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花重锦官城》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第一章 锦城春深忽梦觉 陈瑾是在一片幽暗中睁开眼的。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混杂著潮湿木香与淡淡药味的空气。这味道陌生又熟悉,像小时候生病时祖母熬的汤药,有一股陈年的苦涩。 努力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却发觉浑身酸软无力,仿佛刚从一场大病中醒来。 “少爷!?少爷醒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瓷器碰撞的“叮噹”声。 陈瑾勉强转过头,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一个梳著双环髻、穿著青布短袄的小丫鬟正瞪大眼睛望向他,手里端著的青花瓷碗差点儿没掉在地上。 “翠儿?” 陈瑾下意识唤出这个名字,自己却先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这小丫鬟叫翠儿? “少爷认得奴婢!太好了!” 小丫鬟喜极而泣,转身就要往外跑,“我去告诉夫人!” “慢著。” 陈瑾叫住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我这是怎么了?” 翠儿止住脚步,回过头来,眼圈红红的:“少爷从假山上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三天!老爷请了七八位郎中,都说少爷……怕是……怕是不行了……夫人急得头髮都白了几根,整日整夜守在您床边。阿弥陀佛,总算醒了!” 假山? 摔倒? 陈瑾闭上眼睛,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依稀记得自己是在川大文理图书馆歷史文教类专区翻阅万历朝的奏疏,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 缓缓抬起手,放到眼前。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腹上没有握笔磨出的老茧,却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温润细腻。 这……这不是我的手! “镜子。” 陈瑾一伸手,吩咐,“拿镜子来。” “啊……少爷,你要镜子做什么?” 翠儿虽不解,还是依言转身从梳妆檯上取来一面铜镜。 铜镜磨得鋥亮,照出来的人影虽有些模糊,却足以看清五官……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薄而轮廓分明,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 这不是我! 不,准確地说,这个“我”不再是原来那个二十八岁、戴著厚厚眼镜、为了博士论文熬得面黄肌瘦的陈瑾。 “少……少爷?您……怎么了……” 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陈瑾放下铜镜,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你先出去吧,我想再躺一会儿。” “那……奴婢去给夫人报信,夫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高兴坏的!” 翠儿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瑾闭上眼,让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金光闪耀处,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不是什么《清明上河图》式的长卷,而是一幅纵约三尺、横约五尺的画作。 画面正中是青羊宫的混元殿,殿內正中太上道德天尊的塑像栩栩如生。 红墙青瓦,飞檐翘角! 殿前两棵古柏虬枝盘错。 左右两侧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有的字跡清晰,有的却模糊难辨,需要將注意力全部倾注於上面才会变得清楚明晰。 脑中一道灵光闪现! 这是我的“金手指”。 作为歷史学在读博士,陈瑾脑子里有许多明代科举考试、官员履歷、边关军情的记忆,这些东西在正统史料中多有记载。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东西会以一幅古画的形式,住进他的识海。 《锦城春深图》。 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涌上心头。 春深。 锦城春深。 成都的春天,正是海棠花开、浣花溪水暖的时节。 而万历四年,则是大明王朝一个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年份。 斯时张居正推行考成法已三年,国库日渐充盈,边患暂时平息,朝野上下瀰漫著一种虚假的祥和,从表面上看大明已经进入最鼎盛的时期,实则却是危机四伏。 朝堂上,考成法虽以雷霆手段整肃了吏治,却也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百官的心紧紧勒住。 表面上,官员们个个勤勉谨慎,奏摺批覆不过夜;暗地里,不满与怨懟却如野草般疯长。 国库的充盈,很大程度上依赖於朝廷对地方豪强与勛贵、藩王、官僚的强力剥夺。清丈田亩,一条鞭法,这些举措固然增加了財政收入,却也触动了势力盘根错节的地主集团的根本利益。 而在民间,白银货幣化的改革更是將无数普通百姓推向深渊。农民们为了缴纳赋税,不得不將手中的粮食换成白银,然而市面上白银稀缺,粮价低廉,银价却水涨船高。农民卖尽家中余粮,也凑不够应缴的税银,只能借下无法偿还的高利贷,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下场。 张居正以一己之力,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强行续命,但他身后,却已是万丈深渊。 陈瑾睁开眼,望向头顶的承尘和帐幔。 帐子是蜀锦做的,绣著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顏色鲜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缓缓坐起,他这才看清房间的全貌。 紫檀木的书桌,桌上摆著笔架、砚台和一叠宣纸;靠墙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装著线装书;窗台下摆著一盆水仙,正开著淡黄色的花。 窗外隱隱传来叫卖声和车马声。 成都。 万历四年的成都。 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瑾还没来得及下床,一个身著宝蓝色褙子的妇人已推门而入,身后跟著翠儿和两个小丫鬟。 “瑾儿!” 妇人一把將他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你可算醒了!你知道娘有多担心吗?你要是有什么闪失,叫娘怎么活……” 陈瑾僵在那儿。 不是排斥,而是陌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妇人的体温和颤抖,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油香味,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关於这个妇人的一切。 林氏,出身华阳书香门第,父亲林文渊曾任县学教諭。她性情贤淑豁达,对他倾注了毫无保留的爱。 “娘。” 陈瑾开口,声音自然而然,“我……我没事了。” 林氏鬆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他的脉息,確信儿子真的安然无恙,这才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醒了就好!翠儿,去请刘郎中再来看看,开些滋补的方子。还有,去厨房燉一锅鸡汤,给少爷好好补补身体。” 翠儿应声而去。 林氏在床边坐下,拉著陈瑾的手,絮絮叨叨说起这三天发生的事。 陈瑾的原身在陈家后花园的假山上玩耍时不慎跌落,磕到了后脑勺,当场昏厥。 陈家將成都城的名医请了个遍,诊断结果却如同冰冷的判词:颅脑重创,或永难甦醒。 林氏几近崩溃,日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只余下焦灼的祈盼。她奔走於大慈寺、文殊院、昭觉寺之间,於佛前长跪,发下重愿:若儿子能醒,定捐三百两白银,为三寺重塑金身! 陈瑾听著,心里五味杂陈。 他鳩占鹊巢,霸占了这副身躯,更承受著那份原本不属於他的、毫无保留的亲情。 “对了,你爹也急坏了。” 林氏道,“他嘴上虽然不说,可这几天一直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谁也不让进去。他若知道你醒来的消息,怕是比谁都高兴。” 陈瑾点点头。 根据脑海中的记忆,父亲陈继宗乃秀才出身,可惜乡试屡试不第,不得不弃举业而经营家业。 陈家祖上是做盐铁生意的,自湖广江陵迁来蜀地,经过几代人的打拼,如今在川西、川南一带都算是小有名气。 但这时代商人到底比不得士人,陈继宗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希望儿子能走科举之路,光耀门楣。 正想著心事,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醒了?” 陈瑾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穿著石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但眼神中透著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 “爹。” 陈瑾轻唤了一声。 陈继宗大步走进来,在林氏旁边坐下,目光在陈瑾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语气中满是关切: “这次可担心死你娘了,醒来就好。这几天乖乖在家养病,哪儿都不要去,过些日子还得读书。” 林氏白了丈夫一眼:“孩子刚醒,你就说读书的事,也不怕累著他。” “读书哪里有不累的?” 陈继宗摇头道,“我当年若是再努力些,也不至於……”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是意识到不该在儿子面前说这些。 陈瑾敏锐地捕捉到眼前便宜老爹眼中的那一丝不甘。 一个落第秀才的遗憾。 “爹,我会好好读书的。” 陈瑾沉声道。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继宗微微一怔,他看向儿子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 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歷经沧桑后的篤定。 “你……” 陈继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休息。” 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唉!” 林氏看著丈夫的背影,轻声嘆了口气:“你爹他就是嘴硬心软,你別怪他。” “我知道。” 陈瑾笑了笑。 …… …… 傍晚时分,翠儿端来了鸡汤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陈瑾確实饿了,喝了两碗汤,就著煎豆腐和春天特有的炒豌豆尖吃了一大碗米饭,又吃了半碟子醃萝卜……萝卜切得薄如蝉翼,用花椒和盐渍过,脆生生的,咸鲜微麻,乃是地道的成都味道。 “少爷胃口真好。” 翠儿在一旁喜笑顏开,“这几天可把奴婢嚇坏了,就怕少爷醒不过来。” 陈瑾放下筷子,看向丫鬟,突然问:“翠儿,你今年多大?” “奴婢十四。” 翠儿眨眨眼,“少爷怎么忘了?奴婢是七年前夫人从人市上买回来的……” 陈瑾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需要慢慢適应这个身份,適应这个时代。 晚饭后,林氏又来房中坐了一会儿,叮嘱翠儿好生照顾,才回自己房里去了。 陈瑾一个人坐在窗前,听著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思绪万千。 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是科举。 万历朝是明代科举最成熟的时期,八股文的格式、考题的范围、阅卷的標准都有严格的要求和规范。 一个现代人想靠死记硬背来糊弄考官,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唯一的优势,是识海里的《锦城春深图》,这上面清楚地记录了万历四年到崇禎十七年间大明从中枢到地方各级別科举考试的试题、答卷,以及会试、殿试乃至乡试、院试录取名单,甚至於某些考官的阅卷偏好也记录在案,简直是关於大明科举的百科全书。 但是—— 仅仅知道题目和答案还远远不够,他必须学会用这个时代士子的思维去理解经典,用八股文的格式去准確表达观点。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其次,是家族。 陈家是盐商,从川南產盐区购来井盐,在川西、川北乃至雪区售卖,在成都府算是小有势力,但到底是“商贾之家”,在士林中没有地位。 他要想在科举路上走远,就必须得藉助家族的力量,同时也要为家族谋取更多的支持,比如结交官员、打通人脉,甚至参与地方的公益事业,为陈家贏得名声。 再次,是时局。 万历四年,大明看似太平,实则已处於风雨飘摇的边缘。 张居正的改革终究只是味替大明王朝续命的猛药,虽暂时充盈了国库,却未能根除沉疴痼疾,反而以雷霆手段得罪了从中枢到地方的既得利益集团,埋下日后反噬的祸根。 放眼帝国边疆,更是山藪藏疾: 北境韃靼铁骑虽暂受羈縻,却如饿狼般窥伺中原;辽东女真各部在李成梁的纵容下悄然坐大,已成心腹大患;东南沿海倭寇余烬未熄,西南土司更是时叛时降,如同附骨之疽。 四川地处內陆,虽暂得一方安寧,然其周边的播州杨氏、建昌诸部早已暗流涌动,叛乱的火种隨时可能燎原。 他深知,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用不了多久,耗空帝国最后一点元气的万历三大征便会接踵而至,將这个看似强大的王朝彻底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而他,能做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连秀才都不是,即便满腹先知,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不过是一粒微尘罢了。 陈瑾苦笑一声,合上了眼睛。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 既然来了,就好好活著。 读书,考试,中举,做官,一步一步来。 至於能不能改变什么……那是以后的事。 他重新躺下,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不知何时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章 旧时家 次日清晨,陈瑾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成都的春天多雨,明明睡觉时还是星辉漫天,后半夜风云突变,不知何时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 陈瑾推开窗,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上掛著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少爷醒了?” 翠儿端著洗脸水进来,“夫人说,少爷你今天別出门,好好在屋里歇著。刘郎中说,您虽然醒了,但还得静养几日,免得落下病根。” 陈瑾点点头,接过热毛巾敷了敷脸,只觉得神清气爽。 用过早膳,他在翠儿的搀扶下在院子里走了走。 陈家的宅子布置得颇为讲究,前院是会客的花厅和书房,中院是內眷居住的上房,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后院则是有著假山亭台的花园。 他住的这个院子种著十来株开满娇艷欲滴鲜花的海棠和坠满青涩果实的枇杷树,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盘没下完的象棋。 “这宅子是祖父置办的?”陈瑾问。 “回少爷,是老太爷在世时购入的。”翠儿道,“听说花了足足三千两银子呢,当时这条街上的人都说老太爷眼光好。” 陈瑾环顾四周,心里暗暗估算。 三千两银子在万历年间可不是小数目,一般小官小吏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十两。 陈家能在成都府城置下这样的大宅,家底確实不薄。 他走到前院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却布置得颇为清幽雅致。 靠窗是一张黄花梨的书桌,桌上铺著一块青色的毡子,笔架上掛著几支湖笔,砚台里还有未乾的墨跡。 书架上的书不算多,但都是正经的经史子集,《四书章句集注》《五经正义》《史记》《汉书》之类的,没有《西厢记》、《荆釵记》以及当下最流行的《天缘奇遇》、《钟情丽集》等杂书閒书。 陈瑾隨手抽出一本《论语》翻了翻。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捲曲,显然是经常翻阅的。 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字跡虽稚嫩,却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 那是原身的字。 陈瑾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试著写下一个字。 笔锋虽有些生疏,但手腕的力道还在,写出来的字倒也算得上端正。 “少爷要练字吗?”翠儿问。 “不练,隨便写写。” 陈瑾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叠白纸上。 纸是上等的宣纸,洁白细腻,可见陈家在这些“文事”上从不吝嗇。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大明到万历年间,科举制度已经日趋完善,读书人要想当官,必须先通过县试和府试,取得童生资格,然后参加院试,考取秀才后方有资格参加乡试,通过乡试取得举人资格才算是跨越了阶层。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身虽已在私塾读了几年书,但水平如何还未可知。 好在他不是真的十五岁。 二十八年的现代教育给了他一整套思维方式和知识体系,而《锦城春深图》则补充了他在科举方面的不足。 两者结合,他有信心在短时间內达到应试水平。 但前提是,他必须务实。 明代科举考的是八股文,也就是“制义”。 这种文体讲究“代圣人立言”,一切论述都要在《四书》《五经》的范围內,不许有自己的见解。 这对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是很难適应的。 但既然游戏规则如此,要么遵守,要么出局。 他选择遵守。 …… …… 辰时才刚过去,林氏就来到书房,看到儿子在窗前坐著,嗔怪道:“身体刚好一点就不老实……刘郎中说了要静养,你就是不听。” “娘,我躺了三天,骨头都快散架了,起来走走反而舒服。”陈瑾笑道。 林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这是你姐姐托人送来的,说是给你压惊。” 陈瑾接过荷包,打开来一看,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著几个娟秀的字:“弟弟安好,姐姐便放心了。” 姐姐陈蕙,大他六岁,去年嫁给了蜀王府中护卫指挥使王懋德的长子王思诚。 王家是成都的官宦世家,王懋德虽只是个五品武官,但自小在王府当差,乃蜀王身边人,地位不低。 陈家与王家结亲,算是高攀了。 陈瑾隱约记得,当初这门亲事是母亲林氏极力促成,一是为了姐姐的终身幸福,嫁入王家至少可保一生衣食无忧,二则是为了篤实陈家在成都的根基。 “姐姐在王府还好吗?” 陈瑾问。 “好著呢。” 林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姐夫待她很好,婆婆也好,就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王府里规矩多,不比咱们家自由自在。” 陈瑾“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知道,蜀王府在成都的地位,相当於一个小朝廷。 蜀王朱宣圻是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一代孙,王府在四川经营了两百多年,权势极大。陈家能与王府攀上关係,確实是沾了姐姐的光。 “哦,对了,” 林氏道,“你爹说,等你身子好些,让我带你去武侯祠拜拜。说是求诸葛武侯保佑你读书上进。” 陈瑾点点头:“好。” 武侯祠,尤其是这个时代的武侯祠,他想要亲眼去看看。 作为歷史系的学生,陈瑾对三国文化有著天然的亲近。 史料记载,武侯祠在明代极为兴盛,每年春秋两季都有祭祀活动,香火鼎盛。 “还有一件事。” 林氏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你伯父那边……你摔伤的事,他们知道了。” 陈瑾微微一怔。 伯父陈继祖,乃是父亲的兄长,比他父亲大五岁,一直在瀘州经营盐铁生意。 陈家虽然以盐铁传家,但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祖產分成了三份,祖父在世时便已分家。 伯父守瀘州,父亲守成都,还有一个叔父早逝,留下孤儿寡母住在成都城北的一处小宅子里,由两家轮流接济。 “伯父怎么说?”陈瑾问。 “派人送了五十两银子来,说是给你看病用的。”林氏的语气有些淡漠,“还问了你功课,说要是你读书不成,就去瀘州帮他打理生意。” 陈瑾听出母亲话里的弦外之音。 伯父虽是“好意”,但其中也隱隱藏著一抹轻视。 哼,你一个商人家庭,竟然看不起读书人? 或者说,这不过是一种复杂的嫉妒情绪作祟? 他们希望家族里能出个读书人光耀门楣,却又怕子侄中真有人考中了,回过头来瞧不起他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贾。 “娘放心,我不会去瀘州的。” 陈瑾道,“我要读书,考取功名,为家族增光。” 林氏眼前一亮:“你有这个志气就好。你爹那辈没人中举,你这一辈可不能再耽搁了。” …… …… 下午未时刚过,陈瑾又见到父亲陈继宗。 陈继宗在书房里等他。 陈瑾进去的时候,陈继宗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著一本《孟子》,愣怔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爹。” 陈瑾唤了一声。 “坐。” 陈继宗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来到书桌后坐下。 父子俩面对面,气氛竟有些凝重。 “你摔伤的事,我已经让人查过了。”陈继宗突然开口,“假山上的石头有撬动过的跡象,不像是自然脱落。” 陈瑾呆滯片刻:“爹的意思是……” “有人动了手脚。” 陈继宗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陈瑾在脑海中搜索原身的记忆。 原身是个中规中矩的少年郎,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练字,很少与外界接触。 硬要说得罪什么人,也就是在几个朋友间有些意气之爭,但都不至於到要害人的地步。 “实在想不起来。” 陈瑾如实回答。 “想不起来就算了。”陈继宗摆摆手,“从今天起,你出门让翠儿跟著,不要再一个人乱跑。” “是。” 陈继宗又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推到陈瑾面前。 “这是成都府学训导王学曾王先生编的《制艺选粹》,你好好看看,对你下一步考童生试有好处。” 陈瑾接过书,翻开一页,只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著数篇八股文范文,每篇后面都有硃笔批註,点评得极为详细。 “王先生在成都府学教了二十几年书,教出进士、举人和秀才无数……他学问扎实,眼光毒辣,乃一等一的良师。” 陈继宗道,“你若能拜在他门下,將来考秀才乃至举人就多了几分把握。” 陈瑾点点头:“我记住了。” 陈继宗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突然停下,转过身来看向陈瑾,目光深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吗?” 陈瑾想了想:“爹是希望我能中举,光宗耀祖。” “不止。” 陈继宗摇头,语气突然低沉下来,“我是希望你能走出陈家,走出成都,光耀门楣。商人家的孩子,再有钱也没人看得起。只有读书做了官,才能让人高看一眼。” 顿了顿,他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一辈子,就毁在没能中举上。你不一样,年纪小,有的是机会。” 陈瑾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沉甸甸的期待,以及这份期待背后蕴含的深深遗憾。 “爹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一定会中举的。” 陈继宗看著儿子,嘴角动了动,最终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 …… 晚上,陈瑾一个人坐在窗前,翻看著那本《制艺选粹》。 八股文的格式很死板,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严格的要求。 但是—— 死板的格式並不意味著文章可以毫无文采! 恰恰相反,一篇好的八股文,既要有严密的逻辑,又要有飞扬的文字,既要“代圣人立言”,又要有自己的气象。 这很难。 但陈瑾有信心。 闭上眼睛,脑海中的《锦城春深图》缓缓展开。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蝇头小楷,而是將目光落在画卷右上角的一行小字上—— “万历元年四川乡试,考题『子曰学而时习之』,解元黄辉,字伯玉,顺庆府西充人,其文以『学』为体,以『时』为用,破题曰……” 陈瑾一字一句读著,將那些文字铭刻进脑海。 第三章 武侯祠中拜圣贤 陈瑾在家中静养了五日,才被允许出门。 这几日他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读书。 《制艺选粹》已经翻了三遍,每一篇范文的结构、用典、行文逻辑都烂熟於心;《四书章句集注》也重新通读一遍,將朱熹的註解与自己的理解一一对照,渐渐摸到了明代科举的脉搏。 但读书终究是纸上谈兵。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將他这个“商贾之子”正式推入士林圈子的契机。 在成都,武侯祠不只是祭祀诸葛亮的庙宇,更是读书人求取功名的精神圣地。 每年春秋两季,蜀中士子都会结伴前往,焚香祷告,祈愿科场得意。 二月初九,宜出行。 天还没亮,翠儿就来敲门了。 陈瑾睁开眼,看见窗纸上透进来的淡淡青光,知道自己睡过头了。 “少爷,快起来,夫人说今日去武侯祠,要赶早,免得人多。”翠儿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端来洗脸水,伺候陈瑾梳洗。 陈瑾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系丝絛,脚蹬云履,对著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还有些少年人的青涩,却已隱隱有几分读书人的气度。 “嘿,少爷真俊。” 翠儿笑嘻嘻地说道。 陈瑾伸指弹了她脑门一下:“少贫嘴,走吧。” 出了二门,林氏已经在花厅等著了。 她今日也换了件新做的宝蓝色褙子,头上插著赤金簪子,手上挽著个青绸包袱,显然是准备在武侯祠上香时用的。 “你爹不去,说是铺子里有事。” 林氏道,“就咱们娘儿俩,还有翠儿,再带上两个家丁。”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清楚,父亲不是铺子里有事,而是拉不下面子。 一个落第秀才,去武侯祠拜诸葛亮,名不正言不顺不说,最难过的还是心里那道坎。 两乘小轿从陈宅出发,过盐市口,御河沿街,折而向南大街行进。 轿子经过府学所在的文庙街时,陈瑾掀开轿帘往外看,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馆、酒楼、布庄、药铺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幌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卖早点的摊贩早已经开始吆喝开了。 “豆花儿……” “抄手……” “担担麵……” 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著茶客们的谈笑声,匯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曲。 陈瑾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瀰漫著茶香、花椒香和淡淡的炊烟味,让他恍惚有一种穿越时空的不真实感。 这可不是书上呆板的文字,不是博物馆里满是绿锈的展品,而是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明代都市市井生活。 轿子穿过江桥门,跨过万里桥,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在一座巍峨的庙宇前停了下来。 “少爷,到了。” 翠儿掀开轿帘。 陈瑾下了轿,抬头望去,只见一座红墙青瓦的建筑群坐落在苍松翠柏之间,正门上方悬著一块匾额,上书“汉昭烈庙”四个大字……这才是武侯祠的正式名称,因刘备葬於此地,故称昭烈庙。 但成都人向来不叫这个名字,他们更习惯称呼它“武侯祠”,因为在人们心里,诸葛亮才是这座庙宇真正的主人。 “老百姓都说,先主庙是给皇帝磕头的,武侯祠才是给诸葛亮上香的。” 林氏下了轿,絮絮叨叨,“你爹当年就是在这儿拜了武侯才考中秀才,灵验得紧。” 陈瑾微微一笑,没有出言反驳。 他当然知道,歷史上的诸葛亮並不像演义里那样神机妙算,但这不妨碍他敬佩这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 站在武侯祠前,他忽然想起杜诗:“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一千多年过去,柏树依旧森森,祠堂依旧巍峨,而那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故事,一直在每个读书人心中迴荡。 “走吧。” 林氏牵著陈瑾的手,迈进了大门。 武侯祠內香火鼎盛。 虽然才是清晨,祠內已经有不少善男信女。 有带著孩子来求取功名的,有来还愿的,也有单纯来游玩的……成都人閒散惯了,只要有太阳,就喜欢出门瞎逛。 林氏带著陈瑾先在刘备殿前上了香,又转到后面的诸葛亮殿,这儿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標。 诸葛亮殿比刘备殿小一些,却更加庄严肃穆。 殿中塑著诸葛亮手持羽扇、端坐凝思的坐像,两侧是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的陪祀像。 香案上香菸繚绕,供桌上摆满了香烛供品,墙壁上掛著歷代文人墨客题写的匾额楹联。 林氏从包袱里取出香烛,点燃后递了三炷给陈瑾,自己也在蒲团上跪下,口中念念有词:“诸葛丞相在上,信女林氏,携子陈瑾,求丞相保佑我儿读书上进,科场得意,早日光耀门楣……” 陈瑾跪在一旁,听著母亲的祷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知道,母亲嘴里的“光耀门楣”並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嫁入商贾之家,心里的落差和委屈何等之大?於是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他闭上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不是求科举得中,而是向那位千年前的丞相致敬——为他的忠诚,为他“鞠躬尽瘁”的精神。 “我去找知客添些香油钱,你和翠儿在附近逛逛,別走远了。”拜完诸葛亮,林氏交待了儿子几句便带著一个家丁往偏殿去了。 陈瑾应了一声,信步在祠內閒逛。 武侯祠內各色建筑很多,以石板小径相连,其间古柏参天,石碑林立。 他信步走到一块石碑前停下,碑上刻著诸葛亮《前后出师表》的全文,字跡遒劲,据说是宋代名將岳飞所书。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陈瑾心里默念著这些文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风雨飘摇的三国时代。 诸葛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以一州之地对抗强大的魏国,最终积劳成疾,星落五丈原。 他忽然想到自己。 大明看似强盛,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张居正的改革不过是给这个垂垂老矣的巨人打了一针强心剂,等他死了,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诸葛亮面对的是一个分裂的天下,而他面对的,则是一个即將走向末路穷途的庞大帝国。 谁更可悲? “这位公子,可是在读《出师表》?”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转过身,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穿著青衫,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有神,腰间掛著一块玉牌,上面刻著一个“王”字。 “正是。” 陈瑾拱了拱手,“兄台也是来拜武侯的?” “陪家父来的。” 青年笑道,“家父在殿里上香,我嫌闷,出来走走,看到公子站在碑前入神,便冒昧打扰了。” “不敢。” 陈瑾道,“在下华阳陈瑾,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新都王宸。” 青年回了一礼,“祖上与杨慎公有些渊源,算是亲族吧。” 新都杨慎! 陈瑾心里一震。 