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轮回游戏锻体》 第1章:欢迎来到微笑天使小镇 左手掌心传来的异物感坚硬而温润。 林夏低下头,摊开一直不自觉紧握的拳头。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静静躺在那里,內里氤氳著柔和的,仿佛液体般流动的奇异光泽,像一小片银河。 没等他细看,前方那块锈跡斑斑,用五国语言写著“欢迎来到微笑天使小镇”的告示牌,猛地迸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紧接著,一个听不出性別也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以刚好覆盖十个人所在区域的音量,清晰响起: 【新晋玩家须知】 【副本名称:微笑天使小镇】 【主线任务:於7个副本日內,有序离开小镇】 【失败惩罚:永久停留於小镇內】 【祝您游玩愉快】 声音戛然而止。 林夏抬头,目光从告示牌移向牌匾后的小镇。石板路向浓雾深处延伸,两旁是歪斜的木製建筑,窗户黑洞洞的,了无生气。不用踏足进入,就能知道这座小镇空无人烟。欢迎词和眼前这幅景象拼凑在一起,透著阴冷的诡异。 十个人,稀稀拉拉站在小镇入口前的空地上,无人上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嘖,又是这个鬼地方。”一个明显带著不耐烦的男声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戴著鸭舌帽穿著黑色夹克的男人,他神態轻鬆,甚至有点百无聊赖地踢著脚边的碎石,和周围或茫然或紧绷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一张张不安的脸,嘴角扯出一个勉强友善的弧度:“菜鸟们,你们运气不错,碰上了我。我是老玩家,你们可以叫我陈哥。要想活著出去,就得乖乖听我的。” 九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眼中升起怀疑,也有人像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问:“老玩家?什么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来的?” 陈哥没理会这些问题,他的视线在眾人左手上转了一圈。“先摊开你们的左手,看看里面儿的东西。” 除了林夏,眾人后知后觉地摊开手掌,低头观察。八颗与林夏手中一般无二的奇异宝珠,在昏暗天光下流转起同样微光。 “这……这是什么?”一个戴著眼镜的女生颤声问。 “新手礼包。”陈哥言简意賅,脸上笑容加深,却没什么温度,“不过对你们来说,屁用没有。想让我带你们离开这个小镇,就把新手礼包交易给我。这是你们的买命钱,不贵。” “凭什么给你!”一个身材高大剃著板寸的年轻男人梗著脖子,脸上写满不信任,“你说你是老玩家你就是啊?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就是,这珠子看著就不一般……”另一个矮胖男人嘟囔著,把珠子攥得更紧。 陈哥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还乱吠的幼犬。“行。我就免费给你们上一课,让你们见识见识这个副本的恐怖之处。” 他右手食指抬起,指尖亮起一抹光华,那光彩,和林夏等人手中宝珠流淌的光芒,极其相似。 林夏瞳孔微缩。 下一秒,陈哥身边的空气一阵扭曲,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所有细节都镜像翻转的“人”,凭空出现在他身侧。 “啊!这是什么!”眼镜女生捂住嘴惊叫。板寸男也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摆出防御姿势。矮胖男人则“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连著后退好几步。 镜像分身。活生生的,与本体几乎没什么两样的分身。 陈哥对新人们的惊骇反应视若无睹,偏头朝小镇入口抬了抬下巴,示意眾人去看。那分身也收到指令,面无表情地迈开步子,走向那条通往雾中的石板路。 就在分身越过界线,踏进小镇的剎那—— “咚!” 一声沉闷、巨大、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搏动狠狠撞进每个人的胸腔。像是什么庞然巨物,被惊醒了心跳。 阴风毫无徵兆地捲起,裹挟著枯黄的落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著旋,发出“沙沙”的呜咽。雾气更浓了三分。 陈哥的分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清晰可闻。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移动,心臟被那诡异的氛围攥紧。 百米外,小镇中心隱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喷泉,上面立著一座翅膀舒展的雕像。隔著数百米的距离,眾人勉勉强强能看到一些轮廓。 忽然,一阵笑声传来。 银铃般清脆,天籟似的悦耳,轻飘飘的,却劈开了风声,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更诡异的是,这笑声仿佛有距离感,起初很远,如同耳语,旋即拉近,宛如就在身侧,最后又似乎迴荡在雾气瀰漫的街道深处。 甜美,空灵,在这死寂阴森的环境里,却只让人汗毛倒竖。 直到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陈哥的分身为什么走得那么慢。他根本就是在等,在诱导,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饵,一个展示恐怖的道具。 分身走到距离喷泉大约几十米的位置,身形已被雾气晕染得有些模糊。 喷泉上方,那座翅膀舒展的天使石像,轻巧地“跳”了下来。 石质身躯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连带著雾气也被驱散开。她保持著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垂首的慈悲姿態,即使隔著这么远,所有人也能感觉到这座天使雕像的怪异。 陈哥的声音適时响起,冷静又嘲弄:“看清楚了,这就是『微笑天使』,你们可以把她当成这个副本的boss.规则很简单:所有视线和她交匯的人,都会成为她的目標。盯著她,她就不动。”他顿了顿,“一旦你把视线移开……”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那分身缓缓地,將目光从石像天使的脸上挪开,转向一侧的空屋。 石像动了。 没有起步,没有加速,前一刻还在几十米外,下一瞬,模糊的灰影一闪,已经贴身站在分身后方。一只石雕的手,温柔地搭上了分身的肩膀。姿態温柔慈悲,像是母亲抱著襁褓里的孩子。 然后,抱紧,拧转。 “咔嚓——咯咯咯——”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爆豆般响起,其间夹杂著液体被挤压出身体的汩汩怪响。分身此刻就是一条被无形巨力拧转的湿毛巾,整个身体以违反人体构造的角度扭曲、收缩,殷红的血雾从七窍和毛孔中猛地喷溅泼洒出来,在灰白的雾气里炸开刺目的猩红。 “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分身喉咙里挤出,又在中途被更猛烈的拧绞掐断。 前后不过三秒。 一具被拧成麻花状,血液被彻底榨乾的“东西”,软塌塌地掉在石板路上。石像天使鬆开了手,缓缓退后两步,回到原本的座上恢復静止不动,仿佛从未活过一般。 第2章:第一个死亡 空地上一片死寂。 眼镜女生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板寸男脸色煞白,刚才的强硬荡然无存,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矮胖男人直接弯腰乾呕起来,胆汁混合著胃液的味道瀰漫开。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瑟瑟发抖,有人紧闭双眼不敢再看,有人已经嚇得失了声。 浓烈的血腥味隨风飘来。 陈哥对分身的惨状和自己的“教学成果”都很满意。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目光扫过一个个面无人色的新人,慢悠悠地补充:“免费再送一条情报:像这样的『微笑天使』,在这个小镇里,至少还有七个。”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这种天气,你还没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可早就看到你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 “现在,把珠子给我。” 崩溃的恐惧压垮了理智。眼镜女生第一个哭著把珠子扔了过去,珠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光弧线,落到陈哥手中的瞬间,立刻消失不见。矮胖男人连滚带爬,几乎是捧著珠子献上。一个接一个,七个新人,颤抖著,將他们视若救命稻草又深知无力保住的新手礼包,交给了陈哥。 只剩下两个人没动。 林夏,和那个最初质疑陈哥的板寸年轻小伙,他叫江海涛。 “我视力5.2,”江海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雾里有什么,我看得清。” 陈哥不置可否地笑笑,转头又看向林夏。 林夏摇了摇头,將宝珠收进裤袋。 陈哥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那你们就去死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人,指尖光华再闪,又一个镜像分身出现,沉默地挡在了林夏两人与小镇入口之间。陈哥自己则对那七个上交了宝珠的新人招招手:“跟著我,別乱看,別掉队。” 七个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簇拥到陈哥身边,看也不敢再看林夏和江海涛一眼,跟著陈哥,迅速消失在入口的雾气中。 挡路的分身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江海涛等到陈哥等人的身影彻底被雾气吞没,立刻转向林夏,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乾:“哥们,就剩咱俩了。联手吧?我视力好,能提前发现那些鬼东西!” 林夏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小镇入口边缘,隔著那分身,望向雾靄沉沉的小镇深处。喷泉附近,那具分身的“尸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淡化,最终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消失无踪。只有石板上残留的大片暗红血渍,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林夏。”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算是同意了联手的提议,但脚步没动。 江海涛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就要绕过那个挡路的分身往里走。 “等等。”林夏伸手拦住了他。 “怎么了?”江海涛不解。 林夏的视线缓缓扫过小镇的布局。木製建筑分布疏朗,街道笔直,他粗略估算,从入口到视线尽头,再到可能作为中心点的喷泉,整个小镇的规模……不会太大。 但是系统给了七天时间。 走出一座可能半天就能横穿的小镇,给了七天。时间宽裕得反常。 在电子游戏里,角色死亡可以读档。这里呢?那个被拧乾的分身,是陈哥的能力造物,它的“死亡”或许不能说明什么。但如果玩家本人死亡呢? 七天,是不是代表著某种隱性的“復活”次数或试错机会? 参与副本的几乎全是新人,系统一点提示不给,还匹配一个明显是来掠夺新人的老玩家,若真是一次性的死亡淘汰,这样的杀人效率未免太低,也毫无意义。 游戏的存在是为了让人通关,哪怕是最残酷的游戏。 玩家被招募进来,就是要检验成色。 这些念头在林夏脑中快速闪过。他对著空气低声尝试询问:“系统,如果有玩家通关,会播报吗?” 没有任何回应。 果然,系统不会提供额外帮助。林夏不再尝试。他又拿出那颗宝珠,对著微弱的天光仔细观察。陈哥施展分身时指尖的光华……和这珠子里的流光,太像了。关键应该在这里。但是要怎么用?吞下去?他暂时压下了这个有点冒险的念头,將珠子重新收好。 江海涛看林夏一直站在原地出神、喃喃自语、看珠子,迟迟没有行动,不免有些焦躁起来。雾里隱约传来陈哥那队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在远去。 “不能再等了,他们走远了,万一……”江海涛一咬牙,决定不再等林夏,抬脚就要迈过那条无形的边界。 就在他脚掌即將落进小镇的前一刻—— “呵~” 天使的笑声再度响起,甜美,空灵,笑得人汗毛倒竖! 这笑声和先前杀死分身的笑声没有区別,但这一次—— 是两道! 两道笑声几乎重叠,又微妙地错开,不是同一个天使笑了两次,而是有两个“天使”,被触发了! 江海涛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边界线上,那只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他脸色“唰”地一下比刚才还要白,声音发紧带著颤音:“他、他们……被看到了?陈哥不是老玩家吗?他不是有知道怎么出去吗?怎么会……” 话音未落。 “啊——!!救命!陈哥!陈哥救——!!!” 左前方浓雾深处,猛地爆发出悽厉到极点的惨嚎,正是那个矮胖男人的声音!嚎叫声充满了让人无法理解的痛苦和绝望。声音穿过雾气的遮挡,狠狠刺穿了留守二人的耳膜。 这嚎叫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才渐渐衰弱下去,而后变成破碎的拉风箱似的抽气,最终归於死寂。 又过了两分钟不到。 小镇入口,在那个写著“欢迎来到微笑天使小镇”的告示牌上方,空气一阵波动。 一具“东西”被凭空丟了出来,“噗通”一声闷响,摔在石板路上,滚了两滚,停在林夏脚边不远处。 是那个矮胖新人。 他双眼圆睁,眼珠暴突,脱出眼眶,脸上凝固著极致的恐惧。身体以胸口为中心,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螺旋状的扭曲,四肢关节反向弯折,皮肤呈现失血的惨白,口鼻附近残留著鲜红的血渍。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暴力拧乾后丟弃的破毛巾。 江海涛嚇得魂飞魄散,猛地后退好几步,重重跌坐在地。他嘴唇哆嗦著,语无伦次:“死了……真死了……他明明交了珠子……骗子……陈哥是骗子……” 林夏却皱起了眉。他蹲下身,靠近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仔细看了看,然后伸出手指按了按胖子裸露在外,乾瘪苍白的胳膊。 肌肉僵硬,冰冷。 他等了几秒钟,再次伸出手指,在同一个位置,稍微用力,又按了一下。 触感……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第二次按压时,那僵硬的肌肉,似乎……恢復了一丁点极其微弱的弹性?很可能是错觉,或许是按压力度、角度不同造成的。他不是法医,无法做出专业判断。 但林夏做事,向来是在信息不足时儘可能分析推演,一旦根据现有线索得出一个可能性最高的结论,就会选择相信並行动。 他站起身,转向还在发抖、眼神涣散的江海涛。 “一个好消息。”林夏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在这充斥著血腥和恐惧的环境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在这个副本里死了,大概是可以復活的。至少有一次机会。” 江海涛茫然地转过头,似乎没听清,或者无法理解这句话。 “依据,”林夏指了指地上胖子的尸体,“在他身上。” 江海涛看著那扭曲的惨状,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根本不敢靠近,更別提去验证什么依据。 林夏也不强求。他最后看了一眼被大雾笼罩的小镇,那两处曾经传出笑声的方向此刻寂静无声,陈哥那队人也早已没了动静。但林夏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会死。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目光落在那条划分安全与危险的小镇边界线上。 “我要进去了。”林夏说著看向江海涛,没有等到回应,又问了一次:“一起吗?” 江海涛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轻响,最终只是惊恐地摇了摇头,身体又往远离边界线往后缩了缩。 林夏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 “你就在此地,”林夏的目光已经投向雾气深处,那里仿佛有看不见的轮廓在缓缓蠕动,“不要走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等著我来接你吧。” 说完,林夏不再有任何犹豫,一步,踏过了那条线。 “咚——” 心跳般的搏动,第三次响起。 雾气,似乎翻涌得更加剧烈了。 第3章 她坐在铜框上 鞋底踏在石板路上的触感,与边界外那片空地並无不同,但林夏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林夏没有朝正前方走,那里雾靄深处隱约可见喷泉的轮廓,喷泉上静立的白影,那座拧乾过分身的微笑天使。找死没必要这么直奔主题。 左边巷口,陈哥一行人消失的方向,此刻寂静无声。之前出现过两道天使的笑声,但只死了一个矮胖新人,这意味著至少还有一个天使正与某人对视,第二个死亡是可以预见的。所以左边也不是路,是潜在的绞索。 只剩右边了。 林夏深吸一口气,冰凉湿润的空气带著尘土和木头的气味灌入肺叶。他没有沿著右侧街道前行,而是直接转向离入口最近的一幢木製屋舍。林夏捡起地上半块鬆动的铺路石,抡圆了胳膊砸向临街的窗户。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林夏等了等,没有笑声。他迅速扒掉残留的尖利玻璃碴,手撑窗台,纵身翻进屋內。 落地,站稳,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室內。 景象让他微微一顿。 与外部的阴森破败截然不同,屋內整洁得近乎温馨。木质长桌上铺著乾净的格纹桌布,陶瓶里插著一束沾著露水的白色野花,花瓣还十分鲜活。开放式厨房的檯面上,土豆、洋葱、胡萝卜隨意堆放在藤篮里,顏色新鲜饱满,还带著一点湿润的泥土。空气里甚至残留著淡淡的、类似烤麵包的暖香。 林夏走到储物柜前,伸手抹过柜顶,指尖乾净,没有积灰。 有人住。或者说,直到不久前,还有人像正常人一样在这里生活。 他走进厨房,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下一口。“咔嚓”,汁水丰沛,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这是真实的食物。 林夏一边咀嚼,一边推开各个房门观察。臥室床铺平整,被褥蓬鬆;书房书架摆满书籍,书桌上有摊开的笔记本和羽毛笔;卫生间毛巾乾燥,皂盒里还有半块柠檬香皂。 一切正常得诡异。 直到他走到玄关。 正对大门左侧墙壁上,掛著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铜框。 林夏走近。只见铜框左上角和右上角,各雕著一个天使。闭目,微笑,双翼舒展,手臂以一种环抱的姿势朝向框內,而框內空无一物,只有后面米黄色的墙壁。 那圣洁的面容,慈悲的姿態,与喷泉上跳下来的杀戮石像,一模一样! 林夏的心臟猛地一缩,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弹开,踉蹌著退到客厅与玄关之间的承重柱后,迅速將整个身体,连同探出的视线,彻底藏进柱子投下的阴影里! 屏息,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银铃般的笑声,只有他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存活確认。 他缓缓吐出那口憋住的气,背靠著冰冷的石柱,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偏偏就在这时—— “啊——!!不!不要!骗子……呃啊啊啊——!!!” 尖锐到变形的惨嚎,穿透房屋的墙壁和浓雾,猛地扎进耳朵。 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声音里的恐惧和痛苦如此真切,仿佛能看见她被巨力抱住,整个身体被来回拧转的惨状。嚎叫声持续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十几秒,才像被掐断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林夏喉结动了动,將最后一口苹果咽下。他不敢看那诡异的铜框,转身原路返回,从破碎的窗户翻身出去,重新落入小镇街道灰濛濛的光线和凝滯的雾气中。 “噗通。” 重物落地的闷响从入口方向传来。透过稀薄了一些的雾气,能看到告示牌前,又堆上了一具扭曲的身体,和矮胖新人的尸体叠在一起。隱约间还有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乾呕声从门口传来,是江海涛。 林夏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联排的木屋向前延伸,两栋房子之间,是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缝。此刻,那些缝隙里同样填满了灰白色的浓雾,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般。 他盯著逸散出来的雾气看了三秒,后退两步,助跑,猛地一跃,跳过那道看似无害的缝隙,落在隔壁房子的窗台下。 没有笑声。 林夏如法炮製,用石块砸开窗户,翻身进屋。 第二间屋子的格局与第一间类似,生活气息浓厚,同样空无一人。不同的是多了一个宽敞的衣帽间。 衣帽间內各式衣物整齐悬掛,皮鞋鋥亮,帽架上掛著礼帽,首饰盒打开著,里面躺著玛瑙项炼和琥珀胸针。一切正常得令人不安。 而在衣帽间內侧的墙壁上,掛著另一个巨大的铜框。 林夏这次没有立刻躲藏。他站在门口,远远观察。铜框左右上角,依旧是那对闭目微笑的环抱天使。他的目光顺著天使雕像向下移动。 天使的下方,铜框的竖边上,雕刻著细长、起伏的波浪形纹理,一直延伸到厚重的底座。波浪纹理之间,漂浮著许多精美的椭圆形叶片浮雕,雕工流畅而精湛。 但违和感出现在那些波浪线上,几道生硬、笔直的刻痕,粗暴地划过那些柔和的波浪和叶片,像是后来被人用粗糙的工具硬生生凿上去的,將原本和谐的画面割裂。 铜框底座两侧,同样各雕刻著一个微缩的、一模一样的天使浮雕,只是头脚顛倒了。 林夏走近两步,伸出手指,迟疑了一下,最终只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铜框边缘,避开了天使雕刻的位置。触手微冰,覆盖著一层水汽,手指向下一抹,能刮出清晰的水印。 这东西反覆出现,绝不仅是装饰。 它一定意味著什么,或许是提示,甚至是生路。 但林夏看不懂那些波浪、叶片和粗暴的直线到底在隱喻什么。叶片有点像眼睛,那波浪和直线代表什么呢?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唯独缺了那根串联起一切的线。 连续探索两间充满未知和潜在威胁的屋子,精神上的弦始终紧绷。林夏感到太阳穴有些发胀。他退出衣帽间,摸到厨房,打开橱柜,找到一罐蜂蜜。他撬开盖子,舀起一大勺浓稠金黄的蜜,直接送入口中。甜腻瞬间包裹味蕾,顺著食道滑下,带来些微暖意和能量。 思考需要糖分。 林夏捧著蜜罐,盘腿在厨房乾净的地板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砌灶台。两间屋子,空无一人却生活痕跡鲜活;两个铜框,天使环绕,图案诡异;七天的时限;可復活的跡象;致命的凝视规则;至少七个天使…… 线索在脑中盘旋,碰撞。他感觉自己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手里有几把形状奇怪的钥匙,却始终找不到锁孔。 第七勺蜂蜜送入口中。 就在粘稠的质感將要化成甜蜜的瞬间—— “呵~” 银铃般的笑声,第四道,毫无预兆地穿透房屋,清晰传来。声音的方向……依旧来自小镇左边! 林夏攥著蜜罐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为过分用力变得发白。 紧接著,一声充满难以置信的惨嚎爆发——“不!怎么可能……呃啊——!!!” 是陈哥。 那笑声並未停歇,反而像是被这惨叫取悦,更加欢快地响起。第五道笑声从几乎相同的位置叠加进来,两道天使的笑声前后交织,竟隱隱形成一种类似唱诗班一样的合唱。 然后,是更多、更混乱的惨叫。 “救命——!” “不要!不要——!” “跑!分头——啊!!” “呵~” 第六道笑声响起。 惨叫声,笑声,骨骼碎裂的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穿透墙壁和雾气递送到林夏耳朵里,混杂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囂。 林夏静静坐著,捧著蜂蜜罐,一口一口,缓慢而机械地吞咽著甜得发齁的蜜。他的耳朵捕捉著外面的每一个声音,心里强迫自己默默计数。 一道笑声对应一次凝视触发,一次触发可能带走不止一人……陈哥带著的新人还有五个,加上陈哥自己,或许还有他那用途不明的分身…… 惨叫声渐渐稀落下去。 最终,最后一点濒死的呜咽也消散在雾中。 天使那愉悦的,非人的合唱也悄然停歇。 小镇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风吹过破损窗欞的呜咽,以及……林夏自己胸腔里,那剧烈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动。 他放下见底的蜂蜜罐,罐底与石板地面磕碰出清脆的“叮”一声。 三道天使的微笑。 七个惨叫的声音。 全死了。 林夏默默想道,舔了舔沾著蜜糖的嘴唇。 现在,这片微笑天使的小镇里,活著的玩家,大概只剩下入口处那个嚇破胆的江海涛,和藏身在这间陌生厨房里的自己了。 他扶著灶台站起身,走到破碎的窗边。雾气似乎因为刚才的“盛宴”更浓重了,原本隱约可见的喷泉和座上的天使石像,已经连轮廓也看不清楚。 林夏心中划过一丝灵光,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4章 直视她、奔向她 雾气稠得像打翻的牛奶,粘、白、腥。 林夏站在第二栋房子的破窗前向外观望,不过二三十米的街道,所有轮廓都被翻滚的灰白吞噬。视野被压进十米之內,连两侧房屋的窗框稜角都开始模糊。 他盯著那片吞没一切的浓白,几秒后,翻身跳出窗户。 脚步声在湿石板上叩出“嗒嗒”的脆响,他沿著来路折返,身后的雾气无声合拢,將刚刚离开的屋子重新掩埋。 接近入口时,沉闷的“噗通”声接连响起,像有人从高处丟弃沉重的包袱。声音来自告示牌前的空地,隔著雾,只能用想像代替眼睛:一具具被拧乾的躯体,正被无形之手拋回起点。 林夏在距离边界线几步处停下,目光扫过那片朦朧。隱约可见:扭曲肢体的堆叠、暗色液体的蜿蜒、一个瘫坐在尸堆前的瘦长人影,江海涛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死物的一部分。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 然后转身,面朝已经被雾气笼罩完全看不见一丝轮廓的喷泉,迈步走去。 这一次,林夏的步伐很慢。 左脚抬起、落下,右脚跟上、再落下。 节奏均匀的带有某种仪式感。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心中默数。 ……七十五……一百五十三……三百零二…… 脚下是陈哥分身曾走过的同一主路,通向中央喷泉。他刻意控制步幅,復现记忆中分身的步距。视线始终低垂,只落在脚前两三步的石板,绝不抬头向雾中张望。 心跳在耳膜鼓动,与脚步错落。 ……五百四十七……六百一十八……七百零五…… 浓雾裹住身体,带著微腥的湿冷,像无数看不见的视线黏在皮肤上。每迈一步都像挤开一层粘稠的阻力。 ……七百四十九……七百五十五…… 分身是在这里被看到的吗? 脚步停在第七百六十步。 站定。 林夏缓缓抬起头,目光笔直投向正前方,那片理论上矗立著喷泉与天使石像,此刻却被浓雾彻底掩蔽的方向。 然后,林夏偏过头去,將视线移向侧方空无一物的雾气。 屏息。 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银铃般的笑声。 没有石像落地的闷响。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过分的寂静里显得粗重。 林夏保持偏头的姿势,足足等了十秒。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慢慢转回头,再次直视前方浓雾,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陈哥撒了谎。 那句压低嗓音、带著恐嚇的话:“这种天气,你还没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可早就看到你了。”——是反的。 真相或许恰恰相反:如果你没有看到天使的眼睛,你就不会触发那致命的凝视。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控制住了林夏。 他闭上了眼睛。 眼皮隔绝光线,连雾气也不再观看。 黑暗带来轻微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决绝的信念。 林夏朝著正前方迈出脚步,朝著记忆里喷泉的方向,闭著眼,走了出去。 第一步试探,脚掌落地带著迟疑。 第二步稍稳,刻意踩出声响。 第三步、第四步……速度越来越快! 他甚至小跑起来! 林夏闭著眼,在粘稠的浓雾里奔跑。风声掠过耳畔,湿雾扑打脸颊。一种混合著发泄、验证、甚至带点报復的情绪推动著他越跑越快。 膝盖猛地撞上坚硬冰凉的东西! “咚!” 剧痛炸开,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林夏身体前扑,双手下意识撑住面前的障碍,粗糙的石质表面,边缘有雕花起伏。 应该是喷泉底座。 林夏喘著气,没有睁眼,而是顺著底座边缘摸索,找到一处较平整的边缘,背过身,坐了下来。 石座的冰冷透过裤料渗入皮肤,让林夏稍稍冷静了一些。