮门。 铜铃响了,和昨天一样,三声。 铺子里的灯只亮了一半。 货架之间的过道比昨天更暗,灯泡坏了两根,日光灯管的两头髮黑。 巴雷特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一台小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在闪。 他把音量调到了最低,听不见声音。 布洛克径直走到柜檯前,右手砸在檯面上。 砰! 巴雷特抬起头。 布洛克的双手撑在台面边缘,身体前倾,下巴收著。 目光从帽檐底下射出去,钉在巴雷特的脸上。 帽子没摘,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 “你小子想和警局作对?” 巴雷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很自然地放在檯面上,手掌贴著磨得发亮的木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布洛克脸上,然后扫过李恩,又转回去。 “布洛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地狱厨房,怎么可能不给警局面子。” “嚯。”布洛克把身子往前压,两个人的脸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 “那你说说,昨天晚上的事怎么就这么巧?” 他的手从檯面上抬起来,指著门口的方向,又收回来,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我让李恩过来找你聊聊,你说科特尔在第12港口。” “那是什么地方,大家都清楚。” “昨天刚好第10港口出事,第12港口也出事。” 说著他的脸色完全阴沉下来。 “你是打算拖警局下水吧?” 巴雷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抬起来。 目光不躲,但放在檯面上的那两只手的手指,开始轻轻地敲桌子。 “开什么玩笑,布洛克,我给的消息没有错。” “至於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巴雷特的语速快了半拍,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 “这会儿我头比你还大,两边的人都来找我麻烦了!” 布洛克没有说话。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柜檯上,把帽檐转了半圈。 然后把身子又往前压了半寸,目光钉在巴雷特的鼻樑上。 那个位置,盯久了,比盯眼睛还让人难受。 巴雷特似乎有些嚇坏了,漆黑的肤色上居然还泛起了白光。 “当然啊。” “我只是做点小生意的,怎么会去惹他们,更別提你们了。” 他把两只手从檯面上拿起来,指向自己的脸。 “地狱厨房这块地界,谁会去找港口还有警局的麻烦?” “那是找死啊。” 布洛克盯著他看了几秒,目光没有挪开。 巴雷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片刻后,似乎確认了对方没有说谎。 布洛克这才把身子直起来,伸手把帽子从柜檯上拿起来,扣回头顶。 整了整帽檐,让它偏了五度角,然后转过身。 “你小子还想混,就注意点。”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走了,菜鸟。” 李恩站在原地,目光在巴雷特脸上扫过。 巴雷特移开了目光,没有和他对视。 李恩转身跟上了布洛克。 铜铃又响了。 铁皮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李恩坐回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车厢里弹了一下。 警车发动,从路边滑出去,匯入第八大道上稀稀拉拉的车流。 李恩转过头看著布洛克的侧脸。 “我被陷害了?” 刚才两个人的对话他听明白了。 昨天他来找巴雷特要科特尔的情报,然后去了第12港口,和那里的人打了照面。 当天晚上,第10港口出事,第12港口也出事,科特尔被蒙面人救走。 如果有人想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很容易就能把箭头指向他。 那个白天在港口晃悠的警员,和晚上的袭击有没有关係? 也许会有人来找他麻烦,也许不会。 但昨天晚上行动之前,他就已经想过这个了。 布洛克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灌进来。 他把嘴上叼著的那根烟点著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去,被风从车窗缝里捲走。 “算不上陷害。” 他的声音被风压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这小子很狡猾,不捏住他的命,没有一句老实话。” 他侧过头看了李恩一眼。 “走,去喝一杯。” 李恩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些往后退的建筑上。 第八大道的路面有些顛簸,晃来晃去。 他没有说话,布洛克也没有再说话。 车载收音机开著,音量调得很低,一个女人在播报路况,声音在喇叭里嗡嗡地响。 车子拐了个弯,朝南边开过去。 …… 第16章 娇希酒吧 车子停在一间旧酒吧门前。 墙面上的红砖被风雨啃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缝。 招牌掛在门头上方,铁架生了锈。 字母“josie』s bar(娇希酒吧)”里有三四个灯管不亮了。 剩下那几个在夜色里亮得发虚。 门框的木料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把手上的铜色早就磨成了银白。 布洛克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恩跟在后面。 进门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左边靠墙摆著一张撞球桌,三个男人正在打球,手臂上的纹身在头顶那盏吊灯底下显出深青色。 右边是一排卡座,深色的皮革面磨出了裂纹,坐垫上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 零星几个人坐著,面前的玻璃杯壁上凝著一层水珠,杯底的啤酒已经见了底。 正对面是吧檯,木头台面被擦得发亮,边角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吧檯后面的酒架上一排排酒瓶码得整整齐齐,瓶颈上的標籤有些已经卷了边,有几个瓶子里只剩了个底。 老板娘站在吧檯后面,头髮盘在脑后,银色的髮丝从髮髻边上翘出来几根。 她正把一只玻璃杯倒扣在吧檯上,拿抹布把杯口的水渍擦掉,抬头看见布洛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哟,布洛克。”她的声音不大。 “娇希。”布洛克走到吧檯前,手肘撑著台面,整个人靠上去,“老样子。” 李恩走到布洛克旁边坐下。 吧檯椅的皮革坐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弹了一下又稳住了。 娇希的目光从布洛克身上移到李恩脸上,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视线收回的时候,嘴角微微点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无所谓。 “这位就是你的新搭档?”她问布洛克。 布洛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娇希把抹布丟进水槽里,转过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威士忌,瓶身上没有標籤,酒液的顏色很深,在灯光下几乎不透明。 她往杯子里倒了两个指节的高度,推过来,动作乾净利落,一滴没洒。 然后她看向李恩。 “喝点什么?” 李恩还没有开口,布洛克已经从吧檯椅上滑了下去,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这位是老板娘娇希,想喝什么都会调。”他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你先喝著,我去找人聊聊天。” 布洛克鬆开手,朝撞球桌的方向走过去。 李恩的视线跟著他的背影移了半秒,然后收回来,落在娇希脸上。 “可乐。” 娇希的手停在半空中,端著那杯威士忌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来酒吧喝可乐?” “没钱了。”李恩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带著点自嘲的意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撞球桌那边。 布洛克已经站在那三个纹身男中间了,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在撞球桌的边沿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三个人里那个绑著头巾的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布洛克腾出位置。 李恩收回目光。 “而且现在是上班时间。” 娇希把威士忌放到布洛克的位置上,转过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可乐,倒进玻璃杯里。 气泡从杯底往上窜,在液面上炸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把杯子推到李恩面前,冰凉的杯壁在吧檯檯面上留下一圈水印。 “你这性格和布洛克恐怕很难配合吧。”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不是在问。 李恩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头上炸了一下,甜味和碳酸的刺激同时涌上来。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 “布洛克是个不错的傢伙。” 娇希笑了笑,嘴角的纹路从两边往中间收,笑得很浅,但不像客套。 她没有接话,拿起一块干抹布开始在吧檯上来回擦,把那片水印抹掉,又擦了一下並不存在的水渍。 撞球桌那边,绑著头巾的纹身男把球桿靠在撞球桌边上,直起身,目光越过布洛克的肩膀,朝吧檯的方向看过来。 他看了两眼,视线在李恩侧脸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面向布洛克。 “嘿,那小子该不会就是蒙面男吧?” “白天跑到港口侦查,晚上就下手了。” 他的手从撞球桌边沿抬起来,握紧了靠在桌边的那根球桿。 桿身的木头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旁边两个人也放下了球桿,站直了身体,目光不善地朝吧檯看过来。 李恩端著可乐的手没有停,杯子送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没有转过去,眼睛盯著吧檯酒架上一瓶没开过的威士忌,耳朵在听。 布洛克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微微一侧,挡住了那三个人投向吧檯的视线。 “哈克,你是吸多了吧?”布洛克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聊天的语气一样。 “蒙面人半年前就开始行动了,那时候这小子还在警校,连门都出不来。” 他顿了一下,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撞球桌的绿色绒面上抹了一下。 “而且白天去港口,是特克那小子给的情报。” 哈克的脸色变了一下。 先是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然后眉毛抬起来。 他把球桿重新握好,杆尾戳在地上,两手握著桿身,下巴搁在手背上。 “特克?那小子故意把菜鸟往我们港口引,是想做什么?” “嘿,做什么还用说么。”布洛克把手从撞球桌上收回来,插回裤兜,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把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警员引到你那边,不就是想让你们和我们起衝突?” 他往哈克的方向又靠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领口上的污渍。 “不过我带了这小子三个月,可不是那些愣头青了。” 布洛克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卡座那边的人听不见,但撞球桌旁边那两个人能听见。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哈克的脸,嘴角掛著一点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这次你们两家都有损失。” “我就想知道事情会不会扩大。”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了一下。 “有什么动作,可要和我们打声招呼。” 布洛克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哈克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布洛克的脸上移开,落在撞球桌上。 弯下腰,把球桿架在手指上,瞄准,推出去。 白球滚出去,撞上一颗花球,花球滚进底袋,袋口的皮革发出一声闷响。 哈克直起身,把手里的球桿往旁边一送,杆尾落在地上,靠在撞球桌边沿。 “那当然,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懂规矩。” 撞球桌边的气氛像被谁拧了一下开关,瞬间鬆了下来。 另外两个人重新拿起球桿,弯下腰,继续打球。 皮头撞球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在安静了一瞬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恩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杯底剩下几块没化完的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来碰去,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布洛克今天的態度不一样了。 今天带他来喝酒,是为了告诉那些混在港口的人,他不是蒙面人。 白天去港口是巴雷特给的情报,不是他自己要去的。 布洛克在替他消除『误会』。 李恩想到这里,把杯子放在吧檯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如果那天在港口直接动手救人,现在坐在撞球桌边的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就不会只是『目光不善』那么简单了。 这是地狱厨房警察的要领之一。 对很多事情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到了当没看到,知道了当不知道。 当然,其中的度该如何把控,还得继续学习。 他端起杯子,把杯底剩下那点化开的冰水也喝了。 “嘿,娇希~”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又亮又脆,尾音往上挑,带著笑意。 “来两杯啤酒!” 李恩微微侧头,视线从吧檯的镜子反射里扫过去。 两个年轻人推门进来,走在前面那个身材微胖,金色头髮,脸上带著那种刚下班就衝进酒吧的人才有的鬆弛感。 他身后的那个穿深色西装,黑色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镜。 右手握著一根盲人杖,杖尖在地面上轻轻地点,发出噠、噠、噠的声音。 两人走到吧檯前,微胖的那个在李恩旁边的位置坐下,屁股坐上去的时候吧檯椅又吱呀了一声。 盲人站在他旁边,杖尖在椅子腿旁边探了一下,確认位置,然后坐下来,动作很稳。 “嘿,你好。”微胖的那个转过身,右手从西装內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著递过来,“我叫弗吉。” 他的手指往旁边一指,指向身旁的盲人。 “他叫马特。” 李恩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 白底黑字,排版简洁,事务所的名字印在最上面,底下是两个人的名字和联繫方式。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小字上停了一秒。 “你们好,弗吉,马特。”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收进口袋,“我叫李恩。” “李恩警官。”弗吉的声音里带著热情,但不过分,“我们是兰德曼扎克的律师。” 李恩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兰德曼扎克,纽约顶尖的律师事务所,专做高端客户的业务,不是隨便哪个律师都能进去的地方。 两个看起来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能在那家公司掛名,本事不会小。 “哈哈哈。”弗吉笑出声来,手在吧檯上拍了一下,像是被人挠了痒。 “我们很快会离开兰德曼扎克,创立自己的公司,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啊,李恩警官。” 他顿了顿,身体往李恩的方向倾了倾。 “我和布莱特是多年的邻居哦。” “原来是布莱特的朋友。” 李恩伸出手,弗吉握上来。 手掌厚实,指节有力,不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的手。 李恩收回手,目光从弗吉脸上移到盲人身上。 马特的墨镜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镜片后面的形状看不清。 他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盲人杖靠在腿边,杖尖点著地面。 “李恩警官还真是敬业。”马特的鼻头微微抽动了一下,像在嗅什么气味,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来到酒吧喝可乐,这在地狱厨房可不多见。” 他伸出手,方向正对著李恩的右手。 李恩心里微微一动。 盲人伸手的方向和对方手的位置之间,通常会有一两寸的误差,需要对方主动接上。 但马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掌心的朝向、手指的张开幅度、高度,全都正好在他的手应该待的位置。 他握上去。 马特的手掌乾燥,指尖的温度比常人的手低一点。 掌內侧有一排硬结。 掌根和指根之间的那块区域,皮肤又厚又硬,那是长期握拳打沙袋、缠绷带训练之后才会形成的茧。 不是一层,是好几层叠在一起,底下的新茧把旧茧顶起来,形成一个一个的小硬块。 “马特律师的鼻子可真厉害。” 李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手上的力道没有松也没有紧。 “现在做律师这么卷,马特律师有在打拳击?” 马特收回手,动作不快不慢,手放回膝盖上,背还是那么直。 “在地狱厨房做律师,得会点东西。” 他的嘴角还掛著那个微笑,“不单要懂法律,还得能在被打的时候保护自己。” “毕竟这里可是地狱厨房,发生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如果有人打你。”李恩接了一句,“一定要报警,千万不要想著逃避或者自己处理。” 马特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墨镜底下的下巴轮廓没有变化。 李恩的目光在马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张脸在酒吧昏黄的灯光底下看不太清。 他收回视线,手指在玻璃杯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马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却带了点质问的感觉。 “李恩警官,昨天晚上有没有出去巡逻?” 李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 第17章 猎人的背影 李恩抬起眼睛,目光从马特的墨镜镜片上滑过去。 镜片反著吧檯后面的灯光,看不见背后的表情。 “没有。”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昨天晚上我在家里。” 他顿了下,嘴角往上牵了点,幅度很小,算不上笑。 “马特律师有什么疑惑吗?” 马特的嘴唇动了下,还没问出口,弗吉在旁边插了进来,话接得很快。 “没没没。”弗吉的手在吧檯上摆了两下。 “只是昨天发生了大案子,如果能有机会帮上忙,让我们接到案子就好了。” 他转过身,对著娇希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娇希,李恩警官这杯可乐算我的!” 娇希正把一只擦乾净的玻璃杯掛在酒架上,听见这话头都没回。 “哼,你小子还欠我五瓶啤酒钱。” 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新的可乐,瓶盖拧开,气泡往外涌了一下,她用拇指按住了瓶口。 “还有几天就发工资了!”弗吉的笑声又亮了几度,手在吧檯上拍了两下。 娇希把可乐倒进杯子里,冰块从製冰机里剷出来的时候哗啦啦响了一阵,杯子推到李恩面前。 “谢谢。”李恩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弗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往李恩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手臂撑在吧檯上。 “李恩警官,要不再点一杯啤酒?我请客。” “谢谢,但上班时间就不喝酒了,而且我不喜欢酒精。”李恩微笑著回应。 弗吉的笑容没有因为这句话打折扣,反而又大了一圈。 他直起身,从吧檯上拿起娇希刚刚倒好的那杯啤酒,举到半空中。 “看来我们街区又来了一位称职的警官。” “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警民合作,一起让这里变得更加美好。” 他举著杯子的手朝李恩的方向送了送。 “乾杯。” 李恩拿起可乐杯,杯口碰上啤酒杯的玻璃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乾杯。” 弗吉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壁上掛著一层白色的泡沫。 “菜鸟。” 布洛克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李恩把杯子里剩下的可乐喝完,冰块在杯底又叮噹响了几声。 他从吧檯椅上滑下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下次见,弗吉,马特。” 他朝门口走过去,经过撞球桌的时候,哈克正趴在桌上瞄准一颗靠近袋口的球。 哈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球桿推出去,花球落袋的声音闷闷的。 李恩推开酒吧的门,夜风吹过来,把衣领掀起来一角。 布洛克站在车旁边,手里夹著一根点著的烟。 菸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风吹散了。 “上车。”布洛克把烟叼在嘴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李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一下。 布洛克发动引擎,车从路边滑出去,匯入稀疏的车流里。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李恩靠在座椅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张名片。 马特律师。 一个盲人,鼻子比普通人灵敏,手掌上有常年打拳留下的老茧。 坐姿笔直得像练过格斗,伸手握拳的方向分毫不差。 李恩把目光转向车窗外,街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 车子从娇希酒吧拐出来,驶上第八大道。 路灯的光从车顶滑过去,一道接一道,在仪錶盘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光纹。 布洛克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在车门外侧轻轻敲著。 他的表情和进酒吧之前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眼皮抬著,目光在前方路面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菜鸟。”他的声音很轻,带著点刚喝过威士忌的鬆弛。 “以后没事也可以多去娇希酒吧,但是记住,不要闹事。”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那里许多老顾客都是在地狱厨房长大的,关係很复杂。” 李恩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里。 他想起酒吧里那个绑头巾的纹身男,哈克。 那三个人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戒备,变成了后来的无所谓。 布洛克替他把台阶铺好了。 还有那两个律师。 弗吉的热情像一团火,烧得快,但底下有没有炭不好说。 马特,那个盲人手掌上的老茧,握手的精准度,坐著的姿势,每一处都在说一件事:这个人不简单。 李恩点了点头。 “有打听到蒙面人的消息吗?” 布洛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换了个姿势,背靠在座椅里,右手搭在方向盘最下面,只用拇指和食指捏著。 “弗兰克悬赏二十万找蒙面人。”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嘿。” 那声嘿很短,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李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布洛克的眼神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一明一灭,瞳孔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先回警局。” 布洛克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子在车流里穿了两下,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 李恩没有问我们警察也能拿悬赏吗这样的废话。 地狱厨房的规则里没有这一条:没有哪条规定警员不能领悬赏。 钱从弗兰克·阿米克的口袋里出来,落进谁的口袋都是落。 布洛克不是那种会和钱过不去的人。 回到警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著。 办公区比白天安静了很多,只剩七八个人还在位置上。 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对著电脑屏幕发呆,菸灰缸里的菸头堆成了小山。 布洛克没有回自己的座位。 他径直走到樱桃的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两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一两个词:悬赏、线索、港口。 樱桃的眉头皱著又鬆开,鬆开又皱上,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李恩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办公桌还是那个样子。 电脑屏幕亮著,桌面上的文件摞了三沓,最上面那本是蒙面人的案件资料。 他把那本资料推到一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了警局內部档案系统。 窗口最小化,又敲了几下,打开了瀏览器。 页面还停在他上次搜索的那些標籤页上。 史塔克工业的股票曲线,奥斯本集团的药物发布会。 李恩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嘿,李恩。”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李恩抬起头。 樱桃站在他的桌边,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脸上掛著种李恩没怎么见过的表情。 “你有没有空?” 李恩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搁在桌面上。 “樱桃警官,我手里也有查找蒙面人的案子。” 樱桃没有走。 他把文件换到左手,右手拉开李恩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跟著布洛克那傢伙查蒙面人,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 他把文件放在李恩的桌面上,手指在牛皮纸封面点了一下。 “这才是正经案子。” 李恩低下头,看著那沓文件。 牛皮纸封面没有写字,但底下的纸张厚度告诉他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报告。 樱桃说的没错。 蒙面人案是个无底洞,查十年也不会有结果。 西38街的凶杀案不一样。 有人死了,现场有跡可循,摄像头拍到东西的可能性大,破案的概率高。 对任何一个想在警局里往上走的人来说,这才是应该接的活。 但他现在不想往上走。 他想要的是时间。 时间用来查那个猎人,用来在对方找到他之前找到对方。 蒙面人案正好给了他这个时间。 没有截止日期,没有上级催进度,可以在街上慢慢转。 可以在电脑前慢慢翻,隨时隨地停下来,去做真正重要的事。 李恩张开嘴。 樱桃的手已经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是两名死者的照片。 乾瘦的那个和肥胖的那个。 照片是现场拍的,两人躺在人行道上,姿势和死亡时一样。 瘦的那个侧躺著,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胖的那个仰面朝上,四肢摊开。 照片下面是尸检报告的摘要。 李恩的目光扫过去。 死因:窒息。 没有心臟病,没有中毒,没有勒痕,没有呼吸道阻塞。 两名成年男性,在曼哈顿的街道上,活活窒息而死。 皮肤表面没有检测到任何异物残留。 没有塑胶袋的纤维,毛巾的绒毛,胶带的黏合剂。 就像两条从水里被捞出来的鱼,鳃还在动,但水已经进不去了。 李恩的手指停在了纸页边缘,眉头跳了下。 樱桃看见了,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没有出声。 李恩伸手把文件夹拉到面前,翻开下一页。 樱桃把脚往后一收:“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就告诉我。” 他没有等李恩回答,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李恩连樱桃离开都没有察觉。 他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窒息。 猎人。 脑子里瞬间就蹦出了这两个字。 他翻到下一页。 文件夹里夹著一叠照片,不是现场照片,是摄像头截图。 有人把西38街周边几个街区,在案发时间前后二十分钟內的监控画面整理了出来。 列印成纸质的,一张一张夹在文件夹里。 李恩拿起第一张。 画面模糊,颗粒很粗,路灯的光在照片上形成一团一团的晕。 人行道上的人影被压缩成深色的剪影,看不清脸。 他放下,看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每一张都看得很快,他在找的东西不需要仔细辨认。 第七张、第十二张……第十九张。 李恩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42街靠近时代广场拐角处的摄像头。 画面的左上角是时代广场的入口,光从那个方向涌过来,霓虹灯的粉色、蓝色、紫色在照片上混成一片模糊的光雾。 画面里有很多人,有人举著手机,有人抱著购物袋,有人站在路边等人。 画面的边缘,靠近右侧的人行道上,有一个高个子正在往西走。 只拍到了背影。 西装的顏色在照片的颗粒里分不清是紫还是黑,但剪裁的轮廓和周围那些穿著宽鬆卫衣、皱巴巴夹克的人不一样。 肩膀的线条笔直,腰身收窄,下摆刚好盖住臀部。 头髮梳得很整齐,路灯的光在髮胶表面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 他的身高在画面里比周围的人高出大半个头。 “找到你了。” 李恩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那张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照片背后手写著一个编號和拍摄时间。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那两名劫匪死亡的时间不到十二分钟。 樱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他的桌边。 “找到了?” 李恩抬起头,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推到樱桃面前。 “这个人。”他的食指在照片上点了一下。 “画面边缘往西走,身高很高,西装笔挺,和两名死者在同一条街上,时间窗口內。” 樱桃拿起照片,凑近了看过去。 “背影,没有正脸。” “正脸在別的摄像头里可能拍到了。” “只要他还在曼哈顿,总会有摄像头拍到他的脸。” 李恩轻声说著。 樱桃把照片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看了李恩两秒。 “我会调取周边更多摄像头的记录。”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接著说道: “有更多的消息,我也会告诉你的。” 樱桃拿起文件夹,把那叠照片夹回去,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李恩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后背靠进椅背里。 办公桌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在屏幕和桌面之间来回反射,把整片区域照得发白。 他把那张照片的影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高个子穿著笔挺西装,走动时身子笔直,方向朝西38街。 他在脑海里把地图展开。 昨天晚上,猎人在西38街遇到了两名劫匪。 劫匪死了。 处理完他们之后,猎人去哪里了呢? …… 第18章 追查与副本冷却结束 李恩思索著猎人最后去向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虽然是个重度游戏宅,对於超级英雄的了解也仅限於几部电影。 可他也知道,在漫威的超级英雄世界里,还有个部门叫做神盾局。 这是漫威世界里专门处理超自然事务的部门。 他在搜索栏里查过钢铁侠、蜘蛛侠,查过泽维尔天才少年学院,但从来没有搜过神盾局。 这个名字在穿越之前看过的电影里出现得太频繁,频繁到不需要专门去查。 但这里不是电影。 神盾局存在,他们的人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西38街死了两个人,死因是窒息,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任何物理手段能造成的致死痕跡。 这样的案子,放在普通警察手里是悬案,放在神盾局手里是样本。 他们会来吗? 还是他们已经来过了? 李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吱声,朝樱桃走过去。 樱桃正坐在电脑前,椅背上掛著外套。 屏幕上是西38街周边几个路口的监控画面。 樱桃用滑鼠一格一格地拖进度条,眼睛盯著每一帧经过的人影。 李恩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压低了声音。 “这两个人的死因不会很奇怪吗?” 樱桃没有抬头,滑鼠在桌垫上滑了一下。 画面停在某个路口,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画面边缘走过去。 他又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边看边说著: “当然奇怪,在大街上被憋死的每年都有。” 他鬆开滑鼠,转过椅子面对李恩。 “不过那些傢伙大多数都有吸食各种药品,要么被反胃的东西堵住了,要么肌肉出了问题。” 他转回去,把监控画面切到另一个角度。 “但这两个傢伙没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画面暂停,又接了一句,“至少尸检的时候没有。” 李恩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两个劫匪以前大概率也碰过不该碰的东西,但那不是他们致死的原因。 乾净的尸体,乾净的呼吸道,乾净的血液。 什么都没有,人就这么憋死了。 李恩直接开口问道: “这么奇怪的案件,没有专门的部门来处理吗?” 樱桃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转过头看著李恩,目光停了大概两秒,挑了下眉毛说道: “也对,你这样的成绩,多少也能听到点风声。” 李恩从旁边拉过一把摺叠椅,在樱桃身边坐下来。 椅子的坐垫很薄,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铁架硌著腿。 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摆出一副认真请教的姿態。 “详细说说?” 樱桃把椅子往李恩的方向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声音压到了最低。 “我在地狱厨房干了几十年,当然遇见过不少奇怪的案子。”他竖起两根手指。 “但只有两次,是被別的部门接手拿过去的。”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具体案件不能说,不过比起那两个,这只能算有点奇怪而已。” 他伸手在李恩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至少,嫌疑人还能从监控里找出来。” “这就不算特別。” 李恩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樱桃没说出来的那层意思。 特殊部门接手的案子是连找都无从找起的。 在这个世界里,超能力者、变异者、黑科技、外星人都有。 能够无声无息甚至不留线索的犯罪,方法实在太多。 相比之下,西38街那两个劫匪,至少还有个背影留在照片上。 还能让警员坐在电脑前面一格一格地翻。 想到这里,李恩忽然好奇了。 这位猎人是个很小心谨慎的傢伙。 虽然在行为上有一定共性,但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线索。 李恩靠进椅背里,抬头看向天花板那发黄的灯光。 樱桃见状也没有打扰,继续查询著监视器的画面。 噠噠。 李恩手指在座椅扶手有节奏地敲打著,闭上了眼睛。 他在暗室那面墙上见过十几个州的案件资料,横跨大半个美国,时间跨度几年。 每一桩都是全家自杀,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跡,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时代广场旁边的一条破街上对两个小混混动手? 为什么留下了摄像头能拍到的影像? 为什么让那两个劫匪死在大街上,而不是操控他们走到某个没有人的角落,跳进哈德逊河? 李恩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后背靠进椅背里抬头,盯著天花板上那根发黄的灯管。 灯管的两头髮黑,中间一段亮得刺眼,白色的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残影。 樱桃没有打扰他,转回去继续拖动监控进度条。 滑鼠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一下一下地响。 噠、噠、噠。 李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跟著那个节奏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他想像自己站在时代广场,跟在猎人身后。 视线逐渐下降,直到和猎人重合。 他扫视著街道,对於周围那些喧闹的人群,只会觉得他们很吵。 还有那些浓妆艷抹,穿著暴露的女性的邀请,也只让他觉得噁心。 他是高贵的猎人,对猎物有著十分明確的要求。 猎物必须要乾净整洁,充满希望,最好是幸福美满。 他要乾净未受污染的,眼睛里还有光的东西。 最好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父亲、母亲、孩子,在白色篱笆前面笑得毫无防备的照片。 他要看到他们在绝望中一点点碎掉的样子。 这样的人不会把时代广场上那些被灯光,酒精和廉价香水醃透了的人当作猎物。 那些在他眼里不是猎物,只不过是垃圾杂草而已,不值得弯腰去捡。 他走过那些人的身边,步伐不快不慢,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拐进了西38街。 灯光暗下去。 路灯的光从惨白的灯罩里漏出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两个身影从暗处窜出来。 一前一后。 一个乾瘦,一个肥胖。 一把匕首,一把铁锤。 劫匪。 他的表情没有变。 这两个人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存在,但和路边下水道的铁柵栏没有区別。 他在等能力生效。 等这两个垃圾自己倒下死掉,从世界上消失。 就当打发点时间好了。 他拿出了钱包…… 李恩忽然睁开眼,伸手从樱桃的桌面上把那两份受害者的资料拿过来,翻开。 目光扫过两具尸体的姿势描述。 瘦子侧躺,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胖子仰面朝上,四肢摊开。 死因是窒息,猎人的手段。 但在这之前,两人的身体都有撞击伤。 瘦子的右臂从肘关节处折断,胖子的躯干有多个受力点,分布在胸部和腹部。 这是第三个人的力量。 一个拥有超常力量的人。 能徒手摺断成年男性的手臂,能將两百多斤的身体,像丟垃圾一样甩到街对面。 这个人出现在西38街的十字路口,在劫匪动手之前,先於猎人做出了反应。 她把財物还给了猎人。 他们面对面了。 李恩把资料合上,塞回樱桃面前的桌面上。 “查一下窒息事件前后十五分钟,还有多少人到过西38街的十字路口。” 樱桃的滑鼠停了,转过头眼睛眯了下。 “你的意思是,这傢伙还有同伙?” “很有可能。”李恩的语气很篤定,“总之,在这个时间段到过现场的人,都有可能。” 樱桃没有追问,转回去把监控画面的时间范围拉长,从案发前后十五分钟扩展到三十分钟。 屏幕上的人影多了一倍,画面切换的速度更快了。 李恩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被滑鼠点开的画面。 他通过脑內模擬,总算把事情想明白了。 猎人之所以会在西38街留下痕跡,是因为他的心態在那一刻失衡了。 一个几年来从不失手,没有留痕,不让人看到正脸的人,在那一瞬间失控了。 失控的原因是新出现的第三人。 那个能折断手臂,甩飞壮汉的人。 那人让猎人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乾净的眼神,也许是未受过污染的气质。 也许是某种他一直在找却从未找到的东西。 完美的猎物。 李恩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暗室墙上那些受害家庭横跨十几个州,从阿肯色到纽约,一路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猎人每次都是操控幸福美满的一家人,折磨他们到绝望后再杀死。 每一个家庭都是一次筛选。 他一直在找最完美的猎物。 直到昨天晚上。 那个人出现在西38街,在他面前,把財物还给他,然后转身走了。 猎人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猎人了。 他变成了丟了猎物的猎人,心態已经不在平衡点上。 所以他杀了那两个劫匪,因为控制不住了。 李恩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樱桃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把一张截图放大。 画面里,几个人影在路灯底下拖著长长的影子,看不清脸。 “这段时间进过西38街的人不多。”樱桃的声音带著一丝挫败感,“但实在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李恩凑过去看著屏幕。 画面里的人,有的裹著厚外套,有的缩著脖子快步走过,有的站在路边点菸。 大多数人的脸被路灯的强光曝成一片白,或者被帽兜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这个世界有外星人,有著黑科技,但监控摄像头的解析度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那个能把两百多斤壮汉甩飞的人,可能是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瘦弱身影。 画面里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可能是那个人。 樱桃把截图关掉,切回最初锁定的那张照片。 高个子的背影。 “还是先集中精力查这个高个子吧。”樱桃把那张照片列印出来,塞进文件夹里。 “至少这个人有特徵,身高,西装,方向。” “好。” 李恩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来,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敲。 一个精神控制类的超能力者。 一个力量型的超能力者。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曼哈顿的同一条街上,同一个夜晚,同一个节点。 猎人现在的心態是失衡的,失衡的人会犯错。 他需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错误。 李恩的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视网膜上忽然浮现出几行白色的字符,悬在视野正中央。 【副本:生化危机2,冷却完毕】 【剩余尝试次数:2】 【奖励:根据通关评价发放】 【请隨意找扇门开启副本】 李恩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椅子,朝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过去。 走廊里的灯管有两根在闪,一明一暗。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咬合。 …… 第19章 简直和回家一样 李恩走到洗手间的隔间,握住了门把手,视网膜前出现了窗口。 【进入生化危机2副本】 【是/否】 他的视线聚焦在是上面,下一刻黑暗就包裹了所有视线。 视线恢復时,他已经出现在了车內。 推开门下车,入眼的依旧是熟悉景象。 扣除这次,副本还有一次机会,原本还有別的想法。 例如试试能不能拿到解药,或者阻止毁灭降临浣熊市这样的方式来通关。 可现在已经得到了猎人的线索,必须早点得到好词条强化自身。 比起探索生化危机2的通关方式,还是命更重要些。 李恩处理掉便利店的丧尸,很快再次与克莱尔会合,开车朝著浣熊市前进。 这次开车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哪怕开到200码的速度飆车都不怕了。 这就是驾驶技术+1的效果吗? 不过现在不是飆车的时候。 前方出现路牌,上面有著保护伞公司的商標,写著:欢迎来到浣熊市。 刚进入市里街道上,李恩就不得不將车子停下。 前方的道路已经被车辆和路障堵死,根本没办法继续开车。 “拿著撬棍下车。” 李恩把撬棍丟到克莱尔腿上,拔枪打开车门,对著道路边正在啃食尸体的两具丧尸就是砰砰两枪。 “怎么回事?” 克莱尔也从副驾驶位下来,手里紧紧握住撬棍,见到身前的一具丧尸,连忙大喊: “后退!” 李恩扫了眼周围,转身朝克莱尔说道:“他们行动很慢,別害怕,过来!” 忽然一道刺目的光芒亮起,只见一辆大卡车,正朝著警车失控地冲了过来。 “躲开!” 李恩大吼,直接朝著街道旁跑去,躲到巷子里。 轰隆隆。 卡车直接撞上警车,引发剧烈爆炸,周围堵塞的车辆全部被引燃,道路也被切断。 爆炸声停下。 李恩走了出来看著熊熊大火,大声地喊著: “克莱尔?” “我没事,里昂。” 火焰对面传来克莱尔声音,她继续说道:“你先走,我们警局会和。” “好!” 李恩转过身,稍微活动了下手脚,小跑朝著街道前行。 他一路无视了那些行动缓慢围过来的丧尸,很快就见到前方的道路被车辆堵塞。 直接转身朝著旁边的巷子跑去,转过角落,走下楼梯,又再次上楼梯,走出巷子后,眼前就是警察局的大楼。 李恩躲过一路上被脚步声吸引有所反应的丧尸,直接衝过去推开警局的铁门,反手关上。 他走了两步站到警局门口,低头没有再动,嘴里不断念叨著: “这里是半真实的游戏世界,所以很多步骤都可以省略。” “进门后不用尝试去资料室救人,也不用到处跑。” “核心是破解谜题,但我都知道答案。” “便利店的尝试已经確认,可以直接暴力开门,这种老式木门用驾驶证就可以刷开。” “二楼找到机关,狮子、草、老鹰,拿到狮子硬幣。” “双鱼、巨蟹、水瓶,拿到马头硬幣。” “拿到人头硬幣……” 李恩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流程,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见到大厅里没有马文的身影,他也没有多管。 二话不说直奔二楼,一路上遇到门就用卡片刷开,丧尸全部躲避。 在装备存放室换装作战服,並拿起一把霰弹枪和十发弹药。 这些装备的重量確实让跑步的速度慢了少许,不过好在身体素质够硬,並没有大碍。 继续衝刺,拿到战术小刀和定时炸药,放入战术服。 李恩集齐了三枚硬幣回到大厅,塞入大厅雕像的底座。 哗啦啦,机关发出的声音,雕像滑开露出了一道暗室。 李恩直接打开门进去右拐,进入电梯,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而已。 顺著楼梯一路向下,穿过铁架道路时,一声声哀嚎在不远处响起。 李恩来到道路的尽头房间拐角处。 这里被一个铁架子挡住,不过下面的空隙可以直接爬过去。 但他没有这个打算,反而架住了霰弹枪静静等待著。 砰!地一声巨响。 已经被g病毒丧尸化的威廉·柏金压扁了铁架子,出现在房间內。 他见到李恩,一边痛苦哀嚎著一边冲了过来。 李恩抬起枪口,对准他右肩上的巨大眼睛,扣动扳机。 砰! 这一枪直接命中,威廉痛苦地挥动变异右臂不断乱砸。 鐺,鐺! 感受到脚下铁架路在颤抖,李恩连忙后退,但还是太慢了。 哗啦啦。 铁架碎裂砸落到下一层。 李恩的后背狠狠被摔了一下,只有微微的疼痛感。 他连忙起身,只见这会儿g-1状態的威廉,还在地上不断咆哮。 咔嚓。 霰弹枪发出清脆的上膛声。 他再次对准已经有些癒合的大眼睛,扣动扳机。 砰! 这次的眼睛已经完全被打爆,威廉抽搐了几下后没了动静。 李恩左手摸到了炸药上握紧。 能在这里彻底杀死吗? 试试看。 他把定时炸弹贴在威廉的右肩处后,立刻转身开跑。 10……9…… 轰隆地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李恩没有回头,直接跑到工厂的控制房拉下移动道路闸门。 李恩就这么顺利地爬上楼梯,推开井盖,来到警局的停车场。 铁门外,有辆警车开著远光灯,照亮了大片范围。 李恩跑到铁门处,架住散弹枪,左手敲打了两下。 鐺鐺。 铁门发出声响。 一道黑色的矮小身影从黑暗中出现,朝著李恩发出咆哮。 “汪!” 丧尸犬! 它猛地冲了过来。 砰! 李恩一枪直接爆头,他低头扫了眼手枪。 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依旧保持百分百命中。 词条能力很强。 噠噠噠。 一阵脚步声响起。 “嘿,你这傢伙挺厉害啊。” 李恩转头过去,一位穿著风衣的短髮女子走了过来。 她手里握著手枪,指著李恩走近。 “你为什么戴著墨镜?” 李恩的语气带著明显的疑惑,握枪相对。 艾达王愣了下,似乎没想到李恩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选择无视,左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出。 “fbi,艾达王。” 见到李恩斜向地面的枪口,她转身就朝著另一边走去,似乎只是见到李恩很强,故意来打个招呼。 直到她离开了停车场,李恩都没有说话,转头看著电动铁门。 打开这扇门离开完成通关並不难,但这次得拿到最高评价。 目前有两个想法。 一:救出克莱尔和雪莉。 二:带走病毒。 李恩转过身,继续深入。 