杨慎乃明代三大才子之首,正德六年状元,因“大礼议”之爭而贬謫云南,终老戍所。他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传唱千古,是四川读书人心中永远的精神旗帜。 “哎呀,原来是杨慎公的亲族,失敬失敬。” 陈瑾再次拱手。 王宸摆摆手:“不过是沾了先贤的光罢了,不足掛齿。倒是陈兄,年纪轻轻就能读出《出师表》的深意,殊为难得。” “王兄谬讚了。” 陈瑾道,“不过是觉得孔明先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千载之下,依然掷地有声。” 王宸目光一闪,似乎对陈瑾的见解颇有兴趣:“陈兄也是读书人?” “正在读,有机会的话想参加县试,看看自己的真实水平。” “哦?” 王宸微微惊讶,“看陈兄的气度,不像是初入茅庐……敢问师从何人?” “尚未正式拜师,平日里在家自修。” 陈瑾如实回答。 王宸沉吟片刻,问道:“成都府学的王学曾王先生,你可知晓?” “知道。家父曾给我看过王先生编的《制艺选粹》。” “王先生学问渊博,为人方正,教书二十余载门下已出三进士,九举人,秀才更是有二十多个。” 王宸道,“陈兄若是有意,我可以代为引荐。” 陈瑾大喜过望:“那就多谢王兄了!” 两人正说著话,一个中年男人从殿里走出来,唤道:“宸儿,该走了。” 王宸应了一声,对陈瑾道:“陈兄,我家住在新都县城东街,你若到北郊踏青,只管来寻。今日有缘相识,咱改日再敘。” “好。” 陈瑾拱手道別。 目送王宸父子离去,陈瑾站在碑前,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这座武侯祠,不只是拜诸葛亮的地方,或许还是自己命运的转折点。 …… …… 林氏添完香油钱,带著陈瑾出了武侯祠,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锦里。 锦里是武侯祠旁的一条古街,早在秦汉时期便已成形,因蜀锦闻名天下。 到了大明中叶,这里已然是成都近郊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绸缎铺、珠宝行、古玩店、当铺、酒楼、茶馆鳞次櫛比,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难得出来一趟,逛逛再回去。” 林氏兴致颇高,带著陈瑾在锦里逛了起来。 陈瑾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在街两旁的店铺间流连。 绸缎铺里掛著五顏六色的蜀锦,花纹繁复,色泽艷丽,一看就是上等货色;珠宝行里摆著各式各样的首饰,金灿灿银晃晃的灼人眼;古玩店里,一个掌柜正和客人討价还价,爭得面红耳赤。 “少爷,你看那个!” 翠儿突然拉住陈瑾的袖子,指著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一个老艺人手持铜勺,舀起一勺熬好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铸,三两下就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 围观人群发出阵阵讚嘆。 陈瑾笑了笑,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只糖蝴蝶,一只给翠儿,一只递给母亲。 林氏笑著接过,嗔道:“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娘不是常说,做人要有点儿甜头嘛。”陈瑾笑道。 三人逛到锦里尽头,陈瑾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江边一家酒肆的招牌上——望江楼。 这名字让他想起后世成都的另一处风景名胜,望江楼公园,那里有唐代女诗人薛涛的遗蹟,有她制笺的薛涛井,有她吟诗作赋的竹林。 “娘,改日我们去望江亭看看吧。”陈瑾道。 “望江亭?” 林氏想了想,“你说的是玉女津那边?” “对。” 陈瑾点头,“薛涛故居就在那附近。” 林氏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你这是想去凭弔薛涛,还是想去结识什么才女?” 陈瑾哭笑不得:“娘,我就是想去看看古蹟,没有別的意思。” “没有就好。” 林氏哼了一声,但还是笑了,“等有空,娘就带你去。” …… …… 回到家中,已是午后。 陈瑾换了衣裳,坐在书房里,將今天遇到王宸的事告诉父亲。 陈继宗听了,沉吟良久:“新都王家?那可是仅次於杨家的书香门第。王宸既然愿意为你引荐王学曾,那是天大的好事,你可要好好把握。” “孩儿明白。” “不过……” 陈继宗的语气有些犹豫,“王学曾虽只是举人出身,但教学水平极高,门下出了好多进士、举人,可谓桃李满天下。 “唯一可虑者他眼界高,收学生不仅看天分,还要看家世。咱们陈家是商贾之家,他未必瞧得上。” 陈瑾道:“爹放心,我会用学问打动他。” 陈继宗看著儿子,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你越来越有主意了。”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確实越来越独立、自主和坚定,不是因为他是穿越者,而是因为他在这个时代,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窗外,夕阳西下,將院子里的海棠花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似乎有人在吹笛子,曲调悠扬,乃是川杂剧的韵律。 陈瑾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字:锦城春深。 第四章 初启 王宸的拜帖来得比陈瑾预想的还要快。 两日后,一个穿著灰色直裰的中年僕人叩响了陈家的门环,递上一封洒金笺。 笺上字跡端正清秀,写著“新都王宸顿首拜”,內文约陈瑾於明日巳时在文殊院一敘,同往拜访王学曾先生。 陈继宗看过拜帖,眉头微皱:“文殊院?怎么约在寺庙里?” “或许王兄觉得那儿清静,便於说话。”陈瑾谨慎地推测。 “也是。” 陈继宗释然地点了点头,又上下打量儿子一眼,“明日见王先生,穿著得体些,別失了礼数。” “孩儿省得。” 次日清晨,陈瑾换上一件新做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繫著一条素色丝絛,脚蹬一双青布云履,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乾净利落。 林氏看了又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玉佩掛在腰上。 “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说是能辟邪。” 林氏道,“今日见王先生,戴著它,討个吉利。” 陈瑾低头看了一眼玉佩,质地温润,雕著一只栩栩如生的螭虎,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也玲瓏可爱。 “娘,我走了。”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陈瑾带著翠儿,出了陈宅大门,坐上家丁陈福驾驶的马车,徐徐而行。 文殊院位於成都城北,始建於隋大业年间,原名信相寺,到本朝才改称文殊院。 这座寺庙是成都香火最盛的佛教寺院之一,据说文殊菩萨曾在此显圣,故而香客络绎不绝。 陈瑾到时,王宸已经在山门外等著了。 “陈兄,这边。” 王宸今日也穿得很正式,一身宝蓝色道袍,腰间繫著银缕带,比上次多了几分郑重。 “抱歉,我来晚了。” 陈瑾拱手致礼。 “不晚,不晚,我也是刚来。” 王宸笑道,“走吧,王先生在內院禪房,我已经跟知客僧说好了。” 两人並肩走进文殊院。 穿过山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裊裊,几个信徒正在殿前磕头。远处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低沉悠远,在晨风中飘荡。 陈瑾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文殊院的建筑布局与一般寺庙不同,从大雄宝殿旁的小门出去,乃是一处清幽的庭院,种著几株松柏和一片翠竹,院中有一方水池,池中养著几尾锦鲤,水面上浮著几片荷叶。 “王先生就在这里。” 王宸指了指庭院深处的一间禪房,“他是这里的常客,每月初一、十五都来此与方丈论禪,顺便会会客。” 两人走到禪房门前,王宸轻叩木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推门而入,只见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书,面前放著一杯清茶。 老者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目光锐利,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一看就是个严肃方正之人。 “学生王宸,拜见先生。” 王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陈瑾也跟著行礼:“晚生陈瑾,拜见先生。” 王学曾放下书卷,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到陈瑾脸上:“你就是陈瑾?” “正是晚生。” “华阳县陈继宗陈秀才的儿子?” “是。” 王学曾“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陈瑾心里微微一紧。 他知道,王学曾乃举人出身,在成都府学教了二十几年书,门下杰出弟子无数,成就斐然,眼界极高。 陈家是商贾之家,在士林中没有根基,王学曾若是因为这个看不上他,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坐吧。” 王学曾指了指对面两把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 “王宸,你上次说你遇到了一个颇有见地的后生,就是他?”王学曾问。 王宸欠身道:“正是。那日在武侯祠,陈兄在岳武穆手书的《出师表》碑前驻足良久,学生见他年纪虽轻,却有自己的见解,故而斗胆引荐。” 王学曾又將目光转向陈瑾:“你读《出师表》,有何心得?” 陈瑾略一思索,道:“晚生以为,《出师表》不只是表,更是一篇治国之策。诸葛亮在表中分析天下大势,指出『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又劝后主『亲贤臣,远小人』,字字珠璣,句句肺腑。千载之下,读之犹令人感动。” “嗯。” 王学曾点了点头,“还有呢?” “晚生还觉得,” 陈瑾继续道,“《出师表》最打动人的,不是诸葛亮的才华,而是他的忠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明知道北伐很难成功,却依然义无反顾,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节。” 王学曾眼前一亮,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读了几年书?” “五岁开蒙,至今已有十年。” “都读了哪些书?”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已是滚瓜烂熟,《四书章句集注》读过两遍,《诗经》《尚书》正在读。” 王学曾微微頷首,从榻上拿起一卷书,递给陈瑾:“这是一篇我写的制义,你且看看,说说你的看法。” 陈瑾双手接过,展开一看,乃一篇八股文,题目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文章不长,约莫七八百字,结构严谨,行文流畅,用典精当,一看就是高手之作。 他仔细看了一遍,又从头看起,一字一句地琢磨。 王学曾和王宸都不说话,禪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瑾抬起头来,道:“王先生这篇文章,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四部分层次分明,中股和后股尤其精彩。 “特別是『时习』二字,王先生將其解释为『与时俱学,学无时而不习』,既符合朱熹的註解,又別出心裁,让晚生大开眼界。” “哦?” 王学曾不动声色,“你倒是说说看,哪里別出心裁了?” 陈瑾道:“一般人解释『时习』,都说是指『按时温习』,但王先生却將其拓展为『与时俱学』,意思是学问要与时俱进,不能墨守成规。这个见解很有新意。” 王学曾嘴角微微上扬:“你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看出这个来,不容易。” “先生谬讚了。” “不过,” 王学曾话锋一转,“光会看可不行,还得会写……你写过制义吗?” “写过几篇,都是在家中自修的,不敢给先生过目。” “拿来。” 王学曾伸出手,“写得好不好另说,先让我看看。” 陈瑾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他昨晚连夜誊抄的自己最满意的一篇制义,题目是《子曰:“君子不器”》。 他本想在王学曾面前展示一下,又怕唐突,一直没敢拿出来。 现在王学曾主动要看,正合他心意。 王学曾接过文稿,展开细看。 陈瑾心里有些紧张。 这篇制义是他花费两天时间写成,其间反覆修改,查阅了大量资料,又藉助《锦城春深图》中的信息——那上面记录了万历年间四川乡试的优秀范文,他仔细研究过它们的长处,试著融入到自己的文章里。 王学曾看得很慢,不时皱皱眉,又舒展开来。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著陈瑾,目光复杂。 “这是你写的?” “是。” “没有人帮你?” “没有。” 王学曾又將那篇制义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 “你的基础不错,” 他终於开口,“字写得很工整,行文也流畅,破题、承题都做得中规中矩。不过,问题也不少。” “请先生指教。” 陈瑾恭敬地说。 “第一,” 王学曾伸出食指,“你的典故用得太多,有些地方明显是在堆砌词藻,显得不自然。制义讲究『代圣人立言』,但『代』不是『堆』,你要把典故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东西,而不是生搬硬套。” 陈瑾点头:“学生明白了。” “第二,” 王学曾伸出中指,“你的中股和后股之间缺乏呼应,读起来像是两篇文章拼凑在一起。制义讲究一气呵成,逻辑要严密,不能有断裂。” “是。” “第三,” 王学曾伸出无名指,“你的见识还需要提升。这篇文章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中规中矩,没有『神』。一篇好文章,要让人读了之后拍案叫绝,而不是『嗯,还行』。” 陈瑾心悦诚服。 王学曾说的这三点,正是他自己也隱隱感觉不足之处。 “王先生说得对,学生受教了。” 王学曾把文稿还给陈瑾,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愿意拜在我门下吗?”他突然问。 陈瑾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大礼:“学生陈瑾,拜见老师!” 王学曾摆了摆手:“起来吧,不用行这么大的礼。我收学生,不看家世,只看天分和勤奋。你天分不差,勤奋如何,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学生一定不负老师厚望。” 王学曾点点头,从榻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稿,递给陈瑾:“这是我多年授课的讲义,收录了三十篇制义范文和我的批註,你拿回去好好研读。七日后我会在府学开课,到时候你来听。” 陈瑾双手接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踏上了科举之路。 从文殊院出来,已是正午。 “陈兄,恭喜恭喜。”王宸笑道,“王先生轻易不收学生,他能收你,说明你的文章確实入了他的眼。” “多亏王兄引荐。” 陈瑾诚恳地说,“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客气什么。” 王宸摆摆手,“咱们以后就是同门了,互相照应就是。” 两人並肩走出文殊院,在街边找了家麵馆,各要了一碗担担麵。 由茱萸和花椒炼製的艾麻油亮汪汪地浮在面上,白芝麻和葱花撒在上面,香气扑鼻。 陈瑾吃了一口,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爽得他直吸气。 “陈兄是成都本地人?” 王宸边吃边问。 “祖上是从湖广迁来的,到我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 “哦?那你算是地道的成都人了。” 王宸笑道,“成都这地方,水土养人,出才子。你看杨慎公,名留青史啊。” 陈瑾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兄,杨慎公骸骨最终送回成都了吗?” 王宸嘆了口气:“月溪公遗骸已经於十六年前附葬於石斋先生墓旁,父子终得以团聚。” 陈瑾默然。 杨慎因“大礼议”被贬云南,敕令终身不得返蜀,这是明代政治史上最著名的悲剧之一。 一个状元,堂堂的大才子,就这么被放逐到天涯海角,鬱鬱而终。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陈瑾低声道,“杨慎公的这首《临江仙》,写得可真好。” 王宸惊讶地看向他:“你读过杨慎公的词?” “读过。” 陈瑾几乎是脱口而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句话,每次读过都觉得心里发酸。” 王宸沉默片刻,道:“我也是。杨慎公的词,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是在诉说他的生平。” 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吃完了面。 …… …… 回到家中,陈瑾第一时间去向父亲稟报。 陈继宗听过后,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欣喜,最后化作一句:“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足见其心情之激动。 “王学曾可是成都府学最有名的先生,门下不是进士就是举人,再不济也是秀才。你能拜在他门下,未来科举必然是一片坦途。” 陈继宗道,“以后要好好跟著王先生学习,不能辜负了人家的期望。” “孩儿明白。” 陈继宗沉吟片刻,又道:“拜师不能空手,家里得准备一份束修,再挑几样好礼,你改日送去吧。” “啊……老师不是那种看重钱財之人。” 陈瑾解释道,“他收我为徒,看重的是我的天分和勤奋。” “收不收是他的事,咱们的礼数可不能少。” 陈继宗坚决地道,“就这么定了。” 陈瑾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 来到书房,他將王学曾的那本讲义摊开来放到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三十篇范文,每篇都有详细的批註,从结构、用典、行文到立意,分析得鞭辟入里。 陈瑾一边看一边做笔记,不知不觉就看到了掌灯时分。 “少爷,该用晚饭了。” 翠儿端著灯进来,见他还在看书,忍不住劝道,“你身体刚好些,別太累了。” 陈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道:“没事,再看一会儿。” 翠儿无奈,將灯放在桌上,又去厨房端来一碗银耳羹,放在了他手边。 陈瑾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继续看书。 他知道,七天后府学开课,是一次重要的考验。他必须在王学曾面前证明自己,不只是天分,还有勤奋。 第五章 墨池闻新鶯 陈瑾拜入王学曾门下的消息,在华阳县乃至成都府的读书人圈子里传得很快。 大明时华阳县与成都县共治府城,城內界线由南较场,经包家巷、君平街、三桥南街、西丁字街、青石桥,再北上经南、中、北暑袜街、迄北门喇嘛寺为止,以街心分界,东南属华阳县,西北属成都县。 世人常以“跨一步,县过县”来形容暑袜街,因此又有歇后语:“成都到华阳,现(县)过现(县)。” 故而,陈瑾在华阳县出名,自然而然也就在府城出名了。 不出三日,便有七八封拜帖送到陈家,多是些家世相当或略高一等的士子,邀陈瑾赴文会、诗会、茶会,名义上是“切磋学问”,实则是想结识这位被王学曾破格收录门下的少年。 陈继宗將这些拜帖逐一过目,挑出几份他认为值得结交的,剩下的让陈瑾自己决定。 “这个王宸你已经认识了,乃新都王家的人,可以深交。” 陈继宗又指著一份拜帖道,“这个张懋修,乃是从湖广荆州府来的,他父亲好像还是京官,目前暂时寄住在成都亲戚家里,也拜在王先生门下,跟你算是同门,来往倒也无妨。” “张懋修?” 陈瑾心里一动。 这个名字他知道,实际上学明史的基本都对这个人充满同情。 张懋修,张居正第三子,万历八年殿试状元,后因张居正去世被万历皇帝反攻倒算遭到流放,结局极为悲惨。 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心中一动,陈瑾到《锦城春深图》中一探究竟。 果不其然,事出有因。 原来张居正於隆庆六年晋中极殿大学士出任內阁首辅后,引发朝野激烈反弹,万历元年十一月张居正上疏实行“考成法”,提出“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號令为主”,以解决官僚爭权夺势、玩忽职守的腐败之风,引发百官敌视,三子张懋修於万历二年参加京城大兴县的县试时竟名落孙山。 这个时候的张居正,权势还没有达到“只手遮天”的程度,为了避免耽误儿子的前程,他本想安排张懋修回湖广老家参加科举,但御史言官早已盯著张氏故里,儿子的一言一行都被人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也总有官员为彰显风骨而標新立异,儿子未必就能够顺利通过童生试。 恰好万历元年张居正主导平定四川境內的“都掌蛮”时,与四川地方官员如巡抚曾省吾,总兵刘显等建立起了深厚的交情,在蜀地各级官员中都拥有广泛的影响力,於是便安排张懋修到成都求学,然后就地参加童生试、院试乃至乡试,走完科举的前半程再赴京参加会试,想来到那时他张江陵已经完全掌控朝堂,再也无人敢忤逆其锋芒。 “爹,这位张兄的帖子,我亲自回。” 陈瑾一脸严肃地道。 陈继宗看了儿子一眼,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陈瑾铺开一张薛涛笺,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措辞谦逊而不失真诚,约张懋修三日后在墨池相见。 墨池是成都城中的一处名胜,相传为西汉大儒扬雄洗笔之处,池水黝黑如墨,因而得名。 时值当下,大明已经进入鼎盛时期,地方財政宽裕,官府对成都城內外的名胜古蹟维护得很好,墨池周遭遍植杨柳,建有大量亭台楼阁,乃成都士子雅集、文会的首选之地。 陈瑾选在这里见面,一方面是因为墨池离家不远,二是因为他想在文人匯集的地方结识张懋修,显得自然。 三日后,陈瑾带著翠儿,早早来到墨池。 晨光熹微,墨池的水面泛著淡淡的光泽,池边的杨柳刚抽出新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早起的读书人已经在池边的亭子里读书,朗朗书声在晨风中飘散。 陈瑾选了一处临水的石凳,施施然坐下,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边看边等。 “陈兄到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头,只见一个十五六岁、身材魁梧的少年大步走来。 此人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腰间繫著一条粗布带,一副风尘僕僕的样子。 “张兄?” 陈瑾站起身相迎。 “正是。” 张懋修大笑著拱手,“久仰陈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陈瑾也笑著回礼,心里却在打量眼前这位张居正的第三子。 与后世画像中那个文弱书生的形象不同,眼前的张懋修更像个武將——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说话声音洪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张兄请坐。” 陈瑾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张懋修一屁股坐下,將手中的一沓文稿放在石桌上,开门见山:“陈兄,我听说你拜了王学曾先生为师,恰好我也在他门下,以后算是同门,故此特来请教。” “请教不敢当,咱们互相切磋。” 陈瑾谦逊道。 “那就切磋切磋。” 张懋修拿起文稿,递给陈瑾,“这是我近日写的几篇制义,陈兄帮我参详参详,看看有什么毛病。” 陈瑾接过,展开来细看。 张懋修的字跡粗獷豪放,与他的外表如出一辙。 文章虽有些粗糙,但气势很足,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张兄的文章,立意很高,气势也足。”陈瑾诚恳地说,“不过,有些地方的用典不够精准,行文也略显粗糙,需要再好好打磨。” 张懋修哈哈大笑:“陈兄看得可真准!我这人生於顺天府,从小就跟著父亲在北方生活,写字看书都粗,不像你们南方的读书人,一个个文縐縐的。不过没关係,我慢慢改。” 陈瑾被他的直爽逗笑了。 两人就这样在墨池边坐下,一边看文稿一边交流,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 “哦对了,陈兄,” 张懋修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成都城里有个姓赵的紈絝,叫赵聪?” 陈瑾略一思索,脑子里似乎有这个人的印象,有些不確定地问:“他父亲是不是府同知赵弘?” “就是他。” 张懋修哼了一声,“这傢伙在成都城里横行霸道惯了,动不动就仗著他父亲的权势欺负人。我听说,之前他多次想拜入王先生门下而不得,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王先生弟子,他眼红之下就盯上你了,扬言要给你好看……你可要小心应付。” “多谢张兄提醒。” 陈瑾拱了拱手。 “没什么,咱们读书人,浩然正气傍身,怎么可能怕这些魑魅魍魎?” 张懋修拍著胸脯道,“他要是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替你出头。” 陈瑾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忧虑。 对赵聪这个人,原身非常忌惮,其为人囂张跋扈,目无余子,仗著他爹是成都府同知,横行霸道惯了。 陈家是商贾之家,官场上没有根基,靠姐夫家里並不能保太平,若是被这种人盯上,確实麻烦。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 张懋修讚许地看了他一眼:“好!我就喜欢陈兄这股硬气。” 第六章 文比 陈瑾和张懋修聊到日上三竿,正准备散去,忽然听到一阵喧譁声从远处传来。 “让开让开!我家少爷来了!”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在前面开道,后面簇拥著一个身穿大红锦袍、头戴金冠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但眉眼间透著一股戾气。 “说曹操曹操到。” 张懋修低声道,“就是赵聪那小子。” 陈瑾不动声色,继续坐在石凳上,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赵聪带著一帮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墨池,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到了陈瑾身上,嘴角一挑:“哟,这不是陈家的那个谁吗?听说你拜了府学的王学曾为师,真是走了狗屎运。” 陈瑾抬起头来,淡淡地道:“赵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赵聪踱著步子近前,“我就是想看看,被王学曾看中的『才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周围渐渐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既有读书人,也有普通百姓,全都在窃窃私语。 张懋修站起身,挡在陈瑾面前:“赵聪,你想干什么?” “咦?张黑子也在呢?” 赵聪斜了他一眼,“別以为有刘总兵这样的亲戚做靠山,就可以为別人出头。我找陈瑾,没你丫的事,躲一边儿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瑾这才知道,张懋修来成都读书,乃是打著总兵刘显的名號。刘显乃抗倭名將,与戚继光、俞大猷齐名,万历初年由狼山总兵迁四川总兵,统制西南兵马,但大明文官向来看不起武將,所以赵聪此举並不显得突兀。 张懋修纹丝不动:“陈兄是我的朋友,你找他,就是跟我作对。” 赵聪脸色一沉:“张黑子,你丫別给脸不要脸。我爹乃成都府同知,管著六州二十五县的钱粮与盐务,又兼捕盗与治安之责,你最好识相点。” 张懋修冷笑一声:“你爹只是同知罢了,又不是知府,有什么了不起的。”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起衝突。 陈瑾站起身,拍了拍张懋修的肩膀:“张兄,让我来。” 他走到赵聪面前,不卑不亢地道:“赵兄今日来墨池,想必不只是为了找我吵架吧?” 赵聪冷哼一声:“当然不是。我听说你文章写得好,特来请教。” “请教不敢当,若是切磋,陈某当奉陪。” “好!” 赵聪眼前一亮,朗声道:“那咱们就比一比。三局两胜,输的人请客,在锦官驛摆上一桌酒席。” 周围响起一阵起鬨声。 陈瑾微微一笑:“可以。” “第一局,对对子。” 赵聪清了清嗓子,道,“我出上联,你对下联。听好了……『墨池洗笔,写出锦绣文章。』” 这个上联並不难,陈瑾略一思索,便对道:“锦里裁衣,织就繁华图景。” “好!” 周围有人叫好。 赵聪脸色微变,又道:“第二局,背诗文。我说一句,你接下一句。『锦江近西烟水绿。』” “新雨山头荔枝熟。” 陈瑾脱口而出。 “留连戏蝶时时舞。” “自在娇鶯恰恰啼。” “九天开出一成都。” “万户千门入画图。” “二十里中香不断。” “青羊宫到浣花溪。” 赵聪连续问了七八句,陈瑾都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犹豫。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开始鼓掌。 赵聪脸色铁青,咬了咬牙:“第三局,写文章。你给我当场写一篇制义,题目是《子曰:『君子和而不同』》。一炷香的时间。” 陈瑾看了他一眼,走到石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开始写。 墨池边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落下时发出的沙沙声。 一炷香烧完,陈瑾搁下笔,將写好的文章递给赵聪。 赵聪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差。 他本想找个由头批评几句,可陈瑾这篇文章写得实在挑不出毛病——破题精准,承题自然,起讲有力,中股后的对仗工整,用典恰到好处,就连王学曾之前指出的那些不足,也在这篇文章里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怎么样,赵兄?” 陈瑾淡淡问道。 赵聪將文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般般,不过如此。” “那么,愿赌服输,锦官驛的酒席……” “少废话!” 赵聪恼羞成怒,“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盐贩子的儿子,也配跟我讲条件?” 周围的读书人发出一阵嘘声。 赵聪的囂张,连他们都看不下去了。 张懋修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赵聪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赵聪被他的气势嚇了一跳,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只得色厉內荏地喊道:“你放开!我爹是……” “你爹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认输!” 张懋修鬆开手,推了他一把,“滚!” 赵聪踉蹌了几步,被身边的家丁扶住。他怨恨地看了陈瑾和张懋修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们等著!” 说完,带著一帮人灰溜溜地走了。 墨池边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 陈瑾拱手向四周道谢,心里却清楚,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陈兄,你今天太厉害了!” 张懋修拍著陈瑾的肩膀,满脸兴奋,“那一手对答如流,把赵聪气得脸都绿了。”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今天的胜利只是暂时的。 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但他已篤定以赵聪那睚眥必报的性格,今天的羞辱,他日一定会加倍討回来。 “张兄,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陈瑾诚恳地说,“改日我请你喝酒。” “好说好说。” 张懋修哈哈大笑,“不过你要小心,赵聪那人阴得很,明著不行就来暗的。你出门多带几个人护著。” “我省得。”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陈瑾带著翠儿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有些复杂。 他今天在墨池的表现,算是正式在成都读书人圈子里露了脸。 但露脸的代价,是得罪了赵聪这个地头蛇。 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 “少爷,你今天真厉害。” 翠儿在一旁道,“那个赵公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嗯。” 陈瑾点点头,“以后出门,要更加小心。” “奴婢省得。” 翠儿认真地说,“夫人说过,奴婢要寸步不离地跟著少爷。” 陈瑾笑了笑,摸了摸翠儿的头,继续往前走。 …… …… 回到家中,陈瑾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稟告了父亲。 陈继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得罪了府同知赵弘的儿子,確实有些麻烦。” 他缓缓道,“不过,你做得对。读书人要有骨气,不能被人欺负到头上还忍气吞声。” “可是……爹,赵家会不会在生意上为难咱们?” “生意上的事,你不用担心。” 