他保持著闭眼的状態,慢慢调整著呼吸。 氛围依旧寂静,浓雾中只有他的粗喘。 几秒后,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笑从他喉咙滚出。 “哈……哈哈……” 笑声驀然变大,带著荒谬与瞭然,在这诡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游戏还真是……” 林夏止住笑,一时找不到更贴切的词。片刻后,他撑住底座起身,拍了拍裤上的灰。 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似乎清晰了一些,或许是心理障碍破除,又或许是雾气在他实验期间发生了微妙变化。他走得不快,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陈哥小队团灭后,雾气明显变得更浓。 死亡和雾有关吗? 雾,是空气里的水蒸气的凝结。 雾是水。 水……液体……水……液体……液体……血…… 血也是液体。 林夏一步步做有端联想,模模糊糊间萌生一个猜想:这小镇里的雾气,难道就是血? 林夏停下脚步。 如果小镇里的雾气就是血,那么游戏开始时陈哥的第一个动作,就需要重新解读。 陈哥用分身演示机制,故意让分身被天使杀死,一方面是为恐嚇新人骗取宝珠,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死亡。 或者说,他拿到的攻略,需要先死一个人,才能安全推进。 血就是雾,死亡才能拧出血。分身死后,雾气浓了一分,正好能遮住某座天使的眼睛?但玩家死亡会復活。胖子被拋尸后,乾瘪的躯干在逐渐恢復丰度,这是血以某种不可知的方式流回身体。 这意味著:玩家死亡会让雾变浓,但玩家处於復活阶段时,雾会持续变淡。 这依旧是个需要抢夺时间节奏的游戏。 “怪不得他急匆匆要走。”林夏想起陈哥带队进镇前,向他和江海涛索要宝珠时那略显急躁的神色。 顺著这个方向推下去:胖子和眼镜妹的死,恐怕也是陈哥故意为之。 正確的天使触发机制,是需要玩家先看到天使的眼睛,天使才会行动。但新人被陈哥误导,误以为天使在雾中也能看到玩家,因为害怕被发现,可能会低著头跟紧他走路。 那么左边那条路上的天使,大概在……脚底下? 林夏觉得这想法有趣。谁规定天使雕像必须立在显眼处?作为副本杀器,当然该变著法藏好位置,然后冷不丁给玩家一下。 至於为什么选胖子和眼镜妹……大概是看他俩好欺负。一个畏缩,一个瘦弱,比起其他几个成年男人,拿他俩当祭品最容易获得团队支持。说不定另外几个新人还巴不得少几个人瓜分通关机会呢。 如果说分身的死、胖子和眼镜妹的死,都是陈哥有意为之,是他依攻略推进的必要步骤……那他们后半段为什么会团灭? 这部分信息,林夏实在推不出来。 但他可以確定一件事:陈哥等人復活后,绝不会告诉他任何信息。眼镜妹或许会鬆口,但她和胖子死在左路前半段,哪怕愿意说,也提供不了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林夏加快脚步,走向小镇入口。 先去镇口看看胖子的情况,然后再回第一间房子。 他大概已经知道那个铜框是怎么回事了。 第5章 信息的缺失,也是一种信息 林夏抵达小镇门口时,雾气已经淡了一些,不多,但確实在变化。 小镇入口有一堵看不见的屏障,林夏蹲下身才能勉强看清胖子的情况。在他进入小镇之前,胖子那被拧乾的躯体可以用嶙峋来形容,但这一会儿的功夫过去,已经恢復了三四分人形。 復活的时间很快。 这个游戏確实必须抢夺时间节奏。 “江海涛!” 林夏提高声音喊。第一声,对方没反应。第二声,第三声……直到第七八声,江海涛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林夏脸上。 “听著,”林夏语速很快,“现在,把这八个人分开摆好,把他们口袋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每一件都拿出来摆好。十分钟后,我再回来。听到了吗?江海涛!” 命令式的语气,在对方失神的状態下,反而更容易被接收。江海涛愣愣地看著林夏,几秒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林夏盯著他的眼睛,又强调了一遍,同时指了指自己手腕上並不存在的手錶,“我会回来。动作一定要快!”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再次冲入雾气瀰漫的小镇,直奔第一栋被他打破窗户的房屋。 衝进玄关,他的目標明確,那个嵌在墙里的等身高铜框。他用手推,用肩膀顶,铜框纹丝不动,与墙壁的连接处严丝合缝。他转身衝进厨房,拉开抽屉翻找,很快拎出一把沉重的木柄斧头。 回到玄关,他绕到铜框侧面,避开正面天使浮雕的方向,举起斧头,对准铜框与墙壁的连接处,用力劈下! “喀!喀!喀!” 木屑与墙灰迸溅。老旧的木製墙壁並不十分坚固,几下之后,便出现裂痕和破洞。他扩大破坏范围,直到將固定铜框的那片墙壁整个敲开。 铜框的后背暴露出来。他伸手,探入框內,指尖仔细摸索著冰冷的內壁。 果然。 在平滑的內壁中央,他摸到了一条细长、笔直、凹陷的槽缝。那形状,分明是用於镶嵌某种薄片物体的……比如,一面长条形的镜子。 这还不止。 指尖抽出时,带出一抹湿凉。他低头,看见斧头劈开的墙体根部,石板地面凹陷处,积著一小滩水。 水渍清晰,边缘泛著深色,像是经年累月浸润出的痕跡。石板表面被蚀出浅坑,坑底光滑。 他记得第一次在玄关看见这铜框时,只远远瞥见轮廓便迅速退开。后来在衣帽间查看第二个铜框,他伸手触碰边框,指腹只沾到一层薄薄水汽。但此刻,这第一个铜框底下竟积出明显水洼。 室外浓雾瀰漫,室內却乾燥洁净,桌上鲜花带露,抹布半干,柜顶无尘。为什么只有铜框周围凝水? 林夏缩回手,决定暂不深究。他提著斧头衝出屋子,直奔第二栋房子的衣帽间。 同样的铜框,同样的破坏方式。墙壁被劈开,指尖探入內壁,触碰到那条一模一样的、冰凉笔直的槽缝。 他退出衣帽间,靠在门框上,斧头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面镜子。”他低声自语,“或者说,本该有面镜子。” 林夏再次看向那铜框上的浮雕:上下两对,共四尊闭目微笑的天使。 如果,让天使通过镜子看到她自己,会发生什么? “找面镜子,一试便知。”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但他立刻意识到,从进入小镇到现在,在两栋彻底搜查过的房屋里,他没有见过任何能清晰反光的东西。窗户是杂质很多的晦暗玻璃,餐具是陶、木、或失去光泽的金属,首饰浑浊……这是一种刻意的缺失和掩饰。 信息的缺失,本身就是信息。 林夏弯腰捡起斧头,衝出第二栋房子。远远地,他看了一眼小镇入口方向,雾气又淡了一些,已经能隱约看见江海涛正抓著一具尸体的胳膊,费力地拖动。 林夏稍感安心,隨即朝著右侧街道的第三栋房子衝去。撞破窗户,闯入,第一时间寻找类似的铜框,这次是在一间书房的墙上找到的。他挥动斧头,砸开墙壁,摸到槽缝。 然后,他开始了更彻底的搜查。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菜刀,刀身覆盖著厚厚的红锈。勺子,清一色是木雕的。没有冰块,没有玻璃器皿,金银首饰暗淡无光。他甚至检查了水缸里的水面,浑浊不堪,照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 一无所获。 焦躁感像细微的电流窜过神经。林夏估算著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十分钟。 他扔下翻乱的房间,快步跑回小镇入口。 雾气再一次变淡,已经能清楚地看到空地上的情形。八具尸体被分开摆放,虽然间距不均,但总算不再是堆叠状態。他们隨身物品也都被取出来放在各自身边。江海涛瘫坐在尸体边,干完活之后,脸上反倒有了些血色。 林夏最先观察胖子和眼镜妹。眼镜妹的尸体变化不明显,但胖子因体重基数大,“膨胀”的跡象尤为显著。 林夏猜测一个副本日,很可能就是一次完整的“死亡-復活”循环所需的时间。系统给七天,意味著最多六次试错机会?或者更少?因为復活本身可能就要消耗掉一部分“副本日”。 这只是推测,证据链脆弱得可怜。但此刻,他没有时间纠结於完美的论证。 眼下最紧迫的,是找到镜子或替代品,验证天使石像的机制。 林夏蹲在边界线內,快速扫视著那些从死者身上搜出的物品。钥匙,零钱,皱巴巴的纸片,甚至还有个充电宝和一副耳机,都是现代社会的產物,但唯独没有手机。宝珠也不在陈哥身上,估计被他用某种方式收起来了。 等等。 他的目光猛地定住。 眼镜。 那个眼镜女孩的眼镜,此刻正被放在她尸体旁边的一个小布包上。黑色细边,镜片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江海涛!”林夏立刻喊道,“把眼镜丟给我!快!” 江海涛迟缓地抬起头,顺著林夏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愣,然后手脚並用地爬过去,抓起那副眼镜。他试著朝林夏扔过来。 眼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但在即將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线时,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空气墙,“啪”地一声被弹了回去,掉在血泊边缘。 丟不进来。 林夏眉头紧锁:“把眼镜戴到陈哥头上!把他尸体推进来!” 江海涛喘著气,捡起眼镜,走到陈哥扭曲的尸体旁,费力地將镜腿架到那冰冷僵硬的耳朵上。然后他绕到尸体后面,用肩膀顶,用手推,试图將陈哥的尸体推向边界线。 尸体摩擦著地面,发出沙沙声,拖出一道血痕。但在接触到边界线的瞬间,同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住,无法寸进。 也不行。 “还真是严防死守”。林夏原本的计划是,即使没有镜子,只要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玻璃,比如窗户玻璃,在一面蒙上深色的布,就能製成一个简易的反射面。然后,他就可以拿著这个“镜子”,去“照”天使的脸,观察反应。 但现在,连一副眼镜都送不进来。小镇房屋的窗户玻璃杂质太多,顏色晦暗,根本不可能清晰反射。 他抬头望向小镇深处。 雾气,正在以缓慢但確实能感知到的速度变淡。 远处喷泉的轮廓,石像的剪影,正从灰白中重新浮现。 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他们復活之前,探出更多信息。 第6章 与天使第一次四目相对 林夏回到第一栋房子的客厅。 他將那柄沉重的木柄斧头放在身侧的椅子上,斧刃上沾著木屑和墙灰。右手搭著斧柄,左手伸向长桌中央陶瓶里那束白色野花,指尖捏住一片花瓣。花瓣鲜嫩,带著露水浸润后的鲜活。 他就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室內一切,最终定格在玄关处铜框下的水洼。听著间或传来的“嘀嗒”声,怔怔出神。脑中復盘著进入这个“微笑天使小镇”以来,所有亲眼所见、亲歷所得的信息。 像整理一份即將提交的调查报告,他將推导出的副本机制与关键线索,在意识中逐条罗列: 【凝视触发:玩家目视天使眼睛后触发。触发后维持对视则天使静止;视线移开则触发者被击杀。】 【击杀方式:拧乾血液。】 【復活机制:存在,次数与条件未知。被击杀者尸体呈乾瘪状,隨时间缓慢恢復。】 【雾气本质:玩家血液。击杀越多,雾越浓;復活期间,雾渐淡。】 【铜框:屋內固定设施,四角刻天使浮雕,缺失镜面,水汽量与雾浓度相关。】 【反射物缺失:小镇內无镜子及任何可用反射物。】 【天使分布:中路喷泉一座;左路至少五座(其一可能位於地面);右路暂未发现实体雕像。】 假设这些信息全对……林夏指尖微微用力,那片白色花瓣被碾出细微褶皱,渗出极淡汁液……那么,盲人在这个副本里岂非能轻鬆通关? 小镇规模不大,闭眼朝一个方向持续走,大概率能走出去。即便不是盲人,敢全程闭眼,理论上也適用。 陈哥声称有攻略。林夏不信这条最基础、最可能被早期探索者发现的“闭眼通关法”,会没被探出来。 但为什么陈哥他们还是死了? 左路,有什么特別之处,是必须睁眼才能通过的? 还有,为什么左路明明至少有五座天使石像,陈哥的攻略却依然指向左进?进入小镇总共就三条路:左、中、右。中路一座喷泉天使;左路至少五座;右路他探查了三间屋子,只找到三个铜框,一座实体天使都未遭遇。 左5,中1,右0。 怎么看都是中路或右路更安全。为什么要走左边? 林夏鬆开花瓣,身体向后靠上椅背,木头髮出轻微呻吟。 他感觉自己可能陷入了误区。 如果……中路和右路,根本不通往出口呢? 只有这个可能。 中路开阔,中心仅一座天使。右路屋舍排列整齐,动线清晰。而左路入口逼仄,胖子挤进去时需要一直吸著肚子,按照他之前的推测,进入左路前需先死一人让雾变浓,进去之后至少还需要牺牲两个人才能推进。 万事开头难,左路却是开头难、中间难、结尾也难。为何非选这条“三难”之路? 要么中路与右路后半程隱藏著更恐怖的杀机,要么左路连接唯一出口。 就这么两种可能。 左路,是必须去的。 但在去左路之前,他还想再探中路与右路的后面究竟有什么。时间虽紧,但盲目前往已知的“地狱难度”区域,並非他的风格。 路线规划確定后,剩下的就是……林夏目光钉在铜框和铜框下的水洼上。 这个铜框……似乎才是副本中连接所有重要信息的关键枢纽。 他最初从铜框缺失镜面,推导出“镜子可以控制或影响天使”的可能性。他以为,这就是铜框要传递的核心信息。 但陈哥小队团灭后出现的水坑,让他意识到,铜框要说的,不止一条。 在小镇中,雾,就是血。雾,就是玩家活命的“屏障”,它能遮蔽天使的眼睛,降低玩家看见她的概率。 闭目的天使面容慈悲,睁眼的天使展现屠戮。但无论她们看与不看,杀与不杀,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存在。 天使,无论以石像、浮雕,还是其他任何形式存在……都是天使。 换言之,天使,就是天使。 一个冰冷、清晰、却又无比怪诞的念头,闪电般骤然劈进林夏脑海。 “我终於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客厅里细不可闻。 林夏缓缓起身,右手重新握紧斧柄,走向玄关处的铜框。 在距离铜框还有两步时站定,林夏的目光落在左上角那尊闭目微笑的浮雕天使脸上。斧头被他双手握住,缓缓举过背后,手臂肌肉绷紧,肩背拉成一道蓄满力量的弓。 然后猛地挥出! “哐——!!!”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轰然炸响,斧刃狠狠砍在铜框左侧竖条上。火花在昏暗光线中迸溅一瞬,铜条留下深深凹痕。 林夏没有丝毫停顿,抽回斧头,再次举起,以几乎相同的轨跡和力道,第二次劈砍在同一位点。 “哐!!!” “哐!!!” “哐!!!” 一下,又一下。斧刃与铜框的碰撞声单调、沉重、持续不断地击打著寂静的空气。 木屑和铜屑混合飞溅,落在他手臂上、衣服上,落进地上水洼。 林夏的呼吸逐渐粗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但手臂挥动的节奏没有丝毫紊乱,眼神更是专注得可怕,只盯著那道越来越深的砍痕。 不知劈了多少下。 “喀嚓——” 一声不同於金属撞击、略显沉闷的断裂声响起。铜框左侧竖条终於从与上方横框的连接处断开,歪斜垂下,仅靠一点残存的铜皮牵连。 林夏停下动作,胸膛起伏,大口喘气。后退半步,审视成果,然后侧移一步,调整身位,將斧头对准铜框上方的横条,那里,左右各雕刻著一尊闭目的天使。 他再次举斧。 斧刃对准上方横条,全力劈下! 这回下斧,斧刃一下就嵌入铜框,上方横条断裂的瞬间—— “呵~” 宛如天籟的甜美笑声,再度响起! 声音直钻耳膜,又从四面八方涌来,带著回音的质感,將斧头劈砍的余音覆盖。空灵的笑声穿透墙壁在小镇绕行一圈后,又落在林夏背后。 林夏的动作僵在半空。 在笑声响起的前一刻,他已有所预料。他的目光一直牢牢盯著铜框左上角,那尊原本闭目微笑的浮雕天使。 此刻,那双青铜眼睛,睁开了。 青铜质地的眼珠没有瞳孔,只是一片光滑的、略带弧度的空洞,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注视感,如同寒潭一般將他包裹。天使嘴角的微笑未曾改变,却因睁开的双眼染上截然不同的意味,不再是静謐的慈悲,而是某种漠然的俯瞰和等待。 她在等,等某个必然发生的血色绽放。 笑声依旧只持续极短一瞬便消失无踪。 但那余韵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悄然扎进林夏的心臟。死亡宣告,来了。 林夏维持举斧的姿势,静静看著那双睁开的眼睛。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眨眼。 一秒。两秒。三秒。 青铜天使只是看著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发出笑声。维持对视,便维持住了脆弱的平衡。 几秒钟后,林夏动了。 他先是鬆开握斧的左手將其垂到身侧,然后慢慢放下握斧的右臂,手臂联动斧头慢慢悬在身前,紧接著左手慢慢靠近,目光始终直视天使,身体一动不动。直到左手触碰到斧刃,林夏张开五指,毫无犹豫地將掌心摁在锋口上。 “嗤——” 血管被破开发出细微声响,一道深长伤口横贯掌心,鲜血瞬间涌出。 林夏抬起淌血的手掌,悬在那尊睁眼的天使浮雕面前。 然后以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姿態,將血淋淋的掌心,坚定地、从左到右,覆上了那双睁开的眼睛。 鲜红血液浸透青铜浮雕,顺著铜条向下流淌。几秒后,掌心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触感,像蝴蝶振翅,又像睫毛扫过皮肤。 林夏眨了眨眼,又缓缓闭上。 他微微仰头,对著昏暗的、破碎窗户透入微光的天花板,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紧绷的肩颈肌肉,略微鬆弛。 没死。 他挪开左手,看向已经再度闭上眼睛的青铜天使。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如同拨开最后一片迷雾,在他脑中彻底成形。 他知道天使的机制了。 第7章 左路深处的东西 林夏没有包扎左手掌心的伤口。 鲜血顺著指缝滴落,在石板地面溅开细小的红点。他不得不这样做,那枚从铜框左上角劈下来的青铜天使浮雕,此刻正躺在他的右掌心。浮雕不大,约莫巴掌大小,闭目的面容,微展的双翅,边缘还带著暴力劈砍后的铜茬。 他抬起流血的左手,用拇指蘸了蘸掌心的伤口,然后將温热的血液,均匀地涂抹在青铜天使浮雕的眼睛部位。 天使铜质的眼瞼和面容被染红。血液没有立刻凝固,在昏暗的光线下氤氳成柔和的质地。 他等待了几秒。浮雕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依旧闭著。 有效。 这个操作,依旧是基於之前整理出的那套循环机制: 玩家看见天使→天使杀玩家放血→血变成雾→雾遮住天使的眼睛→玩家看不见天使。 玩家、血、雾、天使。四个要素相互咬合,形成一个闭合的环。血与雾会互相转化,那么直接將鲜血涂抹在天使眼睛上,也就等同於將一小片“雾气”固定在她的视界之前。 但铜框是这个循环之外的一个特殊节点。 一个铜框,四尊天使浮雕。它们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別是面庞的朝向,左上角的天使面朝右下方,右上角的朝左下方,左下角的朝右上方,右下角的朝左上方。四道视线,在框架內形成交叉与制衡。 林夏盯著掌心这枚孤立的浮雕,回想起斧头落下、铜框断裂的瞬间。在脱离另外三尊天使的视线制衡后,这尊左上角的天使立刻睁开了眼睛。 天使与天使的对视,会让彼此保持闭目状態。一旦这种制衡被打破,单个的天使就会甦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在挥斧劈砍之前,林夏就已经计划好了用血涂抹眼睛这一步。无非是赌命,赌他的推测正確,赌鲜血能替代雾的功能,让甦醒的天使重新闭上眼。 好在,他赌贏了。 斧头猛砍滥剁时他没有犹豫,掌心摁上刃口时他没有迟疑。但现在危机解除,肾上腺素退潮,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左手掌心传来的尖锐痛楚。握著青铜浮雕的右手,也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深呼吸,勉强自己將那股生理性的战慄压下去。 一切都是值得的。 有了这枚青铜天使浮雕,他就有了进入左路的门票,或者说……武器。 林夏撑著膝盖起身,动作牵扯到掌心的伤,疼得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试著发出点声音。 “啊——” 短促的单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乾涩又突兀。他顿了顿,放弃了。他模仿不出那种被活活拧死的绝望嚎叫。 按照先前的规划,在进入左路之前,他想把右区和中路的后半程再探查一遍。时间紧迫,但信息永远不嫌多。 他先將那枚青铜浮雕小心地塞进裤袋,確保涂抹鲜血的那一面朝外,不会轻易被蹭掉。然后撕下衬衫下摆一条布,草草缠住左手掌心的伤口,打了个死结。血很快洇透布料,但至少能减缓流失。 他提起斧头,走出第一栋房子,转向右侧街道。 右区的探索,很快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 林夏以小镇入口为原点,进入右侧街道后,便开始有意识地记录路过房屋的特徵。第一栋,被他破窗的那间,玄关铜框已被破坏。第二栋,衣帽间铜框完好。第三栋,书房铜框完好……他刻意保持直线前进,目光扫过每一栋房屋的门牌、窗欞样式、门前台阶的磨损程度。 第四栋,第五栋,第六栋…… 街道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房屋重复著相似的样式,雾气在身后合拢又在前方铺开,凭空让人生出一种原地踏步的错觉。但林夏確信自己在移动,脚步计数,心跳计时,以及房屋之间细微的差別都在告诉他,空间是连续的。 直到他来到第八栋房屋门前。 他看到了那扇被彻底砸碎、只剩下锯齿状木茬的窗户,以及窗內熟悉的、被他翻得一片狼藉的客厅景象。 玄关处,墙壁被劈开一个大洞,铜框的后背暴露在外,地上的水洼尚未完全乾涸。 第八栋房子和第一栋一模一样,或者说,第八栋房子就是第一栋。 他回到了起点。右进的第一栋房子。 林夏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著这片循环的空间。他换了个方向,不再沿著街道前进,而是试图斜向穿过房屋之间的缝隙,朝理论上应该是小镇边缘的方向走。 依旧无效。穿过第七条缝隙后,他再次看到了那扇破碎的窗户。 49间房子。右区可能只有这49间房屋,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会在穿过第七个“单位”后回到原点。 要想获得更多信息,恐怕需要某种媒介,或者触发特定的机制。 但他不打算在这里死磕了。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拿到。 林夏没有绕回小镇门口,再堂堂正正进入左路。他既然已经猜到了左路有什么,又怎么可能不做一点防备。 借著雾气的掩护,林夏贴著房屋的阴影,轻手轻脚地横向移动,从小镇右侧区域,悄无声息地穿行到左侧区域的边缘。 小镇內外的边界,由一道生锈的黑色铁柵栏隔断。柵栏缝隙很窄。林夏蹲下身,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八具尸体依旧仰面躺在告示牌前的空地上,姿態僵硬。血泊的面积在变小,顏色已凝成暗沉。江海涛蜷缩在稍远一点的角落,头埋在膝盖里,偶尔抽搐一下的肩膀,是他和死人的唯一区別。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移动。 林夏收回视线,转身面向左路入口。 左路的入口,狭窄得令人窒息。 两侧的砂岩墙壁高耸,几乎紧贴著小镇边缘的铁柵栏,中间留下的缝隙不足半米。胖子当时需要吸著肚子才能挤进去,並非夸张。光线被高墙切割,只留下一道晦暗的细缝。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润的铁锈味。 林夏侧过身,先將没受伤的右臂和半边身体探入缝隙,然后一点点將自己挤进去。粗糙的墙面摩擦著后背和胸口,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他不得不调整呼吸,控制著胸腔的起伏,才能勉强向前挪动。 根据之前的惨叫和死亡顺序推断:左路的前半段,至少有两座天使石像。一座杀了胖子,一座杀了眼镜妹。这段路凶险异常。 但林夏此刻警惕,並非那些可能隱藏在雾中或角落的天使。 他睁著眼睛,视线始终保持平直,右手则始终插在裤袋里,紧紧握著那枚冰冷的青铜浮雕。 侧身挪动了约百米,通道出现一个近乎直角的拐弯。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蹭过拐角,进入另一段同样逼仄的狭道。 前方,晦暗的尽头,隱约透出一点不一样的、稍显开阔的光亮。 出口。 林夏的脚步放得更慢。呼吸压到最低。 在距离出口还有三四米时,他停了下来。没有贸然踏出去。 他微微转动眼球,而非头部,仅用余光扫视出口两侧。 左侧,墙壁上方,灰白色的石块垒砌的壁龕里是,向上伸展的翅膀,交叠下垂的手臂,飘扬而起的裙边,这无疑是天使的石像。还好只能看到底座和一小部分侧面。 右侧,对称的位置,另一座天使石像以几乎相同的姿態静默。 两座石像,如同门神,扼守著这条狭道唯一的出口。 而在出口正前方,大约十几米开外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坐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出口方向,低著头,似乎正盯著地面出神。身形,衣著……是陈哥。 林夏的目光牢牢锁定前方空地的地面,绝不抬高,也绝不偏向左或右。他维持著这个姿势,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停在出口的阴影里。 几秒钟后,空地中央的陈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半边脸,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出口方向。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林夏的鞋子,停顿,上移……最终,定格在林夏的脸上。 陈哥的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混合著讥誚和某种瞭然意味的笑容。他抬起手,压了压头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这个动作让他本就低垂的视线进一步压缩,確保不会触及左右两侧墙壁高处的天使石像。 然后,他开口了,语调好似閒聊,却掩不住话里那股居高临下的不屑: “怎么不出来?再走一段,就能通关了啊。” 低劣的话术。敷衍的诱骗。 第8章 玩家权限不足,不予答覆 林夏定定地看著陈哥,不搭话,也不动作。 他甚至没有去看陈哥的眼睛,目光始终落在陈哥身前那片空地上。 林夏身体微微绷紧,插在裤袋里的右手,指节攥紧了那枚青铜浮雕。 陈哥似乎也懒得继续这拙劣的表演。他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骤然变冷。 没有任何预兆,他身边空气一阵扭曲,那个与他容貌一致、但所有细节镜像翻转的分身,凭空出现。 分身的手中,握著一把匕首。 匕首的刃身狭窄,泛著一种冷冽的金属光泽。但吸引林夏注意的,是刀刃身上流淌著的,仿佛宝珠內部那种氤氳的微光。光华流转,给这柄普通的兵器平添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这不是普通的冷兵器。 分身出现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弓身起跑,朝著停在出口阴影里的林夏疾冲而来! 速度很快。 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引起回音。 林夏瞳孔收缩。 对抗?他左手受伤,右手也腾不出来,对付这种灵巧的匕首近身搏杀,胜算渺茫。更何况,那匕首上的光华明显有异。 退。 林夏毫不犹豫,立刻侧身后撤,沿著来时的狭道向后退去。通道太窄,无法转身奔跑,只能侧身快速挪动。后背在粗糙的墙面上持续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顾不上这些。 陈哥的本体依旧坐在空地中央,只是微微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通道內的追逐。他的分身和他本体一样,相对林夏来说体型稍胖一圈,但在狭道中移动的速度也只是比林夏稍慢三五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缓慢但稳定地缩短。 匕首的寒光,在昏暗中划出危险的轨跡。 林夏拼命后退,心中急速计算著距离,快到拐角了…… 就在他的后背即將蹭过第一个拐角的瞬间,分身的匕首已经递到了他身前不到一米处! 林夏猛地拧身,险之又险地拐过直角弯,暂时脱离了分身的直线追击视野。 机会只有一瞬! 林夏没有任何停顿,右手闪电般从裤袋里抽出那枚青铜天使浮雕。同时左手抓住衬衫下摆,用力擦拭浮雕眼睛部位已经半凝固的血跡! 粗糙的布料摩擦过铜质表面,將暗红色的血痂抹去大半,露出下面闭目的眼瞼。 紧接著,林夏做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动作,他猛地將那枚浮雕按向自己的脸! 不是真的贴在脸上,而是將浮雕闭目的一面,朝向自己的正前方,同时高高抬起下巴,让浮雕的位置儘可能覆盖自己眼睛的高度。他的身体则迅速伏低,扭得关节发痛也无暇顾及。 他维持著这个高举“面具”、仰面朝上的彆扭姿势,屏住了呼吸。 几乎就在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同一剎那—— 陈哥的分身衝过了拐角。 他的目標明確,直指林夏。视线在捕捉到蹲伏身影的瞬间,便自然下移,然后……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林夏手中高举的那枚青铜浮雕。 浮雕上,天使的眼睛,已经睁开。 就在分身视线与之交匯的同一毫秒—— “呵~” 甜美的、银铃般的笑声,毫无延迟地响起。 声音仿佛直接从那枚小小的浮雕中迸发,又似乎瞬间穿透了整个小镇的每一寸砖石。与之前所有笑声一样空灵悦耳,却带著一种无法言喻的、直抵骨髓的寒意。 分身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脸上那种属於陈哥的高高在上的老玩家的从容和不屑,瞬间瓦解。瞳孔急剧放大,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从他额角、鬢边渗出,迅速匯聚成滴,滚落下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甚至没能做出“移开视线”这个触发死亡的动作。 因为林夏动了。 在笑声响起的瞬间,林夏猛地將手中的青铜浮雕向旁边一抽,彻底断绝了与分身视线接触的可能。 “转移视线”的条件,以另一种方式达成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量”,骤然在这狭窄的通道中瀰漫开来。 