两个目標,全都要。 …… 第20章 副本世界不走流程 李恩刚走了两步,又停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看著车库角落里那辆警用suv。 车身的漆面在应急灯的冷光底下泛著青灰色。 引擎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贴著几张停车许可证,边角都捲起来了。 他猛然意识到了不对。 之前的行动看起来没有毛病,但其实已经陷入了对生化2流程的惯性了。 拿到三枚硬幣,解开雕像机关,下到停车场,去孤儿院,去实验室。 顺著游戏设计好的路线往前走,的確有跳过一些,可大致上每一步都踩在预设的轨跡上,每一扇门都用预设的钥匙打开。 但这里不是单纯的游戏。 他伸手摸上suv的引擎盖。 掌心贴上去,铁皮的冰凉透过皮肤传到指骨。 这个触感是真实的。 他可以用枪托砸碎一扇窗,用断线钳剪断一条锁链,用炸药炸开一堵墙。 不需要找钥匙,不需要解谜,不需要按照设计师规划的路线走。 之前的行动,拿特种作战背心、霰弹枪、炸药都是对的。 但跑去弄硬幣解谜题是完全没必要的。 那尊雕像是机械结构,不是魔法封印。 用足够的暴力可以直接撬开或炸开。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把警局的地图在脑子里重新铺开。 三秒后睁开眼。 新的路线已经画好了。 跳过那些不必要的战斗和解密,直奔局长办公室。 艾隆斯局长手上有孤儿院的钥匙,还有权限卡。 这两样东西能直接打开通往雪莉和病毒的路。 李恩走到suv后面,铁皮车门拉起来有些涩,指节扣进缝隙,往上一提,锁芯里的掛鉤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闷响。 后备箱里码著几箱弹药、两件防弹背心、一把断线钳、一对闪光弹。 他把断线钳从箱子里取出来,钳口咬合处涂著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在灯光下反著暗色的光。 三十六寸的长度,掛在战术背心后面的掛扣上正好,钳身贴著脊柱,不碍活动。 两枚闪光弹塞进背心的弹药袋,拉紧魔术贴。 一盒九毫米子弹倒出来数了数,二十发,揣进侧袋。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拘留所的方向。 那边的走廊尽头亮著一盏应急灯,光晕发黄,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 里面关著几只丧尸,被铁栏杆挡著,进不来也不值得过去。 至於那个被关著的记者,也没必要救援。 李恩隨手从墙角捡起一根铁管,半米长,拇指粗,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朝犬舍区走过去。 还没走近,那些笼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铁栏杆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击,一声接一声,鐺、鐺、鐺,整个笼子在抖。 低吼声从铁条的缝隙里挤出来,又闷又长。 他走到第一个笼子前面。 铁门上的插销已经被撞弯了,只差最后一两下就会脱开。 他把铁管卡在插销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横著別住。 撞门的力量传过来,铁管在手里震了一下,但插销不动了。 第二个笼子,第三个。 每一扇门都用东西別住,动作很快,不犹豫。 笼子里那些东西不会出来添乱了。 发电室的走廊在犬舍区后面。 灯管全灭了,只剩墙脚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著一点惨绿的光。 李恩蹲下来,左手在地上摸到一个空瓶子,玻璃的,瓶口还拧著金属盖。 右手把匕首从腿带上抽出来,刀刃朝后握。 他走到发电室门口,侧身贴著门框,左手的瓶子往房间最里面的角落拋过去。 瓶子落在水泥地上,炸开。 碎玻璃在黑暗里崩出一片细碎的声音,哗啦啦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一只丧尸从电闸面板那边转过身,肩膀和手臂的动作很慢,头歪向瓶子的方向。 它的视线被声音牵走了,拖著两条腿朝角落走过去,鞋底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李恩踏进门口,脚步放轻,脚掌先著地,再慢慢把重心压上来。 从背后接近,匕首的刃口朝上,从下頜和颅底之间的凹陷处刺进去。 刀尖穿过软组织进入脑干,丧尸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然后软下去,膝盖先跪,身体往前栽,脸砸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他把匕首抽出来,在丧尸的衣服上蹭了两下,插回腿带。 电闸面板上有一排开关,他全拉下来。 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发电机的轰鸣声从墙壁另一侧传过来,低沉而沉稳的震动贴著地面从脚底传到膝盖。 走出发电室往西三十米,走廊尽头是一道伸缩式铁柵门。 锁链有拇指粗,铁环套铁环,在门上绕了两圈,锁头掛在最下面。 李恩把断线钳从背后取下来,钳口张开,卡在锁链最薄弱的那一环,两截铁环的焊接处,那里比环身细一小圈。 双手握住钳柄,合拢。 锁链从断口处崩开,两截铁环弹到地上,滚到墙角,骨碌碌转了两圈倒了。 铁柵门被推开,轮子在地面的滑轨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李恩把断线钳掛回背后,走进电梯间。 电梯门旁的指示灯亮著,显示轿厢停在本层。 他按了一下按钮,门开了,轿厢里的灯管只剩一根还亮,光线忽明忽暗,在铁皮內壁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白色。 他走进去,站在正中间,面对门口。 电梯门关上。 数字从负一跳到一,从一跳到二,从二跳到三。 叮。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全亮著,日光灯管把地面照得发白。 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关著,门板上方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灯光。 李恩走到门前,把耳朵贴上去。 房间里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一下,停几秒,又哗啦一下。 座椅转动的声音,木质的椅轮在地毯上碾过,吱呀一声。 还有呼吸,粗重,急促,隔几秒就有一声。 他站直身体,左手从弹药袋里摸出一枚闪光弹,拇指扣住保险销的拉环。 右手握枪,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肘关节微曲,枪柄紧贴肋侧。 右脚抬起,踹在门板中央。 木门猛地弹开,撞在门后的缓衝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左手的保险销拉掉,闪光弹从手里送出去,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在办公桌的桌腿旁边停下来。 李恩侧身,后背贴住门框。 房间里传来两声枪响。 子弹从门框內侧飞出去,打在对面的墙壁上,弹头嵌进石膏板,噗噗两声。 然后是办公椅撞上墙壁的声音,金属和硬物磕碰,哐的一声。 房间里炸成一片惨白。 他在心里数了2秒后,没有犹豫,持枪转进门框。 右手平举,枪口指向办公桌的方向,左手从枪身后侧包上来,握紧。 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艾隆斯局长正从办公椅上往下滑。 两只手捂著眼睛,手指在额头上抓出几道红印,嘴巴张著,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 办公桌上的文件被他的膝盖扫到地上,散了一地。 李恩走到他面前。 右手將枪倒转,握住枪管前端,枪托朝上,手臂抬起砸在局长的太阳穴上。 砰的一声,比枪声闷,比骨头断裂的声音脆。 艾隆斯局长的身体往一侧倒下去。 办公椅被带倒了,椅子腿磕在地板上,整个人从椅面上滑落,肩膀著地,头歪向一边,嘴里流出一线口水。 李恩蹲下来,从他腰间扯下手銬,一只銬在左手腕上,一只銬在办公椅的金属扶手上。 拉紧了,確认銬环锁死。 又解下局长的皮带,把两只脚踝併拢,皮带绕两圈,扣针穿进最后一个孔。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局长的脸。 嘴角还在抽搐,眼皮在动,人已经昏死过去。 李恩转身开始在办公室里搜。 办公桌的右侧抽屉锁著,锁芯是那种老式的平板锁,用匕首的刀尖塞进去,撬了两下,锁舌弹开了。 抽屉拉开,里面躺著一串钥匙,有三把,还有一张写著密码的便签。 分別是孤儿院大门、地下室、医务室的钥匙。 钥匙圈上还掛著一个塑料牌,写著编號,没別的东西。 他拿起钥匙串,塞进背心胸前的口袋,又在局长西装內层摸了摸,手指碰到一张硬卡。 抽出来,白色底,印著安布雷拉的商標,底下有一行编號和一排磁条。 权限识別卡。 这东西能通行母巢的大部分区域。 李恩走到办公室左侧那面墙前。 墙上嵌著一个玻璃展柜,里面摆著几件动物標本。 玻璃门没有锁,他拉开,把那些標本拿出来放到地上,摸到展柜背板。 螺丝刀不在身上。 他退后一步,举起霰弹枪,枪托朝前,对准展柜背板的边角砸下去。 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背板从边框里脱出来,掉在里面。 露出墙壁上一个凹槽。 凹槽里放著一个丝绒盒子,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白线。 李恩伸进去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颗红宝石,鸽子蛋大小,切工一般,但顏色很纯。 在灯管底下看,红色从宝石內部透出来,边缘泛著一层暗金色的光。 如果能从副本里带东西出去,这东西能卖不少。 他把宝石盒塞进位服里面,拉上拉链。 搜刮完,李恩把艾隆斯局长从地上翻过来,推到办公桌旁边。 局长的手臂被銬在椅子上,身体拖在地上,裤子磨著地毯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恩不去管他,看向了桌面的通讯终端,电脑上显示著监控画面。 警察局各楼层的走廊、车库、大厅。 其中一个画面上,看见了克莱尔的身影。 李恩拉开椅子,在局长的通讯终端前坐下。 屏幕左上角还掛著监控画面。 克莱尔正蹲在资料室的走廊拐角,背贴墙壁,手里的撬棍横在胸前。 她的头左右转了一次,在判断方向。 画面很糊,但那个犹豫的姿態看得清清楚楚。 地下室的入口不止一个。 局长办公室里的密道是捷径,资料室后面那条路是陷阱。 李恩知道克莱尔正在找的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一条被丧尸塞满的档案走廊,尽头是一扇需要钥匙卡才能打开的铁门。 钥匙卡不在资料室,在他手里。 他伸手把通讯终端的键盘拉近,然后点开广播系统界面。 屏幕上弹出一个密码验证窗口。 便签上的六位数,他打进去,手指在回车键上敲了一下。 屏幕右上角亮起一颗绿灯,下方浮出一行状態提示:全区域广播已激活。 他把麦克风拉到嘴边,拇指按下去。 “克莱尔,我是里昂,我已控制局长办公室。” 监控画面里,克莱尔的肩膀猛地绷紧,撬棍从胸口的位置往上抬了半寸,然后停住。 她的头转向最近的扬声器,侧脸对著摄像头定格了两秒。 “请立即停止寻找地下室通道,根据我的指引行进。” 监控里那个灰色的人影点了下头,幅度不大,但很果断。 “从你当前位置返回主厅,走楼梯上二楼,穿过图书馆,从东侧阳台门出警局。” “外面是消防通道,直通隔壁孤儿院正门。” 李恩的视线在监控画面和麦克风之间来回切了一次。 克莱尔已经站起来了,但还没动。 “雪莉·柏金就在地下室里,目前安全但情况危险。” “请在孤儿院正门等我,所有门禁已解除。” 克莱尔的身影从监控画面右下角移出去,穿过走廊拐角。 李恩切到大厅的摄像头,看见她从楼梯口冒出来,脚步很快,撬棍在手里握著,棍尾擦过楼梯扶手的铁栏杆,刮出一串细碎的声音。 她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正常人快走的极限。 “如果遇到大型变异体,不要交战,直接撤离。” “重复,不要交战。” 大型变异体这个词在扬声器里听起来有点正式。 但李恩知道克莱尔听得懂。 “克莱尔,你知道我的声音。” 手指从通话键上抬起。 广播结束。 状態灯闪了两下后熄灭。 监控画面里,克莱尔推开图书馆的木门,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 李恩把麦克风推回原位。 他从局长的转椅上站起来,转椅的轮子在地毯上碾过,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嚕声。 办公桌上摊著局长的私人电话,一部座机,听筒上缠著一圈防滑橡胶。 他拿起听筒,按键拨出孤儿院內部线路。 嘟…… 五声。 没有人接。 …… 第21章 布局与突进 李恩把听筒扣回机座。 意料之中的事情。 雪莉能听见电话铃声,明白该怎么做。 李恩直起身,右手从腰间拔出配枪。 他退下弹匣看了一眼,推回去,拉套筒。 身上弹药清点完毕:九毫米手枪三个满弹匣,霰弹十二发,闪光弹剩一枚。 不够。 马格南能用的话,不够也得够。 他转过身,面向墙角那个铁灰色的武器柜。 柜子半人高,外壳上贴著一张红色警告標籤,门没锁。 拉开柜门。 最上面那层海绵垫上躺著一把马格南左轮。 枪管在灯管底下泛著幽蓝色的烤蓝光泽,转轮和枪身之间的缝隙里,还有一抹新枪才有的装配油膏。 转轮弹巢是五发的,枪管六英寸,握把的胡桃木贴片上刻著细密的防滑纹路。 他拿起枪,拇指向前推转轮释放钮。 转轮从左侧摆出,五个弹孔全是空的,底火凹陷乾乾净净。 新枪,一发没打过。 柜子底层码著两个硬纸弹盒。 点44马格南弹药,黄铜弹壳,半被甲空尖弹头。 纸盒封口已经拆开了,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 他捏出一粒,举到灯管下转了一圈。 底火完整,弹壳表面没有凹痕或锈跡。 手指拨动弹轮,把子弹一粒一粒推进弹孔。 五发装满,把弹轮甩回去,锁止杆弹入位槽的声音很脆。 击锤半待机,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 马格南的重量把手腕往下压了几度。 这把枪的空重就接近三磅,装满弹药之后手腕需要重新適应重心。 他把枪插进战术背心左侧的备用枪套,调整了一下卡扣的鬆紧。 在近距离交战里这东西不如霰弹好用,但如果要在开阔地带打暴君,这个枪口动能比霰弹的鹿弹更有可能撕开那层硬皮。 剩下的弹药装进侧袋,魔术贴扣上。 他伸手摸向腰带。 局长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来的那串钥匙,还掛在战术背心胸袋里。 他取下来,把孤儿院大门那把挑出来,和警局钥匙分开,单独掛在腰带左侧的掛鉤上。 权限识別卡从裤兜里掏出来,放进左胸口袋,卡片的硬角透过布料硌在胸肌上。 整备完毕。 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画面。 克莱尔已经到了二楼走廊尽头,正推开阳台门。 画面里她的身影从最后一个摄像头里消失了。 李恩收回视线,转向办公室北墙。 那幅油画占了半面墙。 暗色调的油彩涂出一个头髮稀疏的老白人。 深蓝色警礼服,肩章上的金色穗带被画得有些厚重,领口別著一枚浣熊市警局的老款徽章。 前局长的私人逃生通道就藏在这幅画后面。 李恩走到书架前,朝第三层的书伸手。 摸到《浣熊市执法史》。 手指扣进书脊顶部的缝隙,往外拉。 书连著背后的暗槽一起被抽出来。 书脊內部镶著金属滑轨,拉动的时候滑轨在轨槽里滚过,发出一串丝滑的金属摩擦声。 油画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然后整幅画连同画框一起向右侧滑入墙面。 一扇厚重的钢製防火门出现在墙后。 门框上方的角落里掛著一个小型液压门閂。 门閂正下方是生物识別面板,面板中央的虹膜扫描仪。 雷射扫描区域。 李恩从胸袋里摸出那张权限卡,把卡片贴在扫描仪下方的读卡器感应区。 滴。 指示灯从红跳绿。 內部的压缩气体从排气孔泄出来,发出呲的一声长响。 门閂缩回,厚重的钢门从门框里弹开几厘米,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黄色灯光。 他把卡收回胸袋。 原本还打算如果卡片过不去,就去把艾隆斯从地上拖过来,掰开他的眼皮对准扫描区。 用不著了,省下一笔力气。 李恩伸出手,五指按在冰冷的钢门表面,发力推开。 门轴上的铰链发出沉闷的转动声,密道里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空气带著一股乾燥的混凝土粉尘味,和管道生锈后特有的金属腥气。 他侧身迈进密道,枪口先过门框,然后是肩膀,接著是整个身体。 密道是一条笔直的混凝土走廊。 长度大约四十米,目测宽度刚好够两个人並排行走。 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浇筑混凝土,模板的纹理还留在表面上,一格一格的。 沿著管道走线的方向,头顶拉了一排铁丝笼保护罩灯。 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大部分还亮著,有几根在轻微闪烁。 灯光的顏色偏黄,照在灰白色的混凝土墙面上。 李恩朝通道深处走去,格洛克握在右手,枪口指向前方。 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这种密闭空间里,脚步声是最容易暴露位置的东西。 但没办法避免。 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眼角扫到右侧墙壁上一个红色的嵌入式消防柜。 铁皮门半开著,锁扣被人从外面撬断了,断口上有一层深褐色的铁锈。 他用左手把柜门拉开。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应急储备箱,尺寸刚好嵌进消防柜的框架里。 箱子外壳是军绿色工程塑料,这是局长的紧急应急物资。 李恩打开箱盖。 內部被分隔成三个格槽。 第一个格槽里放著两枚m67破片手榴弹。 橄欖绿的弹体,保险销还在,拉环上套著一小截铁丝防止意外拉脱。 他把铁丝卸掉,两枚手榴弹依次掛到战术背心右侧的弹药掛环上。 第二个格槽是一支强心针。 自动注射器,笔式,针头藏在保护套里,他把强心针塞进急救包的夹层里。 第三个格槽里躺著一台可携式氧气瓶。 小型氧气瓶配呼吸面罩,用塑料膜封著。 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氧气瓶的重量大概有三四磅,揣在身上影响跑步速度和转身灵活性。在这种环境下,跑不快比吸不到氧气更致命。 他把箱盖合上,转过身继续朝通道尽头走。 尽头是一道向上的混凝土台阶,大约十五级。 台阶的宽度比走廊窄一些,两边是实心混凝土墙,没有扶手,每级台阶的高度偏高。 台阶尽头又是一扇钢门。 比入口那扇薄一些,没有液压门閂,用的是普通的机械锁。 锁孔旁边贴著安布雷拉的权限標识,读卡器上的指示灯还亮著绿灯。 他刚才在局长办公室用权限卡激活全系统解锁,这扇门已经从內部解锁了。 转动门把手,推开。 …… 第22章 提高副本评价的方法 李恩把密道尽头的铁门推开时,霉味和铁锈味搅在一起涌进鼻腔。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钨丝在一圈昏黄的光晕里挣扎,照出墙角几摞旧家具和受潮发胀的纸箱。 走廊最北侧有一扇门。 雪莉·柏金就被关在那后面。 嘎嘎。 一只穿工服的丧尸从纸箱堆后面拖步走出来,工装前襟沾满干透发黑的油污,脑袋朝门的方向偏了偏。 推门的声音惊醒了它。 李恩扫过整条走廊。 左右墙壁,家具之间的空隙,没有第二只。 他把匕首从腿带上抽出来,握紧,朝它走过去。 走到两米左右,脚步突然加快。 脚掌蹬地,身体侧转,右臂从外侧抡起匕首,刀尖对准太阳穴直刺进去。 刺入的瞬间手腕猛拧,刀刃在颅腔里转了半圈。 丧尸的身体立刻失去支撑,膝盖先弯,整个躯体摔倒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李恩拔出匕首,在工服的袖子上蹭了两下,走向那扇铁门。 地面灰尘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克莱尔还没到。 问题不大,等会儿就能匯合。 他从背后卸下断线钳,钳口卡进掛锁的锁环。 双手合拢钳柄,金属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锁环断开。 断锁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墙角。 推开门。 房间大约四平米。 墙角一张旧床垫,海绵从破口里翻出来,发黄髮硬。 一个十二岁的金髮女孩蜷缩在床垫上,双手抱住膝盖,肩膀缩进了耳垂下面。 门开的瞬间,她的身体往墙角又挤了半寸。 这就是雪莉·柏金。 衣服上有污渍,头髮打了结,但皮肤表面没有感染的痕跡。 李恩站在门口视线在雪莉身上扫过。 確认皮肤表面没有创口,指甲缝里没有血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提高评价的可能性之一。 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子。 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脸,嘴角往上牵,儘量让语气平稳温和。 “雪莉,我叫里昂,是名警察。” “你母亲安奈特让我来接你,她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正在等你。” 听到母亲的名字,雪莉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瞳孔在眼眶里微微晃动,但还没有把手从膝盖上鬆开。 李恩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 “她说我可以信任你的记忆力。” “你的毛绒熊,叫『帕奇』,是四岁生日时她送你的。” “她让你在紧急情况下,相信会说出这个名字的警察。” 雪莉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开始发抖,一双眸子里渐渐蓄满泪花。 她缓缓地抬起手。 李恩伸出手,握住那只瘦弱的小手 。掌心里的小指头凉凉的,骨节细得分明。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要安静点,可以做到吗?” 雪莉用力点头,眼泪甩出来,落在床垫上。 李恩牵著雪莉走出囚室,朝医务室的方向走。 从地下室上楼梯到一层,东北角就是。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和雪莉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门没锁。 运气不错。 他鬆开雪莉的手,关上门,走到药品柜前,视线从一排排標籤上扫过去。 看见一个橙色盒子,上面印著广谱抗病毒剂。 他取下来,拔掉塑料封口。 对於如何提高评价,这是其中的一个想法。 让雪莉在暴露於病毒之前先建立防护机制。 如果等她父亲找上门来,变数太多。 提前注射抗病毒剂,最后配合病毒和抑制剂,或许能让她全程不经歷失控阶段,直接恢復健康。 他把药瓶搁在檯面上,找了个针头,抽取药剂,走到雪莉面前蹲下。 “雪莉,这东西会让你比別人更不容易生病。” 雪莉没有躲闪。 她自己把袖子挽起来,露出有些脏的小胳膊。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李恩拔出针头隨手丟进旁边的垃圾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做得很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噠、噠、噠,间隔均匀,一种活人才有的节奏。 李恩站起来,从门上的观察窗看出去。 確认来人后直接拉开门,压低声音。 “克莱尔。” 克莱尔把枪口斜向地面,视线掠过李恩的肩膀,落在门边那个金髮小女孩身上。 “她就是雪莉?” “没错,她母亲是安奈特·柏金,g病毒的主要研究人员。” 李恩把信息压缩到最核心的部分。 “我们得去找到她,带她一起离开。” 克莱尔走到雪莉身边蹲下去,伸手把这个看起来受了不少苦的孩子抱进怀里。 雪莉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两只手慢慢攥住了克莱尔外套的后背。 克莱尔抬起头,声音镇定。 “直接从警局大门出去?那边的车基本都坏了。” 李恩脑子里铺开警局周边地图,片刻后锁定下水道,回应著: “走下水道,不过等会儿你们得小心,里面有个大傢伙。” 他手持马格南打头,经过一楼走廊时在储物柜的位置停下来。 从战术背心里取出一枚手榴弹,拧松拉环,小心地卡进柜门缝隙。 又从包里翻出一截铁丝,一头系在拉环上,另一头固定在储物柜的门框內侧。 任何拉开这扇门的动作都会触发爆炸。 如果威廉没死,当然大概率没死。 他一定会追著雪莉的踪跡过来。 这枚手榴弹能爭取一些时间。 他朝克莱尔和雪莉点了点头,示意继续走。 三人从孤儿院后门钻出去,贴著后巷的墙壁快速移动。 铸铁井盖嵌在巷子尽头的地面上,直径约一米,表面覆满铁锈和乾涸的泥垢。 克莱尔把撬棍递过来。 还是李恩当初给她的那根。 李恩將撬棍尖端卡入井盖的开启孔,克莱尔从旁边找了根铁棍,从对侧借力。 两人同时向下压,井盖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鬆动,掀开。 一股腐臭和废水混合的气味从井口涌上来。 李恩率先顺梯子下去。 鞋底踩到下水道的水泥地面,积水漫过鞋底边缘,冰凉的触感透过靴底渗进来。 左手握著手电筒扫了一圈,光柱切过潮湿的墙壁和水面上反著的油光。 没有敌人。 他用手电筒尾部在梯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克莱尔和雪莉依次下来。 李恩压低了声音。 “前面有个大傢伙,交给我。” 克莱尔的声音里带著犹豫。 “里昂,你怎么……” 李恩没有给她追问的空间。 “这些都是在局长办公室看到的资料,那傢伙和这次浣熊市的事件直接相关。” 克莱尔点了点头,疑心暂时被压了下去。 李恩转身朝缆车站的方向走,在岔路口直接拐向那条有水面的通道。 脚步越走越慢,直到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一片水面。 水面上方横著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管身上的阀门老旧不堪,標识显示內部是高温高压蒸汽,用於城市供暖系统。 蒸汽管的正下方,就是那只巨鱷通常潜伏的水域。 李恩举起右手。 克莱尔立刻拉住雪莉站定。 “带她去凹壁那边,別靠近水面。” 克莱尔没有多问,拉著雪莉退进墙壁的凹陷处,蹲下来,把雪莉挡在身后。 李恩眯起眼,看向前方的水面。 水面上浮著一层油污,一个水泡冒从水底冒了出来。 碎裂后发出波的声响。 …… 第23章 一脸无敌与追著而来的威胁 李恩知道前面的水域里,隱藏著一只生化鱷鱼。 那傢伙的体型很大,哪怕有大口径的马格南手枪,都没办法对其造成致命伤。 除非將所有的炸弹和霰弹都用上,才有可能快速击杀。 但这样消耗的弹药和时间太多,不是最优方案。 李恩伸手取下一枚手榴弹,拔掉保险,將拉环用胶带粘住延迟引爆,扔向水中央。 噗通一声,手榴弹入水。 3,2,1。 轰隆! 手榴弹爆炸的轰鸣声震得通道中人的耳朵发颤。 哗啦!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水中冲了出来。 生化巨鱷张开大嘴,朝著李恩扑来。 在见到它出水的瞬间,李恩就已经举枪瞄准了通道上方蒸汽管的阀门。 扣动扳机。 砰! 马格南枪口喷射出火舌,子弹精准命中阀门连接处。 阀门崩飞,一股高压蒸汽以尖锐的哨音喷涌而出,直接灌入鱷鱼张开的口腔。 高温蒸汽瞬间灼烧它的上顎喉咙和眼瞼內侧。 “嗷!!” 生化巨鱷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巨大的身躯在水中翻滚著,搅起大片水花。 李恩再次举枪,瞄准了它的眼睛,扣下扳机。 砰! 生化巨鱷的翻滚逐渐减弱。 约莫一分钟后,水面恢復了平静,只剩下蒸汽还在泄漏,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继续前进。” 李恩隨手捡起石块丟到了鱷鱼的身上,確认对方完全没有动静,这才出声。 克莱尔牵著雪莉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生化巨鱷露出水面的半截身子。 她连忙將雪莉拉著靠边,惊讶地说道: “里昂,你居然不到2分钟就杀死了这东西吗?” 光从露出水面的身子就能够判断得出,那是只多么庞大的生物。 但从躲起来到战斗结束,或许2分钟都不到。 她看向已经在前方带路的李恩的宽阔背影,静静地跟在身后。 李恩边说边道:“只要提前知道情报,那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哦。”克莱尔牵著雪莉路过鱷鱼的时候,再次被那庞大的身躯震撼。 哪怕给她情报,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把这东西给杀死啊。 这东西哪怕站在那让她杀,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她连忙牵著雪莉加快脚步跟上李恩的步伐,一秒都不想多呆。 一行人很快来到一个被铁柵闸门挡住的分岔口。 这个闸门的控制杆在另一侧。 李恩收起手枪轻声说道:“注意点,你们去凹处躲好。” 说著就取下一个高爆弹,用胶布將其安装在闸门那已经生锈老化的合页上,又拿出一根铁丝绕过高爆弹的拉环。 后退到克莱尔对面的凹墙后,朝对面的两人说道: “捂住耳朵。” 见到克莱尔和雪莉伸手將耳朵捂好,李恩猛地一扯。 轰隆! 闸门的左侧合页被炸断,整个闸门歪向一侧,留下一个足够单人通过的缝隙。 等了片刻,李恩伸头看去,灰尘瀰漫,但门已经打开了。 “走吧。” 他领头朝著缆车站台前行。 走出下水道后,很快三人就来到了站台。 “这里为什么会有列车站台?”克莱尔再次惊讶地问著。 她从来没听说过哪家下水道能连接站台,浣熊市竟然有这样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我在局长那边问出来的情报。” 李恩来到控制台前,伸手输入通行密码,继续对身后的两人说道。 “这里就可以通往雪莉母亲所在的地方。” 他伸手输入m0311,这是安奈特设定的默认密码,面板亮起绿色许可。 “妈妈……?”雪莉有些迟疑地朝著李恩发出询问。 李恩原本要按下启动的手悬停了。 如果暴君或g威廉在你抵达母巢后追踪到缆车,他们只需要乘坐下一班就能追上来。 他回头对著两人说道:“你们先上车。” 视线转向了雪莉,温和地开口:“没错,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妈妈。” 见到李恩那一脸无敌的模样,克莱尔和雪莉都没有丝毫怀疑,立刻转身上车。 李恩继续在控制台操作,很快就找到恢復出厂值的选项。 他伸手按下启动,接著飞快点下选项,刷权限卡將控制系统锁定,反身加速跑上缆车。 现在,这辆缆车是唯一能从这一侧开往母巢的班次。任 何追踪者都需要手动从缆车轨道爬过去。 爭取了15-20分钟的时间窗口。 缆车滑行5分钟后停靠在母巢的b1接驳区。 母巢b1区是货运动线和员工通道。 李恩扫了一眼墙上的区域地图,依旧熟悉的像家一样。 他领头带著两个人朝主控制室所在的b3层前进。 砰砰。 路上出现不少丧尸研究员。 李恩用匕首一一解决,克莱尔把雪莉护在身后,没有出声。 她们两人就看著李恩踏著静步靠近丧尸,然后匕首直插对方太阳穴,翻转刀身。 动作乾净利落,还没有发出大响动。 甚至克莱尔都在想,这样的人物真的会是普通警察? 她明明记得在车上的时候,里昂说他是来浣熊市警局报导的新人啊! 这强的过分了好吧。 不过巨型鱷鱼的存在和一路上的行动,確实让克莱尔和雪莉都有了足够的安全感。 两人连忙跟著李恩继续前进。 很快就抵达了主控制室。 这里是整个母巢的通讯中枢。 李恩直接走到覆盖全设施的广播系统前,確认设备正常工作后,按下通话键。 “安奈特·柏金博士,我是fbi联邦探员里昂·甘迺迪。” “听好,你的丈夫威廉已经失去人智。” “你的女儿雪莉·柏金此刻在母巢主控制室,在我的保护之下。” 语气十分平静,好似在打报告般。 他抱起雪莉,右手继续按著通话键,轻声说道: “雪莉,你和妈妈说说话,她肯定可以听见广播。” 克莱尔连忙上前拿起通话器,递到了雪莉的嘴边。 雪莉对著话筒,小嘴扁起,有些委屈地说道: “妈妈,是我……雪莉。” “我和克莱尔姐姐,还有里昂哥哥在一起。” “他们给我打了一针,我不痛。” “你在哪里?快来好不好……我等你。” 李恩点了点头,將雪莉轻轻放到地上,拿起话筒。 “安奈特,你听到了,我在主控制室等你30分钟,之后无论你是否出现,我都会带著雪莉离开母巢。” “雪莉需要真正的g病毒专用疫苗,而你是唯一的製作者。” “带上所有的疫苗,带够g病毒的完整样本和数据。” “如果你想你女儿有未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就现在,来控制室找我们。” 李恩鬆开了通话键,回头朝克莱尔小声说著: “如果她来了,你全程不要说话。” “她与你之间有段矛盾,但在眼下这个时刻,她眼里只有女儿。” “她的情绪稳定,我们的撤离速度就更稳定。” 他直视著克莱尔的双眼,郑重地说道: “一切等我们离开了之后都会有交代。” 克莱尔本能地就想到了哥哥克里斯,但面对李恩的双眼,还是点了点头。 李恩扫了一眼控制台上的系统时钟。 安奈特·柏金从实验室赶到主控制室,步行穿过b3层走廊加上通过三道气密门的时间,保守估计十分钟。 这十分钟不能坐在原地等。 他让克莱尔和雪莉进到控制台右侧的隔音休息室里。 那是一个用双层防爆玻璃隔出的小间,门框上贴著声学密封条,里面有一张摺叠床和两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椅。 克莱尔在门边站了几秒,確认手枪保险已经打开,然后把门拉到只留一条缝的位置。 雪莉坐在摺叠床上,两条腿悬在床沿,脚后跟轻轻碰著床架。 李恩开始走动观察控制室的整体空间。 他走向玻璃门时注意到门扇厚度,他往配电箱走时扫到天花板的喷淋管道。 控制室天花板高度约四米,两排消防喷淋管道漆成暗红色。 墙角立著一组配电箱,箱门半开。 李恩对著两人说道: “克莱尔,你注意下,我去最近的实验室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小心点,里昂。”克莱尔把枪握稳,身体退到门框內侧。 李恩走进东侧走廊。 最近的那间实验室编號b3-l07,距离控制室仅五十米。 推开走廊防火门的时候,灯光和阴影在墙上拉出一道边界,他用手电筒扫过实验室內。 两个金属药品柜还立在原处,柜门玻璃上各有一道从內向外的掌印,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两名穿研究员服的丧尸在实验台的过道上缓慢徘徊。 他握住匕首,旋开门,踏著静步走过去。 接近第一个丧尸身后两个身位时加速,左手按后脑,刀尖从太阳穴平刺进去,手腕翻转,抽出。 第二个丧尸听见什么动静,还没把身子完全转过来,李恩已经绕到它侧面。 同样的动作,进刀,翻转,抽离。 他把匕首在对方白大褂的后背蹭了两下,收回腿带。 药品柜的锁扣早就锈死了,直接拉开。 上层码著六瓶高浓度工业酒精,玻璃瓶口的密封铝箔还完好。 下层是几瓶带强腐蚀性標籤的药剂,瓶身贴著黄色危险品標识。 他把这些瓶子逐个取出来,又顺手从墙角拎走一把摺叠梯。 回到控制室,他把梯子摆在玻璃门外侧的走廊正中央。 踩上去之后指尖刚好碰到吊顶的金属龙骨。 他用胶带把酒精瓶和腐蚀性药剂瓶分三组绑在龙骨上。 瓶口全部朝下倾斜,使液体在触发后会沿一个扇形区域泼洒。 最后把战术背心里剩下的一点塑性炸药和遥控引信也装了上去。 这个陷阱留给可能追过来的任何东西。 他走回控制室,在距离门口三米的位置坐下,开始逐件检查武器。 马格南的转轮弹巢退出,五个弹孔里都是满的。 霰弹枪的弹仓管推一次確认装弹数量。 他把装备重新掛回战术背心,抬头时,看见克莱尔也在隔音室里,把手枪弹匣退出检查。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 步频急促,鞋底拍打地面的节奏很轻。 三人同时朝北侧玻璃门看去。 一个金色短髮的女人衝进控制室门口。 白色研究员服的下摆沾著一片暗色污渍,左肩缠了几层绷带,渗出的血跡已经透过纱布在表面结成一层褐色的薄壳。 她的脸色苍白到嘴唇边缘几乎没有血色,但步伐还是快,右手握著密码箱。 安奈特·柏金一进门就朝隔音休息室跑。 “雪莉。”叫出名字的瞬间,她声音劈裂了一截。 “妈妈!”雪莉从休息室跑出来。 安奈特右臂將她搂住,下巴压在女儿的头顶,左手鬆开了密码箱。 箱子落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片刻后安奈特抬起头,转向李恩。 她声音里的成分很复杂,音节末尾会带上沙哑的撕裂音。 “你利用了我的女儿。” 李恩没有反驳,朝她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不至於有压迫感的距离上。 “我用最安全的方式联络你,如果你在我这个位置,也会这么做。” “现在,博士,我们时间不多。” 安奈特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落在密码箱上。 李恩弯腰把箱子捡起来,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指尖在数字键盘上按完密码。 气压锁弹开,箱盖翻开时带出一股冷气,里面有六个密封玻璃管嵌在防震海绵槽里。 三支g病毒原液样本,三支淡蓝色的疫苗。 她取出其中一支病毒原液和一支疫苗,转向雪莉。 “乖,很快你的病就能好了。” 雪莉点了点头,自己把袖口挽起来。 针尖刺入的瞬间,她的肩头缩了一下。 李恩走过去將密码箱拿起,走到克莱尔面前,拿出一支淡蓝色疫苗。 “要不要打一针?” “嗯?”克莱尔的目光有些疑惑。 “你接触了不少丧尸,或多或少都有感染。” 李恩解释了一句。 克莱尔的喉头动了下。 她和李恩分开之后,独自面对过不止一拨感染者。 她立刻接过疫苗,对著自己胳膊刺下去。 蓝色液体推乾净之后,她把注射器丟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再转回来。 “你不打吗?” 克莱尔有些担忧地问著。 比起李恩接触过的丧尸,她只能算是毛毛雨了。 论感染机率,李恩肯定大得多。 李恩正在考量这件事。 如果提前打了疫苗,会不会让通关评价变高? 咚。 控制室外走廊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声,地面震了一下。 咚,咚。 李恩立刻开口:“你们赶紧去隔音室。” 克莱尔上前拉住雪莉的手,安奈特跟在她们身后。 走到隔音室门口时,安奈特回头朝李恩的方向喊了一声。 声音被玻璃门板隔绝了一部分,但音调里的紧张感没有减弱。 “小心,那东西很恐怖!” …… 第24章 暴君,G2威廉,艾达 李恩面向走廊。 右手拇指落在引爆器按钮的侧面。 这条走廊已经被一个巨大的阴影,吞掉了半边墙壁的採光。 暴君从转角走出来。 头顶距离天花板的消防喷淋管道,只剩不到一拳的距离。 风衣早就烂成布条掛在肩胛和腰侧,露出的皮肤呈灰白色。 肌束一块一块地从皮下隆起来,肌膜纹理在应急灯的侧光下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他面无表情,眼球不动。 压迫感从门框的方向压过来,空气中忽然多了一层静电吸附声。 暴君的脸转向李恩。 他开始加速,铁皮靴底踩碎走廊地板砖的两块釉面,碎片从他脚后跟弹出去。 他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身体前倾的角度大到任何正常人类都会在第三步摔倒。 踏入走廊预设区域的那一瞬。 李恩按下引爆器。 轰。 吊顶上三组酒精瓶同时炸开,腐蚀性药剂和工业酒精混在一起形成一片雾状火焰,將整条走廊的横截面填满。 橙黄色的火光从天花板倾泻到地面,再卷回天花板,喷淋管道在高温下集体爆裂,消防水帘和燃烧的化学液搅在一起,走廊变成了一座横置的燃烧室。 钢化玻璃门在热浪衝击下炸成碎粒,玻璃碴崩出去打在对面的控制台上劈啪作响。 暴君在火焰正中心。 风衣的残余在零点几秒內被烧成灰烬,皮肤表面开始起泡,灰色的表皮层在高温下先变白再变黑然后开裂。 他发出低沉的咆哮。 “吼!” 他没有停下。 带著浑身燃烧的火焰,从走廊的火幕里迈出来,踩过满地的碎玻璃,一只脚踏进控制室的门框。 靴底的橡胶已经熔了,在水泥地面上烙出一串焦黑的鞋印。 李恩已经拔出了霰弹枪,双手持握,枪托抵在肩窝。 暴君的身体正在跨越门框,重心还压在前脚掌上,没有完成转移。 他扣下扳机。 砰砰。 鹿弹在近距离上全部打入暴君的胸廓。 铅丸撕开已经被高温烧脆的皮肤,打断了两根肋骨,胸大肌被翻起来。 暴君连续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把已经炸碎的玻璃残片又从门框里震落一层。 胸口血肉模糊,但没有倒下。 他的重心调整回来,又重新迈出一步。 李恩没有后退,边打边往前压,从七米压到五米。 枪口压低了一寸,锁定暴君的左膝盖。 砰。 膝盖关节在承受高温灼烧后,关节囊內的滑液已经被蒸乾,韧带和软骨在受热膨胀后再受到鹿弹衝击,从髕骨后侧整个断裂。 暴君的左腿突然折下去,身体失去支撑,单膝跪地。 跪地时膝盖骨磕在水泥面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的头抬起来,和李恩在同一个高度上。 “吼!!” 李恩枪口抬平,对准他的脸。 砰。 鹿弹覆盖整个面部。 暴君的脸瞬间变得坑坑洼洼,鼻樑骨被打进颅腔,左眼球爆裂,右眼的眼瞼被铅丸切掉半块,露出的眼球表面粘著一层灰色的粉末。 咔咔。 弹仓打空。 李恩把霰弹枪隨手丟掉,右手从枪套里拔出马格南,左手托住握把底部,枪口指在暴君那只完好的右眼上。 距离不足两米,准星套进眼眶內侧。 砰砰砰。 第一发弹头击穿眼球,打在眼球后方的额骨眶板上,一阵密集的骨裂声从颅腔內闷闷地传出来。 第二发从已经破开的眼眶钻进去,弹头穿过视神经交叉,切入大脑顶叶和顳叶之间的沟回,动能耗尽后嵌在原地没有穿出。 第三发命中前面那颗嵌在脑组织里的弹头尾部。 两颗点44马格南弹头同时在暴君颅腔內炸开。 脑浆从眼眶和鼻腔喷出来溅在身后的门框上,灰白色的组织碎片混著骨渣贴上去又滑下来。 暴君的上半身还保持著跪姿,停顿了一秒。 然后失去所有神经信號的身体往后翻倒,双臂摊开砸在地面上。 那双曾经踏碎地砖的铁皮靴子,鞋尖朝上。 整个过程从引爆到暴君倒地,钟錶秒针走了不到三十格。 隔音室的玻璃门被推开,安奈特站在门口。 她的视线越过李恩的肩膀,落在暴君那具已经不会动的躯体上。 “这是保护伞的特殊型號生化兵器,他应该是追踪你来的。”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轻鬆就击败了。” 控制室里很安静。 应急灯在暴君倒下的位置上,投出一圈椭圆形的白光。 安奈特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听得出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久的复杂情绪。 她曾是这具造物的设计者团队中的一员,很清楚暴君代表什么。 这具生物兵器,可以在承受步枪连射后继续执行命令。 而眼前这个自称fbi探员的人,从第一下扳机到最后一次补枪,一直站在同一条直线上,寸步未退。 李恩没有回应她的评价。 他右手抖了一下手腕,拇指退出转轮弹巢,把打空的三发弹壳倒出来,又从腰间弹药袋里取出三发新弹推进弹孔,转轮迴位。 检查完毕,枪放下,枪口斜指地面。 啪沓,啪沓。 走廊另一侧传来新的声音。 脚步不规律,一重一轻,重的踩下去像有什么黏稠的东西,在鞋底和地面之间拉扯,轻的几乎只剩拖动。 其间夹著液体滴落的嗒嗒声,滴速很快,不像水。 李恩转身,枪口指向西侧走廊的方向,同时冷声开口: “回去。” 安奈特后退半步,重新將隔音室的门合上。 阴影从西侧走廊的转角处漫出来。 g2威廉从转角出现。 身形比初次交手时膨胀了至少一倍。 右肩上的巨型眼球,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器官形態。 它蜕变带著一根粗壮的骨刃结构,骨刃表面覆著一层还在分泌黏液的暗紫色骨质,刃口边缘带著锯齿状的骨刺。 左臂萎缩但仍在,掛在身体左侧像一个多余的附件。 胸腔正下方裂开了一道新口子,那是刚刚形成的副口,上下顎的功能已经初步具备,牙齿还没长全,牙齦肉翻在外面,隨著呼吸一开一合。 那只属於威廉·柏金的脸还剩一半掛在左颊,剩下的部分被新生的组织挤到了耳朵下面。 他的骨刃在地面上拖行时,刮出一道连续的浅沟。 李恩右手持枪,左手按过身上所有装备。 两枚手榴弹,一枚闪光弹。 没有炸药,马格南刚才已经確认过威力。 点44马格南的弹头遇到g病毒的再生速度,只能拖延时间。 想在这里弄死这只g2形態,弹药不够。 他拔出手榴弹,保险销一口气拉掉,朝西侧走廊甩了过去,弹体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进威廉脚下。 然后转身衝上控制台,手掌拍在广播系统的通话键上。 “艾达,帮帮忙!” …… 第25章 艾达,隱藏通道(求追读) 李恩压著通话键。 手榴弹的爆炸余波还在走廊里没散乾净。 衝击声从西侧通道灌进控制室,混响在圆形空间里来回弹跳。 他等那股低沉的气浪完全滑过去,补了一句。 “我需要火力更强的武器才能打穿这东西。” “我手里有病毒和疫苗。” 手指鬆开按钮。 广播切断的咔噠声还没落定,耳边已经响起了g2的跑动声。 每一步踩下去,控制台的键盘都往上跳一下,桌面上的灰尘簌簌滑到边缘。 吊顶的消防管道在震动中发出金属疲劳的颤音,频率越来越高。 李恩没有回头,朝隔音室相反的方向跑。 右手从战术背心右侧掛环上,摘下最后一枚手榴弹。 侧头扫了一眼。 g2正从西侧走廊的转角加速衝过来,右肩的骨刃拖在身后,刃尖在混凝土地面上割出一道连续的浅沟。 胸腔下方的副口已经张开,牙齦肉外翻,隨著呼吸急速收缩。 他算好提前量,拇指压开保险压板,食指拔掉拉环。 压板弹起的金属脆响被g2的脚步声盖掉了一半。 他將手榴弹轻轻拋出去,弹体在离地二十厘米的高度划了一道平直的拋物线,滚进g2左脚刚踩下去的位置。 轰。 爆炸时机分毫不差。 g2左脚踏进爆炸范围的瞬间,弹体正好起爆。 碎片和气浪裹著地砖碎屑从脚踝往上卷,衝击波將那条腿推离了原本的落脚点。 g2整个身体晃了晃,左膝向外侧偏折了不到十度,隨即又被腿部的肌肉群拉回原位。 新生的筋膜组织在破损的皮肤下方蠕动,灰红色的肉芽从伤口边缘挤出来。 李恩已经拔出了马格南。 枪口抬平,准星对准那只巨型眼球的正中央。 砰。 弹头没入眼球。 眼球表面不是硬质结构,弹头钻进去之后液体状的玻璃体迅速合拢,只在表层留下一圈缓慢扩散的波纹。 波纹推到两厘米外就停了。 “吼!” g2那只巨大的眼球转过来。 李恩从眼球底部浑浊的暗色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它锁定他了。 骨刃从身后抡起,刃口在空气中劈出一道破风声,砸在刚才李恩站过的位置。 地面被劈开一道半米长的裂口,水泥碎块崩出去弹在配电箱上。 李恩已经把枪收回,朝货运电梯方向跑。 控制室的空间並不大,从广播台到电梯口的距离最多五十步。 他跑到电梯前,后背靠上金属门框。 冰凉的铁皮从战术背心外面透进来,肩胛骨贴著铁板。 他重新举起马格南,瞄准g2眼球的眼眶边缘。 刚才那一枪证明打中心位置无法穿透,现在换角度。 眼眶边缘的骨质环是最薄弱的切入点,子弹从那里斜著打进去,可以绕过玻璃体直接撞进视神经孔。 砰砰。 两发子弹先后打在眼眶环的上缘同一处。 g2的身体顿了顿,那只眼球底部的眼轮匝肌猛烈收缩了一下。 李恩掏出了最后一枚闪光弹。 拇指勾住拉环拔掉,朝正前方丟出去,同时蹲下,左前臂遮住双眼。 控制室瞬间被灌满刺目的白光。 从地板到天花板,四米高的空间里,每一粒悬浮的灰尘都被照成发亮的银点。 g2的眼球首当其衝,大量的光能灌进瞳孔,视觉感受器被烧到暂时性失活。 骨刃停止挥动,双臂在半空中张开,身体在原地左右乱撞。 一阵金属摩擦声从头顶传来。 维修走廊的竖梯滑轨,在震动中发出有节奏的滑动声。 艾达从竖梯降下,落在李恩左侧五米处。 红色连衣裙的下摆在她落地时晃了一下。 大衣的边角沾了一小块吊顶掉下来的灰,手里提著一个黑色长条箱。 她扫了一眼还在原地发狂的g2,转向李恩。 “你到底是谁?” “浣熊市警察,里昂·s·甘迺迪。” 李恩答完,伸手从金属密码箱里取出一支病毒原液样本,朝她拋了过去。 艾达单手接住,玻璃管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她没低头看,直接揣进大衣內侧的口袋。 她蹲下身子把黑色长条箱打开,將开口转向李恩。 箱体內部的成型泡沫海绵里,嵌著一具四联装火箭筒,四个发射管呈田字格排列,发射管表面镀著一层哑光黑漆。 每根发射管尾部都装有撞针击发组件。 “是吗,警察里昂,那你可要加油救我们出去啊。” 李恩两步上前把火箭筒提起来。 入手有些沉,但没有想像中那么重。 他把发射器扛上右肩,尾托卡进肩窝。 “你根本不用我救吧,fbi艾达。” fbi这个词他咬得重了些。 艾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我还真是越来越好奇了,里昂。” 她的视线从李恩脸上移开,扫过隔音室的方向。 她当然清楚这个人在母巢里走的每一著棋。 从控制室锁定缆车权限,到吊顶上布置燃烧陷阱,到刚刚用闪光弹创造出的窗口。 她只是猜不透他的目的。 病毒交得毫不迟疑。 这个人冒著被暴君碾碎,被g2劈成两半的风险待在这座地下设施里,就为了把隔音室里那三个人活著带出去? 咚!咚!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g2的肩膀和骨刃同时砸在走廊墙壁上,混凝土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断裂的钢筋。 经过这两下猛烈撞击,它的感光器官已经开始恢復功能。 那只巨大的眼球重新睁开,眼球表面还残留著闪光弹灼伤后留下的灰白色斑块,但瞳孔已经重新锁定了方向。 “吼!!” 骨刃从左侧横扫,劈碎了旁边实验台的一角。 不锈钢台面被切掉一块,断面翻卷著朝上。 砰砰砰。 艾达边跑边朝g2膝盖关节射击。 她手中的手枪口径不比马格南小,每一枪都打在同一个位置上。 g2的左膝连续承受弹头衝击,关节囊外露出的筋膜已经被打烂,腿开始失衡。 庞大的身躯朝左侧倾斜了几度,骨刃本能地撑向地面维持平衡。 李恩扛著火箭筒,抓住这个失衡的间隙。 四联装发射管的瞄准框套进了g2胸腔下方的副口。 扳机扣下。 第一枚火箭弹从发射管里呼啸射出。 尾焰在控制室的地面上扫过一片灼痕,弹头旋转著扎进副口。 轰隆。 爆炸从g2的胸腔內部向外撕裂,副口的下顎被整个炸断,连著半截食道组织甩到了天花板上。 g2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身体整个向后仰去。 骨刃砸在地面上,刃尖刮过混凝土擦出一连串火花。 李恩立刻调整瞄准点。 发射管抬高了二十度,锁定右肩上那只正在剧烈收缩的巨型眼球。 咻~~轰。 第二枚火箭弹精准命中眼球正中心,穿入后在眼眶內爆炸。 眼球结构从內部被撕裂,灰红色的体液混合著组织碎片飞溅出去,在天花板上拍出一大片放射状图案。 骨刃根部与眼眶相连的肌腱群被爆炸彻底切断,刃体带著最后的神经信號在空气中无意义地抽动了一下,然后静止。 g2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骨刃最后一次撞在地砖上,刮出一道浅痕,然后完全僵住。 李恩没有放下发射器。 他重新將剩余的发射管对准那具已经不动的身躯,再次扣下扳机。 轰,轰。 第三枚和第四枚火箭弹,先后射入躯干和残存的头部。 爆炸的衝击波在控制室里反覆叠加,消防喷淋管道被震脱,水从天花板上的裂缝里往下浇。 g2的身体被炸成了几大块,骨刃从躯干上脱离,滚到配电箱旁边。 灰绿色的体液从断裂的血管里淌出来,在水泥地面上积起一滩。 李恩把打空的火箭筒放在控制台边上,伸手从密码箱里取出最后一支疫苗。 他朝g2最大的那块残骸走过去,把疫苗拋出一道弧线。 “等等!”艾达的喊声在控制室里炸开。 李恩的手枪已经拔了出来,准星套住还在半空中的疫苗玻璃管。 砰砰。 第一枪打碎管身,淡蓝色液体在半空中泼洒开来。 第二枪追上碎片,把残余的药液连同玻璃碴一起钉进g2残躯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蓝色液体接触到创面。 白色的烟雾从接触面升起,那些还在微微蠕动的肉芽,开始急速乾瘪发灰,然后融化成糊状液体。 分解的速度比g病毒再生时还快,十几秒之內,地面上最大的一块残躯已经缩水了大半。 “我答应你的是病毒。”李恩把枪收回枪套,看向艾达,“不包含疫苗。” 艾达的视线移向隔音室的安奈特。 “你这傢伙,这样会让她陷入危险的。” “你可是fbi。”李恩的语气平稳。 “当然会保护平民的吧。” 李恩迈开脚步走向隔音室。 “该离开了。” 艾达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跟隨著李恩的背影移动了几秒,然后收回,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红色连衣裙的下摆,在控制室门框的碎玻璃边缘擦过,脚步声快速消失在东侧走廊深处。 隔音室的门推开。 克莱尔牵著雪莉走出来,安奈特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出隔音室,同时看见了控制室地面上,那摊还在冒烟融化中的遗体。 安奈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g2残余躯体上,停在某个她自己能辨认的轮廓上。 片刻后,手掌心传来雪莉握紧的力道,她才回过神。 “我们得赶紧离开。”安奈特的声音里有些哀伤,“我知道撤离路线。” 李恩当然知道她说的撤离路线,指的是火车平台。 他点头让她走在前方。 安奈特朝b3实验室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 李恩护在克莱尔和雪莉后面。 穿过b3实验室的主实验区,安奈特在后墙找到了一扇隱藏门。 门的位置藏在一排低温储存柜和墙面的交界处,推开后露出一条狭窄的维护通道。 这条通道在地图上没有標註,墙面是裸露的混凝土浇筑层,头顶每隔十米才有一盏应急灯。 通道里安静。 四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未打磨的水泥地面上。 走了大约三分钟,来到通道尽头。 一扇铁门嵌在墙体里,门框上方掛著一块锈跡斑斑的铭牌:紧急货运出口。 安奈特上前刷卡。 读卡器的灯从红跳绿,铁门的电磁锁释放,门扇朝外弹开几厘米。 走出了铁门,脚下的地面从混凝土变成了钢格柵板。 李恩的视线越过护栏往下看。 火车平台的上层观察廊。 下方就是那列撤离列车,四条钢轨在应急灯下泛著冷铁色的光泽。 车头朝南,车厢门敞开著。 …… 第26章 红后,舔食者,灭菌计划 “走吧。” 李恩朝楼梯方向迈开步子,三人跟在他身后。 安奈特走在最前面带路,克莱尔牵著雪莉走在中间。 通往月台的楼梯是之字形结构,转折平台上积著一层灰。 下楼的过程很安静,只有四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覆叠加。 滴滴。 楼梯尽头的观察站屏幕闪烁了两下。 