陈继宗道,“赵弘虽然兼管盐铁,但成都府的盐铁生意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蜀王府那边,你姐姐的公公也还能说得上话。他要是敢乱来,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陈瑾闻言鬆了口气。 “不过,” 陈继宗话锋一转,“你还是要小心。赵聪这个人,臭名在外,绝不是什么善茬。你以后出门,多带几个家丁。” “孩儿明白。” 陈继宗看著儿子,目光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 欣慰的是,儿子越来越有出息了;担忧的是,儿子得罪的人,真心不怎么好惹。 “你去歇著吧。” 他摆了摆手,“明天还要去府学听课。” “是。” 陈瑾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在窗前,望著院子里盛开的海棠花,陈瑾心中思绪翻涌。 今日在墨池,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文人”这个身份的分量。 不是权力,不是財富,而是一种来自学识和才华的自信。 面对赵聪的挑衅,他没有退缩,没有忍让,而是用自己的能力贏了对方。 这种感觉,很好。 但也是这种感觉,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他走的这条路,註定不会平坦。 第七章 文翁石室 次日清晨,陈瑾起得比往常更早。 昨夜他没有睡好,脑海中反覆回放著昨日墨池之事。 赵聪临別时那个怨恨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並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他隱约觉得,这个紈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少爷,您醒了?” 翠儿端著盆洗脸水推门进来,见他已穿戴整齐,微微一愣,“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等下要去府学听课,不能迟到。” 陈瑾接过毛巾擦了脸,“哦对了,翠儿,你原本姓什么?跟了我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全名。” 翠儿眨了眨眼:“奴婢本姓穆,在家时叫鶯儿,翠儿这个名字是到陈家后才有的……少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穆鶯儿。 陈瑾心里一动。 这个名字脑海中有著模糊的印象。 穆鶯儿,乃是他八岁时,母亲林氏从人市上买回来的侍女,林氏亲自调教三年后才指派到他身边成了贴身侍婢。 这时代的女性很少有名的,通常都以本家和夫家的名冠之,比如本家姓穆,夫家姓王,便会以王穆氏称呼,而作为丫鬟通常是主人隨意取个名字便用上,叫久了“翠儿”竟忘了她本名。 “穆鶯儿,好名字。” 陈瑾点了点头,“以后我还是叫你鶯儿吧,比什么红儿翠儿啥的好听多了。” 穆鶯儿小脸一红,低声道:“少爷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陈瑾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用过早膳,陈瑾带著穆鶯儿,出了陈宅大门,乘坐家丁陈福驾驶的马车往府学而去。 成都府学位於城南,毗邻南门,再出去便是锦江和武侯祠。 府学的校舍始建於西汉景帝时期,有著悠久的人文和歷史,绵延千年至今,已然是一处占地辽阔的古建筑群落,“文翁石室”的大名在西南乃至整个大明都有著广泛的影响力。 大明的地方官学分为府学、州学和县学,其中府学设教授一人,训导四人,州学设学正一人,训导三人,县学设教諭一人,训导二人。 成都府学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辖下最高等级的官学,入学门槛极高,学生名额有限,多是各州、县选拔出来的优等生。 陈瑾虽然拜了王学曾为师,但並不是正式的府学生员,只能以“附读生”或者“旁听生”的身份前去听课,这样的人在府学还有十多个,都是关係户或者老师看好的潜力生,张懋修、王宸都是这类存在。 位於文庙街西侧的府学门脸不大,只是一座普通的石库门,上面悬著一块匾额,写著“成都府学”四个大字,据说是洪武年间某位四川布政使所书。 门口站著两个差役,见陈瑾下了马车向大门走来,当即拦住他。 “干什么的?” “学生陈瑾,奉王学曾先生之命,前来听课。”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拜帖,这才放行。 陈瑾走进府学,迎面是一道长长的甬道,两旁种著一株株银杏,树荫浓密。甬道尽头是一座大成殿,供奉著至圣先师孔子。 绕过文庙,后面是一排排学舍,便是生员们读书的地方。 王学曾的课在第三进院落的一间大教室里。 陈瑾到时,里面已经坐著十来个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低声交谈。 他一眼就看到了前后排坐著的王宸和张懋修。 “陈兄,这边!” 张懋修朝他招手。 陈瑾走过去,见张懋修左右都有人,便在王宸旁边坐下。 “今天王先生讲《孟子》,你来对了。”王宸低声道,“王先生讲《孟子》最精彩,旁徵博引,常常让人有茅塞顿开之感。” 陈瑾点点头,取出纸笔,准备记录。 不多时,王学曾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手拿一把摺扇,神態从容。 学生们纷纷站起行礼,王学曾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今日讲《孟子·梁惠王上》。” 王学曾打开书本,“『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將有以利吾国乎?”』这一段,你们怎么看?” 一个学生抢答:“孟子以仁义劝梁惠王,不以利为利,而以仁义为利。” 王学曾点点头:“这是字面的意思。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梁惠王为什么一见面就问『利』?” 教室里安静下来,没人答话。 王学曾目光扫过眾人,落在陈瑾身上:“陈瑾,你说说。” 陈瑾略一思索,朗声道:“学生以为,梁惠王之所以问『利』,是因为他正处於困境之中。战国时期,诸侯爭霸,梁国屡败於齐、秦,国力衰微,他急需富国强兵之策。所以他一见到孟子,就问『何以利吾国』。这既是他的焦虑,也是时代的缩影。” 王学曾眼前一亮:“说得好!继续。” “孟子回答『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並不是说不讲利,而是说仁义是更大的利。如果人人都讲利,上下交征利,国家就危险了;如果讲仁义,百姓就会亲附,国家就能安定。所以孟子的『仁义』,其实是一种更长远的『利』。” 王学曾满意地点了点头:“陈瑾说得很透彻。你们要记住,读书不能只读字面,要读出文字背后的东西。孟子不是不讲利,而是反对急功近利。这个道理,放在今天也是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王学曾旁徵博引,从孟子的“仁政”讲到当下朝廷正在局部地区推行的“一条鞭法”,又讲到让“官不聊生”的“考成法”,思路清晰,鞭辟入里。 陈瑾一边听一边记录,只觉得受益匪浅。 课后,王学曾將陈瑾叫到一旁。 “你昨天的文章,我看了。” 王学曾道,“比上次有进步,但还不够。你的中股写的『和而不同』,立意不错,但论证不够有力,缺少实例支撑。” “学生回去再改。” “嗯。” 王学曾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下个月县里要举行一次童试预考,各家子弟都可以参加。这是检验科举水平的好机会,我建议你下场试试。” “多谢老师提点,学生一定参加。” 王学曾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回去了。 陈瑾走出教室。 王宸和张懋修正在外面等他。 “王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张懋修好奇地问。 “让我参加下个月的童试预考。”陈瑾道。 “这是好事啊!” 王宸笑道,“我们都要参加,只要预考过了,正式县试就更有把握了。”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压力。 他虽然对自己的水平有信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个时代的考试,说不紧张是假的。 “走吧,我请你们吃午饭。” 张懋修拍了拍陈瑾的肩膀,“前面有家麵馆,味道不错。” 三人说说笑笑,往府学外面走去。 第八章 浣花溪畔春水寒 午饭后,陈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出南门绕道去了浣花溪。 浣花溪在成都城西南方向,属锦江支流,两岸遍植花木,风景秀丽。 唐代女诗人薛涛曾在此居住,制笺吟诗,留下了“薛涛笺”的美名。 到大明万历年间,这儿已是成都文人雅士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 陈瑾之所以来此,並不是为了游玩,而是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想想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沿著溪边的小径慢慢前行,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眼前是绿柳拂堤、野花盛开的美景,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走到一处河湾,他停下脚步,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悠然地闭上眼睛,然后在脑海中呼唤出《锦城春深图》。 画面徐徐展开。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人事记录,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画面左上角一行小字。 “万历四年四川乡试第一名:顾绍履,成都县人,年二十有三,其文以『学』为体,以『时』为用……” 顾绍履。 陈瑾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位顾绍履將是今年四川乡试解元,將来或许会成为他的一个重要人际关係。 他又看了看右下角,那里密密麻麻记录著万历时期的会试考题、各省解元、朝中要员的升迁贬謫,甚至还有一些边关军情。 这些东西,都是他未来的“先知”资本。 但他也清楚,知道是一回事,如何运用又是另一回事。他不能贸然说出这些信息,否则会被当成妖孽。 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適的方式,將“先知”转化为“先见”,让人以为这是他洞察时局的结果。 “少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穆鶯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睁开眼,回头一看,穆鶯儿提著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陈瑾问。 “夫人让我给您送点心。” 穆鶯儿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壶热茶,“之前我去府学,正好碰到王公子和张公子,他们说你到浣花溪来踏青赏春,便追来了。” 陈瑾心中一暖,接过食盒,拿起一块桂花糕轻咬一口,甜而不腻,满口桂花香。 “鶯儿,你在我身边多久了?”他隨口问。 “四年。” 穆鶯儿在他旁边坐下,“那年夫人从人市上把奴婢买回来,当时才七岁,什么都不懂,算是夫人一手把我带大的。后来跟在少爷身边,是少爷教奴婢认字,教奴婢读书……” “我教过你认字?” 陈瑾略微有些惊讶。 “少爷不记得了?” 穆鶯儿低下头,“那年冬天,少爷在书房里读书,奴婢去送茶,少爷见奴婢盯著桌上的书看,就问奴婢想不想学。奴婢说想,少爷就教奴婢写了『人』字,还说『人』是最好写的字,也是最难做的。” 陈瑾沉默片刻。 原身做过的事,他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但穆鶯儿说的这件事,他依稀有印象。 一个少年,教贴身丫鬟认字,本是寻常事,但对那个丫鬟来说,却是一辈子的记忆。 “你想继续学吗?”陈瑾问。 穆鶯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从明日起,你每天下午来书房,我教你读书认字。” “谢少爷!” 穆鶯儿激动得差点儿站起来,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强忍著没有失態。 陈瑾笑了笑,看著眼前的浣花溪,忽然想起一首诗:“浣花溪上如花客,绿暗红藏人不识。” 这是唐代韦庄的诗,写的就是浣花溪的美景。 千百年过去了,溪水在流,花照样开,而人的心境竟然也与古人相似,何其妙哉? …… …… 傍晚时分,陈瑾带著穆鶯儿回到家中。 陈继宗正在书房里看帐本,见他回来,便问:“今日府学听课如何?” “王先生讲得很好,实在受益匪浅。” 陈瑾將今日课堂上的內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陈继宗听完,点点头:“王学曾是难得的良师,你要好好跟他学。” “孩儿知道。” “还有一件事。” 陈继宗放下帐本,“你伯父从瀘州来了,说是要看看你。他在客厅等著,你去见见吧。” 伯父陈继祖? 陈瑾心里一动,起身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富態的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穿著酱紫色的绸袍,手上戴著几个金戒指,一看就是商人打扮。 旁边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乃其续弦。 “伯父。” 陈瑾上前恭敬行礼。 陈继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好!长高了,也壮实了。听说你拜了王学曾为师?” “是。” “好啊!” 陈继祖拍著扶手,“咱们陈家总算又要出读书人了。你爹当年没做到的事,你要替他达成。” “侄儿一定努力。” 陈继祖又问了问他的功课,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绸包,递给他:“这是伯父给你的见面礼,拿著。” 陈瑾接过,打开一看,乃一方端砚,砚台质地细腻,上面雕著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这……实在太贵重了……” 陈瑾推辞。 “拿著!” 陈继祖不由分说,“你是陈家的希望,有好东西伯父不给你给谁?” 陈瑾只好收下,心里却清楚,伯父这番好意未必没有別的意思。 虽是同根生,但伯父在瀘州府经营盐铁,与父亲的生意既有合作也有竞爭。伯父对他好,一方面是真心,另一方面也是想在家族中占据更高的位置。 人情世故,从来都是复杂的。 晚饭时,伯父陈继祖坐在上座,与陈继宗边吃边聊,说的多是些生意上的事。陈瑾在一旁听著,偶尔插上几句话,都是关於科举和时局的。 陈继祖忽然话锋一转:“瑾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参加科举?” “侄儿打算今年县试就下场试试,若过了就继续备考府试、院试,若不过就继续在汪先生门下学习,再图后举。” “嗯,有志气。” 陈继祖点点头,看向陈继宗,“二弟,瑾儿的生活和学费,你一个人出恐怕有些吃力。这样吧,瑾儿的花销,我出一半。” 陈继宗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大哥有心了。” 陈瑾却从伯父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伯父这是在向父亲示好,也是在向自己示好。自己將来若中举有了功名,陈家就要靠他来光耀门楣,伯父提前投资,无可厚非。 …… …… 晚饭后,陈瑾回到书房,將那方端砚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砚台背面刻著四个字:“学海无涯。” 他轻轻抚摸著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学海无涯,而人生有涯。 他要用有涯的人生,去渡无涯的学海。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 听著屋檐滴水的“噠噠”声,陈瑾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今日课堂上王学曾讲的《孟子》中的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將来要走的路。 第九章 合江亭上起风波 伯父陈继祖在成都住了两日便回了瀘州。 临行时他又塞给陈瑾五十两银子,说是“买书钱”,叮嘱他好好读书,將来中了举人,別忘了瀘州的伯父。 陈瑾收下银子,心里却明白,这银子不白拿。 將来他若真有了功名,伯父在瀘州府的生意就多了一道护身符;他若中不了,这点银子权当投资打了水漂。 商人的算盘,从来打得精。 送走伯父,陈瑾的日子恢復了平静。 每日清晨去府学听课,午后在书房读书、练字、写八股,傍晚坐马车去浣花溪边散步,偶尔与王宸、张懋修小聚,日子过得规律而又充实。 王学曾的课上了半个月,陈瑾的八股文进步明显。 王学曾虽然严厉,但对陈瑾的勤奋和悟性颇为满意,经常在课堂上拿他的文章做范文,这让陈瑾在府学中渐渐有了些名气。 但也有不服气的。 这日课后,一个穿著宝蓝色直裰、面容白皙的年轻人走到陈瑾面前,拱了拱手:“陈兄,久仰。” 陈瑾起身回礼:“不敢,敢问兄台尊姓?” “在下周元良,乃成都县人,家父周慎,现任府通判。” 通判之子! 陈瑾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原来是周通判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周元良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倨傲:“陈兄的文章我拜读过了,確有可取之处。不过,八股一道,讲究的是代圣人立言,不是卖弄辞藻……陈兄的用典过於繁复,有些地方纯粹是为了用典而用典,未免太过刻意。”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挑刺。 陈瑾不卑不亢:“周兄说得是,小弟回去一定注意。” 周元良见他如此谦逊,倒不好再说什么,拱了拱手便走了。 张懋修凑过来,低声道:“这周元良,乃赵聪的表弟,来者不善啊……你得小心。” 陈瑾点点头,心里瞭然。 赵聪不敢明著来捣乱,就让表弟探路。 这些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又过了几日,王宸邀陈瑾去合江亭游玩。 合江亭在成都城东南方向,府河与南河交匯处,乃一座两层楼阁,登临可俯瞰两江合流的胜景,远眺龙泉山脉,系成都风景名胜之一。 唐代时,这里便是文人雅士聚会的场所,杜甫、薛涛、陆游都曾在此留下瑰丽诗篇。 这日天气晴朗,春风和煦。 陈瑾带著穆鶯儿,与王宸、张懋修在合江亭下会合。 “陈兄,你之前来过合江亭吗?” 王宸好奇地问道。 “来过几次,都是隨父亲来的,那时候年纪小,啥都不懂。” 陈瑾抬头望著亭上的匾额,“合江亭”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宋代书法家、时任成都知府的吕大防所书。 “今日天气好,咱们登高望远,顺便论论诗。”张懋修笑道。 三人拾级而上,来到二楼。 凭栏远眺,只见府河与南河在脚下匯合,浩浩荡荡向东南流去。 两岸杨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景色壮美。 “好景致!” 陈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襟为之一阔。 王宸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我近日写的几首诗,请二位指教。” 陈瑾接过,展开一看。 王宸的诗清丽婉转,颇有晚唐风味,便赞道:“王兄的诗,格调高远,比如『府河春色来天地,古堰烟波接混茫』这两句,便颇有杜工部的气象。” 王宸笑道:“陈兄过奖了。其实这两句是模仿杜甫的『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实在不值一提。” “模仿得好,便是创新。” 陈瑾恭维道。 三人正说著话,亭下又上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著件银白色的道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他身后跟著七八个人,既有读书人,也有家丁模样的人。 “周元良来了。” 张懋修低声道。 果不其然,周元良也在其中,紧跟在那个银袍男子身后,態度颇为恭敬。 银袍男子走上亭来,目光扫过陈瑾三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走到另一侧凭栏远眺。 周元良却凑过来,笑容可掬:“王兄、张兄、陈兄,你们也在?巧了不是……” “周兄今日好兴致。” 王宸淡淡道。 “陪一位贵人来游合江亭。” 周元良压低声音,“这位爷乃蜀王府仪宾沈琰沈公子,他夫人是蜀王侄女,在王府里颇有体面。” 仪宾? 陈瑾心里一动。 明代王府的仪宾,是指王妃的兄弟或郡主的丈夫,地位虽不低,但並无实权。 不过既然是蜀王的姻亲,在成都地面还是有些分量的。 “周兄与沈公子熟识?” 张懋修眉毛挑了挑,问道。 “家父与沈公子有些来往。” 周元良笑得意味深长。 陈瑾没有搭话,继续与王宸、张懋修谈论诗文。 过了一会儿,那位沈琰沈公子忽然转过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周元良连忙让开。 “你们是府学的学生?” 沈琰问道,声音清朗,態度不卑不亢。 “正是。” 王宸出面作答,“学生王宸,这两位是张懋修、陈瑾。” 沈琰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瑾身上:“你就是陈瑾?新近拜了王学曾为师的那位小郎君?” “正是晚生。”陈瑾拱手。 沈琰打量他一番,嘴角微挑:“王先生眼界很高,轻易不收学生。他能收你,想必你確有过人之处。改日若有空,来家中坐坐,我有些事想请教一二。” 陈瑾微微一愣,没想到沈琰会主动邀约,连忙道:“沈公子抬爱,有时间的话晚生当登门拜访。” 沈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带著周元良等人下了楼。 张懋修待他们走远,这才压低声音道:“陈兄,这位沈公子怕不是单纯想请你喝茶……蜀王府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你得小心。” 陈瑾点点头,心里也在琢磨。 沈琰邀他去府中作客,有什么用意? 从合江亭回来,陈瑾一直在琢磨沈琰的事。 他隱约记得,《锦城春深图》中见过“沈琰”这个名字,但具体內容却记不清了。他在脑海中呼唤那幅画,画面缓缓展开,很快便找到沈琰的信息。 “沈琰,蜀王府仪宾,妻朱氏,蜀王侄女。万历五年因捲入盐铁案被贬,不知所踪。” 盐铁案。 陈瑾心里一沉。 陈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沈琰若是因盐铁案被贬,那他的邀约,恐怕不是单纯的“请教”那么简单。 他决定暂时不去沈府,先观望一阵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陈瑾更加用功读书。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练字、背书、写八股,一直到深夜才睡。 王学曾对他的进步很满意,常在课堂上夸他“孺子可教”,这让周元良等人越发嫉妒。 这日课后,周元良拦住陈瑾,脸上带著笑,眼神却冷冰冰的:“陈兄,听说沈公子邀你过府一敘,你怎么不去?莫不是看不起沈公子?” 陈瑾淡淡地道:“近日功课繁忙,无暇分身……等忙完这一阵,吾自会前去拜访。” “功课?” 周元良冷笑一声,“陈兄的功课已经够好了,再这么用功,怕是要把我们都给比下去。” “周兄说笑了。” 陈瑾不愿与之纠缠,拱了拱手便要离开。 周元良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陈兄別急著走,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陈瑾停下脚步,看向他。 周元良凑近,压低声音:“陈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成都地面上,有些人得罪得起,有些人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开罪的。 “赵聪赵公子,绝对不是你能招惹的。你若是识相,找个机会给他赔礼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若是不识相……” “不识相又怎样?” 陈瑾的声音平静如水。 “不识相,只怕你连县试的资格都没有。” 周元良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陈瑾看著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周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替赵聪传话,我不怪你。但请你告诉他,我陈瑾行得正坐得直,没有做错任何事,便不会向任何人道歉。他若想用手段,儘管来,我接著。” 说完,转身离去,留下周元良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 …… 傍晚,陈瑾將此事告诉了父亲。 陈继宗听完,沉默良久。 “赵聪这个人心胸狭窄,你当眾羞辱他,肯定没法善了。”陈继宗缓缓道,“不过,你做得对。咱们陈家人,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还忍气吞声。” “可是……爹,他会不会真的在县试上动手脚?” 陈瑾问出最担心的事。 陈继宗沉吟道:“县试由知县主持,辅助的考官也是从府学、州学、县学抽调来的有名望的先生。赵弘虽然是府同知,但还管不到县试。不过,他若真想使坏,总归有办法。” “那怎么办?” “你放宽心。” 陈继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虽然只是个秀才,但在成都地面上还是有些朋友的。赵弘若是敢乱来,我自有办法应对。你只管好好读书,其他的事,交给爹。”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並不轻鬆。 他知道,父亲所谓的“朋友”,无非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和几个举人、贡生同窗。 这些人平日喝喝茶、谈谈诗、吹吹牛逼还行,真要跟赵弘这样的实权官员对抗,怕是派不上用场。 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想让父亲担心。 晚上,陈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 穆鶯儿端著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陈瑾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累。” “那您早点儿歇著,明天还要去府学读书呢。” “嗯。” 穆鶯儿放下茶,转身要走,陈瑾忽然叫住她:“鶯儿。” “少爷有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得罪了开罪不起的人,你会害怕吗?” 穆鶯儿愣了一下,然后一脸认真地说:“奴婢不怕。少爷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陈瑾看著她,那双眼眸清澈如水,没有一丝犹豫。 “谢谢你,鶯儿。” “少爷说什么呢,奴婢本来就是少爷的人。” 穆鶯儿一张笑脸涨得通红,快步走了出去。 陈瑾望著她的背影,心里的阴霾散了一些。 铺开宣纸,他提笔写下两行字。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这是杜工部的诗,也是他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 锦江的春色,千年来从未改变;而人世间的浮云,却变幻莫测。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上床躺下,沉沉睡去。 第十章 青羊宫前闻道声(上) 周元良的威胁像一块石头,投进陈瑾原本平静的生活,激起一圈圈涟漪。 但他没有让这些涟漪打乱自己的节奏。 每日照样清晨去府学听课,午后研习八股,傍晚在浣花溪边散步背书,日子过得比从前更加规律。 倒是陈继宗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陈瑾从府学回来,见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本帐册,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爹,您有心事?” 陈继宗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嘆了口气,道:“今日我去盐引行缴税,遇到赵弘的师爷。那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的事,问你在哪里读书、师从何人、平日与哪些人来往。我看,赵家怕是要动手了。” 陈瑾坐到了父亲对面,沉吟片刻:“爹,赵弘虽然是府同知,但盐铁税收之事,不归他一个人管。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县税课局去。至於我的功课,他更插不上手……王先生是府学训导,当世名师,他一个同知,暂时还管不到府学头上。” “话虽这么说,可是……” 陈继宗欲言又止。 “爹是怕他做手脚?” “嗯。” 陈继宗点了点头,“县试虽说由知县主持,可同知毕竟是知府的副手,赵弘又是举人出身,同窗好友眾多,若是想使绊子,总归能找到法子。” 陈瑾想了想,道:“爹,往年县试二月间就进行了,今年之所以推迟,全在於新的华阳知县迟迟没有到任。听说这位新知县姓顾,乃隆庆五年进士,与赵弘没有私交,其为人方正,不阿权贵。赵弘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怕是不那么容易。” “咦?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继宗惊讶地看著儿子。 “听王先生说的。” 陈瑾当然不能说是从《锦城春深图》中看到的,便推到王学曾身上。 陈继宗將信將疑,但没有追问。 他知道,儿子自从摔伤后,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见识和沉稳,这种改变固然让他欣慰,也让他隱隱有些陌生感。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要小心。” 陈继宗叮嘱道,“赵家若真要对付你,明的不行就会来暗的。你出门多带几个人,夜里不要一个人出去。” “孩儿记下了。” …… …… 三日后,陈瑾收到沈琰的第二次邀约。 这次不是口信,而是一封正式的请帖,洒金笺上写著“谨择於三月廿二日,恭候台光”,落款是“蜀王府仪宾沈琰顿首拜”。 请帖是王宸转交的。 他递过来时,表情有些微妙:“陈兄,这位沈公子似乎对你很感兴趣。上次合江亭一別后,我在不同的场合多次碰到他,他问了我不少关於你的事。” “你说了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实话实说。” 王宸道,“我说你是华阳陈家子弟,五岁开蒙,读了十年书,文章写得极好,王先生很看重你。他还问你会不会下棋、会不会作诗、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我都一一作答。”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沈琰的用意。 一个王府仪宾,有品级待遇的外戚,为什么会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这么上心?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惜才”? 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锦城春深图》中关於沈琰的信息:“万历五年因捲入盐铁案被贬”。 这个情报让他十分警惕。 陈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沈琰若是因盐铁案被贬,那他接近自己,会不会与此有关? 算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决定去赴约,亲眼看看沈琰到底是什么人。 …… …… 三月廿二日,陈瑾如约来到青羊宫。 沈琰约他见面的地方竟然不是沈府,而是名声在外的青羊宫,这让陈瑾颇感意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青羊宫可是成都最著名的道教宫观,始建於周朝,原名青羊肆,唐时更名为青羊宫,宋元时经歷战火部分建筑焚毁,本朝鼎立后官府和民间歷次组织修缮,已恢復旧观,到现在香火鼎盛,乃文人雅士常去之所。 在这里见面,比在在主人家里,客人更为自在,也更不惹人注目。 青羊宫在成都城西南方,与浣花溪、杜甫草堂相邻,山门左边塑有土地神、青龙像各一尊,还有本朝正德十年冬立的皇恩九龙碑一座。右边则塑有白虎像一尊,並有七星桩,上刻道教秘传天书云篆,根据中天北斗七星布局,称为北斗七星桩。除此之外还有龙凤桩、大石狮一对、龙王井一口等。 陈瑾到时,沈琰已经在山门外等著了。 他今日穿著件月白色的道袍,手里拿著把摺扇,神態儒雅,与之前那个银袍玉带的贵公子形象判若两人。 “陈公子来了。” 沈琰笑著拱手,“上次在合江亭一见,便觉得你非寻常之辈。今日约你出来,是想请你喝杯茶,顺便求教些学问。” “沈公子抬爱,晚辈愧不敢当。” 陈瑾恭恭敬敬地回礼。 两人並肩走进青羊宫。 穿过山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古柏参天,浓荫蔽日。 灵祖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裊裊,几个道士正在殿內做法事,钟磬之声悠扬悦耳。 沈琰没有带陈瑾去三清殿、混元殿等处,而是直接绕到后面的偏院。 院子里种著几株梅树,虽已过了花期,虬枝盘曲,却也別有一番趣味。 院中有一方石桌,桌上摆著茶具,一个童子正在烧水煮茶。 “请坐。” 沈琰率先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陈瑾坐到对面。 陈瑾依言坐下。 童子沏好茶,恭敬地退到一旁。 沈琰端起茶杯,凑到杯边轻轻吹了吹,抿了口后才道:“这是產自蜀南竹海的春茶,味道清冽,陈公子尝尝。” 