並非声音,並非气流,而是一种空间上的……“撑开感”。两侧高耸的、本该坚固无比的砂岩墙壁,没有坍塌,没有变形,却诡异地给人一种,它们正在向两旁退让的错觉。逼仄的通道仿佛被无形的手向两侧拓宽了少许,连头顶那道晦暗的光缝都似乎明亮了一瞬。 紧接著,在分身背后的空气中,一道模糊的白色影子凭空凝聚。 那影子迅速变得清晰、凝实,正是一尊与小镇中心喷泉上方、和出口两侧壁龕里一模一样的天使。她面容慈悲圣洁,双眼紧闭,嘴角噙著永恆的微笑。她的姿態,如同从虚空中缓缓浮出水面的芙蕖。 如此优美。如此高洁。 天使伸出双臂,动作轻柔得仿佛环抱婴儿,从后方,温柔地、却又无可抗拒地,拢住了分身的肩膀和脖颈。 分身被这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离地的双腿徒劳地乱蹬。他的喉咙里终於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的惊叫。 然后,天使的环抱骤然收紧。 “咔嚓——咯咯咯——!!!” “啊——啊啊啊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与液体被疯狂挤压的汩汩声混杂在一起瞬间爆开! 分身的身体以胸口为中心,呈现出恐怖的螺旋状扭曲。四肢反折,眼球凸出,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鼻、耳朵、甚至皮肤的毛孔中喷射出来,泼洒在墙壁、地面,也无可避免地溅了处林夏一身。 浓烈的血腥味轰然炸开。 林夏直面著这一切。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哪怕知道这只是陈哥能力造出的分身,但当那真实的、残酷的拧杀在眼前上演时,胃部依旧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酸意。 比反胃更重要的事情,就在眼前。 就在分身发出惨叫声的瞬间,林夏动了。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前一扑! 目標不是分身,也不是那尊正在行刑的天使。 而是分身因为剧痛和惊骇而鬆开手指、掉落在血泊中的,那把流淌著微光的匕首。 他的指尖触及冰冷湿滑的金属柄,立刻握紧抽回。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几乎在他抢到匕首的同时,天使拧绞的力度达到了顶峰,又戛然而止。一具被彻底拧乾、扭曲变形的“东西”,软塌塌地堆在血泊中央,迅速变得透明、淡化,最终如同被橡皮擦抹去,消失无踪。只有满地狼藉的鲜血,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尊凭空出现的天使石像,也在完成击杀后,保持著闭目微笑的姿態,缓缓向后退入空气之中,如同融化的冰雪,踪跡全无。 通道內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林夏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握著那把抢来的匕首,低头看去。刃身沾著血,但內部流转的柔光並未被污秽掩盖,依旧静静地散发著奇异的微彩。 “系统,”林夏在心中默念,同时举起匕首,“这是什么东西?跟宝珠有关係吗?” 这一次,那个无机质的声音,竟然回应了他。 【物品名称:开刃的匕首】 【物品等级:待鑑定】 【物品品质:白色】 【物品特质:待鑑定】 【物品能力:待鑑定】 【初步鑑定,物品价值12分。】 林夏精神一振,立刻追问:“怎么鑑定?” 系统沉默了一秒,然后回答:【玩家权限不足,不予答覆。】 “如何获取权限?” 【玩家权限不足,不予答覆。】 林夏压下疑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一个他其实已有猜测,但需要確认的问题:“系统,为什么有些问题你会回答,有些你不回答?” 系统的回答冰冷而程式化:【根据《无限空间用户(玩家)权限管理基本条例》第一章第一条之规定:“所有正式用户(玩家)享有通用基础权限:意志干涉现实。”基於此原则,系统所有功能权限,仅对已明確知晓该权限存在及调用方式的玩家开放。】 意志干涉现实?已知权限內容才开放? 林夏脑中飞快转过这个信息,立刻试探:“那是不是说,如果我知道怎么鑑定,你就会给我开放鑑定的权限?” 系统似乎……沉默了一瞬。 非常短暂的停顿,非常微妙的空隙,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夏莫名地,从这停顿中,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於人类“无语”或“鄙视”的情绪投射。 隨即,系统用毫无波澜的声线重复:【玩家权限不足,不予答覆。】 果然。 第9章 暴怒的江海涛 林夏不再纠缠。他迅速抬起左手,用掌心渗出的血再次涂抹青铜天使的眼睛。然后握著匕首,调整姿势,再次侧身,谨慎地朝出口挪去。 一步,两步。 他踏出狭道,站在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陈哥不见了。 林夏对此並不意外。他回想起之前陈哥演示机制时,分身被拧死后对方脸上那细微却难以掩饰的苍白。分身的消亡,必然会对本体造成某种影响,削弱、反噬,或是暴露出必须立刻处理的弱点。陈哥的消失,印证了这一点。 他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慢而仔细地扫过这片空地。 空地的地面是粗糙的砂石,零星点缀著枯黄的草梗。左右两侧高处的壁龕里,天使石像静默如初。正前方大约百米处,並非他最初一瞥之下认定的、封死一切去路的岩壁。 那里立著铁门,黑魆魆的,几乎被错认成野兽的巨口。 七门生铁铸造的黑铁门扉形制相同,只是门面上雕刻的图案有区別,分別雕刻有太阳月亮,鸟兽游鱼的图案,像是寻常样式。七座铁门外侧又有柵栏相互隔断,柵栏的顶端被削磨成矛头状,冰冷地排列著,透著股森严的秩序感。 七座铁门洞开,入口后面被浓雾填满,看不清任何景象。 没有任何提示,但是林夏已经理解了这七个入口应当和小镇入口,有著相同的规则。这七个入口的形制和小镇入口门扉完全相同,那么理所当然的,它们也会有著“只能进不能出”的规则。 完全没有任何信息提示,哪一条可能通往出口。 林夏退后半步,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口袋里的青铜浮雕。他並不认为,仅凭手里这个浮雕,就能隨便选一条路进去试一试。 就在这时,一阵饱含暴怒的吼叫,穿透了小镇错综复杂的建筑与尚未散尽的雾气。 声音从小镇入口传来:“去死!去死去死——!!” 是陈哥的叫声。嘶哑,狂躁,失去了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居高临下和仿佛掌握一切的冷静。其间还夹杂著一点更微弱的响动,像是……肢体碰撞的闷响,以及属於江海涛的痛哼。 林夏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向来时的狭道,想要退回查看。但脚尖刚转动半寸,整个人便硬生生顿住。 身后狭道出口两侧,壁龕里的天使石像虽然闭目,却如同永恆的哨兵。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踏入小镇內部,那道无形的屏障规则依旧有效。这条机制他已经验证过。所以现在折返入口,也毫无意义。 林夏迅速压下那点条件反射般的衝动,转而採取了更谨慎的行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回到狭道之中,沿著来时路往回挪动,直到再次接近左路入口与小镇外部相隔的那排铁柵栏。 林夏伏低身子,儘量隱藏自己,再去观察 告示牌前的空地上,景象已变。 原本被江海涛费力摆开的八具尸体,少了一具。空缺的位置很显眼,正是陈哥原本“尸体”所在之处。 林夏的目光在空缺的位置上微驻。本体……能和死亡的分身调换位置?这个猜想,其实在他决定进入左路之前,就已隱约成形。 他其实早就猜到,左路深处蹲守的人,大概率就是陈哥。 陈哥收了新人的买命钱,然后利用左路复杂的连环陷阱,將所有人引入死地。为了防止意外,比如有新人侥倖未死,或者像自己这样未交“买命钱”的人自行探索並找到正確路径,他选择亲自守在出口內侧的柵栏后守株待兔。打的无非是等漏网之鱼送上门,再处理一遍的主意。 甚至更早一些,当他带著新人团队进入左路时,留在小镇门口监视自己和江海涛的那个分身,恐怕也不仅仅是只是为了阻拦。那或许本就是一个后手,一个可供本体隨时调换位置的坐標。 林夏的视线从柵栏外混乱的殴斗场面收回。这些破碎的意图,正隨著陈哥此刻气急败坏的现身,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更清晰的轮廓。 空地上,剩下的七具尸体依旧保持著僵硬的姿態。而活人,有两个。 陈哥正將江海涛压在地上,拳头高高举起,又狠狠砸下。他的鸭舌帽不知掉到了哪里,头髮凌乱,脸上之前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漠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妈的!去死去死!老子的匕首!!”他一边挥拳,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江海涛鼻青脸肿,嘴角破裂,渗著血丝。他双手死死架住陈哥砸下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別看他先前被嚇得魂不守舍、形如枯槁,此刻真挨了打,疼痛和屈辱反而像一针强心剂,將他涣散的神智扎得迴光返照凝聚提振。年轻人的血性被逼到了角落,就会猛地炸开。 “滚!!”江海涛嘶吼一声,腰腹骤然发力,竟將压在他身上的陈哥猛地掀翻! 局势瞬间逆转。 陈哥似乎没料到对方还有反抗的力。江海涛翻身爬起,红著眼,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拳头、膝盖、甚至脑袋,都成了武器,朝著陈哥全身上下劈头盖脸毫无章法地招呼过去。一时间,闷响和痛哼声不绝於耳。 林夏安静地看著,眉头却微微蹙起。 陈哥的战斗力……比他预想的,要弱太多了。 除了最初偷袭得手的那两下,当江海涛挣扎起来开始反击后,陈哥几乎处在被压著打的状態。他的格挡显得笨拙,反击软弱无力,更像是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普通人,而非一个经歷过副本、拥有诡异分身能力的老玩家。是因为分身的死亡带来的反噬?还是他本身的能力……存在巨大缺陷? 更微妙的转折,发生在下一秒。 空地边缘,陈尸许久的胖子,忽然抽搐了一下。 紧接著,胖子猛地坐了起来! 他脸上的青白死气尚未完全褪尽,眼神茫然,似乎还沉浸在死亡的余悸中。他坐在血泊里愣了好几秒,然后迟钝地转动脖颈,目光追隨打斗声望去。 茫然逐渐被惊愕取代,惊愕又迅速转化为怨怒。 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手脚並用地从血泊里爬起,带著一身尚未乾涸的暗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熊,朝著扭打在一起的二人猛衝过去! 他的目標明確——陈哥。 沉重的身躯加入战局,局面彻底一边倒。胖子的拳头也没什么章法,但分量更足。江海涛见有人帮忙,更是精神大振。 柵栏后躲著的林夏,看著被两人把陈哥摁在地上暴打,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险些没压住那一声几乎要逸出来的嗤笑。 他移开视线,不再关注这场毫无悬念的殴打。 林夏的思绪飘向空地上那七个入口,真正的难题,还在里面。 第10章 死人和活人的算盘 林夏没有返回空地,关於那七个入口,他掌握的信息是零。 而小镇入口这里,新的变化正在酝酿,胖子已经復活,在他之后死亡的其余六个新人,也必然会陆续甦醒。陈哥不惜暴露虚弱本体、承受殴打也要回到入口,必定有所图谋。林夏要看清他的目的。 趁著这段短暂的间隙,他需要將混乱的线索重新捋顺。 陈哥这个最大的威胁看似解除了,但问题的解决,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有一个关键点,林夏始终想不通。 陈哥是老玩家。他来这个副本骗取新手礼包,到手后又把新人引入左路害死,这部分都很好理解。 但在此之后呢? 在成功坑死七个新人后,陈哥为什么没有选择独自通关?他拿著七份礼包,知晓攻略,在时间充裕且无人干扰的情况下,通关应该是最优选择。 甚至在林夏杀掉他的分身后,他也没有立刻利用事先留在入口的分身调换位置,然后直奔出口,反而只是停留在小镇门口,陷入被殴打的窘境,这或许是他计划外的意外,暂且不提。但更早之前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陈哥一直有著非常充足的用於通关的时间窗口。 但他为什么一直滯留在这个副本里呢? 是他不知道通关方法吗?林夏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陈哥“老玩家”的身份毋庸置疑:分身能力、对天使机制的了解、骗取宝珠、设计坑杀新人……这一切都建立在他对副本有相当程度认知的基础上。他手中的攻略,大概率是真实的。 即便通关出口不在左路,在他分身死亡,意识到计划出现变数时,他完全可以通过预留的后手转移位置,前往正確的出口。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留在副本里,一定有某件必须完成,且优先级高於立刻通关的事情。 “但也不对……”林夏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刚刚成形的推想。如果真有这样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为什么陈哥只是被动地蹲守在左路出口呢? 林夏对陈哥这个人已经生出明显的不耐烦。这个老玩家身上充斥著矛盾、算计和令人厌恶的倨傲。但整个副本十个人里,唯有他携带著足够的信息量。林夏不得不將视线聚焦在他身上,以他为基点,串联起这个诡异小镇的所有碎片。 空地上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 先是眼镜妹猛地坐起,捂著脖子剧烈咳嗽,仿佛还能感受到被拧断颈椎、榨乾血液的幻痛。然后是另外几个新人,陆续从死亡的僵硬中恢復过来,茫然、惊惧、后怕的情绪在脸上交织。 江海涛和胖子打累了,喘著粗气退到一边。几个恢復过来的成年男人,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戾气和被欺骗的怒火,默契地轮番上前,继续对蜷缩在地的陈哥施加拳脚。陈哥的闷哼起初还能听到,后来渐渐微弱下去。 林夏的思绪被入口处传来的动静拉回现实。並非因为殴打声多么激烈,而是因为陈哥的气息,那代表生命存续的最后一点响动,彻底消失了。 殴打停止。 有人试探著踢了踢陈哥软塌塌的身体,没有反应。有人蹲下去探了探鼻息,然后迅速缩回手,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惊悸。 “没……没气了。” 短暂的死寂。 陈哥,死了。 林夏在柵栏后微微眯起眼睛。 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假死?还是……另有目的?”这是林夏第一时间的反应。但很快,其中一种可能性被他自己排除。 在这个副本里,生与死的界线已经模糊。死人可以復活。陈哥的死,无论此刻是真是假,最终结果都一样,他会再次醒来。那么,主动选择在此时死亡…… “他是故意被打死的。”林夏得出了这个结论,一股混杂著荒谬与烦躁的疲惫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个老东西,心思比这小镇的机制还要诡譎难辨。 前一个问题还没理清,现在又多了一个:他故意死掉,想达成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林夏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匕首刀柄。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入口处新的动態吸引。 新人们聚拢在一起,劫后余生的欣喜渐渐被一种寻求出路的茫然取代。一个穿著西装的国字脸中年男人站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大局。 “诸位,都冷静一下。”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我们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理清思路。大家都说说,有什么想法?” 起初是沉默。或许是真的被这句话点燃了表达欲,或许是被死亡和復活的极端体验衝击得急需倾诉,人群很快骚动起来: “还能怎么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陈哥那个王八蛋!骗了我们的珠子!” “左边根本是死路!我们都被他坑了!” “出口到底在哪儿?” 声音七嘴八舌,隔著一段距离和建筑,林夏听得並不真切,只能捕捉到一些愤怒和惶急的情绪,没有有用的信息。最终,还是国字脸抬高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將嘈杂的声音勉强按了下去。 “好了,好了,大家听我说一句。”国字脸提高了音量,语气带著一种务实感,“那个陈哥,是个骗子、人渣,这一点毋庸置疑。咱们被骗走的『礼包』,估计是很难追回了。但游戏还得继续,我们得想办法通关离开这里。大家说是不是?”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眾人,似乎在观察反应,然后继续说道:“左边的情况,大家也亲身体验过了。根据我们之前的……经歷,那片空地后面,总共有七个入口。我们已经知道第七个门是死路。”他在这里巧妙地避开了“胖子死在那里”的具体描述,“那么,只要我们组织起来,分別进入剩下的六个入口探路,总能找到正確的出口。” 这时,一直阴沉著脸、身上还沾著血跡的胖子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有些尖利:“说得轻巧!谁去堵门口那两个『东西』?!”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小镇入口內、那两尊守在左路巷道外的天使石像方向。 国字脸的话头顿住,没有立刻接茬。 场面瞬间凝滯。 復活带来的短暂喜悦被现实的难题浇灭。所有人都想起自己被天使抱住拧乾放血的恐怖经歷。 胖子见无人应答,情绪更加激动,脸上肥肉都在颤抖:“我和她,”他猛地指向刚刚甦醒,还瑟缩在一旁的眼镜妹,“已经替你们死过一回了!怎么著?还想让我们再顶上去?!” 林夏在柵栏后微微挑眉。他们……不知道天使是需要被玩家看见才会触发的吗?但转念一想,这也正常。陈哥从一开始就在误导所有人,新人们在他的带领下低头快走,恐怕连天使具体在什么位置、如何出现的都没看清,更遑论总结出触发机制。这个机制,可是他自己用性命做赌注才总结出来的。 林夏右手撑在膝盖上,正准备起身告诉他们正確的机制,以避免无谓的牺牲。 然而,国字脸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將他刚刚升起的念头瞬间浇熄。林夏整个人僵在原地。 国字脸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空地,然后以一种带著疑惑、实则意有所指的口吻问道:“对了,我记得……是不是有两个人,一开始没有跟著我们进小镇?”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层。 林夏的脸色,在阴影中慢慢沉了下去。 第11章 抽籤的结果 提及林夏和江海涛,氛围转瞬凝滯。 短暂的死寂后,胖子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转向一直靠在告示牌边、冷眼旁观的江海涛,语气咄咄逼人:“还有一个小白脸呢?他在哪?!” 江海涛抬起头。他的脸上还带著淤青,但眼神却与之前那种嚇破了胆的涣散截然不同。或许是殴打陈哥得到了发泄,或许是亲眼见证“死人復活”衝击了认知,此刻的他,竟然显出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硬气。 面对胖子和好几道投来的审视目光,江海涛扯了扯破裂的嘴角,一字一顿,清晰而冰冷地回答: “我、不、知、道。” 摆明了不合作。 柵栏后的林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胖子被江海涛的態度彻底激怒,脸上的横肉抖动:“你他妈的想死是吧?!”作势就要上前打人。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衝动。”国字脸適时地站出来扮演和事佬,他走到江海涛面前,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嘴脸,“小兄弟,你的心情我理解。安排你去……承担那个位置,你心里肯定不痛快。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循循善诱,“你想想,这个副本是可以復活的呀!你看,我们这不都好好的吗?只是忍一忍,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我们大家,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见江海涛不为所动,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诚恳:“这个游戏,只给了我们7天时间。现在过去多久了?谁也不知道。时间不等人啊!我们只有齐心协力,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再进行一轮有效率的探路,到时候,大家就都能从这个鬼地方平平安安地出去。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为了这个共同的目標,个人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也是必要的。” 胖子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搭腔:“就是!你跟那个躲起来的小白脸,手里还有新手礼包没交呢!让你们俩去顶雷,难道不应该吗?这是你们欠我们大伙的!” 江海涛垂下眼皮,避开国字脸“诚挚”的注视,稍退半步,躲开了胖子喷溅的唾沫星子。他的身体微微绷紧,拳头在身侧握了握,但最终,依旧沉默地摇了摇头。 国字脸脸上的“诚恳”慢慢收敛,化作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他后退一步,不再看江海涛,转而面向其他新人,声音恢復了之前主持大局的腔调: “小兄弟还需要时间考虑。我们可以理解。不过,我们也要务实一点。”他环视眾人,“出口总共是七个,已经排除了一个错误的。考虑到需要两个人去……嗯,稳住入口处的那个东西,实际上,我们只需要八个人参与这次探路行动。” 他特意顿了顿,让每个人都消化这个数字。 “我们现在有七个人。”他目光扫过胖子、眼镜妹和其他復活的新人,“即使这位小兄弟最终选择不参与,我们七个人,也完全可以採取另一种策略:集中探索其中五个入口,主动放弃一个入口的探查。这样,我们同样有极高的概率,直接找到正確的出口。” 这番话的意思很明显:带上你江海涛,是给你机会,是“为了你好”;不带你,我们照样能通关,到时候你可就得在这儿自生自灭了。 胖子的怒火立刻转移:“跟他废什么话!不愿意就死这儿!跟那个藏头露尾的小白脸一起烂在这里!” 国字脸不再理会胖子的叫囂和江海涛的沉默,他招了招手,將其他新人聚拢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著江海涛和柵栏方向,低声商议起来。隱约能听到“抽籤”、“公平”、“效率”之类的字眼。 大约十分钟后,国字脸带著商议好的方案,重新走到江海涛面前。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竟然和陈哥有些相似。 “小伙子,考虑得怎么样?要加入我们的集体行动吗?”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进行一个无关紧要的流程。 江海涛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国字脸身后那些或迴避、或冷漠、或隱含催促的脸,最终,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甚至刻意將脸撇向一边,不再与任何人对视。 无声的拒绝。 国字脸上没有任何慍怒,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团队。 “那么,我们內部需要决定一下分工。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提高效率,我们採用抽籤的方式。”他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张皱巴巴的纸片,背对著眾人快速摆弄著,“注意,所有人都要参与抽籤。包括,”他看了一眼胖子和眼镜妹,“已经为团队承担过风险的同志。” 胖子一愣,然后瞬间炸了:“凭什么?!我已经替你们死过一次了!我不抽!”他挥舞著手臂,脸色涨红。 国字脸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声音平稳:“在我们这个临时团队里,公平是基础。而且,我们所有人,”他加重了“所有人”三个字,“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之前的牺牲,团队铭记,但新的分工,需要新的规则。” 胖子还想吼叫,但看到周围其他新人投来的、沉默而带著压力的目光,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那些人看著他,没人出声支持,也没人出言嘲讽,但那种无形的、要求他“遵守集体决定”的氛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窒息。 国字脸不再看他,继续道:“如果团队再减少一位成员,我们的探路方案依然可以执行,只是需要调整一下放弃的入口数量。对於最终结果来说,没有影响。”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不抽,可以,那你就彻底出局。我们少你一个,照样能通关。 胖子的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像一头被困住的、愤怒的野兽。他死死瞪著国字脸,又扫过那些沉默的“同伴”,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抽。” 抽籤过程很快。国字脸製作了两种签:一种是“天使签”,只有两张,分別標记著“左”和“右”,代表去左路入口两侧“稳住”天使石像的人选。另一种是“数字签”,从1到7,剔除了已知的死路“7”,共六张,对应需要探索的六个入口。 结果揭晓时,胖子的手抖得厉害。他盯著自己抽到的那张纸上清晰的“左”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安慰,也没有嘲笑。团队其他人迅速拿走了自己的数字签,开始低声核对和討论。反倒是被排斥在外的江海涛,看著胖子飞速变化的脸色隱约猜到了他抽籤的结果,一下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嗤笑。 这声嗤笑,成了压垮胖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他妈笑什么?!”胖子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嚎叫,不管不顾地朝著江海涛猛衝过去,挥拳就打。 恢復神智且显然练过的江海涛反应极快。他迅速侧身避过胖子笨拙的直拳,脚下巧妙地一绊。胖子本就情绪激动下盘不稳,惊呼一声向前扑倒。江海涛利落侧转,毫不客气地抬起腿朝著胖子圆滚的肚腹狠狠踹了一脚! “呕——”胖子痛苦地蜷缩起来。 江海涛踢完一脚,立刻后退几步,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鬆却冰冷:“別来招惹我。我跟你们,可不是一伙儿的。” 没人上前搀扶胖子。国字脸和其他新人只是冷冷地看著,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江海涛也不再停留,又走远了几步,跟新人团彻底划清界限。 小镇內侧,柵栏后的林夏,听完了这场闹剧的全程。 左路的狭道是单向通行,那片空地一览无余。他必须在新人团队按照抽籤结果开始行动之前,做出决定。 是继续隱藏,利用他们探路的过程观察、收集信息? 还是……主动站出来? 第12章 国字脸的主意 林夏选择了主动站出来。 这个选择看似冒险,实则迫不得已。 左路那片空地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供藏身的角落或掩体。继续留在原地,只会与即將进入的新人团队迎面撞上。与其被动遭遇,不如主动现身,两者可能引发的衝突烈度截然不同。他需要將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 他从石墙后的阴影中走出,踏入小镇入口与左路狭道之间那片相对开阔的缓衝地带。脚步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左掌缠著的布条上,暗红的血渍格外刺眼。 林夏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水面。 胖子听声猛地转头,混沌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著怨毒和狂喜的光芒。他攥紧手里那张写著“左”字的签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是不管不顾地就要越过小镇边界朝林夏所在的位置衝过来——那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將林夏拖下水,把他直接推到左路入口那尊天使石像的视线之下,用林夏的命,换他自己逃脱这祭品的命运。 林夏的反应比他的动作更快。 他在胖子目光投来的瞬间,右手已从身侧抬起。那把刀身流淌著微光的匕首,被他横握在胸前,锋锐的刀尖对准了猛衝而来的胖子。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前倾,形成了一个隨时可以发力突刺或格挡的姿势。脸上没有凶狠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无需言语。那柄泛著异光的匕首,那副蓄势待发的姿態,还有林夏周身散发出的冷硬气息,已將他態度表露无遗:你敢过来,我就敢拼命。 