扫描线从屏幕顶端往下刷,一道红色的虚擬身影从像素噪点中凝聚出来。 全息成像的解析度非常高,面部轮廓的每一根线条都锐利到接近实物。 那双没有瞳孔的红色眼睛从屏幕里透出来,落在李恩身上。 安奈特上前半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红后,让我们离开,我会在外面继续製作疫苗。” 她瞬间就明白了红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块屏幕上。 母巢的安保协议里有一条写在最底层的规则: 任何未经授权的生物样本离库,系统有权启动最高级別的月台封锁。 红后的视线没有从李恩身上移开。 “未授权人员携带危险生物样本,月台封锁已启动,追击单位已部署,你们无法离开。” 没等安奈特继续开口,屏幕一黑。 电源切断时屏幕正中央残留了一个光斑,隔了几秒才完全熄灭。 “刚刚的是什么?”克莱尔压著声音问。 她的手已经按在腰间枪套上。 “追击单位又是什么?” 安奈特把声音压到了和克莱尔同样的音量。 “红后是母巢的超级人工智慧程序,可以控制这里的一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又往下降了一层,“至於追击单位……” “嘘。” 李恩抬起右手,手在半空中往下一压。 安奈特立刻收声。 李恩偏过头,朝列车方向侧耳。 楼下月台传来金属刮擦声。 很轻,距离大概三十米以上。 那是爪尖划过钢格柵板的声音,间隔两秒,又是一下。 声源高度贴近地面,移动路线並不固定。 “舔食者吗?” 李恩的视线,扫过月台上方那几根横跨顶棚的工字钢樑,又扫过楼梯两侧的通风管入口。 如果是暴君那种体型,脚步声在三十米外就能把地面震得发颤,只有舔食者才会藏在这些视线死角里。 “一会儿下去的时候,都脚跟著地行走,不要说话,別发出噪音,那东西对声音敏感。” 他手指按过战术背心的弹药袋。 闪光弹一枚,匕首一把,马格南左轮,六发子弹,转轮弹巢里压著三发,弹药袋里还剩三发备用。 母巢的武器储备已经打空了,这六发点44马格南,和一枚闪光弹是全部的弹药存量。 下面有多少只舔食者还不確定,如果可以,不做正面战斗,上车直接离开。 李恩蹲下来,用战术小刀从衣袖上割下一截布料。 刀刃划过织物时发出轻微的纤维断裂声。 他把布条缠在马格南枪口上,缠了两层,在枪管下方的皮卡汀尼导轨上打了个结。 枪口装上简易抑制布之后,开枪时的爆音指向性会减弱。 不能消音,但可以让声源在几十米外听起来模糊一些。 他站直,左手持刀架在右手腕下方,静步踩下第一级楼梯。 下楼很顺利。 楼梯间到月台之间,是一条大约二十米的走廊,宽度刚好够两个人並排行走。 墙面的涂层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混凝土砌块。 走廊顶部的通风管道,每隔三米有一个检修口,格柵盖板有几个是松的,半掛在铰链上。 头顶传来爪尖划过金属的细碎声音。 频率很快,和心跳的间隔差不多,声源沿著通风管道移动。 目前至少两只。 月台方向有一只,正趴在某根工字钢樑上。 走廊天花板或通风管里有一只。 走到走廊中段,李恩停在一个检修梯旁边。 他用匕首从墙壁上撬下一块鬆动的金属盖板。 钢板边缘锈蚀得很严重,撬的时候没发出太大声音。 他把盖板平放在地上,掏出闪光弹,拇指压下保险压板,食指勾出拉环。 从腿袋里摸出一根细线,一头绑住拉环,另一头固定在那块金属盖板上。 把金属板斜靠在墙边,调了两次角度,让它在自重下刚好不会滑倒。 细线在膝盖高度横拉过走廊,两端绷紧。 转过身,他用左手在膝盖前方横向划过,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抬高的手势。 克莱尔牵著雪莉,抬起腿依次跨过那根细线,安奈特也跨了过去。 李恩等她们全部通过,最后跨过去。 走到走廊尽头。 列车停在铁轨上,车头朝南,第三节车厢的门还敞开著。 月台入口的水泥地面上蹲伏著一个轮廓。 它的头部在缓慢转动,躯干保持静止。 李恩举起右手握拳,朝下压了压。 身后的三个人立刻蹲下,克莱尔伸手捂住了雪莉的嘴。 雪莉的呼吸从鼻腔里缓下来,肩膀缩进了克莱尔的怀里。 李恩扫视月台,目光停在天花板的消防喷淋管道系统上。 管道在月台中段的位置有一个压力测试阀,那个阀门的设计用途是在维护时人工泄压。 他后退一步蹲下,靠近克莱尔耳边,伸手指向月台边缘的设备室。 “带她们进设备室。”嘴唇几乎贴著克莱尔的耳廓,声音压到只够传进一个人的鼓膜。 “门锁密码k-7753,到了里面別出来。” 克莱尔点头。 她一手压在雪莉后背上,朝安奈特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弯著腰,沿月台边缘的阴影往设备室方向缓慢移动。 李恩独自留在月台入口,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碎块,掂了下重量。 转身朝三个人相反的方向,月台另一头那个被推倒的垃圾桶,扬手拋出。 鐺。 碎块撞击垃圾桶铁皮,在封闭的月台空间里弹出一声脆响,回音从铁轨那一侧折回来。 舔食者的头猛地转向声源方向。 颈部肌肉在皮下绷紧,肌腱拉直的轮廓从裸露的颅骨两侧鼓起来。 它扑出去,后肢蹬地时爪尖扎进水泥地面,留下一排深孔。 前爪落在垃圾桶铁皮上,金属外壳被直接撕裂。 李恩趁著机会,已经快步靠近消防喷淋管道的压力测试阀。 他掏出战术小刀,刀刃插入阀门的螺栓间隙,握紧刀柄旋转,阀门的螺纹连接处起初纹丝不动。 猛得加力,虎口压住刀柄后端,手腕和肘关节同时发力。 螺栓鬆动了。 一股锈水从螺纹缝隙里先挤出来,然后阀芯开始转动。 嘶嘶声响起。 阀芯退到临界点。 压力水衝破阀门的最后一道密封圈,以爆炸般的速度喷出。 高压水柱打在月台地面上溅起白雾,声音从嘶嘶的漏气声,迅速拉高为尖锐刺耳的金属哨音。 水流冲刷混凝土地面,积尘被掀起来搅成泥浆,大片水幕在萤光灯下,反射出破碎的亮斑。 封闭空间把喷淋噪音放大了十倍,四周全是高强度的声波反射。 “吼!!” 舔食者陷入混乱。 高压水哨音覆盖了整个听觉频谱,把它用来定位猎物的那些细微回声全部淹没了。 它在水幕中乱窜,先是撞上一根支撑柱,后退,又撞上墙壁。 爪子挥向空中抓到的是喷淋水柱和飞溅的碎屑。 李恩没有看它第二眼。 在水幕和噪音的双重掩护下快速穿过月台,朝设备室衝去,鞋底踩在水面上溅起连续的水花。 他推开设备室的门。 门关上之后噪音隔掉大半,耳朵里还嗡嗡响,但对话已经听得清了。 安奈特靠著配电柜,脸色发白,锁骨上方的皮肤渗著细密的汗珠。 克莱尔蹲在门边,一手扶著雪莉的肩膀。 李恩走到安奈特面前蹲下。 “红后锁死了月台的列车供电,需要独立的备用发电机。” 他的声音在设备室里压得很低。 这么大的列车月台,按安布雷拉的工程设计规范,一定有备用电源设备。 安奈特点头,伸手指向设备室东南角。 “这台发电机是我参与选型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在外面稳了一些。 “它不连接红后的控制系统,红后只能切断它和列车之间的供电线路,但没法阻止它启动。” “该怎么启动?”李恩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角落里是一台柴油发电机组,机身涂著保护伞公司標准配色的深灰漆,控制面板的指示灯全灭。 安奈特的目光,投向设备室门外那片还在持续喷水的月台。 “启动开关被设计在外部面板上,红后切断了面板和发电机之间的控制线缆,你需要直接短接发电机內部的启动端子。” 李恩走到发电机前,用匕首撬开侧面的维护面板。 钢板弹开,露出內部线缆排。 线缆按顏色分了类,红是主供电,黑是接地,蓝和黄是控制信號。 其中蓝色那束线已经被人从中间截断,红后通过远程继电器切断了启动信號线。 他用匕首分別剥开信號线被切断两端的绝缘层。 下手很轻,只割胶皮,不碰铜芯。 四截裸露的铜线暴露在空气里。 “启动端子电流多大?” “24伏,控制信號。”安奈特蹲到他旁边,“不会电到你,但別让正负极碰在一起,否则你会烧掉整个启动继电器。” 李恩从战术背心內衬上撕下两条导电胶布,將切断的两对线按顏色对应重新连接,胶布在接头上缠了两圈压紧。 线路復位的一瞬间,发电机面板的信號指示灯从暗跳到亮绿,油泵开始工作,柴油被压进燃烧室。 引擎转动起来,嗡鸣声从机身传出来,稳定而低沉。 整个设备室的地面都在微微振动。 嗡鸣声响起之后,李恩的脸色变了。 喷淋水的噪音在减弱。 消防管道里的存水正在被排空,压力阀喷出的水柱,从高压喷射变成间歇性的低压流淌。 再过几十秒,喷淋噪音就会降到发电机嗡鸣声以下。 舔食者会重新锁定声源。 他从维修面板旁拉出一个工具箱,抓起一卷绝缘胶带和一把电工钳,塞进克莱尔手里。 “带上,立刻去列车那里,让安奈特坐到第三节车厢,关好门,雪莉跟著你。” 克莱尔接过工具。 “你呢?” “我需要在这里看著发电机的输出稳定下来,它在一分钟內没有跳闸,列车就能正常启动。” 李恩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如果那东西出现在你们去列车的路上,用手枪打天花板上的管道。 別打它,打管道,那东西靠声音锁定目標,这样可以引开它,还能给它製造方向错乱。” 克莱尔点头,拉著雪莉站起来,安奈特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推开设备室的门,贴著墙壁往列车方向快速移动。 雪莉双手捂著嘴,指缝间只漏出极轻的鼻息。 李恩盯著发电机的输出錶盘。 电压指针稳定在额定区间,油压正常,转速正常。 几十秒过去,没有跳闸。 他合上发电机的维护面板,螺栓拧紧,站起身。 设备室到列车驾驶舱之间隔著月台。 他衝进月台的时候,消防喷淋的压力已经接近衰竭,管道里只剩小股残水从阀门边缘往外渗。 舔食者正从水幕后方转过来,头部朝设备室方向偏了一下。 李恩在水幕余音消失前,最后几秒窗口里跳上列车车头。 驾驶舱门在身后关死,气压锁弹上的声音被发电机嗡鸣盖掉。 控制面板亮著,独立供电成功,红后对月台的电子封锁被物理隔断,但启动序列仍然锁在系统里。 他掏出安奈特的內部员工id卡,又从胸袋里抽出局长的最高权限卡。 两张卡同时插入驾驶舱的双重验证读卡器,卡槽吞卡到位,指示灯跳绿。 面板亮起提示:权限確认。 列车启动序列开启。 倒计时,三分钟。 他设好目的地坐標,参数自动载入。 油门推桿往前压到三分之一,牵引电机开始预转。 他鬆开手,自动驾驶接管,转身快步走进第三节车厢。 雪莉蜷在安奈特旁边,膝盖缩进了安奈特的外套下摆下面。 克莱尔站在她们身侧,手枪还握在手里,枪口朝下。 列车启动的瞬间,月台开始向后退,先是边缘的萤光灯条往车窗外滑动,然后是整个站台被隧道口吞掉。 红后的声音从驾驶舱通讯面板追进车厢。 “你们带走了尚未完成分析的样本,这些数据属於保护伞公司財產。” “在灭菌协议將一切埋葬之前,我必须收回它们。” 语音落下,车厢后方的连接通道传来一声剐划。 爪尖撕开金属表皮,从车尾方向往前推进。 李恩走进驾驶舱,反手关上门。 抬手对准驾驶舱后视窗的钢化玻璃扣下扳机。 砰。 钢化玻璃从弹著点向四周炸开,碎片往外崩进隧道。 狂风灌进驾驶舱,把座椅上的灰尘和一张过了期的行车日誌一起卷了出去。 他探出窗口,单手握枪。 舔食者正扒在车厢尾部,两只前爪扣进车厢外壁的波纹钢板里,后肢蹬在连接处的减震器上。 它在用力撕扯,想把车厢尾部的外壁整块掀开。 李恩瞄准它攀附的那段车厢连接处。 液压减震器的外筒暴露在侧裙板缺失的豁口里。 砰砰。 第一发弹头打穿减震器外筒。 液压油从弹孔里喷成细密的白雾,溅在舔食者的右前爪上。 爪垫失去摩擦力,在钢板上一滑。 舔食者的身体重心偏了一下,左前爪抓紧钢板,右爪挣扎著重新找支撑点。 第二发命中右爪旁的金属接缝。 弹头钻进接缝,掀起一块三角形的钢皮碎片。 碎片弹起来打在舔食者右前肢的肘关节上。 那个支撑点彻底脱开了。 砰。 第三发击中舔食者躯干侧面的肋部。 弹头从肋骨间隙打进去,穿透肺部组织再从肩胛后侧穿出。 舔食者的后爪从减震器上滑脱,整具身体被气流向后掀翻,嘶鸣声在隧道里拖了一秒,被黑暗吞没。 李恩低头检查弹巢。 马格南剩余三发,把枪放回枪套。 红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通讯面板的扬声器里,语调没有变化。 “你们只是推迟了必然,灭菌协议將在26分钟后执行,这座城市將被净化。” “你们的样本和数据不会改变任何……” 李恩伸手敲下通讯面板侧面的电源模块。 金属外壳在掌击下扁了一块,电路板短路,一串电火花从模块接缝里滋出来,焦味扩散。 红后的声音在半句话中断掉,驾驶舱彻底安静。 他走回车厢,在三人对面的座椅上坐下。 雪莉趴在安奈特腿上,呼吸均匀,睫毛不再颤动。 安奈特的手轻轻抚在女儿头髮上,指尖穿过髮丝的动作很慢。 她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隧道壁,列车灯光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拉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光斑。 克莱尔走过来,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压低声音。 “红后说的是真的?二十六分钟后,这整座城市就没了?” “真的,但我们已经在路上。”李恩抬起手腕看表。 “八分钟后抵达旧铁路枢纽,列车会刚好擦过核弹或者温差弹的波及边缘。” 窗外开始泛灰,隧道在变短,岩壁上的水渍反射出天光的顏色,城市边缘接近了。 “但愿它能烧掉安布雷拉最后一点留在浣熊市的秘密。”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对了,克里斯已经逃出去了。不用担心。” 克莱尔沉默了一会儿。 轨道接头撞击车轮的节奏填满了这段空隙。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 “你当了一整晚的指挥官。” “嗯。” “之后不会再有这种程度的指挥了吧?” “不会了,等到了安全区,你自己决定去哪。” “好。” 列车衝出隧道。 天光从车窗涌入,车厢里所有东西,都在光线中褪掉了一层隧道里带来的灰。 山坡上那些高压线塔还在,铁架表面已经蒙上了厚厚一层草屑和干掉的泥浆。 过了一阵,刺目的光芒从身后的城市方向迸发而出。 一开始是白色的,然后迅速膨胀成一种说不清顏色的光,把天和地之间的分界全部吞掉。 车窗玻璃被照成了镜面,车厢里的影子在光芒中粉碎,又在光芒褪去的瞬间重新凝聚。 李恩闭上了眼睛。 …… 第27章 完美通关副本 【副本:生化危机2结束】 【开始结算】 第一行字浮上来的时候,李恩正站在洗手池前。 隔间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锁舌卡槽的咔噠声还没完全消散。 镜面蒙著一层薄雾,他的面部轮廓在水汽后面模糊了边缘。 光幕上开始弹出条目。 无伤击杀丧尸若干,奖励小幅提升。 无伤击杀舔食者,奖励小幅提升。 无伤击杀生化鱷鱼,奖励中幅提升。 无伤击杀暴君、g2威廉,奖励大幅提升。 提前解决警察局长,评价小幅提升。 成功拯救雪莉,评价中幅提升。 成功带走g病毒,评价中幅提升。 成功拯救安奈特、雪莉、克莱尔离开浣熊市,最终评价大幅上升。 李恩靠在洗手池边缘,手指叩了下大理石台面。 果然,那些在母巢里多绕的路,给雪莉提前注射的那针抗病毒剂,全都体现在结算条里了。 没有一项是浪费的。 光幕还在继续滚动。 条目变得零碎起来,大多是些极小幅提升:利用环境击杀,极小幅提升。 与艾达完成交易,极小幅提升。 还有一些他没预料到的,暴君击杀方式,被判定为环境与弹药组合击杀,拆分为两项各自加分。 结算系统把他在母巢里的每一著都拆开了,一件一件摆出来。 滚动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光幕静止。 【副本:生化危机2】 【评价:sss(完美)】 【奖励称號】 钢身铁背:在暴君百吨级重拳衝击以內的伤害,都不会造成佩戴者死亡。 李恩把这个条目反覆看了三遍。 暴君那一拳头砸碎钢化玻璃门的时候,碎粒崩出去的速度比某些手枪弹头还快。 现在这条词条告诉他,那种级別的衝击力打在身上也不会死。 以后在地狱厨房里走动,至少有一层保底的底牌。 生化专家:对变异生物造成的伤害大幅提升,能发现其弱点。 他想起g2那只巨型眼球,被火箭弹撕开时的画面。 如果当时已经有这条词条,也许马格南打眼眶边缘的那几发,就能直接穿透视神经孔,不需要等艾达送火箭筒。 这条词条在漫威世界里的覆盖范围不会小。 毕竟漫威可是有不少生化变异者。 特种兵王:短兵器专家、枪械专家、格斗专家、侦查专家。 註:掌握、精通、专家、大师、传说。 李恩对这一条停留最久。 警校第一名的前身,已经把射击和基础格斗练到了某个水平。 他自己在副本里,用匕首杀丧尸的手法,也是在实战中硬磨出来的。 估算过,大致在精通到专家之间的某个位置,再往上需要训练时长和实战密度的累积。 这条词条到手,等於是把短兵器、枪械、格斗和侦查四项同时推到了专家级。 专家级和精通级之间差的是决策速度,是在不確定条件下出手还能保证结果的能力。 【奖励物品】 隨身空间仓库:3x3。 无限耐久匕首。 无限弹药格洛克。 特种作战服套装:防弹头盔、防弹战术背心、护目镜、防毒面具、夜视仪、战术腰带、防护手套、护膝与护肘、作战靴。 可放入隨身空间仓库,套装只占一个格子位。 【可从以上称號与装备中选择三项】 选择框在光幕中央闪烁了几秒。 然后它继续往下滚动,露出了下一段。 【完美评价可选奖励:载具杀手——任务时乘坐或驾驶所有交通工具,都会在任务过程中爆炸或损坏,保时捷卡宴除外。 选择完美评价奖励后,可以获得所有通关奖励。】 李恩站在镜子前,瞳孔没有焦距。 钢身铁背可以挡暴君级別的物理衝击。 生化专家覆盖变异生物这个大类。 特种兵王把四项核心战斗技能推到了专家级。 三样东西合在一起,等於在一瞬间把防御、输出和技术全部拔高了一大截。 空间仓库是神器,必须拿。 无限匕首和无限格洛克,相比之下倒没那么紧迫。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条载具杀手上。 任务中乘坐或驾驶任何交通工具,必定会导致其毁灭爆炸。 平时巡逻算不算工作任务? 如果算,布洛克那辆警车明天就得炸在半路上。 保时捷卡宴才能免疫这条副作用。 问题是地狱厨房哪个警察会开著卡宴巡逻? 他站了几秒,呼吸在镜面上凝了一层新的白雾。 “我全都要。” 【获得称號:钢身铁背、生化专家、特种兵王、载具杀手。 获得物品:隨身空间仓库、无限耐久匕首、无限弹药格洛克。】 【开启人物面板功能,称號熔炼功能。】 【副本时间冷却:一个月。】 【完美通关生化危机2,可选择后续副本:生化危机4,或隨机指定类型副本。】 【奖励发放完毕。】 光幕在结束两个字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缩回视野边缘,变成一个小型的半透明图標。 李恩呼出一口气。 这次系统给的东西,比他预期的多了一整个层级。 完美评价不仅解锁了载具杀手和全选资格,还额外开了后续副本的定向选择权和类型隨机权。 普通评价估计只给基础三选一,连后续副本选项都不会有。 他伸手点开类型菜单。 【可选类型:灭城级、灭国级、灭球级……】 后面的字被乱码吞了,大概还没开放。 生化危机2和生化危机4属於灭城级。 灭城级已经给出了暴君级別的攻防能力、四项专家级技能和空间仓库。 如果灭国级和灭球级也按这个比例往上翻。 別说外星人军团入侵,哪怕是灭霸来地狱厨房,都得挨两耳光! 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凉水拍到脸上。 水滴顺著下頜滴进领口,镜子里那张混血面孔的轮廓,在水痕里重新清楚起来。 他再次看光幕上的人影图標,打开人物面板。 面板中央是一个轮廓剪影,体態比例和他本人完全一致。 头顶有一排格子,九个槽位,前五个已经被占满了。 菜鸟警员、钢身铁背、生化专家、特种兵王、载具杀手。 最前面那个菜鸟警员的標籤,夹在一堆高级称號中间,格外扎眼。 九个槽位全部满格之后,如果还想换新称號,就得用到熔炼功能。 剪影右侧是空间仓库。 三乘三的九个格子排成九宫格。 第一个格子里是一整套特种作战服,缩略图上能看到头盔和背心的轮廓。 第二个格子是无限耐久匕首,第三个是无限弹药格洛克。 他扭过头扫了一眼洗手间的门。 门关著,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精神力集中在第一个格子上,体表凭空覆盖上了全套swat装备。 他把夜视仪从头盔导轨上取下来搁在洗手台上,然后將套装收回空间仓库。 洗手台上的夜视仪同时消失,缩略图上重新变回一整套装备的图標。 套装无法拆分,所以只占用一个格子。 视线移到面板右下角的锅炉图標。 【称號熔炼:將三个称號熔炼升级,保留其中两条属性,在称號栏佩戴满之前不可使用。】 称號是强制佩戴,九个槽位现在占了五个,还能装四个。 熔炼功能要等槽位满了之后才有实用价值,现在暂时碰不了。 关闭所有视窗。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嘴角翘了起来。 这次没有抬手去压。 …… 第28章 我要保时捷卡宴 李恩保持著嘴角的弧度,伸手推开洗手间的门。 门板刚旋过半圈,他的脚步就停在了门槛上。 安静。 整个警局大厅没有一丁点键盘敲击声,没有椅轮碾过地砖的摩擦声。 他有些疑惑地扫视著。 所有警员都站了起来,围在楼梯井前面,头顶对著同一个方向。 李恩顺著他们的视线抬起来。 布洛克站在二楼平台上,两只手握住铁栏杆的横管,肚腩顶著护栏下沿。 这是搞演讲? 布洛克在曼哈顿分局的警衔不算高,资歷够老,但手里没有行政权。 能让整个分局的人放下手里的事安静听他说话,还挺厉害。 李恩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肩膀靠上大厅中央那根承重柱,后背贴上冰凉的混凝土表面。 布洛克的目光在下方人群里扫了一遍,张开嘴唇。 “听著,蒙面人就是罪犯。” “袭击伤害罪,绑架罪,危害公共治安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来是在做抓捕蒙面人的动员。 李恩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这些天布洛克和樱桃,在档案室里翻遍了半年来所有关於蒙面人的记录。 能找的线索都找过了,监控截图糊成一团马赛克,线人那边也没有新消息。 常规路数堵死了,才会想到发动整个警局的人力。 不过这帮同事的业绩里,有好几成是蒙面人捆好送上门来的。 每个月考核表上那些抓捕数据,拆开来看有一小半,得归功於那黑头巾。 让人去抓给自己送业绩的人,说服成本不会低。 布洛克把蒙面人的罪行一条条念完。 袭警、私闯民宅、非法拘禁、危害公共安全…… 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自己都顿了一下,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下面几十张脸表情纹丝不动。 布洛克握著栏杆的手紧了紧,又鬆开。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在空中挥了一下。 “你们认为蒙面人为什么要蒙面?” 音量提上去了,几个低著头的警员把脑袋往上抬了几度。 “那是因为这样才能隱藏自己,释放出心中的恶魔!” 他猛地转头,脖子上的筋从领口里绷了出来。 “樱桃!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孤儿院节日小丑案吗?” 樱桃站在人群左侧,光头在灯管下反著光。 他脸上那种平时对著电脑屏幕打哈欠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面颊上的咬肌鼓起来又压下去,眼角跳了两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记得,那是个人渣。” 布洛克点了点头,脖子扭向人群后方。 “嘿,布莱特!你该不会忘记五年前带著白色面具的傢伙吧。” “法克,布洛克!”布莱特吼出来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从领口一路暴到下頜。 他站在最后一排,但声音穿透了整个大厅。 布洛克听见这声怒吼,重新站直了。 他双手握回栏杆,上身微微前倾,语调降下来了。 “这些年来,多少罪犯戴上面具,尽情释放著他们心中的恶意。” “节日小丑杀死孤儿院共计十三名孩子,两名志愿者,一名老师。” 大厅里所有细微的声音都停了。 “白色面具闯入社区射杀八人,更別提那些戴著头套抢劫绑架的人,数不胜数。” 布洛克停下来吸气,把音量提到最高。 “这就是戴上面具的人,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变態!”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 安静了两秒。 下方炸出回应。 “对!节日小丑要不是第二次犯案的时候,正好被樱桃撞见,受害人数还要翻倍!” 站在布莱特身边的警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按在布莱特肩膀上拍了拍。 “如果不是那傢伙戴著白色面具,也不会花了半年时间才抓到人。” 布莱特没有说话。 他的后槽牙咬得太紧,颧骨下方的肌肉鼓起了一个硬块,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白色面具是他成为警察的理由。 这件事他从不在局里提,但这条街上长大的孩子,都记得五年前社区里那些临时贴在电线桿上的讣告。 场面热起来了。 在地狱厨房,犯罪就是日常。 偷车、抢劫、帮派火併,这些事情星期一发生和星期五发生,唯一的区別是星期五死的人可能多一点。 每个警员心里都有一本帐,帐本上最黑的那几页,永远被同一种人占据——戴著面具的人。 监控摄像头在街头能覆盖的范围有限,镜头解析度不行。 加上一层布料一层塑料挡住五官,一个人的踪跡就碎成了几十段拼不回去的碎片。 他们反覆犯案,全身而退。 布洛克刚才喊出来的那句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档案里见过无数遍。 蒙面犯罪的傢伙,全是同一种东西。 布洛克等棚顶的回音彻底消散,把最后一拳挥出去。 “而且,这次抓到蒙面人,我们可以获得很丰厚的奖金!” 大厅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把拳头砸在桌面上。 “喔!抓他!” 布洛克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皮鞋踩在铁楼梯上的节奏,和开动员会之前判若两人。 他穿过人群,警员们自动往两侧让出通道,椅子被推开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往自己的工位走,步速快了一大截。 布洛克走到承重柱旁边,看见靠在那里的李恩,上下打量了两眼。 “菜鸟,你今天心情不错啊,遇见什么好事了吗?” 他上前半步,右手拍在李恩肩膀上。 “这就对了嘛,人总要活下去的,老是绷著可不行。” 布洛克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从加入警局那天起,脸上就掛著那副表情。 悲伤、难过,要復仇,全都写在眉骨之间。 局长把李恩交给他带的时候,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过一句: 这小子全家出事了,你注意点。 他没跟李恩提过这个话题,三个多月来一次都没提过。 但带新人的老警员心里都有个数。 有些人熬过去需要时间,有些人需要事情做,有些人需要別人替他找件事做——李恩大概三种都需要。 李恩保持微笑,双手插在裤兜里。 “那点奖金分到所有人手里,算不得丰厚吧。” “小子。”布洛克往前凑了些。 “现在那傢伙的赏金已经涨到了五十万,每人差不多能分一万,还不够丰厚?” “怎么回事?” 李恩把后背从柱子上挪开。 他记得很清楚,弗兰克·阿米克最初的悬赏是二十万。 二十万已经足够让地狱厨房里,一半的赏金猎人集体失眠。 现在翻到了五十万,后面一定有不止一个势力往里加码。 “嘿,剃刀帮也给了二十万,某条线上还有十万。” 布洛克把声音压低到只够两个人听见。 “只要抓到人,我们就能全拿到手。” 他搂住李恩的肩膀往外走。 “还能全部领到,你就不担心他们反悔?”李恩问。 布洛克脸色平静地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 “如果是別的人抓住或者弄死,他们会赖帐。” “但我们可是纽约警局曼哈顿分局。” “赖我们的帐,他们別想混了。” 李恩从布洛克语气里听出一股篤定,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到了车库。 布洛克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点火孔,手腕拧到底。 引擎轰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 李恩还站在车位线外面,双手插兜,没有拉门把的意思。 “嘿,菜鸟,肚子疼就去拉,没事就赶紧上车,我们得去港口埋伏。” 李恩站在原地,视线扫过那辆警车的前保险槓。 保险槓右侧有一块凹陷,上面的漆皮裂了几道,露出底下锈成深褐色的铁皮。 “你先去吧,我找辆自行车骑过去。” 他顿了顿。 “其实我得了个病。” “啥?”布洛克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问道:“什么病?” 李恩看著那辆至少有十年车龄的警车。 载具杀手的触发条件是:在任务期间乘坐或驾驶的交通工具都会以爆炸或损坏收尾。 这辆车炸了倒是能换一辆新的,但他看了眼车库里停著的那排备用警车。 每辆都和眼前这台差不多,没有换的价值。 “我得了坐车就会死的病,保时捷卡宴除外。” “滚!” 轰隆隆。 引擎转速拉高,排气管又喷出一股烟。 车子驶出车库坡道,尾灯在出口处闪了一下就被天光吞掉了。 李恩他站在车位线外,看了几秒警车尾气消散的方向。 迈出脚步 …… 第29章 针对蒙面人的陷阱 李恩在车库门口看见一辆自行车靠在墙根。 车架上蒙著一层灰,链条垂著,前轮歪在墙皮剥落的水泥柱旁。 他走过去把车提出来,手掌在坐垫上抹了两把,灰尘扬起来在日光灯下翻了两滚。 拇指按了按轮胎,橡胶还硬著,气嘴帽也没松。 他跨上去,踩住脚踏往下蹬。 咔咔咔。 链条就发出一串乾涩的金属摩擦声。 回来得加点油。 李恩骑自行车穿行在地狱厨房的街道上,倒是有种奇异的抽离感。 平时开警车巡逻,视线被挡风玻璃的边框裁成一块一块的,街边的人看见警车就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脸转开。 骑自行车不一样。 速度慢,离人行道近,能看见的东西比开车时多得多。 小巷里的流浪汉看见他骑过来,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 路过某家招牌只亮了一半灯的典当铺,门口站著的人把腰间的什么东西往里推了推。 李恩收回视线,脚继续踩。 今天又是日常的一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砰。 自行车往下沉了一截,后轮发出咯吱咯吱的泄气声。 他右脚蹬地剎停,弯腰往后面看。 后胎上扎著一颗钉子,钉帽还反著光,轮胎已经瘪了。 这么快就发力了? 载具杀手是真的强,连自行车都不放过。 他重新跨上去,后胎没气也不是不能骑。 刚蹬了两下,前方拐角处冒出一个人来。 那人怀里抱著一个纸箱,纸箱堆得把下巴都挡住了。 右脚正抬起来,踩向地面上那滩不知道谁留下的呕吐物。 鞋底和呕吐物接触的瞬间,右脚滑上天空,整个身体往侧后方倾倒,纸箱脱手翻扣过来。 几瓶装著不知名液体的瓶子,朝著李恩砸了过来。 李恩双脚踏地,屁股离开自行车座位瞬间后跳。 砰砰,轰隆! 罐子砸在自行车上碎裂,里面的液体在交融的那一刻,发生了小规模的炸裂,火焰瞬间就把自行车包裹。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被火焰包裹的自行车,连忙绕过跑了过来。 “警察先生,我是高中的化学老师,这些物品都是上课要用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他说著连忙从上衣口袋掏了张名片递了过来。 李恩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確实写著高中化学老师,名字是沃尔特。 他將名片踹进兜里,看著沃尔特紧张惶恐的模样,安慰道: “没关係,你先去学校吧。” 沃尔特明显愣了一下,连忙感谢: “谢谢你,警官!” 说完回头看了眼已经熄灭的火焰,以及被烧成黑炭的自行车。 他伸手摸了摸裤子口袋里乾瘪的钱包,有些犹豫地掏了出来。 “不用了,这只是个意外,本来这自行车我也没打算要了。” 李恩伸手拍了拍沃尔特的肩膀,有些欣慰。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好的老师,真是老实人。 在地狱厨房遇见这样的人,太稀罕了。 沃尔特再次表示感谢后匆匆离开。 李恩看向只剩骨架的自行车,嘆了口气。 这就是称號的威力吗? 已经达到规则之力的层面。 他把自行车丟进巷口垃圾桶,决定步行。 继续强行使用交通工具,下一辆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爆炸。 迈开步子之后,脚步越走越快,逐渐拉到了竞走的节奏,但呼吸平稳,小腿肌肉没有任何酸胀感。 从车库到港口外的集合点,花了二十分钟。 这个集合点他来过。 上一次还是夜里戴著毛线帽翻墙,这次是大白天,站著走进去。 布洛克靠在车头,一根烟夹在指间,菸灰已经积了一截没弹。 他看见李恩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眉头跳了几下。 这小子真走著来的。 “有什么消息?”李恩走到布洛克身边问道。 布洛克没回答,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天的李恩和以前不太一样。 似乎那种束缚著他的东西忽然之间消失了一般,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布洛克弹掉菸灰。 “今天晚上两个港口都有大货,蒙面人肯定会来。” “故意放的假风声?”李恩靠到车边,视线隨意扫过周围。 “假?怎么可能。”布洛克吐出一口烟。 “这次来的货就是真货,消息也是真的。” “蒙面人每次行动都没放空过,他手上有消息渠道。” “两边合计搞了一波大的,货照到,人照派,顺手把那傢伙弄死在港口最好。” 他把烟叼在嘴里,转过头盯著李恩,语气慢下来。 “菜鸟,你知道在地狱厨房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杀人犯?黑帮?” 李恩想著地狱厨房这小小的街区,有这么多黑帮分子,確实既危险又可怕。 “屁,杀人犯有杀人犯的逻辑,黑帮有黑帮的规矩,说到底还是人。” 布洛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丟在地上,鞋底碾上去把火星压灭。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没逻辑的疯子。”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比如今天我们要抓的这个蒙面人。” “比起连环杀人犯,这种所谓的『正义使者』,脑子更不对劲。” 布洛克转过身拍了拍车门,铁皮发出两声闷响。 “去把防弹衣穿上。” 李恩走到后车厢拉开门,把防弹衣从装备袋里抽出来套上,拉紧魔术贴,將肩带调整到贴身。 “你认为蒙面人会杀警察?” 布洛克把自己的衬衣领口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已经穿好的防弹衣,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种傢伙都是疯子,我们正常人当然得做好防护才行。” 李恩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格洛克17,拇指推保险,退出弹匣在手里翻了一面,確认满弹,推回去。 他沿著枪身摸过去,手感比之前更紧凑了。 特种兵王词条带来了不少细微的变化。 布洛克对蒙面人的评价,他其实认可。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也戴上过面具,释放出了心中的自己。 那天夜里他想了很多,最后是用『既然接了任务就得完成』来说服自己行动。 去港口救科特尔,是因为他在警局接警台前对莫妮卡说了『我会尽最大努力』。 承诺了就得兑现,兑现不了会睡不著。 检查完毕,两人回到车里闭目休息。 夜晚降下来之后,港口方向传来轮船汽笛的低鸣。 一艘货船靠岸,舷灯在夜色里拉出红绿两道光轨。 卸货吊机开始运转,铁链在绞盘上发出沉重的拉扯声,货柜一只一只从船舱吊上码头。 今天的港口可不像上次李恩过来那般只有几个人。 剃刀帮派了十八號人,阿米克集团派了二十个。 码头上实枪荷弹,巡逻队员的对讲机每隔几十秒就传出一声电流响。 哨塔上架著狙击枪,枪管从沙袋之间的缝隙伸出来。 这种防护力度,说明今晚到港的两批货有多重要。 剃刀帮港口上方,山坡树丛间。 一位黑色头巾蒙住双眼和头部,只露出下巴,穿著黑色紧身衣和工裤,手里拿著两根铁棍的人影,静静站在树丛的阴影中。 如果李恩和他面对面,就会认出这个人,是在娇希酒吧里见过的盲人律师马特·默多克。 同样也是上次在李恩行动时出现的蒙面人。 现在的马特还没有得到未来『夜魔侠』的代號。 他斜著头,耳朵朝著港口的方向,轻轻抖动。 “呜呜呜,妈妈……” 一声声稚嫩的哭喊声,不断敲打著他的耳膜。 他牙齿紧咬,双手死死握住短棍,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混蛋! 马特的双手握紧了短棍。 他朝港口迈出步伐,脚步声很轻。 海浪拍到最高点时迈左脚,浪退回海里时迈右脚。 枪械上膛的脆响正好盖住他加速那两步。 哨塔上有个狙击手是最大的麻烦。 马特根据对方心跳的强弱来判断面朝方向,决定先往剃刀帮那边去。 哭声就是从这边的港口传出来的。 剃刀帮的十八个人,分布在港口西侧的卸货区和货柜夹道里。 四个人在卸货区抽菸,四个人在货柜夹道里巡逻,分成两组,步速不慢,但注意力都放在外围。 他们在等蒙面人从外面闯进来。 马特从一堆摞了三层的蓝色货柜侧面爬上去。 鞋底踩在货柜波纹板的凹槽里,脊线压在足弓正中间,每步都不发出声响。 爬到顶层之后,他趴下来,把身体贴住铁皮,铁皮的冰凉透过紧身衣传到胸前。 他静静等待著下方的黑帮成员露出破绽。 四个抽菸的人里,有一个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鞋底碾菸头的动作,让他的重心往左脚偏了几度。 马特从货柜顶上跃下,双腿在空中收拢,鞋底同时著地,落在一个抽菸者的左后方。 右手的短棍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鐺!地一声闷响,那个人身体晃了下直接倒地。 另一位抽菸者听见风声转身,枪口抬到一半,马特的左手短棍已经敲在他的手腕上。 砰!枪从他的手指间掉下去。 马特用膝盖把枪顶到一边,右手的短棍从下往上挑,打在下巴尖上,瞳孔失去焦距。 另外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一人掏枪,一人拔出匕首刺出。 马特侧身躲开匕首,同时右手持短棍,横著砸在持枪者手上。 咔嚓,指骨碎裂的声音响起,枪脱手,马特接住,把弹匣退出来甩到货柜顶上。 匕首再次刺来,马特左手的短棍从外侧格开刀刃,身体同时往前压,右肩前衝撞了进去。 砰!对方后背撞上货柜铁皮。 马特一头撞上他的鼻樑。 咔嚓,血从鼻孔里涌出来,那个人顺著铁皮滑坐到地上。 场面安静下来。 马特站在原地调整著呼吸。 他蹲下来,手指在水泥地上摸到一颗弹壳,朝货柜的另一侧弹出去。 弹壳落地的时候弹了两下,在铁皮和水泥之间来回碰撞。 哨塔上的狙击手瞬间转向弹壳的方向。 马特在狙击手转头的间隙穿过卸货区,进入货柜夹道。 巡逻组两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始终保持互相在视线之內。 马特蹲下来,把棍子平放在地面上,然后用手指在棍子末端弹了一下。 短棍在地面上骨碌碌滚出去,撞上对面的货柜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后排两个人同时转头。 前排两个人还在往前走。 马特在弹棍子的瞬间,从另一侧绕到了后排两人的背后。 他踩在货柜底座的阴影里,身体贴著铁皮。 在两人刚转过身,还没適应阴影光差的零点几秒。 马特用短棍砸在第一个人的膝盖窝上。 那人单膝跪地,第二棍打在后颈,倒。 另一人转过身来的时候,枪口已经对准了马特的胸口,扣动扳机。 马特伸出左手握住枪管,往上一推。 砰! 枪口冒出火花,子弹打在货柜上,弹头嵌进铁皮里。 马特伸出右手从下往上砸在他肘关节內侧。 那人的整条手臂麻了,枪被夺下来,弹匣卸掉,扔进角落。 前排两个人这才转过身来。 他们看见的是两个队友倒在地上,和一个站在阴影里的轮廓。 黑色的头巾,黑色紧身衣,手里握著两根短棍。 其中一个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飞向黑影的位置,但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 马特在他们转头的半秒內矮身横移,子弹打在他身后的货柜铁皮上。 他贴著地面滚到前排两人的脚边,短棍横著扫过两双脚踝。 咚咚。 两个人几乎同时失去平衡,一个往前栽,一个往侧面倒。 往前栽的那个还没落地,马特的膝盖朝他顶了过去,撞在胸口上。 马特左手的棍子压住往侧面倒的那个脖子,颈动脉被压了两秒,眼睛翻白,晕了过去。 短短时间內,剃刀帮的人大半倒地。 剩下几个分散在码头边缘和货船上的人,距离较远,听见枪声后朝著这边赶了过来。 旁边港口阿米克集团的人也朝著这边靠近。 他们二十个人分成四队,从四个方向同时往西侧卸货区推进。 这些人是枪战经验更丰富的老手,知道怎么对目標区域进行合围。 马特仔细听著周围的变化。 不能正面硬冲。 敌人在逐渐收缩包围圈,现在处於被合围之前最后的自由移动窗口。 他爬上货柜,从顶层往东跑。 跑到东侧边缘时蹲下来,听见下面有两队人正在匯合。 他从腰间掏出最后一颗从地上捡的弹壳,朝北面扔出去。 弹壳在五十米外落进一堆铝製货板中间,声音又脆又散。 砰砰砰…… 两队人同时朝那个方向开枪。 还有人掏出了火箭弹,朝著刚才声音的方向发射。 港口外。 原本正在休息的李恩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心臟跳的非常快,手脚都有些冰凉。 他连忙打开车门下车,扫视著周围漆黑一片的森林。 忽然,有一个红点从天空衝来。 “布洛克,下车!” 李恩大吼一声,立刻跑过去把刚打开车门的布洛克扛起来就跑。 咻~轰隆! 从港口飞来的火箭弹,精准命中了警车,发生剧烈的爆炸。 李恩右手压住布洛克,看向被炸的面目全非的车子。 靠,连没有移动的交通工具都会被炸吗? 这称號能力也太逆天了吧! “法克,法克,法克!” 布洛克不断口吐芬芳。 在地狱厨房做警察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掏出枪握在手里,气急败坏地大吼: “走,老子把他们全乾掉!” 李恩掏出格洛克17说道: “这阵仗,我们火力很不足啊,对面火箭弹都用出来了啊。” “没办法,这次的行动没有找局长审批。” 布洛克也低头看著手中的小手枪。 里面交火那么激烈,火箭弹都在乱飞,这会儿插进去就是送死。 但如果蒙面人真死在黑帮手里,那赏金肯定拿不到。 无论如何都得过去打两枪,哪怕最后不是他和李恩打死的人,也可以拉扯。 警车就这么报废,不搞点钱回去怎么行。 布洛克的目光不断变幻,咬咬牙。 “走,我们找机会,实在不行就撤退。” “行。” 李恩点点头,用食指顶著格洛克转了两圈。 两人猫著腰朝交火位置靠近。 …… 第30章 布洛克,剃刀帮老巢在哪 李恩看著前面慢慢挪动的布洛克,不得不佩服这傢伙的涵养。 刚才还怒火衝天,一副要衝进去跟黑帮拼命的架势,转过两个货柜的工夫就压下来了。 这会儿走路犹犹豫豫,脚尖在水泥地面上蹭了又蹭,大概是想直接离开,又捨不得那笔悬赏。 不过也因为布洛克磨蹭,港口的枪声逐渐稀了。 等两人正式踏进货柜堆放区的时候,枪声已经完全停了。 探照灯的白光从高杆上打下来,在货柜之间切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 地面上横七竖八倒著人,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蜷著抱住自己被打断的手臂,咬著嘴唇不出声。 一个剃刀帮的人看见两双警靴从身边踩过去,把脸转开,盯著旁边货柜的底座,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果然是混地狱厨房的,审时度势的水平不错。 布洛克越走越慢,枪口在前方的阴影之间反覆横移,每一步都像在拿脚尖探地雷。 李恩乾脆越过他,走到了前面。 布洛克没有客气,立刻把身体挪到李恩背后,侧过身子举枪跟上。 李恩没在意,这本来就是正確的突进队形。 他贴著货柜边缘往前走,走到被探照灯直照的那片区域旁边,背靠铁皮,探头扫了一眼。 红色货柜前倒著八个人。 大部分晕过去了,只剩两个还在动,手脚被打断,正用胳膊肘撑著地面往海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 货柜门上掛著一把被撬开的锁,锁环歪在搭扣上。 李恩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收回,握拳。 他立刻加速,从红色货柜的另一侧绕进去,举枪瞄准。 布洛克拉大角度,从外侧掩护。 枪口的准星前,蒙面人背靠货柜门站著。 黑色头巾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紧身衣的右肩豁了一道口子,布料翻卷著,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伤。 右臂肿了一圈,手指勉强勾著短棍的握柄,指缝间有血在往下淌。 左腿微曲,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右膝在轻微地抖。 嘴角掛著一道血痕,从嘴唇裂口一直拉到下巴尖。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把嘴里的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他在大口呼吸。 李恩看见那道下巴,嘴角有些玩味地翘起。 他一直以为蒙面人应该和他一样,戴的是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那种头套。 没想到是只遮上半脸的款式。 而且这个下巴怎么看怎么眼熟。 下頜线条偏硬,嘴唇薄,人中略短。 娇希酒吧,盲人律师。 马特·默多克。 这小子白天做律师,晚上跑来当义警。 睡眠时间够吗? 李恩把枪口放下来,朝布洛克挥挥手。 “这傢伙重伤了。” 布洛克仍然保持持枪姿態,从货柜外侧挪步过来。 他看见马特那条肿了一圈的右臂和嘴角的血痕,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枪口对准马特的大腿,音量提上去。 “警察!你已经被逮捕了!张开双手趴下!” 马特没有动。 “法克!把你的手举起来!” “布洛克。”李恩侧过头,声音不高。 “这傢伙要不是背靠著货柜早就倒地了。” “你看他右手肿成那样,腿也站不直,怕是骨折了,举不起来。” 布洛克没搭理他,继续衝著马特喊:“闭嘴李恩!你,赶紧举起双手!” 马特大口呼吸。 鼻头动了动,耳廓往外抖了两下。 他听见的东西和李恩不一样。 九岁那年,一辆装载化学品的货车在路口侧翻,罐体裂开,液体灌进了他的眼睛。 手术室的灯光,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后一束光。 但那之后,其余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 海风的咸度分得出盐分浓度,钢缆绷紧和钢缆鬆弛的声音,隔著三百米就能分辨。 一个人站在十米外,心跳声在他耳朵里比手錶指针还清楚。 空气的流动在皮肤上画出周围物体的轮廓,配合那些声音和气味,世界在他脑子里重新拼了回来。 拼得比以前更密。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他差点被这些声音逼疯,后来遇见了一位老师。 在那个人手里,他从一个被感官淹没的孩子,变成了能用感官作战的人,並且不断锻炼变得强大。 而现在,他的所有感官都在反馈同一件事。 逃。 走过来的那个傢伙不是普通人。 他的脚步落在地上,每一次触地都像液压锤砸在水泥桩上。 他的呼吸频率不快,但每一次换气,进气量是普通成年男性的两倍以上。 在他的感知中,行走的李恩就像辆大运卡车,但是有著人形的大运! 这可不是卡车能比的。 哪怕他以前在地下拳场,撞上的那条金腰带拳王,和眼前这个人放在一起,也只能算背景噪音。 感官综合下来,所有频道都在推送同一个结论。 就你现在的状態,绝对贏不了。 必须逃。 但他不能逃。 耳边就是身后的货柜。 箱门铁皮的振动,把里面的声音一字不漏地传进他的耳膜。 有孩子在用沙哑的气流声喊妈妈,有孩子把脸埋在別人的肩膀上抽泣,声带已经肿了,每一次吞咽都疼得发抖。 几个女孩挤在最里面,不敢动。 他背靠箱门,站直了。 直到布洛克喊出李恩两个字,马特的肩膀才往下沉了一截。 是那位警官。 前些天他打击剃刀帮的时候,听见隔壁港口有人在行动。 一个人,救走了一个男孩。 那件事之后他记住了对方的身形、体重、步態特徵和心跳频率。 只是几天没见,李恩警官的气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他上次听见的是一辆警用巡逻车,现在听见的东西就是一辆主战坦克。 但如果是他的话,那应该可以。 马特把右手轻轻抬起来。 布洛克立刻把枪口往上提了三寸:“慢点!把手张开,举过头顶!” 马特听话地慢慢举起双手。 右手抬到一半,肿胀的三角肌已经在发颤,但动作没有停。 手指从货柜门锁旁边经过的时候,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压,锁扣被弹开,箱门往內侧弹开一道缝。 他的身体同时往侧面扑出去,砸在水泥地上,左肩先著地。 “法克!给我站住!” “布洛克。” 一声压过一声。 布洛克的手指已经压在扳机上,听见这两个字,停住了。 他转过身子,嘴张开,没有发出声音。 李恩站在探照灯光束的边缘。 右半边身子被白光打得轮廓分明,左半边完全没入黑暗。 他的脸色很平静,是布洛克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平静。 他见过李恩皱眉,车祸现场救人被骂的时候,在巴雷特杂货铺里被敷衍的时候,在警局里对著电脑屏幕翻监控的时候。 他也见过李恩难得的笑容,在娇希酒吧和那两个律师碰杯的时候。 但他从来没见过李恩现在这张脸。 眼皮没有跳动,嘴角没有抽搐,呼吸平稳,只像一座已经压到临界点的火山。 岩浆还没喷出来,但山体已经在发抖了。 布洛克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探照灯的白光正好打进红色货柜敞开的门里。 几个孩子从黑暗中露出来。 黑头髮,棕色眼睛,脸上沾著灰和干掉的泪痕。 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被胶带撕扯后留下的红色痕跡。 肩膀和手臂上到处是擦伤和淤青,手腕上还留著扎带勒过的深红印痕。 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女孩缩在最前面,两只手攥著身边男孩的衣角,指关节上的皮肤已经蹭破了。 他们互相牵著手,抱成一团,往货柜的阴影里缩。 但里面已经没有位置了,几十个小身体挤在一起。 布洛克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到了大腿外侧。 李恩上前两步,伸手把货柜的门拉上。 合页转动的声响很轻,锁扣重新搭上。 咔嗒。 他面向那些倒在地上还没有晕过去的黑帮分子,开口了。 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十分平静,像海面上刮过去的一阵清风。 “布洛克,你有办法帮他们回去的,是吧。” 布洛克听见这声音,手指下意识地重新握紧了枪柄。 “先打给报社,叫记者来港口,越快越好。”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压低。 “有记者在场拍摄,这批孩子会被放在头版头条上。” “各国的大使馆会来要人,到时候纽约市长为了把舆论压下去,会想尽一切办法补偿。” “这些孩子最后能拿到赔偿,能坐专机回国。” “这件事,可以解决。” “只是……在这之前需要先確保孩子们全程有人保护。” “很好,麻烦你了,布洛克。” 李恩把格洛克17插回腰间。 右手翻动,一把全新的格洛克出现在掌心。 枪身乌黑,没有任何磨损痕跡,套筒在探照灯下反著冷光。 他拇指压下弹匣卡榫,弹匣滑出来,推回去,拉套筒,枪膛里多了一发。 “布洛克,你知道剃刀帮的老巢在哪吗?” “李恩,你冷静点。” 布洛克把手从电话上拿开,往前迈了半步,手掌摊开朝下压了压。 “这种事在地狱厨房也是畜生乾的,但正面衝进去可不是好选择。” 他知道自己的搭档现在是什么状態。 怒火已经被压到了最底下,压得太平了,反而比刚才更可怕。 但地狱厨房是什么地方? 人口贩卖、毒品交易、走私军火,哪一个不是日常? 只不过这次从国外弄了群孩子过来,连他都他妈想开枪杀人了。 但是不行。 因为这里是地狱厨房。 地狱厨房有自己的规则。 李恩侧过身,探照灯的光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右半边是深蓝色的警服,左半边完全没入黑暗。 “剃刀帮老巢里应该有很多钱吧。” “那肯定有,但火力也不少,刚才你都看见了,连火箭弹都在往外打!你忘了?” 布洛克压著喉咙。 剃刀帮在地狱厨房不算顶尖,但也是能拉出几百號人的帮派。 能控制一个港口,就能说明对方的实力绝对不弱。 冲老巢这种事,跟找死没什么区別。 最次最次都得调动国民警卫队才有机会。 李恩看著布洛克,没有回应。 右手抬起来,枪口对准身边倒地的一个黑帮分子。 扣下扳机。 砰。 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 身体趴倒,脸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再动。 整个过程,从抬手到扣扳机到收枪,没有丝毫犹豫。 布洛克下意识地把枪口抬起来对准李恩:“李恩!冷静点!” “布洛克,我很冷静。”李恩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你只需要告诉我剃刀帮的老巢在哪。” 枪口移动,对准下一个。 又是两枪。 倒在地上的人连抽搐的机会都没有。 “混帐!去死!” 两个没晕过去的黑帮分子,终於摸到了掉在地上的枪,挣扎著支起上半身,枪口指向李恩。 李恩还是看著布洛克,右手往侧面一甩,枪口偏过去。 砰砰。 两次扳机,两发子弹,两个眉心。 枪口重新垂下来。 这片区域所有被马特打倒的人里,现在只剩一个了,倒在布洛克身后的那个。 布洛克看著李恩的眼睛。 那双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瞳孔缩得很小,眼眶里只映出探照灯的白光。 他放下了双手。 “西三十五街仓库,剃刀帮的地盘。” “那些孩子就麻烦你了,布洛克。” 李恩转过身,迈出货柜堆放区。 跨过那扇倒塌的铁丝网护栏时,体表的警服,在一步之內被全套特种作战服覆盖。 防弹头盔压低到眉骨,战术背心的魔术贴收紧在肋侧,护目镜推上去卡在头盔前沿,夜视仪翻起来没有放下,作战靴踩在水泥地上。 他边走边开枪。 每一次枪口偏转,都有一具趴在地上没有死透的身体挨上一发。 布洛克听著时不时响起的枪声,掏出手机,拨出去。 “喂,本吗?赶紧来一趟港口,十二大道那个,猛料,给你十分钟。” “对,现在。” 