陈瑾端起杯,茶汤清澈,香气扑鼻,入口回甘,確实是好茶。 “好茶。”他赞了一句。 沈琰放下茶杯,看著陈瑾,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陈公子,我听说你拜入王学曾门下,文章写得很好。王学曾乃成都府学最有名的先生,眼界甚高,能入他法眼的人不多。你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运气好罢了。” 陈瑾谦逊道,“王先生见我用心,便收下我。” 沈琰微微一笑:“你太谦虚了。我打听过,你在墨池与赵聪比试贏了,又写了篇策论让王先生刮目相看。这不是运气,是有真本事。” 陈瑾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饮著。 “你得罪了赵聪,知道吗?” 沈琰话锋一转。 “知道。” “不害怕?” “怕。” 陈瑾坦然道,“他爹是府同知,拥有管粮与盐务、水利河工、捕盗与治安等权责,在普通人眼里可谓权势滔天,比附郭县令可怕多了。但是……怕也没用。他若真要对付我,我想躲也躲不掉。” 沈琰眼前一亮:“说得好。怕也没用,与其畏首畏尾,不如挺直腰杆做人。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年纪虽小,心性却不简单。” “沈公子过奖了。” 陈瑾拱手。 第十一章 青羊宫前闻道声(下) 沈琰放下茶杯,站起身,在院中踱了两步, 忽然回头看向陈瑾:“陈公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青羊宫?” “晚辈不知。” “因为青羊宫有个传说。” 沈琰仰头幽幽道,“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为关令尹喜讲《道德经》,讲到一半,老子有事要走,对尹喜说:『子行道千日后於成都青羊肆寻吾』。 “千日后,老子真的降临蜀地,尹喜如约前来,老子显现法相,端坐莲台,尹喜敷演道法,成功飞升成仙。 “青羊宫的道士们,世代守著这个传说,说人间若有真才实学之人至此,老子自会显灵点化。 “我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但我却坚信,一个人的才华,就像埋在地里的金子,迟早会发光。” 他顿了顿,又道:“我看中的,就是你这块金子。” 陈瑾微微一愣。 沈琰走回石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稿,推到陈瑾面前:“这是我写的文章,你帮忙看看,提提意见。” 陈瑾接过,展开来一看,乃是篇涉及盐铁政策的策论。 文章写得很专业,从汉代盐铁专卖谈到本朝《开中法》到《折色法》的转变,引经据典,分析透彻,一看就是行家里手。 “沈公子对盐铁之事很熟悉?” 陈瑾试探著问。 沈琰笑了笑:“陈公子,你陈家做的也是盐铁生意,应该比我更熟悉才对。” 陈瑾心里一动。 沈琰果然调查过他,连陈家做什么的都知道。 “我只是个读书人,对生意上的事不太懂。” 陈瑾不动声色。 “不懂没关係,可以学。” 沈琰意味深长地说,“陈公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引荐一些人给你认识,盐铁道上的、官面上的、混江湖的都有,对你將来科举和做官都大有裨益。” 陈瑾沉默片刻,道:“沈公子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现在只想安心读书,暂时不想涉足其他。” 沈琰看著他,目光复杂:“你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 陈瑾一脸认真地说,“只是晚辈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沈公子对我这么好,一定有原因。晚辈想知道,您到底图什么?” 沈琰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好吧,我直说了。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写一篇文章,谈蜀王府在盐铁贸易中扮演的积极角色。文章不会署你的名,但我会给你一笔润笔费,足够你几年的读书花销。” 陈瑾心里一震。 他终於明白了沈琰的用意。 沈琰这是想借他的笔,写一篇为蜀王府盐铁贸易“正名”的文章。 蜀王府在四川经营了两百多年,手中握有大量盐铁特权,这些特权虽然合法,但在士林中颇有爭议。 沈琰想要写一篇有分量的文章,来为蜀王府辩护。 “沈公子,您这不是要我写文章,是要我站队。” 陈瑾直言不讳。 沈琰没有否认:“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你要知道,在成都地面上,蜀王府是最粗的大腿。你若是帮了我,以后有什么事,蜀王府自会替你说话。 “如今你得罪了赵家,赵弘虽然只是府同知,但他罗织的关係网却不简单。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陈瑾沉默了。 他明白沈琰说的有理,但他也知道,一旦帮沈琰写了这篇文章,就等於把自己绑在了蜀王府的战车上。 將来沈琰因盐铁案被贬,他也会受到牵连。 但他现在有別的选择吗? “沈公子,请给我几天时间考虑。”陈瑾道。 沈琰点点头:“好,我等你给出答覆,但不要太久,三天吧,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 …… 从青羊宫出来,陈瑾没有回家,而是在附近的浣花溪边走了很久。 穆鶯儿跟在后面,见他脸色凝重,不敢说话。 夕阳西下,溪水被染成一片金黄。 几只白鷺在浅滩上觅食,偶尔飞起,在暮色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陈瑾在一棵柳树下停住脚步,望著远处的青羊宫,思绪万千。 沈琰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一篇署他名的文章,换取蜀王府的庇护。 有了蜀王府做靠山,赵聪再囂张,也不敢动他。 但代价呢? 他在脑海中唤出《锦城春深图》,再次找到关於沈琰的信息…… “万历五年因捲入盐铁案被贬”。 也就是说,最多一年后沈琰就会出事。 他的靠山,只能靠一年? 一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若是这一年內,他藉助沈琰的力量通过县试、府试,乃至明年年初的院试,那就值了。 陈瑾在心里盘算著利弊得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兄?你怎么在这儿?” 他回头一看,是王宸。 “王兄,你怎么也来了?”陈瑾有些意外。 “我来青羊宫还愿。” 王宸走近,“上香完毕出来,远远看到你在这边发呆,就过来看看。你怎么了?脸色似乎不太好。” 陈瑾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王宸实话实说。 王宸是他在这个世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为人正直,应该能给他一些建议。 他將沈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宸听完,沉默良久。 “陈兄,你想听我的意见吗?”他问。 “当然。” “我觉得,你不要答应他。” 王宸一脸认真地说,“沈琰这个人,我听过他一些事……如今他在蜀王府的地位並不牢靠,完全是靠他夫人的关係才能立足。 “而且,他的手脚不太乾净,据说在外面有一些不清不楚的生意。你若是帮他写文章,將来他出了事,你必然会被牵连。”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瑾点点头,“可是,赵聪那边……” “赵聪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宸道,“我舅舅在布政使司衙门当差,跟赵弘有些交情。我让他去说说情,赵弘就算不卖面子,至少也不会太过分。” “那就多谢王兄了。” “客气什么。” 王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並肩走在浣花溪畔,暮色渐浓,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陈瑾回头望了眼青羊宫,那里的钟声悠悠传来,在暮色中迴荡。 他忽然想起沈琰说的那个传说…… 老子骑青牛,显圣青羊宫,传《道德经》,点化有缘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有缘人,但他知道,靠山山倒,靠树树摇,靠人人跑,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 明天依然三更,求收藏、月票、打赏和推荐票,谢谢! 第十二章 望江亭(求追读) 陈瑾没有等到第三天。 从浣花溪回来的当晚,他便写了一封信,婉言谢绝了沈琰的好意。 信中措辞谦逊,只说“学业繁重,无暇旁顾”,请沈公子见谅。信写好后,他让陈福第二天一早送去沈府。 穆鶯儿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陈瑾搁下笔。 “少爷,那位沈公子看上去不是坏人,您为什么不答应他?” 穆鶯儿小心翼翼地问。 陈瑾笑了笑:“坏人从来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况且,他也不是坏人,只是有他自己的算盘。我不想被人当棋子使。” “可是那位赵公子……”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陈瑾站起身,走到窗前,“鶯儿,你记住,在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人,是自己。” 穆鶯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过了一日,沈琰的回信来了。 信写得很简短,只有两行字:“陈公子志向高洁,沈某佩服。他日若有需要,儘管开口。”落款处盖了一方朱红小印。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挽留都没有。 这让陈瑾颇为意外,也让他更加警觉…… 一个被拒绝后还能如此平静的人,要么是心胸豁达,要么是城府极深。 沈琰显然是后者。 接下来的日子,沈琰没有再出现,周元良也没有再来找麻烦。 陈瑾的生活恢復了平静,每日读书、练字、写八股,偶尔与王宸、张懋修小聚,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 …… 四月初,王学曾在府学组织了一场文会,邀请成都府各县童生参加,算是一次县试前的“练兵”,陈瑾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文会在府学明伦堂举行,参加者有六十余人,多是省城左近各县学塾的佼佼者。 王学曾亲自出题,题目是《论语》中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陈瑾拿到题目,略一思索,便提笔写了起来。 他先破题…… “学以穷理,思以致知,二者不可偏废也。” 然后承题、起讲、入手,一气呵成。 中股部分,他引用《大学》“格物致知”与《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来论证学与思的辩证关係,旁徵博引却又不显堆砌。 写完之后,他自己通读了一遍,颇为满意。 旬月来在王学曾门下苦读,终於见了成效。 交卷后,王学曾当场批阅。他看完陈瑾的文章,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著难得的讚许:“这篇,当是今日文会第一。” 明伦堂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不服,有人讚嘆,更多的人则在打听陈瑾的底细。 “一个盐商的儿子,也能写出锦绣文章?”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陈瑾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穿著青色直裰、面容白净的年轻人,一身读书人打扮,眉眼间透著一股酸气。 “许兄此言差矣。” 王宸认出此人是新都县的学子,当即站起,“文章好坏,比的是才学,不是家世。陈兄的文章王先生已经评了第一,许兄你若是不服,大可拿你的文章来比一比。” 姓许的年轻人被呛得脸一红,嘟囔两句,不再说话。 王学曾摆摆手:“好了,好了,都別吵了。今日文会到此结束,各位回去好好准备,县试在即,不可懈怠。” …… …… 文会后,王宸拉著陈瑾、张懋修出南门过万里桥,去望江亭喝酒。 望江亭在成都城东南方向,锦江南岸,与合江亭遥遥相对。 这里地势略高,登楼可远眺锦江如练、青山如黛,乃成都文人雅士最喜欢去的去处之一。 亭旁有一口古井,相传是唐代女诗人薛涛制笺取水之处,人称“薛涛井”。 三人登上望江亭,凭栏而坐。 张懋修从食盒里拿出几碟小菜,又取出一壶酒,给各人斟了一杯。 “陈兄,今日你那篇文章,写得真好。” 张懋修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陈瑾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成都本地水井坊出品的烧酒,入口辛辣,入喉滚烫,陈瑾被呛得咳了两声。 王宸和张懋修看到都笑了。 “第一次喝酒吗?”王宸问。 “嗯。” 陈瑾点点头。 他前世虽是歷史学博士,应酬时也喝过酒,但穿越到这个十五岁的身体里,酒量显然还没练出来。 “没事,多喝几回就好了。” 张懋修又给他倒了一杯,“咱们读书人,哪里有不喝酒的?诗仙李白斗酒诗百篇,咱们虽然比不上诗仙,但喝几杯酒助助兴,总还是可以的。” 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话题从文会说到县试,从县试说到时局,又从时局说到各自的抱负。 “陈兄,你有了功名后,想做什么?”王宸问。 陈瑾想了想,道:“我想先做官,做好官。等有了能力,再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造福一方百姓。” “就这些?” 张懋修问,“不想像诸葛亮那样,出將入相,名垂青史?” 陈瑾笑了笑:“诸葛亮只有一个,我哪儿比得上?能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辜负一身所学,就知足了。” 王宸点点头:“陈兄胸襟开阔,不汲汲於名利,这才是读书人应有的样子。” 张懋修却摇摇头:“陈兄太谦虚了。以你的才华,將来必定大有作为,到时候可要照应些。” “一定,一定。” 陈瑾嘴上说著,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张懋修老爹可是当朝首辅张居正,目前因推行改革在朝中的掣肘太多,才让儿子保持低调。等將来理顺朝政,谁敢忤逆其锋芒? 未来万历八年殿试三鼎甲张懋修是怎么都跑不掉的,唯一可虑者就是张居正的身体,即便这小子中了状元也不会有好前程。 当即举杯,“为咱们的友谊,乾杯。” “乾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酒液溅出几滴,洒在亭中的石桌上。 酒过三巡,三人都有了些微醺之意。 张懋修忽然站起身,指著远处锦江上的一艘画舫:“你们看,那艘船上有位姑娘,正在弹琵琶。” 陈瑾和王宸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船头坐著一个红衣女子,怀抱琵琶,纤指轻拨,乐声隱隱传来,婉转悠扬。 “那是谁家的姑娘?”王宸问。 “不知道,看著倒像是从秦淮河那边来的。” 张懋修道,“我听人说,最近成都城里来了几位秦淮歌妓,个个色艺双绝,引得不少文人雅士竞相追捧。” 陈瑾摇摇头:“风月场中的事,咱们还是不掺和为好。” “陈兄此言差矣。” 张懋修笑道,“秦淮歌妓,可不是寻常风尘女子。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更不在话下,与她们交往,那绝对是风雅之事。” “风雅也好,庸俗也罢,都与咱们无关。” 陈瑾站起身,“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王宸也站起来:“陈兄说得对,是该回去了。张兄,走吧。” 张懋修恋恋不捨地又望了一眼那艘画舫,才跟著下了亭。 三人沿著锦江边的小路往回走。 暮色渐浓,江面上起了薄雾,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只只萤火虫。 从江桥门进了城,来到岔路口,王宸忽然停下脚步。 “陈兄,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转头看向陈瑾,“你之前说,不怕赵聪,是真的不怕,还是强撑著?” 陈瑾愣了一下,隨即摇头苦笑:“说不怕是假的。但怕又怎样?总不能因为怕,就低头认输吧?” “说得好。” 王宸点点头,“其实,我已经托我舅舅去跟赵弘说了。赵弘虽然没有明確表態,但至少答应不会在县试上做手脚。你放心,只要你的文章过硬,谁也挡不住你。” “多谢王兄。” 陈瑾真诚地说。 “客气什么。” 王宸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三人道別,各自回家。 陈瑾走在最后,望著王宸和张懋修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孤军奋战,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月,就结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让他觉得,这个时代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 …… 回到家已是掌灯时分。 林氏见他回来,连忙让厨房端上热饭热菜。 陈瑾虽然在外面吃了些,还是坐下来陪著母亲吃饭。 “今日文会怎么样?”林氏问。 “孩儿的文章得了第一。” 陈瑾儘量说得平淡。 林氏却高兴得合不拢嘴:“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儿有出息。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很高兴。” 陈瑾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饭后,他回到书房,点上灯,继续读书。 穆鶯儿端著茶进来,见他又在看书,忍不住劝道:“少爷,您今天累了一天了,早点歇著吧。” “再看一会儿。” 陈瑾头也不抬。 穆鶯儿无奈,將茶放在桌上,在一旁坐下,拿起针线做起了绣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陈瑾忽然抬起头,看著穆鶯儿:“鶯儿,今天我跟朋友去瞭望江亭,你想不想也去看看?” 穆鶯儿一怔:“望江亭?少爷要带奴婢去?” “嗯。这几日天气不错,后天乃休沐日,如果还是艷阳天,我就带你去逛逛。” 穆鶯儿脸上一喜,隨即低下头:“可是夫人说,没事不能隨便出门……” “我会跟娘说的。” 陈瑾道,“你照顾我这么久,也该出去散散心。” 穆鶯儿眼眶微红,低声道:“谢谢少爷。” 陈瑾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 ********* 第一轮pk中,追读很重要,顺带求收藏、月票、打赏和推荐票,谢谢您的慷慨! 第十三章 知音(上) 两日后,天气果然晴好。 陈瑾一早便向母亲稟明,要带穆鶯儿去望江亭走走。 林氏本有些犹豫,但见儿子近日读书辛苦,便应允了,还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样点心,装在食盒里让穆鶯儿提著。 “早去早回,別贪玩。” 林氏叮嘱道。 “娘放宽心,吃午饭前就回来。” 陈瑾换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腰系丝絛,头上簪了一支竹节纹的银簪,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 穆鶯儿也换上一件新做的青布比甲,头上扎著双螺髻,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衣裳,却乾净整齐,透著一股少女的朝气。 两人出了陈宅大门,沿著东大街出迎暉门,穿过锦官驛,在合江亭下的码头坐船到了锦江对岸,再往东走一炷香功夫,便到瞭望江亭。 前文说过,望江亭建在锦江转弯处的高坡上,乃一座八角重檐木结构亭子,飞檐翘角,雕樑画栋。 亭旁立著块石碑,上刻“望江亭”三个大字,据说是本朝大才子杨慎杨升庵所书,其所著《江楼曲》载:“江上楼,高枕锦江流,云霞连剑阁,烟树出刀州”,江上楼指的的就是这座“望江亭”。 亭子东南方,便是薛涛井,又名玉女津,井台为莲花台座,地面石板呈圆形辐射状排列。井口呈八角形,石井栏高出地面尺余,井口覆圆形莲花状石盖。井水清澈甘洌,水脉与锦江相连,经地下沙石过滤后水质非凡。 蜀王府每年三月初三取此井之水制薛涛笺二十四幅,精选十六幅贡纳朝廷,余下自存。 今日天气好,来望江亭游玩的游人不少。 有带著孩子来踏青的妇孺,有结伴而来的读书人,也有穿著绸袍的商贾,在亭中喝茶聊天。 陈瑾带著穆鶯儿登上亭子,凭栏远眺。 只见锦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流向东南,两岸杨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几只白鷺在江面上盘旋,景色如画。 “好美啊!” 穆鶯儿不由出言讚嘆,“奴婢在成都住了多年,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以后你想来就说,我隨时都可以带你来此。”陈瑾道。 穆鶯儿小脸微微一红,低声道:“奴婢不敢劳烦少爷。”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陈瑾笑道,“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薛涛井。” 两人下了亭,沿著一条青石小逕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约莫百步,便见到闻名遐邇的薛涛井。 果然如前世记忆中那般,井台由形成莲花状的青石砌成,八角井口,上面盖著呈莲花状的石板,石板上刻有“薛涛井”三个篆字。 井后置十余块雕鏤精丽的造纸用大石碓,井前矗立著一尊薛涛的石像,雕像中的薛涛手持书卷,神態嫻雅,目光望向前面的锦江。 “这就是薛涛井?” 穆鶯儿好奇地凑近,“听说薛涛就是用这口井的水制笺的?” “嗯。” 陈瑾点了点头,“薛涛是唐代女诗人,与元稹、白居易、张籍、王建、刘禹锡、杜牧、张祜等大诗人都有唱酬交往。由於其才华横溢,时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韦皋曾擬奏请朝廷授以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衔,格於旧例,未能实现,但人们往往称其为『女校书』。 “王建在《寄蜀中薛涛校书》一诗中曾写道:『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足见其当时声名之盛。 “薛涛晚年住在浣花溪畔,就用咱们眼前这口井的井水製作了一种深红色的诗笺,时人称之为『薛涛笺』,风靡一时。如今蜀王府也用这井水制筏,市面上偶有流通,稀缺得紧。” 穆鶯儿听得入神:“少爷懂得可真多。” “多读书,你也能懂。”陈瑾笑了笑。 两人在薛涛井旁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公子,可是华阳陈家的陈瑾?” 陈瑾回头,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绝美少女站在不远处。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戴著赤金如意簪,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尤其灵动,像是会说话一般。 身后跟著一个丫鬟和一个家丁,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在下正是陈瑾。” 陈瑾拱了拱手,“敢问姑娘是……” 少女微微一笑,福了一礼:“奴家姓沈,小字清漪。家父沈琰,前些日子在青羊宫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声音清润,如同锦官城初春融化的雪水,既透著金枝玉叶的矜贵,又藏著几分书香浸润的雅致。语调不疾不徐,带著世家少女特有的从容,仿佛指尖轻拨过古琴的丝弦,余韵悠长。 沈琰的女儿? 陈瑾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眼前少女身上。 她静立於和熙的春风中,褙子隨风轻扬,衬得那一身肌肤愈发欺霜赛雪,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透著莹莹光泽。 发间的赤金如意簪熠熠生辉,却丝毫不及她眉眼间的半分风华。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眸子,清澈得好似一泓秋水,眼波流转间,似有星河坠落其中,顾盼生辉。 她只需静静站著,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的仕女图,美得让人屏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竟如此倾国倾城!? 陈瑾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原来是沈小姐,失敬失敬。” 沈清漪直起身,目光在陈瑾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穆鶯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位是……” “这是家中的丫鬟,穆鶯儿。” 陈瑾介绍道。 穆鶯儿连忙恭敬行礼:“奴婢见过沈小姐。” 沈清漪点点头,又看向陈瑾:“陈公子是来游玩的?” “正是。今日天气好,便带丫鬟出来走走。” “巧了,奴家也是来此踏青的。” 沈清漪笑道,“既然遇到了,不如一起走走?奴家很少出门,对望江亭这一片不怎么熟悉,陈公子若是不介意,可否做个嚮导?” 陈瑾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沈琰虽然心思深沉,但他的女儿未必如此。况且,与沈家保持一定的关係,对陈家未必是坏事。 “沈小姐不嫌弃,在下自当从命。”他客气地说。 三人沿著江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沈清漪走在前面,陈瑾和穆鶯儿跟在后面。 丫鬟和家丁远远地缀著,不敢靠得太近。 “陈公子,我听说你拜了王学曾为师?”沈清漪边走边问。 “是。” “王先生学问好,为人方正,你能拜在他门下,真是好福气。” “沈小姐待字闺中,竟然也知道王先生?” “家父时常提及。” 沈清漪顿了顿,“他说王先生前些日子收了一个学生,文章写得极好,让人刮目相看。没想到,就是陈公子你。” 陈瑾谦虚地道:“承蒙沈公子抬爱,在下文章不过是略有小成,不敢当。” 沈清漪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又带著一丝欣赏。 “陈公子太谦虚了。”她说,“家父眼界高,能入他法眼的人不多。你能让他重视,说明你確有本事。” 陈瑾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第十四章 知音(下) 两人走了一段。 沈清漪忽然停下脚步,指著远处的连绵青山:“陈公子,那是什么山?” 陈瑾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苍翠的山峰耸立在成都东南方向,山势险峻,云雾繚绕。 “那便是龙泉山。” 陈瑾道,“成都的东面屏障,也是川西平原与川中丘陵地带的自然分界岭。翻过这座山,便是简州、资阳一带,虽只间隔百里,但东、西气候差別很大。” “哦。” 沈清漪释然地点了点头,“听说龙泉山上有一座千年古剎,叫做天成寺,香火很盛。陈公子去过吗?” “天成寺?” 陈瑾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知道对方说的是石经寺,该寺始建於东汉时期,本朝正统年间扩建更名,后来要到清乾隆年间才会恢復“石经寺”的旧称。 “没有。不过听人说起过,乃蜀中著名的寺院,庙宇中存有大量唐代壁画,还有与薛涛井齐名的蜀中名井——龙眼阴阳井,乃绝佳的禪茶水源。” “是吗?那改日咱们一起去看看?” 沈清漪几乎是脱口而出,隨即觉得失言,俏脸微微一红,“奴家的意思是,改日若有机会,大家可以结伴同游。” 陈瑾装作没看见她的窘態,淡淡道:“好,若有机会,自当前往。” 三人在望江亭畔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清漪的丫鬟上前提醒:“小姐,该回去了,夫人还在家等著呢。” 沈清漪点点头,转身对陈瑾道:“陈公子,今日多谢你相陪。改日若有空,到家里来坐坐,家父常说想与你把酒言欢。” “一定。” 陈瑾拱手道別。 沈清漪带著丫鬟家丁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陈瑾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然后转身上了小轿,很快便消失在林木遮掩的小径深处。 穆鶯儿望著轿子去处,低声道:“少爷,这位沈小姐好像对您有意思。” “別胡说。” 陈瑾伸指弹了她脑门儿一下,“人家是千金大小姐,名门闺秀,怎么会对我有意思?不过是客套罢了。” “可奴婢看她的眼神……” 穆鶯儿嘟囔道。 “眼神?什么眼神?” 陈瑾打断她的话,“走吧,该回去了。娘还在家里等著咱们吃晌饭呢。” 穆鶯儿不敢再说,提著食盒跟在陈瑾身后,心里却嘀咕个不停。 乘船过江回到家中,林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们回来,便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 陈瑾道,“娘,我们在望江亭遇到了沈琰的女儿。” “沈琰?” 林氏想了想,“是不是蜀王府那个仪宾?” “是。” 林氏听到后皱了皱眉:“沈琰这个人,我听你姐姐、姐夫说起过,不简单啊……他的女儿,你少来往。” “娘放宽心,孩儿自有分寸。” 林氏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对儿子的信任,与日俱增。 午饭后,陈瑾回到书房,继续读书。 他翻开王学曾的讲义,看了几页,却始终静不下心来,脑海中总浮现出沈清漪那双灵动的眼睛,和那个浅浅的笑。 他摇摇头,將这些杂念驱散。 儿女情长,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县试在即,他必须全力以赴。 …… …… 下午,王宸前来拜访。 “陈兄,今日我去府学,王先生说县试的日期定下来了,四月十八。” 王宸一进门便道,“只剩下半个月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准备。” 陈瑾点点头:“我知道了……王先生有没有说,今年县试主考官是谁?” “听说是新到任的顾知县亲自坐镇,府学、县学会按惯例派人前往协助阅卷。” 王宸宽慰道,“赵弘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顾知县那里。你放心考,只要文章过硬,谁也挡不住。” 陈瑾鬆了口气。 “哦对了,” 王宸突然压低声音,“今日张懋修跟我说,他那回荆州探亲的京官父亲要来成都看他,可能还要在这边住上几天。听说他父亲颇有手段……” 陈瑾心里一动。 张懋修的父亲不就是张居正么? 张居正要来成都? 歷史上没记载啊! “他父亲是什么官?” 陈瑾故作不知。 “听说是翰林院的老资歷,但具体是哪位大儒就不知道了。”王宸摇头道,“不过张兄说了,他父亲不喜欢张扬,让咱们不要到处说。” 陈瑾点点头,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张居正—— 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人物,要来成都了? 他知道,此时的张居正已位极人臣,五年前他代高拱为內阁首辅,朝中一应军政大事均由他主持裁决,並开始推行一系列改革,让大明这个垂垂老矣的帝国焕发出最后的光彩。 万历四年正是张居正改革的关键时期。 这个时候其自京城返回荆州老家,最大的可能是其父张文明病重,为人子需在病榻前尽孝。歷史上明年九月张文明过世,引发了张居正“夺情乱制”的爭议,显然如今张文明就已经病得不轻。 至於为何此时来蜀地,就不得而知了。 他陈瑾,一个十五岁、连秀才都还没考上的读书人,竟然有机会见到张居正? 当真是天赐良机。 “张兄有没有说,他父亲什么时候到?”陈瑾问。 “下个月月初吧。” 王宸道,“怎么,你想见见?” “想。” 陈瑾直言不讳,“你说过张老先生乃翰林院大儒,想来学问一定很好。若能听他讲一次学,定受益匪浅。” 王宸笑道:“那我帮你跟张兄说说,让他引荐一下。” “多谢王兄。” 送走王宸,陈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心绪难平。 张居正要来成都了! 这个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大人物,就要出现在他面前。 他有一种强烈的衝动,想利用自己“先知”的优势,提醒张居正一些事情——比如,注意身体,不要太过操劳;又比如,要提防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在他死后反攻倒算。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对堂堂內阁首辅说“你要注意身体”,像什么话? 况且,张居正未必会见他。 就算见了,也不可能会把一个小娃娃的话放在心上。 还是先考好县试,再说別的。 他铺开宣纸,提笔开始认真练字。 ********* 本书pk中,求追读、收藏、月票、打赏、推荐票等一切支持! 第十五章 张居正(求收藏) 四月上旬,成都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 陈瑾的县试准备也进入到最后衝刺阶段。 每日天不亮他就起床,先在院子里练半个时辰的字,然后去府学听课;午后回到家中,將自己关在书房里,反覆研读王学曾的讲义,练习八股文;傍晚再去浣花溪边散步,边走边背诵《四书》《五经》中的重点篇章。 这样的日子虽然枯燥,但陈瑾甘之如飴。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能有今日的进步,靠的是日復一日的积累和苦功。 这日午后,陈瑾正在书房里写一篇制义,穆鶯儿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少爷,有人送信来了。” 陈瑾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张懋修写的。 信上说,他父亲张居正已经到了成都,想见见陈瑾。 信的末尾写道:“家父明日要去文殊院进香,你若方便,可去那里一见。” 陈瑾心里一喜,连忙写了回信,让穆鶯儿交给送信的人带回。 