胖子的冲势硬生生剎住,在距离小镇入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瞪著林夏手里的匕首,又看看林夏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一股寒意混杂著暴怒,让他脸上的肌肉不住抽搐。 “哎呀,这是干什么!別衝动,都別衝动!” 国字脸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种惯常的,仿佛在处理办公室纠纷般的调解腔调。他先是给身旁另一个復活的新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上前几步,半拉半拽地將进退不得的胖子拖回了人群中。然后,国字脸自己整了整其实早已皱巴巴的西装,脸上堆起那种程式化的、试图展现亲和力的笑容,朝林夏走了几步,停在了一个既不远得生分,也不近得危险的社交距离上。 “这位……小兄弟,”他斟酌著称呼,目光飞快地扫过林夏手中的匕首和染血的左手,笑容不变,“你看,大家都是这场意外里的受害者,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多不好,也解决不了问题嘛。” 国字脸见林夏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便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般的口吻说道:“你刚才……想必也听到我们的一些討论了。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制定了一个集体行动方案,虽然看起来有些……嗯,需要个人做出暂时的牺牲,但归根结底,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活著离开这里。效率最高,牺牲最小。现在团队里还缺两个人手,正好,你和那位江小兄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观察林夏的反应,然后加重了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共贏事实:“加入进来,按照抽籤结果,承担各自的责任。我保证,只要找到出口,大家立刻一起离开,绝不会有任何人被落下。之前的误会也好,不愉快也罢,都可以一笔勾销。毕竟,我们的共同目標是通关,是活著离开这里,对吧?在这种时候,集体的力量,肯定比单打独斗要强得多。” 林夏一直安静地听著,直到国字脸说完,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才微微转动,对上了国字脸看似诚恳的视线。 “说完了?”林夏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国字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还是保持著风度:“小兄弟的意思是?” “我拒绝。”林夏的回答简短至极,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说完,他甚至不再看国字脸瞬间有些僵硬的笑容,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江海涛身上。 “江海涛,”他扬声喊道,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地上格外清晰,“来。” 江海涛明显愣了一下,看了看国字脸和那群神色各异的新人,又看了看林夏,迟疑了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过来。他脸上带著戒备,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林夏的信任。 林夏没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在江海涛走近后,快速而清晰地说道:“留在这里,別进小镇。等我。”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管新人团听没听到。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交代细节,只是一个简单直接的指令。 江海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看著林夏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下头。 交代完毕,林夏不再停留。他甚至没有再看国字脸等人一眼,直接转身,朝著与左路入口相反的方向——小镇右侧的居民区——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那些房屋构成的街巷拐角处。 他选择藏进右区。那片由49间房屋构成的、首尾相连的循环迷宫,此刻成了他最好的临时庇护所。外人进入,短时间內根本摸不清规律,也难以找到刻意隱藏的人。 “7……” 这个数字,在这个小镇中反覆出现。左路空地有七个入口。右区房屋疑似7乘7的网格。这绝非巧合。但他依旧没有明確的思路,只能將这个信息暂时压下,留待后续串联。 国字脸望著林夏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最终化作一种混合著遗憾与淡淡不悦的平静。他摇了摇头,用一种类似长辈看待不懂事晚辈的口吻,对身边的新人们说道:“年轻人,还是太气盛啊。不懂得集体协作的重要性,是要吃亏的。” 他转过身,面向自己的团队,恢復了那种主持大局的稳重神態:“好了,无关人等既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们也不必强求。时间宝贵,我们按照既定方案和抽籤顺序,准备入场吧。” “既定方案”和“抽籤顺序”,这几个字他咬得略重。依照这个顺序,就意味著抽到“左”和“右”签的两个人——胖子和另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需要率先进入左路,去“面对”那两尊守在入口內侧的天使石像。他们是计划中献给天使的祭品,用他们的身体挡住天使,为后续五人跑进六个入口创造时机。 胖子的情绪似乎被刚才与林夏的对峙消耗了不少,此刻显得异常平静。他没有再大吼大叫,也没有爭辩,只是低著头,手里紧紧攥著那张决定命运的签纸。只是在跟隨队伍走向小镇入口、即將跨过那条无形边界时,胖子忽然停下脚步,扭过头,深深地看了站在外面的江海涛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怨恨,有绝望,有即將赴死的恐惧,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极其冰冷恶意,像毒蛇对著猎物吐信。 江海涛清晰地感受到了这道目光中蕴含的负面情绪。他回望过去,面上表情不变。 有些角力,无需拳脚相加,便已在无声无息中展开。人的憎恨一旦点燃,便很难自我熄灭。当他不敢,或无法冲向更庞大的集体时,便会自动寻找一个自认为“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更容易释放迁怒的出口。 胖子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一个阴冷而决绝的念头,在他心底疯长:他绝对不能……让江海涛,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林夏,活著离开这个副本。最好是……让这里所有人,都去死! 江海涛目送著七人跨过边界,消失在左路那狭窄的入口。他看似目光放空隨意地站著,实则大脑飞速运转,默默记下了每个人进入的顺序。 他並非真的置身事外。国字脸团队之前的討论,那些零碎的、爭吵的、最终被国字脸总结归纳的信息,他其实一直竖著耳朵在听。结合自己的观察,他已经大致拼凑出了计划的全貌:两个人去堵住天使,剩下五个人分別进入七个入口中除已知死路“7”號以外的六个。 结局可以预见:这七个人,至少会死掉六个。运气不好,全员团灭也不奇怪。 如果最终只死了六个,那就说明有一个人成功进入了正確的出口,通关了。如果七人全部死亡,那就意味著,那个没人进入的入口,就是生路。 “只要知道他们分別进了哪一扇门……理论上,就能反推出正確的出口。”江海涛心中默念。他之前那副“事不关己、神游天外”的样子,大半是装出来给国字脸等人看的。他也有自己的盘算,並未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林夏身上。 而此刻藏身於右区第一栋房屋臥室中闭目养神的林夏,脑中转著的是和江海涛相似的念头,但他的结论截然不同。 通过观察新人团队的入场和死亡情况,反向推导正確出口——理论上可行,但他並不认为这会成功。 首先,信息不全。新人团队完成抽籤並確定签號之后,国字脸就统一销毁了数字签。入场顺序除了打头阵的两个祭品,后面五人的进场顺序估计会被打乱。 林夏几乎可以肯定国字脸会这样做安排。这个看似儒雅的中年管理者,心思远比表面深沉。他恐怕一直提防著自己和江海涛呢。 林夏对此並不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从陈哥拿到新人的宝珠开始,他和江海涛与这群被坑害的新人,就註定不可能建立真正的互信与合作。之前在入口处发生的对峙交锋已经表明,这群人对他们二人心怀怨懟——胖子是直接的情绪宣泄,国字脸是绵里藏针的挑拨,其余五人沉默的附和,也是一种无声的站队。 想从国字脸团队那里无偿获取的帮助或关键信息?痴人说梦。代价必定是交出宝珠,或是被推出去牺牲一次。 不过,国字脸可以对活人严防死守,但他们成为死人之后可就不同了。等他们按照计划死在左路然后又回到小镇入口,尸体和復活过程本身,也会泄露信息。那时候,才是获取情报的时机。 林夏现在要做的,就是等。耐心地、警惕地等待。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副本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需要高度专注和意志力的行动。 身体陷在臥室那张並不舒適的旧床垫里,林夏试图让过度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片刻。从莫名其妙被丟进这个微笑天使小镇开始,然后又目睹活人被拧成麻花,再到死人一个个復活重新坐起……这一系列衝击认知的事件接踵而至,他的大脑和精神始终处於高速运转和极度戒备的状態,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出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出去之后,一定要……” “出去之后……” 这个念头无意识地滑过脑海。忽然,林夏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又过了片刻,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猛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们……怎么出去?” 一个被他下意识忽略掉的,或者说因为信息差而未曾深究的问题,此刻如同惊雷般炸响! 国字脸一行七人,用这种残酷的“试错法”,確实可以试探出正確的出口。但是,他们对副本核心机制——“天使需要被玩家看见才会触发”——的认知是错误的!他们依然认为需要有人去挡住天使才能跑进入口。 那么,在他们这一轮探路,找出正確出口之后呢?当他们准备从那个正確的出口离开时,谁去对付守在左路出口內侧的那两尊天使石像? 答案呼之欲出。 “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打我的主意。”林夏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先前那一点点试图放鬆的念头荡然无存,“根本没想放过我们。”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臥室窗边,透过晦暗的玻璃望向外面雾气翻涌的街道。左掌的伤口在动作牵扯下传来隱约的刺痛。 大意了。在左巷空地时,因解决了陈哥而差点做出错误转身直面天使是一次;现在,又因为下意识地將自己与新人团队的信息认知置於对等的位置,而忽略了他们行动方案中这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这个副本里,没有好人。或者说,在真实的死亡的威胁面前,单纯以善恶去揣度他人已无意义。他必须將副本內的每一个人,都视为潜在的敌人。 必须在內外交困的局面中,杀出一条生路。 几乎就在他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 “呵~” 银铃般的、甜美空灵的笑声,穿透了房屋的墙壁,遥遥传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 杀戮,开始了。 第13章 最后一日的信息 笑声在浓雾瀰漫的小镇中接二连三地响起,如同死神的编钟被依次敲响。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整整七声。 七声之后,万籟俱寂。只有笑声的余韵,仿佛还滯留在潮湿的空气中。 林夏站在右区第一栋房子的窗前,默默计数。 “七声……全员团灭?”他低声自语,“运气这么差?正好所有人都没抽到正確的入口?”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意料,但並非不可能。概率是公平而冷酷的。 林夏等待了片刻,確认不再有新的笑声或惨叫传来,这才转身离开臥室,走出房屋。 因为七人的再度死亡,小镇中的雾气再度恢復粘稠的质地,能见度急剧下降。空气中铁锈的甜腥气味,已经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地步,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尝到血的味道。 林夏掩住口鼻,加快脚步朝著小镇入口走去。 当他抵达时,江海涛已经在自觉干活——他將那七具新出现的、以各种扭曲姿態堆叠在告示牌附近的尸体,一具一具拖开,分开摆放。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很仔细,也是轻车熟路了。 林夏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没有出声打扰,径直走向另一边——陈哥那具与眾不同的尸体旁。 陈哥並非死於天使的拧杀,而是被活活殴打致死。因此,他的尸体没有呈现那种血液被榨乾的乾瘪状,而是保持著普通的死亡形態,只是面部和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和伤痕。此刻,他依旧躺在最初被拋回的位置,与另外七具新尸体隔著一段距离。 林夏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没有任何復甦的跡象。这验证了他的一个推测:【在副本中,玩家无论因何种方式死亡,復活所需时间相同。】 第二次死亡,与第一次死亡,在復活这个机制面前,似乎区別不大。 另一边,江海涛已经將七具新尸体大致分开摆好。林夏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眼镜妹的脸上还凝固著极致的惊恐,嘴巴大张;胖子双眼圆睁,仿佛死不瞑目;国字脸则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即使在死亡瞬间,似乎仍带著某种不甘…… 他们赴死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死亡,知道自己会再度復活。但当那甜美的笑声响起,当无形的巨力攥住身体、骨骼碎裂、血液奔涌离体的剧痛真正降临时,他们发出的惨叫,与第一次死亡时的悲鸣並无二致。 死亡是一把精准而冷酷的手术刀。它会切断所有漂浮在生命表层的自我安慰和虚张声势,將生命对死亡的本能恐惧,毫无遮掩地剖开、示现。 “我们得躲起来了,江海涛。”林夏直起身,声音平静地开口。 江海涛正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布擦著手上的血污,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为什么?躲哪儿去?” 林夏:“他们这一轮虽然团灭,但已经用排除法探出了正確的出口——就是没人进去的那个。等他们再度復活,就会直接冲向那个正確的出口,离开这里。” 江海涛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是要躲起来,然后等他们进去的时候,跟在他们后面混出去?” 林夏看了他一眼,对方的思维显然还停留在相对简单的“搭便车”层面。他的情绪没有因为江海涛这有些天真的发言而產生波动,依旧用那种平铺直敘的语气说道:“左路那条通道非常狭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走出通道,就是一片空地,通道出口左右两侧墙壁上,各有一尊天使石像守著。” 他没有直接说出正確的触发机制,此刻重点不在於此。 江海涛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他们通关的时候,需要我们两个……去挡住那两尊天使?”他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但意思很清楚。 林夏点了点头:“是的。而且他们完全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他们刚刚已经证明团队的力量,可以把一个人活生生打死,不是吗?”他的目光瞥向陈哥的尸体。 江海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但是……我们能躲到哪里去呢?”他环顾四周,小镇入口空荡荡,只有八具尸体和锈蚀的告示牌。小镇內部则迷雾重重,杀机四伏,天使的笑声犹在耳畔。 儘管周围只有他们两人和八具死尸,林夏依旧谨慎,他没有在这里详谈计划,只是对江海涛招了招手:“先进来。” 江海涛犹豫了一下,还是跨过了那道无形的边界,第一次进入了小镇。 因为陈哥的诈骗、国字脸的算计,以及胖子毫不掩饰的恶意,林夏和江海涛对於人性在绝境中展现的黑暗面,已经筑起了足够高的心理防线。但两人自己或许都还没意识到的是:林夏说要带江海涛出去,並非虚言或利用;而江海涛对林夏,也抱有一种基於有限互动和共同处境而產生的,朴素的信任与尊重。 这是一种不必宣之於口,甚至可能都未深入思量的默契,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如同微弱但確实存在的星火。 林夏带著江海涛,再次进入右侧居民区。他没有解释原理,只是领著江海涛快速穿行,亲自演示了一遍这49间房屋构成的循环迷宫。江海涛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恍然,默默记下了林夏带他走过的路径和几个关键的识別点。 最终,林夏將江海涛带到了第三排第三间房子。这栋房子的书房里,也有一个天使铜框。 “待在这间房子的臥室里藏好,绝对不要进书房,也不要靠近那个铜框。”林夏交代得很简单,但语气不容置疑。 江海涛点头表示明白。 將人安置妥当后,林夏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中路的后半段,他必须去探查了。时间窗口正在收紧。 离开右区,走向小镇中央喷泉时,林夏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原本被匕首划开的、颇深的伤口,此刻竟然已经收口,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疼痛感也近乎消失。 这癒合速度快得超乎常理。林夏猜想,这或许与副本中那套復活机制有关。修復尸体、补充血液,与癒合活人的伤口,可能共享著同一套底层规则。 但他现在不需要癒合。 他需要一个不必弥合的伤口,为他持续提供鲜血。 林夏抽出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对著左手掌心那道刚刚癒合的疤痕边缘,用力划了下去。 “嗤——” 皮肉绽开,鲜血瞬间涌出,沿著掌纹匯聚,滴落在地。 这一次,他连最简单的包扎都省略了。在这个微笑天使小镇,鲜血,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护身符。 他握著再次开始渗血的左手,走向中央喷泉。浓雾依旧,但比起之前已经淡了一些。喷泉基座上,那尊与成人等高的天使石像静静矗立,面容被流动的灰白雾气遮蔽,看不真切。 林夏在距离石像大约十步之外站定,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直视这尊小镇中心的杀戮天使。 与铜框上的浮雕半身像不同,这整尊石像的雕工,精美到了令人惊嘆乃至悚然的地步。石质的肌肤纹理、衣袍的褶皱垂感、微展的双翅羽毛细节……一切都栩栩如生,浑然天成,几乎看不出人工雕凿的痕跡,仿佛某种超凡存在將自己的一部分直接凝固於此,而非出自凡俗匠人之手。 然而,在这极致的完美与神圣之中,却存在著一个极其刺眼的“瑕疵”。 在天使石像的胸口,衣袍的中央,有一个明显的、不规则的破口。破口的边缘並非自然崩裂的粗糙,而是被人用精细的锁边工艺仔细处理过,像是刻意將一道伤口装裱、展示出来。而透过这破口,可以看到下面裸露的一小片“石质肌肤”上,有著如同增生疤痕般凸起的痕跡——那是一个字。 字体扭曲狰狞,仿佛带著无尽的痛苦。更诡异的是,它並非单一文字,而是由数种不同的语言文字交叠、扭曲、融合而成,最终形成一块混乱的视觉符號。林夏勉强从中辨认出中文字体结构,其他几种似曾相识的字母轮廓彼此纠缠,共同指向同一个褻瀆的涵义。 “罪”。 这是一个信息。一个被刻意留下、展示给玩家的信息。但它依旧像一团迷雾,无法与现有的其他线索有效串联。林夏默默记下,將目光移向天使石像的底座。 底座上,同样鐫刻著五国文字。內容让林夏眼神微凝。 那是《创世纪》开篇的故事,但被做了修改,文体充满律令感: 【祂说,要有光。光便撕裂了混沌,將明与暗划开。祂称明为昼,称暗为夜。祂见光是好的。这是第一日。】 文字的风格庄重简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敘事权威。林夏心中隱约有了预感。他继续迈步,绕过中央喷泉,朝著小镇更深处走去。 视野被大雾彻底包裹,能见度不足十米。雾气浓稠、湿冷,带著铁锈般的腥甜气息,顽固地粘附在空气中,也遮蔽著前方可能存在的天使石像的视线。林夏行走在这片绝对的未知与寂静之中,左手掌心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身后粗糙的石板路面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色印记。 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血滴声,四周一片死寂。这种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如他所料,前行不远,出现了第二座天使石像。 这座石像立於一根光禿禿的旗杆之前,姿態与中央喷泉那座略有不同,但同样精美得不似凡物。浓雾眷恋地缠绕在她的眼部。胸口的衣袍上,同样有被锁边工艺处理过的破口,破口下,是同样由数国文字扭曲交叠而成的“罪”字烙痕。 林夏走近,看向底座。 上面的文字延续著《创世纪》的敘事: 【祂令诸水之间生出分野,上者为苍穹,下者为渊海。苍穹在上,分隔天地之水。祂见苍穹是好的。这是第二日。】 林夏继续向前。 第三座和第四座天使石像很快出现在视野中。它们相对而立,如同沉默的哨兵,拱卫在一栋异常高大的砂岩建筑门前。那建筑的门廊宽阔,风格与其他居民房屋截然不同,透著一股陈旧而威严的气息。 两座石像的胸口,依然是那个触目惊心的“罪”字烙印。 林夏先看向左侧石像底座: 【祂命水聚敛,令大地显露轮廓。旱地成陆,聚水成海。祂又令陆上生出青色,有草木滋生蔓延。祂见大地与生机是好的。这是第三日。】 接著是右侧石像底座: 【祂於苍穹之上置放光体,大的司掌白昼,小的掌管黑夜,另有群星罗列,用以標记时节、划分年月、照耀下界。祂见这秩序是好的。这是第四日。】 林夏快速阅读著这些被简化的经文。行文风格统一,冰冷而简洁。但他注意到,这些文字与自己印象中的《创世纪》原文相比有很大不同,语气的侧重似乎意有所指。 他的目光转向眼前这栋高大的建筑。大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標识。第五日之后的信息,应该就在里面。 林夏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內是一个极为宽敞的挑空大厅,装潢风格与小镇其他民居的简朴截然不同,近乎奢华。地面上用暗红色织花地毯铺满,墙壁上装饰著鎏金壁灯和雕花护墙板。大厅尽头,一左一右两座宽阔的弧形大理石楼梯盘旋向上,连通建筑的二层。 在两座楼梯之间的墙壁上,並没有悬掛常见的巨幅画像或镜子,而是倒吊著一尊天使雕像。 雕像同样是闭目微笑的姿態,但因为是倒置,那种慈悲感荡然无存,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悬吊感。 林夏与天使眼神对上的瞬间,天使的笑声再度响起。林夏丝毫不慌,快步跑向天使,轻车熟路地以血覆目。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这座倒吊天使是没有底座的,取而代之的是天使身旁,多了一副镶嵌在华丽画框中的羊皮纸卷。 林夏走近,看向羊皮纸上的文字: 【祂说,水中与空中当有活物滋生。於是深海翻涌出生灵,天空布满羽翼。祂赐下繁衍的諭令,令其充斥水域与天际。祂见这丰饶是好的。这是第五日。】 第五日。 林夏抬头,目光在左右两座楼梯之间逡巡。他知道《创世纪》故事的核心——第六日造人,第七日安息——就在这楼上。但信息被分开了,左右楼梯,很可能各通向一部分。 这是一个选择。 林夏心头升起强烈的警惕。他感觉,这不仅仅是物理路径上的二选一。一旦选择了其中一边,很可能就永远失去了获取另一侧信息的机会。甚至,这个选择本身,可能就蕴含著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规则或陷阱。 略作思考,林夏选择了左边的楼梯。没有特別的依据,如果硬要说,或许是因为小镇唯一的已知出口在“左”路,这让他潜意识里对“左”的方向稍微信任一点点。 踏步上楼。楼梯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建筑內迴荡。楼上是一个类似会客厅的空间,摆放著几张高背椅和一张茶几。再往里走,推开一扇虚掩的橡木门,是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立著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皮质封面的大部头。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散落著一些纸张、羽毛笔和半满的墨水瓶。 林夏的目光立刻被书桌上摊开的几张纸吸引。纸上用精细的笔触,绘画著天使的形象——她就静静铺陈在纸面上,却仿佛带著呼吸,笔触简洁生动精美绝伦不似人间技法。 就在他的视线与纸面天使的眼睛接触的剎那,一股巨大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枪尖,猛地刺入他的意识。 这个天使和之前遭遇的所有天使都不一样! 林夏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抬起正在渗血的左手,用掌心狠狠按在了纸面天使的眼睛部位! 预想中血液被粗糙纸面吸收的触感並未出现。 相反,他感觉掌心的伤口处,传来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吸力!那不是纸张在吸收液体,更像是……纸上的那个天使,张开了无形的口,正在疯狂吞噬他的血液! 林夏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隨著温热的血液被急速抽离!眩晕感瞬间袭来。 这纸上的天使是活的! 林夏强忍著晕眩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奋力挪动视线,看向纸张上除了天使画像之外的文字。字体华丽得有些扭曲,仿佛带有某种癲狂的情绪: 【祂言,当依吾等形貌造一管理者,统御这海中之鳞、空中之羽、地上奔走与匍匐的一切。 於是,祂按自身形貌,造男造女。 祂见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唯独见那人……那人是有罪的。 这是最后一日。】 文字被篡改了! 原文应该只有“神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一句,对应第六日造人。但这里多了一段“唯独见那人……那人是有罪的”。而且,时间標籤也从“第六日”,变成了“最后一日”。 信息量巨大,但林夏此刻无暇细思。左手掌心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强,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麻、发冷,视野边缘泛起黑雾。必须立刻挣脱! 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將左手猛地向后一抽! “嗤啦——” 纸张被撕裂了一角,粘在了他血淋淋的掌心上。那股恐怖的吸力终於断开。林夏踉蹌著后退两步,背靠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呼吸急促,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阵阵虚脱感。 他看了一眼左手,整支左臂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仿佛被吸走了部分生机。 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右边楼梯查看!那里很可能有关於“第七日安息”的关键信息! 林夏咬紧牙关,强撑著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衝出书房,跑下左侧楼梯。 然而,就在他双脚刚刚踏进一楼大厅的红地毯,想要转向右侧楼梯的瞬间—— 周围的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抹去又重新绘製! 奢华的大厅、倒悬的天使、左右楼梯……一切都在他眼前模糊、旋转、消失。 下一秒,冰冷的石质触感从身下传来,略带潮湿的雾气包裹了他。 林夏发现自己跌坐在了地上。眼前,是中央喷泉粗糙的石砌边缘,和那尊沉默俯瞰著他的天使石像。 他直接被送回了起点。 是选择左边楼梯的“惩罚”?还是探查左边信息后,就无法再进入右边的“规则”? 林夏不知道。他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席捲而来。视野中的雾气似乎在晃动,耳边响起细微的嗡鸣。 必须……必须等。等待那套復活机制,或者仅仅是身体的自我修復功能,帮他恢復一点状態。