他掛断,蹲下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 走到旁边那具尸体前,弯腰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推回去。 转过身,走到身后那个还没断气的黑帮分子面前。 那人仰面躺在地上,一条腿被马特的短棍打断了,正用胳膊肘撑著地面往后蹭。 他看见布洛克走过来,嘴里开始念:“警官,我只是干活的,警官……” 布洛克枪口朝下,对准他的额头。 “呸!人渣。” 砰。 …… 第31章 逆天词条,清洗剃刀帮 李恩站在码头边缘,脚边倒著最后一个阿米克集团的人。 那人仰面朝天,眉心一个弹孔,手臂还保持著够枪的姿势,手指蜷在半空,已经僵了。 他没有急著走,跨步踩上一截被炸翻的铁丝网护栏,翻过舷梯栏杆,跳上泊位最外侧那艘邮轮的甲板。 甲板上的防滑涂层已经老化了,作战靴踩上去发出砂纸摩擦般的粗糲声响。 他在船头站定,背对还在燃烧的警车残骸,开始读秒。 约莫两分钟后,脚底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震颤从船底往上传,钢板和钢板之间的焊缝在某种应力下开始互相挤压。 咔嚓,刺啦。 火从下层船舱烧起来。 先是几个舷窗同时往外冒黑烟,烟柱贴著船壳往上爬。 紧接著火苗从舷窗里舔出来,接触到海风之后猛地往回缩了一下,再重新扑出来的时候已经比刚才高了半米。 轰。 轮机舱的位置炸开。 船身中段往上鼓了一下,甲板上的货柜固定锁扣崩飞了两颗,锁扣弹进海里溅起两小朵水花。 火势沿著通风管道往上窜,速度比人爬楼梯还快,几秒之內就从下层烧到了上层甲板的舱室。 第二声爆炸紧跟著响,船尾的救生艇被气浪掀翻,在吊臂上晃了两下,砸在船舷上裂成两半。 李恩在第三声爆炸之前跳下甲板。 作战靴落在码头上,踩出两道浅印。 他没回头,直接跑向泊位另一侧的第二艘邮轮,翻过舷梯栏杆,在驾驶舱顶上站定。 两分钟后,第二艘船也开始从龙骨往上烧。 布洛克蹲在红色货柜旁边,一个膝盖著地。 他正在用手帕擦一个女孩脸上的灰,手帕已经在矿泉水瓶里浸过,拧得半干,女孩的眼睫毛被灰糊住了。 他擦得很慢,从左眼角擦到太阳穴,再换一块乾净的手帕角擦右眼。 爆炸声传过来的时候,他把头转过去,正好看见第二艘邮轮的船桥被火吞进去半截。 船舷的钢板在高温下开始扭曲变形,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就被海风吹散了。 火光把海面映成一片跳动的橙红,连货柜铁皮上的锈跡都被照得发亮。 他把手帕从指间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法克,那小子怎么做到的?” 要把这种吨位的邮轮弄沉,手榴弹不行,高爆弹也不行。 港口吊机上的钢缆甩过去,最多砸穿一层甲板。 他干了一辈子警察,见过码头工人操作失误把货柜砸进船舱,见过走私汽油在底舱被菸头点著烧掉半艘货船。 但从没见过一艘邮轮在两分钟之內从龙骨烧到船桥。 何况是两艘。 他抬起头,看著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云层,云边被海风吹得翻卷。 “这下子,地狱厨房会很热闹了。” 他转过身,对著货柜里那群缩在一起的孩子,重新蹲下来。 李恩炸完第二艘船之后没有再去第三艘。 他从码头上跳回岸边,朝西三十五街的方向开始奔跑。 刚才在那两艘船上,他基本摸清了载具杀手词条的触发机制边界。 警车停在港口外面,坐在车里睡了一觉,警车就炸了。 说明载具不需要行驶,只要在任务期间进入就算数,只是时间会比较长。 而邮轮停在泊位上,吃水线以下的船壳还泡在海水里,海浪推著船体在轻微晃动。 这种程度的位置变化已经被判定为行驶中,所以起火的速度比警车快得多,大约两分钟,误差不超过十秒。 一边跑,一边有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地球算不算交通工具? 如果载具杀手把视野拉到宇宙层面,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他正站在街上巡逻,脚下突然传来那种熟悉的震颤……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刚拐上第十二大道,一道黑影从路边的消防梯上落下来,拦在马路正中间。 马特·默多克站在路灯杆旁边。 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短棍换到左手,棍身顶在地面上撑著身体重心。 左腿勉强站直,右膝还在颤。 黑色头巾被汗和血浸透了大半,贴在下半张脸上。 他抬起左手,铁棍指向李恩。 棍头在空气中晃了两下才稳住。 “为什么……要杀死他们。” 他的声音从肺里挤出来,嗓子被硝烟和血锈烧得嘶哑。 “这些人……应该受到审判。” 李恩没有减速,走到马特面前才停下。 低头看著这位遍体鳞伤的律师,防弹头盔的阴影压在眉骨上,看不清上半张脸的表情。 “他们已经得到了审判。” 李恩顿了下。 “半年前你送来那批罪犯,已经被保释了。” “那些傢伙在监狱里养好了伤,继续回地狱厨房做生意。” “贩卖毒品,故意伤害,还是原来那几样。” “判决书上写的是三到十年,半年就全放了。” 在暗室里追查猎人的时候,顺带翻过警局系统的出狱记录。 马特送来的犯人档案就在那堆数据里,每一份保释书的复印件都盖著同样的章。 那时候他没心思管这些事,满脑子都在想,怎么从那个看不见的猎人手里活下来。 马特的喉咙动了下。 他当然知道保释制度在地狱厨房是什么样子。 他在法庭上站了太多次,见过太多人走出被告席之后,直接走进保释官的办公室签字,第二天就重新出现在街头。 他是个律师,这些流程他比警察还熟。 “我知道。”他把铁棍从地面上提起来,重新握紧,肿胀的右臂在身侧晃了一下。 他咬住后槽牙把重心压回左腿。 “但如果不让他们接受法律的审判,那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別?” 李恩扫了一眼马特身上那些伤。 右臂肿得皮肤快透明了,左腿站姿偏了十几度,肋骨可能裂了一根。 这种伤势搁一般人身上早就休克了。 这人还站在这里拿铁棍指著他,问区別。 “你玩游戏吗?” “……嗯?” 马特抬起头。 李恩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 “练级是很枯燥无聊的过程,但结束了,就来到让自己开心的时刻。” 踏。 他双脚发力,作战靴在沥青路面上蹬出两道浅坑。 整个人往前窜出去,一步跨出好几米,两三个起落已经消失在第十二大道的尽头。 马特面朝李恩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头拖著身子离开。 西三十五街。 这一排仓库是三十年代建的,红砖墙,木质房梁,铁皮屋顶。 街道两边只亮了两三盏路灯,灯泡上蒙著厚厚一层灰,灯罩里面积著被飞蛾尸体填满的枯壳。 人行道上的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有几株已经枯黄,茎秆折断了横在砖缝里。 周围的居民楼窗户全黑著,有几扇玻璃碎了,窗框上钉著发潮的胶合板。 但中央那座最大的仓库灯火通明。 仓库外墙刷过一层白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被海风侵蚀了几十年的暗红色砖块。 铁皮大门关著,门上喷著剃刀帮的標记。 一个用喷漆罐画出来的剃刀轮廓,刀刃朝下。 仓库內部被胶合板隔成一个个区域。 最外面是休息区,摆著几张旧沙发和一台永远在放球赛的电视。 茶几上的菸灰缸满得往外溢,菸灰缸旁边散著一副缺了牌的扑克和几个捏扁的啤酒罐。 往里走是货物区,堆著装满走私电器的纸箱,纸箱之间只留一条窄得需要侧身通过的过道。 最里面的两个隔间是用来临时关人的。 胶合板上挖了透气孔,透气孔边缘的木板被指甲抓出过很多道细痕,有几道细痕里还嵌著断裂的指甲碎片。 二楼是一间用钢化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 日光灯管把里面照得惨白。 杰里迈亚·克罗斯靠在转椅上,双脚架在办公桌边沿,左手把玩著一把摺叠剃刀。 剃刀的刀柄被磨得发亮,刀刃在指间来回翻转,每一次开合都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咔嗒,咔嗒。 “放心,这批都是符合要求的羔羊,明早就出发去岛上。” “哈哈哈,感谢,下个月的聚会我一定参加。” 他把电话听筒扣回机座,从菸灰缸里拿起还在冒烟的古巴雪茄,用剪子剪掉烧焦的尾端,擦著火机点著了,靠在椅背上抽了一口。 烟雾在天花板的灯管下散开,把冷白的灯光滤成一层灰蓝。 今天的货是阿米克帮他牵线搭上的。 那个私人岛屿他在圈子里听说过很久了。 上面招待的全是各种名流显赫,政客、財阀、娱乐业大亨。 名单上每个人的身价后面都跟著一串零。 只要这批货能让对方满意,他就能挤进那个圈子。 他受够了几百號人挤在仓库里分走私电器的利润,受够了在港口和对面阿米克的人为了一船货的泊位爭得头破血流。 黑帮做到头也是黑帮,和那些在岛上打高尔夫、泡温泉、把活人变成商品时连手指都不脏一下的傢伙没法比。 他有了向上爬的梯子。 现在只要抓住这次机会…… 鐺鐺。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和金属碰撞声。 杰里迈亚皱起眉头,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起身走到玻璃窗前,推开窗。 “都法克闭嘴!別法克把货毁了法克!” 下面安静了一瞬。 他哼了一声,转过身。 左手里的剃刀又翻了一圈,刀刃弹出来,握在手心里。 这把刀跟了他快二十年。 少管所食堂的地板上,他用这把刀捅穿了那个高他一个头的傢伙的喉咙。 从那以后他每天练,在臂展半径之內,甩开刀刃的速度比绝大多数人拔枪快。 他就是靠这把刀,从一个食堂地板上的少年犯变成了码头的主宰。 但码头只是码头。 那个岛上的人不会在食堂地板上捅人。 他们在高尔夫球场上籤合同,在温泉池里谈交易,连手指都不脏一下。 他要做那种人。 砰。 枪声在仓库里炸开。 楼下有人扯著嗓子吼了一声。 紧接著上百双脚同时踩在水泥地上。 脚步声、枪机拉动声、弹匣拍进枪身的咔嗒声混成一片,所有人朝门口涌过去。 杰里迈亚站在玻璃窗前,把雪茄重新叼进嘴里,左手里的剃刀开始转得越来越快。 咔嗒咔嗒咔嗒。 刀柄在指间翻飞。 楼下的枪声再次响了。 噠噠噠噠,砰,噠噠噠。 他判断不出有多少人在进攻,也不需要判断。 上百个手下加上自动火器,除非来的是军队,否则都是找死。 枪声响了雪茄燃烧过半时,彻底安静。 杰里迈亚满意地取下雪茄,朝天花板吐出一大口烟圈,烟雾在玻璃窗前散开。 他转身准备回椅子上再抽两口。 眼角扫到窗外有什么东西。 他站住,转回去往下看。 仓库一楼的地面上全是人。 站著的人只有一个。 全身黑色作战服,防弹头盔压低到眉骨,护目镜推上去卡在头盔前沿,战术背心的魔术贴收得很紧。 他站在仓库正中央那盏日光灯下面,灯光把他从头盔到作战靴切成黑白分明的两半。 右手握著一把格洛克,枪口垂向地面。 杰里迈亚的瞳孔急剧收缩。 “你是谁!” 那个人抬起头,隔著钢化玻璃与他对视。 然后抬起手枪,扣下扳机。 砰。 弹头打在钢化玻璃上,在撞击点炸开一圈放射状的裂纹。 裂纹从中央往外扩展了几厘米,停住了,玻璃没穿。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枪口,把格洛克收回。 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作战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杰里迈亚握住了剃刀,刀柄冰凉。 他听著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速度不快。 脚步声到二楼平台了。 他向走了两步来到门口站定,双眸死死盯著前方。 一道黑色的人影刚出现在视野,杰里迈亚就挥出右手。 “法克,去死!” 忽然,一道亮白色光芒自下而上,划过杰里迈亚的摺叠刀后掠过他的脖子。 鐺! 一声脆响。 噗呲。 血液喷射。 杰里迈亚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伸手抹过喉咙,一股熟悉的温热感落入手心。 他全身都失去了力气,缓缓朝后倒下。 …… 第32章 代號终点的处决 凌晨十二点半,柯林顿花园公寓的楼道里,只有楼梯间的老旧日光灯还亮著。 李恩抬手看了一眼腕錶,踩上第一级台阶,木质踏板在脚底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这栋楼的楼梯就是这么回事,踩哪一级都会响,区別只是响声大小。 他上到三楼,摸出钥匙打开301的门。 关上门,没开灯,径直穿过客厅走进浴室,推开那面藏在瓷砖拼缝后面的活动墙板。 暗室的灯带自动亮起来,冷白的光浇在思维墙那些照片和红线上。 两个巨大的旅行包凭空出现在地面上,砸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恩蹲下来,拉开其中一个包的拉链。 一片绿油油的钞票从拉链开口里涌出来,在灯光下反著油亮的光。 面额很杂,有百元大钞捆成砖块的,也有二十块五十块用橡皮筋扎成一卷一卷的,还有直接用塑胶袋装著的零散钞票。 他拎起一个包掂了掂,一百斤左右。 空间仓库的单个格子上限就是这个重量,超过一百斤就塞不进去了。 他本来打算直接把剃刀帮保险柜整个装进仓库带走。 省事,不用数,不用打包。 结果保险柜超重,仓库界面弹出一条红色警告,连晃都不晃一下。 但捆好和包好的钞票可以放进同一个格子。 同样的物品,只要用包裹形式装在一起就能堆叠。 可一旦分开,哪怕只是把一沓钞票从包里拿出来单独放,就会占用两个格子。 所以只能打包,把所有现金分成两个大包裹。 他用剃刀帮的狗试了一下活物能不能放进仓库。 把那条拴在办公室角落的斗牛犬往仓库里收,光幕弹出提示: 无法收纳有生命的物品,连盆栽都不行。 李恩拎著一个包走出暗室,放在客厅那张唯一的摺叠桌旁边。 拉开拉链,从里面数出两千块,二十张百元钞,用手指捻开確认没有粘连,搁在桌面上。 这是预付房租的。 叮~!。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接通,布洛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背景音里隱约能听见对讲机的电流声,和远处有人在喊封锁线。 “李恩,今天晚上要加班了,剃刀帮的地盘死了一百多人,各部门都先去了,我来接你。” 布洛克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惊讶是有的,但底下还压著一种说不清的放鬆。 他不认为短短一个多小时之內,李恩就能把剃刀帮灭了。 更可能是別的帮派刚好在同一晚下了手。 地狱厨房从来不缺趁火打劫的人。 “不用,我只坐卡宴,你先过去,我马上到。” 李恩掛断电话,起身抓起桌上的钱出门。 这次估计搞完还得回警局。 剃刀帮仓库里还关著三百多个被抓来的人,光录口供就够全警局忙一宿。 哪怕他和布洛克都不能例外。 当然,如果有大量支援,也有可能可以提前回来。 他走进浴室,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警服。 领口的扣子扣好,领带推到最上端,肩章拉平,枪套调整到腰侧习惯的位置。 镜子里那张混血面孔的轮廓,在水银涂层里被切割得清清楚楚。 打开房门。 “哦,李恩。” 一道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著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颤音和一种说不清的耐心。 李恩转身走过去。 赫德森太太的房门半开著,站在门框后面。 金色的头髮,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千块递过去。 “这是预付的房租。” 赫德森太太接过钱,手指在钞票表面慢慢摩挲过去,纸张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 她把这叠钞票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今天晚上港口和仓库街那边很忙吧?” 李恩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多半是听了一晚上爆炸声。 从港口方向传来的那几声闷响,几公里之內都能听见。 加上警笛声响了大半夜,地狱厨房的居民大概没人能睡好觉。 “赫德森太太,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背后传来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赫德森太太站在门后,把手里的钞票举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 纸张的气味,油墨的气味,还有一层很淡,说不清是什么的残留气味。 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把钞票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关了灯。 剃刀帮仓库门口,西三十五街整条街都被封锁线围起来了。 警戒线用的是那种亮黄色的塑料带,每隔几米系在路灯杆或临时打在地上的铁桩上。 海风吹过来就绷紧了往一边扯,发出塑料被拉伸的轻响。 仓库外墙上的探照灯全开著,把整条街照得和白天的阴天差不多亮。 几辆警车横在马路中间,车顶的蓝红警灯还在转,但警笛已经关了。 警戒线外面蹲著一排一排的人。 衣衫襤褸,头髮打结,脸上沾著灰和干掉的泪痕。 有几个裹著別人给的毯子,缩在路牙子上,双手捧著纸杯在喝水。 他们是刚从仓库里被放出来的。 三百多个人,太多了,负责现场的警员只能让他们先在路边待著,等总局调人过来分流。 大批记者挤在警戒线外面,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把那些蹲在地上的受害者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有人在大喊让我进去採访,有人在举著录音笔试图从警戒线上面伸过去。 李恩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的时候,几个记者的目光扫了过来。 但看见他帽檐底下那张混血面孔之后,视线又移开了,不是他们要等的人。 记者们在等局长,等发言人,等任何一个肩章上带星的人。 一个普通巡警不值得浪费快门。 但有个戴眼镜,年纪大些的记者从人堆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纸笔,步伐不快,直接走到李恩面前。 李恩扫了一眼他胸口掛著的工牌: 纽约公报特派记者,本·尤里克。 尤里克的眼睛很乾净。 他看著李恩,没有把录音笔往他嘴边塞,只是拿著笔悬在纸面上方。 “警官,这次剃刀帮的覆灭,真的是帮派內斗造成的吗?” 李恩看著他的眼睛,语气和平时一样。 “我不知道,直到刚才我都在家里睡觉,被喊过来加班的。” 尤里克看了他两秒,把笔落下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谢谢你的耐心,警官。” 他转过身,朝警戒线边上一个蹲在地上喝水的女人走过去。 步子不快,没有把纸笔举在前面,先蹲下来,和那个女人的视线齐平之后才开始问第一句话。 “李恩!” 布莱特站在仓库门口朝他挥手。 李恩走过去的时候,布莱特一边转身一边把手里一个纸袋递过来。 “布洛克在仓库里面,你直接进去吧。” 李恩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现场有些可怕。” 布莱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面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 “要是吐在地上会挨骂的。” 李恩把纸袋折了一下塞进裤兜。 “谢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坐著的受害者。 人实在太多了,几个警员正蹲在旁边给一个老人做翻译,另一个在给小孩分发矿泉水。 现在只能將就待著,还好晚上不冷。 走进仓库大门,空气里的硝烟味还没散乾净,混著血腥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 布洛克站在仓库中央那盏日光灯下面,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间夹著一根烟。 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头顶的灯管照成一片淡蓝色的薄纱。 李恩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布洛克?” 布洛克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李恩一眼。 警服很乾净,连褶皱都不多,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鞋子上没有奇怪的液体,鞋底的纹路里乾乾净净。 他垂下悬了半天的那颗心,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李恩的肩膀。 “还好今天运气不错。” “嗯。”李恩点了点头,“运气確实不错。” 这次从剃刀帮搜刮出了整整两百万。 其中一百万还是百元大钞,捆得整整齐齐,应该是杰里迈亚备好准备孝敬谁的。 要是在平时,一个帮派老巢里不会有这么多现金。 洗钱的速度再慢,也不会把两百万全堆在仓库里。 但今天刚好是交易前夕,钱还没分流出去。 布洛克转过身,引著李恩往仓库深处走。 一名瘦高的鑑证科人员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后背对著他们。 他穿著白大褂,手里捏著一把游標卡尺,正对著死者眉心的弹孔量著什么,嘴里在飞快地念叨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巴伦,有查出什么吗?” 巴伦听见布洛克的声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的瞳孔放得很大,眼眶里全是兴奋的红血丝,嘴唇有点乾裂。 他把游標卡尺往白大褂兜里一插,伸出右手指著地面上的尸体。 “布洛克警官,经过初步鑑定判断,这百来號的人,都是被一个人解决的。” “为了方便理解,我给他取了代號——终点!” “啥?”布洛克的精神瞬间就提上来了,“你在说什么蠢话,还特么终点?你是没睡醒吧?” 他一直站在仓库门口没往里走,但光是扫一眼就知道里面死了至少几十號人。 光是趴在入口过道那片的就有十几个。 一个人?打几十个? 一个人能在两分钟之內用一百多发子弹清掉整座仓库? 巴伦没有被布洛克的语气影响,反而更加兴奋了。 他蹲下来,指著面前两具尸体。 “你看,这两人最开始是守在门口的守卫。” “从创口就可以判断出来——弹头从眉心正中射入,入口边缘整齐,没有近距离枪伤的烧灼痕跡,说明开枪距离在三米以上。” “终点使用的武器大概率是手枪,弹药口径大约是9毫米。” 他站起来,用手指在两人倒下的位置和铁门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两个人听见敲门声,上前查看。” “开门的瞬间,终点连开两枪,两发子弹,两具尸体,间隔不超过一秒,他们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 巴伦激动地转身走了两步,来到仓库大厅中央,指著地面上呈扇形倒下的三排尸体。 “你们再看这里,这些人应该是听见枪声后赶来的第一批支援。” “从他们倒下的位置可以看出来,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第三排倒在过道口,手还朝入口方向伸著。” “说明他们根本没有反应空间,在前几秒內就被全部击毙了。” 这位置倒下的人总共有十来个,倒下的间距很近。 他们从听见枪声衝出来查看情况的那一刻起,到全部倒地,连枪口都没来得及抬起来。 巴伦朝布洛克和李恩招招手,快步走到左手边隔间的小道上,伸手指著铁皮屋顶。 “然后终点爬到了屋顶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小手电,光柱打在铁皮屋顶的一处凹陷上。 凹陷不是很大,边缘呈椭圆形,刚好是一个成年男性脚掌压在铁皮上留下的印痕。 “看,这里就是他留下的痕跡,这边的鞋印和刚入库的鞋印完全一致。” 他又用手电扫著地面,展示水泥地上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弱脚印,脚尖方向朝著隔间。 “从地面的脚印和这个凹陷来看,时间差非常短。” “终点刚打死那十来个人之后,只用几秒就爬到了隔间屋顶上面,没有梯子,没有助跑,直接从地面上去的。” 巴伦转过头,笑著看向布洛克和李恩。 “对了!从鞋印来判断,终点身高大约一米九,倒是和李恩警官差不多。” “嗯?”布洛克瞳孔缩了一下,眼角余光扫了李恩一眼,然后移开。 李恩眼珠子朝下扫了眼鞋子,朝巴伦点了点头。 “巴伦,你接著说。” 布洛克咽了口唾沫。 他脑子里开始翻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些画面。 李恩的警服乾乾净净,鞋底没有奇怪的液体,走路姿势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不会吧,不可能真的是这小子做的吧? 他把自己从走神的边缘拉回来,目光重新落到巴伦身上。 巴伦已经走到了仓库大厅中央,指著地上数十具尸体,语气越来越亢奋。 “你们看,终点就是在屋顶上,把从大厅方向支援过来的所有人全部射杀的。” “他们所有弹道都是从上方打下来的,入口在头顶,弹头嵌在水泥地面上,弹道角度偏斜基本一致。” “说明终点在屋顶上横向移动过,但他的射击精度没有因为移动下降。” “每一枪都是爆头。”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弹壳,举到灯管下面。 “弹壳是九毫米,格洛克制式,终点的弹匣应该是改装过的,最少装三十发,连续射击没有出现卡壳或供弹问题。” 他把弹壳翻过来看底火,“质量也不错,不是黑市上那种復装弹,是正规军工厂的货。” 巴伦站起来,领著两人走到对面的铁皮隔间。 这里也倒下了十几个人,死法一样,全是眉心中弹。 但这次弹道方向不同,是从侧面射过来的。 “你们看,他们的弹道是从大厅那个方向射过来的。” “也就是说,终点在清理了大厅那些之后,立刻从屋顶落下来,绕到了这片区域的外侧。” “这些人是躲在这里准备伏击的,结果他根本没从正面走,直接从侧面过来了。” “他在移动过程中完成了换弹,从大厅清完到这边开始射击,间隔不超过五秒。”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喊出来。 “这种枪法,根本就是犯规的。” 布洛克蹲下去仔细看过了。 每一个,每一具尸体,都是被一枪爆头。 没有例外,没有补枪,没有打在胸口或脖子上的。 只有眉心。 从门口那两个守卫开始,到大厅那几十个,再到躲在隔间后面的这些,全部是同一个落点。 他在曼哈顿分局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用枪厉害的人。 退伍陆战队员转警察的那几个老傢伙,五十米靶弹孔能叠成梅花。 但那是靶场,不是实战。 实战里没有一个人能在连续移动中保持这种精度。 巴伦又领著两人绕著仓库的隔间走了一圈。 每绕过一个胶合板墙壁,就蹲下来检查一具尸体。 “终点后续是逐个把这些藏起来的黑帮分子全部处决的。” “你们看,这人躲在一个单人杂物间里,枪口对著门。” “子弹从他右侧太阳穴打进去的,终点是从门另一侧开枪的,这人根本没看到他。” 他蹲得膝盖上都沾了灰,但他完全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 “喂,巴伦。”布洛克提高了音量,“注意点。” 巴伦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刚才那些话里已经带上了个人情感色彩,几乎是在替杀人者做技术总结,而且隱约有讚美的倾向。 作为专业的技术人员,可不能提交带有感情的报告。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稍微把情绪往下压了压。 “走,我们去二楼。” 三人走上铁皮楼梯。 巴伦推开二楼那扇钢化玻璃门。 玻璃上还留著李恩刚才打上去的弹孔,裂纹从弹孔往外辐射成张蛛网,但玻璃没碎。 杰里迈亚·克罗斯,仰面倒在门口不到两步的位置,瞪著眼睛,嘴巴半张,喉咙上横著一道光滑的切口。 血从他脖子底下淌开,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滩,已经半凝固了,表面的血膜在灯管下反著暗红色的光。 巴伦蹲在尸体旁边,指著那道切口。 “刚才我之所以说『处决』,就是因为他。” “终点肯定有足够的弹药,就算自己没有,下面那些黑帮分子掉的枪满地都是。” “步枪、手枪、霰弹枪,什么都有。” “但剃刀帮老大却是死在刀下。” 布洛克低下头看过去。 那道切口乾净得不正常。 从左侧耳根一直拉到右侧喉结下方,边缘整齐,皮肤外翻幅度很小。 匕首反覆拉锯会造成锯齿状切口,这个不是。 刀刃在极短距离內被瞬间加速,一次划过,切断皮肤、皮下脂肪和气管前壁,深度刚好到颈动脉分叉处。 他甚至能想像那个画面: 杰里迈亚右手握著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剃刀,甩开刀刃,朝门口挥出去。 然后对方的刀从下往上划过去,先切断了摺叠刀的刀柄,再划过喉咙。 一记,只需要一记。 “杰里迈亚这傢伙,”布洛克把声音放低,“当年靠著一把摺叠刀打出名堂,最后死在了刀下。” 巴伦又点了点头,眼眶里的兴奋光芒压不住了。 “对啊,所以我才会给那个人取代號叫『终点』。” “他从进入仓库开始,就展现出了极高的枪法精度和战斗素养,而且还不止这些。” “一楼那些人的射击距离,都在三到十米之间,这是手枪最理想的有效射程。” “他全程没有用步枪,是故意把手枪的每一发子弹都压在近距离之內。” “直到最后面对剃刀帮老大,他没用枪,用刀。” “哪怕在swat(特殊武装突击部队)中,也肯定是最厉害的那个!” “为什么你会扯到swat?”布洛克皱起眉头,“普通军人也用刀。” 巴伦连忙从背包里把笔记本电脑掏出来,用左手托住底部,翻开屏幕。 他点开一个视频文件,把屏幕转向布洛克和李恩。 “这是街对面那栋楼二楼窗口拍到的监控。” 画面是黑白的,解析度不算高。 一个穿著全套黑色作战服的人影,从街对面走过来,步伐平稳,没有隱蔽行动的意思,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到仓库门口。 监控镜头正好拍到他后背。 战术背心后面印著四个白色字母:swat。 那个人抬手敲了两下仓库铁门,然后站定,等著。 门开了,里面的人刚把脑袋探出来,他抬手就是两枪。 然后把门推开,走进去,消失在画面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布洛克把这段录像反覆看了三遍。 鞋印高度和巴伦的测量一致,作战服款式是swat制式,后背印的字清清楚楚。 这下他迷糊了。 如果不是李恩,那这个swat的人是谁? 特殊武装突击部队,什么时候开始管街头帮派的事了? 可如果是李恩,他哪来的swat装备? 那套东西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忽然,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上来。 如果这真的是swat的人做的,那还好。 后续会有军方的调查组过来接手,警局只需要配合,责任不在他们头上。 但如果不是…… 如果那套作战服是冒充的,后背上的字母是假的,那后续的麻烦会更多。 因为一个能在一百多人的帮派老巢里单人突破、全身而退。 还故意留下假身份痕跡的人,比整个剃刀帮加起来都危险。 布洛克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身边的李恩。 李恩正低头看著笔记本屏幕,面部的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 第33章 把规矩重新立起来 巴伦的眼眶还红著,那是兴奋熬出来的血丝。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单手托住底部,屏幕上还残留著监控画面最后一帧的残影. 那个背对镜头站在仓库门口的人影,背心上印著四个白色字母。 “你们看监控里终点走路的步伐。” “他的步子间隔几乎相同,每一步踩下去的距离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而且走路的方式……” 他五指张开,把手掌压在旁边的水泥地上。 “脚掌先落地,再过渡到脚跟,重心转移非常平滑,这种步態几乎没有声音。” “正常人是脚跟先落地,他是反过来的。” “这说明他经过长时间的专门训练,已经把这种步態练成了肌肉记忆。”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只有常人无法想像的自律,才能把步態磨到这种程度。” “他绝对当得起终点的代號。” “行了,我知道他是终点了。”布洛克伸手把笔记本屏幕按下去,朝巴伦挥了挥手,“你先去继续调查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是,布洛克警官。” 巴伦转身朝楼梯口跑过去,背包里发出叮叮噹噹的清脆响声。 金属撞击金属,密集但不刺耳。 布洛克耳朵动了一下,朝巴伦的背影喊道:“你包里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巴伦在楼梯口剎住脚步,回过头,脸上带著种收藏家刚从拍卖会上回来的表情。 “哦,这里面全是终点打出来的弹壳,弹头得等法医取出来才能收,但弹壳我已经捡了一百多颗了。” 他说著就想把背包摘下来拉开给布洛克看,手指已经摸到了拉链。 布洛克摆手打断了他。 巴伦也不在意,把背包重新甩到肩上,继续朝一楼大厅跑过去。 李恩看著巴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专业水平没得说。 从弹道角度到鞋印间距到步態特徵,每一环都在现场完成了初步鑑定,数据张口就来。 布洛克走到杰里迈亚的办公桌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两下,从里面掏出一个深棕色的雪茄盒。 盒盖上烫著金色的西班牙文,边角的漆皮磨掉了一小块。 他打开盒子,抽出一根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颧骨和鼻樑的阴影在灯管下闪了一下。 “来一根?” “不用了。” 布洛克把雪茄盒合上,直接揣进外套內侧的口袋里。 他走到玻璃窗前,肩膀靠著窗框,朝下方望了一眼。 地上的尸体还没运走,鑑证科的人正在挨个拍照编號,闪光灯在仓库里一亮一灭。 “这些黑帮分子,的確该死。” 他用力嘬了口雪茄,菸头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吐出的烟雾在日光灯下翻卷著散开。 “李恩,你知道吗,十几年前的曼哈顿中城比现在乱得多。” “那会儿经济高速发展,港口吞吐量年年往上翻,当然会滋生各种各样的犯罪。” “走私、偷渡、毒品、军火,什么都有,但是啊……” 他的目光停在楼下那些尸体上,雪茄搁在窗台上,菸灰积了一截没弹。 刚穿上警服那年,曼哈顿分局的同事一个个精神焕发。 每天早上点名的时候,所有人站著听简报,腰板笔直。 巡警和刑警是分开站,但他们这些穿深蓝色制服的去巡逻的时候,背后是有刑警撑著的。 那时候分局的地位,不是靠一枚警徽掛在门上就有人认的。 那是靠多少个同事用命换回来的尊重。 后来……他说不上是后来哪个具体的年头,规矩开始鬆动了。 “你知道吗,李恩,哪怕这里被人叫做地狱厨房,也是有规则的。” “哪怕你是卖粉的小弟,在街上看见有人抢孩子,你会把货往口袋里一揣,提著刀衝上去。” “哪怕是睡在通风口下面的流浪汉,看见有人当街对女人动手,也会从纸板箱里爬起来衝过去打两拳。”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是……” “可是,现在这些傢伙把以前的规矩忘了,对吗?” 李恩的声音从仓库里侧传过来,很平静。 他前两天疯狂翻查档案的时候注意到过一个细节。 二三十年前的案卷里,对孩童动手的变態確实有,但比例极小。 走私和贩卖的记录几乎是空白。 那些在港口混饭吃的帮派有自己的一套铁规矩,不碰小孩。 这条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在码头酒吧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但这次港口的情况完全不同。 货柜里关著的全是亚洲面孔的孩子,最小的可能连五岁都不到。 剃刀帮已经不守这条规矩了,阿米克集团也没有。 地狱厨房的旧规矩,和那些老一辈的黑帮一起退休了。 “是啊,规矩,已经变得模糊了。”布洛克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菸头那一点红光在玻璃上映出一小圈。 李恩也走到窗前,往下看去。 楼下的鑑证科正在把尸体一具一具往裹尸袋里装,拉链声此起彼伏。 “那就把规矩重新立起来唄。” 布洛克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做警察已经三十年了。 现在的分局局长调过来的时候,他的资歷就已经比局长多五年。 当初警局和那些黑帮老大在码头上面对面血拼,打出来的潜规则背后,到底死了多少人。 现在不要说那些新来的菜鸟,连大部分警察都不记得了。 但,重新把规矩立起来?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皮带勒在肚腩下面,打火机在裤兜里硌著大腿。 距离退休也没几年了。 他伸手在肚子上拍了拍,转了个话题。 “既然监控已经拍到了swat,事情又闹这么大,市长那边肯定会去找部队问责。” “而且现在剃刀帮全灭,这几天或许还能安静,之后那些傢伙肯定会为了抢地盘打起来,休假要泡汤了。” 一想到未来几个月都要加班,布洛克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隱隱作疼。 “关於蒙面人和那个西街谋杀案呢?” 李恩关心的不是这边的事。 剃刀帮已经躺在地上了,抢地盘是局长要头疼的事。 他搞钱是为了让自己有更多的资源,能更从容地去对付猎人。 当然,也有当时的心情原因,就是想过来把他们灭了。 如果警局在港口事件之后,放弃继续追查蒙面人和西38街的案子,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布洛克伸手揉了揉眉心。 刚接手的案子,还在警局做了总动员,现在闹成这样肯定不能继续了。 市长打电话问责的时候,局长只会说:我们把全部警力都调去处理剃刀帮覆灭案了。 而不会说:我们同时在追一个蒙面的义警和一个街头杀人犯。 “樱桃肯定会继续跟进西街谋杀案,你如果有兴趣就去跟吧,这些麻烦事交给我来处理。” 李恩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布洛克的后背。 “等会儿去我家一趟。” 布洛克主动把港口和仓库这边的案子全揽下来,这让李恩决定给他点回报。 “哈?你家又没有上门妞,赫德森太太可是最討厌这种事了。” 布洛克当然知道李恩住哪,那间301还是他帮忙找的。 “你和赫德森太太很熟?”李恩立刻追问。 两次接触下来,他总觉得那位老太太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半夜三更不睡觉,听见走廊有脚步声就开门,收房租的时候还要把钱举到鼻子前闻一下。 “能在地狱厨房拥有三层房產,还活到那个年纪的人,能有几个?可別小看赫德森太太啊,李恩。” 李恩点了点头。 布洛克说得很对。 柯林顿花园公寓虽然看起来老旧,但位置一点也不差。 步行到警局十几分钟,到港口也不到半小时。 能在这片街区持有三层房產,並且安安稳稳活到六十多岁的人,不会只是个收房租的老太太。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从窗外传进来。 是总局的支援车队到了。 几辆大巴停在警戒线外面,车门打开,穿制服的人往外涌。 有人在喊:把受害者分组,每组二十人,按a到e编號。 李恩朝著布洛克说道: “这边的事也差不多了,走吧?” 两人下楼,穿过大厅。 经过巴伦身边的时候,李恩看见他还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粉笔在地面上画进攻路线图。 一条虚线从仓库门口,沿著大厅中央的主通道往里延伸,在隔间区的拐角处分成好几条分叉,每条分叉的末端都標著一个数字,数字下面画著一个小圆圈代表尸体。 他的白大褂下摆已经蹭得全是灰,但他完全没注意到。 確实是个很厉害的专业人才,以后可能会有用得上他的时候。 走出仓库大门,空气重新变乾净了。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街上的硝烟味和血腥味都刮散了大半。 总局调来的几辆大巴停在马路对过,受害者在警员的引导下依次上车。 还有个明显是市政府办公厅派来的人。 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站在警戒线旁边。 脸上摆著一种被反覆训练过的悲悯表情,正在对著几个蹲在地上的受害者弯腰说话,每说一句就伸手在对方肩膀上按一下。 旁边围著一圈记者,快门声响成一片,话筒几乎要戳到那人脸上。 李恩和布洛克对视了一眼,同时把目光从那片闪光灯里移开,沿著西三十五街往北走。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有裂缝的人行道上拖过。 柯林顿花园,三楼。 李恩推开301的门,按下墙上的开关,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他走到客厅中央那个旅行包旁边,蹲下来,把拉链拉开。 一袋子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扎成十几捆,每一捆都用银行的白色纸带交叉绑著,纸带上印著面额和綑扎日期。 布洛克站在门口,把门关上。 回过头,视线落在那个打开的旅行包上,嘴巴动了一下。 “居然真是你做的?”布洛克努力把声音压得很低。 其实这一整晚,他都不太相信是李恩乾的。 他不相信李恩有这个胆量? 不,他相信。 他不信的是一个刚做警察不到半年的年轻人,能在这点时间之內清掉上百人的帮派老巢。 哪怕巴伦已经把证据一条一条摆在他面前,他还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可能是某个从部队退伍的特种兵来寻仇,可能是另一个帮派假冒swat搞的黑吃黑。 直到现在看见地上这袋钞票,听见李恩把包拉开让他看,他才把最后那块挡在心里的板子抽掉了。 他朝旅行包走过去,蹲下来。 滋啦。 拉链拉到尽头,钞票的油墨味从袋子里蒸腾出来。 百元大钞上印著富兰克林的头像,在灯光下每一张都挺括得能割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张开。 口水从喉咙里咽下去,嘴唇有点干,伸出舌头舔了舔。 但他没有伸手。 蹲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袋钱够他提前退休。 不需要看別人的脸色,不需要加班,不需要在半夜被电话叫醒,去处理码头上多出来的尸体。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和李恩的视线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碰在一起。 “李恩,你想不想让地狱厨房重新拥有规矩?” 李恩靠在摺叠桌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蹲在钱袋旁边的布洛克。 “布洛克,你误会了,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对於立规矩,拯救世界什么的,没多大兴趣。” 布洛克站起来,走到李恩面前站定。 他的头顶只到李恩下巴的高度,但他没有往后退半步。 “不,李恩,你很强,非常强。” 一个人干掉上百號手持重火力的人。 这不是强不强的问题,是强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他已经不想去猜李恩是怎么做到的了,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种强度的战斗力,不可能被这个街区忽视。 早晚会有人找上门来,不是招揽,就是试探。 试探之后是威胁,威胁之后,如果你不站队,他们就会想办法让你消失。 “能力越大,权力越大。” 他缓缓吐出这句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而权力来自这里。” 他又指向窗外,指尖对著西三十五街的方向。 “还有那里。” “我並不是说要你做个英雄,也不是要你拯救世界。” 布洛克把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你的能力必然会带来权力的窥探,如果你不去爭取……”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两只眼角的皱纹挤成放射状。 “那你就会被权力攻击。” 李恩静静地和布洛克对视。 他当然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能力越突出,就越容易被手握权力的人注意到。 那些人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不受控的高威胁个体,在他们的地盘上自由行动。 要么招募,把这个人变成他们手里的刀。 要么清除,在变成威胁之前先抹掉。 因为权力这种东西,本质就是对暴力使用权的垄断。 谁敢绕开这个垄断单独使用暴力,谁就是在挑战权力本身。 他现在已经有了些自保的能力,但猎人的威胁还在。 在清除掉这份威胁之前,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別的。 “布洛克,至少目前我没什么想法,有別的事情更重要。” “没关係,你去做你需要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布洛克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和他平时在车里啃甜甜圈时的那种表情不一样。 他伸出手掌,五指张开。 “所以,我要拿走七十万。” 李恩看著他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流浪汉咳嗽声。 那个睡在通风口下面的傢伙大概还没睡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恩的背上,把他的影子往前投射出去,盖住了布洛克的整个上半身。 影子边缘在钞票堆上抖了一下,又稳住。 李恩轻笑著开口。 “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大呢,布洛克?” “那袋子钱你全都拿去吧,想怎么做都行。” 布洛克收回手,转过身,弯腰抓住旅行包的提手,用力一提,没提起来。 他换了个姿势,膝盖微屈,腰背挺直,第二次发力,把包甩到了肩上。 一百斤的钞票压在肩胛骨上,让他的脚步沉了一截, 但他把后背挺得很直,走到门口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撞了一下,闷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的脚步声,被钞票的重量压得很沉。 每一步都踩得木楼梯发出比平时更深更长的嘎吱声。 月光从走廊尽头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 把布洛克努力挺直身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 第34章 杰西卡与彼得帕克 纽约皇后区,森林小丘高中。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杰西卡·琼斯把椅子往后翘起来。 她后脑勺顶著墙壁,手里那支原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什么。 大概是南北战爭之后的铁路扩建,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覆回放的,全是前两天去时代广场的画面。 霓虹灯、gg牌、满街举著手机的人,还有那个被两个混混堵在巷口的紫西装大叔。 她帮了他。 就只是上去拧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腕,踢了另一个的小腿骨。 那两个人的骨头大概都断了,至少裂了。 但这没什么。 她从小到大控制力道的方式,就是在接触之前自己先卸掉九成力,剩下的刚好够让人疼到鬆手。 她已经练了许多年了。 只不过那大叔最后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也没有说谢谢。 但没关係,帮人的感觉,还是有点小开心的。 她把原子笔转得更快了,笔桿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嗡嗡地响。 “嘿,帕克!” 前排有人喊了一声,杰西卡抬起头。 彼得·帕克正蹲在过道中间,地上的文具包散了。 几支原子笔滚到了课桌腿下面,一块橡皮被踩过,表面嵌进去一粒沙子。 他的眼镜歪在鼻樑上,头髮从耳后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正伸手去够远处那支滚到角落里的铅笔,指尖离笔桿还差半寸。 站在他旁边的是汤普森。 这傢伙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两条比帕克粗了一倍的前臂。 他低头看著蹲在地上的帕克,嘴角往上扯著,朝旁边的人递一个眼神,確认別人也在看。 杰西卡手里的笔停了。 放在以前,她不会搭理这种事。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样。 她能跳到十几米高,从地面直接蹦到三层楼的窗台上。 她能一拳打碎上百层堆在一起的瓦片,从最上面那块直接碎到最底下那块。 因为不小心弄伤过一个同学,那个男孩的手腕被她捏断了。 她当时真的只是轻轻一握。 全家人连夜搬了家,后来又搬过好几次。 每次都是因为她在新学校里忍不了多久,总会有人来招惹她。 这次来森林小丘高中,父母找到了很不错的工作。 母亲在电话里说这次別再搞砸了。 所以她一直忍著。 看体育课上汤普森把帕克的书包丟进垃圾桶,忍了。 看食堂里有人往帕克的盘子里倒牛奶,忍了。 看走廊上汤普森把帕克推进储物柜里锁上,也忍了。 直到前不久,皇后区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穿著红色紧身衣的傢伙。 最开始只是在报纸夹缝里占两行字: 疑似义警,把盗窃犯倒吊在路灯上,后来逐渐上了社会版面的边角。 杰西卡收集过所有能找到的报导,拢共十几篇,配的图都糊得跟隔著毛玻璃拍的差不多。 但她看得出来,那傢伙和她一样,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 她只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要做这些。 为什么选择每天晚上,穿著那套紧身衣在皇后区的屋顶上蹦躂,把罪犯捆在路灯杆上,然后在警察赶到之前消失。 她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直到前两天在时代广场,她真正出手帮了一个被抢劫的人。 她才明白。 至少,帮人的感觉是开心的。 帮人的感觉,就是开心。 不附带任何道德帐单,不用想『这样做对不对』。 出手的时候开心,结束之后也开心。 至於这种开心能持续多久,她还没想清楚。 杰西卡站起来,走到汤普森面前。 她比汤普森高半个头,站近了之后对方的视线刚好落在她下巴的位置。 “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声音不高,语调也没有起伏。 “嘿,杰西卡,我只是和帕克开玩笑。” 汤普森伸手把蹲在地上的帕克提了起来,拎著后领,把人拉直了。 然后一巴掌拍在帕克肩膀上,力气大到帕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 “看,我和帕克是好兄弟!” 杰西卡转头看向彼得·帕克。 这个书呆子还在扶眼镜,镜片上有一小块指纹。 他肩膀被汤普森拍过的位置,校服布料还皱成一团。 “他是你的好朋友?” “嗯,没事的。”彼得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图书馆里说话怕被管理员瞪。 杰西卡看著彼得的脸,他在躲她的视线。 她忽然就没了兴致。 但凡这傢伙说一句:不是我朋友,或者哪怕只是摇一下头。 她就会上去狠狠教训汤普森一顿。 但他说的是:没事的。 他觉得没事。 他觉得被拍一下肩膀、被拍一下后脑勺、被人从领子上拎起来……这些都算没事。 “行吧。” 她没再多说,转头朝教室门口走去。 两个女同学从座位上站起来跟上她,一个跑过来挽住她的左臂,另一个从右边绕过来。 “杰西卡,周末继续去时代广场玩吗?” 杰西卡把原子笔插进书包侧袋,想了想。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西装大叔最后看她的眼神。 但除此之外,那天晚上走在灯光里帮完人之后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没问题。” “你们没看新闻吗,我们去玩那天,有两个人死在旁边那条街上了。” 右边那个女同学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则新闻推送的缩略图。 红字標题写著——西街谋杀案。 “距离时代广场特別近!” “死了两个人?” 杰西卡脚步停了半拍。 那天晚上,她打断了一个人的手腕,踢裂了另一个的小腿骨。 力道她很確定,刚好够让他们鬆手,绝不至於把人打死。 手腕橈骨骨折最多养两个月,小腿脛骨骨裂只要不打篮球也能自愈。 她控制自己的力气许多年了,绝对没有可能出现失误。 “对啊,现在叫做西街谋杀案,都登报纸了。” “说到报纸,你们看了今天的新闻吗?港口的拐卖儿童案——那边才是真恐怖好吧。” “整条街被封锁线围起来了,死了上百个人,听说光是裹尸袋就用了好几车。” 两个女同学开始討论,周末还要不要继续去时代广场。 一个觉得最近曼哈顿太乱了,另一个觉得越乱越安全,因为警察全在那边。 杰西卡没有加入她们的討论。 她加快脚步,从走廊的另一头拐出去,几乎是用跑的衝下了教学楼前面的台阶。 只留下一句话:“去的时候喊我,有急事得回家一趟!” 回到家,书包甩在床上,鞋子蹬掉一只在门边一只在桌脚。 她坐到电脑桌前按下开机键,光標在搜索栏里停留了很久才敲出去:西街谋杀案。 网页加载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滑鼠上轻轻叩著。 页面上弹出来的照片,是那两个人的脸。 瘦的那个侧躺在地上,一只手压在身下,指关节上还带著被她拧过的淤青。 