次日清晨,陈瑾换了件新做的石青色直裰,將头髮仔细梳好,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 “少爷今天打扮得这么正式,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穆鶯儿一脸好奇地问。 “见一位贵人。” 陈瑾道,“你在家待著,不用跟著。” 穆鶯儿撅了噘嘴,但没有违拗。 陈瑾带著家丁陈福,出了陈宅大门,坐车往文殊院去了,等抵达时,张懋修已在山门外候著了。 “陈兄,这边。” 张懋修拉著他的袖子,低声道,“家父在后院禪房,我带你进去。记住,说话要小心,家父不喜欢囉唆。” 陈瑾点点头,跟著张懋修走进文殊院。 依次穿过天王殿、三大士殿、大雄宝殿、说法堂,绕过藏经楼,后面是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中种著几株古松,虬枝盘曲,浓荫蔽日。 院子东北角有一间禪房,门窗紧闭,门前站著两个穿青衣的僕人。 “爹,陈瑾来了。” 张懋修在门外恭声道。 “进来吧。”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张懋修推开门,示意陈瑾先进。 陈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禪房。 禪房不大,陈设简陋。 临窗是一张木榻,榻上盘腿坐著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此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目光锐利,嘴唇紧抿,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势。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直裰,手里捏著一串檀木珠,正在闭目养神。 陈瑾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张居正,当朝首辅,权势显赫天下。 “晚生陈瑾,拜见张先生。” 陈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张居正睁开眼,目光在陈瑾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坐。” 陈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张懋修站在父亲身后,不敢坐下。 “你就是那个拜了王学曾为师的少年?” 张居正问道,声音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威严。 “正是晚生。” “王学曾名声在外,不知他真实学问如何?” “王先生学识渊博,为人方正,晚生受益匪浅。” 张居正微微頷首:“看来王学曾是个真儒,连你这样入学没多久的少年都深有感触。不过……其特长不在於应试,而是指导学生,所以教书二十余载便桃李满天下,这也是我將惟时(张懋修字)送来成都读书的重要原因。你能拜在他门下,是你的福气。” “是。” 张居正又上下打量陈瑾一番,忽然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读了几年书?” “十年。” “十年?” 张居正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十年寒窗就能写出锦绣文章,不简单啊。懋修把你写的制义给我看了,虽然还稍显稚嫩,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再好好打磨下,中举应该不是问题。” 陈瑾连忙道:“张先生谬讚了,晚生还有很多不足。” “知道不足,就是进步。” 张居正道,“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读书人,文章写得不怎么样,却眼高於顶。你能谦虚,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问:“你读《孟子》,最欣赏哪一句?” 陈瑾想了想,回答:“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为何?” “因为这句话说出了读书人的本分。能兼济天下的时候,就尽力去做;不能的时候,就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做违背道义之事。”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说得不错。不过,『兼济天下』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天下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要懂权谋,懂变通,懂忍耐。” 陈瑾心里一动。他知道,张居正这番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更是张居正自己一生经验的总结。 “晚生受教了。” 陈瑾恭敬地说。 张居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家里是做盐铁生意的?” “是。” “盐铁乃国之大计,你家经营多年,想必有些门道。” “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营生,晚生不太懂这些。”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陈瑾。 “懋修跟我说,你得罪了赵弘的儿子?” 陈瑾心里一紧,如实答道:“是。晚生在墨池文比时小贏一把,赵聪便记恨在心。” “赵弘这个人,我知道一些。心胸狭窄,睚眥必报。你得罪了他儿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晚生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瑾想了想,道:“晚生只想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他若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晚生奉陪;他若用下作的手段,晚生也有办法应对。” 张居正转过身来,看著陈瑾,目光深邃:“你有办法应对?说来听听。” 陈瑾知道,张居正在考他。 沉吟片刻,才道:“赵弘虽是一府同知,但在成都官场並不是一手遮天。我听说县试主考官顾知县刚正不阿,蜀王府那边,沈公子对晚生也还算客气。只要晚生不犯错,赵弘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张居正讚许地点了点头:“你分析得不错。但你忘了一点,赵弘背后也有人。他能以举人之身坐上正五品大府同知的官位,不是没有原因的。” 陈瑾心头一震。 他知道张居正说的是事实。官场上,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赵弘身后,一定有强大的靠山。 “多谢张先生提点。” 陈瑾诚恳地说。 张居正摆摆手:“好了,时候不早,你回去吧。好好准备县试,別让你老师失望。” “是。晚生告退。” 陈瑾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陈瑾。” 张居正忽然叫住他。 陈瑾回头。 张居正看著他,缓缓道:“你若考取秀才,可以来找我。” 陈瑾一愣,隨即大喜过望,深鞠一礼:“多谢张先生!” ******* 求收藏、追读等一切支持,拜谢! 第十六章 溪畔偶遇 陈瑾走出禪房,张懋修凑在张居正身边说了两句便跟了出来。 “陈兄,我爹很少对人说这种话。” 张懋修低声道,“他是真的看好你。” “多谢张兄引荐。” 陈瑾上前用力抱了抱张懋修,然后站直身体,看向他一脸真诚地说道。 “客气什么。” 张懋修拍了拍陈瑾的肩膀,笑著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人並肩走出文殊院,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瑾的心情,也如这阳光一般灿烂。 …… …… 回到家中,陈瑾將今日去文殊院见同窗好友之父一事,拣能说的跟父亲说了。 陈继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姓张的翰林官,难道是阳和先生张元忭?还是张四维张相?哎呀,不敢想、不敢想……也不知是朝中哪位大贤……” 张元忭乃隆庆五年状元,目前是翰林修撰,而张四维更了不得,翰林院学士、掌院事,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一连串头衔让人光听了都头晕。陈继宗喃喃道,“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是京官,见到地方官大三级……你一束髮童子,连童生考都没过,他怎么愿意见你?” “乃张懋修引荐。” 陈瑾並没有告诉父亲张居正的真实身份,道,“张懋修与孩儿是同窗,他父亲来成都应该是有要务,今天不过是顺便看看儿子的交友情况。” “想来也是如此!” 陈继宗点点头,目光中满是欣慰:“你小子,交的朋友越来越有分量了。” “孩儿知道……” 陈瑾认真地道,“不过,交朋友不是看身份背景,而是看人品。张懋修为人豪侠仗义,热血而富有同情心,是个值得深交的对象。” 陈继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长大了,比为父强。”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 …… 接下来的日子,陈瑾更加用功了。 县试之期一天天临近,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天除了读书写字,便是研读歷年县试考题,揣摩考官的出题思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王学曾也是格外用心,隔三差五便把他叫到家里,单独进行辅导。有时讲八股文的技巧,有时讲经书的疑难,有时只是閒聊,谈古论今。 “县试不难,” 王学曾对他说,“但也別掉以轻心。你文章写得好,但考试不只是写文章,还要看临场发挥,心理素质。有些人平时文章写得好,一到考场就紧张,甚至脑子一片空白,发挥失常。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学生记下了。” …… …… 四月初十,距离县试还有八天。 这日傍晚,陈瑾正在浣花溪边散步,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清漪。 今天的她穿著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著银簪,手里拿著一把团扇,正站在溪边的一棵柳树下,望著远处的夕阳出神。 她的丫鬟站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踢著石子。 陈瑾本想绕过去,但听到脚步声回眸的沈清漪已经看到了他。 “陈公子!” 她笑著招手,“这么巧,又遇到了。” 陈瑾只好走过去,拱手道:“沈小姐,又见面了。” “是啊,真巧。” 沈清漪笑得眉眼弯弯,“陈公子也喜欢来浣花溪散步?” “嗯。这里风景幽美,又很清静,適合背书。” “背书?” 沈清漪俏皮地眨眨眼,“那……陈公子背一段给我听听?” 陈瑾一愣,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想了想,道:“那就背一段《孟子》吧。『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沈清漪听完,拍手道:“背得好!不过,这段太熟了,不算。换一段。” 陈瑾无奈地摇摇头,又背了一段《诗经》中的“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清漪那羞花闭月的俏脸微微一红,低头笑了笑。 陈瑾忽然意识到自己背错了…… 在一位没出阁的千金小姐面前背《关雎》,未免有些唐突,当即拱手道:“啊,抱歉抱歉,在下不是故意的……” “没事。” 沈清漪抬起头,目光清澈,“《关雎》乃正经的诗经,又不是什么淫词艷曲,有什么不能背的?” 陈瑾闻言不由鬆了口气。 两人在溪边走了一段,沈清漪忽然问:“陈公子,县试快到了,你有把握吗?” “只能说尽力而为。” “你一定能考中的。” 沈清漪一脸认真地说,“我爹爹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少年。” 陈瑾谦虚地道:“沈公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 沈清漪停下脚步,转身看著陈瑾,“我爹爹虽然有时心机重,与人交往带有些许功利心,但他看人一向很准。他说你有才华,你就一定有。” 陈瑾有些诧异,侧头看向她,那一双眸子里满是真诚,不掺杂一丝一毫的虚偽。 “谢谢沈小姐。” 他一脸动容地说。 沈清漪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將浣花溪染成一片金红。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溪边的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陈公子,” 沈清漪忽然道,“等你考中了秀才,我请你喝酒。” “好。” 陈瑾笑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 回到家中,陪父母吃过晚饭后陈瑾来到书房,坐在书桌前望著窗外的月亮发呆。 穆鶯儿端著茶进来,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啊……没事。” 陈瑾回过神来,隨口问道:“鶯儿,你说,一个人要是对另一个人有了好感,该怎么表达?” 穆鶯儿一愣,脸腾地红了:“少爷,您……您是在问奴婢吗?” “嗯。” 穆鶯儿低下头,囁嚅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奴婢听人说,要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多看他几眼,多跟他说几句话……” 陈瑾笑了笑:“就这么简单?” “奴婢觉得,就是这样。” 穆鶯儿抬起头,目光闪亮,“喜欢就是喜欢,不用太复杂。” 陈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十七章 心如明镜 四月十二,距离县试还有六天。 陈瑾已经將王学曾的讲义翻了三遍,歷年县试的考题也研究得差不多了。 这几日他没有再去府学,而是留在家里做最后的衝刺:每天写两篇制义,一篇让陈福送去请王学曾批改,一篇自己揣摩。 王学曾的批语越来越短,从最初的洋洋洒洒到如今的寥寥数语,这说明陈瑾的文章毛病越来越少,已经不需要大改了。 这日午后,陈瑾正在书房里默写《论语》,穆鶯儿忽然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少爷,外面有人敲门,说是找您的。” “谁?” “不认识,是一个穿绸袍的年轻人,带著两个家丁,看著像是哪家的公子。” 陈瑾心里一动,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陈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雅致。 陈瑾走进去时,一个身穿宝蓝色绸袍、腰系玉带的年轻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姿態悠閒,目光却不停地打量著四周,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轻慢。 周元良! 陈瑾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拱手道:“周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周元良放下茶杯,站起身,笑著回了一礼:“陈兄客气了。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周兄请坐。” 陈瑾在主位坐下,示意穆鶯儿上茶。 穆鶯儿端上茶来,周元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周兄今日来,不知有何贵干?” 陈瑾开门见山。 周元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陈兄要参加今年的县试,特来祝贺。” “县试尚未开考,此时祝贺,为时过早。” “不早不早。” 周元良笑道,“以陈兄的才华,县试不过是探囊取物。我只是想提醒陈兄一句,县试虽然是顾知县主持,但考卷和榜单府同知赵大人也是要过目的。 “你得罪了赵公子,赵大人嘴上不说,心里总有疙瘩。你若想在县试上顺顺噹噹,最好还是找个机会,向赵公子道个歉。” 陈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我没有什么对不起赵公子的地方,不需要道歉。” 周元良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常態:“陈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一个盐商的儿子,得罪一府同知,有什么好处?” “我父亲是商人不假,但我是读书人。” 陈瑾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读书人讲究的是是非曲直。我没有做错事,就不会低头。周兄若是来替赵公子传话的,就请回吧。” 周元良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陈瑾,你別不识好歹。”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赵公子让我来传话,算是给足了你面子。你若不赏脸,后果自负。” 陈瑾也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周兄,你替赵公子传话,我不怪你。但请你转告他,我陈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他若想用手段,儘管来,我接著。” 周元良盯著他看了半晌,冷哼一声:“好,你有种。咱们走著瞧。” 说完,拂袖而去。 穆鶯儿送走周元良,回到客厅,见陈瑾还站在原地,脸色平静,一言不发。 “少爷,他们会不会使坏?”她小声问。 “会的。” 陈瑾点点头,“但怕也没用。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该来的,总归会来。” 他回到书房,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默写《论语》,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穆鶯儿站在门外,看著少爷的背影,心里既佩服又心疼。 …… …… 傍晚,陈继宗从铺子里回来,听说了周元良来访的事,沉默了很久。 “赵家这是铁了心要对付你。”他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 “爹,他们能做什么?”陈瑾问。 “能做的事多了。” 陈继宗道,“比如在县试上动手脚……虽然顾知县是主考官,但阅卷的却是府学和县学的先生,赵弘若是买通其中一两个,你的文章就算写得再好,也可能被压下去。” “可……王先生也是阅卷的考官之一。” 陈瑾谨慎地道,“有他在,別人应该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吧?” “王学曾一个人,挡不住所有詆毁。” 陈继宗嘆了口气,“况且,赵弘未必只会在阅卷上动手脚。他还可以找別的由头,比如查咱们家的盐引,比如找税课局的麻烦,让你分心。总之,他想整你,法子多的是。” 陈瑾想了想,道:“爹,要不我去找沈琰?” 陈继宗一怔:“沈琰?那个蜀王府的仪宾?” “是。他虽然心思深,但对孩儿还算客气。上次他想请我写文章,我拒绝了,但他没有记恨。若是请他帮忙在赵弘面前递句话,也许有用。” 陈继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沈琰这个人,未必可靠。他帮你,一定有条件。你上次拒绝了他,这次若贸然上门求助,等於是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个人情將来怎么还,真不好说。” “可是,若不找他,赵弘那边……” “让我再想想。” 陈继宗摆摆手,“你先好好读书,別分心。赵弘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瑾知道父亲是想一个人扛,心里有些不忍,但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陈瑾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望著头顶的承尘,思绪万千。 穿越到这个时代,他以为自己最大的优势是“先知”,可以预知未来,趋利避害。可真正面对现实时,他才发现,“先知”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知道张居正的真正身份,可问题是对方凭什么帮助他?他知道赵弘將来会因为贪腐被贬,可现在赵弘还是成都府的同知,手里握有实权。 知道归知道,却改变不了眼前的局面。 他忽然想起张居正对他说的那句话:“天下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要懂权谋,懂变通,懂忍耐。” 忍耐。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忍耐。 等考过县试、府试、院试,中了秀才,他有了功名在身,赵弘再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在此之前,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想到这里,他心里渐渐平静下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 次日清晨,陈瑾起得比往常更早。 洗漱完毕,他没有去书房,而是来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闭著眼睛,深深地呼吸著清晨的空气。 四月已经是孟夏,天亮得越来越早。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像是大自然的晨钟。 “少爷今天起得可真早。” 穆鶯儿端著盆洗脸水过来,见他在院子里站著,有些惊讶。 “睡不著,就起来了。” 陈瑾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鶯儿,今天我想去文殊院进香,你陪我吧。” “去文殊院?少爷要许愿吗?” “嗯。求菩萨保佑县试顺利。” 穆鶯儿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 用过早膳,陈瑾带著穆鶯儿,出了陈宅大门,往城北文殊院而去。 今儿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文殊院的香客不多。 山门前的石阶上,几个乞丐懒洋洋地晒著太阳,见到有人来,一瘸一拐地凑上前討钱。穆鶯儿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铜钱,分发给他们。 “阿弥陀佛,小姐好心有好报。” 乞丐们千恩万谢地退开。 穆鶯儿被叫“小姐”,俏脸一红,偷偷看了陈瑾一眼,见他没有在意,这才鬆了口气。 两人走进文殊院,在大雄宝殿前上了香。 陈瑾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默默许愿。 他没有求菩萨保佑自己考中,而是求菩萨赐他一颗平常心,让他能在考场上沉著应对,发挥出真实水平。 许完愿,陈瑾在功德箱里投下一两银子,带著穆鶯儿出了大殿。 “少爷,您许了什么愿?” 穆鶯儿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 陈瑾笑了笑,“说了就不灵了。” 穆鶯儿撅了噘嘴,没有追问。 两人在文殊院里逛了一圈,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陈公子!” 陈瑾回头,只见一个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站在廊下,手里捏著一串佛珠,笑眯眯地看著他。 老和尚面容慈祥,眉毛鬍鬚花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大师认识我?” 陈瑾近前恭敬问道。 “不认识。” 老和尚摇摇头,“但贫僧认得你身上的书卷气。你是读书人吧?来文殊院进香,可是为了应科举?” “大师慧眼。” 陈瑾道,“晚生確实是为县试而来。” 老和尚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陈瑾:“贫僧送给你一句话,你回去好好琢磨。” 陈瑾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著四个字:“心如明镜。” “心如明镜?”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著老和尚。 老和尚笑了笑,转身走了,留下陈瑾一个人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少爷,这和尚什么意思?” 穆鶯儿凑过来,看著纸条上的字,满脸疑惑。 “我也不太懂。” 陈瑾將手里的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或许是让我不要被外界的杂念干扰,保持心境清明吧。” 他回头望了一眼大雄宝殿,殿中的佛像在香火的烟雾中若隱若现,慈悲而庄严。 他忽然觉得,“心如明镜”这四字,沉甸甸的。 从文殊院回来,陈瑾將那张纸条压在书桌的毡子下面,每次看书时都能看到。 心如明镜。 他在心里反覆默念这四个字,渐渐品出一些滋味。 赵聪也好,周元良也罢,他们想干扰他,让他分心,让他焦虑。 他越是焦虑,他们的目的就越能达到。反之,他若心如明镜,不为所动,对方就无计可施。 这才是真正的应对之道。 想通了这一层,陈瑾心情豁然开朗。 他铺开宣纸,提笔写了一篇新的制义,题目是《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篇文章他写得酣畅淋漓,一气呵成,写完之后自己通读了一遍,觉得比之前的任何一篇都要好。 他让陈福送去给王学曾批改。 傍晚,陈福带回了王学曾的批语:“此文有神,可做范文。” 短短八个字,却是王学曾给过的最高评价。 陈瑾看著那八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县试,我不怕了。 第十八章 底气(求收藏) 四月十六,距离县试还有两日。 陈瑾已经不再写新的文章了。 王学曾说,考前两日要“养”,养精神、养气韵、养心境。这时候再拼命读书,反而容易把脑子弄乱,不如放鬆下来, 让那些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在心底自然沉淀。 於是这两日,陈瑾只做三件事:早晨去浣花溪边散步,午后在书房里翻翻旧稿,傍晚陪母亲说说话。 日子过得悠閒,心里却並不轻鬆。 他知道,越是临近考试,越不能让自己绷得太紧。 这日午后,陈瑾正在书房里翻看自己这段时间写过的文章,一沓厚厚的稿纸,约有七八十篇。 从最初被王学曾批评“堆砌典故”“结构鬆散”,到后来的“中规中矩”,再到最近的“此文有神”,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进步。 穆鶯儿端著一碗银耳羹进来,见他在翻旧稿,忍不住问:“少爷,您觉得自己能考中吗?” 陈瑾笑了笑:“这话你问了好多遍了。” “奴婢就是想听少爷亲口说。” 穆鶯儿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著下巴,眼巴巴地望著他。 陈瑾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汤,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他想了想,道:“我不敢说一定能考中,但我已经尽了全力。剩下的,就看考官的眼力和我的运气了。” “少爷一定能考中。” 穆鶯儿认真地说,“奴婢天天在菩萨面前给您许愿,菩萨一定会保佑您的。” 陈瑾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鶯儿。” 穆鶯儿俏脸一红,低下了头。 …… …… 傍晚,王宸和张懋修联袂来访。 “陈兄,后日就要考试了,我跟惟时特意来找你鬆快鬆快……弦不要绷得太紧了。” 王宸一进门便笑道。 张懋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我从锦里买来的卤猪耳朵,等下喝上两杯,算是给彼此壮行吧。” 陈瑾笑著收下,让穆鶯儿去厨房拿些小菜和酒来。 三人在书房里坐下,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陈兄,考场上的规矩你都清楚吗?”王宸问。 “王先生都跟我说过了。” 陈瑾道,“卯时进场,自带笔墨、乾粮、茶水,每场都考一整天,出结果后再考下一场。考场內不准交谈,不准东张西望,违者逐出考场。” “还有一条,” 张懋修补充道,“考卷上不许写名字,只写座位號。糊名誊录,考官批阅时看不到考生信息。所以就算赵弘想使坏,也不知道哪份卷子是你的。” “那就好。” 陈瑾鬆了口气。 “不过,” 王宸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弘这几天在府学和县学频繁出入,找了好多先生吃酒,席间具体说了什么,外人不知,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陈瑾眉头微皱。 他知道,参与阅卷的府学先生有好几位,王学曾就是其中之一,县学也派了人,赵弘若是收买其中几个,就算看不到他的名字,也完全可以通过笔跡、文章风格来辨认他的卷子,只要誊录时做下標记,就可以隨意压低分数。 “这倒是个麻烦。” 张懋修道,“陈兄,你的文章风格太过明显……用典多、气势足、破题常出奇招。那几个先生若是看过你之前的文章,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瑾沉默片刻,道:“那我就在考场上换一种写法,儘量平实、收敛些,让人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这办法可行。” 王宸点头,“王先生不是常说,八股文的最高境界是『代圣人立言』,让人看不出个人痕跡么?你这次就试试看。” “好。” 陈瑾举起酒杯,“多谢二位兄台提醒,我敬你们一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 …… 送走王宸和张懋修,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瑾没有回书房,而是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四月的夜晚,微风习习,带著槐花的香气。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了花,一串串白色的小花垂在枝叶间,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想起前世读书时,每到考试前,也会有这样紧张的夜晚。 那时候他唯一的依靠是课本和笔记,而现在,他除了知识,还有一整个时代压在他肩上的期待。 陈家的期待,王学曾的期待,还有沈清漪那双眼睛里的期待。 他不能输。 “少爷,夫人请您过去。” 穆鶯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过神,转身往正房走去。 正房里,林氏正在灯下做针线,见儿子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来,坐下,娘跟你说几句话。” 陈瑾坐下。 林氏拉著他的手,仔细端详他好一会儿,眼中满是慈爱:“瑾儿,后日就要考试了,娘不跟你说太多,只说一句……不管考中没考中,你都是娘的好儿子。別给自己太大压力,知道吗?” 陈瑾鼻子一酸,点点头:“娘,孩儿知道了。” “你爹那个人,嘴硬心软,他心里比谁都盼著你高中,可他不敢说出来,怕给你增添压力。” 林氏嘆了口气,“你別怪他。” “孩儿不怪爹。爹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氏点点头,从针线篮里取出一个绣著“魁”字的香囊,递给陈瑾:“这是娘给你绣的,里面装著文殊院求来的护身符。你考试那天带在身上,保平安。” 陈瑾接过香囊。 布料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细密,那个“魁”字绣得端正大气。他知道,母亲一定绣了很久。 “谢谢娘。” 他郑重地將香囊收入怀中。 林氏又叮嘱了几句,才放他回去。 …… …… 转眼又是一天过去。 明日就是县试日,陈瑾將要带的东西逐一进行清点: 毛笔三支,计小楷、中楷、大楷各一;墨锭一块,砚台一方,水注一个,乾粮一包,主要是锅盔和肉乾,茶水一壶,还有一条乾净的手帕。 按照王学曾的教导,他將毛笔提前泡开、试写,確保顺手;墨锭也提前磨了一点,试了试浓淡。 一切准备妥当。 坐在桌前,陈瑾闭上眼,在脑海中唤出《锦城春深图》。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人事信息,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画面正中的青羊宫混元殿,那幅画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庵前的两棵古柏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锦城春深图》给他的不只是信息,更是一种底气。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他能保持內心的清明,这幅画就会指引他找到出路。 心如明镜。 那个老和尚送他的四个字,此刻终於有了更深的含义。 他睁开眼,铺开宣纸,提笔写下最后四个字:“志在必得。” 然后吹熄了灯。 ********* 收藏!收藏!还是收藏!第一次开新书收藏那么低,请大家高抬贵手,收藏一下,也让天子有点信心! 拜託啦! 第十九章 县试(上) 四月十八,天还没亮,陈瑾就醒了。 他没有赖床,翻身坐起,穿上前几日新做的青布直裰……这身衣裳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正適合今天的考试场合。 林氏昨晚已经帮他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一个青布包袱,放在桌上。 穆鶯儿端著热水进来,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鶯儿,你怎么了?” 陈瑾边洗脸边问。 “奴婢昨晚怎么都睡不著,生怕睡过头耽误了少爷考试。”穆鶯儿低声道。 陈瑾笑道:“不是还有陈福吗?耽误不了。” “奴婢想亲自送少爷去考场。” 