否则,別说继续探索右侧楼梯,就连走回右区藏身点,都可能倒在半路。 他瘫坐在喷泉边,背靠著冰冷的石头,闭上眼睛,努力调整著呼吸,对抗著一波波袭来的晕眩。 时间,在浓雾与寂静中,缓慢地流逝。 第14章 在天使的环抱中 林夏最终还是在喷泉边缘的石座上倒下。 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沥青,先是彻底的黑暗与失重,隨后,无数破碎而恢弘的图景强行涌入。 他看到一道轮廓无法界定、面容无法观测的庞然身影,自虚无中拔起,充塞视野的每个角落。那存在开口,声音並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烙印在认知底层:“要有光。”於是,无垠的混沌被撕裂,第一缕纯粹的光萌发、迸射、炸开。 他目睹那身影划分明与暗的疆界,拨开纠缠的水与气,令大地从深渊中隆起,令日月在固定的轨道上开始流转,令万千形態的生灵自虚无中涌现。 朴素的秩序和粗獷的繁荣既定,他又设下文明与智慧的源头。 他的一双巨掌之上,托起两个微小而精致的人形。 於是,天地间有了第二个主人。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紧接著,画面急转直下。高耸的塔楼崩塌,赤红的天火焚尽森林,滔天的洪水漫过山巔,狂暴的雷电在大地犁开焦黑的脉络。刚刚萌发的繁荣被毫不留情地抹去,世界重归沸腾的混沌。 然后,那道庞大的身影再度出现。 祂说: “要有光。” 一切重演。 创造,繁荣,毁灭。再创造,再繁荣,再毁灭。 反反覆覆,无尽无穷。 如同被设定好代码的冰冷程序,每一次循环都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唯一的变化在於,每一次世界归於死寂后,那庞然身影的底座阴影之下,都会多出一个形廓模糊难以辨认的印记。 那印记极大,却无法看清,林夏的意识想要靠近,又动弹不得。 循环往復。不知经歷了多少次生灭。 终於,那印记累积凝聚逐渐清晰,直至它化作一个冰冷而扭曲的视觉符號—— 罪。 在接收到这个信息的瞬间,林夏的脑海中,炸开无数重叠的、甜美的、哭泣的声音: 有罪! 有罪。 有罪…… 无穷无尽的创造与毁灭在他意识中加速上演,天使空灵的笑声与这重复的定罪声交织缠绕,成为这永恆循环最荒诞的註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恆。 林夏的意识终於从这疯狂的循环图景中挣脱出来,恢復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哲学的终极叩问: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世界被创造又被毁灭。生命被赋予又被剥夺。连那虚空中执掌创造的存在,也因为这份无限重复、毫无进展的劳作,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颓唐。 除了那一声声“有罪”,生命本身的意义何在? 没有回答。没有答案。 《创世纪》的图景仍在眼前机械地重复上演。渐渐地,林夏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开始变得麻木粘稠。仿佛要被同化,成为这无尽循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重复的音节。一股强烈的衝动在他意识底层翻涌,即將衝破那层脆弱的自我理性,化作一声確凿的—— 就在此时,一双洁白、冰凉的手臂,轻轻环抱住了林夏即將涣散的意识。 不是实体,却比实体更为清晰。 紧接著,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之前那种甜美空洞的笑声,也不是机械的定罪之音。那声音清澈平和,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这是第五日。” 声音落下的剎那,所有循环的图景、重叠的噪音,瞬间泯灭。 林夏猛地睁开眼睛,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剧烈的喘息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眼前是熟悉的景象——锈蚀的告示牌,灰白的石板路,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小镇轮廓。 他在小镇门外。 第一时间,他低头检查自己。衣服凌乱,沾著尘土和早已乾涸发黑的血渍。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再次癒合,只留下淡淡的红痕。他快速摸索身上和周围的地面。 那柄流淌著微光的匕首,在右手边的石缝里。那枚闭目的青铜天使浮雕,滚落在左脚边。还有……他裤袋里原本属於自己的那颗宝珠,也安然无恙。只是它们都散落著,像是被人隨意翻检后丟弃。 坐直身体后,胸口才传来一阵迟滯的钝痛。他解开沾血的衬衫纽扣,低头看去。心口位置,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但边缘整齐的疤痕,已经癒合,顏色比周围皮肤略深。 “大概是泄愤吧,往我心口扎了一刀……”林夏扣好衣服,目光冰冷。能做到这件事的,只可能是陈哥。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尝试在心底询问:“系统,匕首、浮雕,还有宝珠,是不是无法被其他人抢走?” 系统的回应冰冷而迅速:【根据《无限空间用户(玩家)权限管理基本条例》第七章第十四条之规定:“所有正式用户(玩家)享有通用基础权限:物品归属权。”基於此原则,所有归属於玩家的物品,均无法被除『击杀』以外的任何形式掠夺、占有、侵吞。转移物品归属权,需玩家在持有清醒、完整、自主意识情况下,確认转移后方可生效。】 林夏沉默了一下:“能不能帮我简化下,用我能直接理解的方式?” 系统顿了一秒,似乎在进行某种“翻译”,然后回答:【匕首,宝珠,青铜浮雕,是你的个人【物品】。除非你同意,或者有人杀了你,否则没人能抢走。】 “明白了。”林夏吐出一口气,撑著地面站起身。眩晕感还有残留,但基本行动无碍。他快速捡起匕首、浮雕和宝珠,重新收好。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环顾四周。 小镇入口空空荡荡。 陈哥的尸体不见了。那七个新人的尸体,也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血污足跡。 “他们去通关了……”林夏立刻想到。但紧接著,一个疑问浮上心头:“他们怎么通关?” 国字脸那伙人对天使的机制存在根本性的误解。他们若想七个人全部安全离开,按照他们的认知,必须有两个祭品去堵住左路出口那两尊天使。 祭品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小镇內部,靠近左路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拖拽声,还有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林夏循声望去。 雾气略微散开些的街道上,一行人影正朝入口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国字脸,他脸上掛著那种“大局在握”的平静表情。他身后,是其他六个復活的新人,个个脸色不善。而被他们围在中间,像破麻袋一样被两个人架著胳膊拖行的,是江海涛。 江海涛的状况很糟。鼻青脸肿,嘴角破裂,额角有凝结的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低著头,胸膛起伏微弱,几乎是被半拖著在移动,双腿无力地蹭著地面。 走在最后的,是陈哥。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恢復了那种惯有的、带著讥誚的冷傲神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著。 陈哥和新人团队和解了?林夏来不及细想。 胖子眼最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小镇外、正冷冷注视著他们的林夏。他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著亢奋与恶毒的亮光,鬆开拖著江海涛的手,往前快走几步,拍打著那道无形的边界,衝著林夏大声嘲弄: “哟!醒了啊?看看这是谁?”他侧过身,夸张地指向奄奄一息的江海涛,“你的好兄弟!怎么样?就站在外面干看著啊?眼睁睁看著你的好兄弟受苦?还不赶紧滚进来『帮』他一把?!” 林夏的目光落在江海涛身上。那张年轻的脸几乎被打得变了形,气息微弱。一股炽烈的怒意,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之下猛然窜起,烧灼著四肢百骸。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焦急,甚至连眼神都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只是一幕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胖子见林夏毫无反应,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更加焦躁,还想再骂。 这时,林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边界,落入每个人耳中: “好。我进来。和他一起。” 胖子的叫骂音效卡在喉咙里。他脸上的亢奋僵住,隨即转化为一种混合著错愕和难以置信的古怪神色。他上下打量著林夏,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真是『好兄弟』。” 林夏没理他,目光直接越过胖子,锁定了人群中央的国字脸。 “一个条件,”林夏的声音没有起伏,“三十分钟后行动。给他恢復的时间。”他指的是江海涛。 国字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深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他摇了摇头,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十分钟吧。时间不等人,小兄弟。” 林夏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能爭取到十分钟,已经是极限。 “把他扶过来,让他坐好。”林夏指了指江海涛。 “慢著。”陈哥的声音插了进来,带著一股阴冷的调子。他慢悠悠地走上前,目光在国字脸和林夏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停在国字脸身上,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我倒是不知道,这个『团队』……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號施令了?” 矛头直指国字脸的“权威”。 国字脸的养气功夫確实到家。面对陈哥这近乎挑衅的质问,他脸上没有半分慍怒,反而笑容不变,语气平和地回应:“今时不同往日了呀,陈哥。我们现在是七个人。”他特意加重了“七”这个数字,然后才意有所指地补充,“您这边,算上分身,顶多也就两个人吧。”他隱去了“你的武器还被林夏夺了”这句话,点到为止,既敲打了陈哥,又不想彻底撕破脸。 陈哥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没再说话。 给了“大棒”,国字脸立刻又递上“甜枣”。他转向陈哥,语气变得客气乃至带著一丝討好:“当然,我们这个团队,关键时刻还是要仰仗您陈哥的。本来计划,需要您牺牲一个分身,和这位江小兄弟一起,去完成那关键的一步。现在既然有人『自愿』顶上,”他眼神轻飘飘地瞥了林夏一眼,“那您的分身自然可以节省下来。这对大家来说,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您说呢?” 陈哥的脸色缓和了些,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十分钟在沉默与各怀鬼胎的等待中过去。江海涛从半昏迷的状態中勉强恢復了些许神智,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自己勉强站立,蹣跚走动了。 林夏没再多说一个字。他直接迈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边界,重新踏入小镇。 他走到江海涛面前,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江海涛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努力看向林夏,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微弱:“连累你了……夏哥。” 林夏的心绪有一瞬间的翻涌,但眼下绝非倾谈之时。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江海涛的手臂,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带著一种无声的安抚。 “走。”林夏低声道。 两人互相搀扶,更確切地说,是林夏支撑著江海涛大部分体重,沉默地朝著左路入口方向走去。 几步之后,林夏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到身后: “我走最前面,江海涛跟著我。陈哥,还有那个胖子,”他顿了一下,“不可以跟在我们俩后面。必须隔开至少两个人的位置。否则,我不放心。” 胖子立刻炸毛:“你他妈的——” “可以。”国字脸抬手,打断了胖子的咆哮。他乾脆地同意了林夏的要求。这个要求对团队利益没有任何损害,甚至减少了队伍后段发生意外的风险,他没理由反对。 林夏不再言语,扶著江海涛,率先步入了左路那狭窄幽深,仿佛巨兽食道般的入口。 第15章 新人团抵达的终点 “他妈的!爬快点行不行?!属乌龟的啊?!这都走了多久了?一个拐角还没过去?!” 胖子的咆哮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迴荡,被石壁反覆折射,显得更加刺耳聒噪。他被安排在队伍的最末尾,前方缓慢的行进速度和压抑的空间让他本就焦躁的情绪彻底爆发。 走在前面的林夏,直接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侧后方的江海涛,也立刻跟著停下。 “休息。”林夏的声音平静,没有回头。 跟在江海涛旁边的国字脸立刻表达了关切:“小兄弟,你……不是刚『恢復』过来吗?体力应该没问题吧?怎么这就要休息了?时间紧迫啊。” 林夏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国字脸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波动:“不是我要休息。是你们,对他,”他指了一下靠墙喘气的江海涛,“下手太狠。他走不动。” 国字脸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恢復自然。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队伍中段一个面相老实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那男人会意,低声对身后的胖子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让他闭嘴,別再节外生枝。 林夏对国字脸这个处理方式还算满意。他和江海涛是去当祭品没错,但这不意味著他必须忍受一路的辱骂和催促。短暂的停歇,既是为了让江海涛缓口气,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哪怕赴死,他们也保留著最低限度的尊严和选择。 左路通道並不长,但对此刻的江海涛而言,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前方是已知的、恐怖的有两座天使镇守的绝地,身后是虎视眈眈、將他视为垫脚石的新人团队。赴死的恐惧,拖累林夏的愧疚,以及对人性之恶的冰冷认知,像三重枷锁,几乎要將他尚未恢復的心神再次压垮。 他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嘆息了一声。 终於,前方透出微弱的天光,出口在望。 在距离出口几步远的地方,林夏停下。他微微偏头,对紧贴著自己身侧的江海涛低声道:“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 江海涛苦笑了一下,肿胀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点了点头。 林夏又稍稍提高音量,確保身后的国字脸能听清:“我俩落位之后,你们立刻衝进去。” 国字脸立刻点头,並將这句话低声而迅速地向后传递。 林夏深吸一口气,面朝出口方向,调整著呼吸和心跳。通道內一片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国字脸忽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对林夏说:“正確的出口,是1號。背对出口,最左边那个。”他似乎是想用这个关键信息示好,或者只是確保林夏在履行职责时不会弄错方向,干扰他们逃生。 林夏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国字脸表情复杂,有算计,有急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愧疚。 林夏没有接话,只是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那片逐渐扩大的光亮,沉声道: “准备——” “冲!” 话音落下,林夏猛地挤出狭道,朝著出口左侧疾冲而出!身影瞬间消失在通道內眾人有限的视野中。 几乎是同时,江海涛也咬著牙,用尽最后力气朝著右侧衝去,並在衝出通道的剎那,紧紧闭上了双眼,依照林夏先前的嘱咐,面朝右侧墙壁,僵直站定。 “走!” 国字脸一声低喝,率先衝出通道,没有丝毫犹豫,直奔背对出口最左侧的那个幽暗入口——1號。他身后,其他新人如同被驱赶的羊群,爭先恐后地跟上,脚步声、喘息声、衣料摩擦声混成一片。 胖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狂笑著连连超越前面的人,甚至將落在最后的陈哥都甩开了一截。 “哈哈哈——两个傻逼!你们就烂死在这个鬼副本里吧!!”胖子一脚踏进1號入口的阴影,狂喜让他忍不住回头,衝著外面空旷地带发出恶毒的咒骂。 然而,他的笑声和话语,在看清身后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林夏。 他看到了林夏的正脸。 林夏就站在左侧那尊天使石像的壁龕下方,背对著天使,微微仰著头。而他的手掌,正按在那尊天使石像的脸上。更让胖子血液冻结的是——林夏的目光,此刻正平静地、清晰地,看向他这边。 他在做什么? 他怎么能看过来?!天使为什么没有笑?!不对!不对!不对! 胖子的大脑被这顛覆认知的一幕衝击得一片混乱,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头顶。他意识到了某个关键问题,却完全想不通关节所在。 就在他僵在原地、惊骇欲绝的瞬间,紧隨其后赶到的陈哥,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抬脚,狠狠踹在胖子的后腰上! “滚进去!” 胖子惨叫一声,被巨力直接踹进了1號入口深处,消失不见。 至此,新人团队七人尽数进入1號入口。 紧接著,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呵~” 甜美而空灵的笑声,从1號入口幽深的黑暗中传了出来。 紧接著,是国字脸的悲鸣,然后是眼镜妹的哭喊,再到胖子悽厉到变调的惨叫,以及其他新人惊恐的怒骂和哭嚎。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整个小镇迴荡。 林夏已经不再去数天使的笑声出现了几道,他已经意识到数量不是关键。此刻,他只需要静静等待这首——由天使的轻笑和新人的悲鸣合奏而成的交响放送结束。 一直紧闭双眼、身体紧绷的江海涛,在听到笑声之后,整个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別怕,”林夏的声音传来,平稳得让人莫名心安,“顺著我的声音,慢慢往我这边走。不要睁开眼睛看。” 江海涛依言,凭著感觉,朝著林夏声音的方向,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很快,他感觉到林夏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轻轻拉了过去,然后又推著他,退回了他们来时的那条狭窄通道入口。 “可以睁眼了。” 江海涛这才敢睁开肿胀的眼睛。通道內光线昏暗,但足够他看清林夏平静的面容,以及……通道外那片空地,此刻空空荡荡,只有林夏和陈哥遥遥对峙。 “他们……”江海涛的声音乾涩。 “都死了。”林夏回答。 “真是合作无间啊,你说呢?”陈哥压低帽檐,再度盘腿坐下。 林夏回过身,面向陈哥,他没有回答陈哥的问题,而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我很好奇。你是真的被他们打死了吗?还是……这一切,包括死在那里,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你到底想干什么?” 新人团悽厉的惨叫和咒骂声还在从1號入口隱约传来,如同背景音效,衬得两人的对话更加诡异。 但没人在乎。 陈哥挑了挑眉,似乎对林夏的直白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行啊。想知道就把匕首还给我。还给我,我就告诉你。”他朝林夏伸出手。 林夏:“先告诉我原因,我再考虑匕首的归属。” “那我吃亏了。”陈哥收回手,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听完就赖帐?” 林夏没有爭辩,而是做了一个尝试。他直接对著空气喊话:“系统,帮我擬定一个契约:如果面前的这个人,向我提供了关於他行为动机的真实信息,在对话结束后,我就將我持有的『开刃的匕首』的物品归属权转移给他。”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无机质的声音在空地上响起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契约內容已確认,请玩家陈河確认是否接受此契约。】 可行! 林夏眼中光芒一闪。 对面的陈哥,眼睛微眯上下打量起林夏,语气带著探究发问:“你……也是『老玩家』?不,不对,不应该啊……”他游移不定但很快收敛好情绪,眼神中的轻视不再,整个人呈现出严肃的状態。 林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追问陈哥的动机:“我给出了我的诚意。你怎么说?或者,你也可以擬定一份契约。” 陈哥盯著林夏看了几秒,忽然烦躁地挠了挠头:“嘖!麻烦!真是亏死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似乎在权衡,最终停下,伸出四根手指,“这样,平分吧。我四,你三。你后面那个小子,算你的人头。” 林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四”、“三”、“人头”?但他不动声色,顺著对方的话试探道:“那个胖子,要算给我。” 陈哥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的提议:“你小子还挺小心眼儿,死都死了还要计较这个?行吧行吧,给你就给你。” “立契约。”林夏毫不放鬆。 陈哥隨意地点点头,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道清晰的系统提示音在空地上响起: 【玩家陈河向玩家林夏发起契约缔结邀请。】 【契约內容如下:】 【契约条例一:玩家陈河与玩家林夏约定,在“微笑天使小镇”副本进行期间,互不主动攻击、干涉、破坏对方一切行动。】 【契约条例二:玩家陈河与玩家林夏约定,在双方均成功通关“微笑天使小镇”副本后,对副本內產出的特定资源【罪行僕役】进行分配。玩家陈河获得其中四座的物品归属权,玩家林夏获得其中三座的物品归属权。】 【条例二补充说明一:因本次副本通关失败,由玩家王达威(胖子)转化所得的【罪行僕役】,其物品归属权由玩家林夏获得。】 【条例二补充说明二:玩家江海涛非本契约之直接缔约人,约定为玩家林夏之从属,享有並承担契约条例一所规定的所有权利与义务。】 【请玩家林夏確认是否接受此契约。】 契约条文清晰,措辞严谨。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罪行僕役】?副本產出资源?胖子转化?通关失败? 林夏的心臟狂跳。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疯狂衝撞。但他强行压下了立刻深入思考的衝动。眼下最重要的是判断契约本身。 他立刻在心中急问:“系统!这份契约!有没有隱藏的陷阱?是否存在对我不利的恶意条款?” 系统回应迅速而肯定:【经检测,该契约条款明確,权责对等,不存在欺诈、胁迫或恶意隱藏条款。契约双方基於当前认知,享有平等权益。】 林夏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看向陈哥,点了点头:“我接受。” 陈哥也同时点头:“同意。” 【契约成立。】这回是两道系统的声音,同时在空地上响起。 就在这一瞬间,通道內那种无处不在的、紧绷到极致的压抑氛围,似乎真的为之一轻。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交易达成”的鬆弛感和“即將离开这个鬼地方”的隱隱欣喜,悄然攀上心头。 陈哥似乎也鬆了口气,他不再看林夏和江海涛,转身朝著入口走去。 “走了。”陈哥背对著两人举手挥了挥,语气轻鬆熟稔像是和老友告別。 陈哥步调轻鬆朝著七个通道靠近,但他没有走向1號入口,而是……走向了旁边的2號入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林夏和江海涛站在原地。 不久后,覆盖整个小镇的系统播报声响起: 【玩家陈河已成功通关“微笑天使小镇”副本。因副本规定游玩时间尚有剩余,该玩家需在等候室內等待,直至所有游玩时间截止。游玩时间截止后,所有玩家將共同进行本次副本评分结算。】 江海涛彻底懵了。他瞪大眼睛,看看2號入口,又看看1號入口——那里早已没了动静,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陈哥……他走的是2號?他通关了?”江海涛的声音发颤,“可胖子他们……之前不也有人进过2號吗?他们不是没人通关吗?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出口到底是哪个?” 林夏没有回答。他也被这一连串的变化,和庞杂的未知信息所衝击,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林夏站在原地,闭上双眼。 无数画面与信息碎片在脑中飞掠而过,像一部失控加速的默片。线索原本散乱各处,此刻却开始自行咬合、拼接。严密的推理本该如精密的齿轮组,环环相扣,由一条无可辩驳的逻辑链条驱动。可这小镇的谜团太多太大,所有信息都浸在雾里,轮廓模糊,虚实难辨。 他深吸一口气,將脑中那套严谨的推导程序强行中止。不再试图补全链条上缺失的环节,也不再苛求每一步都有確凿的论据支撑。 他鬆开理性紧握的韁绳,任由某种更原始、更锐利的直觉浮出水面。 ——先抓住那个最强烈的预感。 再去反向验证它。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江海涛,”他的声音沉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可能会死。” 江海涛被林夏眼神中的决断和镇静感染,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復下来。他望著林夏,想起对方之前的提醒和此刻依旧站在这里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用管门口这两尊天使,”林夏快速而清晰地说道,“你一直往前走,不要看两侧,更不要看身后。总之一直往前走,绝对不要回头。” 他指向那片空地,指向除了1號和2號之外的另一个入口: “去3號。不是1號,不是2號。是3號入口。” “进去之后,全程闭著眼往前走,用手摸,用手碰,慢慢走,但是绝对不能睁开眼。” 江海涛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喉咙动了动,最终,再次重重点头。 第16章 泪滴/林夏拂过面颊-1 【玩家江海涛已成功通关“微笑天使小镇”副本。因副本规定游玩时间尚有剩余,该玩家需在等候室內等待,直至所有游玩时间截止。游玩时间截止后,所有玩家將共同进行本次副本评分结算。】 系统冰冷的播报声穿透雾气,清晰无误地传入耳中。 林夏紧绷的肩背,在这一刻才真正鬆弛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接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直接跌坐在地。 拋弃逻辑链条,屏蔽理性推导,完全基於那一闪而过的、近乎鲁莽的直觉所做出的决定——是正確的。 这个决定,把江海涛的命,从死神和那群新人的算计里拽了回来,还把他送出了这个鬼地方。 很微妙的是,在这个十人副本里,只有江海涛,一次都没死过。 等候室。 空间宽敞,光线柔和、明亮、温馨。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没有任何装饰。房间中央摆放著几张看起来舒適异常的座椅,一侧墙面上,悬浮著数面大小不一的半透明屏幕。 陈河靠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双腿交叠搭在另一张矮凳上,姿態放鬆,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带著点百无聊赖的烦躁。听到江海涛通关的播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江海涛的身影在播报结束的瞬间,便凭空出现在等候室中央。