胖的那个仰面朝天,右腿裤管被剪开了,小腿上有一块深紫色的肿痕,正是她踢过的位置。 瞳孔缩了一下。 滑鼠滑轮往前滚。 死因:窒息。 她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然后鬆开滑鼠,右手的手指还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不是她杀的。 死因不是骨折也不是內臟破裂,是窒息。 她没有攻击他们的胸口,也没有勒过他们的脖子。 这两个人在她离开之后,还能动。 可是,为什么在那种宽阔的地方会窒息? 那条街是露天的。 她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都还在地上打滚,喘气喘得比刚跑完四百米还响。 那种呼吸量怎么可能会窒息? 她关掉网页,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膝盖收起来,两只手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动手,事情会怎么发展? 两个人抢完那个大叔之后会离开。 拿了手錶、钱包、那件西装外套,消失在时代广场的人堆里,找个地方卖掉表然后把钱花在酒吧里。 他们还会活著。 就算活著还会继续抢別人,至少那天晚上不会死在一条暗巷里。 然后她就不会看到这条新闻,不会看见那两张脸被打上西街谋杀案的红字標题。 然后她还会觉得帮人是件很开心的事。 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她走了之后,又有人路过了那条街? 那个人在这两个混混还在地上打滚的时候,走到他们面前,做了什么事,导致他们窒息。 无论如何,她的的確確把他们留在了那条街上。 打断了骨头,让他们跑不掉。 给他们贴上了一个动不了的標籤,然后交给了那个路过的人。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 时代广场。 霓虹灯把夜晚烧成一片人造的白昼。 gg牌上的女明星,从昨晚开始已经换了三个不同的唇色。 中间那栋大楼的楼顶屏幕,每隔十秒就切一次赞助商logo。 基尔格雷夫从第六大道拐进来,双手插在裤兜里。 西装的紫色在霓虹灯下被照得发亮,领带结推到最上端,衬衣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他的头髮用髮胶固定得很整齐,每一步都踩在路灯和gg牌的光斑之间。 目光从左扫到右。 站在路口拿手机对著自己脸的女孩,刚从地铁口出来拖著行李箱的背包客。 这些天,他把地狱厨房和时代广场之间的每一条巷子都走过了。 西38街,西42街,第九大道,第十大道。 那个在路灯下拧断人手腕的黑色卫衣女孩,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甚至花了一整个晚上,站在西38街的路灯底下。 闭著眼睛呼吸那条街上所有残留的气味,想从里面筛出哪怕一丝丝属於她的频率。 但街上只有流浪汉的汗酸味、垃圾桶里隔夜的披萨盒、和下水道里往上蒸的潮气。 没有她。 她像是踩了一脚他的猎场然后又缩回去了,连脚印都没留完整。 他走到广场边缘,靠近第七大道的路口。 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正从对面快步走过来,腋下夹著一个公文包。 左手举著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在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个报告明天一定交。 基尔格雷夫伸出手,手掌轻轻按在那人胸口。 公文包男人的脚步被截断了。 他抬起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方看向面前这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陌生人,眉头皱起来。 “你有见到一个十分乾净的女孩子吗?”基尔格雷夫语气十分友好。 “啊?你有病吧,別挡著我上班。” 公文包男人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上下打量了基尔格雷夫一眼。 西装料子不错,但这个判断在脑子里只闪了零点几秒,就被不耐烦淹掉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想在时代广场找十分乾净的女孩子? 哪怕从爱荷华的玉米地里搭灰狗来纽约,刚进港务局车站就会被那股尿骚味和汽油尾气醃出一层壳。 他在纽约待了七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经理,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果然在纽约,什么样的傻逼都会出现。 他往左迈了半步,准备绕过去。 基尔格雷夫连嘴唇都没张开,只发出两个音节。 “站住。” 公文包男人的左脚悬在半空中,重心已经往左移了,身体却硬生生顿在原地。 他保持著那个半边身子歪著的姿势,纹丝不动。 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屏幕已经黑了。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手机壳的磨砂质感,能听见路边便利店里传出来的电子门铃声。 眼睛能看见人行道上,每个人从身边走过去时的衣服顏色,但他就是动不了。 他张开嘴,想喊救命,声带也动不了。 基尔格雷夫走过去,微微弯腰,把嘴唇贴近他的耳廓。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是在呼气。 “所以,你有见过吗?” 公文包男人的嘴自己张开了。 他的舌头在动,声带在振动,但每一个音节都不是自己选择说出来的。 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甚至能尝到唾沫里,那股中午三明治里的酸黄瓜味。 “没有。” “是吗,我到哪儿可以找到她呢?” 基尔格雷夫这句话是呢喃。 他已经准备让这傢伙回公司之后找扇窗户了。 公文包男人的嘴又动了。 “想要找人,要么找黑帮,要么找警察。” “哦?”基尔格雷夫把目光重新聚焦到对方脸上,“继续说,为什么?” “如果是过来旅行的女孩,很可能被黑帮盯上,这片区域的黑帮会绑架游客,所以找他们打听最快。” 公文包男人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他在时代广场上班七年了,关於黑帮绑架游客的事他听到过不下几十次。 茶水间里的八卦、电梯里的閒谈、公司楼下保安的忠告。 他知道这些黑帮在曼哈顿港口的分布,大致的地盘范围,甚至能说出几个听过的帮派名字。 基尔格雷夫摇了摇头,黑帮绑架不了她。 那个女孩不是游客,也不是普通人的体格。 她的力量至少能徒手拧断成年男性的前臂骨。 这种身体素质不会被两个开麵包车的小混混按进车里。 “那就找警察,时代广场周围的监控摄像头还算比较多,可能有拍到。” 基尔格雷夫的眼睛亮了一下,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公文包男人的肩膀。 “不错,我怎么没想到。” 这个想法確实让他感到愉悦。 警局里的监控覆盖网络比黑帮的消息网更稳定,更可预测。 他只需要走进分局,找到一个有权限调取街道监控的人,看一眼。 “谢谢你。” 公文包男人还歪著身子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的毛细血管在持续充血。 “赶紧去上班吧。” 基尔格雷夫转过身,双手重新插进裤兜。 他走了几步之后偏过头。 “记得,喝完咖啡后就跳下来。” 公文包男人发现自己能动了。 左脚踩在地上,公文包夹在腋下,脖子后面全是汗。 他一步一步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他的脑子在大喊停下,但他的腿还在走,步伐平稳,甚至连公文包都重新夹好了。 阳光照在他背后,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椎骨上,冰凉无比。 …… 第35章 市长与军队的清查 市政厅的办公室隔音很好。 橡木门一关,走廊里什么动静都传不进来,但市长也没打算压著嗓子说话。 他双手撑住办公桌,上半身前倾,手指压在胡桃木桌面上。 那上麵摊著今天的《纽约公报》——头版头条印著一排加粗黑体字: 剃刀帮覆灭,港口惊现百具尸体。 配图是西三十五街仓库门口警灯红蓝相间的光,和警戒线后面模糊的人影。 “加洛,马上就是选举的日子了,为什么在曼哈顿中城区,会搞出这么大的情况?” 加洛站在办公桌前两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裤缝两侧。 他的肩章上缀著纽约市警察局长的星徽。 但那颗星在这间办公室里,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他只是站著,等市长把嗓门提到最高,再把话尾里夹著的那口痰咽回去。 港口的事,要是眼前这位市长当初,没下过別管港口的指示,怎么可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 那些帮派在码头划分泊位、分配货柜、按季度上供。 市长办公室的传真机里每周,都会收到一份港口治安简报,永远写著本周无异常。 哪怕是前几年,也没有哪个帮派敢这么大批量地做人口贩卖。 因为那时候码头上的老傢伙们还记得规矩。 现在老傢伙们死的死、退休的退休、被年轻一代用枪顶住后背推进了哈德逊河,规矩就跟著沉底了。 这些事加洛都清楚。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著市长自己把气撒完。 市长看了眼加洛那张纹丝不动的脸,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整了整袖口。 继续吼他没有意义。 他们两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合作了四年,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市长的底线是选票,加洛的底线是別让警局背锅。 “军队那边怎么说?” 女助理从墙角小跑过来,高跟鞋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细密的篤篤声。 她手里的电话已经接通了,屏幕上亮著通话中的绿色图標。 市长接过电话,贴在耳边。 “罗斯將军,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军队的?” 听筒里沉默了一两秒。 “还没办法確认。” 罗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低沉,平稳。 “什么叫没办法確认?” 市长的音量又往上弹了下,但话说出口之后,连忙把后半句声量压住了。 罗斯不是加洛,不是一个局长。 罗斯手里有部队,有军费,有在五角大楼走廊里隨意进出的权限。 市长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语调重新往下降。 “swat特种作战服,可没有公开对外出售过。” “那傢伙不光有这套装备,还有这么强的单兵作战能力,你手上一定有线索。” 罗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特种作战服,他手底下的部队在中东確实卖出去不少。 在沙漠里打仗,乾的全是掉脑袋的活儿,物资倒手卖几套作战服算什么稀罕事。 他没有直接经手过这种事,但很清楚仓库里少了的装备去了哪里,也很清楚那些钱最后流进了谁的帐户。 他是从中获益最大的那个人。 只不过这个穿著作战服,把剃刀帮一百多人全爆了头的傢伙,单兵作战能力確实强得离谱。 能一个人清掉整个仓库,枪枪眉心,不换步枪只用格洛克,最后还把杰里迈亚的剃刀给切断了。 有这种作战能力的人,在全美国也找不出几个。 “我会解决。”罗斯把听筒贴回耳边。 “那个人就交给你了,必须要给公眾一个交代。” 啪沓,市长掛断电话。 他把话筒递给女助理,转过身重新面对加洛。 站姿已经从办公桌前倾,变成了后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次你们分局至少稳住了局面,从受害者那边也得到了称讚。” 他的语气平下来,给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但这件事可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你明白该怎么做吧?” 加洛点了点头。 “剃刀帮还有一些外围成员,他们很快就会消失。” “只是关於阿米克集团……” 市长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政厅前面的草坪,喷泉还在照常喷水,几个游客在长椅上坐著吃三明治。 这次的港口不光是人口贩卖。 旁边阿米克集团港口那几个货柜里,码著整整一箱子的毒品。 海洛因,砖块包装,每一块都用塑料膜缠了三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个叫本的记者,从警戒线外面用长焦镜头把这一切拍得一清二楚。 已经登在《纽约公报》的第三版上。 配图说明写著:港口缴获毒品数量创近年之最。 没法捂了。 “纽约公报的记者,哼。”市长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阿米克集团,每年打过来的竞选资金不是小数。 那些钱用来印传单、租场地、买电视gg时段,每一次大选季都帮他多拿了几个百分点的选票。 今年还有竞爭对手在咬他的尾巴,民调差距已经缩到了个位数。 这时候砍掉阿米克集团,等於自己把钱包扔进垃圾桶。 “阿米克集团那边我会让他们想办法。” “你先处理掉剃刀帮,让港口那边的傢伙先安静一阵子。” 市长挥了挥手,重新坐迴转椅上。 加洛转身朝门口走去。 部队驻地。 办公室里的萤光灯管把水泥墙面照得发青。 罗斯將军坐在铁灰色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著一份传真件。 那是从纽约警局,传过来的鑑证科初步报告副本,他看过了。 他对这份报告的评价和巴伦相反: 他不想叫这人终点,他想知道这人是谁。 一百多个人,全是眉心中弹,没有一个例外。 弹壳是九毫米格洛克制式,弹匣改装过,至少三十发。 这种射击精度加上这种火力持续性,在常规部队里找不出来。 “上校,你觉得会是谁?” 雷·斯库诺弗站在办公桌前,军帽夹在腋下,脊椎骨挺得笔直。 他当然清楚罗斯不是在让他猜谜语。 罗斯问的是,你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扣在谁的头上。 “在海军陆战队里,有这种单兵作战能力的人,我只知道两个。” 雷的声音平稳。 “海军陆战队的队长弗兰克·卡斯特,以及副队长比利·罗素。” “但是……” “我们的作战服可不是swat。” 罗斯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手指在铁皮桌面上敲了一下,背后的標识是可以换的。 那套作战服从哪里流出去的他心里有数,整个美国只有他的部队,能流出这种制式的装备。 这就是为什么市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说不可能是军队的人。 不可能是军队的人,和不能让人知道是军队的人,是两回事。 “赶紧去把收尾处理掉。” 罗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没有说下去。 有些话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之后听到的人也会装作没听到。 雷·斯库诺弗立刻行礼退下。 军靴的后跟在原地碰出一声脆响,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剩下的话当然不用罗斯將军说下去。 他在推开办公室铁门的那一刻,已经把计划在脑子里排好了时间线。 本来这段时间,他就在计划在战爭结束后,把不太配合的弗兰克·卡斯特处理掉。 弗兰克在最后一次任务结束后,把行动报告直接送到了调查委员会。 报告里写著某次未经授权的物资处理行动的全部细节。 那份报告现在还被压在五角大楼,某个办公室的抽屉底层,但早晚会浮上来。 不能让它浮上来。 现在剃刀帮覆灭这件事,已经是弗兰克做的了。 不是也是。 …… 第36章 赫德森太太的金幣 李恩睡了五个小时,手机屏幕一整晚都没有亮过。 没有任何人半夜三更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布洛克一定帮了不少忙,把港口和仓库的案子全揽过去了。 他推开警局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布莱特正站在接警台后面,身上套著一件防弹衣。 不是那种在仓库里落了好几年灰,领口缝线已经开线的老款。 新的防弹衣用凯夫拉縴维编织的,还带著出厂时的摺痕。 战术腰带的尼龙扣上,掛著两个备用弹匣包,枪套卡扣擦得发亮。 李恩扫了一眼大厅。 这会儿只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穿著同样的新防弹衣,战术腰带整齐划一,腰间插著格洛克。 以前那种抽菸打牌等下班的气氛,被什么给压住了。 烟还在冒,但端著咖啡的手也放在防弹衣胸口的位置,隨时能摸到备用弹匣。 他走到布莱特身边。 “这是干嘛,要发动战爭吗?” “今天一早局长就发了新装备,让我们所有人备战。” 布莱特的眼皮底下有一圈浅灰色的暗影,嘴角有点干。 分局的人几乎都没休息,从昨晚港口出事到现在,没人回过家。 “布洛克说你去帮忙护送那些受害者了,他们有安全到总局吗?” “嗯。”李恩点了点头。 原来布洛克用的是这个藉口。 “这套装备確实新,仓库那些老傢伙呢?” “据说全都打包卖掉了。” 布莱特拍了拍胸口的防弹衣,手掌落在凯夫拉縴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露出一口白牙。 “这才是能防弹的防弹衣嘛,以前仓库那些东西连格洛克都能打穿。” 李恩从布莱特身边走过,穿过大厅,走到布洛克的办公桌旁边。 布洛克正低头翻著一沓资料,指间夹著的烟已经积了一截菸灰没弹。 抬起头的时候,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眼皮浮肿。 他隨手抓起桌上的咖啡一口灌下,喉咙动了两下,把杯子搁回桌面。 “这些装备可以啊,你是怎么说服局长的?” “给了他五万封口费,还有旧货的三成收益。”布洛克的嘴角往上牵了下。 “当然,还给他找了个好伴,渡过了美妙的夜晚,过程堪比大片,以后局长都不会碍事了。” 布洛克对他挑了挑眉毛,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新烟叼在嘴里。 李恩確实有点震惊。 在这些天的相处里,他认为布洛克只是个职场老油条。 主打不担责、不负责、贪小便宜,等著退休。 没想到能做到这个地步。 “你那什么眼神?” 布洛克把打火机在桌上磕了下。 “哼,那局长才来三年,是现任市长指派的,要不是有我帮忙,早就被沉哈德逊河了。” 他没往下说。 以前的局长加洛,至少是真拼杀出来的,对手下都当兄弟,现在这位一天天只知道钱。 要不是当年他不想担那个责任,坐上局长位置的人轮不到任何一个空降兵。 “新装备能拿出来用吗?” 李恩的目光往武器仓库的方向扫了一眼。 仓库的铁门半开著,里面几排枪架上新刷了一层防锈油,新枪的金属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暂时把大厅里的烟味压下去了一截。 当然,这也是因为现在大厅里只有十来个人。 布洛克摇了摇头:“里面的枪都是登记过的,不適合你用。” “如果你要普通武器,可以去找巴雷特,那傢伙上次坑了你,正好拿来压价。” “他那边有步枪和栓动狙击步枪?” “哈?”布洛克把嘴里那根没点著的烟,取下来搁在桌上,抬头看著李恩。 “你要这么猛的火力?”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武器仓库的方向看了几秒。 仓库里刚进了十五把新的m16a2突击步枪。 狙击步枪当然也有,雷明顿700。 但这些枪全都有线膛留痕,用完之后弹头一验就能追回警局。 特別是狙击步枪,想拿出来使用,都得先用摄像头拍一张照片留底。 布洛克把手插进裤兜,在办公桌旁边来回走了两步。 然后凑到李恩耳边,压低声音说。 “你还有没有钱?” “留了一些。” “如果你留的钱足够,可以去和赫德森太太聊聊。” 李恩偏过头,和布洛克对视了一眼。 布洛克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那成,这边先交给你了,我有別的事要做。” “嗯,去吧。”布洛克重新坐下,手刚搭在那沓资料上,忽然又抬起头。 “西街谋杀案的凶手很厉害?” “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 李恩挥了挥手,朝警局门口走去。 布洛克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资料页的边角上来回摩挲了几秒。 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樱桃的號码拨了出去。 “喂,西街谋杀案你別跟了。” “別吵!很可能是五年前那种案子,只是这次没有奇怪的部门来接手。” “对,九成概率。” 他掛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脑子里翻出来的那个画面,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五年前,地狱厨房东侧靠近第九大道的一条死胡同。 目击者是个睡在垃圾桶后面的流浪汉,在笔录室里抖得握不住纸杯,反覆说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怪物把人给咬死了。 那具尸体只找回来半截,从创口来看的確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但城市里的小巷,大白天,哪有什么东西能把成年人一口咬成两截? 后来就冒出一个没有任何人听说过的部门。 两个人穿著黑西装,手里的证件翻开只亮了半秒就合上了,把那案子连同所有物证全部接了过去。 那个流浪汉也跟著消失了。 这次西街谋杀案的两个死者,死因是窒息,身上没有任何物理勒痕。 这种死法他在警局干了三十年都没见过第二次。 从李恩最近在准备的东西来看,他要对付的人绝对不简单。 李恩是什么人? 能用格洛克单人团灭剃刀帮上百人,打完两分钟衣领都不皱一下的人。 现在这想买栓动狙击步枪和高爆手雷,足以证明敌人的强大。 樱桃也是个老警察了,在这条街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渣都见过。 但这次不一样。 布洛克不想老伙计就这么死掉,才会打电话让他放弃追查。 至於李恩…… 既然他已经在针对性购买武器,就证明对目標的弱点有自己的判断。 交给他就好了。 …… 柯林顿花园,三楼。 李恩沿著走廊走到尽头,站在那扇从来没进过的房门前。 叩叩。 “赫德森太太,我是李恩。” 他在门外站了几分钟。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 然后房门往里弹开,门框內侧的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 赫德森太太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上,脸上掛著笑意。 她上下打量了李恩两眼。 “现在你们应该很忙吧,有什么事吗?” 李恩没有拐弯抹角。 “布洛克说可以找赫德森太太购买一些特殊的武器。” “哦,你先进来吧。” 她把门完全打开,转身朝客厅走。 步子不大,脚掌踩在老旧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咖啡还是牛奶?” “咖啡加牛奶。” 李恩踏进房间,隨手把门关上。 客厅的装潢很普通,布沙发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扶手上搭著一块针织毛毯。 茶几是深棕色的老木头,桌面上搁著一本翻到中间的《纽约客》杂誌。 墙角摆著一台老式留声机,铜质的喇叭擦得发亮。 所有家具都有年代感,但所有东西都很乾净,生活气息浓厚,不像一个独居老人的房间。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赫德森太太在厨房料理台前,背对著他倒咖啡。 她往杯子里倒进一半咖啡,再打开冰箱取出牛奶加到杯口。 李恩看著她的后背,肩膀平直,脊椎骨从脖颈到腰线,是一条没有中断的垂直线。 腰部的肌肉,没有普通老人那种松垮下垂的弧度。 而且她站在那里,两只脚的位置不对。 赫德森太太的重心只放在左脚上,右脚微微往后挪了半只鞋的距离,脚掌踩地,膝盖微屈。 隨时可以发力。 那根脊椎从腰到肩,都处於被压缩了一点的状態。 弹簧已经压好了。 她右手边是灶台上的铁锅和几个瓷盘,左手边是擦得鋥亮的铁质洗碗槽,伸手就能抓到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之前那两次见面,都没有听见她走路的声音,包括刚才。 在这间没有铺装地毯,还是老旧木地板的房子里,要做到这个程度只有一种解释。 她习惯了走路不发出声音,几十年了,已经练成本能了。 赫德森太太转过身,手里端著两杯咖啡走过来。 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哐当声,咖啡液面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她把那杯加了牛奶的推到李恩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后背靠进沙发垫里。 双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在腿侧和沙发扶手之间的缝隙里。 “布洛克那傢伙,可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她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你说特殊的武器,有多特殊?” “自动步枪,栓动狙击步枪,最好还有高爆手雷。” 李恩要狙击步枪,是想在找到猎人之后直接远程射杀。 不需要接近,不需要对视,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这是安全性最高的方案。 如果做不到远距离,比如猎人的行动路线不经过任何开阔地带,或者找不到能架枪的制高点,那中远距离自动步枪也够用。 如果被近身,以猎人的能力类型,有极大可能在被看见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操控了。 在那种状態下,最低限度也需要在被彻底控制之前,拉掉手雷的保险销。 以现在的身体素质,就算近距离挨炸,也许还有存活的可能性。 赫德森太太眯起了眼睛。 握咖啡杯的手指没有动,但右手在沙发和腿侧之间的缝隙里往下沉了少许。 “你这是打算打响战爭吗,李恩?这种武器可不是隨便能找到的。” 这些枪械在正规枪店其实都有。 但通过正规渠道拿到的每一把枪,都会在联邦枪枝管理局的系统里留下登记。 枪號、购买日期、持枪人签名。 子弹的弹道痕跡会在出厂时被录入资料库。 用那种枪开枪,和把指纹留在案发现场没有区別。 “只是在別人杀死我之前,先把他干掉而已。” 李恩看著赫德森太太的眼睛。 她的瞳孔是浅灰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深灰色边线。 这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发白,在客厅窗边则显得很安静。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许久。 茶几上的咖啡杯不再冒热气了。 赫德森太太站起来,走进房间。 李恩听见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她走出来,把两枚金幣拍在茶几上。 发出一声厚重而短促的闷响。 “这两枚金幣,一百万。” 李恩拿起其中一枚。 入手很沉,边缘有手工打制的微微不规则感。 幣面上压著一组狮子图案,鬃毛的纹路在灯光下反著暗金色的光,另一面是位女性侧脸。 不像任何国家的流通货幣,更像是某种內部圈子的代幣。 “可以先欠帐吗?” 赫德森太太咧嘴笑了,笑声在客厅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小子平时看起来挺严肃,也会开玩笑啊。” 她笑了一会儿,收敛了笑容。 “没钱就滚。” “好吧。我还真有,稍等。” 李恩把金幣轻轻放回茶几上,起身回到暗室,把剩下那个旅行包拎了过来。 拉链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滋啦一声脆响,袋口敞开。 各种面额的钞票全搅在一起,油墨的气味从袋子里蒸腾出来。 “这里刚好一百零一万,那一万算我提前缴的房租。” “把钱给我放到厕所门后面,带著金幣去曼哈顿下城比弗大厦。” “给接待员一枚,告诉他你的要求。” “剩下一枚就是用来买武器的了。” 赫德森太太看著李恩提袋子起身的背影,把手里的咖啡杯搁在膝盖上,神色慢慢沉下来。 “李恩,你欠我一个人情。” “两枚金幣的价值可不止一百万。” 李恩把袋子丟进厕所,走出来的时候在沙发旁边停了一瞬。 “如果我能活下去,一定还你的人情。” 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赫德森太太看著关闭的大门,轻声呢喃著: “真的太像你年轻的时候了,芭芭雅嘎(夜魔)。” …… 第37章 纽约大陆酒店 李恩换了一身便装下楼。 深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一双软底运动鞋。 比弗大厦的位置他当然知道。 曼哈顿下城金融区,华尔街、珍珠街和海狸街三岔口那块。 整个曼哈顿都是他们分局的辖区,按道理本来也该去那边巡逻。 只是到这边之后他和布洛克一直负责中城区域,也就是地狱厨房那一片。 事情一桩接一桩,没断过,始终没机会去。 但地图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从柯林顿花园到比弗大厦,直线距离大约七公里,走街道要绕出將近十公里。 一辆黄色计程车从路边驶过,车窗摇下来半截,司机在往外弹菸灰。 李恩扫了一眼那辆车的轮胎磨损程度,和后保险槓上的碰撞凹痕,决定还是不去祸害別人了。 以现在的身体素质,在车里被炸一下大概死不了。 但大概和肯定之间那点差距,他暂时不想亲自测。 他迈开步子,拉到竞走的节奏。 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的步幅刚好卡在一米出头,频率稳定。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金融区三岔路口。 身后是华尔街,左手边是海狸街,右手边珍珠街。 三岔口正中心卡著一栋小熨斗造型的灰褐色楼房,楼体沿街角收窄成一个锐角,外墙是上世纪初的老式砖石结构。 和周围那些钢架玻璃大厦对比,块头小得有些突兀。 正门上方掛著一块铜质招牌,字是深深刻进铜板里的老式衬线体。 纽约大陆酒店。 门口站著两个迎宾,站姿笔直。右手垂在大腿外侧,左手扣在腰后。 眼睛和普通酒店门口半走神的迎宾不一样。 这两个人的视线一直在扫视周围。 每个人进入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后都会被框住半秒,评估完毕再被放走。 李恩伸手稍微扯了扯领口,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 两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前脚掌上,膝盖微屈。 这种站姿短时间內不累,但长时间保持需要的不是体力,是肌肉记忆。 他们的后腰位置各有一块不太自然的凸起,衣服的剪裁再好也藏不住枪套的轮廓。 如果两个人决定拔枪,从扣在腰后的左手,到握把的距离大约只有十厘米。 这两个人的实战能力,少说和布莱特同级。 有点意思。 李恩走过去。 左边的白人迎宾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平视,肩膀没有转动。 “请问有邀请函吗?” 这地方还要邀请函。 李恩没说话,右手指尖从卫衣內侧口袋里,夹出一枚金幣举到对方面前。 金幣在街灯的照射下反出一小片暗金色的光斑,狮子的鬃毛纹路在光斑里浮出来。 迎宾的目光在金幣上停了一瞬,然后侧开身子。 他和右边的同伴同时伸手,一人推一扇门。 “欢迎来到大陆酒店,先生。” 李恩踏进大厅。 鞋底刚踩上红色地毯的瞬间,一股微妙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同时落下来。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 正前方能看见大厅的一角,水晶吊灯,深棕色皮沙发,壁炉上掛著一幅褪色的油画。 但通往大厅的入口被可拆卸的铜质栏杆挡住,不能从这边直接过去。 左手边是一条长约二十米的走廊,铺著和入口同样的暗红色地毯。 两侧靠墙摆著沙发和圆桌,间隔三五米一组。 最近的那组沙发上坐著一个女人。 黑色晚礼服,头髮盘在脑后,露出整条脖颈。 从李恩踏进走廊的第一秒起,她的眼睛就直直地黏了过来。 两人目光碰上的时候,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唇膏是深红色的,舔过之后嘴唇表面多了一层湿润的亮光。 李恩从她身上扫过去。 晚礼服的剪裁很贴身,裙摆开叉到了大腿中段,但她的坐姿把重心压在左半边。 右手始终搭在右腰附近,指尖离裙摆的褶皱只有几厘米。 指甲是做过的,深红色的美甲在吊灯下反著光,折射出金属才有的冷光。 指甲贴片底下嵌了东西。 走廊中段那张圆桌旁坐著一个男人。 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髮用髮胶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金丝眼镜架在鼻樑上。 他把手里的报纸折成对半搁在膝盖上,在李恩走进走廊的时候抬起头,透过镜片往这边看过来。 贵妇和华尔街精英。 任何人见到这两位时候,脑子里都会冒出这两个词。 但李恩注意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男人翻报纸的那只手,手背皮肤粗糙,指关节上有几处已经变淡的旧擦伤疤痕。 这不是坐办公室的手。 圆桌上摆著一副刀叉,刀叉並排码得整整齐齐,间隔精確到几乎对称。 但餐巾没有打开,水杯没有水,这桌人不是来吃饭的。 桌心还搁著一本精装《圣经》,封面的烫金十字架已经有些褪色。 李恩在做了次快速评估。 如果正面交锋,两个人大概都要费点功夫。 女人嵌在指甲里的金属片,很可能是切割或穿刺用的,攻击范围在臂展之內,出手速度会很快。 男人的手背伤疤和粗糙关节,说明他练过徒手格斗,而且是老手。 当然,如果使用仓库那把无限弹药的格洛克,出其不意之下两枪就能解决。 他穿过走廊。 路过贵妇和华尔街精英的时候没有减速,两个人的目光跟了他一路。 除此之外还有隱藏的视线。 走廊尽头的前台后面站著一个接待员。 光头,黑人,戴著一副圆形眼镜。 他的双手平放在檯面上,十指张开,露出掌心浅色的皮肤。 李恩在他面前停下来的时候,他微微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李恩听清,不会被走廊那头的人听到。 李恩並没有直接把金幣掏出来,而是问道: “有人告诉我,可以在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接待员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立刻回应: “先生,大陆酒店会儘量满足客人的要求。” 李恩直接说出了目的: “我想要关於一个人的消息。” 最初他以为赫德森太太介绍的地方,只是个地下军火商。 但踏进这扇门之后,光是走廊沙发上坐著的那两个人,就足以推翻这个判断。 这两个人绝不是在保护一家地下枪店。 他们和门外那两个迎宾一样,实力不弱。 也能侧面证明,这里隱藏的组织很强。 如果能直接拿到猎人的情报,比买枪更重要。 枪只能解决怎么杀,情报解决的是杀谁和在哪杀。 “先生,我是大陆酒店的接待,卡戎。” 卡戎的语气多了一层很淡的正式感。 他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是误入的游客,是某人介绍来的。 但大陆酒店有大陆酒店的规矩。 他重新调整了微笑问道: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李恩把金幣从內侧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檯面上。 卡戎垂下眼睛,两根手指把金幣捏起来,放在掌心里摩挲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他拿起前台上那部老式电话的听筒,转盘拨了一个內部號码。 “经理,有位客人想要服务。” “是的,已经支付了,好。” 他把听筒放回机座,从前台后面绕出来,站在走廊边缘。 “先生,请跟我来。” 李恩跟著卡戎走进大厅。 厅堂挑高至少两层,水晶吊灯从穹顶中央垂下来,灯臂上的蜡烛形灯泡全亮著,光线在暗红色墙纸上打出暖黄色的层次。 吧檯后面站著一个正在擦玻璃杯的酒保,前面坐著几个不像在喝酒的人。 衣服是街头混混的行头,但坐姿完全不一样,脊梁骨是直的。 其中一个人手里端著威士忌杯,手腕搁在吧檯上,另一只手垂在吧凳旁边,手指离腰间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李恩扫了一眼大厅里所有坐著的人。 光这间大厅里的人员,加起来的实战能力,已经超过曼哈顿分局的所有警员了。 不是小看分局。 布莱特二十五岁,身体状態正在巔峰,实战能力比局里很多老警员都强。 但布莱特的分数是被文科拖下去的,而非格斗和射击成绩。 这间大厅里每一个人,都至少有布莱特的水平,甚至更高。 卡戎停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门上写著经理办公室。 他侧身拧开门把手。 “请进,先生。” 李恩走进去,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办公室大约百平米出头。 左侧墙面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摆满书籍。 右侧掛著几幅油画,还有几件道具陈列在矮柜上。 办公室尽头是一扇大窗,窗帘只拉了一半。 窗前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上搁著一盏绿罩檯灯和一部乳白色座机。 办公桌后面站著个男人,正在听电话。 捲髮,但梳得很整齐,深灰色西装,领带结推到了最上端,衬衣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他看见李恩走进来,对著话筒说了一句简短的话,然后把听筒放回机座。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酒柜前,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水晶玻璃瓶。 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水果香气混著烈酒的醇味,在办公室里扩散开来。 他又拿出两只矮脚杯放在桌上,往杯底各倒了半指高的琥珀色液体。 “李恩先生,来一杯?” 李恩站在原地没动。 进酒店到现在,他没有报过自己的名字。 卡戎没问,那两个迎宾也没问。 没有人拿到过李恩这两个字。 “哦,对了。”经理有些歉意地將手中的酒瓶放下。 “我是大陆酒店的经理,温斯顿。” “你是曼哈顿警察分局的李恩,应该没错吧?” “没错。”李恩走上前去。 对方能在几分钟之內,查到他的名字和警局归属,正说明情报能力够强。 反过来说,关於猎人的情报也就更有可能拿到。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伸手拿起那只矮脚杯朝温斯顿示意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说完用杯沿在温斯顿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叮,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 温斯顿笑了笑。 “不喝酒的年轻人可是很少见呢。” 他拿起两只杯子,挨个喝完。 先把李恩那杯喝掉,再喝掉自己那杯。 两个杯底都亮给李恩看了一眼,然后放回酒柜上。 这是在表明酒没问题,每一杯都可以喝。 李恩对大陆酒店到底是个什么组织没有多大兴趣。 他直接开口。 “我想要打听一个人的消息,那个人专门对家庭出手,特別是有年轻女孩的家庭。” “前几天还在西街杀死了两个抢劫犯,疑似有特殊能力。” 温斯顿没有走回办公桌后面,就这么靠在酒柜边上,右腿微曲搭在左腿前面,姿態不像个酒店经理在谈业务。 更像是在酒吧里碰见熟人,隨口聊起了最近的新闻。 “关於这个人的资料,我们的確能提供。” “但是……现在先聊聊別的吧,李恩警官。” 他稍作停顿。 “我不会打听是谁给你的金幣,不过大陆酒店有规矩。” “你现在是外人,打听消息需要付两枚金幣。” 李恩从內侧口袋里掏出第二枚金幣,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金幣在指间翻转的时候,女性侧脸的浮雕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温斯顿的目光跟著金幣转了两圈,没想到李恩居然真有第二枚。 確认是真货后他重新开口。 “但如果你成为大陆酒店会员,就不用付出两枚金幣的代价了。” “是吗,那成为酒店的会员,需要付什么代价?” 一枚金幣光是熔了按金价卖,都是笔不小的数目。 赫德森太太说两枚金幣的价值不止一百万。 不是金幣本身值那么多,是金幣能打开的门值那么多。 大陆酒店这条线就是其中一扇门。 入会之后要付的代价,不会只是填张表。 温斯顿双手轻轻拍了下。 “真是厉害的年轻人,未来肯定是你们的世界了。” 他转过身,靠著办公桌边缘,面对李恩。 这个角度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在同一高度。 “成为大陆酒店的会员之后,你可以享受酒店提供的所有服务。” “当然,这些服务都需要用金幣来支付。” 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硬幣大小的间距。 “至於金幣,要帮助酒店解决一些微小的麻烦来获得。” “微小?” 酒店所谓的麻烦,怎么看都不会是微小的。 大厅里那些人,走廊里那两位,门口那两个迎宾。 这些人的战斗力加在一起,能把整个曼哈顿警局端掉。 需要用这种级別的人去处理的麻烦,和微小这两个字唯一的关联,就是它们都是两个音节。 “当然,各方面来说,会员是绝对自由的。” “只有一个规矩,不能在大陆酒店捣乱,仅此而已。” “听著有点像游戏里的冒险家公会。” 李恩隨口回应,脑子里在转利弊。 温斯顿確实有猎人的情报,这是一条警局系统都查不到的。 这种资源十分重要。 “哈哈哈,到底是年轻人,我们和冒险者公会性质大差不差哦。” 温斯顿笑著说,然后安静下来等。 “你们会有一些不好的麻烦吧,我可是警察。” “正因为您是警察,我才想要邀请。” “如果只是警局底层人员,其实对我们来说没什么意义。” 温斯顿的语调没有变。 “但我个人认为,李恩警官很特別。” “而且,虽然这里是下城区,比起地狱厨房也好不到哪儿去哦。” 沉默。 “可以。” 李恩做出了回应。 …… 第38章 紫人来过警局 李恩走出大陆酒店,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封皮上没有任何標记,只在右下角盖了一个凸起的火漆印。 那是大陆酒店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压在交叉的钥匙上方。 他没有急著翻开,先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扫了一眼街道。 傍晚的金融区人流量已经降下来了,华尔街那些穿西装的交易员早就钻进地铁。 只剩下几个游客在人行道上拍照,闪光灯在路灯底下亮一下灭一下。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警局的方向走。 脚步不快,脑子里在过刚才温斯顿说的那些话。 大陆酒店和冒险家公会不一样。 大陆酒店的任务包括找人、暗杀、绑架、情报交易、资產转移。 他裤兜里那部黑色手机,就是接收任务信息的终端。 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標识,只有一个用雷射刻在背面的鹰与钥匙徽记。 温斯顿把手机推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不会响,不会震,有任务的时候屏幕会亮,接不接隨你。” 这组织最好的地方在於不强制。 但李恩很清楚这种模式的本质。 不强制,是因为不需要强制。 金幣是这个封闭生態里的唯一硬通货。 全世界所有大陆酒店分部都一样。 纽约、伦敦、罗马、东京、布达佩斯——只认这种手工打制的特殊金幣。 你要用酒店的情报网、武器库、庇护所、医疗资源,就必须用金幣支付。 要获得金幣,就必须接任务。 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强迫你的闭环。 你走进来,看见了情报的深度,看见了装备的质量,迟早会接的。 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刚才在酒店里扫了一眼任务列表,最低档的悬赏都有二十万美金,加上一枚金幣的额外酬劳。 一次任务的价值接近百万。 这种价格,足够让很多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那份永远不会公开的会员名册里。 至於猎人的资料…… 他翻开文件夹,边走边看。 地下世界管他叫紫人。 几年前,从东欧某个情报机构的监控名单上消失之后,就一直在纽约活动,时不时接一些大陆酒店的任务。 温斯顿在办公室里喝著酒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那种鬆弛的营业笑容收得乾乾净净。 “你也看得出来,我们都是绅士。” “虽然会员里也有个別手段不太好看的人,但和紫人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了。” 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傢伙实在让人噁心。” “而且,”温斯顿抬起眼睛和李恩对视了一下。 “紫人从不会对有权有势的人动手,所以根本不会有悬赏金。” “没有人出钱买他的头,没有人愿意为他付钱。” 从对方的表情看得出来,已经噁心这傢伙很久了。 李恩把文件夹合上。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问了温斯顿一句能力具体是什么,温斯顿摇了摇头。 “没有人活著见过他使用能力。” “准確地说,所有见过他使用能力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他的东西。” “资料里那些行动记录,你看完就知道,他的能力一定有很大的限制。” 李恩从资料中得出的判断,紫人不会是美国队长、蜘蛛侠那个级別的。 而且很可能会轻易被子弹杀死,否则他根本不用接大陆酒店的任务。 成为会员后,一枚金幣拿到了紫人的情报,另一枚则是购买了装备。 装备有凯尔泰克ksg霰弹枪,12號口径,弹仓容量双管弹仓各7发,膛內1发,使用 70mm霰弹,也可以使用76mm马格南弹。 赫克勒-科赫mp5k衝锋鎗,9x19mm口径,射速:约800发/分钟,枪口初速:400 m/s,弹匣容量:30发,有效射程:200米。 栓动狙击步枪savage110ba,8.6x70mm口径,有效射程约1500米,5发弹匣。 当然,所有配件齐全。 赠送的战术小刀没有要。 大陆酒店还能提供火力更强的武器,包括不限於单人肩扛式火箭筒(rpg)、加特林、榴弹炮等。 只是这些需要的金幣数量有点多,买不起。 现在有了这些装备,近距离、中距离、远距离都能出手。 特別是已经知道了紫人的样子,只要找到他,远距离狙杀就行。 李恩走进警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大厅里只亮著一半的灯。 布莱特站在接警台后面,低著头,双手撑在檯面上,面前摊著一份表格,但表格是倒著的。 布洛克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后背靠在椅背上,下巴耷拉在胸口,帽檐遮住了整张脸。 樱桃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表情呆滯,一只手搭在键盘上,手指没有在动。 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味道。 警局平时的烟味和汗酸味早就习惯了,但这股甜味不一样。 它压在那些旧气味的上面。 李恩伸手揉了揉鼻头,路过前台时打了声招呼。 “布莱特,今天还是很忙啊。” “嗯,嗯。” 布莱特低著头站在台前,盯著桌面上的资料。 “布洛克?” 他走到布洛克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布洛克的肩膀,跟著他的手掌往下沉,没有抬头,呼吸均匀而沉缓。 帽檐隨著每一次呼气微微起伏,身体对外界声音没有反应。 李恩瞬间后背肌肉收紧,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柄。 他转过身,扫视整个警局。 铁栏后面关押的那十几个人。 平时骂骂咧咧敲栏杆的,把脸贴在铁门上朝大厅里吐口水的犯人。 这会儿全都坐在原地,低著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胸膛有起伏,呼吸正常,就是坐著不动。 安静,太安静了。 警局什么时候这么安静过? 哪怕是凌晨三点,拘留室里也会有人打鼾、咳嗽、说梦话。 现在这十几个人一起低头坐著,姿势几乎完全一致。 李恩走到铁栏前面,蹲下来,从栏杆缝隙里往里看。 最近的那个人嘴角掛著一丝口水,已经流到了下巴尖上,但没有去擦。 口水滴落在囚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呼吸有,脉搏有,只是所有自主行为都停止了。 他站起来,走到樱桃的工位旁边,歪头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个人档案,照片,姓名,年龄,地址。 照片上是个黑髮女孩,脸很小,下巴尖细,眼睛很亮。 杰西卡·琼斯,森林小丘高中二年级。 李恩伸出手掌在樱桃眼前横向晃了两次。 樱桃的眼睛没有追著他的手移动,瞳孔扩散了一点,眼白上的血丝很淡。 李恩站在原地,把呼吸频率降下来,集中精神去听。 周围只有三个同事和十几號犯人的呼吸声,都很慢。 他走到墙边,把所有窗户一扇一扇推开,又走到大门口把门拉开。 一股冷风从街上灌进来,对流把那股甜腻的气味从后门方向抽了出去。 大约过了十几秒,布莱特抬起了头。 他看见李恩站在门口,眨了眨眼,脸上掛出日常那种带著点疲惫的笑容。 “今天你可別想休息,港口案子的收尾阶段,所有人都得加班。” 李恩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的瞳孔和眼白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瞳孔收缩正常,眼白乾净,眨眼频率正常。 “布莱特,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啊。”布莱特的声音里带著点困惑。 “那你说说,现在几点了?” “你在说什么,当然七点半啊。” 布莱特边说边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腕錶。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下,錶盘上的时针指著九,分针指著六。 他盯著表看了好几秒,再把目光挪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啊,我刚才是不是睡著了?” “李恩,这段时间我加班太厉害了,不好意思。” 布莱特以为是刚才站在这里睡觉被发现,连忙解释了两句。 “辛苦了。”李恩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下。 “李恩,你终於回来了。”布洛克的声音从大厅里面传过来。 他撑著椅子扶手站起来,肩膀在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才稳住,朝李恩招了招手。 李恩走过去。 “怎么了?” “其实这几天有些消息很奇怪。”布洛克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他眼角余光扫了眼前台,看到正在整理表格的布莱特和对面的樱桃。 “因为港口和剃刀帮的事,所有帮派这段时间都非常低调。” “但昨天和今天,几个线人先后传回来一句话,说他们在谋划著名什么东西。” “谋划抢地盘?”一个港口带来的利润是实打实的。 剃刀帮的泊位、走私线路、毒品分销网络现在还空在那里。 谁先吞下来谁就是下一个码头的主宰。 “不,俄罗斯帮、爱尔兰帮、墨西哥帮、阿米克集团全都动了,但和港口没有关係。” 布洛克伸手揉著太阳穴,加重了手指的力度。 “他们似乎对什么东西很感兴趣。” “具体是什么,线人打听不出来,只是听说几个帮派打算开个会。” 他放下手,看著李恩。 “你敢相信?这几个帮派之间可都沾著血仇的。” “俄罗斯帮去年的二当家,被爱尔兰帮用棒球棍打死在第九大道的巷子里。” “墨西哥帮和阿米克集团,去年为了一船从哥伦比亚过来的货,在港口互射了半个晚上。” “现在他们要坐下来谈一谈。” 李恩隨口回应,目前他对黑帮的动作没有兴趣。 “能让这些人放下血仇坐在一起的东西,不会只是钱。” “那必然有相当大的利益。” “对了,警局有什么人来过吗?” “没有。”布洛克把后背重新靠进椅子里,手指压著太阳穴来回画圈,眼皮浮肿。 “那你先休息。” 李恩走到樱桃旁边。 樱桃正盯著电脑屏幕,眉毛皱成一团,嘴唇在无声地动。 屏幕上的档案还开著。 “这女孩怎么了?” “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她的档案调出来。” 樱桃的声音里,带著一股自己都说不清的挫败感。 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点开这份档案。 李恩转身走到监控室推开门。 监控主机嗡嗡地响,几排屏幕分別显示著警局不同位置的实时画面。 他伸手点开回放记录,把时间轴往回拖。 大厅的监控画面定格在当天傍晚时段。 窗外的天光从橙色变成灰色再变成黑色,警局里一切正常。 布莱特在接电话,布洛克在翻文件,樱桃在打字。 