穆鶯儿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 陈瑾心里一软:“好,那你跟我一起去。” 穆鶯儿脸上绽开笑容,转身跑去准备。 用过早膳,林氏和陈继宗都起来了。 陈继宗站在门口,看著儿子背著包袱出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好好考。” 陈瑾点点头:“爹放心。” 林氏走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又將那个“魁”字香囊塞进他的衣襟,叮嘱道:“冷了记得添衣裳,饿了就吃东西,別委屈自己。” “娘,我知道了。” 陈瑾带著穆鶯儿和陈福,出了陈宅大门。 天色微明,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街上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著灯,蒸笼里冒出白蒙蒙的蒸汽。 几个同样背著包袱的读书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匆匆,都往同一个方向去,县衙旁的考棚。 陈瑾走在路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脑子异常清醒。 他不慌不忙地走著,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背《四书》中的重点段落,不是为了记住,而是为了让自己进入应试状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考棚到了。 考棚位於县衙的西侧,乃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前竖著一块石碑,上刻“考场”二字。 此时门前已经聚了上百人,有考生,有送考的家人,还有维持秩序的差役。人声嘈杂,乱鬨鬨的。 陈瑾在人群中找到了王宸和张懋修。 “陈兄,这里!” 张懋修朝他招手。 陈瑾挤过去,三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王宸穿著一件蓝色直裰,神情沉稳;张懋修穿著一件灰色袍子,大大咧咧;三人的包袱样式各异,但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紧张中带著期待。 “放宽心,咱们都能过。” 张懋修拍著两人的肩膀宽慰。 王宸点点头:“尽力就好。” 卯时正,试舍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著官服的考官走出来,高声宣读了考场纪律,然后开始点名入场。 考生们按顺序排好队,一个一个进去。 进门时全都要接受搜检,看看有没有夹带。 轮到陈瑾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差役搜了他的包袱和身上,没有发现违禁物品,便放行了。 走进试舍,穿过甬道,陈瑾找到自己的號舍。 號舍是一间狭小的屋子,只有四五尺见方,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掛著一盏油灯。 桌上已经摆好了草稿纸。 陈瑾在椅子上坐下,將笔墨砚台一一摆好,然后闭上眼睛,默默调整呼吸。 號舍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声和隔壁考生摆放东西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面传来一声锣响。 考试开始了。 试捲髮下来,陈瑾展开一看,考题共三道…… 不,准確地说,是“两文一诗”。 第一道《四书》题,出自《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第二道《四书》题出自《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第三道是试帖诗,以“春日”为题,作五言六韵,限“东”字韵。 陈瑾看完题目,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两道四书题都是他与王学曾反覆研究过的,《论语》那道他写过三篇不同立意的文章,《孟子》那道更是他平日最喜欢且用於自勉的句子。 至於试帖诗,五言六韵、限韵“东”,不算生僻,他曾在浣花溪和南河畔作过几首春日诗,虽不敢说工整,但应付县试应当够了。 但他没有急著下笔。 王学曾教过,考试时不要急著写,要先“立意”。立好了意,文章就有了骨架;立不好,写得再华丽也是散沙。 他先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圈,清水变成浓黑的汁液,松烟的气息在狭小的號舍里弥散开来。他深吸一口,让那股墨香沉到胸腔里,躁动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第一题,《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陈瑾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学以聚之,思以通之,二者不可偏废也。”. 这十五个字是他反覆推敲过的,不尖新,不陈腐,稳稳噹噹。 然后是承题、起讲、入手,一路写下去。中股和后股,他引了《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来论证学与思的递进关係,用典不多却精准,对仗工整而不呆板。 他刻意將字跡写得端正平实,不露锋芒。 这是考前与王学曾商定的策略:赵弘可能收买了阅卷官,若文章太过出挑,反而容易被认出来。 不如韜光养晦,以“稳”取胜。 第二题,《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道题他太熟了。 在浣花溪边散步时,他曾无数次默念这十二个字,念到后来,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悲悯。他是穿越者,知道原时空大明的结局,可他仍选择坐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写这篇八股,这不就是“穷则独善其身”吗?守好自己的本分,读好自己的书,等將来有了能力,再去“兼济天下”。 他信笔写道:“士之志,不在穷达,而在所守。穷不苟合,达不骄人,此君子所以异於小人者也。”。 落笔时,心里竟有些热热的。 两篇四书文写完,他略歇了歇,喝了一口茶水。 茶水已凉,入口微涩,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最后一题,试帖诗。 五言六韵,限“东”字韵,题“春日”。 陈瑾略一思索,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联:“日暖浣溪畔,春深锦城东。”。 这是写实。清晨他从浣花溪边走过,看朝阳从锦城东边升起,看溪水在晨光中泛金。那种暖意,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二联:“柳烟浮水碧,花雨落泥红。”。 柳树的嫩芽在水面浮起淡淡的绿烟,海棠花瓣隨风飘落,像一场红色的雨。 第三联:“野老扶犁早,村童逐蝶匆。” 考试前一日,他在溪边见过一个老农赶著牛犁田,几个孩童追著蝴蝶跑进菜花深处。那些画面忽然涌上来,鲜活得像是刚发生。 第四联:“书窗宜趁晓,墨砚莫教空。” 这是在写自己。读书人当惜取光阴,莫让砚台空著。既是自勉,也是劝人。 第五联:“但得春风顾,何愁雨雪逢。” 只要春风吹拂,便不怕后来的雨雪。这是隱喻,也是期许。 末联:“一朝登榜首,归报白头翁。” 最后一句,他写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母亲。林氏的白髮日益增多,她日日盼著他中秀才,盼著陈家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他若考中,第一件事就是回家,跪在母亲面前,说一句“娘,孩儿中了”。 六韵十二句,一气呵成。 陈瑾通读一遍,检查了平仄和对仗。 第二联“浮水碧”对“落泥红”,工整;第三联“扶犁早”对“逐蝶匆”,也妥帖;限韵“东”字,一韵到底,没有问题。 他又將“归报白头翁”中的“翁”字看了一遍…… 虽是借韵,但试帖诗首句、末句可借邻韵,不算犯规。 他將两篇四书文和试帖诗工工整整地誊写在试卷上,然后长舒一口气。 窗外,夕阳正红。 考棚的青砖灰瓦被染成一片暖色,有几只麻雀落在屋脊上,嘰嘰喳喳,旁若无人。 收卷的锣声响了。 陈瑾將试卷小心折好,放在桌角,等著差役来收。然后收拾笔墨,走出號舍。甬道上的青石板被夕阳照得发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考棚大门时,穆鶯儿和陈福正在门口等著。 穆鶯儿跑上来,急急地问:“少爷,考得怎么样?” 陈瑾笑了笑:“等放榜。”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將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个绣著“魁”字的香囊——那是母亲的心意,也是他自己的期许。 第二十章 县试(下) 县试第一场考完后的头一天,陈瑾什么都不想做。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吃罢早饭便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穆鶯儿在花圃里浇水,听树上的鸟叫,什么书都不看,什么文章都不想。 林氏见他这副懒散模样,忍不住嘮叨了几句,但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儿子这段时间太辛苦了,是该好好歇歇。 到了次日,陈福从县衙带回一个消息:第一场榜已贴出,陈瑾的考號名列前茅,获得了参加第二场考试的资格。 “少爷,您过了!第一场过了!” 陈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喜色。 陈瑾接过誊抄的榜单,看了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 对此他並不感到意外,第一场的四书文和试帖诗他都写得极为稳妥,若不通过才是怪事。 按规制,县试第一场为正场,取者即准许府考,因此后面各场是否参加,由考生自己决定。但要取得好名次,非要参加完全部场次才可。 “下一场什么时候?”他问。 “两日后。” 两日,足够他准备了。 陈瑾没有懈怠,当即去了老师王学曾家。 王学曾正在书房里写字,见他来了,放下笔,也不寒暄,直接道:“第一场过了?” “是。学生来请教第二场。” 王学曾点点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他:“第二场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还要默写《圣諭广训》约百字。四书文你已无大碍,性理论却需另下功夫。” 他顿了顿,“性理之学,重在阐发义理,不在辞藻华丽。你读《近思录》时,可曾留意其中的论辨?” 陈瑾点头:“读过一些,但不够深入。” “今天回去你把《近思录》中论『为学』『致知』的篇章再读一遍,写一篇性理论给我看。” 王学曾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圣諭广训》的节选,你回去背熟,默写时不得误写添改,一字之差便是乙等。” 陈瑾接过,只见纸上工工整整抄著“敦孝弟以重人伦,篤宗族以昭雍睦”等十六条,约百来字。 他粗看一遍,大部分都能背出来,只是个別字句需要再记。 “多谢老师。” 回到家中,陈瑾將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边读《近思录》,一边背诵《圣諭广训》。 穆鶯儿端茶进来,见他嘴里念念有词,不敢打扰,轻轻放下茶碗便退了出去。 …… …… 两日后,县试第二场。 考场还是那个考场,號舍还是那间號舍。 陈瑾坐下,研墨铺纸,等待髮捲。 试卷下来,第一题是四书文,出自《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道题他写过,心中早有成算,破题、承题、起讲一气呵成,中股后股对仗工整,不刻意求新,但求稳妥。 第二题是性理论,题目是“论致知在格物”。 陈瑾略一思索,想起《近思录》中伊川先生的话:“格物者,穷理之谓也。” 他从格物致知入手,谈到穷理尽性,再联繫到读书人的修身功夫,层层递进,不枝不蔓。 第三题是默写《圣諭广训》。 陈瑾深吸一口气,提起笔,一笔一画地默写。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仔细核对,不敢有丝毫差错。写到“完钱粮以省催科”时,他顿了一下,確认“催”字没有写成“摧”,才继续往下写。 最后一字落笔,他通读一遍,一字不差,这才长舒一口气。 走出考场时,天色尚早。 穆鶯儿在门口等著,见他出来,迎上去问:“少爷,第二场如何?” “尚可。” 陈瑾笑了笑,“默写没有出错。” 穆鶯儿虽不懂什么是“默写出错”,但见少爷神情轻鬆,也跟著高兴起来。 第二场榜很快贴出,陈瑾再次名列前茅。 接下来是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第三场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还要默写前场《圣諭广训》首二句。 陈瑾选了经文题,出自《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道题他曾与穆鶯儿探討过。 当时穆鶯儿听他背诵《易传·象传上·乾》,问“天行健”是什么意思,他用白话解释了小半天。 如今要写成八股,反倒顺手。 因为想得透彻,下笔便不滯涩。 律赋他却写得有些吃力。 赋这种体裁,他练得少,对仗、用典、辞藻都要讲究。 最后他选了“锦江赋”为题,从锦江的源头写起,写到流经成都的繁华,再写到匯入长江的壮阔。虽不敢说工整,但至少没有出格。 试帖诗以“夏雨”为题,限“侵”字韵。 他想起浣花溪边淋过的雨,片刻便写了出来:“骤雨过溪林,凉生暑不侵。跳珠喧荷叶,飞练下松岑。野老披蓑急,村童逐犊深。书窗宜趁晓,莫待日西沉。” 第四场、第五场连覆,考经文、诗赋、駢文。 到第五场时,陈瑾已经非常疲惫了。 连日考试下来,不仅耗神,更耗体力。他坐在號舍里,看著试卷上的题目:“论蜀中水利之要”。 忽然想起在浣花溪边散步的日子,想起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想起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 於是写道:“都江堰者,蜀之命脉也。李冰父子凿山分水,以三尺之堰,灌千里之田。后世不修,则堰废田枯,民飢而盗起……” 写著写著,他忘了自己是在考场,笔下只有都江堰的涛声和成都平原的稻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县试五场,终於考完了。 窗外,夕阳正红。 考棚的青砖灰瓦被染成一片暖色。 陈瑾收拾好东西,走出號舍。 穆鶯儿在门口等著,见他出来,连忙跑过来,急切地问:“少爷,考得怎么样?” 陈瑾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只说了一个字:“等。” …… ……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县试不同於乡试、会试,考完五场后,考官要综合所有场次的成绩,评定总排名。 案首,即全县第一名,要在所有考生中脱颖而出,不是一场出色就行,而是场场都要名列前茅。 陈瑾每日看书、发呆,表面上从容淡定,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他回想每一场考试,四书文应该没问题,性理论也算稳妥,律赋勉强过得去,试帖诗和经文题都顺手。唯独那篇駢文,他写得意气风发,事后回想却觉得过於张扬,不知考官喜不喜欢。 “少爷,您又在想考试的事?” 穆鶯儿端著绿豆汤进来,见他出神,忍不住问。 “嗯。” 陈瑾接过碗,喝了一口,“在想那篇駢文。” “奴婢不懂駢文,但奴婢觉得,少爷写什么都好。” 陈瑾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奴婢说的是实话。”穆鶯儿一脸认真地说。 …… …… 四月二十八,县试放榜前一天。 陈瑾一大早就被陈福叫醒了。 “少爷,少爷!王先生来了!” 陈瑾一个激灵坐起来,连忙穿衣洗漱。 王学曾轻易不上门,今日突然来访,一定是有要紧事。 他快步来到客厅,王学曾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面色严肃。 “老师,出什么事了?” 陈瑾行礼后,迫不及待地问。 王学曾放下茶杯,看著他,缓缓道:“五场卷子都阅完了。总排名已经出来。” 陈瑾的心猛地提起来。 “你的卷子,每场都在前列。四书文得了两个甲等,性理论甲等,经文甲等,律赋乙等,试帖诗甲等,駢文甲等。综合下来……案首。” 案首。 县试第一名。 陈瑾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学曾看著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顾知县亲自覆核了你的卷子,说你的文章『场场扎实,无一懈笔』,乃实至名归的案首。他还说,让你好好准备府试,爭取再拿个头名。” “多谢老师。” 陈瑾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哽咽。 “別谢我,谢你自己。”王学曾站起身,“好了,消息送到,我该走了。明日放榜,你去看看就是了。” “学生恭送老师。” 陈瑾將王学曾送出大门,目送他的轿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来。 穆鶯儿站在院子里,见他回来,急切地问:“少爷,王先生说什么了?” 陈瑾看著她,笑了笑:“他说,我考了第一名。” 穆鶯儿愣了一瞬,然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捂著嘴,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少爷,少爷您太厉害了!” 她哭著一把抱住陈瑾的胳膊,“奴婢就知道,奴婢就知道少爷一定能考中!” 陈瑾拍了拍她的头,笑道:“別哭了,快去告诉娘。” 穆鶯儿擦了擦眼泪,转身往正房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夫人!夫人!少爷考了第一名!” 不一会儿,正房里传来林氏的惊呼声和穆鶯儿的笑声。 陈继宗从铺子里赶回来,一进门就拉住陈瑾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好!” 还是三个“好”字,但这一次,声音里带著颤抖。 ********** 再次求收藏、追读、月票等一切支持! 第二十一章 平地惊雷 四月二十九。 昨晚一场大雨下来,锦江之水暴涨,南门外的万里桥下,激流拍打著石墩,发出沉闷的轰鸣。 沿府河、南河两岸的芙蓉虽未到花期,但新叶葱蘢,绿意如泼,空气中瀰漫著蜀地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清香。 锦里街头的茶楼酒肆早早便坐满了客,掺茶的小二提著紫铜长嘴壶穿梭其间,水柱如银龙入碗,溅不起半点水花。 今日茶客们谈论的焦点无一例外,全都是华阳县试的放榜。 天刚蒙蒙亮,华阳县衙外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卖三大炮的小贩敲得铜盏震天响,看热闹的閒汉与数百名焦急等待的考生及家属,將榜墙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瑾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月白色直裰,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急著往前挤,而是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大榕树下,静静地看著远处的飞檐翘角。 几日的等待,他已將心境调整得如一潭秋水,波澜不惊。 虽然已提前从老师王学曾口中得到县试结果,但没亲眼见到,终归不放心。 穆鶯儿紧张得小脸通红,两只手紧紧绞著帕子,嘴里念念有词:“少爷肯定中了,王先生不会骗人……文殊菩萨保佑……” “陈兄!” 一声高呼传来,只见王宸满头大汗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把摺扇,衣襟都被拥堵的人群给挤歪了,“哎哟,挤死我了!陈兄你倒是沉得住气,竟躲在这里纳凉!” 陈瑾笑了笑:“榜单既出,名次便定死了,早看晚看都一样。” 正说著,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出来了!出来了!” 只见县衙大门轰然打开,两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威风凛凛地开道,將拥挤的人群向两边隔开。 一名书办捧著捲成长筒的红纸,走到榜墙前。 刷浆糊,贴红纸,动作一气呵成。 当那张巨大的红榜在墙上展开时,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著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譁声。 有人癲狂大笑,有人掩面而泣。 王宸顾不上理会陈瑾,一头扎进人群里,从榜单的末尾开始往前找。 片刻后,人群深处爆发出王宸杀猪般的狂吼,声音穿透了整个广场的嘈杂:“陈兄!案首!你是案首!!!第一名啊!!!”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周围无数人的目光。 穆鶯儿听到这声吼,虽早有预料,但整个人还是呆住了,隨即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抓住陈瑾的袖子:“少爷!少爷你听到了吗?你果然是案首!” 陈福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原地蹦了三尺高:“快!快回去稟报老爷夫人!掛灯笼!放爆竹!” 陈瑾站在树下,听著周围的惊嘆与道贺,看著红榜最右侧高高在上的“陈瑾”二字,一直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回肚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泛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陈兄,恭喜恭喜!一县案首,只要府试、院试不出大错,这秀才功名便算是稳稳落袋了!” 王宸挤回来,满脸喜色地拱手。 陈瑾正待回礼,忽然,一阵不和谐的冷笑声从人群外围传来,宛如一把钝刀,生生割裂了这喜庆的氛围。 “案首?呵呵,好大的威风啊!”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府同知之子赵聪带著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府衙差役,蛮横地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赵聪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脸上的笑容阴毒而得意,死死盯著陈瑾,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陈瑾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冰冷:“赵公子,你这话是何意?” “何意?” 赵聪走到陈瑾面前,从袖中掏出一份盖著官府大印的公文,“哗啦”一声抖开,几乎要懟到陈瑾的脸上,“陈瑾,你真以为这案首之位你坐得稳吗?” 环顾四周,赵聪提高音量,大声道:“诸位士子听真了!这陈瑾,乃是成都盐商陈继宗之子!陈家近日被查出盐引造假、亏空朝廷税银!不仅如此,陈家本是贱籍,却暗中买通里长,偽造民籍下场科考!”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周围士子的眼神瞬间从敬畏变成了鄙夷和震惊,纷纷向后退开,仿佛陈瑾身上沾染了什么瘟疫。 “你胡说!我家少爷是清白的!” 穆鶯儿嚇得脸色煞白,却依然死死挡在陈瑾身前。 赵聪理都不理她,一挥手,厉喝道:“府衙有令,陈氏一门涉嫌重罪,即刻锁拿归案!来人,把这个招摇撞骗的假案首,给我拿下!” “鏘!” 十几个差役同时拔出腰间的水火棍和铁尺,如饿虎扑食般朝著陈瑾逼近。 平地起惊雷。 陈瑾站在原地,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漏了一拍。他没有上帝视角,根本不知道赵家何时在背后布下了这样一张弥天大网。 盐引造假? 贱籍冒考? 这两项罪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陈家万劫不復,更別提他的科举之路了。 千钧一髮之际,陈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住赵聪手里那份盖著鲜红大印的公文。 就在视线触及那份公文的瞬间,陈瑾的识海深处突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那幅一直静静蛰伏的《锦城春深图》,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原本只是展示大明各地风物与人事信息的画卷,在接触到这带著强烈恶意的“府衙文书”后,仿佛被触动了某种深层的禁制。 画卷在识海中剧烈震颤,边缘的亭台楼阁迅速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赵聪手中那份公文的清晰投影。 紧接著,一行行金色的蝇头小字在虚影旁飞速浮现: 物证溯源触发…… 文书类型:成都府同知衙门签发拿人牌票(偽) 纸张质地:夹江竹纸。纸面泛青,出坊不足十日,尚留有新竹涩味。 印鑑批註:“成都府同知关防”。印泥色泽黯淡,乃市井劣质硃砂,非官衙定例之“八宝朱膘”。 致命破绽:文书所载查抄盐引编號为“天字丙申科”。註:自万历元年朝廷推行考成法始,四川盐运司为防私盐,盐引已全面改用“字號双编,暗嵌干支”之法。此编號乃嘉靖年间旧制,现已绝跡。 陈瑾的瞳孔骤然收缩,隨即,一抹极冷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 原来如此。 《锦城春深图》不仅是大明百科全书,还另有妙用——只要接触到关键现实物证,就能溯源鉴偽! 这才是金手指正確的打开方式! 看著步步逼近的差役,陈瑾没有退缩,反而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慢著!”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竟让那些差役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怎么?陈大案首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赵聪冷笑连连,眼中满是猫戏老鼠的戏謔。 陈瑾没有理会,直接指著赵聪手里的公文,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广场:“赵公子口口声声说我陈家盐引造假,凭的便是你手中这份府衙公文?可否容在下看个仔细?” “看就看,让你死个明白!” 赵聪有恃无恐,將公文往前一递。 陈瑾目光如炬,朗声道:“赵公子,你说这份公文是府衙签发,可为何这签发的用纸,竟是出坊不足十日的夹江新竹纸?府衙公文向来用陈年宣纸以防虫蛀,何时穷酸到用这种市井劣纸了?” 赵聪脸色微变,强作镇定:“休要胡搅蛮缠!纸张不过是小事,这上面可是盖著同知衙门的大印!” “好,那我们就说说这大印。” 陈瑾步步紧逼,“朝廷定例,府衙大印所用印泥,皆为內府调配的『八宝朱膘』,色泽鲜亮,歷久弥新。 “可你看看这印记,色泽黯淡,分明是市井中最下等的劣质硃砂!赵公子,你莫不是隨便找了个萝卜图章,就敢来此假传官威?!” 此言一出,周围的士子纷纷探头看去。 读书人对纸墨印泥最为敏感,被陈瑾这么一点破,不少人顿时露出狐疑之色。 赵聪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这公文確实是昨夜为了赶在放榜时噁心陈瑾,私下找人紧急炮製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陈瑾在如此绝境下,竟能一眼看出这些细枝末节的破绽! “你……你血口喷人!这白纸黑字写著你家造假的盐引编號,你还敢抵赖!”赵聪有些气急败坏。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陈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宛如洪钟大吕,“诸位同窗,三年前朝廷推行新政,张首辅厉行考成法,四川盐运司衙门早已將盐引改用『字號双编,暗嵌干支』之法!而赵公子这份所谓公文上,查抄的盐引编號竟是『天字丙申科』!这分明是嘉靖年间的旧制!” 陈瑾猛地一指赵聪,目光如刀:“赵聪!你偽造官府文书,用旧制诬陷良民,甚至选在县试放榜之日大闹县衙,你究竟是藐视大明律法,还是在公然挑衅朝廷新政?!”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全场死寂。 赵聪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握著公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盐务都没接触过的书生,怎么可能会对朝廷盐引的改制细节了如指掌?! “你……你胡说八道!给我拿下!快给我拿下他!” 赵聪彻底慌了神,歇斯底里地衝著差役大吼。 差役们面面相覷。 陈瑾刚才那番话条理清晰,字字扣著“朝廷新政”的大帽子,他们不过是底层差役,哪里敢贸然动手?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际,县衙大门內,一道威严而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出,打破了广场上的死寂。 “赵公子,这里是华阳县衙,不是你成都府同知衙门后堂。要拿我华阳县的案首,是不是该先问问本县的惊堂木答不答应?” 眾人回头,只见一身青色七品官服的华阳知县顾应选,在几名书办簇拥下,面沉如水地跨出县衙大门。 第二十二章 定风波(求支持!) 位於正府街西端的华阳县衙门前的青石广场上,此刻落针可闻, 一身青色七品鸳鸯补子官服的顾应选,负手立於石阶之上。 他虽只是个七品知县,但长期读书养出的浩然正气,压得那些如狼似虎的府衙差役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聪脸上的囂张跋扈瞬间僵住,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强撑著胆气拱了拱手:“顾……顾大人,晚生乃是奉家父——成都府赵同知之命,特来捉拿涉嫌盐引造假的重犯陈瑾。此乃府衙公干,还望顾大人行个方便。” “府衙公干?” 顾应选冷笑一声,缓步走下台阶,来到赵聪面前,伸出一只手,“公文拿来给本官瞧瞧。” 赵聪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將那份偽造的拿人牌票递了过去。 顾应选接过公文,没有立刻看內容,而是先用指腹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接著,他將公文凑近鼻尖闻了闻,最后目光落在那方鲜红的同知衙门大印上。 广场上数百名士子、百姓全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紧紧盯著这位华阳县的父母官。 陈瑾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如水,但拢在袖中的双手却微微握紧。 他知道,《锦城春深图》给出的鉴偽信息绝对准確,现在就看这位顾知县有没有魄力当眾揭穿了。 “陈瑾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半晌后,顾应选缓缓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赵聪的心坎上。 “夹江新竹纸,涩味未褪;劣质硃砂印,色泽浮於纸面。最荒谬的,便是这『天字丙申科』的盐引编號。” 顾应选猛地將公文抖得“哗啦”作响,目光如电般直刺赵聪,“张首辅正在大力推行考成法,整顿天下盐务。四川盐运司早已改制,这嘉靖年间的旧制编號,居然会出现在今日成都府同知衙门的拿人牌票上,可笑可笑!” 赵聪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顾……顾大人,这……这或许是底下的书办一时疏忽,抄错了编號……” “荒唐!” 顾应选厉声怒喝,声如洪钟,“新政乃朝廷三令五申的国之大计!你一句『书办疏忽』,就敢拿旧制来诬陷良民?就敢在县试放榜之日,大闹考场重地?你父亲就是这么教导你尊奉朝廷法度的吗?!” 这顶“藐视新政”的大帽子扣下来,別说赵聪一介白丁,就算赵弘赵同知亲临,也得脱层皮。 赵聪带来的那十几个差役早就嚇破了胆,纷纷收起水火棍,“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连磕头:“顾大人明鑑!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不知这公文是假的啊!” “滚!” 顾应选大袖一挥,“回去告诉赵同知,这份公文,本官扣下了!若他觉得本县案首有罪,大可亲自写摺子递交巡抚衙门,本官在华阳县衙,隨时恭候!” 赵聪面如死灰。 他知道今日这局是彻底败了。不仅没能毁了陈瑾的功名,反而留下了偽造公文的致命把柄。 他怨毒地看了陈瑾一眼,连句场面话都不敢留,带著手下差役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一场弥天大祸,就此消弭於无形。 广场上寂静了片刻,隨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士子们看向陈瑾的目光,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鄙夷与怀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临危不乱,据理力爭,甚至对朝廷新政的细节了如指掌。这样的心智与见识,配上县试五场第一的才学,这案首之位,谁敢说半个不字? 王宸和张懋修挤上前,激动得满脸通红:“陈贤弟!好样的!刚才真是嚇死个人!” 穆鶯儿更是喜极而泣,抓著陈瑾的袖子不肯鬆手。陈福则在一旁抹著眼泪,连声念著阿弥陀佛。 顾应选走到陈瑾面前,深深地看了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讚赏,也有一丝意味深长。 “陈瑾,你今日表现得很好。遇事有静气,腹中有良谋。这案首,你当之无愧。”顾应选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陈瑾深深一揖到底,朗声道:“学生多谢老父母秉公执法,仗义执言。” 