他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確认自己真的离开了那个阴森恐怖的小镇,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胸膛剧烈起伏,想要大笑,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劫后余生的巨大衝击,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他对林夏建立的信任,最初源於绝境中伸出的手和清晰的指令,是无可奈何下的依附。但此刻,当他真的安全抵达此地,那种信任已经发酵、沉淀,变成了一种混合著感激和钦佩的尊重。 就在这时,陈河的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像一把掺著冰碴的沙子,猝不及防地洒在江海涛刚刚升温的情绪上: “感动坏了吧?”陈河没看江海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虚无的一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老玩家对待新人的那种居高临下,“你那个『林哥』,可真够意思,硬是把你这个一次没死过的纯新人,给拖出了这个副本。躺贏的滋味怎么样?” 他的话没有任何技巧,直白,刻薄,目的明確。 江海涛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像退潮般迅速褪去。他转过头,看向陈河,眼神里翻涌起之前在左路入口被殴打、被拖行时的怨怒:“你什么意思?” 他是新人没错,但他不是蠢。右区的机制是林夏探出来的,新人团怎么会知道?肯定是陈河带著新人团进入右区抓住了他。 陈河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脸,对上江海涛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没什么意思。哦,我是说,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蛊惑般的恶意,“別太相信什么好人。能被拉到这鬼地方来的,就没几个是好的。你以为被人带著通关是好事?错了,小子,免费的,往往最贵。你欠下的,迟早得还。” 江海涛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上年纪了?” 陈河表情凝固:“你说什么?” “我说,”江海涛一字一顿,清晰重复,“你是不是岁数大了,话怎么这么多?” 陈河的眼神骤然变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手背青筋微凸。他猛地坐直身体,抬手“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旁边的金属小几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用更恶毒的话回敬,但目光在江海涛那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平静表情上转了一圈,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嗤”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盯著屏幕,不再言语。 等候室一时陷入沉默。 江海涛也不再理会陈河,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墙面上那些悬浮的屏幕吸引。屏幕上正显示著“微笑天使小镇”內部的实时景象,角度多变,有些是俯瞰全景,有些则紧紧跟隨著某个仍在副本內的身影——此刻,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刚刚从地上站起、正拍打著身上尘土的林夏身上。 这就是等候室提供的“监控”功能。通关玩家可以藉此观察副本全貌,或者“跟隨”某位仍在游戏內的玩家继续探索副本。这几乎是一种全知视角。 但江海涛很快发现,当画面中的林夏走向空地边缘,在他最终踏入4號入口时,所有跟踪他的监控画面,同时闪烁了一下,隨即变成了一团毫无信息的淡蓝。 “画面呢?”江海涛下意识出声。 陈河眼皮都没抬,冷冷道:“屏蔽了。那小子的个人权限被触发了,有《管理条例》保护,看不到了。”他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语气里透著一股“果然如此”的不悦,低声咕噥了一句,“还在藏东西。” 江海涛不明所以,但看著那片蓝屏,心中对林夏的担忧又悄然升起。 林夏的通关过程,比江海涛缓慢得多。 与江海涛闭眼狂奔不同,林夏踏入4號入口后,不仅没有闭上眼睛,反而將双眼睁到最大,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缓慢而坚定地扫过通道內的每一寸景象。 他之前就仔细观察过左路空地前这七道並排而立的铁柵栏门,只是那时缺少从中路获取的关键信息,未能参透其中玄机。如今答案揭晓,谜底其实就在谜面上——七道铁门上方那些繁复的雕花,早已给出了明示。 从左至右,七道门,分別对应《创世纪》中所述的第一日至第七日。 第一道门,用希伯来文雕刻著代表“光”与“暗”的文字,因为这两种抽象状態难以用具体浮雕表现。 第二道门,是翻涌的波浪与横亘其上的穹顶。 以此类推,每一道门扉上的细微浮雕都截然不同,静静述说著创世七日的故事。 门內的景象,正是对门外浮雕的呼应与展开。 第17章 泪滴/林夏拂过面颊-2 林夏进入的第四道门,对应的记述是:【祂於苍穹之上置放光体,大的司掌白昼,小的掌管黑夜,另有群星罗列,用以標记时节、划分年月、照耀下界。祂见这秩序是好的。这是第四日。】 门內的世界,与描述高度吻合。 这里是林夏进入副本以来,光线环境最好的空间。没有一丝雾气,视野极度开阔。空间中央是一条笔直、宽阔、铺著暗红色厚重地毯的通道,尽头处,一片柔和的、代表出口的白光清晰可见。 通道上方,高悬著一轮明亮却毫无温度的“太阳”。那光体並非真实天体,更像一个自我发光的巨大悬浮物,它將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也抹去了所有阴影。 而在通道两侧,每隔数米,便跪伏著一尊天使石像。它们姿態统一,头颅深深垂下,额头与紧闭的双眼几乎贴在地毯上,双手交叠置於身前,仿佛在进行最虔诚的懺悔或朝拜。日光洒在它们洁白的石质身躯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出口就在前方,一览无余。 看起来,没有任何陷阱。 “那就意味著,陷阱无处不在。”林夏心中没有丝毫放鬆。第四通道,绝非坦途。新人团队中,之前就有人进入过这里,並且最终死亡。 林夏再次用匕首划开左手掌心,让血液持续流淌。然后收起匕首,右手紧握那枚闭目的青铜天使浮雕,如同握著一面盾牌。他迈开脚步,踏上那条厚重柔软的地毯。 脚步落下,无声无息。血液滴落,同样被地毯瞬间吸收,不留一丝痕跡。如果说小镇里的寂静是诡譎阴森的,那么第四通道的寂静,则是一种被煌煌大日照耀下的、充满压迫感的死寂。明明什么危险都没有发生,明明道路笔直通畅,林夏却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冷汗不受控制地,一阵接一阵从他后背沁出,迅速浸湿了內衫。 他警惕著两侧跪伏的天使,警惕著头顶高悬的太阳,警惕著脚下看似无害的地毯,警惕著前方那过於友好的出口光亮。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就这样,在高度紧绷的状態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通道的尽头,站在了那片代表出口的柔和光幕之前。 “真的……没有陷阱?”林夏停下脚步,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这太反常了。 “但是,也是时候离开了。”林夏心想。 林夏將要踏入光幕时,鬼使神差般回过头,最后又望了一眼身后的道路。 高悬的太阳依旧散发著恆定不变的光辉。日光之下,所有天使保持著卑微的跪伏。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林夏总觉得,哪里不对。或者说,眼前这幅景象,似乎……缺了点什么。 【祂於苍穹之上置放光体,大的司掌白昼,小的掌管黑夜……】 大的管昼,小的管夜。 这里,只有白昼。 黑夜在哪里?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萌发。他下意识地,掏出了那颗自进入副本起就贴身携带、却始终不知其用的宝珠。宝珠在他掌心流转著柔和的光华,与通道上空毫无温度的太阳截然不同。 “系统,”林夏尝试沟通。 【玩家权限不足,不予答覆。】系统的回应快得离谱。 林夏一愣:“我还什么都没说……” 【玩家权限不足,不予答覆。】 【玩家权限不足,不予答覆。】 系统如同程序错乱,开始机械地重复同一句话。 林夏被这复读机般的反应弄得有些无言。但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在任何时候都追求绝对稳妥的人。当直觉强烈呼唤时,他选择信任那份源自本能的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温润的宝珠,又抬头凝望那轮高悬的、冰冷的太阳。 “我遵从我自己內心的声音。”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宣告,又像是最后的確认。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右手握紧宝珠,手臂后扬,然后朝著通道上方那轮虚假的太阳,用尽全力,猛地一掷! 宝珠脱手,划出一道优美的、拖著迷幻光尾的弧线,径直飞向那轮光体。 就在宝珠即將与太阳接触的剎那,它停了下来。並非撞上实物,而是悬停在半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住。 紧接著,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那轮高悬的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暗淡收缩,只过去短短几秒,太阳彻底隱去,通道內的白昼景象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宝珠自身散发出的、清冷柔和的微光。它悬浮在半空,体积似乎膨大了一些,又好像没有变化。它散发出的光质截然不同,如同一轮小小的、静謐的—— “月亮”。 月华洒下,昼夜交替。太阳的隱去,连带著空间也发生了变化。 通道两侧,所有原本深深跪伏、额头贴地的天使石像,动了。 它们以一种整齐划一的、缓慢而僵硬的动作,抬起了头颅,展开了蜷缩的双翼,然后……站了起来。 石质的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骤然降临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站起来的天使,面容模糊不清,它们齐齐转向,面朝站在出口光幕前的林夏。 下一秒,如同陈河当初用分身演示机制时的场景重现——所有天使,朝著林夏飞扑而来! 没有奔跑的过程,它们的身影在微光中拉出模糊的白影,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 林夏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绷紧,想要后退逃命的念头刚刚升起—— 无数只冰冷的手臂,已经从四面八方伸来,如同密不透风的罗网,將他整个环抱而起提离了地面! 剎那间,林夏面色煞白,冷汗如浆瞬间浸透全身。被拧杀的幻痛仿佛已经提前降临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我要死了吗?” 他等待著那甜美的死亡笑声,等待著骨骼被拧碎的剧痛。 然而,没有。 没有笑声。没有杀戮。 所有环抱在他身上的石臂,只是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確认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个冰冷的拥抱。 所有手臂同时鬆开,又同时按在林夏身前。 天使们齐齐向前一步,然后用力一推——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林夏身不由己,向后踉蹌跌去,背部直接撞入身后那片柔和的出口光幕之中。 【玩家林夏已成功通关“微笑天使小镇”副本。因副本规定游玩时间尚有剩余,该玩家需在等候室內等待,直至所有游玩时间截止。游玩时间截止后,所有玩家將共同进行本次副本评分结算。】 熟悉的播报声在全新的空间里响起。 林夏站稳身形,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那间米白色的等候室。陈河依旧闭眼靠在椅背上,江海涛则站在一面重新恢復了监控画面的屏幕前,闻声猛地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下。一阵强烈的、混杂著疲惫与解脱的虚软感袭来。 林夏抬手,下意识地抹了把脸。 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指尖那点细微的水痕,有些茫然地低声自语: “这是……谁的眼泪?” 第18章 从落地就开始的做局-1 林夏指尖拂过面颊,那点冰凉的湿意被轻易拭去。他很確定自己没有流泪的生理反应或情绪波动,那么这滴眼泪的来源,便只剩一个可能…… 拭去眼泪后,他的右手自然垂下,但在莫名的瞬间,右手不知何时竟然紧握成拳,掌心传来坚硬而温润的异物感,是一个非常熟悉的物品。 “我明明丟出去了……”林夏暗想。 林夏没有摊开手掌去看。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陈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江海涛担忧中带著困惑的眼神,都让他无法放鬆警惕。 林夏將握拳的手缓缓插进裤袋,借著布料遮掩,张开五指,让掌心里的东西滑入袋底。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副本的通关播报虽然已经响起,但游戏还没有真正结束。等待结算的时间,是另一种形式的博弈场。他得先摸清这里的规则。 从江海涛快速而低声的介绍中,林夏了解了等候室的基本功能,尤其是那些悬浮的、能窥视副本內部的监控屏幕。此刻,屏幕上大部分区域都显示著空荡的小镇街景,或者乾脆是代表屏蔽的淡蓝色。七个新人尚未復活,副本里已无活人的动静,目前还没有值得关注的信息。 林夏转向陈河。对方正半闔著眼,姿態放鬆,但林夏能感觉到,对方看似隨意的目光实则一直若有若无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做个交易如何?”林夏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陈河挑了挑眉,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堪称和善的表情,仿佛很好说话:“你说说,我听听。” “我不是老玩家。”林夏开门见山,目光直视陈河,先给对方透了个底“这是我第一次通关副本。” 陈河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似乎对这个坦白並不意外:“哦?是吗?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林夏的语气依旧平稳,“我提十个关於这个副本的问题,你来回答。作为酬劳,我给你两个【罪行僕役】。”他直接用了契约里出现的名词。 陈河脸上的和善淡了下去,目光从林夏脸上移开,语气也冷淡下来:“问题太多,给的太少。”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林夏並不气馁,主动退让一步:“那就减少问题数量。七个问题,你可以选择跳过其中两个,只回答五个就可以。” “不够。”陈河的拒绝依旧乾脆。 “那就算了。”林夏不再爭取,收回目光,也靠向身后的椅背,做出闭目养神的姿態。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一时兴起,成与不成,都无关紧要。 等候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监控屏幕发出的微弱光晕,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影子。 江海涛看看林夏,又看看陈河,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出声。 几秒钟后,陈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三个僕役。再把那把匕首加上。这个交易,可以做。” 林夏睁开眼睛,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对方鬆口了,主动权便微妙地转移回来一些。 “两个僕役,加上匕首。”林夏坐直身体,重新看向陈河,声音清晰,“回答五个问题。你可以跳过其中一个。” 討价还价。陈河盯著林夏,眼神里带著审视。他似乎快速权衡了一下,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行。” 林夏立刻在心中呼唤系统,擬定了一份详细的契约。核心条款是:陈河必须诚实回答林夏提出的问题,不得故意隱瞒、歪曲或提供虚假信息;作为交换,林夏在本次副本结算后,需將两个【罪行僕役】的物品归属权,以及“开刃的匕首”的物品归属权,转移给陈河。契约由系统公证,违反者將受到空间规则惩罚。 契约成立的微光在两人之间一闪即逝。 “现在,”林夏缓缓开口,“第一个问题,不需要你开口回答。” 陈河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表情。 江海涛也略带紧张和好奇地凑近了些。林夏没有阻止他旁听。 “我来讲一讲,我在这个副本中,调查到的一切。”林夏的声音在空旷的等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只需要听完之后,给出一个判断。判断我对这个『微笑天使小镇』的理解,是对,还是错。” 陈河不置可否,只是眼神示意他继续。 林夏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他脑海中那幅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关於这个副本的真相: “这个副本的底层逻辑,核心是两个字:【循环】。” “几乎所有的事物,都处於循环之中。” “玩家的状態在生与死之间循环。被杀死,然后復活,再被杀死,再次等待覆活……如此往復,直到七个副本日耗尽,游戏结束。” “微笑天使的存在,也在某种『生』与『死』的状態之间循环。它们从能够活动、能够发出笑声、能够执行杀戮的『活』的状態,因某种『罪』被惩罚,凝固成石像、浮雕、画卷这些死物。而当它们遇到活人,通过那套凝视机制抽乾对方的生命时,它们会短暂地復活片刻。杀戮完成后,它们再度归於沉寂。这个刑罚,似乎没有期限。” “小镇的环境,同样参与循环。玩家的血液,就是瀰漫小镇的雾气;雾气,也正是被蒸腾、雾化的血液。玩家被天使拧杀,血液离体,化为浓雾;玩家处於復活过程时,又会从雾气中缓慢抽取、凝聚,將血液归还己身。” “玩家、天使、生命、死亡、鲜血、雾气……这些相对立、却又紧密依存的概念,各自形成小循环,而这些小循环之间,又彼此咬合、联动,像一组精密的齿轮,共同构成了这个副本最基础的运转规则,推动著一切发生、发展、重复。” “这是副本最底层的【循环】。” “而离开这个副本的通关机制,其核心,同样是【循环】。” “右区那49间首尾相连、无法走出的房屋,是一个直观的空间循环,告诉玩家『此路不通』,同时也暗示了【循环】的存在。” “中路那七座记录著修改版《创世纪》的天使石像,走到最后需要二选一,而一旦选择其一,就会被送回中央喷泉起点。这是另一重意义上的循环,並且比右区提供了更多信息:它將【循环】的概念,与一个具体的故事绑定在一起。” “《创世纪》这个故事,讲述了『祂』在七日內的创造。而左路空地前那七道並排的铁门,门上的浮雕,恰好与这七日一一对应。这是副本留给玩家的明示,以防玩家不了解故事的背景。” “小镇的唯一出口,就在这七道门后。” “但关键在於,这七道门,每一道都可能是『生门』,每一道也都可能是『死门』。” “因为『生』与『死』,本身就是这个底层【循环】的一部分。这是这个副本的规则。” “就像故事里『祂』的创造,一日只做一件事,秩序井然。而《创世纪》的故事本身,也在更大的尺度上【循环】:创造、繁荣、毁灭,再创造……” “『祂』创造了万物,却不允许生命无节制地蜂拥。每一次繁荣达到顶点,毁灭便接踵而至。” “这个故事映射到通关机制上,就意味著:七道门,在任意一个时刻,同时只会有一道门是真正安全的出口。並且,每一道门,每一次,只允许一个人通过。” “这还是因为『生』与『死』的循环。” “所以,代表『生命通道』的正確出口,其本身,也处於一种『循环轮转』之中。” “每一次玩家死亡,都会让『生门』的序號向后顺延一位。每一次有玩家成功通关离开,同样会触发『生门』的顺延。” 林夏的敘述在这里停下,稍作总结:“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来判断对错。”他看向陈河,等待著对方给出判断。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第19章 从落地就开始的做局-2 陈河皱了皱眉,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实的困惑和不耐烦:“还要酝酿多久?你到底要说什么?” 江海涛也小心翼翼地插话,语气带著不確定:“夏哥……你刚刚……嘴巴一直没张开过啊。” 林夏怔住了。他分明清晰地陈述了所有想法,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陈河的反应最快,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夏,又看向那些屏幕,最后定格在空中的某一点,像是明白了什么,低声道:“……所有信息,全被【收容】了。” “系统,”林夏立刻抬头,对著空气发问,“什么是【收容】?为什么我刚才说的话会被【收容】?” 系统的声音响起,这一次,冰冷无机质的声音迴荡在整个等候室,三人都能清晰听到: 【警告:副本核心机制信息属於无限空间固有资產。未经空间授权,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泄漏、传授、交易。当监测到副本核心机制信息存在违规传递风险时,系统將根据信息密级,自动採取【信息收容】措施,阻断传递过程,防止信息泄露。】 林夏沉默了一秒,直接道:“说人话。” 下一刻,系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近乎“人性化”的提醒:“能说的,说。不该说的,別说。自己知道就行了。” 林夏瞬间明悟。他之前的推测,触碰到了这个副本被系统保护的“核心机制”。系统阻止了这些信息的出口,也就意味著…… 他转向陈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验证后的释然:“这笔交易……看来是我亏了。” 陈河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挑了挑眉,恢復了倨傲:“契约已经签订,具有空间效力。你就是一个问题也不问,该给的报酬,一样也少不了。”他似乎怕林夏反悔,又迅速补了一句,语气带著篤定和一丝隱隱的威胁:“你不主动给,系统也会在结算时,直接从你的『帐户』里划走。你是赖不掉的。” 林夏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並非要毁约。和陈河签订这份契约,本意就不是为了获取具体答案,而是为了有一个“验证者”。他需要一个足够了解副本、立场相对诚实的人,来对他的推理进行对和错的判定。 现在,系统用【信息收容】这种强硬的方式,代替陈河给出了判定。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的猜想方向是否正確。谁来验证,以何种方式验证,反而无关紧要了。 “第一个问题,”林夏看著陈河,平静地宣布,“算你回答过了。” 陈河眯了眯眼,没说话。 林夏没理会他的表情,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那么,第二个问题。”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有实质般落在陈河身上。 “和你有关。” 林夏开始讲述前,先在心中与系统沟通:“系统,等会儿我如果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收容的部分,你得给我个『標记』,让我知道哪段没有传达出去。” 系统的回应在他脑中浮现,带著点古怪的擬声:“彳亍。”怕他不懂,还贴心地在意识里標註了拼音(chi chu)和文字。 彳亍,合起来就是个“行”字。 林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隨即收敛。这系统,倒是越来越有“活人感”了。 他重新看向陈河,开始陈述。这一次,涉及大量对陈河行为动机的分析和副本局部机制的推导。或许因为三人都已通关,或许因为这部分信息密级稍低,系统的【收容】干预不再那么频繁和彻底,林夏的敘述大部分得以完整保留。 “我按时间顺序来讲。”林夏的声音在等候室里平稳流淌,“如果中间有信息被【收容】,表述会断开,你们自己理解。” 他略作停顿,如同整理思绪,然后开口: “从我们十个人落地,甚至可能在系统播报开始之前,你,陈河,就已经在给我们所有人『做局』了。” “新手礼包,那个宝珠,具体有什么用,我暂时不知道。但显然,它对你很有价值。通过欺诈和后续的操控,你成功拿到了七份。这部分是既成事实,不多赘述。” “你的第一个关键动作,是用分身演示机制。你故意说反了触发条件—— 【不是天使的视线捕捉到玩家之后,机制才启动。而是玩家看到天使的眼睛之后,机制才被触发。】系统的心声响起:此段信息涉及核心机制,已做【收容】处理。 “你成功误导了所有新人,建立了『天使在雾中也能看到我们,必须低头快走』的错误认知。这为后续的一切铺垫了心理基础。” “拿到宝珠后,你带著信任你的七个新人,进入左路。你的目的根本不是带他们通关,而是利用左路复杂的机关和他们对机制的误解,把他们全部害死在那里。” “你不是不知道正確的出口。你只是不想让他们离开——或者说,不想让他们以『玩家』的形態离开。按照你契约里提到的说法,通关失败的玩家,会转化为某种叫做【罪行僕役】的东西。我虽然还不完全清楚那具体是什么,但顾名思义,大概是失去自主、沦为奴僕或工具的存在。” “七个新人首次死亡,你没有立刻通关离开,而是选择留守在左路出口那片空地。我推测,你给自己留了两条路,或者说你有两个目的。” “第一,防止我和江海涛这两个没有交『买命钱』、没被你控制的人,尾隨进入左路,瞎猫碰上死耗子,矇混过关。所以你在左路守关,挡在出口。” “第二,你在等。等那些新人復活。你料定他们復活后,肯定会重整旗鼓,再次探索左路。你或许计划著,等他们过来时,假装『双拳难敌四手』,逃进某个通道,诱导他们以为那就是你『被迫』逃命的正確出口,从而將他们再次引入死地。” “因为在这个副本里,最宝贵的资源不是『生命』,生命可以復活,最重要的是『时间』。復活需要时间。两次、三次的死亡和復活,会消耗掉大量的『副本日』。再加上副本机制本身迷雾重重,新人缺乏正確信息,只要你成功拖延几轮,他们很可能在时间耗尽前,都无法找到真正的出口,最终全员失败,转化为你契约里覬覦的资源。” “你很聪明。” “你甚至还有第三手准备。” 第20章 从落地就开始的做局-3 “第一次,你带著新人们进入的,是第七通道。七个人,两个被你选定的祭品死在通道口的天使手下,剩下的五个,全部死在第七通道內部。” “第七通道,当时並非新人们的『生路』。” “但是,因为【离开小镇的出口是循环轮转的,每次只容一人通过。副本开始时,第一个正確的出口是第六通道。每死亡一人,或每通关一人,正確出口的序號就会向后顺延一位。新人团第一次团灭,七人死亡,这时正確出口的序號,正好又循环轮转回了第六通道。】系统心声:此段涉密,已【收容】。 “你猜到了,或者,根本就是你作为『老玩家』,在之前参与或了解这个副本时,就见识过这种可能——你预判新人团復活后,为了效率,很可能会採取分头行动、一人探查一个入口的策略。但你根本不想放走任何一个人离开这个副本,哪怕是一丝微弱的可能性。” “所以,你『自杀』了。你让自己成为了副本中的第八个死亡。” 【因为你的死亡,正確出口的序號,从6號,顺延到了7號。】系统心声:此段涉密,已【收容】。 “因为你曾带著新人们在第七通道死过一次,他们復活后,基於排除法的思维,根本不会再去探查第七通道。他们会將全部希望,寄托在1到6號这六个入口上。” “新人团,从他们復活后决定再次探索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结局。他们不是运气不好没抽到正確的签,而是从一开始,你就算计好了,那条唯一的生路,已经被你用自己的『死亡』,从他们的选择范围內『排除』了。” “他们彻底没有了活路。” “机关算尽,环环相扣。陈河,你真是太聪明了。” “一切都如你所料。新人团按你预想的那样,分头行动逐一探路,於是,他们迎来了第二次团灭。”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夏的语速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冰锥,缓慢而坚定地凿向陈河。陈河脸上的表情起初还带著惯有的讥誚,但隨著林夏抽丝剥茧般的分析,那讥誚逐渐凝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被彻底看穿的不適和阴鷙。但他没有打断,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林夏略作停顿,目光如炬,继续聚焦在陈河身上: “你对我也早有算计。我说的不是你復活后捅我一刀泄愤那次。而是新人团第二次团灭后,復活再起,胁迫江海涛去当祭品时,你的布局。” “你死后,我也死了一次。但我们俩,都是在七个新人之后死亡的。这意味著,当我们復活时,新人团已经先一步復活,並且达成了新的共识。” “第一探路,新人团死在了第七通道;第二次探路,新人团又分別在2號到6號通道死了一次。” “所以很明显的,他们的新目標就是:想办法让七个人,同时进入他们认为正確的那个出口——全员从第一通道离开。为此,他们需要两个祭品去挡住天使。” “我猜,你恰好在那个时候覆活,並且主动站了出来,表示愿意贡献出一个分身,作为祭品之一。同样也是你,带著新人进入右区,逐步搜查找到了藏起来的江海涛,把他揪了出来,毒打一顿,逼迫他成为第二个祭品。” “一个分身,一个江海涛。祭品本来已经齐了。” “但是非常凑巧,这个时候,我復活了。” “因为我跟你在左路狭道里交过手,你知道我清楚天使真正的触发机制,我不是那些被你用错误信息唬住的新人。” “於是,对你而言,情况发生了变化。我成了一个变数,但也可能成为一个『合作者』——在特定目的下的合作者。” “所以,当我自愿站出来,表示愿意和江海涛一起充当祭品,带著所有人进入左路时,你乐见其成,甚至配合了国字脸的安排。” “然后,新人团,七个人,按照我和江海涛充当祭品製造出的机会,衝进了他们前一次用命探出来的,自以为能逃出小镇的第一通道。” “然后,他们再一次,团灭了。” “我,和你,共同完成了对新人团的第三次收割。” “我,和你,成了同谋。” “新人团彻底退场。