然后画面到了某个时间节点,突然切到了下一条记录。 时间戳从某处直接跳到更晚的时候。 中间那几十分钟的时间,被人手动裁剪掉了,连备份都没有。 失去记忆的同事、安静到反常的犯人、被调出的少女档案、监控录像被裁剪的时间段。 李恩右手插进裤兜,拇指在裤兜內衬上来回蹭了两下。 紫人来过! 他来警局,就是为了拿到杰西卡琼斯的情报。 那个女孩是猎物! 李恩盯著黑屏看了片刻,转身走出监控室。 来到樱桃身边,见到对方还在盯著屏幕发呆,开口道: “不如想想,这孩子是不是参与了什么活动。” “参与了什么……” 樱桃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页面跳到活动备案。 “森林小丘高中明天在中央公园有场抗议活动,她好像也报备要参加了。” “抗议什么?”李恩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 “港口的人口贩卖案子。”樱桃揉了揉眼睛。 “应该是市长竞选者安排的。港口事件虽然市长处理得很快,影响也被慢慢往下压了。” “但竞选对手不会让他这么容易脱身的,找个老师带著高中生搞一场抗议,再联繫几个记者报导一下,热度又能在社交媒体上多烧几天。” 李恩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行家庭地址栏,空的。 杰西卡·琼斯,家庭地址未登记。 “这地址?” “她们家刚搬过来没多久,系统更新慢。” 樱桃指著屏幕角落的一行小字。 “现在正在搞电子化资料录入,很多东西都慢。” 李恩把视线从地址栏上收回来。 紫人拿到这份档案的时候,看到的也是同一个空白,家庭地址未登记。 学校现在早就放学了,他不可能去森林小丘高中碰运气打听。 紫人只有一条路:明天去中央公园。 那场抗议活动是杰西卡·琼斯確定会出现的地点。 紫人极有可能会选择明天去中央公园蹲守。 这是狙杀紫人的机会。 中央公园! “对,中央公园!” 一声喊从身后炸开。 布洛克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捏著手机,屏幕还亮著,上面是一条刚掛断的通话记录。 “线人刚传回来的,那几个帮派的碰头地点定了,中央公园,那地方周末人多。” “那我明天去中央公园看看吧,免得那些黑帮分子闹出事。” 李恩的声音平稳,很自然的接过话头。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 第39章 爆头,任务结束也是开始 清晨的中央公园,空气里还带著昨夜雨水蒸发后的潮湿。 几个穿紧身运动服的人在环湖步道上慢跑。 曼哈顿的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轰鸣被树冠挡在外面。 这里算得上是钢铁丛林里仅存的一块绿洲。 李恩双手插在裤兜里,沿著绵羊草坪边缘的碎石路慢悠悠地走。 这是他第一次进中央公园,此前只在警局辖区地图上看过它的轮廓。 一个长方形绿块,卡在第五大道和第八大道之间,从北到南被横穿的街道切成几段。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公园占地不小,相当於大约六百个標准足球场。 中央位置的绵羊草坪太空旷,四周没有遮挡,草坪上连棵能爬的树都没有。 在这片区域架枪,等於把自己摊在平地上让所有人看。 他转向南端,朝六十五街的方向走。 接近大街的位置,一个儿童游乐场从树冠后面露了出来。 旋转木马的棚顶漆成红白条纹,十几匹木马掛在锈跡斑斑的转盘上,马头上翘,前蹄悬空。 旁边是一片塑胶地面的滑梯区,再往远处能看见一座小型溜冰场、一片用花岗岩砌成的攀爬石、一个模型船池。 水面上漂著几片枯叶,池边的操纵台已经锁了。 这里是一个儿童游乐场聚集地。 也是这次抗议活动选在这里的原因。 港口案子涉及的是儿童,把抗议地点定在游乐场门口,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別家的孩子被装进货柜当成商品拍卖,你们的孩子还在这里骑旋转木马。 李恩在游乐场边缘站了一会儿,把四周的建筑群收进眼底。 栓动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在一千五百米,但如果要保证百分百命中率,最好把目標框在千米以內。 游乐场南侧正对第六十五街,街对面就是一排公寓楼。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两侧居民建筑的距离,朝西边走过去。 距离游乐场大约六百米的位置有一片公寓楼,这是中央公园西区住宅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外墙上掛著房產中介的gg牌,上面写著每平方英尺的起售价。 李恩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大概够在柯林顿花园交好几年的房租。 他走到最近的那栋楼,推开玻璃门。 大厅服务台后面坐著一个安保,正在往嘴里塞甜甜圈,糖霜沾在胡茬上。 李恩把警员证件从兜里掏出来,翻开亮了一下。 安保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拍,又落在李恩脸上对照了一下,然后按下了门禁开关。 楼顶天台的铁门没锁。 李恩推开铁门,天台地面上铺著一层老化的沥青防水层,边角有几处积水,水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灰。 他环顾四周,没有水塔,没有空调外机,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视线的障碍物。 天台边缘的矮墙大概只到腰部。 他右手一挥,一个长方形箱子凭空落在地上,弹起一小片积尘。 打开箱子,里面是从大陆酒店买来的装备。 栓动狙击步枪、六至二十四倍可变倍镜、一盒弹药、一张深灰色的毛毯。 他把毛毯抖开铺在天台边缘,俯身趴在毛毯上,狙击步枪的支架展开,枪口架在矮墙边缘,开始调整倍镜。 倍镜里的游乐场还很安静。 旋转木马还没启动,滑梯上蹲著一只鸽子,模型船池的水面上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大概是池底的排水口还在工作。 他开始扫视游乐场周边的人行道和长椅。 没有紫人。 隨著时间接近中午,游乐场的人开始多起来。 推婴儿车的母亲,牵著气球的小孩,坐在长椅上啃汉堡的中年男人。 一个父亲把儿子扛在肩膀上,儿子的手指著旋转木马,嘴里喊著什么。 李恩把倍镜的焦点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每个人都停在瞳孔和领口两个位置,瞳孔的状態和领口的遮挡程度。 紫人的站姿他已经在监控截图里反覆看过太多次了。 但紫人不在这些人里面。 按照紫人在西三十八街和时代广场的表现,这个人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自信,不会轻易选择变装。 但也不一定,这是他花了许久才找到的完美猎物,也许为了不嚇跑对方,他会压住自己的审美偏好。 李恩把扫描范围,从游乐场內部扩大到周边的居民楼。 倍镜逐层扫过对面公寓楼的窗户。 五楼,一个女人在窗台上浇花。 三楼,一个老人坐在摇椅上看电视。 七楼,窗户关著,窗帘只拉了一半,房间里很暗,但窗台边缘有一个东西。 李恩把焦点调大一档。 那个东西在窗帘缝隙里露出了一小截——枪口。 狙击步枪! 他把倍镜再拉近一档。 枪口后方是一个人形轮廓,趴在窗台上,脸贴在枪托后方,瞄准镜的镜片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对方的枪口方向正对游乐场,和他的瞄准点完全一致。 李恩把焦点从那个窗口移开,继续扫视周围的楼顶和窗户。 初步扫描只发现隔壁楼那两个狙击手。 难道说,是黑帮准备的后手? 四大帮派今天要在中央公园谈判,地点大概率就在游乐场附近。 这块区域是整座公园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混在人堆里谈事情不容易被盯上,但也意味著一旦出事,所有人都跑不掉。 他的目標不是这些狙击手。 只要他们不影响狙杀紫人,懒得搭理。 一辆黄色校车缓缓停在六十五街路边。 车门打开,一群高中生鱼贯从车里出来。 有人背书包,有人手里抱著捲起来的標语,有人一边下车一边回头和后面的同学说话。 一个戴著眼镜的男孩走在中间,身上穿著一件有些旧的深蓝色卫衣,书包带只掛了一边肩膀。 他的体型偏瘦,步伐有点拘谨,下车之后站在人行道边缘左右看了看,扫了一圈周围的楼房。 李恩的视线本来是扫过他的,然后停住了。 这个男孩有点眼熟。 他把倍镜重新拉回来,锁在那张脸上。 眼镜,偏瘦,头髮从耳后散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 彼得·帕克。 蜘蛛侠。 李恩把枪口从彼得身上移开。 他的手指刚从扳机护环上鬆开,倍镜里的彼得忽然停下脚步,整个人定在原地。 然后他的头开始转动,朝四周的楼房扫了一眼,在找什么东西。 蜘蛛感应。 李恩把身体压得更低,枪口完全偏离彼得的方向。 最后一个从校车里出来的女孩是杰西卡·琼斯。 黑色头髮,扎成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 她没背书包,手里也没拿標语牌,下车的动作乾净利落。 几个女同学围过来和她说话,她点了点头,嘴角有一点很小的弧度。 李恩把瞄准镜的焦点锁在杰西卡身上,食指搭在扳机护环外侧。 紫人的目標是杰西卡,只要跟著她,迟早会发现紫人。 一群高中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把横幅拉了起来,站在游乐场入口外面。 横幅上写著停止贩卖儿童,字母是用红色喷漆写的,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巴拖得有点长。 有学生开始喊口號,声音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音乐,和孩子的笑声之间穿插过去。 电视台的採访车停在路边,一个扛摄像机的男人从后车厢跳下来,镜头对准人群。 记者站在镜头前面,一手举话筒,一手指向身后的游乐场。 一个瘦高的男人朝著这群高中生挤了过去。 他穿了一件灰色风衣,扣子没扣。 头髮没有用髮胶,自然地搭在额头上。 右手举著一块標语牌,写著儿童不是商品。 左手垂在身侧,手指隨著口號节奏轻轻叩著大腿。 他和周围的高中生一起喊口號,音量不大不小,语速和別人同步。 紫人! 李恩的瞄准镜锁住了他的后脑勺。 但紫人身边全是学生。 弹头打穿紫人的颅骨之后,剩余动能足够继续飞行几百米。 如果子弹在贯穿后发生弹道偏移,哪怕只偏几度,就会打进他身边的人。 李恩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把呼吸频率压低,准心跟隨紫人移动。 要动手吗? 紫人挤过人群,朝杰西卡的方向移动。 他侧身穿过两个正在聊天的男生中间,肩膀擦过他们的衣领。 他离杰西卡越来越近,大概还有十米。 李恩的手指开始压下扳机。 行程已经走了一小截,再往下压一点,击针就会撞向底火。 砰! 枪声从隔壁那栋公寓楼的七楼窗口炸开。 弹头以超过八百米的初速撕开空气,飞过游乐场上空。 穿过抗议人群高举的標语牌上方,打进了旋转木马前方的一个男人头颅。 那人正从长椅上站起来,手里还捏著半根热狗。 他身子朝旁边一歪,目光看向正在木马上玩著的孩子。 “弗兰克!” 她的妻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连忙冲了过去。 “趴下!” 两道声音几乎和枪声同时炸开。 彼得·帕克第一个做出反应,整个人从站姿切换成贴地匍匐。 他在人群中快速穿行,经过的地方,那些还站著发呆的学生一个接一个摔倒。 有的是被他用手肘轻轻带倒的,有的是被他用脚尖勾了一下脚踝,还有的是被他从背后推了一把肩膀。 每个人倒下的方向都不一样,但倒下的位置,刚好都在子弹可能飞过的弹道下方。 从远处看,他跌跌撞撞四处乱窜,双手抱头,肩膀缩著,每一步都踩在摔倒的边缘。 李恩透过倍镜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戴眼镜的男孩,在不到三秒之內把周围七八个同学,全部按进了安全死角。 手法乾净利落,每次都贴著弹道轨跡的盲区移动。 杰西卡的反应完全不同。 在第一声枪响炸开的时候,她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判断。 右手往右侧一伸,一把按住身边两个女同学的肩膀,直接把人往下压。 左手同时伸向左侧,五指张开扣住另一个正在尖叫的男生的后领,往自己身后一拽。 三个人几乎同时被按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几声闷响。 她蹲在他们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同学和游乐场之间,视线从左扫到右。 砰。 第二声枪响。 李恩的扳机扣下。 彼得正在杰西卡侧面。 他的蜘蛛感应第二次炸开,这次比第一次更强烈,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威胁的方向,却来不及喊,直接右腿贴地扫出去,一记扫堂腿踢在杰西卡的小腿上。 这一脚他用上了至少六成力。 但杰西卡纹丝不动。 她只觉得小腿骨上传来一阵钝痛。 她低下头,看见那个戴眼镜的书呆子蹲在她脚边,一条腿还横在她小腿上。 她正想问他在干什么,一股剧烈的气压从她头顶掠过。 那股气流来势凶猛,但覆盖范围极窄,窄到只够擦过她后脑勺上方的髮丝。 几根黑髮被气流切断,飘落在她的肩膀上。 紧接著,温热的液体从后方泼洒过来,溅在她的后颈上、肩膀上、侧脸上。 液体很黏稠,温度比洗澡水高,带著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顺著她的脖子往下淌,灌进卫衣领口。 杰西卡的视线被红色占满了。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手下意识地伸到面前,手指张开。 手背上全是暗红色的液滴,液滴还在顺著指缝往下淌,流过指甲,滴在水泥地面上。 她慢慢抬起头,一个高瘦的男人正朝她倒过来。 他的脸已经烂了,整个颅骨顶部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掀开,骨头碎片和某种灰白色的组织混在一起往外翻。 眼球还完好,瞳孔还在缓慢地扩散,但眼睛周围的结构已经完全扭曲。 那张脸上唯一还能辨认的只有下巴和嘴唇。 嘴唇还在轻微地抽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流声。 他倒在她身上,杰西卡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他,双手撑在他的胸口。 灰色风衣的布料是湿的,血正从衣领往外涌,顺著她的前臂內侧往下淌。 她低头看著那张被轰烂的脸,看著那个还在抽动的嘴唇。 “啊!!” 杰西卡尖叫著鬆开双手,往后踉蹌了几步,后背撞上一个蹲在地上的同学,整个人被绊倒了。 她翻过身,手掌撑在水泥地面上,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里,头往下埋,肩膀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呜哇!”她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 呕吐物溅在水泥地上,混著地上的血。 游乐场入口对面的长椅上,正在啃热狗的那个墨西哥帮二把手,右手从外套里抽出一把手枪,枪口对准对面的黑帮。 “法克!你他妈——”他没有把话喊完。 爱尔兰帮那个方向有个年轻人正把手伸进外套,手腕还没完全抬起来。 他身边另一个俄罗斯帮的人,已经朝爱尔兰帮开了第一枪。 这一枪打偏了,子弹打在长椅的铁质扶手上弹进喷泉。 然后枪声如烟花般炸开。 爱尔兰帮的人拔出短管霰弹枪,对准俄罗斯帮的方向就是一枪。 光头黑人从腋下拔出手枪,对著墨西哥帮那个正在拨念珠的中年人连开两枪。 黑帮们在儿童乐园疯狂对射。 “呜!妈妈!” 旋转木马的音乐还没停,一个孩子骑在木马上抱著马头哭。 一个母亲推著婴儿车,跌坐在地上,婴儿车侧翻在她旁边,里面的孩子在哭。 一个父亲把两个孩子夹在腋下往树林方向跑,肩膀中弹,血从肩胛骨上流下来,但他没有鬆手,继续跑。 一个老师的右腿被打中,扑倒在水泥地上,手里的扩音器摔在地上炸出刺耳的反馈啸叫。 游乐场前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全是人。 有些还在挣扎,在血泊里爬行,手指扒著水泥地砖的缝隙,脚后跟蹭著地想要站起来。 有些已经完全不动了,躺在地上,姿势和倒地时完全一致。 旋转木马还在转。 李恩在公寓楼顶看见紫人被打烂的头后,缓缓吐了口气。 他把狙击步枪的枪口往左偏了几度,锁住隔壁那栋楼七楼窗口。 窗帘还在轻轻晃动,他看不见那个狙击手。 但那个狙击手,不可能在不到两秒之內从窗口完全撤离。 除非他是从走廊方向退出去的,而如果是那样,他必须经过窗框和走廊之间,那面没有遮挡的墙壁。 那片墙壁被李恩的倍镜框在正中央。 窗帘角翘了一下。 狙击手的肩膀从窗帘后面露出来。 他在往房间深处退,速度很快,但没有快过子弹。 李恩手指扣下扳机。 砰。 弹头打穿双层玻璃窗,玻璃碎成十几片往房间里飞溅,弹头穿过碎玻璃继续往前飞,打进了狙击手的太阳穴。 他的身体从窗台边缘往后弹了一下,撞在房间的墙壁上,滑坐在地。 窗帘从窗框上被扯下来,盖在他脸上,白色布料很快被血浸透,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李恩没有停下来確认,把枪口重新转向游乐场。 下面那些黑帮份子,正在把这片游乐场变成一个四面漏风的靶场。 人群在跑,枪口在追,每一秒都有子弹打进不该被打中的人身上。 他看见了彼得·帕克。 那个男孩正在往游乐场入口方向快速移动,经过的地方有帮派份子忽然摔倒,手里的枪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粘在地上。 他在混乱中借著各种障碍物穿行,从侧面接近一个正朝人群方向举枪的爱尔兰帮成员。 右手一扬,一束白色的丝线从腕部射出,粘在那人的枪管上,往后一扯,枪脱手飞出去砸在旋转木马的柱子上。 蜘蛛侠。 李恩把倍镜从他身上移开,开始清除黑帮份子。 砰。 一名墨西哥帮的成员正在对著喷泉方向开枪,弹头从他太阳穴打进去。 砰。 爱尔兰帮的利亚姆正举著霰弹枪朝旋转木马方向靠近,弹头从他后脑勺打进去。倒地。 砰…… 一分钟,二十个黑帮份子全部被爆头杀死。 李恩直起身子。 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声。 他把狙击步枪拆成三部分,零件依次放进长条箱子里,合上锁扣。 毛毯叠好塞进背包,拉上拉链,一起放回空间仓库。 双手插兜朝楼下走去。 …… 第40章 李恩与弗兰克 李恩走下楼梯的时候,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一声清晰的迴响。 噠,噠,噠。 整栋楼的楼道都听得见。 这要是被布洛克听见,他大概会把嘴里的烟取下来,盯著李恩看几秒。 在他的认知里,李恩走路几乎不留脚步声。 在警局走廊里是这样,在港口货柜之间也是这样。 楼里十分安静。 从隔壁那栋楼七楼窗口的狙击步枪走火,到李恩狙杀紫人,清除那个狙击手后。 又將游乐场前二十个黑帮分子全部爆头,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但这栋公寓楼里的人,都在听到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就躲起来了。 走廊里很安静,每扇门都关著,猫眼里偶尔闪过一点移动的影子。 中央公园和地狱厨房虽然同属曼哈顿,直线距离也不算特別远。 但这两个地方的人对枪声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地狱厨房的居民听见枪响,第一反应是走到窗边看一眼,確认不是冲自己来的,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这里的居民听见枪响,第一反应是锁门、关灯、趴下、打电话报警。 李恩推开楼道门,走进走廊。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发白。 眼前似乎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消散。 也许是影子,也许是別的什么,灯光照过去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整个人鬆了一大截。 李恩走到这栋楼的监控室门口。 门没锁,推开之后里面空无一人。 几排屏幕还在正常工作,显示著各个楼层走廊的实时画面。 保安大概是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跑了,椅背上还搭著一件外套。 他从空间仓库里取出汽油桶,拧开桶盖,把汽油泼在伺服器和主机的散热孔上。 刺鼻的气味立刻灌满了整间监控室。 他擦著打火机,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隨手把打火机往伺服器上一丟,转身走出房门,沿著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火焰舔舐塑料和电路板的声音,烟雾从监控室门缝里往外钻。 第六十五街的人行道上,蹲满了刚才还在喊口號的高中生。 有人在哭,有人抱著膝盖发呆,有人拿著手机的手还在抖。 老师正蹲在一个坐在地上的女生面前,低声说著什么。 李恩穿过马路,从口袋里掏出警徽高举过头。 “nypd!大家都安静待在原地!” 他喊完之后往街道两头扫了一眼。 警笛声还在几个街区之外响著,但听声音的距离,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今天是周末,时间又是中午高峰期。 加上刚才连续不断的枪声,第五大道上的车大概已经堵成了长龙。 警车被卡在车流中间,警笛怎么响都过不来。 他走到杰西卡身边。 她还蹲在地上,双手撑著膝盖,卫衣的兜帽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头髮散在肩膀上。 她的面前是一滩呕吐物,混著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泥地面上已经半凝固了。 李恩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落在她身上,把那滩呕吐物和周围的血跡遮住了。他 伸手轻轻拍了拍杰西卡的肩膀。 “一切都会没事的。” 声音很轻。 杰西卡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没有形成完整的词。 深色警服,混血面孔,眉骨和下頜线被正午的阳光切得很清楚。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脑门抵在李恩的胸口,双手攥住了他警服的前襟。 “呜哇!!” 原本还在惊慌失措的同学们,听见杰西卡嚎啕大哭的声音,反而安静下来了。 他们认识杰西卡的时间不算长,这学期刚开始她才转来森林小丘高中。 但从第一天起她就是个很特別的存在。 体育课上能把所有项目做到满分的唯一一个女生。 午餐时有人被欺负,她直接走到对方桌前站著不说话,直到那人悻悻离开。 班上的同学私下叫她女王。 就连汤普森去欺负彼得·帕克,也有一分想引起她注意的意思。 现在这位女王哭得像个小孩,她的哭声反而把所有人的恐惧压下去了。 几个女生先站起来,走到杰西卡身边蹲下,手搭在她背上,然后更多的人不再哭了。 李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毛巾展开,把杰西卡脸上的血渍和眼泪擦乾净。 动作不快,从额头擦到下巴,再把毛巾翻过来擦她的手指。 然后低下头,压低了声音。 “这傢伙不是好人,他就是西街谋杀案的犯人。” 杰西卡止住了哭泣,双手慢慢鬆开李恩的衣襟,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睁大了,带著泪水看著他。 李恩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他直起身子,把警徽重新举高,朝人群大声喊道: “支援已经到了!大家都別担心,请不要到处乱跑,免得造成踩踏事件!” 远处,第一辆警车终於从第五大道拐进了六十五街,车顶的蓝红警灯在阳光下旋转著。 李恩转过身,朝儿童游乐场的方向走去。 杰西卡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脑子里还在回想著刚才的话语。 那傢伙不是好人,他是西街案子的杀人犯。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 难道说……原本是打算对我动手? 杰西卡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想法,呆呆站在原地。 彼得·帕克也盯著那个背影,从李恩出现在人群中的第一秒起,他全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蜘蛛感应从后颈一路炸到腰椎,比之前感受到的任何威胁都要强。 这个人非常厉害,也非常危险。 他一直半蹲著身子,双腿蓄满力量,隨时可以弹起来。 但那个人只是蹲下来,给杰西卡擦脸,对她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 帕克想了想,收回战斗姿態,重新变回了那个靦腆的高中生。 游乐场入口前的景象,比刚才从公寓楼顶透过倍镜看到的更直接。 地面上横七竖八倒著人。 有些是被他爆头的黑帮份子,眉心一个弹孔,后脑勺被弹头掀开。 有些是被流弹打中的游客,四肢摊开,脸朝著天空。 旋转木马还在转,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转盘还在默默地空转。 一匹白色的木马背上有一小滩血,正顺著马鞍往下淌。 李恩跨过几具尸体,走向喷泉旁边那个男人。 黑色短髮,健壮身材,深灰色短夹克。 他倒在一张翻倒的长椅旁边,左耳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有一个弹孔,弹头从顳骨钻进去,但没有穿透,嵌在了颅骨內侧。 血从弹孔里往外渗,已经在太阳穴的位置积了一小滩,但出血量不大。 他还活著。 李恩能从对方微弱起伏的胸膛判断出来。 被狙击步枪打中头部,颅骨碎裂,弹头嵌在脑子里,还在呼吸。 距离弗兰克不到三米的位置,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环抱著什么。 她保持著跪姿,后背微微拱起,整个人的姿势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李恩走过去,单手轻轻把她往后拉开一点。 女人仰面倒下,双臂仍然保持著环抱的姿势,手指蜷在半空。 一个男孩正蜷缩在地上,身上全是红色的液体。 是女人把他护在身下,血是从她身上流下来的。 “妈妈!”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女人身边,双手死死抱住她的手臂,拼命摇晃。 他摇了十几下,女人没有任何反应,男孩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鬆开手,四处张望,看见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弗兰克。 “爸爸!”他跑到弗兰克身边,看见父亲头上那个还在渗血的弹孔,又跑回母亲身边。 他的脚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李恩蹲下身子,喉咙有些许发紧,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妈妈……爸爸……”男孩还在来回跑。 “嘿。”李恩把警徽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男孩眼前,让他能看清上面的徽章。 “我已经呼叫了救护车,我是警察,名字叫李恩,你呢?” 男孩抬起眼睛看著警徽,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泪水满盈。 “我……我叫弗兰克·大卫·卡斯尔。” “大卫,你有兄弟姐妹吗?” 李恩扫视著四周。 救护车的警笛声已经从第五大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几辆救护车停在路边。 医护人员从后车厢跳下来,开始对伤员做检伤分类。 “妹……妹妹!?”大卫的转过头看向木马。 一直手却遮住了他的眼睛。 李恩沉默地看向那边倒地的女孩,应该就是大卫的妹妹了。 大卫双手抓住了李恩的手,往下拉。 李恩將手移开。 大卫双目瞪大,死死看向那个白裙,却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小小身子。 李恩蹲在地上,看著这个刚在几分钟之內失去亲人的男孩,没说任何话。 救护人员进场,很快做出判断,將还有气的弗兰克抬上担架。 大卫这才转身想跟著担架跑过去,被李恩伸手轻轻拉住了。 “你的父母是被人杀死的。” 大卫转过头看著他。 “你不能跟著去医院,去曼哈顿警局,那里会有警官保护你。” “不!”大卫刚开口,李恩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压了一下。 “你別担心,我去医院。” 大卫看著李恩的眼睛,过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李恩不由得感嘆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站起来朝著已经到场的布洛克招呼。 “布洛克,你把大卫带回分局。” 布洛克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眼大卫,皱起眉头。 他从不认为李恩冷血,但也不认为李恩是那种正义感泛滥的人。 这次的案子,是整个纽约警局都被喊过来的级別。 李恩让他亲自带个孩子回分局,一定有原因。 “这次的黑帮聚会有问题,大卫有危险。” 李恩低下头,伸手拍了拍大卫的头髮。 “跟著布洛克去曼哈顿分局,他会保护你。” “走吧,孩子。”布洛克没有多问。 他把自己那顶帽子摘下来,扣在大卫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那男孩的脸,然后牵著他的手朝警车方向走去。 李恩转身跳上弗兰克那辆救护车的后车厢,在医护人员没有反应过来的目光中关上车门。 救护车发动,警笛拉响,在拥挤的车流中挤出一条通道。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背靠车厢壁,开始整理今天发生的一切。 对付紫人本身没有任何难度。 词条强化过的身体,大陆酒店的武器,对紫人能力的预判,所有条件都对他有利。 特別在紫人为了找杰西卡来过一趟警局之后,李恩已经確定了对方的能力,是通过某种气味来操控他人。 当信息差完全拉到李恩这边之后,他就不再是猎物,而是猎杀者。 在狙击镜里看到紫人的第一秒,他考虑过紫人身边的学生会不会被误伤。 然后隔壁那个狙击手开枪了。 子弹先於他打进了弗兰克·卡斯特的头部,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这逼得他不得不立刻扣下扳机,冒著可能杀死杰西卡的风险。 也因为那个狙击手的子弹,李恩才意识到这场黑帮聚会,根本不是为了谈判。 四大帮派同时出现在游乐场前,从一开始就神色紧张。 所有人在不停扫视周围,手一直按在外套下面。 真正的黑帮谈判不是这样的。 谈判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条件,谈不拢再掀桌子。 游乐场前那些人,从踏进公园的第一秒就准备好了拔枪。 他们是被引到那里去的,有人要杀弗兰克,想用黑帮火併来掩盖。 不知道是谁设下的这个局。 哪怕今天李恩不出手,那些来到这里的黑帮成员,顶天也就活几个而已。 手术室的灯亮了將近两个小时。 李恩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后背靠墙,双手插在裤兜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护士推著推车碾过地砖的声音。 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弗兰克被推了出来。 他的头上缠著厚厚一层绷带,脸上戴著氧气面罩,露出的皮肤呈灰白色。 主刀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有一道被手术帽边缘压出的红印。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这是在医院里,把烟盒重新塞回口袋。 “这傢伙的命是真硬,我从没见过头部中枪,头骨碎裂还能活过来的。” “是吗,可能他有什么捨不得的吧。” 李恩站起来,跟著医护人员把弗兰克转移到病房。 护士把监护仪的导线重新接上,调整了输液泵的流速,然后推门出去。 李恩站在病房窗边,背对窗户,看著走廊方向。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走廊尽头拐过来,步伐很稳,西装剪裁贴身。 左边那个是个光头黑人,颧骨很高,脖子比脑袋还粗。 右边那个是白人,短髮,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旧刀疤。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在李恩面前站定。 他们的目光先落在李恩胸前的警徽上,然后才移到他的脸上。 “我们是弗兰克的战友。”光头黑人开口。 “是吗,那你们就进去看他吧。” 李恩伸出右手把病房门推开,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著格洛克。 枪口朝下,食指贴在扳机护环外侧。 他对两人露出一个微笑。 “不过,要是有任何对病人不利的动作,我都会开枪。”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一起走进病房。 他们站在弗兰克床边,低头看著这个头上缠满绷带,插满管子的男人。 监护仪继续滴滴地响著,心率线平稳地跳动。 两人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白人男子经过李恩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下,小声开口。 “警官,晚上还是回警局去吧。” 李恩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观察走路的姿態,重心的移动,肩宽和髖宽的比例。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大概能顶好几个布莱特。 他转过头看向病床。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弗兰克。” …… 第41章 来自局长的警告 曼哈顿警局分局。 大厅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把一排排空著的办公桌照得发白。 平时这个时间,这里至少坐著十几个人。 现在只剩下布莱特一个人站在接警台后面,以及铁栏后面那吵闹的羈押犯。 布洛克推开大门,一只手牵著小弗兰克·大卫·卡斯尔。 男孩的头上扣著布洛克的帽子,日光灯照在脸上,那几道乾涸的泪痕泛著很淡的白线。 布洛克把他带到李恩的工位前,拉开椅子让他坐下,然后蹲下来,伸手把那顶帽子轻轻往下按了按。 “小牛仔,別担心,李恩答应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失信过,你爸爸不会有事。” 小弗兰克低著头,一双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布洛克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走到布莱特身边,压低声音。 “没什么问题吧?” 这次中央公园的案子,把全分局的人都调出去了。 市长办公室下的命令,纽约警察局长加洛亲自带队。 连平时永远在请病假的几个老警员都被从家里拎了出来。 只留下布莱特一个人看守羈押犯。 “没事,那些傢伙都关著呢。”布莱特朝监牢方向扫了一眼。 铁栏后面十几號人已经嚷嚷了很久,这会儿正在休息。 “不过你怎么会带个孩子回来?” “那孩子母亲和妹妹被黑帮杀了,父亲头部中枪,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布洛克的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眼角余光扫了眼坐在李恩工位上的男孩。 “李恩说今天公园的事有问题,可能有人要对这孩子下手,他去医院保护孩子父亲了。” “什么?!”布莱特的脸色瞬间变了,听到这话整个人往前弹了半步,眼睛瞪大,音量提上去之后又被他硬生生压回来。 “这孩子才几岁?七岁?什么畜生!” 哪怕是在地狱厨房长大的布莱特,也觉得要对一个刚失去家人的孩子下手,这种事已经跨过了底线。 他见过黑帮火併、毒品交易、港口走私,从小在街上被子弹擦过肩膀,但这不一样。 和布洛克一样,布莱特也没有怀疑李恩的判断。 他咬住后槽牙,从腰间掏出钥匙。 “军火库,走。” 两人推开军火库的铁门。 新刷过防锈油的枪架上,整齐排著刚入库的m16a2突击步枪。 布洛克从架上抽出两把,递给布莱特一把,又从弹药柜里拎出几个满装弹匣,塞进战术腰带的弹匣包里。 防弹头盔扣在头上,下巴的扣带拉紧。 两人走出军火库的时候,原本还有几声低语从监牢方向传来,瞬间安静了。 铁栏后面那些坐在原地的人,看见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站在大厅中央,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他们在这条街上混了够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些警察会开枪杀人的。 下午,布洛克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李恩。 “喂,李恩?” “弗兰克的资料查了吗?” 李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调平稳,背景很安静,大概还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 “查了。” 布洛克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伸手把键盘拉近,屏幕上是一份刚从军方资料库调出来的服役记录。 弗兰克·卡斯特,出生在皇后区,义大利西西里移民家族的第三代。 父亲是码头工人,母亲在洗衣房干活。 十八岁加入海军陆战队,在强力侦察连从列兵一路升到队长。 四次海外部署,每一次都填满了作战日誌。 荣誉勋章、海军十字勋章、四次紫心勋章…… 他把屏幕上的勋章列表往下拉了一截,拉了很长的距离。 警察和部队是不同的系统,但布洛克也是参与过战爭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能得到这么多勋章的战士,得经歷过多少地狱,又得有多强大的信仰,才能坚持下来。 弗兰克·卡斯特活著把这些勋章领回来了。 而现在,这位立功无数的战士,妻女惨死…… 布洛克看著屏幕上的照片。 一个穿著海军陆战队礼服的年轻人,黑色短髮,胸前的勋章排成好几排。 “李恩,弗兰克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战士。” 布洛克的声音比刚才轻许多,手指在屏幕上那排勋章的缩略图上划过去。 “他能活下来,一定很不容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活著,不过有人来了,警告我晚上不要在医院待。” 布洛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黑帮混混不会在警察面前威胁警察。 想杀弗兰克的人,不是黑帮混混。 “那……你要待在医院吗?” 布洛克问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啊。今天我不回家,大卫就交给你了,布洛克。” “好,交给我。”布洛克掛断电话的时候,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啪嗒。 电话刚掛断,又响了。 布洛克按下接听键:“还有事吗?” “是我,布洛克。”电话那头传来曼哈顿分局局长的声音。 “局长,我不是故意偷懒,有个孩子需要保护。” “布洛克。”局长的声音很冷淡,“等会儿带布莱特出门吃个晚餐吧。” 布洛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重新贴回耳朵。 他眯起眼睛,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慢慢收拢。 “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布洛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谁?”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坐在李恩工位上的男孩。 “布洛克,你在地狱厨房混了这么多年,也快退休了。” 局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有个善终不好吗?別在这种时候做出错误的选择。” “错误的选择?”布洛克发出一声很短的气声,算不上笑。 “局长,是谁?” “我话就说到这里了。”电话掛断。 忙音在布洛克耳朵里响了很久。 “法克!”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朝下,力道大到手机弹了一下,撞到键盘边缘才停住。 “怎么了?”布莱特的手一直握著放在脚边的自动步枪,眼睛盯著警局大门。 “布莱特,等会儿如果你饿了,可以带著大卫去吃个午饭。” 布洛克转过椅子,和布莱特的视线对在一起。 他没有眨眼,下巴往小弗兰克的方向轻轻偏了一下。 布莱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是在地狱厨房长大的孩子,又在警局干了两年,布洛克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带著大卫去吃午饭,在这个语境下,意思是带著他走,藏起来。 布洛克会留在这里挡住。 布莱特没有回应,走到警局大门口,把铁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朝街道两侧扫了一眼。 右边路口停著一辆黑色suv,车窗全黑,车头斜对著警局正门。 左边路口也停著一辆,同样的型號,同样的顏色。 他退回来,把门关上,转身朝布洛克走过去。 “来不及了,有人守在外面。” “法克。”布洛克又骂了一句。 “你可以去吃饭的,没必要搅进来。” 布莱特把步枪的背带往肩膀上提了一下,露出牙齿。 “嘿,布洛克,我要保护大卫。” 布洛克看著他,点了下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李恩的工位前,弯下腰,牵起小弗兰克的手,把他带进局长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的窗帘拉著,屋里很暗。 他蹲下来,把男孩推到办公桌下面,让他坐在桌子最里面的角落,膝盖缩起来,后背靠著木质的桌板內侧。 “大卫,等会儿你就藏在这里,明白了吗?” 小弗兰克的嘴唇动了一下。 “爸爸?” “弗兰克已经抢救成功了。” “有李恩在那边,绝对安全,他是个非常厉害的警察。” 布洛克说著李恩的时候,眼睛都射出了光芒,这让大卫瞬间就安心下来。 小弗兰克盯著布洛克的脸,然后点了下头。 他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整个人缩进办公桌底下最深的阴影里。 布洛克走出来,把门虚掩上。 “小子。” 他走到布莱特身边,把突击步枪的保险从半自动调到全自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比起医院那边,我们这里可能更危险。” “他们突破不了李恩,就会来抓这孩子当后手。” “外面那些人不是黑帮。” “明白了。” 布莱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手指在扳机护环外侧轻轻叩了两下。 天色从灰蓝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彻底沉入黑暗。 街对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排长方形的亮斑。 一阵脚步声从大门外响起。 几双皮靴同时踩在沥青路面上,节奏整齐,没有顿挫。 他们在门口停住了。 …… 第42章 杀,杀,杀 病床上,弗兰克·卡斯特的手指动了下。 眼皮在挣扎了几次之后,终於撑开了条缝。 李恩从病房窗边转过身来。 “醒了?” 弗兰克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翕动,声音被塑料罩子闷住了大半。 他把面罩从脸上扯下来,手指还在颤动,麻药还没完全退。 手腕上的输液管被扯得绷直了,针头在皮肤里偏了一下,他完全没有在意。 喉咙里滚出几个名字,声音嘶哑。 “玛利亚……莉莎……大卫……” 他的视线在病房里来回移动,瞳孔扩散又收缩,找不到焦点。 右手想要抬起来,前臂从床单上抬起几厘米,输液管的重量把他扯回去了。 李恩走到病床旁边站定,鞋尖停在病床轮子的剎车踏板前方。 “弗兰克,我是曼哈顿警局的李恩,你现在意识清醒了吗?” 弗兰克把头转过来。 视线从李恩的警徽上慢慢爬到他的脸上,费力地点了下头。 “今天中午,你带著家人去了中央公园的儿童游乐场,还记得吗?” 弗兰克听著这句话,眼睛开始慢慢睁大,眼眶里的血丝一层一层往外翻。 “游乐场……” 他呢喃著,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输液架被他的肩膀撞得哐当一声歪向一边,针头从手背上弹出来,血珠从针孔里往外渗。 监护仪的导联线被扯断了一根,屏幕上的心率线变成了一条直直的红线,刺耳的警报声开始在病房里尖叫。 “他们呢!!” 弗兰克怒吼咆哮著。 李恩伸出右手,压住弗兰克的锁骨下方,把他重新按回床上。 弗兰克的胸廓在李恩的手掌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顶上来,又被他按下去。 “你的儿子大卫还活著,目前在警局,有我的同事在保护他,不会有问题。” 他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弗兰克保持在同一高度。 “这次的事件,是有人想要对付你,你有什么仇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能设计陷害四大黑帮,动用狙击手,可不会简单。” 李恩把手从弗兰克锁骨上移开,手背上沾著他皮肤上渗出来的冷汗。 弗兰克瞪大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终於完全清醒了。 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理解了李恩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大卫还活著。 也就是说,玛利亚和莉莎已经不在了。 “玛利亚和莉莎呢!!” 他把这句话吼出来的时候,嗓子里的血管在声带边缘爆裂了。 “弗兰克,听著。”李恩把音量压到刚好盖过监护仪的警报声。 “有人要对付你,你的儿子大卫还活著。” 他在“大卫”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调,把它当成一个锚,让弗兰克抓著它浮上来。 弗兰克的嘴唇在颤,牙齿在口腔內侧咬合,反覆好几次。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过了很久,把头转过来重新看著李恩。 “我没有仇家。” 刚才压制心里的愤怒的时候,他把所有能算得上仇家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在中东被他亲手击毙的目標,那些人的家人,不会追到纽约来设这种规模的陷阱。 退伍之后,连邻居都不知道他曾经是海军陆战队的队长。 没有人有理由用四大黑帮的命来换他的命。 李恩盯著他的眼睛。 “是吗,那些傢伙能量不小。” 他直起身子,转头朝病房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停下了,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右耳压在冰冷的木皮表面。 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现在是晚上八点,这个时间护士站,应该有轮班的护士在接电话。 有家属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有清洁工推著拖把车经过。 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李恩右手往空间仓库里一探,一把凯尔泰克ksg霰弹枪落在掌心里。 他侧过身,把枪隨手丟向病床。 枪落在弗兰克腿边的床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又从后腰摸出一盒十二號霰弹丟了过去,弹药盒砸在枪身上滑到弗兰克手边。 “弗兰克,外面有情况。” 弗兰克的身体还没从麻药里完全恢復,手指的灵活度和手腕的力量,都远不及正常状態。 但他拿起那把ksg的时候,手指准確无误地找到弹仓释放钮,拇指压下去,弹仓从枪身侧面滑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仓里的弹药——空的。 他把弹仓推回去,抓起那盒霰弹,掀开盒盖。 取弹、压弹、合弹仓、拉套筒——咔嚓,子弹上膛。 整套动作在他手里仅仅数秒。 “李恩是吧,不用管我,请帮我保护大卫。” 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但语调已经从茫然变成了平稳。 弗兰克並没有怀疑眼前的男人。 对方背对著他,却先把霰弹枪丟给了他。 “你才是第一目標,那边有我的同事,没有问题。” 李恩转过身子,左肩抵住门板,右手握紧格洛克。 “我去抓人问问到底是谁要对付你。” 他用肩膀推开病房门,走进走廊。 这间病房在住院楼三楼的最后一间。 李恩在把弗兰克从手术室转移过来的时候,特意选了这个位置。 走廊尽头,只有一个方向可以接近,不必同时防守两侧。 前方大约二十米是走廊的尽头,右拐可以通往护士站台和电梯间。 但这会儿,整条走廊一盏灯都没亮,只有墙脚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护士站台那边安静无比。 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红色工作指示灯的小光点已经灭了。 有意思。 他站在原地,体表在一步之內被全套特种作战服覆盖。 李恩贴著墙壁朝走廊尽头移动,肩胛骨蹭过墙面的白色乳胶漆,作战靴踩在地砖上没发出任何声音。 在拐角处停下,后背贴住墙壁。 噠,噠,噠。 脚步声从拐角另一侧传过来。 皮靴后跟磕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没有刻意放轻,不在意被听见。 “嘿,你可以从消防通道离开。”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拐角后面传过来。 “这不关你的事,警察。”另一个声音响起。 李恩的防弹头盔里传出声音,被面罩的滤网滤得有些闷。 “为什么要对付弗兰克。” 拐角后面的人把嗓门压低了。 “这不关你的事,给你十秒时间离开。” 李恩没有回答。 他把后背从墙壁上移开,弯下膝盖,大腿肌肉绷紧。 三,二,一。 他纵身跃起,身体在半空中横过拐角,视野在绿色夜视画面里,捕捉到了走廊另一端的情景。 两个穿西装的男子站在走廊中央,手里的手枪已经举起来了。 他们的反应速度很快,在李恩跃出拐角的零点几秒之內就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李恩的格洛克先响了,但对面也扣动了扳机。 两颗子弹射出去,穿过走廊里的暗绿色空气,打在那两人握枪的手上。 弹头穿过掌骨旁边的软组织,从手背穿出。 两把手枪同时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出去。 对方打出的三发子弹,全部打在李恩的防弹背心上,肚子上传来三下轻微的刺痛感,没有穿透。 两人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枪,手臂刚伸出去,李恩的第二轮射击已经到了。 砰砰。 子弹打穿了他们另一只手。 砰砰。 子弹打碎了两人的膝盖骨,碎片嵌进关节囊。 两人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地砖上。 李恩站起身走过去,低头看著这两个人。 正是下午来探望弗兰克的那两个战友,光头黑人和刀疤白人。 他把枪口对准光头黑人的额头。 “你们是谁。” “嘿,警察,这不关你的事!” 光头黑人看著离自己眉心只有几厘米的枪口,冷汗从太阳穴往下淌。 “我们只是僱佣兵。” 砰。 李恩把枪口调转,对准旁边的白人男子。 “两发子弹都没有打中手骨,膝盖的半月板可能受损,但这里就是医院,只要治疗及时,你还能恢復到以前的样子。” 李恩的语调很平静。 “所以,是谁派你们来的。” 白人男子的眼角,扫了一眼身边被爆头的同伴,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流进了眼睛里。 过了几秒,他张开嘴。 “我们只是雇……” 砰。 李恩收起枪。 在转身的瞬间把特种作战服收回仓库。 这两个人很强。 他刚才跃出拐角的速度,已经用到了特种兵王词条下的极限爆发。 而这两个僱佣兵居然能和他几乎同时开枪。 在那种距离和反应速度下,普通枪手连枪口都抬不起来,已经足以证明都是专业人士。 既然他们那么专业,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自从李恩加入大陆酒店成为会员后,知道了许多专业杀手的事情。 这两人就是这类型的专业人物,折磨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他走回病房。 病床空了,床单被扯歪了半截拖在地上。 窗户大敞,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成一个弧形。 弗兰克不见了。 李恩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下方是一片狭窄的绿化带,泥地上有两道很深的鞋印,鞋尖朝外,已经踩进了灌木丛边缘。