顾应选微微頷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府试在即,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在一眾衙役的簇拥下回了县衙。 …… …… 陈瑾高中县试案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便传遍华阳县乃至整个成都城的大街小巷。 至於赵聪诬告陈瑾不成反被打脸的事情,由於事情牵扯到了府同知赵弘,不管是县衙还是府衙、同知衙门,都有意压制传播,而由於马上面临府试,亲眼目睹过县试放榜的一眾童生以及家属,也是噤若寒蝉,因此外界倒没多少人知道。 陈瑾回到家时,陈宅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来道贺的亲戚,有来看热闹的邻居,还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生面孔,站在门口张望,手里提著贺礼,显然是来攀交情的。 陈继宗此时还不知陈家差点儿面临灭顶之灾,笑得合不拢嘴,一袭青衫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扬眉吐气过…… 商贾之家的孩子,考了县试第一,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 “爹,这些人……” 陈瑾没有打扰父亲的雅兴,走过去询问情况。 “都是来道贺的,总不能把人家赶走吧?” 陈继宗压低了声音,“你回去歇著,我来应付。” 陈瑾点点头,从侧门进了內宅。 林氏正在正房和几个女眷说话,见儿子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去,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骄傲:“我儿瘦了,这几日得好好补补。” “娘,我没事。”陈瑾笑道。 “还说没事,你看看你的眼睛,都有黑眼圈了。”林氏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脸,“鶯儿,去厨房吩咐燉只鸡,给少爷补补身子。” “誒!” 穆鶯儿看了自家少爷一眼,然后脆生生地应下,转身去了。 那几个女眷都是陈家亲戚,看到陈瑾都纷纷站起来道贺。 陈瑾一一还礼,客套几句,便告退去了书房。 书房里,穆鶯儿已经提前把窗子打开,通风换气。 阳光从窗欞洒进来,照在书桌上的宣纸上,泛著柔和的光。 陈瑾在桌前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县试案首,这是他穿越以来取得的第一场胜利。 但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府试、院试、乡试……路长著呢。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窗外,一簇簇盛开的月季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的花瓣被风吹入青石水缸,泛起微澜。 回想起县衙前的异状,陈瑾闭上双眼,心念沉入识海。 《锦城春深图》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 与以往不同的是,画卷的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圈极淡的暗金色云纹。那云纹隱隱流转,透著一股威严的气势。 他试著將意识探入画卷,一行行信息再次浮现: 状態更新:初涉朝堂 气运收集:已吸收偽造公文附带之“官场恶念”与“权力交锋”残息 解锁新能:物证溯源(初级)。凡接触与宿主利益相关之文书、信物,可洞察其材质、年代及核心破绽。 当前局势推演:赵聪之败,必引来旧党势力反扑。成都府同知赵弘已视宿主为眼中钉,府试危机四伏。 陈瑾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中,再无半点属於少年人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沉静。 他终於明白金手指的真正用法。 它不是一个能凭空掉馅饼的许愿池,而是一件需要“入局”才能不断进化的神器。 只有当他亲自捲入这大明的歷史洪流,接触到真实的权力博弈、阴谋诡计与关键物证时,画卷才会吸收这些现实中的“气运”,从而解锁更强大的能力。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陈瑾喃喃自语。 原本,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考个功名,保全陈家。 但今日赵聪的发难,让他彻底清醒。在这个张居正推行新政、新旧两党斗爭日趋白热化的时间段,偏安一隅根本是痴人说梦。 他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迎难而上。 …… …… 与此同时,华阳县衙后堂。 顾应选脱去了官袍,换上一身常服,正看著桌上那份偽造的公文出神。 “东翁,今日为了一个陈瑾,当眾落了赵同知的面子,甚至扣下公文,只怕赵大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啊。” 一旁的幕僚捋著鬍鬚,面带忧色。 顾应选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冷笑道:“不善罢甘休又如何?张首辅新政推行至今,从中枢到地方一直都有人抵制,成都府同知赵弘就是其中代表人物。本官正愁找不到机会,表明自身改革派的立场,就有蠢人自己將把柄送上门来。” 幕僚恍然大悟:“东翁的意思是……借陈瑾这件事,向巡抚衙门表態,支持新政?” “不错。” 顾应选眼中精光一闪,“陈瑾这小子,不仅文章写得扎实,今日在广场上的那番应对,更是深合新政之理。这样一把锋利的尖刀,若是用得好,足以在川內盘根错节的旧党铁桶上,撕开一道口子!” ********* 新书期间,数据特別重要,关係到能否顺利进入下一轮推荐,天子求收藏、追读、月票、打赏、推荐票等一切支持! 第二十三章 兵来將挡 午后,陈瑾带著穆鶯儿,去拜见王学曾。 王学曾的家在城东大慈寺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乃一座三进小院,青砖灰瓦,门前种著两株槐树,树荫浓密,將整条巷子遮得清凉幽静。 陈瑾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一个老僕打开门,见是陈瑾,笑道:“陈公子来了,先生正在书房里等您。” 陈瑾跟著老僕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书房。 王学曾正坐在窗前看书,见陈瑾进来,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瑾坐下,穆鶯儿和老僕退到门外等候。 “眼看就要到五月,日头渐毒,可这蜀地官场,比天气还要燥热。” 王学曾显然已经知道县衙前发生的事情,直接道:“如今新法在地方上推行並不顺利,顾知县保你,除了欣赏你的才学和临危不乱的行事风格,还有就是他需要一个支持新政的由头,以获得上面青睞。如今你站在了风暴眼里,府试必定荆棘满途。” “学生明白。” 陈瑾目光坚定,“但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唯有迎难而上。这府试,学生非闯一闯不可。” “好!有这股锐气,才配得上案首之名!” 王学曾讚许地点头,然后道:“风浪大只是外因,要获取功名还是得靠真才实学。府试与县试不同,县试靠基础,府试考见识。制义要写得有深度,策论要写得有见解。你之前的文章,技巧已经很好了,但缺少一种东西,气!” “气!?” “对,正是气!” 王学曾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写文章就像打仗,要有气势。气势足了,就算有小毛病,也能压得住。气势不足,再工整也是死水一潭。” 说罢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稿,递给陈瑾,“这是我收集的歷年府试优秀范文,你拿回去看看,学习一下別人的气势。记住了,不要模仿,要借鑑,模仿重形,借鑑重神。模仿是死路,借鑑是活路。” 陈瑾双手接过,郑重地道了谢。 …… …… 从王学曾家出来,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將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金红。 穆鶯儿跟在陈瑾身后,见他面色凝重,忍不住问:“少爷,王先生说什么了?您怎么一脸严肃?” “王先生说我文章写得没气势。” 陈瑾摇头,“看来接下来我还得下功夫。” “啊……少爷已经很厉害了。” 穆鶯儿一脸认真地说,“奴婢觉得少爷的文章写得很好,比什么王公子张公子都要好。” 陈瑾笑了笑:“你那是偏心。” “奴婢才没有偏心呢。” 穆鶯儿嘟著嘴,“奴婢说的是实话。” 两人沿著巷子慢慢走著,陈瑾心里却在想著王学曾的话。 气势! 他的文章確实缺一种东西,一种让人读了之后拍案叫绝的东西。他的文章太过工整,工整得像是印刷的版画,没有留白,没有余韵。 他需要找到自己的“气”。 回到家中,陈瑾吃过晚饭,便將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看王学曾给的范文。 这些范文大多是前几届府试前几名的文章,每一篇都气势磅礴,汪洋恣肆。有的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有的如高山峻岭,巍峨挺拔;有的如春花秋月,婉转动人。每一篇都有自己的“气”,让人一读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陈瑾一篇一篇地看,看到第三篇时,忽然停住了。 这篇文章的题目是《论蜀中盐铁之利》,作者是一个叫“杨文岳”的考生——乃是他在《锦城春深图》中见过的万历年间四川乡试的解元。 文章写得很长,洋洋洒洒三千余言,从汉代盐铁专卖讲到本朝的盐法,从井盐的开採讲到盐引的发放,分析透彻,论据充分,气势如虹。 陈瑾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收穫。 夜深了,穆鶯儿端著茶进来,见他还伏在桌上,忍不住劝道:“少爷,该歇了。明天再看吧。” “再看一会儿。” 陈瑾头也不抬。 穆鶯儿无奈,將茶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针线做起了绣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陈瑾终於合上文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穆鶯儿趴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著了。 他轻轻站起身,將外衣脱下,披在穆鶯儿身上。 穆鶯儿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少爷”,又沉沉睡去。 陈瑾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傻丫头。 他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 来到院子里,他仰起头,发现不知何时天空已下起了濛濛细雨,感受著雨露浸湿,他心念沉入识海。 《锦城春深图》静静悬浮。 陈瑾试著將意念集中在即將到来的“成都府试”上。 画卷微微荡漾,一行行字跡浮现: 局势推演:成都府试 主考官:成都知府徐元庆,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性情中庸,喜好词藻华丽、歌功颂德之文。 暗流:府同知赵弘已下令礼房,欲在“投卷保结”环节阻截宿主。 关键人物:礼房司吏孙得才。註:此人贪墨成性,万历三年曾私扣廩生月廩银,帐目做平,实则藏於城南柳树胡同外室家中。 陈瑾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赵家不会善罢甘休。但有了这《锦城春深图》的情报,敌明我暗,这局棋,便有的下了。 …… …… 次日上午,成都府衙礼房外。 烈日当空,前来投递保结文书报名府试的童生排起了长龙。 陈瑾站在人群中,不卑不亢,静静等待。 轮到他时,坐在案后的礼房司吏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伸出手:“文书。” 陈瑾將文书递上。 那司吏漫不经心地翻开,目光扫过“华阳县案首陈瑾”几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故意將文书往桌上一摔,板起脸道:“这字跡模糊不清,且保结的廩生印戳印泥乾瘪,不合规矩!退回重写,找齐了廩生重新作保再来!” 此言一出,周围排队的童生纷纷侧目。 谁都知道,重找廩生作保极耗时间,府试报名明日就截止了,这分明是故意刁难,要断了陈瑾的科举路! 陈瑾没有发火,也没有退缩。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微微俯下身,用只有眼前司吏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平缓地说了一句话。 “这位司吏大人姓孙名得才,对吧?万历三年廩生月廩银帐目,您老做得確实天衣无缝。只是不知,城南柳树胡同的那位娇客,用著朝廷发给读书人的银子,晚上睡得可还安稳?” 孙得才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囂张瞬间凝固,仿佛见鬼一般死死盯著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他额头上滚落下来,砸在桌案的公文上。 贪墨廩生银两,那可是要流放充军的重罪! 这本是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死穴,怎么会被一个毛头小子一口叫破,甚至连外室的住址都一清二楚?! “你……你……” 孙得才牙关打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瑾直起身子,脸上依然掛著温和的笑意,他伸出一根手指,將桌上那份被摔开的文书慢慢推回孙得才面前:“要不,您再仔细瞧瞧?我这文书的字跡,可还清晰?这印戳,可还合规?” 孙得才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抓救命稻草一般抓起那份文书,连连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清晰!合规!陈案首的文书,自、自然是极好的!” 说罢,他抖著手拿起硃笔,飞快地在文书上画押,又重重盖上礼房的大印,隨后抽出半张写著座號的“浮票”,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给陈瑾:“陈案首,这、这是您的浮票,请收好。” “多谢孙司吏通融。” 陈瑾接过浮票,弹了弹上面的灰尘,深深看了孙得才一眼,“夏天日头毒,孙司吏办公劳苦,可要当心身体啊。” “是,是……多谢陈案首掛念。” 孙得才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陈瑾转过身,在一眾童生惊愕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出了礼房的大院。 府衙外,初夏的阳光刺眼而热烈。 陈瑾抬头看了看天,手里捏著那张薄薄的浮票,心中却沉甸甸的。 科举果然不仅仅是考文章,更是考人情世故与政治斗爭。若非有《锦城春深图》相助,今日这礼房的门槛,他怕是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但既然已经入局,他便没有退缩的余地。接下来的府试正场,他不仅要考,还要考得漂漂亮亮,让那躲在暗处的赵同知看看,他陈瑾,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第二十四章 兔亭(求支持) 县试案首的热闹持续了三四天,渐渐平息下来。 陈继宗把那块“县试案首”的匾额掛在了正厅的墙上,擦得鋥亮,逢人便指著说“我儿考的”。 林氏则张罗著请了几桌酒席,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吃了一顿。 陈家好久没有这么风光过了,林氏的脸上天天带著笑,连走路都比以前轻快了。 陈瑾却像是被这场热闹抽空了力气,府试报过名后连著两日都窝在家里的书房,哪儿也不去。 不是懒,是在想事。 王学曾说他文章缺“气势”,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对。他的文章太“稳”了,稳得像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儒,处处合规,步步小心。 这绝对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气象。 少年人应该有锋芒,有锐气,有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可他偏偏没有。 不是因为性格,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他知道未来的歷史走向,知道张居正会在知命之年溘然长逝,抄家夺秩,甚至险遭开棺鞭尸,知道大明最终会走向衰落。 这种“知道”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在写文章时总是不自觉地收敛,不敢放得太开。 “这样可不行。” 他对自己说。 站起身,陈瑾走到窗前,推开窗。 仲夏的风吹进来,带著槐花的香气,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少爷,您发什么呆呢?” 穆鶯儿端著茶进来,见他又站在窗前,忍不住问。 “鶯儿,咱们后院那个亭子叫什么来著?” “兔亭啊。” 穆鶯儿眨了眨眼,“少爷您怎么忘了?这是老太爷在世时建的,说是有一次在花园里看到一只白兔,觉得是祥瑞,就建了个亭子,取名『兔亭』。老太太在世时常在那儿乘凉。” 陈瑾点点头。 原身的记忆里確实有“兔亭”的印象,只是一直没怎么去过。 “走,去兔亭坐坐。”陈瑾吩咐道。 穆鶯儿一愣:“这会儿?如今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加之又是黄昏时分,正是蚊虫猖獗的时候,咱们还是不出去了吧!” “等下在亭子里点上蚊香驱蚊便可。” 陈瑾已经往外走了,“再带一壶茶,几个点心。” 穆鶯儿无奈,转身去准备。 陈家后花园並不小,约莫两亩见方,中间有个荷塘,塘周遭种著桃李、柑橘和石榴等果树,贴墙的位置全是翠竹,假山附近的架子上爬满了葡萄藤。 兔亭就在荷塘边,六根红漆柱子撑起一个六角形的顶,亭中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柱子上的对联刻著:“閒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隨天外云捲云舒。” 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难怪穆鶯儿不愿意来,夏日塘边蚊虫確实多,“嗡嗡嗡”乱飞,仿佛在空中织网,若不放上蚊香,很难在这里立足。 陈瑾在石凳上坐下,看著对联,忽然有些感慨。 祖父是盐商,一辈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却建了一座“兔亭”,还掛上这么一副对联。 这是不是意味著,在他內心深处,也有一种对閒適生活的嚮往? 只是身不由己,被生意场上的琐事缠住了,走不开。 就像此时的他一样……他想放开手脚写文章,想写出气势磅礴的八股,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小心,別出格,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少爷,茶来了。” 穆鶯儿端著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桂花糕、一碟醃萝卜。 她將东西一一摆在石桌上,又在亭子四角各点了一盘蚊香,青烟裊裊,散发出淡淡的艾草味。 “坐。” 陈瑾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穆鶯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她虽是丫鬟,但陈瑾从不把她当下人看,两人独处时,陈瑾常让她坐著说话。 陈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蒙顶山產的明前新茶,汤色清澈,入口回甘。 “鶯儿,你几岁到我们陈家的?”他忽然问。 “奴婢七岁来的,今年十四了。” 穆鶯儿道,“是夫人从人市上把我买回来的。那时候奴婢什么都不懂,连梳头都不会,还是夫人手把手教的。”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穆鶯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奴婢没有家了。爹娘都死了,奴婢跟著叔婶过活,叔婶嫌奴婢吃白饭,就把奴婢卖了。” 陈瑾心里一沉,放下茶杯:“抱歉,我不该问这些。” “没事。” 穆鶯儿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少爷对奴婢好,奴婢早就把陈家当成自己的家了。夫人对奴婢就像亲闺女一样,少爷也从不打骂奴婢,奴婢已经很知足了。” 陈瑾看著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夕阳西下,將花园里的花草染成一片金红。 几只麻雀在葡萄架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少爷,您还在想府试的事吗?”穆鶯儿问。 “嗯。” 陈瑾点点头,“王先生说我的文章缺气势,我在想怎么改。” “奴婢不懂写文章,但奴婢觉得,少爷的文章已经写得很好了。”穆鶯儿一脸认真地说,“那些先生不识货,是他们眼睛有问题,不是少爷写得不好。” 陈瑾被她逗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穆鶯儿嘟著嘴,“少爷您就是想得太多了。写文章嘛,就像做菜,调料放够了就行,不用想那么多。您越是想,越写不好。” 陈瑾愣了一下。 穆鶯儿的话虽然朴素,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道理。 写文章確实像做菜,调料放够了就行,想太多反而会失了本味。他现在的文章,不就是因为“想太多”才显得拘谨吗? “鶯儿,你说得对。” 他讚许地点点头。 穆鶯儿被夸得脸一红,低头摆弄著手里的茶杯。 两人在兔亭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月亮升起,才收拾东西回去。 从那以后,陈瑾每天午后都要在兔亭坐一坐,喝茶、看书、发呆。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著穆鶯儿。 他发现在亭子里看书比在书房里更自在,风吹过来,带著莲荷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他开始试著写新文章。 这一次,他不求工整,不求稳妥,只求“放”。 想到什么写什么,写到酣畅处,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再看,有些地方確实粗糙,但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气”……像是一匹马挣脱了韁绳,在草原上撒欢。 他把这些文章拿给王学曾看。 王学曾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四个字:“这才像话。” 陈瑾心里一喜,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 这日傍晚,陈瑾照例在兔亭里喝茶。 穆鶯儿坐在对面绣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少爷,您说您府试能考第几名?”她忽然问。 陈瑾想了想,道:“若论真实水平的话,前十应该没问题,前三要看运气。” “奴婢觉得少爷能考第一。” 穆鶯儿篤定地说。 “又是菩萨託梦告诉你的?”陈瑾笑道。 “不是託梦,是奴婢的感觉。” 穆鶯儿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少爷您这段时间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更自在了。以前您写文章的时候,眉头总是皱著,像是跟谁打架。现在您写文章,眉头是松的,有时还会笑。奴婢觉得,这样的少爷一定能考好。” 陈瑾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 “鶯儿,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他笑道。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穆鶯儿低下头,继续绣花,嘴角却微微上扬。 夕阳西下,將兔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 求收藏、追读、月票等一切支持!周一打榜,凌晨零点天子会再次更新一章,若有暇大家可以一观!谢谢! 第二十五章 端午(求支持) 五月初五,端午节。 连日来陈瑾都在为府试做准备,每日早起晚睡,不是在书房里埋头苦读,就是在兔亭里闭目冥想。 王学曾给他布置了五篇策论的题目,让他三天之內写完,他卡在第三篇上,怎么也写不出满意的开头。 “少爷,今日是端午节,您还看书?” 穆鶯儿端著早饭进入书房,见他已经在书桌前坐著,埋头书写,忍不住嘟囔,“人家都去看龙舟了,您也不出去走走。” 陈瑾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龙舟?在哪里?” “合江亭那边,锦江上,每年端午都有龙舟赛,可热闹了。夫人说,让您今日歇一歇,出去散散心。” 陈瑾想了想,也是。 该读的书都读了,该写的文章也写了,越是硬写越写不出来,不如出去走走,换换脑子。 “好,那就去看看。” 穆鶯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跑去准备。 陈瑾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起,腰间繫著那条素色丝絛。 穆鶯儿穿了一件新做的青布比甲,头上扎著双螺髻,鬢边別了一朵梔子花,香气幽幽。 “这花谁给你戴的?”陈瑾问。 “奴婢自己戴的。” 穆鶯儿俏脸一红,“不好看吗?” “好看。” 陈瑾笑了笑,“走吧。” 两人出了陈宅大门,往合江亭方向走去。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粽子、卖艾草、卖菖蒲的小摊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孩子手里拿著纸糊的龙旗,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人们提著粽子、酒菜,三三两两往江边走。 这个时代的端午节,比陈瑾想像中要热闹得多。 合江亭下的锦江边,早已是人山人海。 江面上停著七八条龙舟,船头扎著彩绸,船身画著龙鳞,每条船上坐著二十来个赤膊的汉子,手拿木桨,严阵以待。 江岸边搭了看棚,棚里坐著些穿绸著缎的官绅眷属,丫鬟僕妇在一旁伺候著。 陈瑾找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定,穆鶯儿踮起脚尖往江面上张望,可惜个子矮,什么也看不见。 “少爷,奴婢看不到。”她急了。 陈瑾四下看了看,见不远处有一棵大榕树,树冠如盖,下面有几块青石,便拉著穆鶯儿过去,让她站到石头上。 “现在能看到了吗?” “能了能了!” 穆鶯儿拍手笑道,“少爷真聪明。” 陈瑾站在树下,望著江面上的龙舟,心里却在想著那篇卡住的策论。 题目是“论蜀中茶马互市之利”,他从茶马古道的歷史写到当下的茶法,又从茶法写到边患,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却总觉得收不住,结尾处软绵绵的,没有力量。 “陈公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瑾回头,只见沈清漪站在不远处,身后跟著丫鬟和家丁。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著金丝八宝攒珠簪,耳朵上坠著一对碧玉耳环,整个人明艷照人。 “沈小姐。” 陈瑾拱手,“你也来看赛龙舟?” “是啊,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沈清漪莲步轻移走了过来,在他身旁站定,目光落在江面上,“今年的龙舟赛好像比往年热闹。” “沈小姐往年来看过?” “嗯,每年都来。” 沈清漪道,“我爹爹说,端午看龙舟,是成都延续千年的老规矩,不能断了。” 两人並肩站著,一时无话。 江面上锣鼓声震天,龙舟如离弦之箭,在锦江上飞驰。 岸边的观眾吶喊助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沈清漪看了片刻,忽然侧头看著陈瑾:“陈公子,我听说你县试考了案首,恭喜你。” “多谢沈小姐。”陈瑾客气地说。 “我爹爹说,你能考中案首,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有真本事。”沈清漪顿了顿,“他还说,你的文章写得极好,將来必定前途无量。” “沈公子过奖了。”陈瑾谦逊道。 沈清漪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江面上的龙舟赛到了最激烈的时候,两条龙舟並驾齐驱,船头的鼓手敲得震天响,桨手们齐声吶喊,水花四溅。 岸上的观眾沸腾了,有人高喊“黄队贏了”,有人嚷著“蓝队反超了”,乱成一团。 穆鶯儿站在石头上,看得入神,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揪烂了。 陈瑾看著江面上的龙舟,忽然灵光一闪。 茶马互市,就像这龙舟赛一样,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多方角力。 朝廷、边关、土司、商人,各有所图,互相牵制。 他的文章之所以收不住,是因为他只看到了“互市”之利,没有看到“互市”之爭。 他应该写写“爭”…… 爭利、爭权、爭人心。 只有写出了“爭”,文章才有力量。 “陈公子,你在想什么?” 沈清漪见他出神,问道。 “没什么。” 陈瑾回过神,“想到了一些文章的事。” “陈公子果然用功。” 沈清漪笑道,“连看龙舟都在想如何写文章,难怪你能考案首。” 陈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龙舟赛结束了,黄队险胜。 岸上的观眾渐渐散去,江面上恢復了平静。 “陈公子,我要回去了。” 沈清漪道,“改日有空,到我家里来坐坐,我爹爹常念叨你。” “一定。” 沈清漪带著丫鬟家丁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陈瑾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穆鶯儿从石头上跳下来,凑到陈瑾身边,低声道:“少爷,沈小姐好像对您……” “別胡说。” 陈瑾打断她。 “奴婢没说错。” 穆鶯儿嘟著嘴,“她看您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样。” 陈瑾没有接话,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后,陈瑾直奔书房,铺开宣纸,提笔將那篇暂时搁置的策论重新写过。 这一次,他不再只写“利”,而是写“爭”。 从汉武帝置榷茶使写起,写到本朝的茶法,再写到当下的边患,层层递进,步步为营。写到结尾时,他引用了诸葛亮《出师表》中的一句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將茶马互市与国家的安危联繫起来,戛然而止,却又余音绕樑。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只觉得酣畅淋漓,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突然疏通了。 “鶯儿,把这篇文章送去给王先生看看。” 他將文稿折好,交给穆鶯儿。 穆鶯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傍晚,穆鶯儿带回了王学曾的批语。 这一次,王学曾只写了两个字:“成了。” 陈瑾看著这两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端午节的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粽子。 林氏包了红豆、蜜枣、咸肉三种馅的粽子,摆了一大盘。 陈继宗破例喝了半壶雄黄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 “瑾儿,府试你准备得如何了?”他问。 “差不多了。” 陈瑾道,“王先生说,没意外的话,府试前十应该没问题。” “前十?” 陈继宗摇摇头,“县试你考了案首,府试怎么也得考个前三吧?” “爹,你自己就是秀才,岂能不知府试跟县试不一样?” 陈瑾解释道,“县试考的是基础,府试考的是见识。参加府试的是成都府下辖的六州二十五县的案首和前几名,没一个是等閒之辈。能考进前十,已经很不容易了。” 陈继宗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粽子。 林氏在一旁笑道:“不管考第几名,只要考中就行。你爹当年府试考了第十七名,不也照样中了秀才?” 陈继宗被老婆揭了老底,脸更红了,低头喝酒不说话。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饭后,陈瑾回到书房,点上灯,继续看书。 穆鶯儿端著一杯茶进来,见他还在用功,忍不住劝道:“少爷,今日端午,您就不能歇一晚吗?” “再看一会儿。”陈瑾头也不抬。 穆鶯儿无奈,將茶放在桌上,在一旁坐下,拿起针线做起了绣活。 窗外的弯月升了起来,银色的光芒洒在院子里的槐花上。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有人在放鞭炮驱邪。 陈瑾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抬起头,看著穆鶯儿:“鶯儿,你觉得沈小姐这个人怎么样?” 穆鶯儿愣了一下,没想到少爷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道:“沈小姐人挺好的,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不像有些大小姐那样趾高气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是沈琰的女儿。” 穆鶯儿压低声音,“沈琰那个人,夫人说他背景复杂,为人孤傲,不好惹。他的女儿,怕是也不简单。” 