剩下的,就是你和我的对峙。” 林夏的声音到这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压抑著的冷意: “我当时以为,我用契约和装出来的镇定,真的骗到了你,让你误以为我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玩家,知道副本的真正通关方法,从而不得不妥协,与我交易信息。” “但我错了。” “你和我签订那份关於【罪行僕役】分配的契约,本身,依旧是你算计的一部分。” “签订契约后,你毫不留恋,直接走向2號入口,通关离开。你的动作太快,太乾脆,你透露『我走2號』这个信息的方式太大方,太隨意。” “你的目的,就是误导我。你想让我和江海涛误以为,2號入口,就是当时正確的出口。你想诱导我们,跟著你踏入2號门。” “如果我,或者江海涛,或者我们两个人,因为对你的举动,或对契约的信任,產生误判,跟著你进入2號通道……” 林夏顿了顿,看著陈河微微变冷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那么,我们也会死在那里。” “你对我的误导,是最后一重保险。哪怕我之前侥倖窥破了部分机制,哪怕我带著江海涛侥倖走到了最后,你也要用这最后一手,將我们拖入死地,或者至少大幅拖延我们的时间,增加我们失败的概率。” “你在算计我的时候,甚至精准地考虑了『时间』。” “在这个副本里,『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我復活时获得了提醒,时间已经走到了第五日。” “而你对我最后的误导,每让我多犹豫一分钟,多走错一步,我通关的可能性,就减少一分。时间,会替你完成最后的收割。”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想过,放任何一个人离开这个副本。” 敘述结束。 林夏停了下来,胸膛微微起伏。他並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显露出激烈的愤怒,但那种冰冷的、层层递进的剖析,以及话语中蕴含的、对人性之恶的洞悉和压抑的寒意,让整个等候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滯了。 江海涛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看向陈河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惧和后怕。他直到此刻才完全明白,自己之前离彻底的毁灭有多么近,而林夏在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承受和化解了多么凶险的算计。 陈河沉默著。他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惯有的嘲弄和倨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剥开偽装后的阴鬱。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目光沉沉地盯著林夏,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审视这个他原本视为“有点小聪明的新人”的对手。 等候室里,只剩下监控屏幕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运行低噪。 系统的结算时间,还未到来。 林夏对第二个问题做了最后一条补充:“新人团的时间,不多了。这次復活之后,大概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第21章 胖子:所有人听我安排-1 陈河对於林夏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或者说,对於那段剥皮拆骨般將他所有算计层层揭开的敘述,迟迟没有回应。 他脸上的阴鬱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眼底翻涌著被彻底看穿后的难堪和恼怒。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鬆开,骨节微微发白。 林夏等了几秒,见他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平静地提醒道:“契约里可是白纸黑字约定好的。我问问题,你给出『对』或『错』的判断。如果你始终不回答我的问题,那么契约的『问答』部分无法完成,后续的报酬转移条款,系统或许会判定为『条件未达成』而不予执行。” 他的语气听不出威胁,只是在陈述契约规则。 陈河的目光终於重新聚焦,落在林夏脸上。那眼神复杂,先前刻意维持的倨傲和掌控感碎了一地,只剩下被触及痛处般的尖锐。他嘴角扯动了几下,最终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透著股难以言说的愤懣: “你懂什么……” “我懂不懂,跟契约內容无关。”林夏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你只需要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我刚才敘述的,关於你从副本开始至今的所有布局、动机和关键行动节点的分析——是对,还是错?” 陈河盯著林夏,胸膛微微起伏。几秒钟的僵持后,他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大部分……都对。”他顿了顿,似乎想补充什么,“但是——” “不需要『但是』。”林夏再次打断,果断利落,“契约只要求判断对错。既然你承认『大部分对』,那么这一项验证通过。继续第三个问题。” 陈河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但看著林夏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出来。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林夏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略作沉吟,准备提出第三个问题。 就在这时,等候室墙面上那些悬浮的监控屏幕,毫无徵兆地同步闪烁。 淡蓝色的屏蔽画面如潮水般褪去,清晰的实时景象重新浮现。 小镇入口,那片浸透血污的空地上,七具尸体以扭曲的姿態堆叠著。画面的恢復,似乎触动了某种倒计时。 系统的声音適时响起,冰冷而精確:【现实时间十分钟后,画面內个体將陆续恢復完全自主行动能力。】 新人团,要復活了。 林夏话到嘴边停住。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瞥向闭目不言的陈河,以及旁边身体微微前倾、显出紧张的江海涛。 “正好。”林夏主动打破沉默,向后靠进椅背,语气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鬆了一丝,“先休息一下。看看他们。”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河,转向江海涛,语气轻鬆:“饿了没?” 江海涛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有点……” 林夏便在心里默默呼唤:“系统,有没有吃的喝的?垫垫肚子。” 系统的回应立刻在他脑中响起,带著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有。但您目前的个人帐户余额为0,尚未拥有本空间通用货幣。】 “尚未拥有”这个说法有些微妙,几乎等於直接暗示:通关结算后,你会有“钱”。 林夏立刻追问:“两个人简单吃一顿,大概怎么收费?会超过我未来可能获得资產的百分之十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系统:【根据您本次副本的预估表现,一顿標准餐食的消耗,预计不会超过您本次结算后总收益的百分之一。】 “赊帐!”林夏毫不犹豫。 系统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权限判定。几秒后,那个带著点人性化无奈的回应再次响起:“彳亍。” 林夏笑了笑,转向江海涛:“想吃什么?” 江海涛还没完全跟上节奏,有些茫然:“啊?我……我都行。” “那就跟我一样。”林夏也不客气,直接在心中对系统点单,“两份牛排,十分熟。配菜要烤蔬菜和土豆泥。甜品来两份巧克力熔岩蛋糕。饮料……”他想了想,“两杯冰水,再加两杯橙汁。嗯……酒也来一点,有什么推荐?” 系统似乎对这类需求的处理非常嫻熟:【推荐本空间平价酒水榜单第一名的佐餐酒——『微光河谷』干红,口感柔和,单寧適中,適合搭配红肉。】 “行,来一瓶。”林夏拍板。 【点单確认。】系统效率极高,【所有餐食均为现制,非预製菜品。请稍候。】 几乎在系统提示落下的同时,等候室中央的空地上,柔和的白光闪过。一张铺著洁白桌布、摆放著精致银质餐具的餐桌凭空出现。紧接著,盖著银质餐盖的牛排、冒著热气的配菜、色泽诱人的甜点、晶莹剔透的酒杯和盛著深红液体的酒瓶……一道道餐点井然有序地出现在桌面上。食物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与等候室原本单调的氛围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温馨感。 林夏招呼看得目瞪口呆的江海涛:“快吃。一会儿可能就吃不下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监控屏幕。 江海涛虽然满心疑惑,但食物的诱惑和劫后余生的空虚感让他选择听从。他坐到林夏对面,学著林夏的样子揭开餐盖。肉质鲜嫩的牛排、香气扑鼻的配菜……一切真实得不像幻觉。 两人不再说话,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牛排火候恰到好处,汁水丰盈;配菜调味得体;熔岩蛋糕切开后流心的巧克力浓郁丝滑;佐餐酒果香清新,入口顺滑。所有食物都带著一种超越寻常的、令人身心愉悦的完美口感和调味。 系统甚至在两人快吃完时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加餐?本次不额外收费。】 林夏想了想:“来份果盘吧。不要红色的水果。” 几乎话音刚落,一盘摆放精美、色彩繽纷的果盘便出现在餐桌中央。哈密瓜、蜜瓜、青提、凤梨、奇异果……切得大小適中。林夏尤其喜欢其中用蜂蜜百香果醃渍的苹果片,以及撒了白糖和柠檬皮碎的凤梨块,酸甜爽口,正好解腻。眼看这两样快被吃完,系统又默默补上了一小碟。 第22章 胖子:所有人听我安排-2 江海涛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在小镇里挣扎求生的紧张、恐惧、体力消耗,此刻都被这顿突如其来且异常丰盛的美食抚慰了大半。 陈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参与。他只在那张餐桌出现、食物香气飘来时,不易察觉地侧了一下头,用眼角余光极其短暂地扫了一眼,隨即迅速转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在小镇副本中,系统似乎刻意钝化甚至扭曲了玩家对时间、飢饿、乾渴等基本生理需求的感知。但这並非消除,只是遮蔽。当脱离那个高压环境,放鬆下来,那些被压抑的匱乏感便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突兀而清晰地浮现出来。 换言之,在林夏升起“想吃东西”这个念头之前,他的身体早已发出了信號,只是被系统的规则暂时屏蔽。而当这个念头被允许出现后,那种对食物的渴望和进食的快感,便加倍汹涌地回归。 不到十分钟,餐桌上的食物被扫荡一空。两人靠在椅背上,满足地舒了口气。江海涛甚至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也就在这时,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小镇入口。 新人团復活后,七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是尚未乾涸的暗红血泊。没有人说话,气氛死寂得如同他们还未从尸体状態復甦。 国字脸——林国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先前那种“主持大局”的沉稳风度荡然无存,眉头拧成深刻的“川”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某处,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场。 眼镜妹呆愣愣地坐著,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涣散,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 其他几个成年男人,有的抱著头,有的仰面望天,有的则眼神凶狠地扫视著同伴,状態各异,但无一例外都笼罩在浓郁的绝望阴影之下。 七人中,唯有胖子。 他坐得並不安稳,身体微微前倾,眼珠在肿胀的眼眶里频繁转动,闪烁著一种与周围死寂格格不入的、近乎亢奋的精光。他在观察,在盘算,在等待时机。 等候室里的监控设备提供的视角和信息堪称奢侈。画面纤毫毕现,连人物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衣料的褶皱、血污的深浅都清晰无比。声音更是原声放送,连压抑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光照效果明显经过特別调校,確保观看体验绝佳。 这套监控,就差在旁边加上实时心理分析的字幕和画外音,直接点破每个人,尤其是胖子此刻翻腾的內心活动了。 系统似乎也“偏爱”戏剧性。监控画面自动分屏,额外给了胖子两个特写机位,一个正面,一个侧面,將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抽动、眼中每一分闪烁的算计,都赤裸裸地呈现在三位观眾面前。 视角转回小镇。 胖子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铺垫,直接衝著国字脸发难,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林国宗!”他直呼其名,“你之前不是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听你的安排、按你的计划,大家就能平平安安出去吗?!啊?!现在呢?!你说!现在你怎么说?!” 林国宗像是被这声音从遥远的思绪中拽回,他循声慢慢抬起头,望向胖子。他的眉头依旧紧锁,眼神疲惫而浑浊,似乎仍在思考著什么更深远、更无解的问题。他看了胖子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重新垂下目光。 胖子见他不答,仿佛一拳打空,更加恼怒,索性“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瘫坐在地上的六个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显得更有底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蛊惑般的激昂: “我知道一条重要信息!关於怎么出去的!”他挥舞著手臂,试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接下来的行动,所有人都得听我安排!只有听我的,我们才有机会!” 这话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除了林国宗和眼镜妹,其他四个男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胖子,眼中泛起一丝將信將疑的微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林国宗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乾涩,不带任何情绪:“你……知道什么?” 胖子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绷紧了表情,故作神秘:“这你別管!反正我是最后一个进1號门的!进去之前,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点『东西』!”他故意停顿,加重语气,“至於具体看到了什么……不能告诉你们!总之,信我,跟我走,我们就能出去!” 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中的意动更明显了些。 唯独林国宗,心如死灰。他脸上甚至连嘲讽都懒得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诉说,声音虚弱却清晰: “你能知道什么呢……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被陈河骗了,一次又一次……你难道还没明白吗?他打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两次?三次?还是说,他现在还在某个地方看著,等著给我们第四次『惊喜』?” “那个叫林夏的……他也在骗我们。不,或许他没想骗,但他肯定知道更多……他为什么不说?他明明知道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帮帮我们?他凭什么不说?”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和怨懟: “为什么只有那个江海涛……他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像个傻子一样躲在后面……凭什么他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凭什么就他那么好命?!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们?!” 胖子似乎是真的有一套自认为可行的“计划”,並且急切地想推行。他听著林国宗这近乎崩溃的絮叨,不耐烦地粗暴打断: “你不想加入就滚!少在这里动摇军心!” 第23章 本次游玩到此结束-1 林国宗的情绪却奇异地稳定下来,他顺著胖子的话,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剖析事实般的语气继续道: “加入什么呢……我们死了,还没活过来的时候,陈河走了,江海涛走了,林夏也走了……系统的播报,你们也都听到了吧?三个人,是按顺序,通关副本的。” “你有什么计划呢?你有计划……你懂不懂,他们三个人,按这个顺序通关,到底意味著什么?” 他这一连串的问句,並非质问,也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並提出真正关键的问题。但这恰恰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胖子刚刚鼓动起来的、那点虚浮的热气,也让他哑口无言。 胖子被问住了。他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层面。几秒的卡壳后,恼羞成怒瞬间占据上风,他衝著林国宗咆哮: “那你他妈倒是说啊!別光在这装深沉!” 林国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疲惫不堪地乾脆向后一仰,直接躺倒在了冰冷污浊的石板地上。他手臂枕在脑后,目光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喃喃低语,不再是为了说服谁,只是为了將那些压垮他的念头说出来: “陈河通关……正常。他是老玩家。” “林夏通关……也合理。他一直在小镇里找来找去,一直在试验,在拼命想办法离开这里。” “但三段播报,陈河,江海涛,林夏……按这个顺序。陈河和林夏中间,夹了个江海涛……这就不正常。” “江海涛和林夏的播报,中间隔了明显一大段时间……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副本,根本就不是一群人呼啦啦挤进一个门,就能一起通关的玩意儿。它有它的规则,一次,可能只能走一个,或者……顺序、时机,都有讲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却像钝刀一样割在每个人心上: “还有……江海涛,先於林夏通关。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如果林夏先走,江海涛后走,那至少说明,林夏在找到出路之后,还把方法告诉了江海涛,带他一起离开了这个鬼地方。虽然残酷,但至少……还有情分,有逻辑。” “可实际情况是……江海涛先走,林夏才是最后离开副本的那一个。” 国字脸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再看这绝望的现实: “这说明……江海涛是一个『试验品』。他是林夏拋出去的『石子』,是探路的『卒子』。林夏自己也不知道哪条路一定是对的,他让江海涛去试……试对了,江海涛就能活著离开;试错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我们根本什么都不懂……林夏那样的人,聪明,冷静,敢拼,甚至……看起来还有点义气。连他这样的人,也得死过一遍,拼尽全力,才能找到一个不完整的、需要別人先去『试一试』才能验证真假的通关办法……” 他的声音微弱下去,带著彻底的认命: “我们……还剩下什么?时间……大概没有了。在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陈河骗著去送死的时候,林夏在找路……现在,路或许找到了,但时间,也快没了……” “我们……怎么出去啊……” 这番话,像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每个人心头。 愤怒的胖子僵在原地,脸上亢奋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失血的苍白和茫然。其他几个新人,眼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被更深沉的绝望吞噬。有人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人把头深深埋进膝盖。 林国宗蜷缩起身体,手臂遮住眼睛,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 “你们……去吧。我……累了。我就留在这儿了……”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几秒钟后,胖子猛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要將那些令人崩溃的念头甩出去。他环视著地上意志涣散、如同行尸走肉的同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和最后的疯狂。 “啪!” 他猛地一拍手掌,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游戏还没结束!”胖子嘶吼道,试图用音量驱散瀰漫的死气,“我们还有机会!还想活命的,就跟我走!我有办法让那些天使——不杀人!”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率先大步跨过那道无形的边界,重新踏入了小镇。 然后,他停在几步之外,回头衝著依旧瘫坐在门口的六人,竖起手指,开始倒数: “我只数10个数!10个数之后,老子就不管了!” “10!” “9!” 也许是残存的求生本能被这倒数声催逼,也许是被胖子那破釜沉舟的气势所感染,地上除了林国宗,其余五人——包括眼神空洞的眼镜妹——都挣扎著,摇晃著站了起来。他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一个接一个,踉蹌著跟上了胖子的脚步,再次走入那片吞噬了他们多次的迷雾小镇。 队伍穿过寂静的街道,再次来到那条通往左路的、狭窄如同墓道的入口前。 直到这时,在即將进入之前,胖子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他仅存的五个追隨者,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陈河骗了我们!那些天使,根本不用人去『看』著!我看到了!林夏就是这么做的!”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只要用手,或者用什么东西,挡住她们的眼睛!挡住了,她们就不动了!就不会杀人!” 他指著自己身上沾满血污、破了好几道口子的外套:“所以,只要我们过去,把衣服脱下来,往她们头上一罩!蒙住眼睛!然后我们就能直接跑过去!跑到那些铁门那里!一个一个试!总有一个能出去!” 他的计划简单、粗暴,充满了对机制一知半解的臆想和侥倖。 等候室里,监控前的林夏、江海涛,连带著闭目养神但显然也在听的陈河,在听到胖子这番“高论”时,几乎同时,动作一致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被这种愚蠢又无畏的乐观彻底打败的无语。 陈河甚至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讥誚的嗤笑。 第24章 本次游玩到此结束-2 不过,胖子的话倒是提醒了林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袋,那枚冰冷坚硬的青铜天使浮雕还在。虽然已经通关,但他其实並不知道这些“天使”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是副本的固定“机关”?还是像那把匕首一样的、可以被获取的【物品】?他无法確定。 一直沉默的陈河,这时却罕见地主动开了口。他依旧闭著眼睛,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过来人的、近乎残忍的“诚实”: “这胖子的思路……倒也不能说全错。方向是对的。但『微笑天使小镇』里的这些天使……品级很高。物理层面的简单遮挡,对她们……没用。” 林夏立刻抓住机会追问:“品级?有多高?天使也分等级?” 陈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没再回答。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彻底闭目养神,连监控屏幕都懒得再看了。 確实,也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小镇,左路出口。 胖子和另一个被他说服的中年男人,互相打气,哆哆嗦嗦地脱下自己的外套。他们深吸一口气,然后几乎同时,从狭道中衝出,一左一右,扑向壁龕里那两尊闭目微笑的天使石像! 动作仓促,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胖子奋力將手中揉成一团的外套,朝著右侧天使的头脸用力一扬! 布料划破凝滯的空气,不偏不倚,正正盖在了石像低垂的头部。粗糙的外套蒙住了那闭目的石刻面容,甚至有一角垂落,遮住了小半边肩膀。 成了! 胖子心中一喜,紧绷的神经几乎要为之鬆懈。他亲眼看见衣服罩了上去,遮挡得严严实实!一股混合著侥倖与狂热的惊喜猛地衝上头顶——他的方法是对的!林夏就是这么干的!挡住了眼睛,就安全了! 这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差点要扭头对通道里的同伴喊出声。 就在他心神鬆懈、惊喜乍现的同一剎那—— 他身后的空气,无声无息地,泛起一丝细微到极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仿佛平静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 下一瞬,一双冰冷的石臂,在他身后的虚空中悄然探出。 那手臂的动作看起来甚至带著一丝诡异的轻柔,瞬息之间,环上了胖子因紧张而僵硬的肩膀,以及那粗短的脖颈。 胖子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 没有甜美的笑声预警。 没有慈悲的环抱姿態。 那手臂骤然收紧!以一种纯粹暴力的、毫无美感的姿態,猛地拧转! “咔嚓!咔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密集地爆响!胖子的身体像一个被巨力扭动的麻花,从腰部开始,呈现出恐怖的非人角度扭曲!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从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破碎的“咯咯”声。 不是放血。是纯粹的、暴戾的肉体摧毁。 前后不到五秒钟。 当那双石臂鬆开时,一具几乎被拧成螺旋状、脊柱明显断裂、內臟可能都已搅烂的残破躯体,软塌塌地堆在了地上,迅速失去所有生机。 另一侧,那个中年男人的结局如出一辙。甚至更惨,他的头颅被拧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向后背,双眼圆睁,凝固著极致的惊骇与痛苦。 两个试图用“物理遮挡法”矇混过关的人,没能通过左路这第一道看似简单的关卡,反而以更迅速、更惨烈的方式,再一次,失去了生命。 剩下的四个新人——包括眼镜妹——瑟缩在狭道出口的阴影里,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绝望,如同冰水,浸透了他们每一寸骨髓。 最前面的人想后退,退回小镇入口,哪怕像林国宗一样等死。最后面的人却堵著路,想推前面的人出去“吸引注意”,为自己再冲一次铁门爭取机会。 狭窄的通道內,爆发了最后一场丑陋而徒劳的爭执、推搡、打骂。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指甲抓挠的嘶啦声,恶毒的诅咒和崩溃的哭嚎混成一团。 直到,眼镜妹用一种异常平静的、甚至带著点解脱意味的声音,制止了这场闹剧: “別吵了。” 她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认命。 “我去吧。”她说,“反正……都一样。” 也许是这平静的牺牲姿態触动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另一个之前沉默寡言的男人,也默默站了出来,哑声道:“我……也去。”