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拨出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布洛克,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有个蒙面人帮忙……” 布洛克的声音气喘吁吁,背景里有零星的枪声正在往远处移动。 “弗兰克呢?” 李恩把窗帘从窗框上扯下来,叠好放在窗台上。 “那傢伙从三楼跳窗跑了,大概会去警局找儿子,我马上过来。” 他掛断电话,走出病房。 …… 第43章 威胁局长,弗兰克的怒火 李恩下楼的时候,底楼大厅里挤满了人。 护士、护工、值班医生、几个穿著病號服扶著输液架的住院病人,全都挤在掛號台后面那扇防火门旁边。 他们的姿势很统一,身体缩著,手放在能隨时抓住什么东西的位置。 一个年轻护士抱著电话机蹲在墙角,话筒贴在耳朵上,但手指一直没有按下去。 大厅里所有的日光灯都开著,把白色地砖照得发亮,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师从人堆里挤出来,额头上的髮际线被冷汗浸得发亮。 他快步走到李恩面前,在离李恩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了。 “警官,那名恐怖分子抓住了吗?那两名fbi为什么还没把人押下来?” 李恩看了他一眼。 fbi,那两个僱佣兵用这个身份清空了住院楼三层。 不需要出示证件,只需要把fbi和恐怖分子两个词,放在同一句话里,医院就会配合。 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下来,脚步没有停。 “报警吧。” “哎?”医师张著嘴,看了看李恩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事。 你不就是警察吗?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 旁边几个医护人员互相看了两眼,其中一个拿起电话开始拨报警號码。 李恩推开医院正门的玻璃门,走进停车场。 夜风从哈德逊河方向刮过来,带著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某个地方还在燃烧的焦糊味。 他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从那两个僱佣兵身上摸出来的。 钥匙环上还掛著一个塑料小掛件,是某个靶场的会员卡。 他按下解锁键,一辆黑色suv的车灯闪了两下。 这医院不在曼哈顿分局管辖范围內,他没空在这里消耗时间。 至於开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感觉到那种站在港口邮轮甲板上的冰凉震颤。 其实在中央公园跟著救护车跳上去的时候,他就一直绷著神经。 只要发现一丝那种莫名的冰凉感,他会直接跳车,免得连累车里的人。 但一路上救护车並没有爆炸,安全到了医院。 他在医院走廊坐的那两个小时,把载具杀手的词条文字反覆拆了几遍。 载具杀手——任务时乘坐或驾驶所有交通工具,都会在任务过程中爆炸或损坏,保时捷卡宴除外。 关键就在於任务时三个字。 之前跟著布洛克出发去港口,领的是警察身份的任务状態。 无论骑自行车、蹲点警车、还是上了港口邮轮,称號效果都被触发了。 但在公寓楼顶架枪的时候,他没有领取任何任务,只是自己想杀紫人,那是个人行为,之后保护弗兰克也不算任务或工作。 留在医院,是因为那些陷害弗兰克的人,差点让他的子弹击中杰西卡。 这会儿他的行动,都出於有些自我的理由——迁怒。 他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掛档,踩油门。 suv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拐进大街。 一路上仪錶盘没有乱跳,车顶没有冒烟,底盘没有发出任何奇怪的声响。 一辆黑色suv安安静静地在夜路上开著,发动机转速稳定,油表指针纹丝不动。 车子没炸。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车厢里的皮革味吹淡了一点。 曼哈顿警局分局的大门是虚掩的。 门框上的合页被什么东西撞歪了,铁门歪著半扇,门板上多了几十个弹孔。 月光从弹孔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光点。 空气里硝烟味还没散乾净,混著枪油燃烧后的焦臭,和墙壁上新打的弹孔里飘出来的砖灰。 偶尔从警局深处传来一声零星的枪响,在空荡的大厅里弹了两下就没了。 李恩紧握手枪,用肩膀撞开歪斜的铁门,快速扫了一眼大厅。 左边柱子后面一个人,右边倒下的文件柜旁边一个人,二楼走廊栏杆后面还有一个蹲著的人影,手里握著短棍。 他把身体缩回来,后背贴住门框,用零点几秒把三个位置刻在脑子里,然后整个人冲了进去。 抬手朝左边柱子方向就是一枪,根本没有瞄准。 砰。 柱子上爆开一小片血雾,那人从柱子后面滑出来,倒下的时候手还握著枪,手指已经不会动了。 他朝前方扑出去,身体在半空中翻转过来,右手从左侧腋下往后甩,又是没有瞄准的一枪。 砰。 这一枪打中了右边那个正在抬枪口的人。 弹头从下巴尖钻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把文件柜的金属表面打出一个凹坑。 李恩落地的同时侧身翻滚,撞翻了一张办公椅,把自己缩进一排铁皮办公桌后面。 他用肩膀抵住桌面,枪口指向上方,朝大厅深处喊了一声。 “布洛克!总共几个人,我干掉了两个。” “五个!应该没了!” 布洛克的声音从局长办公室方向传过来。 他听见李恩的声音之后,握著m16a2的手鬆了松,朝监控室的方向吼了一句。 “布莱特!还有敌人吗!” “没了!”布莱特从监控室里衝出来。 他的防弹头盔歪在一边,下頜带鬆了半截,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搅在一起,在太阳穴的位置糊成一片暗灰色。 嘴唇在抖,眼眶里的光芒亢奋地跳著。 刚才那场交火,是他当警察以来经歷过的最激烈的一次。 对方五个人,是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 推进阵型、交叉火力、交替掩护,每一个战术动作都乾净利落。 他和布洛克能活下来,靠的是对警局每一处拐角和每一道走廊的熟悉,加上这批新防弹衣確实能挡子弹。 还有一个蒙面人。 那个从二楼窗户翻进来的傢伙,短棍敲在后脑勺上,一声闷响一个人就倒了。 布莱特抬头看向二楼走廊。 栏杆后面已经空了,那个戴著头巾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李恩正盯著那个人影消失的位置。 马特·默多克从二楼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脚掌先触地再过渡到脚跟,重心转移在一瞬间完成,连灰尘都没弹起来多少。 李恩差点一枪把他爆了头。 “那边的三人已经昏迷,暂时醒不过来。” 马特的声音刻意压低。 “你不会杀死他们,对吧。” 他侧著头,耳朵对著李恩的方向,棍子还握在手里。 李恩看了他一眼,把枪口放下来。 “这是我们警察的事,你现在可是通缉犯,看在帮了布洛克的份上,赶紧离开吧。” 马特站在原地,耳廓往外轻轻抖了一下。 片刻后他转过身,短棍收回腰间。 “警官,他们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说完从大门方向跑了出去,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李恩走到大厅中央。 布洛克和布莱特两人的防弹背心上都嵌著弹头。 “布洛克,布莱特,要不要叫救护车。” 布莱特连忙摆手,手掌在防弹背心上拍了一下,疼得倒吸了口气,还是笑著说: “不了,只是有点疼而已,吃点止疼药就好。” “没事,这点小问题犯不著浪费钱。”布洛克也连忙拒绝。 他把枪靠在桌边,走到被打晕的三人身边,用脚尖在每个人肋骨上轻轻踢了一下。 三个人都没有反应,呼吸平稳,后脑勺上各有一块被短棍敲出来的红肿。 他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人的口袋,除了备用弹匣和一个没有標记的手机,没有任何证件。 “先把他们关起来吧。” 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李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 布洛克见过这种表情,连忙补了一句。 “那边还有犯人看著。” 李恩转头看了一眼监牢方向。 铁栏后面那十几號人全都趴在地上,但脑袋都不老实地抬著,从栏杆缝隙里往外偷看。 十几个人,总不能全杀了。 他把目光从监牢方向收回来,蹲下来从地上捡起手銬。 一只手銬住昏迷者的左腕,一只手銬住右踝,然后站起来抓住那人的后领,单手往监牢方向拖。 一百好几十斤的成年男性,被他就这么拖著走,后脑勺磕在地砖接缝上一下一下地响。 另一个也用同样的方式拖了过去。 “布莱特,来搭把手。”布洛克招呼著。 布莱特正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李恩一手拖一个大汉步伐平稳地朝监牢走去。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布洛克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和布洛克一起拖著剩下的那个昏迷者丟进监牢。 李恩把铁栏门关上,站在铁栏前面,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里面那些趴在地上装死的人。 那些人的后颈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冷汗在冒。 那道目光压在他们的后脑勺上,如同一根冰凉的枪管贴住皮肤。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敢动。 李恩转过身,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局长办公室的窗帘还拉著,屋里很暗。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从门缝里切进去,照在办公桌下面的角落里。 那里蜷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大卫抬起头,帽子从眉毛上滑到后脑勺,露出一双带著泪痕的眼睛。 李恩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往两侧牵开,露出一个微笑。 “你很勇敢,別担心,弗兰克没有死。” “真的吗!”大卫大喊一声,整个人从桌子底下弹出来,双手死死抓住李恩的衣襟。 眼眶里的泪水开始往外涌,但没有哭出声。 “那他一个人在医院不会危险吗?” “不。”李恩直起身子,转过头看向警局大门的方向。 “因为那傢伙已经到警局了。” “谁?”布莱特和布洛克同时举起枪,枪口对准门口。 李恩摆了摆手。 “別紧张,是大卫的父亲。” 一个人影从大门外面走进来。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浅蓝色的病號服,病號服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 右腿的裤管在小腿位置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已经凝了血的绷带。 左脚光著,脚底被沥青路面磨出了血,血从脚后跟淌下来,在警局地砖上印了一排淡红色的脚印。 右手提著一把凯尔泰克ksg霰弹枪,枪口垂向地面,握著握把的手指上,还粘著手术室里带出来的电极贴片胶痕。 他走进来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不稳。 弗兰克·卡斯特,在离大卫大概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著缩在李恩身后的男孩,嘴唇动了一下。 那把ksg从手指间鬆脱,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大卫。” “爸爸!” 大卫从李恩身后衝出去,弗兰克单膝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把他接住了。 大卫的肩膀在抖,弗兰克没有出声。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著颧骨往下淌,滴在大卫的头髮上,滴在警局地砖的灰尘里。 布莱特站在接警台旁边,伸手在眼角抹了一把。 他假装在整理头盔的下頜带,把带子解开了又重新扣上,扣上了又解开。 布洛克看著这一幕,嘴唇往下抿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声开口,声音压到只有李恩和布莱特能听见。 “曼哈顿警局保护不了这家人。” 还没等李恩回应,布洛克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点开,局长的咆哮声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高到旁边的布莱特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几个!赶紧离开警局!!” 李恩伸手从布洛克手里把电话夺过来贴在耳边。 他转了个身,背对弗兰克和大卫,语气平稳。 “局长,你应该看过弗兰克的资料了吧。” “李恩,你什么意思?”局长的声音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今天弗兰克肯定会活下来。” 李恩的目光落在抱著大卫,单膝跪在地上的弗兰克身上。 “这位得过无数荣誉的超级士兵,妻子和女儿都死了。” “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呢,不如我们猜一猜。”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恩能听见局长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急促。 “你赶紧解决掉他!”局长咆哮著,声音里的恐慌已经把音调撕碎了。 “这位可能就是港口案和仓库案的终点,一个人团灭黑帮的存在。” “才发几个钱啊,让我拼命?” 李恩顿了一下。 “我们好歹帮忙保护了大卫,不会有事。” “至於別人嘛,那就不好说了。” 他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拇指在掛断键上按了一下。 忙音还没响起来就被掐断了。 布洛克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种混著惊奇的佩服。 他实在没想到李恩会把弗兰克说成终点,而且拿去威胁局长。 以他对局长的了解,这傢伙大概会在天亮之前,把家里的现金、护照和那盒雪茄全塞进公文包,坐第一班航班离开纽约,再也不会回来。 “漂亮。” 李恩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刚才说的不是假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警局大厅中央那对紧紧抱在一起的父子。 弗兰克的右臂还箍著大卫的后背,那只手在轻微地发抖。 他从三楼跳下来,拖著一只还在渗血的脚,在夜色中穿过地狱厨房的街道走到警局门前。 他跪在大卫面前,把脸埋在儿子头髮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 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压到以为已经可以控制住,却在抱住儿子的瞬间突然决堤的东西。 布洛克和布莱特同时朝那对父子看过去。 他们能感觉到弗兰克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 第44章 穷就是最恐怖的病 李恩把弗兰克父子带回了柯林顿花园。 301號公寓里唯一的那张摺叠桌,被支起来搁在客厅中央。 桌上摊著从医院带回来的牛皮纸信封,这是弗兰克的私人物品. 布莱特跑了一趟医院取回来的。 弗兰克目前还没有被官方通报死亡或失踪,所有东西都还能用。 他把信封里的信用卡一张一张抽出来,摆在桌面上,排列整齐,抬起眼睛看著李恩。 “李恩,我的信用额度加上退伍金,应该能刷出十多万。” “帮我个忙,照顾大卫一段时间。” 李恩坐在窗边那把唯一的摺叠椅上,后背靠著窗台,视线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路灯把那截裂了缝的人行道照得很亮。 之前每天晚上,都睡在通风口下面的那个流浪汉不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纸板箱还摊在原地,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上面用马克笔写的需要零钱,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大概死在哪儿了吧。 “嘿。”弗兰克把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朝臥室方向扫了一下。 大卫正在里面睡觉,门虚掩著,只留了一条缝。 他把身体往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信用卡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我必须为妻女报仇。” 李恩转过头,和弗兰克对视。 果然。 这傢伙心里的怒火已经烧到了顶点,连一晚上都不愿意等。 从医院醒过来到现在,那股火一直被他用理智压著。 压到抱住大卫的那一刻差点决堤,现在他又把它收回去了。 但收回去不是为了熄灭,是为了让它烧得更集中。 “你仇人是谁。” 他把医院里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但可以从黑帮入手。” 弗兰克的右拳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些傢伙既然是被人陷害的,身上一定有线索。” 这会儿要不是大卫在臥室里睡觉,他已经拎著那把ksg霰弹枪走到港口了。 李恩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把东西拍在桌上。 四块军牌在桌面上一字排开,金属边缘在日光灯下反著冷光,链子互相缠绕。 每块牌子上都压印著姓名。 他推到弗兰克面前。 “医院和警局的人都有这东西。” 说到警局的人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关在监牢里的那三名昏迷的袭击者,他和布洛克刚把铁栏门锁好。 不到半小时,就有一个墨西哥帮的小混混,用一根从裤腰里拆出来的铁丝,把三人的脖子全抹了。 抹完之后他把铁丝吞进了自己喉咙里。 三名袭击者全死了,那个小混混也死了。 线索断得乾乾净净,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弗兰克把军牌一块一块拿起来,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每块牌子上的姓名他都念了一遍,然后放回桌面,最后摇了摇头。 “他们是士兵,但我不认识。” 他只是海军陆战队里一个队长,不可能认识所有部队的士兵。 “所以关键不在黑帮。” 李恩把后背从窗台上移开,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在军队。” 弗兰克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句话。 他的手指还在军牌上慢慢摩挲,眼睛盯著那些压印的字母,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缩。 “黑帮必须死。” 李恩看了他两秒,然后明白了。 不管中央公园的局是谁设的,军队也好,政治家也罢,又或者某个不认识的人。 他的妻子和女儿,始终是死在黑帮的子弹下。 所以他的怒火会先衝著黑帮去,然后才会轮到军队。 “俄罗斯帮、爱尔兰帮、墨西哥帮、阿米克集团。” 李恩一个一个报出来,每报一个名字,弗兰克眼皮底下的肌肉就跳一下。 “地狱厨房四大黑帮,每个团体手下都有几百上千人,光靠那把霰弹枪不够。” 李恩没打算阻止弗兰克。 也不会用什么感同身受之类的屁话来安慰。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哪怕是他自己,带著无限弹药的格洛克、特种兵王词条、全套特种作战装备。 也不认为能在一晚上之內,把四个帮派全部端掉。 弗兰克重新把信用卡从桌上捡起来,朝李恩的方向丟过去。 卡片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李恩膝盖上。 “十万,作为照顾大卫的费用,剩下的买武器。” “你啊,知道武器什么价格吗。”李恩摇了摇头。 他在大陆酒店买的这套装备。 狙击步枪、衝锋鎗、霰弹枪加上所有配件,花了一枚金幣。 光是那枚金幣,按金价熔了卖掉就值一笔不小的数目,更別提金幣本身能打开的门。 当然,如果去正规枪店和地下世界买,十万花光確实能买不少。 但正规枪店要登记持枪人信息。 地下世界的枪倒是没有登记的问题,但质量堪忧。 卡壳、哑火、甚至炸膛都是常见的事。 弗兰克沉默了几秒。 从中东回来之后待在家里的时间不长,確实不知道纽约这边的武器行情。 他把后槽牙咬了一下。 “那就去抢黑帮的。” 李恩没有反驳。 边杀边抢,从黑帮手里夺枪,用夺来的枪继续杀下一个黑帮。 这个逻辑本身是能走通的。 只要杀得够快,火力就会越打越强。 他靠在椅背上,朝臥室方向示意了一下。 “说起来,你有想过之后的问题吗,大卫可是还活著。” 弗兰克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长。 他想说先报完仇再说,但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站不住脚。 如果他死了,大卫怎么办。 如果他成了通缉犯,被关进联邦监狱,大卫的抚养权就会被移交给福利机构。 如果他没能把四大帮派全部灭掉就跑了,那些残党会反过来追踪。 也就只能带著大卫浪跡天涯,没有安稳日子。 这些事他当然明白。 但妻女的仇难道就不报了吗。 绝不可能。 必须报。 必须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他脸上的肌肉鼓起来又压下去,眼底的血丝一层一层往外翻。 李恩看著他这副快要吃人的模样,又开口了。 “不如,来曼哈顿警局做警察吧。” “这样你以后也有份工作,大卫也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弗兰克猛得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这傢伙在说什么。 曼哈顿分局局长做的事,他从布洛克嘴里已经知道了。 那个局长打电话来,让手下把大卫交出去。 所以局长也在他的报復名单里。 他怎么可能会去警局做警察,给那个局长卖命。 李恩站起来,走到弗兰克面前,拉过另一把摺叠椅坐下,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那局长肯定要跑,估计天亮之前就能收到辞职通知。” “布洛克会坐上局长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让弗兰克消化这个信息。 “成为警察之后,你不光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给大卫提供正常的生活。” 他说道这里的时候,观察出弗兰克的怒火依旧没有衰弱。 弗兰克的確很在乎大卫,这可是他唯一的家人。 只是现在一心想要復仇,连儿子的情况都可以忽视了。 李恩接著说下去。 “而且,也能报仇。” “什么意思。”弗兰克听见能够报仇,瞬间来了精神。 李恩这才笑著继续说道:“你知道最近在地狱厨房,时不时会有蒙面人出现吗。” “报纸上说他是地狱的恶魔,也有民眾认为他是黑暗里的英雄。” “不管他是谁,至少他提供出了一个思路。” 弗兰克的目光在李恩脸上停了两秒,理解了李恩话语里的意思。 白天做警察,晚上戴著头套去杀人。 这个思路不需要解释第二遍。 他是海军陆战队强力侦察连的前任队长,渗透、偽装、夜间作战。 这些科目他在训练场上教过无数遍。 “知道港口案和仓库街案吗。”李恩又问。 弗兰克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做的?” 李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 “以你的履歷,可以很轻鬆通过警察审核,而且速度得儘快。” “军队那边的人肯定想不到你会成为警察。” “他们再怎么厉害,想要在警局里对付你,起码得出动几十个人。”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军队出动对付警察,立刻就会遭遇整个警察系统的反扑。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权力体系,哪怕是个將军也不敢下这种命令。 “如果他们有这打算,用白天的手段来对付你……这不正好吗。” 弗兰克握拳的右手抬起来,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没错,只要他们走司法程序,就一定会暴露出来,军队里到底是谁想要我死。”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理智告诉他,李恩提出的建议,是目前唯一能把復仇和生存同时解决的方案。 哪怕他真的死了,也能给大卫一个安全的未来。 只要他是警察系统的正式成员,警察公会也会负责大卫的抚养和教育。 这就是圈子。 穿上那件深蓝色的警服,他就是系统的一部分,那些想要在暗处动手的人,必须先绕过整个系统。 而且晚上他也可以化身蒙面人,去对付那些黑帮分子,为妻女復仇。 两件事不矛盾。 两件事同时做。 但心里的那股火还是压不下去。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案,但身体不想等。 身体想现在就拎著霰弹枪走出这扇门。 他把牙齿咬得死紧,口腔里能尝到牙齦被挤压时渗出来的铁锈味。 李恩看出他的状態了。 这人必须得发泄,不然会在出门之前就被这股火活活憋死。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按键式的,屏幕只有指甲盖大小。 打开简讯息翻开大陆酒店的任务列表,手指在方向键上按了几下。 “爱尔兰帮的老大人头价值八十万,很高啊。” “阿米克一百二十万?” 而且不光是赏金,每完成一个任务还能固定拿到一枚金幣。 这么算的话,太划算了。 他把这部手机放下,又掏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个號码出去。 “布洛克,仓库里有没来得及登记的作战装备吗。” “嗯,对,有用处。” 他看了一眼弗兰克,对著话筒又加了一句。 “对了,你爭取一下局长的位置,明天弗兰克会入职成为同事。” “別担心,不会有问题。” 掛断电话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扫视著外面的街道,回头露出一个微笑。 “布莱特等会儿会送一套报废的装备过来。” “但枪枝问题没办法,你到时候自己解决。” “我不会阻止你,但还是要做好准备。” “记得把黑帮的现金都抢过来,那些钱不管我们用来武装自己还是做慈善,都比交给证物室好,对吧。” 弗兰克看著李恩的笑容,后背打了个冷颤。 李恩把后背靠在窗台上,低头在那部老式手机的按键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屏幕的绿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爱尔兰帮,阿米克集团。 接取。 他把手机合上,翻盖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布莱特还没到。 李恩坐在窗边那把摺叠椅上,后背靠著窗台。 弗兰克坐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闭著,呼吸平稳而缓慢。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街道上的警笛声,隔了几个街区,闷闷的,不刺耳。 李恩把视线从弗兰克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紫人死了。 那层从穿越第一天,就压在后颈上的压力已经消失了。 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现在是之后怎么过。 他来这里的时间不算长,但这些天他已经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纽约,穷人是活不下去的。 跳下救护车被卡车撞死的黑帮混混,就是没钱付医疗费,寧可从行驶的救护车里跳出来。 睡在通风口下面的流浪汉,纸板箱上用马克笔写的需要零钱,字跡褪色了还没要到。 住在地狱厨房的那些码头工人,扛了一整夜的货。 天亮之后把那点时薪全换成威士忌,因为清醒著挨穷比醉了更难受。 在这里生存的每个人都有一种病。 穷就会死病。 在这里,可没有任何保障。 哪怕已经身为警察,也隨时有可能丟掉饭碗,失去一切。 …… 第45章 领取任务,去备用金库取钱 李恩想到连布洛克那样的老油条都不肯去医院。 胸口挨了一枪,防弹衣挡住了弹头,衝击力把肚皮撞得青一块紫一块。 有警察的医疗保险,看病不用掏太多钱,还是不去。 在警局问要不要叫救护车的时候,他说的是这点小问题犯不著浪费钱。 一个干了三十年警察,资歷比局长还老的人,把去医院叫做浪费钱。 李恩不想活成那样。 得搞钱。 可是布洛克做了三十年警察,资歷够深,灰色收入也没少拿。 依旧没存下多少钱,过得算不上好。 那该怎么搞钱呢? 金融方面的知识他没有,政治那边更是一窍不通。 但他一晚上,就从剃刀帮老巢里拎回来两百万。 没钱了,抢黑帮不就好了。 现在还有大陆酒店的悬赏。 爱尔兰帮老大人头八十万,阿米克集团一百二十万,每完成一单还固定有一枚金幣。 干一票就是百万级別,效率比抢警局工资高得多。 而且现在还有弗兰克这种级別的帮手。 荣誉勋章、海军十字勋章、四次海外部署的老兵。 能在重伤跳楼后,拖著一只光脚从医院徒步跑到警局。 他盯著对面那个抱胸闭眼的男人,心里做了一个大概的估算。 很可能自己现在的战斗力,也不一定打得过这个人的完整状態。 叩叩。 弗兰克的眼睛瞬间睁开。 李恩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布莱特站在走廊里,手里拎著一个黑色尼龙背包。 李恩接过背包,对布莱特轻轻摇了摇头。 这小子的战斗力不弱,却也不算强,夜晚的事还是不让他参与了。 布莱特点了下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李恩关上门,把背包丟到弗兰克面前的客厅地板上。 弗兰克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套防弹衣,表面有些磨损,肩带的尼龙扣上起了毛球。 侧面的魔术贴已经换过好几次了,但防弹甲板是新的。 一双作战靴,靴底的纹路还没怎么磨掉,还有一个战术腰带。 他把防弹衣拎起来,双手撑开,举在面前看了几秒。 “有喷漆吗。” “好像还真有。” 李恩走到橱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了翻,拿出一罐黑色喷漆走回来递过去。 弗兰克接过喷漆,摇了摇罐子,把防弹衣摊在地板上。 他蹲下来,手指按下喷嘴。 滋滋滋。 喷漆的雾气在防弹衣正面一层一层地叠加。 他在喷一个图案,不是隨手涂的,每一笔的起点和终点都很精確。 片刻之后,一个白色的骷髏头印在防弹衣胸口位置。 颅骨的轮廓,空洞的眼眶,下頜骨微微张开。 他提起防弹衣看了看,把喷漆罐搁在地上,开始往身上穿。 先把防弹衣套过肩膀,拉紧侧面的魔术贴,再把战术腰带的扣子一个一个扣好。 最后蹲下来系作战靴的鞋带,每一道都拉紧,打结,把多余的鞋带塞进鞋帮里。 李恩看著他穿戴完毕。 黑色防弹衣,胸口白色骷髏头,手里拎著霰弹枪。 总觉得这傢伙现在的样子有点眼熟。 他仔细在脑子里挖掘,忽然一个游戏画面出现。 小时候在街机厅里玩过一款闯关游戏。 主角是一个穿著蓝黑色战衣的男人,胸前画著一个白色骷髏头。 那个男人在屏幕里挥拳、开枪、打翻一整排敌人。 每一关的终点,都有个浑身是血的boss等著被他处决。 那游戏的名字是——惩罚者。 李恩的眉头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弗兰克是惩罚者? 他只看过漫威系列的电影,其中並没有惩罚者这个角色。 但游戏里有。 小时候在街机厅,被那款游戏的画面吸引。 肌肉紧绷的像素小人,拳拳到肉的打击感,还有那把能连续开火的步枪。 记得这游戏还能选另外一个人,只是时间太久了,印象已经模糊了。 他看著弗兰克穿著骷髏头防弹衣、手持ksg霰弹枪的站姿,满意地点了下头。 本来招募弗兰克进警局,只是因为分局战斗力有点弱,想多一个能打的同事。 顺便给大卫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 没想到直接抽到了一张王牌。 “对了。” 李恩走到柜子旁边,从里面翻出之前用过的那顶黑色毛线帽头套,朝弗兰克丟了过去。 “蒙面人当然得蒙面,以后你可是地狱厨房的警察。” 弗兰克接住头套,低头闻了一下,鼻樑皱起来。 “不戴头套不行吗。” “不行,我知道你想让敌人听见你的名字就害怕,但你得考虑到大卫。” 李恩再次把大卫拉出来作为理由,这个词对弗兰克永远有效。 “这样,不如你想个代號。” “代號吗。”弗兰克没有犹豫。 他把头套翻过来,手指从那三个剪开的洞口上摸过去。 “punisher。” 惩罚者。 他要让那些黑帮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东西是恐惧。 李恩听见这个词从弗兰克嘴里说出来,確认了。 这个穿著骷髏头防弹衣,刚从医院三楼跳下来,拖著一只光脚走到警局的男人,就是惩罚者。 他打开那部老式手机,翻出大陆酒店发来的简讯。 屏幕上是爱尔兰帮头目,和阿米克集团的基本资料。 姓名、年龄、外貌特徵、经常出没的地点。 这些信息都是网络公开资料里可以查到的,大陆酒店只是做了整合,算是基础情报包。 如果需要更详细的內部布局、安保人员数量、头目的具体行程安排, 要么自己去踩点调查,要么付金幣购买。 对於李恩和弗兰克两个人来说,这点基础资料就足够了。 “今天你先去对付爱尔兰帮,地址在西三十四街哈德逊广场旁边的基纳酒吧。” “不过他们今天有没有头目在,不確定。” “明白。” 弗兰克拿起那顶黑色头套揣进裤兜,拎起霰弹枪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只手握著门把,没有拧开,也没有回头。 “你晚上不出门吧。” “放心。大卫会很安全。” 李恩朝浴室方向指了一下。 “等会儿我会让大卫到里面去睡。” “当然,如果你觉得太危险,就留下来。” 弗兰克握著门把的手在金属表面上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他迟疑了片刻。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胸前的白色骷髏头上,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然后他把门拧开了。 “一起?” “不。你先去吧。” 李恩把黑色suv的车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朝弗兰克丟过去。 弗兰克单手接住,没有再回头,把门带上,脚步声沿著木质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沉。 李恩走到窗口,看著那辆黑色suv的车灯亮起来,拐出柯林顿花园的巷口,消失在街道尽头。 嗡嗡的引擎声越来越远。 他刚才已经接取了大陆酒店的任务。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坐进任何一辆交通工具,都会触发载具杀手的效果。 阿米克集团大楼在第五十七街大道边上,直线距离大约九公里,绕点路要走十二公里。 而且那是正规公司大楼,不是港口仓库,不能用从正门衝进去扫射的方式。 那边现在全是警察。 中央公园枪战之后,所有和帮派有关联的企业门口都驻了巡逻车。 搞出太大的动静就会被包围。 最好的行动方式是暗杀。 希望阿米克那傢伙平时都住在公司大楼里。 他侧头看向臥室方向。 “出来吧,大卫。” 一颗小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 大卫走出来的时候脚上只穿著袜子,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刚才你要是出面的话,弗兰克大概不会走。” 其实早在布莱特把装备送到之前,大卫就一直躲在臥室门后面偷听。 如果不是弗兰克整个人,都被怒火烧得脑子里的一切都在发烫。 他大概能察觉到那扇门后面的呼吸声。 大卫走到李恩面前,低著头,一言不发。 “怎么,你不担心吗。” “担心。”大卫把嘴唇咬了一下。 “可是我也想惩罚那些黑帮。” 他抬起眼睛看著李恩,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些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坚硬。 母亲和妹妹死了。 他知道凶手是谁。 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是所有在游乐场前开过枪的人。 他想要他们付出代价。 “跟我来。” 李恩带著他走进浴室,推开藏在瓷砖拼缝后面的活动墙板,暗室的灯带自动亮起来。 冷白的光浇在思维墙上那些照片和红线上。 猎人的照片已经摘掉了,只剩下一面空荡荡的白墙,和几排图钉留下的细小针孔。 “放心吧,他们都会得到惩罚,你安静待在这里。” “柜子里有一把手枪,门在左边,这是开关。” 他给大卫演示了一次活动墙板的开关方式,然后转身走出暗室。 大卫站在暗室门口,扫了一眼这间狭长的小房间。 墙壁上有几张残留的纸张边缘,白色痕跡还粘在墙上,似乎之前这里贴著很多东西。 他走到尽头的柜子前伸手打开,从里面摸出一把手枪,入手很沉,枪管有点凉。 他把枪握在手里,坐在椅子上,静静看著暗室入口的方向。 李恩走在柯林顿花园外面的街道上。 夜风从哈德逊河方向吹过来,把路边的塑胶袋和落叶捲成小漩涡。 他看见垃圾桶旁边躺著一块破旧滑板。 板面已经裂了几道缝,边缘翘起来的木刺上还掛著一小截断掉的塑料扎带,但四个轮子是完好的。 他虽然接取了大陆酒店的任务,但这毕竟是私底下的活,和警局的工作无关。 也许不会触发载具杀手呢? 他走过去,用脚尖把滑板翻过来。 轮轴转动顺畅,没有卡顿。 他把滑板搁在地上,左脚踏上去,右脚蹬了一下地面。 滑板往前躥出去,轮子在沥青路面上碾过,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凌晨时分,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个醉鬼扶著路灯杆在吐,或者小混混蹲在巷口抽菸。 他把右脚也踩上滑板,身体重心压低,夜风从耳朵两侧刮过去,衣摆被吹得往后翻。 一路很顺利。 滑板虽然已经快散架了,每过一个路面裂缝板身就嘎吱一声。 木板碎裂的边缘在持续扩大,但估计能撑到第五十七街。 如果词条真的生效了,他倒是有点好奇会以什么方式展现。 总不能一块滑板也能炸吧。 一股熟悉的冰凉感从脚底涌上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立刻扫视周围。 两边都是绿化带,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一片的阴影。 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影。 正前方是十字天桥的通道,桥面很宽,桥墩看著就很敦实。 钢筋混凝土结构,不可能塌…… 咚。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天桥上方传来。 李恩抬起头。 一辆轿车正从天桥边缘翻下来。 车头朝下,四个轮子还在转,车顶棚被天桥护栏刮出了一道很深的划痕,火星正从那道划痕里往外溅。 车里没有人。 驾驶座的车窗是关著的,挡风玻璃后面的方向盘在自由转动。 这辆车是从天桥上被什么东西推下来的。 李恩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从滑板上弹出去,朝绿化带方向扑过去。 滑板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往前滑,轮子骨碌碌地滚进天桥正下方的阴影里。 轰隆。 轿车砸在滑板上方,把滑板和沥青路面一起压进了一个凹陷里。 车顶棚被自身的重量压扁了半米,车窗玻璃全部震碎,碎渣飞溅到绿化带的灌木丛上。 噼啪。 火苗从发动机舱里冒出来,沿著油管蔓延到油箱,然后整辆车炸了。 橘黄色的火光轰然膨胀,炙热的气浪往四周推开,把李恩额前的头髮往后吹了一下。 李恩从绿化带里站起来,看著这辆正在燃烧的幽灵车。 没有驾驶员,没有乘客,没有人从天桥上往下看。 他重新扫了一遍天桥的边缘,没有任何人影。 轰隆。 又是一声爆炸,火焰窜得更高了,把十字路口的交通灯照得通红。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碎草屑和泥土,转身朝第五十七街的方向走去。 算了算了。 任务期间老实走路,连滑板都不放过,太可怕了。 而且这辆车出现的方式就很莫名其妙。 从哪里来的,怎么被推下来的,推它的东西又去了哪里,全都是空白。 真是见了鬼了。 话说这个世界好像还真有灵魂、幽灵、恶鬼之类的东西。 该不会真是鬼吧。 咱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啊。 他一边挠头一边加快了脚速。 …… 第46章 惩罚者弗兰克 弗兰克把车停在哈德逊广场对面的街角,熄了火。 基纳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一闪一闪,蓝色和绿色的灯光,交替打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 隔著一条街都能听见酒吧里震出来的低音鼓点。 门口站著两个穿西装的壮汉,双手交叉放在襠前,目光在街道上来回扫。 这间酒吧是爱尔兰帮在曼哈顿最重要的据点,每天晚上从这扇门里流出去的货,价值几十万。 哪怕是一条狗进去逛一圈,出来的时候都得吸得晕头转向。 弗兰克低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顶黑色毛线帽头套。 三个剪得歪歪扭扭的洞,两个眼睛,一个嘴巴,边缘的线头还没剪乾净。 他伸手过去,手掌握住头套,又鬆开,收回来,又伸过去,反覆好几次。 这土匪头套实在太没品了。 不提上面那股轻微的汗味,光是这三个隨手剪开的洞就够糟糕了。 左右不对称,嘴部开口歪向一边,戴上之后鼻孔只能露出一半。 他在海军陆战队待了十几年,连面罩都是制式的凯夫拉縴维材质。 现在要他戴这玩意儿去执行夜间任务。 他把头套揉成一团揣进裤兜,推开车门。 后背別著ksg霰弹枪,后腰掛著弹药袋,十二號霰弹在尼龙袋里轻轻碰撞,隨著他的步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穿过街道。 两个安保同时注意到了他。 左边那个伸手锤了一下同伴的肩膀,下巴朝弗兰克的方向抬了抬,嘴唇翕动。 两人盯著弗兰克胸口那个白色骷髏头看了几秒。 在霓虹灯闪烁的蓝绿光线下,那个图案忽明忽暗。 “这是什么帮派的標记?”左边安保压低了声音。 “没见过,地狱厨房应该没有这种標记。” 右边安保的目光,从骷髏头移到弗兰克的脸上,然后又移回骷髏头。 两人同时把手放在腰间。 他们混酒吧门口的日子够久了,能从一个男人走路的姿势,判断出他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眼前这个男人过街的步態,肩宽体沉,重心压得很低,不是来喝酒的。 弗兰克走到离他们三米左右的时候,左边安保拔出枪,枪口指向弗兰克的胸口。 “嘿,今天已经满客了。” 弗兰克半举起双手,十指张开,掌心朝前。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警戒距离边缘。 “你们有孩子吗。” 两个安保对视了一眼。 “是这么回事。” 弗兰克走到他们面前,距离不到一臂。 他的手还举著,脸上掛著一个很淡的表情,嘴角往下压著,眉骨上压著几道很深的皱纹。 “我发现孩子不见了,可能是偷偷跑过来玩了。” “能让我进去看看吗,找到人就走,绝不惹麻烦。” 左边安保把枪口放低了几度。 半夜跑来找儿子的人,他在酒吧门口见过。 那些当爹的找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 他把枪口又放低了一点。 “回去吧,你不能进去。” “我真的不会惹麻烦,就让我进去带走儿子就行。” 弗兰克说著又往前踏了半步。 现在他和两个安保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了。 左边安保伸出手,手掌张开,打算把弗兰克推开。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手还在半空中,重心已经移到了右肩。 弗兰克半举著的右手往下一沉,五指扣住他握枪的手腕,拇指压在橈骨茎突上,往內侧一拧。 手枪从鬆开的手指间掉下来,弗兰克的左手在空中接住了它。 他侧身,右肩撞进左边安保的胸口,把人顶在墙面上,同时右手接过左手递来的枪,枪口反手指向右边安保。 砰。 右边的安保还没来得及把枪从腰间拔出来,额头上多了一个弹孔。 身体往后仰倒,砸在人行道上。 弗兰克把枪口转回来,抵在左边安保的下巴上。 枪管压在喉结上方,把皮肤压出一个凹陷。 “所以,我的儿子內斯比特在里面吗?” 安保瞪大了眼睛。 內斯比特是老大的名字! 弗兰克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往两边扯开,露出牙齿,手指扣下扳机。 砰。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眨了下眼。 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莉莎倒在旋转木马旁边,后脑勺被弹碎片击中的位置,还粘著一小块木屑。 玛利亚从跑出来,嘴唇张开,正要喊他的名字。 他伸手抹掉脸上的血,从裤兜里掏出那顶毛线帽头套。 把三个歪歪扭扭的洞对准眼睛和嘴巴,拉下来,头套边缘压在眉骨和下巴上,然后蹲下来搜了搜两具尸体。 两把手枪,两个备用弹匣,一把铁门钥匙。 他把铁门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从走廊尽头灌出来。 低音鼓点的频率和他心臟跳动的节奏重叠在一起,每一拍都像有人用鼓槌在敲他的脊椎。 他把两把手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是舞池,炫目的彩色灯光在上面旋转,把人的脸切成红、蓝、绿、紫的碎片。 中央大舞池里挤了百来號人,身体互相摩擦,汗味、香水味、酒精味和某种更呛人的化学品味混在一起。 这些气味在密闭空间里,被体温蒸腾成一层黏稠的雾。 周围有沙发卡座,二楼是vip包房,包房门口站著两个持枪的安保。 而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同样有两名安保人员持枪佇立。 弗兰克拨开人群往里走。 挡在他前面的人,被他用手掌按住肩膀推到一边,撞在別人身上。 被他推倒的人倒在地上还在扭,腰胯隨著音乐节奏在地板上蹭。 有人从他身上踩过去,他没有反应,连疼痛都被药物稀释成了某种朦朧的触感。 弗兰克在人潮中横衝直撞。 他推人的力道越来越大,手掌压在谁的肩膀上,谁就往旁边歪出去。 舞池中央出现了一道不断往前延伸的空隙,空隙两侧的人还在扭,倒著几个被推倒之后乾脆不再站起来的傢伙。 两个安保看见了。 他们站在二楼楼梯口,掏出枪,枪口斜著指向地面,眼睛盯著那团正在不断靠近的人。 一楼的灯光太乱,他们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出来人群里有一股力量正在朝他们推进。 一个白色的骷髏头从黑暗中浮现。 砰砰。 两人只觉得脑门一疼,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弗兰克扫了眼旋转楼梯,两个安保的位置,被二楼的铁架子遮住,上面的人看不见。 不过刚才的两声枪响,哪怕在喧闹的舞池中都显得很突兀。 一声尖锐的叫声压倒了音乐。 接二连三的尖叫响彻舞池,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啊!!” 看见尸体的女人尖叫著朝门口跑去。 舞池中的人见状,也跟著朝外面跑。 但出口很小,他们很快就被挤在通道里,不少人还被踩踏。 dj停止播放音乐,掏出了手枪扫视著。 当他的眼中看见那抹在昏暗舞厅里的骷髏时,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声。 砰! dj脑洞大开,朝后倒下。 “啊!”这次的枪声很响亮。 在纽约生活的人,没有不认识枪声的。 他们这下更加疯狂的朝外面跑去。 好在弗兰克进来的时候没有隨手关门,人潮总算慢慢挤了出去。 弗兰克退回楼梯口,准备上楼。 二楼的黑帮分子已经听到了枪声。 他们端著自动步枪衝出包房,朝楼梯口的方向倾泻火力。 噠噠噠。 枪口吐出的火舌伴隨枪声不断迴荡。 他们不管楼梯口有没人,反正先用火力压制再说。 弗兰克站在楼梯下方,后背贴著墙壁,数著枪声。 三人火力压制一楼楼梯口,另外几人朝著楼道前进,剩下的人守在二楼房间门口。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四人,互相对视著。 其中块头最大的黑帮分子,朝著最瘦弱的那名偏头示意,让他作为先锋。 瘦子虽然也不想开路,但这几人里面,谁让他地位最低,只能照做。 他压下心中的恐惧,踏步走到了楼梯的台阶上。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 忽然一根漆黑的枪管出现。 瘦子本能就想要扣动扳机开枪,但已经太迟了。 轰! 近距离霰弹把他整个人推了回去,撞在后面三个人的身上。 弹丸打穿了他的胸口,穿过他身后另一个人的肩膀,嵌进第三个人的脖子里。 四个人在楼梯上堆成一团。 一只手从烟雾后面伸出来。 砰砰砰。 一只手从楼梯口伸出,分別射向三人的头部。 三人同时倒下。 在这瞬间,白色的骷髏衝上二楼。 噠噠噠,走廊另一头的黑帮份子朝著这边开火。 弗兰克左手將瘦子提了起来挡在身前。 发现这傢伙身子都快被打烂了,蹲下身子,换右手把大块头给提了起来。 他用大块头的身体作为掩体,静静等待著。 黑帮分子的火力很猛,全都使用自动步枪。 但他们没有任何配合,只是一股脑地宣泄子弹。 子弹打在肉盾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他们打空了弹匣,手忙脚乱地换弹。 有人直接把打空的弹匣扔在地上,从腰后拔出手枪。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白色的骷髏头从肉盾后面探出来。 砰砰砰。 每一枪都打在一个人的眉心。 弗兰克站直了,把手里的肉盾扔在一边。 走廊里倒了七八个人,所有人都是额头中弹。 他把打空的手枪丟在地上,蹲下来从尸体旁边捡起一把自动步枪,检查弹匣,拉枪机上膛,继续往前走。 弗兰克走到最后一扇关著的门前,听见房间里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那傢伙到底是谁!!” 內斯比特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沙漠之鹰。 他的手指在发颤,枪口在空气中左右晃动。 剩下两名黑帮管理蹲在门后,后背贴著冰冷的铁皮,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二十几个手下,全副武装,几分钟之內全被干掉了。 “赶紧他妈摇人啊!” 內斯比特一边喊,一边把沙漠之鹰的保险推开。 其中一个管理连忙掏出卫星电话,酒吧里普通手机没有信號,只有卫星电话能打出去。 他刚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张开嘴。 一枚子弹从门板外侧打进来,穿过铁皮,穿过他的后颈,从他的嘴巴前面穿出去。 他瞪大了眼睛,卫星电话从手指间滑落,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 线路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餵?餵?大哥?” “啊!!”另一个管理对著门的方向疯狂扣动扳机。 一整个弹匣在几秒之內全打光了,子弹全打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 砰。 一发子弹从铁皮屋顶穿过,直接打入了他的头顶。 “去死!”內斯比特双手紧握沙漠之鹰,对准天花板一顿乱射。 连续五发之后房间里的灯光被子弹打灭了,只剩下应急灯昏黄的光。 他退到角落缩起身子,蹲在一个铁皮文件柜后面,眼睛不停在黑暗中搜索,心里不断祈祷著支援赶紧过来。 爱尔兰帮在附近还有几处据点,只要能撑到人赶到,就能把这傢伙堵在走廊里。 忽然门被推开了。 內斯比特对准门口的方向扣动扳机。 咔咔。 弹匣打空。 他转身朝保险箱扑过去,拧开锁,保险箱里露出一整排码好的百元大钞和一把备用的伯莱塔。 他伸手握住枪柄的时候,却感觉到后脑勺上有个冰凉的硬物贴了上来。 “保险箱里有一百万。你都可以拿走。” 內斯比特的手僵在半空,缓缓鬆开枪柄,十指张开举过头顶。 他保持著跪姿,膝盖在铁皮地板上打颤。 “如果不够,舞台下面还有两箱白货,价值三百万。” “你也可以拿走,全部拿走。” 他感觉到脑后的枪口没有往前顶。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空气很安静,只有他头顶那根被子弹打断的日光灯管,还在滋啦滋啦地闪。 “好,这些我都会拿走。”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內斯比特鬆了口气。 活下来了。 他见识过这种人。 僱佣兵,亡命徒,单枪匹马闯进別人地盘只为了钱。 这种人可以用钱收买。 他张开嘴,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正准备说出下一句话。 “你……” 砰。 他倒下去的时候,嘴角还保持著那个將要说可以的口型,但那个口型永远不会合上了。 弗兰克蹲下来,把沙漠之鹰从地上捡起来,抽出枪套,掛在腰后。 他把保险箱里的现金往一个黑布袋子里扫,把袋子扎紧,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拇指拨开打火机的金属盖。 叮。 擦燃。 