陈瑾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穆鶯儿说得对。 沈清漪虽然看起来单纯善良,但她毕竟是沈琰的女儿,从小在王府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不可能一点心机都没有。 但他又觉得,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演戏。 “少爷,您不会是对沈小姐……” “別瞎想。” 陈瑾打断她,“我只是隨口问问。” 穆鶯儿嘟了嘟嘴,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绣花。 陈瑾望著窗外的月亮,心里却有些不平静。 沈清漪的笑容,那双比月光还清亮的眼睛,总是不经意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摇摇头,將这些杂念驱散。 儿女情长,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府试在即,他必须全力以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陈瑾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想起沈清漪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笑意,有好奇,还有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別想了。”他对自己说。 可越是不让想,越是忍不住想。 他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九十九只,还是没睡著。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窗欞上。 他想起了前世的许多事。 想起川大几个图书馆,想起那些泛黄的歷史典籍和档案,想起导师对他说的一句话:“研究歷史的人,最怕的是爱上歷史。因为爱得越深,就越痛苦。” 他现在知道了,导师说得对。 他爱上了这个时代,爱上了这个城市,爱上了这里的人。 可他知道,这个时代终將走向衰落,这个城市终將经歷並毁於战火,这里的人终將承受苦难。 而他,能做什么呢?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读书少年,连秀才都还没考上。 “少爷,您还没睡?” 穆鶯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困意。 “你怎么也没睡?”陈瑾问。 “奴婢听到您翻来覆去的声音,不放心,就起来看看。”穆鶯儿推开门,站在门口,睡眼惺忪,“您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陈瑾笑了笑,“就是睡不著。你去睡吧,別管我。” 穆鶯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去了。 陈瑾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沈清漪,也没有再想那些沉重的事。他只是在心里默念著王学曾教他的那篇范文,一遍又一遍,直到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 ********** 新的一周了,求收藏、追读、月票、打赏和推荐票等一切支持! 第二十六章 穆真真(第二更) 端午过后,陈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日午后,陈瑾正在书房里研读王学曾给的范文,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往外看,只见陈福领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大门走进来。那少女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背著一个旧包袱,低著头,看不清面容。 “鶯儿,去看看是谁。” 陈瑾吩咐道。 穆鶯儿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脸上带著惊讶:“少爷,是夫人娘家那边的人,说是林家的远亲,家里遭了难,来投奔夫人的。夫人让您去前厅见见。” 陈瑾点点头,整了整衣裳,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林氏正在和那少女说话。少女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磕头,声音哽咽,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氏拉著她的手,眼眶也红了。 “娘,这是?” 陈瑾走进去。 林氏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对那少女道:“真真,起来吧,这是我儿子陈瑾。瑾儿,这是你表姨家的女儿,姓穆,叫穆真真,是你的表姐。” 穆真真站起身,转过身来,陈瑾这才看清她的面容。 她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皮肤微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只是眼神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她穿得很旧,衣裳上打著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 “表弟。” 她低低地叫了一声,福了一礼。 “表姐。” 陈瑾微笑著点了点头。 “真真家里遭了难,她爹娘都没了,剩下她一个人,来投奔咱们。” 林氏嘆了口气,“我想著,咱们家也不差这一口饭,就留她住下吧。瑾儿,你说呢?” “娘做主就是。”陈瑾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氏点点头,让穆鶯儿带穆真真去后面安置。 穆真真又磕了个头,跟著穆鶯儿走了。 “娘,这位表姐……” 他试探地问道。 林氏摆摆手,让丫鬟们都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什么表姐,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她其实是你外祖父旧友的孙女,家在川北绵州。 “她祖父和你外祖父是同年秀才,两家有些交情。后来她祖父去世,家道中落,她爹又得了重病,花光了家產也没治好,去年冬天走了。 “她娘伤心过度,今年春天也去了。剩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就拿著你外祖父当年写的一封信,来投奔咱们。” “那……为何要说是表姐?” “你外祖父在世时,最重名声。若是让人知道他老友的孙女来咱们家做丫鬟,怕人说他薄情。所以对外就说是远亲,对內嘛……” 林氏顿了顿,“我想让她先在家里住著,帮帮忙,等过两年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也算对得起你外祖父了。”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穆真真的出现,似乎不那么简单。 傍晚,陈瑾在书房里看书,穆鶯儿带著穆真真来给他送茶。 穆真真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是穆鶯儿的旧衣,两人身材相仿,穿著倒也合身。她端著茶盘,低著头,走到桌前,將茶杯放在陈瑾手边,轻声道:“表弟,请用茶。” “表姐不必客气。” 陈瑾道,“坐吧。” 穆真真摇摇头:“奴婢不敢。夫人说了,让奴婢在府里帮忙,不是来做客的。” “那也不能站著。” 陈瑾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鶯儿也坐,咱们说说话。” 穆鶯儿拉著穆真真坐下,两人並肩坐在椅子上,都有些拘谨。 陈瑾看著穆真真,问道:“表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穆真真低下头,声音很轻:“没有了。爹娘都走了,祖父祖母也早就不在了。剩下奴婢一个人。”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奴婢想留在陈家,做什么都行。” 穆真真抬起头,眼眶微红,“奴婢会做饭,会缝补,会种菜,什么活都能干。只求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 陈瑾点点头:“你放心,陈家不会亏待你。你既然来了,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事,儘管跟我和娘说。” “多谢表弟。” 穆真真又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穆鶯儿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一边擦一边说:“別哭了,到了这儿就好了。夫人心善,少爷也好,不会欺负你的。” 陈瑾看著这两个同姓穆的姑娘,一个活泼开朗,一个沉静內敛,性格截然不同,却都有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鶯儿,你带真真姐去熟悉一下府里的情况。” 陈瑾道,“以后你们俩住一个屋,互相照应。” “是,少爷。” 穆鶯儿拉著穆真真站起身,“真真姐,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厨房,再看看花园。咱们家的花园虽然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尤其是兔亭,可好看了,我带你去好好瞧瞧……”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陈瑾望著她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夜里,陈瑾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穆真真的面容。 那张跟前世某佟姓女星高度相像的俏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倔强…… 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风停之后,又慢慢挺直了。 他忽然想起《锦城春深图》中关於川北的一些信息。 绵州,乃川北门户,是成都府东北重镇,连接著成都和汉中,系兵家必爭之地。 穆真真的祖父是秀才,父亲却穷困潦倒病死,家道中落,这在这个时代是很常见的事。科举之路,本就充满了不確定性,一个秀才的功名,保不了三代。 “少爷,您睡了吗?” 穆鶯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还没,进来吧。” 穆鶯儿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银耳汤。她將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低声道:“少爷,真真姐睡著了。奴婢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真真姐她……她不只是家里遭了难。” 穆鶯儿犹豫了一下,“她跟奴婢说,她爹其实是被仇家害死的。” 陈瑾心里一震:“什么仇家?” “她没说,奴婢也不敢多问。” 穆鶯儿道,“她只说,她爹生前得罪了绵州一个大户,那大户买通了当地官府,栽赃陷害,她爹气病交加,没多久就死了。 “她娘伤心过度,也跟著去了。剩下她一个人,在绵州待不下去,才拿著她祖父的信来投奔夫人。” 陈瑾沉默片刻,隱约觉得,穆真真的身世很可能牵涉到一桩复杂的案子,《锦城春深图》中或许有相关的信息。 “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他叮嘱道,“包括夫人。” “奴婢知道。” 穆鶯儿点点头,“奴婢就是觉得,真真姐太可怜了。” “是很可怜。”陈瑾嘆了口气,“陈家虽不大,但护住她还是可以的。你多陪陪她,別让她一个人闷著。” “奴婢省得。” 穆鶯儿起身出去了。 陈瑾躺在床上,望著头顶的承尘,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穆真真的到来,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他平静的生活。 她有冤屈,有仇恨,那双眼睛里的倔强,是因为心里有火在烧。 他能帮她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坐视不管。 次日清晨,陈瑾特意起早,唤出《锦城春深图》。 他闭上眼,將意识沉入脑海,那幅画卷缓缓展开。他找到关於川北绵州的部分,仔细搜寻。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著绵州的地方官、大户、乡绅,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秘事。 他找到了。 “绵州大户赵元良,万历三年买通时任绵州知州钱海,诬陷秀才穆文本勾结盗匪,抄没家產。穆文本气病交加,卒於狱中。其妻王氏,悲痛过度,次年亦卒。遗一女,名真真,不知所踪。” 赵元良。 姓赵。 陈瑾心里一沉。 这个赵元良,和成都府同知赵弘有没有关係? 同姓,又都在成都府做官,说不定是同族。 咦!? 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仔细看了看,“赵元良”名下还有一行小字:“赵元良,绵州人,嘉靖三十七年中举,其后连续三次入京赶考不第,於隆庆二年会试后捐官,歷任永康县教諭、安县县令、工部主事,万历三年迁成都府同知,改名赵弘。” 陈瑾倒吸一口凉气。 赵弘,就是赵元良。 也就是说,害死穆真真父亲的仇人,就是赵聪的父亲……府同知赵弘。 这条信息让陈瑾后背发凉。 赵弘不仅是他的对头,还是穆真真的杀父仇人。 而穆真真现身陈家,如果赵弘知道她的存在,会不会斩草除根? 他必须慎之又慎。 绝对不能让穆真真暴露在赵弘的视线里。 当天上午,陈瑾將穆真真叫到书房。 “表姐,坐。” 他指了指椅子,“我有件事想问你。” 穆真真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低著头,轻声道:“表弟请问。” “你在绵州,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穆真真身体一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表弟……表弟怎么知道?”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 陈瑾道,“你只需告诉我,那个害你爹的人,是不是姓赵?” 穆真真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表弟……表弟是如何得知的?” “你別怕。” 陈瑾压低声音,“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个人再伤害你。” 穆真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表弟……表弟若能替爹娘报仇,奴婢做牛做马,报答表弟的恩情!” “快起来。” 陈瑾连忙扶起她,“报仇之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成。那个人现在是成都府同知,手里的权力不小。你我现在都动不了他。但你放心,我不会忘。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穆真真擦著眼泪,哽咽道:“奴婢相信表弟。” “还有一件事。” 陈瑾道,“你在陈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绵州的事,包括夫人。就说家里遭了灾,爹娘病故了。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奴婢记下了。” “去吧。” 陈瑾摆摆手,“好好歇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穆真真又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陈瑾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 赵弘。 他要对付的人,又多了一个理由。 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也为了穆真真,为了那些被赵弘欺压过的无辜百姓。 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艷艷的,像是燃烧的火。 陈瑾深吸一口气,將所有这些情绪压下去。 府试在即,他不能分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第二更到! 新书期间,数据至关重要,关係到能否顺利进入下一轮推荐,天子求收藏、追读、月票、打赏、推荐票等一切支持! 第二十七章 往昔(第三更) 穆真真在陈家安顿下来。 她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擦桌子、浇花、餵鸡,一刻也不肯閒著。林氏见了,心里欢喜,私下对陈瑾说:“这丫头比你娘还会过日子。” 陈瑾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穆真真这么勤快,不只是因为本性如此,更是因为心里不踏实…… 她是来投奔的,不是来做客的,只有不停地做事,才能让自己觉得对陈家“有用”,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穆鶯儿和穆真真处得很好。 两人同姓,又年纪相仿,没几日便熟络得像亲姐妹一样。 穆鶯儿带她去逛了锦里,又去了文殊院进香,还去了浣花溪边采野花。 穆真真话不多,但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阴鬱。 这日午后,陈瑾在兔亭里喝茶,穆鶯儿和穆真真坐在一旁做针线活。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真真姐,你会绣活?”穆鶯儿问。 “会一点。” 穆真真低著头,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我娘教的。” “你绣的什么?我看看。”穆鶯儿凑过去,看了一眼,惊嘆道,“呀,是鸳鸯!绣得真好看。” 穆真真脸一红,將绣帕收起来:“別看了,绣得不好。” “哪里不好了?比我绣的好多了。” 穆鶯儿扭头看陈瑾,“少爷,您说是不是?” 陈瑾端著茶杯,看了一眼,只见那帕子上绣著一对鸳鸯,虽然针脚还有些稚嫩,但神態生动,羽毛的层次分明,確实不错。 “绣得好。” 他点点头,“真真姐手巧。” 穆真真低著头,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穆鶯儿却不依不饶:“少爷,您说我绣得不好,真真姐绣得好,那您说说,好在哪里?” 陈瑾想了想,道:“你的绣工比她精细,但她的绣品透著股灵气。你绣的花像是真的,她绣的鸟像是活的。这大概就是『神』与『形』的区別。” 穆鶯儿撅了噘嘴,有些不服气,但又觉得少爷说得有道理,便没有反驳。 穆真真抬起头,看了陈瑾一眼,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么。 陈瑾没有多想,继续喝茶。 傍晚,穆鶯儿去厨房帮忙,兔亭里只剩下陈瑾和穆真真。 夕阳西下,將花园里的花草染成一片金红。 几只喜鹊在葡萄架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迴荡。 陈瑾放下茶杯,忽然想起昨日在书房里翻阅《锦城春深图》时看到的一条信息……关於赵弘在绵州的劣跡,不只是害了穆家,还牵扯到另一户姓孟的人家。那户人家有个女儿,叫孟云莲,被赵弘强纳为妾,父亲因此死在狱中。 陈瑾当时看到这里,心里便揪了一下。他本想立刻告诉穆真真,又怕她伤心,忍了一日。 此刻兔亭里只有他们两人,正是说话的时机。 “真真姐,”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在绵州的时候,除了你家,还有別的人家被赵元良,哦,也就是赵弘,害过吗?” 穆真真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表弟怎么知道?” “我前日翻了些旧档,看到一些关於这位赵同知的记载。” 陈瑾没有说《锦城春深图》的事,只含糊带过,“上面提到一户姓孟的人家。你……认识他们吗?” 穆真真放下手中的绣活,沉默了片刻,眼圈慢慢红了。 “认识。” 她低声道,“孟家是奴婢在绵州时的邻居,比奴婢大两岁,女儿叫孟云莲,今年十七。她爹是个秀才,在县学教书,学问很好。她娘早逝,家里就父女俩相依为命。” “她家后来怎么样了?” 穆真真的声音开始发颤:“赵……赵元良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看上了孟云莲,想纳她为妾。孟家不肯,他就找藉口把孟秀才关进了大牢。 “孟云莲为了救父亲,只得答应。可……可是赵元良得了人却不肯放人,孟秀才在牢里被折磨了三个月,出来时已经半死不活,没熬过那年冬天就死了。” 陈瑾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孟云莲呢?”他问。 “不知道。” 穆真真摇摇头,“奴婢离开绵州的时候,听说她被关在赵家老宅,不许出门。后来怎么样,奴婢就不清楚了。” 陈瑾沉默了。 这些事,他在《锦城春深图》中已经看过,但听穆真真亲口说出来,滋味完全不同。那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毁掉的一生。 “真真姐,你放心。”陈瑾放下茶杯,看著穆真真,“赵弘害了那么多人,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穆真真抬起头,眼中噙著泪,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 五月十九,府试前一日。 陈瑾没有再看书,而是带著穆鶯儿和穆真真去了青羊宫进香。 不是求道祖保佑,而是求一个心安。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临场发挥和考官的眼力了。 青羊宫今日香客不多,大殿里只有几个老道士在做法事,钟磬之声悠扬悦耳。 陈瑾上了香,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闭著眼睛,什么也没想。 穆鶯儿和穆真真也上了香,跪在他身后,各自许愿。 从青羊宫出来,三人沿著南河慢慢往回走。 江畔水清岸绿,野花遍地。几只白鷺在浅滩上觅食,偶尔飞起,在天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少爷,您明天就要考试了,紧张吗?”穆鶯儿问。 “有一点。” 陈瑾道,“但不害怕。” “奴婢替您紧张。” 穆鶯儿捂著胸口,“奴婢昨晚做梦,梦见少爷在考场里写字,写著写著笔断了,奴婢急得不行,就醒了。” 陈瑾笑了:“梦是反的,笔断了说明文章写得好。” “真的吗?”穆鶯儿半信半疑。 “真的。” 陈瑾一本正经地说。 穆真真在一旁听著,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插话。 三人走走停停,在江边的一棵柳树下坐下。 穆鶯儿从食盒里取出点心和水,摆在草地上。 “少爷,吃点儿东西吧。”她递过一块桂花糕。 陈瑾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口桂花香。 “鶯儿,这点心是你做的?” “不是,是夫人让厨房做的。”穆鶯儿道,“夫人说,少爷明天要考试,今天得吃点好的。” 陈瑾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穆真真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块糕,却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望著远处的江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真真姐,你想什么呢?”穆鶯儿问。 “没什么。” 穆真真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在想,明天少爷考试,奴婢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家里乾等著。” “你能帮忙。” 陈瑾道,“帮我在菩萨面前多许几个愿,比什么都强。” 穆真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朵花在阳光下绽放,清清爽爽的。 “好,奴婢今晚就给菩萨上香,替少爷许愿。” 三人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收拾东西往回走。 *********** 明天周二pk,天子四更迎战!第一更將在凌晨零点更新,求收藏、追读、月票、打赏和推荐票支持! 第二十八章 府试(第一更) 五月二十,府试首日。 天还没亮,陈瑾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更鼓声,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起床洗漱,换上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 林氏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將一个新绣的“魁”字香囊塞进他的衣襟里,什么也没说。陈继宗站在门口,看了儿子一眼,只说了句:“去吧。” 陈瑾点点头,带著陈福和穆鶯儿出了门。 卯时一刻,府衙门前已经聚了上千人。 火把通明,考生们按县籍排成数列,等待初检。 陈瑾站在华阳县的队伍里,前后都是熟面孔——王宸在他前面,张懋修在后面。 “陈兄,你准备好没有?府试要连考三天,必须在考场里过夜。”张懋修低声说,“我爹曾说过,考棚里又热又闷,是个受罪的地方。” “忍忍就过去了。”陈瑾道。 卯时三刻,考棚大门缓缓打开。 四名执灯小童鱼贯而出,分別站在四个方向。一名考官高声宣读了考场纪律,然后开始点名入场。 考生们依次走上前去,验看考引、核对相貌。 通过后,由执灯小童引导,分別进入四个考场。 陈瑾被分在丙號考场。他跟在执灯小童身后,穿过甬道,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口站著两名军士,面无表情。 这是第二次搜检…… 考生除考引外,任何物品都不准带入。笔墨、特用纸张、甚至御寒的棉被,都由考场统一提供。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瑾將考引递过去。 一名军士接过,仔细验看,另一名上前搜身,从肩头摸到脚踝,连束髮的簪子都拔下来检查了一遍。 “进去吧。” 军士將考引还给他,侧身让开。 陈瑾整了整衣裳,迈步走进考场。 丙號考场是一座宽敞的大殿,里面整齐地排列著数十个隔间,每个隔间用木板隔开,约五尺见方,仅容一桌一椅。 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墨锭是新开的,砚台是青石砚,纸是考场特製的毛边纸,厚实粗糙。隔间一角叠著一床乾净的棉被,是过夜用的。另一角放著一只夜壶。 陈瑾找到自己的隔间,將考引放在桌角,坐下。 隔板將他和邻座完全隔开,只能听到隔壁考生摆放东西的细微声响。他闭上眼睛,默默调整呼吸。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声锣响从外面传来。 府试第一场——帖经,开始了。 试卷从隔间前方的缝隙里塞进来。 陈瑾展开一看,试题是一张长卷,上面印著《论语》《孝经》以及他自己选报的经书段落。 他报的是《礼记》和《诗经》,通四经。卷子要求他按照指定段落默写,不得错漏一字,更不得添改涂抹。 陈瑾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考场提供的笔是湖笔,中等品质,不及家中的顺手,但弹性尚可。他蘸了墨,在草稿纸上先试了几笔,找到手感,才开始在正式答卷上书写。 帖经考的是记诵和书法。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马虎。 墨色要浓淡均匀,字跡要端正清晰,每个字都要落在格子里,大小一致。写到《礼记·大学》篇“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时,他顿了一下,確认“治”字没有写成“持”,才继续往下写。 写了约莫一个时辰,手有些酸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时,隔间前方的缝隙里又塞进一个小竹篮,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一壶清水。 这是午饭。 陈瑾端起碗,慢慢吃著。 饭菜清淡,但还算可口,他一边吃一边想著下午要继续默写的段落,不敢分心。 饭后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又提起笔,继续写。 黄昏时分,他开始写最后一个段落——《诗经·豳风·七月》。 这篇他背得极熟,但写得更慢,因为字数多,稍有不慎就会出错。写到“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下笔太轻,“蟋”字的虫字旁有些模糊。 他不敢改,也不敢描,只能硬著头皮往下写。 幸好,只有这一处。 他通读了一遍,確认没有错漏和添改,这才拉了桌边的小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两名考官走过来,一人將他的考卷糊名、封入专用木匣,另一人收走了桌上的笔墨。陈瑾拿起考引,回到隔间。 天已经黑了。 油灯被重新送来,豆大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隔壁传来考生翻身的窸窣声,远处有人轻声咳嗽。 陈瑾合衣躺在薄被上,將香囊攥在手心,望著头顶模糊的梁架。 夜风从隔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想起家中后院的兔亭,想起穆鶯儿端来的绿豆汤,想起母亲在灯下绣香囊的样子。 他闭上眼,渐渐睡去。 次日清晨,更鼓一响,陈瑾便醒了。简单洗漱之后,考场送来粥和馒头。他匆匆吃完,等待第二场。 第二场是杂文,考辞章。 题目是试帖诗一首,五言八韵,限“溪”字韵。 陈瑾拿到题目时,心里微微一动。 限“溪”字,他不由再次想起浣花溪,想起溪边的海棠花,想起那条清浅的河水在晨光中泛著金色。 他没有急著下笔,而是先构思。 五言八韵,十六句,首句可不用韵,但必须一韵到底。他决定以“浣花溪”为题,写一首即景抒情之作。 第一联:“浣花溪上水,清浅照人衣。” 开门见山,点出地点和景物。 第二联:“柳色迎春早,鶯声隔叶稀。” 春日的柳树和新鶯,以动衬静。 第三联:“渔舟归晚唱,樵逕入烟微。” 溪水写到溪边的渔樵生活,画面感要强。 第四联:“野老锄云去,村童牧犊归。” 写劳作,写童趣。 写到第五联时,他忽然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父亲在书房门口站一会儿又悄悄离开的样子,於是写道:“家书千里外,游子寸心违。” 这是写他自己。 第六联:“但得春风顾,何愁雨雪霏。” 回到景物,用“春风”“雨雪”对仗。 第七联:“一朝题雁塔,归报白头幃。” 雁塔题名,是进士及第的荣耀;白头幃,是母亲的白髮。 末联收束全诗:“莫嘆知音少,溪声自入扉。” 浣花溪的水声,就是他的知音。 全诗押“微”韵,一韵到底。 他通读一遍,將第二联的“稀”字改成“飞”字,更加生动。 確认无误后,他工工整整地誊写完毕,拉了铃。 此时已是午后,考场送来午饭,他吃完后又检查了一遍卷面,才放心。 第二场结束,天还没有黑。 陈瑾回到隔间,將被子重新叠好,靠在墙边闭目养神。隔壁的考生在低声背诵,声音嗡嗡的,像夏夜的蚊虫。他忽然想起张懋修说的话:“里面又热又闷,是个受罪的地方。”確实受罪,但他忍得住。 五月二十二日,第三场,策论。 这一场要考两天。 早晨起来,陈瑾发现隔间里多了一盏油灯、一壶热水……他知道,今天要拼真功夫了。 试捲髮下来,三道策论题。 第一道是“问歷代水利兴废及当今修治之策”。 陈瑾心里一喜,这道题竟然和县试最后一场的考题有共通之处。他毫不迟疑,从李冰父子建都江堰写起,写到歷代岁修制度,再写到当下水利废弛之弊,最后提出三条建议:清淤、固堤、设专官。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写完第一题,日头已偏西。 晚饭送来,他匆匆吃完,又继续写第二题。 第二道题是“论边备”,问的是松潘、叠溪等边关重镇的防务。 这也是一道熟悉的题目。 陈瑾从茶马互市写起,谈到边患的根源在於“以茶易马”制度被豪强把持,边军缺马,战力不足。他提出整飭茶法、充实边军、修筑堡寨三条对策。 写到戌时,油灯里的油少了大半,眼睛也涩得厉害。 陈瑾揉了揉眉心,將写了一半的试卷压好,合衣躺下。 夜风从隔板的缝隙里钻进来,他裹了裹被子,听著远处传来的更鼓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天刚亮,更鼓一响,他便醒了。简单洗漱后,吃了考场送来的粥和馒头,摊开第三道题。 第三题是“论吏治”,问的是州县官的考成之法。 陈瑾没有標新立异,直接引用张居正“考成法”的思路,写道:“官之贤否,不视其言,而视其行。不考其文,而考其实。催科不扰、狱讼无冤者,上考;催科无术、狱讼繁兴者,下考。” 写到午后,他终於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將三张长卷仔细检查一遍,改正了几处错字,又誊清了卷面,然后拉了铃。 考官过来糊名、封卷。 陈瑾站起身,將棉被叠好,夜壶放回原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天两夜的隔间,转身走了出去。 出贡院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穆鶯儿和穆真真都在门口等著,穆鶯儿眼圈黑黑的,显然几夜没睡好。 “少爷,考完了?”她急切地问。 陈瑾看著她疲惫的脸,心里一暖。他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嗯。” 马车往回走,陈瑾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实在太累了,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心里很清楚——三场考试,他尽力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 正在pk中,追读极其重要,天子跪请支持!另外,今天四更爆发求收藏、月票、打赏和推荐票!谢谢您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