把火苗扔向舞台方向。 舞台幕布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被点燃了,火舌沿著幕布往上爬,在几秒之內蔓延到天花板的隔音海绵上。 弗兰克推开酒吧大门,走进街道。 身后传来火焰舔舐舞台幕布的声音,烟雾从门框上面往外翻涌,在霓虹灯光里被染成一团橙红色的烟柱。 他把黑色布袋甩上肩膀,朝停车位的方向走去。 他把车门拉开,把袋子扔进后座,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 第47章 只要没活人,那就是暗杀 李恩站在第五十七街的人行道上,后背靠著一根路灯杆。 他看著对面那栋五十二层的高楼。 弗兰克阿米克木材供应公司。 钢化玻璃幕墙,从裙楼一直延伸到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外墙的泛光灯,把整栋楼照得比白天的阴天还亮。 大堂入口的旋转门还在缓缓转动,穿著西装的夜班保安站在前台后面,双手交叉搁在防弹玻璃檯面上。 阿米克集团的总部。 搞人口贩卖的剃刀帮,只在仓库街搭了一排铁皮屋子,杰里迈亚的办公室,是用钢化玻璃隔出来的隔间。 弗兰克·阿米克直接买了一栋楼,掛上木材供应公司的招牌,在大堂前台后面装了防弹玻璃。 两者的差距不需要解释。 他在警局档案里查过这栋楼。 阿米克集团的毒品分销网络,覆盖整个曼哈顿。 从地狱厨房的街头散货,到上东区的私人派对,中间每一环都在这里结算。 被抓住吸毒的高中生名单,档案里有厚厚一沓。 在地狱厨房,大部分散货的送货员都是青少年。 骑自行车,背书包,把货藏在夹克內侧口袋里,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顺便赚二十块钱。 李恩把警用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 对讲机里的调度员,正在播报中央公园事件的后续。 所有巡逻单位,在第五大道到第八大道之间加强巡逻。 防暴队已部署至时代广场,反对港口人口贩卖的游行,正在往市政厅方向移动。 时代广场离这栋楼不远,那边的街道上大概站满了举標语的人。 搞出太大动静的话,防暴队的反应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他把对讲机关掉,绕到大楼侧面。 员工通道是一扇铁灰色的防火门,门框上方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进后厨。 厨房里灯火通明。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排得很密,把不锈钢操作台照得发白。 几口大锅在灶台上冒著蒸汽,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压在头顶。 一个胖乎乎的墨西哥厨子,正站在操作台旁边,繫著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握著一把菜刀在剁洋葱。 他身后还有几个人在忙活,有人在水槽边洗龙虾,有人往冰柜里码放食材。 现在凌晨一点多了,居然还有厨子在做菜。 李恩站在门口,右手本能地往腰间移了一下。 厨房里总共有八九个人。 他可以在一分钟之內全部解决,枪声会被抽油烟机的轰鸣盖住大半。 但这些人只是厨子。 他们的手上没有枪茧,指甲缝里嵌的是洋葱碎末和麵粉,不是硝烟残余。 脑子里过了一下潜行游戏的经典逻辑。 把发现你的人全杀了,就不叫暴露。 可这些人也没招惹他。 怎么办,要弄死他们吗? 墨西哥厨子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恩。 他把菜刀搁在砧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脸上露出鬆了口气的表情。 “嘿,你终於来了!赶紧过来,老大已经等很久了。” “……啊?”李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便装。 深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软底运动鞋。 没什么问题,也不是电工套装,他疑惑地问道: “老大等我?” “废话,我又不会做中餐。” 厨子没好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深色头髮和混血面孔上停了下。 “你是中餐厨子吧?” 李恩沉默了大约零点几秒。 视线越过厨子的肩膀扫过厨房。 灶台上那口空的炒锅,砧板上切了一半的配菜,冰柜旁边掛著的一排乾净围裙和厨师帽。 “对,我是。” 他从架子拿下件白色围裙套在脖子上,在背后打了个结。 又从掛鉤上取下一顶扁平厨师帽,扣在头上往下压了压,多少能遮住点脸。 中餐厨子! 他上辈子確实会做饭。 至少爆炒江湖、东方夜雀食堂、胡闹厨房,这些游戏他全都通关过。 做饭这件事,本质就是食材的堆叠。 至於左宗棠鸡是什么东西,完全不知道。 李恩走到灶台前面,右手握住炒锅的把手,左手拧开燃气灶的开关。 火苗从灶眼里窜上来,锅底在几秒之內烧热。 他舀了一勺宽油倒进锅里,油麵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鸡肉是砧板上已经切好的,他连裹粉这一步都省了,直接把鸡块倒进油锅里。 滋滋啦啦的油炸声从锅底传上来。 他用大勺翻了两下,把炸得半生不熟的鸡肉捞出来搁在一边。 重新倒油,把砧板上切好的配菜,一样放一点进去翻炒。 他动作流畅,大勺在手里翻了个花,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一圈又稳稳落回锅里,手法极其自信。 墨西哥厨子站在旁边,看著李恩把芹菜和罗勒叶丟进锅里,嘴唇动了动。 “这是什么鸡?中餐里好像不放罗勒叶。” “独家配方。”李恩又翻了个花,锅铲在锅沿上敲出清脆的叮噹声,“包好吃的。” 他从调料架上拿起一罐鸡精,舀了满满大半勺,手腕一抖全甩进锅里。 紧接著又是一勺盐,小半勺味精。 墨西哥厨子张著嘴,看著那勺鸡精在锅铲下被搅进汤汁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放这么多?” “放心,我有分寸。”李恩把锅盖盖上,转小火燜了几分钟,然后揭开盖子。 一股浓烈的鲜香味从锅里蒸腾出来,混著鸡肉的焦香和芹菜罗勒叶的草本气息,在厨房里迅速扩散开来。 几个正在处理龙虾的厨子同时转过头,鼻翼翕动。 墨西哥厨子闻了又闻,目光在那锅花花绿绿的炒鸡和李恩脸上来回扫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再开口。 十几分钟后,李恩把这锅加了半勺盐、大半勺鸡精、小半勺味精、什么都放了一点的炒鸡盛进白瓷盘里,在盘子边缘摆了一圈西兰花作为装饰。 “我亲自给老大送上去。” 墨西哥厨子看了眼出品。 至少在外观上,这盘菜没有任何毛病。 色泽油亮,配菜鲜艷,摆盘有模有样。 他朝旁边一个年轻的小厨招了招手。 “你上去给老大介绍今天的菜。” 小厨也是墨西哥人,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点青春痘疤。 他把餐车推过来,和李恩一起把几道菜摆上餐车。 龙虾、牛排、沙拉,还有那盘还冒著热气的左宗棠鸡。 两人推著餐车走进电梯,小厨按下五十二层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轿厢开始上升。 密闭空间里,那股浓烈的鸡精鲜香开始扩散,越来越浓。 小厨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哥们,你这菜做得真香啊。” “那当然。” 李恩低头看著餐车上那盘色泽油亮的炒鸡,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独家配方,老大吃下去绝对满意死。” 电梯停下,门打开。 一条长长的走廊铺在面前。 深红色的地毯从电梯口,一直铺到走廊尽头豪华的双开木门前。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几幅仿製的古典油画,画框是镀金的。 每隔几米就站著一名安保人员。 从电梯口到走廊尽头,五个人。 李恩和小厨推著餐车沿著走廊往前走。 餐车的轮子在地毯上碾过,发出很轻的咕嚕声。 几个安保的目光同时扫过来,先是扫了眼小厨,然后落在李恩脸上。 接著所有人的鼻翼都开始翕动,那股鲜味已经跟著餐车从电梯里一路漫出来,瀰漫在整条走廊里。 安保们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 通常老大吃剩下的菜都会交给他们处理。 一想到等会儿能吃到这种级別的好东西,几个人的手指都从枪套上鬆开了些。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被推开。 一间典型的欧式老派黑帮办公室铺展开来。 深棕色真皮沙发,红木酒柜,镀金檯灯,墙上掛著一幅尺寸惊人的仿伦勃朗肖像画。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擦得发亮。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光头,头顶在檯灯的橙黄色灯光下反著光。 弗兰克·阿米克。 “终於来了。”阿米克从转椅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餐桌旁边。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手腕上没有戴手錶。 阿米克的目光扫过李恩,很快那股鲜味就涌入了他的鼻腔,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餐桌旁坐下。 小厨连忙把餐车上的菜一道一道往桌上摆。 “这是龙虾……” “行了,这些东西早就吃腻了。” 阿米克摆摆手,目光在餐桌上搜索。 “我要的左宗棠鸡呢?” 李恩把最后那盘炒鸡端上桌,摆在阿米克面前。 白瓷盘里,色泽油亮的鸡块混著花花绿绿的配菜,酱汁在盘底积了一小滩,还在冒著细微的热气。 “这是独家配方做出来的左宗棠鸡。” “你看起来和我之前在唐人街吃的不一样。” 阿米克拿起刀叉,低头看著这盘菜。 香是真香。 那股浓烈的鲜味直接灌进鼻腔,口水已经开始在舌根底下分泌。 但这味道冲得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唐人街那些菜都做了本地化改良,我这可是最正宗传统的做法。” 李恩微笑著,把盘子又往前推了推。 “赶紧吃,冷掉就失去烟火气了。” 阿米克叉起一块鸡腿肉送进嘴里。 一股浓烈的鲜味在舌尖炸开,鸡精和味精的复合鲜味,在零点几秒之內覆盖了整个口腔的味觉受体。 紧接著,苦味来了。 浓缩了几十倍,从烧焦的锅底残渣和过量的调料里,被高温逼出来的化学苦味涌来。 这味道比浓缩美式咖啡还苦,比烧焦的焦糖还苦,比任何可食用的东西都苦。 “呸!”阿米克把嘴里的鸡肉吐在餐盘旁边,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舌尖还在发麻。 “这是什么破东西!” 小厨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毯上,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老大,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不关我的事!” 李恩收起了笑容。 他低头看著阿米克面前被叉子戳出一个洞的炒鸡,又看了一眼吐在盘边的鸡肉碎块,脸色冷下来。 “你居然浪费食物。” 他的声音和刚才介绍菜品时判若两人。 阿米克抬起头,嘴唇上还沾著苦味,右手朝腰间摸过去。 他腰后別著一把镀金的伯莱塔袖珍手枪,握把上刻著阿米克集团的標誌。 “法克,给老子……” 噗呲。 一道白光从阿米克的喉咙上划过。 血线在檯灯橙黄色的光线里喷出去,溅在餐桌的白瓷盘上,把那盘左宗棠鸡染成了一盘暗红色的糊状物。 阿米克瞪大了眼睛,嘴还在张著,苦味还残留在舌根上,喉管已经被整齐地切断了。 他朝后仰倒,撞翻了椅子,后脑勺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恩把匕首在桌布上正反蹭了两下。 他看著地上还在抽搐的阿米克,伸手从盘子里抓了一块没被血溅到的鸡肉放进嘴里。 呸,怎么是苦的。 看来在做饭这方面確实没有天赋。 “啊!!” 小厨从指缝里,看见了老大脖子上还在往外冒血的切口,尖叫著从地上弹起来,踉踉蹌蹌朝门口跑。 大门被撞开。 五名安保同时拔枪,枪口指向餐桌方向。 噠噠噠。 子弹打在餐车上、白瓷盘上,小厨身上。 小厨瞬间被扫成了筛子。 李恩侧身翻滚到实木办公桌后面,后背抵住厚重的橡木板。 弹头嵌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蹲在桌子后面,把厨师帽摘下来搁在地上,围裙解开叠好放在旁边。 下一瞬间,全套特种作战服覆盖全身,无限弹药格洛克落入掌心。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准星从第一个安保的额头,切到第二个安保的额头,两点之间几乎没有时间间隔。 砰,砰。 五声枪响之后,走廊恢復了安静。 地毯上倒了五个人,全都是额头中弹。 电梯传来叮的一声,又有一波安保正在从楼下往上赶。 李恩走到办公室角落,蹲下来看了一眼保险柜。 数字密码锁,机械转盘式,没法暴力破解。 不过这柜子不大,里面也没有活物。 他把右手按在保险柜的冷铁表面上,心念一动。 保险柜凭空消失了。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次好歹是以杀手身份接的任务,得好好完成暗杀任务才行。 …… 第48章 失去復仇目標的父女 李恩和弗兰克攻击黑帮结束没多久。 一批身穿西装的人分別抵达了两处地方。 “这傢伙是疯了吗,居然烧掉这么多毒品,想要这片区域的人全染上毒品吗?” 阿米克集团大楼前。 三名西装人员看著已经熊熊燃起的大火,明白再不控制就会真的出问题了。 其中一位有些禿头的男子拨通电话。 “局长,申请使用装备。” “允许。” 禿头掛断电话的时候,隱约听见一声:麻惹法克。 “赶紧吧。” 另外两名西装人员,打开手提箱,拿出好似吸尘器的物品,冲入了火场。 没有多久,大火就逐渐熄灭,那滚滚的黑烟也消失不见。 “走。” 三名西装人员很快就离开,好似从没有出现过。 …… 郊外,废弃採石场。 戴夫·麦克雷迪站在清晨的薄雾里,后背对著初升的太阳。 “明迪,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这个国家的警察和司法系统已经毁了。” 他的声音在採石场的岩壁之间迴荡。 他曾经也是警察,纽约警局的警徽在胸口別了十一年。 直到阿米克集团偽造的贪腐证据,摆上內务部的办公桌。 警徽被摘掉的那天,他站在警局门口,手还保持著敬礼的姿势,手指间已经空了。 接著就是黑帮追杀。 妻子死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后背上三个弹孔,茶几上还搁著刚泡好的一杯红茶。 他对这个国家系统感到失望,想要孤身去报仇。 把明迪寄养,带上那把格洛克,走进阿米克集团的大楼。 能杀几个杀几个,直到自己被子弹打穿。 然后他在明迪的房间里,看到了她画的一张画。 一家三口站在绿色的草地上,太阳是黄色的,云是白色的,每个人都在笑。 他把那张画叠好放进胸口口袋,改变了主意。 “明迪,你必须强大起来,不要害怕,扣动扳机。” 明迪·麦克雷迪双手握著手枪,握把太大,枪身太沉。 两只小手叠在一起,才勉强包住握把,食指搭在扳机护环外侧。 她才十岁。 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因为什么司法系统,不是因为什么復仇。 她这个年纪还不太能理解那些东西。 她只是发现,只有在训练的时候,父亲才会蹲下来和她平视,用手托住她的手肘帮她调整角度,在她耳边轻声说:对,就是这样。 只有在这些时候,父亲的眼睛里才有一些別的东西。 不是以前见过的那种空茫。 明迪把准星对准了几米外立在石头上的空啤酒瓶。 她缓缓压下扳机,动作和她父亲教的一样。 不要猛扣,要慢慢平稳地往后压,让击发变成一种意外。 砰。 枪托的后坐力撞在她稚嫩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磕在一块碎石上,仰面朝天摔在泥地里。 她没有哭闹,立刻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手枪重新握好,朝那个啤酒瓶的方向看过去。 瓶子已经碎了,玻璃碴在清晨的阳光下反著一片细碎的光。 她转过头,脸上绽开笑容。 “爹地,我打中啦!” 戴夫走过去,蹲下来查看她的肩膀,枪托撞击的位置已经红了一片。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接近十米的固定靶,他已经记不清,明迪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十发九中了。 一个十岁的女孩,打固定靶几乎没有脱靶。 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的,但他需要这不正常。 “干得不错。”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把更多的啤酒瓶一个一个摆在石头上。 “接下来把剩下的子弹全打光。” “要是能全打中,能不能吃一份冰淇淋?” 明迪的眼睛亮了起来,透露出对甜筒的渴望。 “那东西热量太高了,糖分太多了。” 戴夫本能地拒绝,用的是前警察对健康饮食的標准化措辞。 明迪鼓起腮帮子,下唇往上翻,用十岁女孩最原始的武器进行反击。 “可是全打中好难的,要是没有冰淇淋,我可能就打不中了。” 戴夫看著她嘟起的嘴,还有那双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掉光泽的眼睛。 世界上没有哪个父亲,能拒绝女儿的这个表情。 哪怕是那个胸口口袋里还装著那张画,心里还在燃烧復仇火焰的前警察也不能。 他嘆了口气。 “必须全中才行。” “好耶!” 明迪转过身,面对那排立在石头上的啤酒瓶。 她把枪握稳,把准星对准第一个瓶子。 这一次她没有慢慢压扳机。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 砰。 第一发命中,瓶子从石头上跳起来,在空中碎成两半。 她转动手腕,把准星对准第二个。 砰。 枪声在採石场不断迴荡。 全中。 “耶!” 明迪把手枪保险关上,把枪插进裤兜里,在原地跳了好几下。 “冰淇淋!冰淇淋!” 不得不说,她的天赋真的很好,凭著对冰淇淋的执著,真打了个大满贯出来。 戴夫没有反悔的意思,拿起车钥匙,牵著她的小手,走向停在採石场入口的那辆旧皮卡。 明迪自己拉开车门爬上去,系好安全带,两条腿在座椅边缘晃来晃去。 镇上唯一一家冰淇淋店刚开门,玻璃冷柜里的制冷机嗡嗡地响,里面的霓虹灯管把几排冰淇淋桶照得五顏六色。 戴夫买了一份小的递给明迪。 她接过去的时候没有嫌弃分量太少,只要有得吃就很开心了。 她伸出舌头,舔著冰淇淋球表面正在融化的奶油,舌尖沾了一圈白色。 然后她抬头看向店內掛在墙上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画面是昨晚基纳酒吧的航拍镜头。 屋顶还在冒烟,消防车的红蓝警灯把整条街照得发亮。 滚动字幕写著:西三十四街酒吧遭遇袭击,数十名黑帮分子死亡。 墙壁上的白色骷髏头被打了马赛克。 下方用红色液体写著的punisher字样也被模糊处理了。 “是他做的吗?”明迪伸出舌头舔著冰淇淋,眼睛盯著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舌尖还沾著奶油。 “可能是吧。”戴夫轻声回答。 他知道明迪口中的他是谁。 那个血洗了剃刀帮仓库的人。 新闻里还没有关於那个人的报导,但街头巷尾已经在传了。 前些天,妻子刚死的那几天,他整个人蜷在公寓的角落里,窗帘全部拉上,冰箱里的食物慢慢腐烂。 电视上开始播放港口仓库的大火画面。 他看著那排被烧成骨架的仓库,看著警戒线后面密密麻麻的裹尸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既然世界已经陷入黑暗,那他就成为在黑暗中捕猎的猫头鹰,把那些骯脏的老鼠全部撕碎。 尤其是弗兰克·阿米克。 那傢伙必须……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了。 新的滚动字幕出现:阿米克集团总部遭袭击,整栋大楼死亡人数超过两百。 集团主席弗兰克·阿米克確认遇害。 消息人士称,阿米克集团剩余高层正在考虑撤离纽约。 “啊?”明迪歪著头,舌尖还伸在外面,冰淇淋正沿著蛋筒边缘往下淌。 “那傢伙不就是最大的坏蛋吗?” 戴夫怔怔地看著电视屏幕,瞳孔缩小。 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他確实很爱女儿明迪没错,但也將復仇的执念传递给了她。 告诉她母亲为什么死,死在了谁的手里。 所以在明迪的认知里,弗兰克·阿米克就是那个应该被消灭的头號坏蛋。 现在电视上写著弗兰克·阿米克確认遇害。 “爹地?”明迪舔了一下正在往下淌的冰淇淋,她不喜欢浪费食物。 “那个坏蛋已经死了哎。” “是啊。”戴夫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已经死了。” “那我还要训练吗?” 戴夫的手不安分地移动著。 训练的目的已经不存在了。 弗兰克·阿米剋死了。 他可以让她回去上学,让她在放学之后去找朋友玩。 让她拥有一个十岁女孩本该拥有的生活。 他张开嘴,想说不用了。 但嘴唇动了好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 第49章 终点和惩罚者的不同 曼哈顿警局分局,上午。 布洛克站在二楼瞭望台的铁栏杆后面,胸口別著刚换上的局长徽章。 镀金的,在日光灯下反著冷硬的光。 他双手握住铁栏杆的横管,肚腩顶著护栏下沿。 “阿米克集团覆灭,爱尔兰帮受到重创。” 他把音量提上去,但语气更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麻烦,所有人出勤必须穿戴好装备。” “必须保证三天之后的中央公园默哀仪式,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点,结束后一律算加班双倍时薪。” “所有人,去仓库领新装备!” 大厅变得安静。 李恩带头鼓掌。 啪啪啪。 所有的警员跟著鼓掌,有人吹了声口哨。 昨天前任局长递交辞职信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那个男人把辞职信放在桌面上,手指还在轻微发抖,没有抬头看布洛克的眼睛。 当天下午,纽约总局的任命传真就发过来了。 布洛克上任曼哈顿分局代理局长,局里没有人反对。 上一次仓库更新那批装备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是布洛克办的。 这个在地狱厨房干了大半辈子的老警察,用不到一周的时间,把警局重新武装起来了。 布洛克笑著把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掌声可以停了。 “李恩,弗兰克,来一下。” 局长办公室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上一任局长的酒柜被清空了一半,那些用公款买的昂贵威士忌,全部被布洛克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他从柜子上层拿下一瓶还算能喝的波本,又掏出三个玻璃杯放在桌上,往每个杯子里倒了半指高的琥珀色液体。 “布洛克,我不喝酒。” “知道。”布洛克没好气地扫了李恩一眼,转身又从酒柜里翻出一瓶葡萄汁,专门给李恩备的。 “大喜的日子都不给面子。” 他把葡萄汁倒进其中一个杯子,推到李恩面前。 李恩端起葡萄汁,弗兰克端起威士忌,两人同时举杯。 “恭喜。” 叮。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布洛克一口把威士忌灌下去,用手指戳了戳桌上摊开的《纽约公报》。 头版头条的照片是基纳酒吧的內墙。 墙壁上那个白色的骷髏头,被喷漆罐画得歪歪扭扭。 下方用红色液体写著一个单词:punisher。 “这些天你们就不要再搞別的活动了,现在的地狱厨房就是个炸药桶。” 他看向弗兰克,嘆了口气。 “晚上的工作能不能別这么高调。” 弗兰克面无表情地看著报纸上那个白色骷髏头。 “这是旗帜,也是符號。” “以前用敌人尸体,在边境线上修筑京观是同一个道理。” “得让那些人渣知道,他们隨时处於危险之中。” 他说完之后脸上终於有了点別的表情。 嘴角往一边撇了一下,斜著眼睛看向李恩。 “而且我也就干掉了二三十个,完全不算多。” “看我干啥。”李恩端著葡萄汁,在窗边靠得很稳。 “那些人的脑袋不都算到你头上了吗,我可是完美潜行了。” 李恩这次干掉的人数,是弗兰克的数倍。 整栋阿米克集团大楼几乎被清空。 布洛克看向李恩的目光更加无奈。 把整栋大楼的人全部清空,然后把监控室的所有硬碟,拆出来砸碎丟进哈德逊河,这就叫完美潜行。 “確实很完美。”弗兰克认真地点头,已经在心里把这种做法,纳入了未来的行动计划。 “你们!”布洛克伸出手指著两个人,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砰。 门被撞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 巴伦怀里抱著一摞资料,眼眶红了一圈,是熬夜熬的。 他把资料在布洛克的办公桌上一字排开,用手指点著一张又一张现场照片,语速飞快。 “布洛克局长,李恩警官,弗兰克警官,你们看!” “经过我的调查分析,昨晚干掉阿米克集团的人,应该是终点!不是惩罚者!” 他把基纳酒吧和阿米克大楼,两个案发现场的照片並排摆在一起,手指在两张照片上来回移动。 “虽然两人的作战方式很相似,全部是精准爆头,但是你们看这里!” “阿米克大楼的弹道轨跡全部是从下往上的,说明终点在移动过程中不断变换了射击角度,在每一条走廊里都提前计算过交叉火力盲区。” “这需要极强的心算能力和空间记忆力。” 弗兰克眉骨上的肌肉跳了下,脸色有些不爽了。 巴伦完全没注意到。 “当然,这不代表惩罚者比终点弱。” “惩罚者的作战风格更加粗獷,更依赖近身肉搏和……”他翻了一页资料,“肉盾推进。” “这是一位非常擅长利用战场环境,製造近身优势的战士,而终点……”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种搞科研的人特有的兴奋光芒还没灭。 “终点就像一台精密计算机,他走的每一步,开的每一枪,都是被提前算好的。” “两个人的风格差异非常明显。” 弗兰克端起桌上还没喝光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巴伦继续往下翻,手指停在一张手绘的进攻路线图上。 这张图画得密密麻麻。 阿米克大楼每一层的走廊布局、电梯位置、安保站位以及终点的行动轨跡,全部被不同顏色的笔標註了出来。 蓝色是潜入路线,红色是撤退路线,绿色是交火点。 “终点这种计算精密的行动方式,简直是……” “嗯哼,巴伦。”布洛克清了清嗓子打断,“你上次向局里申请的那些设备,具体是什么来著?” “分析仪、伺服器、新电脑……”巴伦立刻把资料放下,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后脚跟併拢。 他知道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便宜,全配齐了要往大几十万走,根本不是曼哈顿警局能负担的数字。 “新电脑也行!” 他咽了口唾沫,用手指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镜。 “现在局里那台电脑已经是古董了,晶片更新换代的速度很快,我编译一份数据要等很久……” 布洛克把採购申请表格从抽屉里抽出来,扫了一眼上面的金额,心臟在胸腔里疼得缩了下。 他朝李恩的方向看过去,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李恩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都可以买,除了最后这个天文望远镜。”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挑,你自己联繫商家带著东西过来。” 布洛克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在审批栏上签了字。 “哎?”巴伦愣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中,还没从刚才的话题里转过来。 李恩站起来走到巴伦旁边,伸手拍了拍这位刚从大学里出来的鑑证专员的肩膀。 “警局很需要你的专业能力,更看重你的学习天赋,赶紧去採购吧。” “谢,谢谢!我一定会努力的!”巴伦把资料全摞在怀里,朝三个人各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跑。 布洛克转回头看著李恩。 “后面他肯定还会申请更多设备。你就这么全给了?” 李恩端起葡萄汁喝了口,微笑著指了指巴伦忘记带走的那摞分析资料。 “你们看看上面这些。全部是在一台濒临淘汰的旧电脑上,巴伦一个人做出来的分析报告。” 弗兰克拿起那份行动轨跡图,仔细看了几秒。 每一层的交火点、尸体位置、弹道角度,全部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对终点身高和体重范围的推算。 布洛克也拿起惩罚者的分析报告,越看脸上的表情越古怪。 报告里的每一行字,都是照著站在他面前这端著威士忌的男人写的。 李恩微笑著说道:“人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 第50章 李恩是最正义的警官 夜幕下的地狱厨房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时间,人行道上至少蹲著几个抽菸的混混。 通风口下面蜷著裹睡袋的流浪汉,巷口总有鬼火少年骑著改装摩托车在轰油门。 今天晚上什么都没有。 李恩和弗兰克走在街中间,两个人都是全副武装。 弗兰克ksg霰弹枪掛在后背,枪托隨著步伐轻轻撞著战术腰带的扣环。 李恩穿著警局防弹衣,格洛克握在右手,枪口垂向地面。 他走在弗兰克左边,步子不快,和散步差不多。 街角那个睡在通风口下面的流浪汉,远远看见两个人影从路灯下走出来,手指夹著的菸头从指缝间掉在地上。 他把睡袋往身上裹了裹,整个人缩进通风口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住了。 对面人行道上,两个蹲在便利店门口分钱的鬼火少年,同时把钱塞进裤兜。 他们站起来跨上摩托车,一脚踩下启动杆,引擎还没打著就推著车往巷子里钻。 “单门,躲得比老鼠还快。” 弗兰克扫了眼那两个推著摩托车消失在巷口的少年,把手从霰弹枪握把上鬆开。 他今天晚上的心情不太好。 布洛克明说这几天別搞娱乐活动,基纳酒吧那二十来个人头还不够他热身。 他本来想出来巡逻的时候,顺便找几个不长眼的小混混活动活动筋骨。 结果这帮傢伙看见他就跑,跑得比他在海军陆战队练过的四百米障碍还快。 李恩倒是很享受这种散步的感觉。 夜风从哈德逊河方向吹过来,把港口那边的柴油味和铁锈味都吹淡了。 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弗兰克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忽然开口。 “说起来,你哪来的这么多弹药。” 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两天了。 巴伦那小子在局长办公室里,把阿米克大楼的进攻路线图画得清清楚楚。 每一层的交火点、弹道角度、尸体位置全標出来了。 但有个问题巴伦注意到,却没有理解。 那栋楼里接近两百號人,全是被同一种弹药,同一把枪打死的。 “我不信你会背著一个军火库过去。” 弗兰克自己就是军械大师。 他在海军陆战队强力侦察连的靶场上,教过几百个新兵怎么拆装m16、怎么判断弹道、怎么从弹壳的底火压痕反推枪械型號。 一把手枪,连续开火击杀近两百个目標,弹药没有任何变化。 按道理枪管早就该过热变形了。 这不是枪法的问题,是物理极限的问题。 巴伦没当过兵,看不出来这不怪他。 李恩把手一翻。 一把格洛克凭空出现在掌心里,把枪递给弗兰克,枪柄朝前。 弗兰克接过去。 入手就是一把普通的格洛克。 警局配发的那种,握把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弹匣释放钮旁边还有一小块擦不掉的暗色污渍。 他把枪翻过来查看枪膛,退下弹匣,满的。 推回去,拉套筒,枪膛里也是一发。 全部是標准九毫米,底火上的压痕没有任何异常。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你就用这东西杀穿了阿米克集团?”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军械专家的不可思议。 他当然信李恩能用一把格洛克干掉两百人。 只是想不通这把枪怎么没在半路炸膛。 “枪確实没有问题,只是情况比较特殊。” 李恩把枪从弗兰克手里接过来,用食指穿过扳机护环转了一圈,枪口朝下。 无限弹药不代表枪管不会热,可没有无限耐久和无法损坏之类的词条。 “如果是接连不断开火,枪管都受不了。” “中间有休息,一栋大楼,清完一层等一会儿,再清下一层。” “到后面都成了捉迷藏游戏。” 弗兰克恍然大悟,下巴往下点了一下。 “这才对。” 有休整时间那才说得过去。 刚才那团堵在他脑子里的技术矛盾终於解开了。 “不过你干嘛非要用这把枪,捡那些黑帮的枪不也一样。” 李恩把格洛克收回掌心里。 “和你一样,创造符號。” “黑帮的枪有概率卡壳,这把至少不会炸在我手里,而且……” 他把格洛克在手指间转了个方向,枪柄朝下,枪口指著夜空。 “一直用同一把枪,符號会自己长出来。” 他打算把这把枪作为大陆酒店任务专用武器。 多个马甲多条命,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谁知道哪天忽然冒出来一个超级罪犯,或者一个超级大佬,或者两者同时出现。 咚咚。 两声闷响从前方的巷子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闷闷的,间隔很短。 平时这种响动在街道上根本听不见,会被车流声和酒吧的低音鼓点盖得死死的。 但今天晚上整条街,都被两尊行走的杀神压得鸦雀无声。 那两声闷响穿过巷口传出来的时候,清晰得有些刺耳。 弗兰克已经窜出去了。 他从被布洛克勒令暂停夜间活动之后就憋著。 爱尔兰帮的老大死了,阿米剋死了,但还有墨西哥帮,还有俄罗斯帮,还有数不清的小帮派。 他的怒火每分钟都在烧,只是暂时没有新的柴火添进去。 这会儿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两条腿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李恩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上次的行动成果还不错。 弗兰克从基纳酒吧带回来一百五十万现金,大部分是皱巴巴的二十块和五十块,用橡皮筋扎成一卷一卷的。 他从阿米克的保险箱里,翻出八十万现金和两百万不记名债券。 加上大陆酒店的悬赏金,这次是真的发財了。 但洗钱是个大问题。 布洛克那条洗钱路子,吞了两次之后已经快撑不住了,洗一百万能吐出七十万已经算仗义。 大陆酒店倒是提供洗钱服务,开价五成。 一百万的乾净钱,在他们手里过一遍就剩五十万,还不帮缴税。 算上税,三四十万顶天了。 税务局的那帮人比他抢黑帮还好赚。 砰,咚,咔嚓。 巷子里传来一连串拳拳到肉的声音。 李恩眉头动了一下。 地狱厨房的小混混能跟弗兰克打这么久? 光在格斗技巧上,哪怕他自己带著特种兵王词条,和弗兰克也就五五开。 他走到巷口转过身往里看。 巷子里很窄,两侧的砖墙被几十年的雨淋得发黑,地面坑坑洼洼,积著一层薄薄的泥水。 三个小混混倒在墙根,蜷著身子没有动静,已经昏过去了。 弗兰克正和一个绑著黑色头巾的男人互殴。 蒙面人马特·默多克。 李恩乾脆靠在巷口的墙上观看。 弗兰克一拳砸在马特的下巴上,马特的头往后仰了一下,没有退。 马特一拳打在弗兰克的小腹上,弗兰克的腹肌把那一拳吃得结结实实。 两人都没有躲的意思。 “別插手!”弗兰克发现李恩到了,侧头朝旁边吐了口血水,继续和马特对著干。 李恩本来就没打算插手。 他看著这两个人你一拳我一拳,节奏稳定得和回合制游戏差不多。 弗兰克揍一拳,马特吃下来,然后马特回一拳,弗兰克也硬接。 出拳的位置固定在小腹或者下巴,全是最疼但最不致命的位置。 “他们都应该交给法律来审判,你这样只是杀人凶手!” 马特的声音从头巾下面炸出来,嘴唇上的血沫飞溅在黑色的头巾上。 “你觉得这些人渣进了监狱能受到什么惩罚?” 弗兰克把拳头收回来,胸腔鼓起来。 “里面全是他们自己人,杀人、强姦、贩卖毒品、毁了多少人的家庭和未来。” “然后被警察抓进去,在监狱里吃著三餐营养餐,还能健身锻炼肌肉。” “几个月后出来继续卖粉杀人的时候,那些已经死掉的人,算什么!” 他举起拳头,对准马特头脑袋位置狠狠锤了下去。 咚。 李恩站在巷口都能听见骨节和颅骨撞击的闷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马特被这一拳打得往后踉蹌了几步,后背撞在砖墙上,身子晃了晃,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在轻微地抖。 他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挣扎著重新站直。 然后他怒吼了一声,整个胸腔的力量全部灌进右拳里,对准弗兰克的小腹狠狠轰了过去。 “啊!!!” 弗兰克整个人腾空飞出去两米,作战靴在泥水地上拖了两道深痕,踉踉蹌蹌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他把涌上来的什么咽回去,低头吐出一口暗红色的痰。 马特的身体也在晃。 他把拳头从半空中收回来,手指还在痉挛地张合。 “你根本……你根本没想那么多!” “你只是在单纯发泄怒火而已,和那些罪犯没有区別!” 李恩靠在巷口墙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马特说的这句话,倒是精准命中了弗兰克的心理。 这个瞎子律师確实有两下子,大概跟他那套超感官有关。 能听见別人的心跳频率和呼吸节奏,从生理数据里反推出情绪状態。 这点经过几次接触已经被李恩判断出来了。 对程序正义的这份执著也足够特別,將来说不定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是现在这傢伙穿著就是普通衣服,头上裹的也只是黑色毛巾而已,实在判断不出来是哪位英雄。 话说瞎子类的超级英雄並不多,似乎有点印象。 算了,不想了,现在还是看戏有意思。 弗兰克的身子晃了晃。 他低著头,嘴里还在往外淌血水,手指在胸口戳了一下。 “是,我承认……我只是单纯想惩罚人渣而已。”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靠在巷口的李恩。 “但他可不同,他可是最正义的警察。” 李恩原本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不自觉地鬆开了。 你们两个玩你们的理念之爭,干嘛把我卷进去。 最正义?自己的行动几乎全部出自私心。 去港口救科特尔,是因为对莫妮卡说了:我会尽最大努力。 因为接取了任务,身为游戏狂人的他有这方面的强迫症。 救那些孩子是因为看见了货柜里的脸,个人想救,不是为了正义。 杀紫人是因为紫人想杀他。 哪怕现在和弗兰克一起清剿黑帮,理由也是抢黑帮比抢工资快。 弗兰克根本没等李恩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没有任何利益相关,拯救毫无关联的人——这难道不是最纯粹的正义?” 李恩把目光从弗兰克身上移开,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街外。 这夸得太过分了啊! “你说得没错,李恩確实是一位优秀且正义的警官。” 马特点头认可了弗兰克的话语。 他用手背擦了下头巾上沾著的血,转向李恩的方向。 “但手段同样太过暴力。” “法律必须得到维护,只有法律才能真正保护更多的普通人。” “呸。”弗兰克吐出的一口浓痰落在地上,混著泥水和血丝。 “那些玩意儿都是用来保护有钱有权的人,法律是谁制定的?就是那些权贵自己。” “他们写出来的规则保护他们自己,还有多少条法律是专门用来收拾普通人的,啊!?” 李恩回头瞪著弗兰克,有些意外。 这傢伙居然还有这种社会观察。 大概这傢伙在军队里也见过不少骯脏的事吧。 马特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头巾下摆还在往下滴血,但站得很稳。 “但,如果世界没有了法律的约束,產生的后果会更可怕。” “李恩警官,弗兰克警官。” 他的脚步已经开始往巷子深处退,一瘸一拐,左腿的膝盖大概在刚才的互殴中伤到了。 “希望你们能多想想。” 他的身影渐渐被巷子深处的黑暗吞没。 李恩从巷口墙上直起身子,走到弗兰克身边。 “你居然吃这么大亏。” “哼。”弗兰克把手从嘴角上放下来,手背上全是血痕。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那傢伙火就压不住。” 他伸手把李恩递过来的搀扶动作拍掉了,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霰弹枪重新掛回后背。 “走吧。” 李恩跟著他往巷口走。 弗兰克没对马特下杀手的原因他很清楚。 因为马特那傢伙是个傻子。 而且是个践行理想的傻子。 这种傻子在任何年头都不多见,死一个就少一个。 他自己对马特一直不下手也是同样的理由。 不管什么时候,傻子多几个总是好的。 …… 第51章 世界主角托尼史塔克 警局大厅里,所有人都在收拾装备。 防弹衣的魔术贴被撕开又粘紧的声音此起彼伏。 m16a2的弹匣被从枪膛里退出来检查再推回去。 战术腰带的尼龙扣在日光灯下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布洛克站在二楼瞭望台的铁栏杆后面。 他扫了一眼楼下整装待发的警员们。 “今天,斯塔克集团的托尼·斯塔克也会到现场,大家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让他出事。” 李恩正把备用弹匣往战术腰带里塞,听见这个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托尼·斯塔克,未来的钢铁侠。 现在这傢伙还只是个卖军火的富二代兼花花公子。 每隔几周就出现在时代周刊和八卦小报的封面上。 旁边配著一名金髮女郎的照片和一行耸人听闻的標题。 不太討人喜欢的那种人。 布莱特本来就黑的脸变得更黑了。 他把防弹头盔往头上一扣,下頜带还没拉紧,声音就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干嘛非要专门保护那傢伙,我们更应该看好在场的民眾吧。” 他的话在大厅里引起一片低沉的附和声。 几个正在整理装备的警员同时抬起头,朝二楼瞭望台的方向看过去。 那位经常出现在杂誌封面上的富豪,確实让人羡慕嫉妒恨。 恨他有钱,更恨他有钱的同时,还活得那么肆无忌惮。 布洛克直截了当地说:“我也不喜欢他,但是斯塔克集团每年都给纽约警局捐大笔钱,很大很大的一笔钱。” 大厅里的附和声停下,所有警员都沉默了。 他们身上穿的这批新防弹衣、手里握的m16a2,以及弹药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弹匣。 很大一部分资金缺口,就是靠这些大企业的捐款填上的。 “而且,他这次是来给受害者家属慰问捐款的,不管怎么说,受害者还得活下去,需要一笔钱。” 听见这句话,布莱特把下頜带拉紧,咔嗒一声扣进卡扣里。 大厅里重新响起装备摩擦的声音。 “好了,都准备出发,今天警局留两个人看守就行。” 布洛克拍了拍手,从二楼走下来。 布莱特从人群中穿过来,在李恩面前站定。 他嘴唇动了动,牙齿在下唇上咬了一下又鬆开,脸上带著一种明显在纠结的表情,过了几秒才压低声音开口。 “李恩,能不能和布洛克局长说说,让科特尔他们在中央公园旁边的道上摆个摊,就卖汉堡和热狗。” “他们证件齐全的话,也轮不到我们警察来管吧。” 科特尔那孩子能找上同伴去做正经生意,李恩当然支持。 只是餐车食品的许可证归卫生部门管,警局在这方面插不上手。 布莱特连忙点头,语速快了几分。 “放心。这些天他考了相关证件,只是你也知道……” “这些街道上摆摊的位置,全都是被黑帮控制的。” 他舔了下嘴唇,接著说道:“现在那边有两条街空出来了,还没人敢去,所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后面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两大黑帮的覆灭空出来不少地盘,从港口泊位到走私线路到街头小吃餐车的摊位。 每一寸空地背后,都有一张等著被重新划分的地图。 现在所有黑帮都还在观望,没人敢第一个伸手。 但普通人要趁这个空档期去占地摆摊,等於在黑帮的眼皮底下插旗。 事后绝对会被想要抢地盘的帮派抢光。 如果有警局背书的摊位就不一样了。 在纽约所有黑帮的认知里,纽约警局才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帮派,没有之一。 李恩倒是没想到,一个简单的餐车摊位还需要警局背书。 “行,让科特尔带人过去开,等会儿我和弗兰克过去吃早饭。” “谢谢!”布莱特大喜过望,连声说了好几个谢谢。 他比谁都清楚,一份正经工作能给在地狱厨房长大的孩子带来什么。 只要科特尔那些孩子能摸到正经事的边,就不会再想去碰那些黑暗的东西。 李恩找到布洛克说了一声。 布洛克无所谓地点点头,这些都是小事。 警局门口,一辆接一辆的警车亮起红蓝警灯,朝中央公园方向驶去。 弗兰克开著一辆黑色suv过来。 这辆车是从阿米克集团车库里收缴的。 车身上还残留著木材公司的標誌贴纸被撕掉之后留下的胶痕,现在已经掛上了警局的车牌。 他摇下车窗,伸手拍了拍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愣著干嘛。” 李恩站在车门外面,没有伸手去拉门把手。 现在处於任务状態,坐进这辆车,载具杀手就会触发。 “你先去吧,我只坐保时捷。” “沃特法?”弗兰克瞪著他,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你有什么意见就说,我开车还是很稳的。”他还以为李恩是在质疑他的车技。 “不,我现在只能坐保时捷。”李恩摇了摇头,往后又退了半步。 “距离不算远,我用跑的过去,到科特尔的餐车那边会合。” 弗兰克盯著他看了一秒,然后把头转回去,掛档,踩油门。 黑色suv匯入警车车队,尾灯在拐过街角之后消失了。 李恩最喜欢弗兰克这一点。 乾脆果断,从不追问。 他迈开步子,朝中央公园方向小跑过去。 一路上,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已经有不少没上班的居民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老人拄著拐杖,母亲推著婴儿车,几个穿著褪色工作服的码头工人,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所有人都沉默著,没有人说话。 儿童游乐场门口,祭奠用的花束堆成了一座小山。 雏菊、百合、康乃馨,花茎上还掛著花店喷上去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有些花束上別著手写的卡片,字跡被露水泡花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单词还能辨认。 对不起,安息,不会忘记。 纽约市长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上,双手握著话筒。 他正在用一种被反覆训练过的悲悯语调,讲述这次惨案给纽约带来的伤痛。 纽约局长加洛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站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围的居民沉默地听著。 和港口案、仓库街案、阿米克集团案、基纳酒吧案都不一样。 中央公园案,才是真正刺进纽约人骨头里的那把刀。 那些案子的受害者是偷渡客,是黑帮分子,是毒贩。 但这里的受害者,是实实在在的纽约人。 之前爆发的抗议,说到底只是同情心起作用。 这里的沉默是对自身安全的恐惧。 完全是两种东西。 李恩从人群边缘穿过去,远远看见科特尔的餐车,停在第六十五街人行道边上。 银色的不锈钢餐车,车身上贴著手写的菜单。 汉堡三块,热狗两块,咖啡一块。 弗兰克已经站在餐车旁边了,右手握著一个咬了一半的汉堡,左手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 “嚯,这小子手艺不错啊。” 李恩走过去,从弗兰克手里接过另一个汉堡。 麵包烤得微焦,牛肉饼还在往下滴油,生菜叶脆生生的,咬下去能听见清脆的断裂声。 他嚼了两口,朝餐车里面看了一眼。 科特尔正站在铁板前面翻著肉饼,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沾著油渍。 他身后还有三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一个在切洋葱,一个在往麵包上抹黄油,一个在收银台前面找零钱。 “確实还行,价格也不贵。”弗兰克已经把第二个汉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著,说话声音闷闷的。 餐车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游乐场入口的铁栏杆旁边。 排队的人大多是从哀悼会现场过来的居民,手里还拿著从花束上掉下来的白色雏菊。 李恩啃著汉堡,盯著餐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得开个公司。” 弗兰克侧过头,盯著李恩的侧脸看了几秒,没有马上接话。 “我们的钱都来路不明。”李恩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而且说句实话,你认为黑帮的钱就只有我们抢到的那点?” 弗兰克撇了撇嘴:“那当然不可能。” 光是阿米克集团那栋楼就价值过亿。 两人从保险箱里翻出来的现金,加上基纳酒吧的营业款,不过是零头。 大部分资產:房產、股权、信託基金,全都被政府部门冻结回收了。 固定资產没法抢,这是硬伤。 “所以,得开个公司。”李恩再次开口。 “做什么,安保?”弗兰克想了想,他们两个人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战斗能力。 开个安保公司,接一些政府外包的保安合同,或者给有钱人当私人保鏢。 这是最直接的变现路径。 “安保才挣几个钱,之后好好合计。”李恩脑子里闪过港口的画面。 货柜吊机,货轮泊位,剃刀帮原来的码头。 只要能控制港口,做贸易就能挣钱。 哪怕只是单纯收过路费,一年下来都不少。 忽然,哀悼会讲台方向传来一阵欢呼声。 那种只有在演唱会现场,或者巨星登场时才会出现的声浪。 李恩和弗兰克同时转头看过去。 一个黑髮小鬍子男人走上讲台,把市长从话筒前面挤开了。 他穿著深灰色西装,白衬衣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没打领带。 他的双手往两侧张开,手掌朝下,台下的欢呼声自动降了下来。 场面在几秒之內变得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阳光打在他肩上的角度正,好把他整个人框在光晕里。” “各位,对於这次的事件,我感到很伤心。” 托尼·斯塔克把话筒从支架上摘下来,握在手里,声音通过扩音器铺满整片游乐场。 “所以,斯塔克集团將会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类似事件的受害者。” “一期资金,先注入三千万。” 市长带头鼓掌。 这个基金会虽然不由市政管理,但受害者名单可是这边擬定。 到时候只要多写几个人的名字,那就会有笔钱。 这可是长期运行的基金会,细水长流,积少成多嘛。 他这位市长的钱,都是这么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弗兰克冷哼一声,把空咖啡杯捏扁丟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转头看向李恩,发现李恩正盯著讲台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你很討厌那傢伙?” 弗兰克能感受得出来,李恩有些不爽。 只是他自己似乎没意识到,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李恩看著站在讲台上那个万眾瞩目的男人。 阳光照在托尼·斯塔克的深灰色西装上,把他肩头的每一根细毛都照得发亮。 台下几百个人同时举著手机在拍照,快门声此起彼伏,他轻声开口: “只是以前习惯做主角,世界总是围著我转。这会儿站在边缘,有点不甘心。” 他在说的是穿越之前的记忆。 游戏里的主角,永远站在画面正中央,所有的剧情都围绕著他展开,所有的npc都在等他去触发下一个任务。 现在他站在人群边缘,嘴里嚼著三块钱的汉堡,看著另一个男人在几百个人的欢呼声中成立基金会。 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说得也是,本来这次哀悼的主角应该是受害者。” “市长想抢,结果被托尼·斯塔克抢了。” 弗兰克的声音很冷,陈述早就料到的结果。 李恩侧过头:“你不生气?” 弗兰克一家人都在这次事件中受害。 “不过是作秀而已,我有自己的发泄方式。” “布洛克说得没错,活下来的人总要生活。” “人家给了钱,那才是实在的东西。” 弗兰克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而且……我分了三十万。” 李恩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这傢伙今天早上心情不错,在餐车旁边连吃了两个汉堡。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讲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男人。 托尼·斯塔克,世界的主角,军火贩子,未来的钢铁侠。 他现在只是个站在人群边缘的警察。 这种感觉,有点不爽。 弗兰克若有所思地盯著李恩的侧脸。 阳光从游乐场方向照过来,在李恩的颧骨和下頜线上切出道很深的阴影。 他不確定刚才那句习惯做主角是什么意思。 但他確定一点。 李恩绝不是配角。 …… 第60章 上架感言 6.1日凌晨00:00上架,更十章,每章节3-4k之间。 ———————————— 关於六月更新。 每天固定两章,周末三章。 每600月票加更一章,每日结算。 礼物加更没想过,各位老大愿意订阅投票,糖排就已经很感恩了。 最后求订阅,求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