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分別站到了左右两尊刚刚完成杀戮、重新恢復闭目静立姿態的天使石像面前。 他们闭上眼睛,仰起头,等待著那必然降临的终结。 剩下的最后两个新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外面“慷慨赴死”的同伴,以及远处那七道沉默的铁门。或许是被国字脸最后的分析说中,他们竟也没有选择一起衝进某个门。 其中一人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通道衝出,没有看两侧的天使,也没有看牺牲的同伴,低著头,用尽全身力气,朝著空地边缘的七道铁门狂奔而去! 他的目標,依旧是第一通道。 身影没入黑暗。 几秒后,悽厉短促的惨叫从第一通道深处传出,戛然而止。 几乎就在这惨叫响起的同一时刻—— 覆盖整个“微笑天使小镇”副本空间,冰冷的系统播报声,浩荡响起,瞬间压过了一切残余的声响: 【“微笑天使小镇”副本游玩时间归零。】 【本次游玩,到此结束。】 【本次参与副本玩家总数为:十人。】 【本次副本通关玩家人数为:三人。】 【依照通关时间顺序,分別为:玩家陈河、玩家江海涛、玩家林夏。】 【请所有十名玩家,依序进入副本结算大厅,依照指定座次落座。】 【全员到齐后,將即刻进行本次副本最终评分结算。】 播报声落下。 十道柔和的光柱打在十名参与副本的玩家身上,先是通关的三人,然后是还在小镇中的剩余七人,被莫名的力量传送到了一处新的空间。 真正的结算,即將开始。 第25章 微笑天使小镇副本结算-1 副本结算大厅的空间,呈现出一种悖论般的特质。 视野所及,上下、左右、前后,每一个方向都延伸向目力无法穷尽的虚无,仿佛置身於宇宙的原点,空间本身失去了边界的概念。 然而,这个理应“空无”的领域,却又给人一种奇异的“饱满”感。並非被物质填充,而是一种无形的、类似“信息”或“规则”的密度,均匀地充斥在每一寸“虚无”之中,让身处其中者不会產生失重或迷失的惶恐。 在这无限空间的“中心”,悬浮著一张完美的圆形木桌。桌面光滑如镜,倒映著上方並不存在光源的柔和微光。桌边等距环绕著十把座椅,样式统一的洛可可风格清漆雕花橡木高背椅,透著一种古典的精致与疏离。 能够落座的人,只有三个。 陈河率先走向圆桌,隨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动作熟稔。江海涛犹豫了一下,看向林夏,见林夏点头,才找了一张离著陈河三四个位置的座椅坐下。林夏自己则选择了与两人都隔著几个空位的一把椅子。 就在三人坐定的瞬间—— 其余七把空置的座椅,毫无徵兆地,同时自椅面中心燃起一簇苍白的火焰。 火焰寂静无声,没有温度,也没有引燃木质。它们只是安静地燃烧,仿佛在吞噬著“座位”这个概念本身。短短两三秒,火焰由內而外蔓延至整把椅子,隨即又如被无形之手掐灭,连同椅子一起,彻底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一丝灰烬或残痕。 仿佛那七个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紧接著,陈河身下的座椅,发生了变化。 原本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精致雕花木椅,轮廓开始模糊、扭曲。木质纹理被石质的灰白与冰冷迅速覆盖、取代。椅背向上延伸、加高,形成威严的靠背,上面浮现出全新的浮雕:不再是柔美的花草曲线,而是一名展开双翼、面容模糊的天使,正弯弓搭箭,箭尖指向不可知的前方。整张座椅膨胀、固化,最终变成一张厚重、冰冷、充满压迫感的石质王座。 林夏的目光在那弓箭天使的浮雕上停留了片刻。直觉告诉他,这张王座所代表的意义,与刚刚经歷的“微笑天使小镇”副本无关。它更像是一种標识,一种基於陈河自身某种特质或“身份”的显化。 江海涛和他的椅子则毫无变化,依旧是那副与周围宏大空间格格不入的普通模样。 变化並未停止。 圆桌中央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空气开始扭曲、波动。紧接著,七道身影如同被无形的提线操纵,僵硬地、缓慢地“放置”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是新人团的七人。 国字脸林国宗、胖子王达威、眼镜妹、以及其他四个男人。他们以各种扭曲、瘫软、或蜷缩的姿势陈列在那里,如同屠宰场里隨意堆积的下水,又或者自助宴席上可以被隨意拿取的甜品。 虽然副本结束前,他们中有人尚处於“死亡”状態,但此刻,林夏可以肯定,躺在桌上的七具躯体,都是真实的、活著的。他能看到他们胸口微弱的起伏,眼瞼下眼球的轻微转动。只是,某种绝对的力量禁錮了他们的一切——动作、声音,甚至可能包括大部分思维活动,只剩下最基础的生命体徵和或许残存的、无法表达的感知。 “不在餐桌上,就在菜单上么……”林夏移开目光,心中默念,静静等待著系统推进流程。 一个散发著柔光的虚幻球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圆桌正上方。它没有固定的形態,光晕缓缓流转,仿佛所有规则与信息的聚合体。 【副本结算开始。】 光球传出的声音,正是那熟悉的、无机质的系统音,但此刻迴荡在这奇异空间,更添一份空灵与威严。 【现对通关玩家进行结算。】 【玩家:陈河】 【基准评估分项】 机制探索贡献度:5/100 资源获取贡献度:2/100 团队协作贡献度:2/100 有效击杀完成度:100/100 通关时效完成度:100/100 【核心修正係数】 副本等级係数:1.0 副本难度係数:3.0 玩家权级係数:0.1(极低权级,贡献折算比例严重受限) 副本状態係数:5.0(死亡一次,触发“绝境反转”增益) 【系统评语:玩家行为模式高度特化,对副本基础进程贡献微弱,但依託权级特性与状態增益,完成了核心目標。】 【最终综合评分:422】 【评分已加密,仅玩家本人可见。】 【玩家:江海涛】 【基准评估分项】 机制探索贡献度:20/100 资源获取贡献度:2/100 团队协作贡献度:60/100(被保护与有限配合) 有效击杀完成度:100/100(规则性完成) 通关时效完成度:100/100 【核心修正係数】 副本等级係数:1.0 副本难度係数:3.0 玩家权级係数:5.0(新人最高权级,全额计算贡献) 副本状態係数:5.0(零死亡,触发“无瑕通关”最高增益) 【系统评语:作为新人玩家,在有限参与下达成关键协作与无死亡通关,权级与状態奖励最大化。】 【最终综合评分:2256】 【评分已加密,仅玩家本人可见。】 【玩家:林夏】 【基准评估分项】 机制探索贡献度:90/100(接近完全破解) 资源获取贡献度:98/100(几乎获取全部可接触资源) 团队协作贡献度:100/100(主导並完成关键协作) 有效击杀完成度:100/100 通关时效完成度:100/100 【核心修正係数】 副本等级係数:1.0 副本难度係数:3.0 玩家权级係数:5.0(新人最高权级,全额计算贡献) 副本状態係数:5.0(死亡一次,触发“绝境反转”增益) 【系统评语:表现卓越。近乎完美的机制破解、资源掌控与协作领导,结合最高权级与绝境反转状態,获得极高评价。】 【最终综合评分:8892】 【评分已加密,仅玩家本人可见。】 冰冷的数字在空中浮动,勾勒出三人在副本中截然不同的“表现”。陈河极低的权级係数和探索资源分数格外刺眼,而林夏接近满分的多项评估和最高的权级係数,则解释了他那惊人的最终评分。江海涛的分数则透著一股“被保护者”和“幸运儿”的混合特质。 【现对未通关玩家进行处置。】 第26章 微笑天使小镇副本结算-2 【依据“微笑天使小镇”副本规则,未完成主线任务之玩家,视同通关失败。惩罚为:永久滯留於副本环境。】 【为协助达成“永久滯留”惩罚,无限空间將对该类玩家执行必要处理,包括但不限於:生物基质转化、精神主权剥离、存在形式重构等。】 【检测到玩家陈河与玩家林夏之间存在有效契约,涉及未通关玩家转化產物【罪行僕役】之归属权分配。】 【请契约方出具证明,证实自身具备执行“玩家-僕役转化”流程的相关资质。】 陈河抬了抬下巴,吐出两个字,“匕首”。林夏会意,从身上取出那把一直隨身携带的匕首,將其平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光球分出一缕纤细的光束,如同探针,轻柔地笼罩住匕首。光束在刃身上游走,检查著那些微光的纹理与內在结构。 【资质鑑定通过。工具:[未命名附魔匕首],符合基础转化引导条件。】 【现开始对指定未通关玩家进行转化。契约约定之外剩余个体,是否进行隨机归属分配?请契约双方商议確认。】 陈河靠在冰冷的石质王座上,面无表情:“隨机吧。” 【请玩家文明用语。】 陈河嘴角抽动了一下,沉默片刻,生硬地重复:“……同意隨机分配。” 林夏看著桌上那七个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昔日“同伴”,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反而有种物伤其类的苦涩。他同样开口:“同意隨机分配。” 【补充分配协议已记录。】 【开始转化。】 圆桌中央,七具静止的躯体同时被无形的力量微微托起,悬浮离升桌面寸许。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他们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与弹性,泛起石质般的灰白,並且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乾涸大地般的龟裂痕跡。裂纹蔓延,一块块“石皮”剥落,但其下露出的已非血肉,而是顏色更加深红、仿佛在缓慢蠕动、由无数细微符文构成的发光脉络。 这些散发著血光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从他们体內汹涌而出,又盘旋著覆盖回去,形成一圈圈高速旋转的符文涡流,將七人彻底包裹。符文光芒炽烈,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透过偶尔波动的光晕缝隙,能看到內部的躯体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坍缩与重构,肢体扭曲变形,朝著非人的、某种更“凝练”的形態压缩。 整个过程,七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没有一丝挣扎。但林夏仿佛能“听”到,那被绝对力量封锁在躯壳內的、远比被天使拧杀时更加深沉恐怖的无声惨嚎。他仿佛能“看”到,並非通过眼睛,而是通过某种共鸣,感知到那些被剥离、被碾碎、被强行烙印上全新烙印的灵魂,在法则的熔炉中蒸发殆尽的最后一缕青烟。 他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 【转化完成。】 【现依照契约及补充协议,分配【罪行僕役】物品归属权。】 光芒散去。 圆桌中央,七具活人躯体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七枚静静悬浮的“棋子”。 它们约莫成人食指长短,造型类似西洋棋的棋子,但细节更加抽象简约,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金属质感,表面流淌著极其微弱但又有些许灵性的黯淡白光。 其中三枚棋子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飞至林夏面前,悬停不动。 林夏伸手,触碰最近的那枚。物品信息自动流入脑海: 【物品名称:罪行僕役(王达威)】 【物品等级:1级】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物品品质:白色】 【物品能力1:人形傀儡。可依照持有者意志,具现为生前近似形態,执行非复杂指令。】 【物品能力2:有限再生。受损或毁灭后,可消耗时间自行修復。修复次数:3/3。】 【物品价值:25分】 另外两枚分別属於林国宗和眼镜妹的棋子,信息大同小异,只是物品价值分別为24分和23分。 很微妙。说是隨机分配,偏偏把这三个与他交集最多、也最特殊的个体分到了他手里。 “是巧合吗?”林夏心想。 【玩家评分结算已完成。】 光球的敘述在此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充满程式感的停顿。虚空中流转的光晕隨之凝定,呈现出一种高度聚焦的状態。 【检测到通关玩家:陈河,持有物品:灵魂宝珠(未解密)。是否申请启动解密流程?】 灵魂宝珠。林夏立刻將这个新名词与自进入副本时就握在掌中的那枚珠子联繫起来。 陈河:“拒绝。”他的回答迅速而乾脆。 【检测到新晋通关玩家:江海涛、林夏,持有物品:灵魂宝珠(未解密)。依据《新晋玩家权益保障协议》相关条例,新晋通关玩家享有一次免费解密权限。该权限可延期行使。是否於此刻行使权限?】 江海涛的目光投向林夏,意图跟隨他的决定。 林夏思忖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接收到信息的江海涛也点了下头以作回应。然后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现在使用。” 【权限使用申请已接收……】 【申请核准。】 【现在开始执行灵魂宝珠解密程序。】 隨著系统通告最一个音节落下,被林夏与江海涛各自妥善收存的那颗自“游戏”伊始便伴隨他们的珠子——灵魂宝珠,自行漂浮到二者身前。 紧接著,林夏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慄。他的意识仿佛与眼前悬浮的宝珠建立了某种直连通道。某种难以名状、仿佛沉眠已久並被重重枷锁禁錮的事物,悄然注入了一丝温润的暖流。宝珠那坚实的外壳开始软化、溶解。 【灵魂宝珠。】 【本造物系以玩家灵魂资质、生命潜能、命运因果等高价值资源,经高度加密编译而成的信息流聚合体。】 【通关副本行为,构成有效解密密钥。外部保护协议正在溶解……】 【溶解完成。核心信息流已暴露,正在尝试与高维根源建立临时连接接口。】 光球最后一个公式化的音节消逝的剎那,林夏的视野从內部被陡然点亮。 他的意识在瞬间被抽离,尔后被掷入到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之中。紧接著,七道色泽质感迥异的光华在他眼前轰然绽放。 第27章 开锻!-1 七道光芒,如同七颗骤然从灵魂深渊中升起的异色星辰,在林夏的意识中炽烈燃烧,每一种光芒都散发著截然不同、却都令人灵魂颤慄的宏大韵律。 三道呈现深邃剔透的紫晶色泽,光芒中仿佛有无数微缩的星空、流淌的秘法符文与低语的深渊迴响在流转: 【深渊法典·第七重烙印】:无需研习与契合,灵魂將被直接铭刻一门完整的深渊派系至高魔法,位格直达七环冠冕。此法与深渊本源共鸣,威能隨理解深化而无止境。 【元素皇权·永恆契约】:召唤並非投影,而是与一位“元素概念”的具现化身元素女皇,签订永恆的灵魂盟约。她並非僕从,而是与你共享权柄与命运的盟友,其威能与你灵魂强度共鸣成长,无有上限。 【神之遗蜕·封印圣言】:获取一句无名神祇陨落前,自我剥离的终极圣言。解开封印之匙藏於命运的谜题之中,一旦释放,其效果將改写局部现实,威能无法以凡俗位阶衡量。 两道是尊贵耀眼的金黄,光芒中流淌著神圣的祝福纹理与触及高维的险峻阶梯: 【生命女神·一次恩典】:非技能,非道具,乃是生命至高存在投下的一瞥。它將化为一次绝对安全的避风港,无论面对何种形式的失败、湮灭、因果抹杀,均可无条件豁免,並使你回归“事件发生前”的状態。恩典仅此一次,不可转让,不可复製。 【高维窃火者之秘】:获得一份危险的“邀请函”与不完整的“窃取仪式”。凭此可尝试与无法名状的高维存在建立单向联繫,借取其力量的余暉。每一次窃取都是与疯狂和异化共舞,代价未知,收穫亦可能超越认知。 一道是浓郁得化不开、仿佛由无数神血与诅咒共同熬炼的血红,光芒中隱现著兵戈交击与神器诞生的幻象: 【神工造化·隨机恩赐】:你將隨机获得一件“神工”造物。此物可能是一位神祇心血来潮的练手之作,也可能是某场陨神之战的遗落至宝,甚至可能是世界诞生之初的先天器物碎片。其威能、因果、牵连皆完全隨机,福祸难料。 最后一道,则是沉静、內敛、仿佛能吞噬一切色彩与光芒,却又在极致的“黑暗”中孕育出开创性“光辉”的暗金。它没有具体的形態变幻,只是纯粹地存在於此,散发著亘古的气息。它是某种起源,是基石,蕴含著无限可能。 当林夏的意识聚焦於这暗金光芒时,一段超越文字,直接映入灵魂本质的信息轰然展开: 【天赋:超凡的锻造】 【品质:暗金(唯一·起源)】 【特质1:万法归源,诸器皆寂。】此身即为唯一的“器”与“道”。自此,一切外在的武器、装甲、道具、乃至绝大多数由外物承载的超凡物品,对你而言將失去“直接使用”的意义。它们固有的力量无法被你激发,它们附加的祝福无法被你承载。你所能依赖的,仅有自身。 【特质2:打破枷锁,潜能无垠。】生命与灵魂的固有上限对你而言不復存在。六大基础属性(力量、敏捷、体质、智力、意志、魅力)將彻底摆脱常规成长曲线的桎梏。你的每一次歷练、每一次领悟、每一次突破,都可能带来属性的切实增长,此道,无有尽头。 【特质3:践行命途,高维礼讚。】当你以自身意志践行符合此天赋本质的道路时,將有可能引动高维存在的注视与嘉奖。嘉奖体现为一项或多项属性获得巨额跃升(10%-100%),此类提升可能为临时爆发,亦可能永久固化。 【铭文:內求诸己,不假外物。】 选择。 选择? 当这暗金天赋的信息完全展现时,林夏感受到的不是权衡利弊,而是一种宿命般的、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烈共鸣与颤慄。其他六种光芒,无论它们许诺了多么强大而诱人的外在力量、庇护或奇遇,在这条直指“无限自我”的道路面前,都显得像是精致的捷径或华丽的拐杖。 放弃一切外物的倚仗,將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风险、所有的荣耀与力量,都收归於“己身”。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它註定孤独、艰难、且充满不確定性。但它所指向的终点——那“无有尽头”的潜能,那“內求诸己”的宣告——却像宇宙中最炽烈的灯塔,瞬间照亮並点燃了林夏灵魂中某种深埋的、不甘平庸的火焰。 这就是我的道路。 这就是……我的天命。 意念落定的剎那,暗金色的光芒並未爆发,反而向內极致坍缩,在林夏的意识视野中心形成一个仿佛连通著万物起源与终结的暗金奇点。奇点缓缓旋转,无声,却散发著令灵魂都感到肃穆的吸引力。 紧接著,另外六道光芒,紫晶、金黄、血红,仿佛受到了至高法则的召唤。它们所代表的“深渊之力”、“神圣恩典”、“神工外物”等一切“外在”的道路与可能性,此刻纷纷瓦解了具体的形態,化作六道最本源的、象徵著不同属性倾向与宇宙法则的原初虹光。 六道原初虹光並未被吞噬,而是如同朝拜君主,又如同百川归海,以无比和谐、庄严的轨跡,向著那暗金奇点流淌、匯聚、缠绕。 林夏的感知被无限拔升。他“看见”眼前的圆桌、结算空间乃至更外层的虚无尽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星辰璀璨的深空。浩瀚星河仿佛受到感召,垂落无穷无尽的璀璨星辉,与那六道原初虹光一起,构成一道超越想像、绚烂到极致的宇宙光瀑,向著那暗金奇点,也即是林夏灵魂的坐標奔涌灌注。 那已不是能量的灌输,而是法则的洗礼与存在的重塑。 他感到自己生命的底层代码被那暗金奇点的力量阅读、拆解,然后又以更优化、更坚固、更具潜力的方式重新编译。每一个细胞都在嗡鸣,每一缕意识都在凝练,灵魂的根基被拓展、夯实,仿佛从凡俗的土壤被置换成了承载神性的基石。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整个过程辉煌而寧静,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正確道路”的圆满感。没有痛苦,没有风险,只有一种生命层次跃迁的、透彻的清明与强大。当最后一点星辉融入,暗金奇点悄然隱没,只在灵魂最深处留下一个永恆的、温暖的烙印,以及那条清晰无比的“无限之路”的感知。 整个过程发生在绝对的私密领域,被系统的力量完美遮蔽,连同时间的维度也被摺叠。在林夏与江海涛的“外界”,圆桌之上,他们只是静坐了片刻,神色有些微的出神。陈河知道他俩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时,並未流露出任何异样。系统的遮蔽,意味著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以任何形式观测、探查到两人正在经歷的选择与蜕变。 几息之后,林夏“回神”。 与此同时,江海涛也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混杂著惊讶与喜色的神情。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但很快又克制住,只是眼神里那种“我得到了好东西”的淡淡得意,却难以完全掩藏。他偷偷瞥了林夏一眼,见对方神色平静,便也按下分享或炫耀的衝动。 光球的光晕再次明亮,面向所有在场玩家宣告: 【灵魂宝珠解密流程结束。】 第28章 开锻!-2 【现开放本次副本积分商店。兑换比例:1评分=1积分。商店限时开放,部分商品限量供应。兑换顺序依据玩家通关先后进行。】 【积分消费完毕后,若有积分剩余,將自动按比例转化为空间通用货幣。积分不予保留。】 陈河似乎对此流程早已熟悉,面前瞬间展开一道仅他可见的半透明光幕。他目光快速扫动,手指在虚空中轻点,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便已完成。 轮到江海涛时,他犹豫了一下,转向系统光球:“那个……我能和夏哥调换一下兑换顺序吗?让他先换。” 林夏想开口拒绝。他不想占这个便宜,尤其是这种涉及限量资源分配的顺序。 江海涛却抢在他前面说道,语气带著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理所当然:“夏哥,你就当帮我掌掌眼,你先换,看看有什么值得买的,给我点建议唄?” 建议?林夏心想,这种事系统自己不能做吗?不,或许系统能做,但未必会做,或者,未必会对每个玩家都做。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接触的这个“系统”,其“活性”和“互动性”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他看向江海涛坦诚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行。” 【兑换顺序调整许可。玩家林夏,请进行兑换。】 一面极其复杂、分门別类罗列著无数图標与文字的光幕在林夏面前展开。商品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繚乱。 “系统,”林夏在心中询问,“有什么推荐吗?” 系统的回应快速而清晰,仿佛早已准备好:【检测到玩家天赋特质与成长路径,现提供资源购置建议:属性点为契合天赋『超凡的锻造』最优先级资源。建议优先购置属性点,以快速夯实根基。其余商品性价比远低於属性点,均不推荐购买。】 林夏快速瀏览,立刻找到货架上的属性点。属性点分类明確:力量、敏捷、体质、智力、意志、魅力。每类限量2点,单价高达1000积分。 “属性点太贵,我换不起全套。”林夏说。 “属性点建议以『协同套系』方式规划购买与后续提升。”系统解释,“例如,力量-敏捷-体质,属於体能协同套系;智力-意志-魅力,属於精神协同套系。同套系內属性平衡发展,收益更高。基於玩家本次副本表现评估,建议优先购置精神套系属性点,意志为首选,其次智力,再次魅力。” 那就把意志、智力、魅力全买了。 他现有的8892积分,扣除购买精神套系6点属性所需的6000积分,还剩下2892积分。 “剩下的积分怎么处理?买点別的?”林夏问。 “可考虑消耗1000积分,购买10个『隨机资源盲盒』,商店將附赠1个同等级盲盒作为优惠。”系统提议,“剩余积分建议留存兑换通用货幣。” 林夏依言操作。属性点、11个盲盒(购10增1)瞬间完成兑换。最后,1892积分自动转化为相应数额的、闪烁著微光的菱形晶体,这大概就是系统说的通用货幣了。 就在他即將確认退出商店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带著提醒:“请注意,本次兑换过程中系统提供的选购建议与策略分析,属於玩家个人权限內交互信息,禁止向其他玩家直接泄露。” 林夏一愣:“那我占了江海涛的顺序,岂不是……” “该玩家当前基础属性未达到相关检定閾值,对应高阶购物指引权限未开放。”系统回答得冷冰冰,“因此类『占位』行为產生的信息不对称后果,不在系统常规补偿或协调范围內。请玩家自行处理后续事宜。” 林夏有些无语。他退出商店,看向一脸期待的江海涛。 “优先买最贵的。”林夏开口,隨即又补充了一句,“重复一遍我说的话。” 江海涛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重复一遍我说的话?” 林夏:“前一句呢?” 江海涛茫然:“前一句?你就说了『重复一遍我说的话』啊?” 林夏明白了。系统给到的那些具体建议,果然被加密屏蔽了。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被加密了。你……只能自己看著挑了。” 江海涛虽然有点困惑,但也没多问,点点头,面前展开了属於他自己的商店光幕。 林夏本想趁著这个时候把盲盒开掉。不成想陈河走到了他身边。 陈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著一丝犹豫,似乎在权衡措辞。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道:“我建议你……在离开这个结算空间之前,把那把匕首的归属权转给我。” 林夏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和疑惑。凭什么?契约虽然约定最终给他,但並没规定具体时间。现在结算还没完全结束,自己或许还能用得上…… 然而,系统的声音比他拒绝的念头更快,直接在他脑中响起,罕见地先行发问直接提供回答:“建议玩家同意对方诉求。” 林夏心中的疑惑更甚:“为什么?” “玩家陈河所索取的物品【开刃的匕首】,其附魔效果中,包含一个隱蔽的『道標』印记。”系统快速解释,“携带此物品,將使你的实时空间坐標,持续暴露於特定追踪协议下。该印记与物品绑定,常规丟弃、存放於个人空间均无法屏蔽。彻底销毁物品本身,会导致印记应激激活,產生更大范围的瞬时定位波动。” 林夏心念电转:“那我只能给他?” “转移物品归属权是当前最稳妥的处置方式。”系统確认,“归属权转移完成后,该『道標』印记的绑定目標將同步变更。” 林夏看向陈河,对方似乎从他的沉默和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了什么,但並未多言,只是等待著他的决定。 “行。”林夏不再犹豫,取出匕首,但並未直接递过去,“东西可以现在给你。但作为提前交割的代价,我们之前的契约就此作废。你无需再回答我剩余的问题,而原本约定分给你的那两个【罪行僕役】,我也不会再划分给你。成交?” 陈河盯著林夏看了两秒,缓缓点头:“成交。” 两人同时向系统確认了契约条款的提前终止与物品归属权的即时转移。 那把流淌微光的匕首从林夏手中消失,下一刻,出现在陈河摊开的掌心。他看也没看,隨手將其收起。 也就在匕首易主完成的瞬间,林夏感到仿佛有一层极其细微、之前未曾察觉的“薄膜”,从自己周身悄然剥离、消散了。 结算大厅中央的光球,亮度微微提升。 【所有结算流程已完成。】 【即將传送各位玩家离开结算空间。】 【期待下次相会。】 第29章 「意志干涉现实」与「意志浮標」-1 系统的声音在林夏意识中清晰响起:“离开结算大厅后,你会先被传送到【个人空间】。【个人空间】是你作为独立生命个体,在当下时间线、在全宇宙范围內,所能拥有的最安全锚点。在【个人空间】內,没有任何內源或外源事物,能够对你造成一丁点实质损害。这包括时间对生命长度的自然消耗,以及极端负面情绪对精神意志的持续磨损。” “在【个人空间】稍作休整后,你可以通过特定出口,进入『无限空间』的公共区域进行探索。无限空间的公共区域安全等级仅次於个人空间,绝大部分直接的生命威胁在那里已被规则杜绝。” 【传送开始。】 一种奇异的感受降临。 仿佛一股清澈温润的泉水,並非从外部浇灌,而是自意识最深处、灵魂最內核的位置,轻柔而坚定地满溢出来。 某种带著“生命之初”意味的纯粹暖意,將他整个存在,包括那具刚刚歷经创伤又快速癒合的躯壳、高度紧绷后渐趋鬆弛的意识、以及缠绕在他生命线上那看不见却確实存在的“时间流”,温柔地包裹、托起。 意识与外部世界的直接关联,被一种极其舒適的方式暂时断开。不是昏迷,不是沉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保管”与“转移”。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静默而彻底的修復。副本中积累的疲惫、隱痛、精神上的细微裂痕,都在那温暖的包裹中被悄然抚平、弥合。 时间失去了度量意义。 当林夏再次感知到自己时,他已身处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约莫四十平米。 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柔和的哑白色,没有接缝,仿佛一体成型。光线从墙壁本身均匀透出,不刺眼,也无阴影。 空气洁净,带著一丝类似雨后草木的清新微香。温度宜人。基本的家具,床、桌椅、柜子,简约实用,风格统一,与墙壁一样呈现柔和的哑白。 没有窗户,没有门,但丝毫不觉得压抑逼仄。 “空间的基础容积可以扩容,”系统的声音直接在空间內响起,不再是单纯意识传导,“但价格极其昂贵,通常需要完成特定高难度任务或积累巨额通用货幣。內部装修可以通过『隨身商店』进行,费用相对低廉。” 林夏心念一动,面前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操作光幕。 他找到“隨身商店”入口,点开“空间装修”板块。果然,琳琅满目的风格模板:古典书房、现代简约、森林木屋、星空穹顶……价格標註清晰,“一键应用”统一標价:3烬幣。 “烬幣……”林夏念出这个货幣单位,“这名字,有什么特別的含义吗?” “一切存在之物,皆在走向终结。”系统的声音平稳无波,“毁灭是最终的归宿。其灰烬,便是这终结的標记。烬幣,便是所有『有价值之物』在终结时刻凝结出的、最纯粹的价值单位。” “价值凝结的灰烬么……”林夏若有所思,“那花3个烬幣在装修上,听起来有点奢侈了。” “丰俭由人。”系统的回答带著一种程式化的宽容,“请玩家隨意。” 林夏想起另一件事:“之前在等候室那顿饭,费用结算了吗?” “传送过程中已完成自动扣除。”系统回答,“二人標准餐食,合计消耗1烬幣,已从你的个人帐户全额划转。特別说明:无限空间提供的所有標准餐食服务,按『每立方餐物体积』计价,单价1烬幣。单次用餐未满1立方的剩余容量,可无限期顺延至后续用餐使用。在部分特殊时空环境下,配送服务可能受限。” 它顿了顿,用一种稍微活泼了那么一丝丝的语调补充:“特別建议玩家开通『自动续费』服务。首次开通並预付10立方餐食费用,可享受50%优惠,单价仅需0.5烬幣每立方哦~” 林夏眉毛都没动一下:“开通。买10个立方的。” 【已为您开通『標准餐食自动续费服务』。您当前个人帐户餐食剩余容量:10立方。】 “再把自动续费关掉。”林夏紧接著说。 空间里安静了两秒。 系统:“……已关闭。” 林夏环顾这个初始的个人空间。设施齐全,足够舒適地居住和生活。吃饭是刚需,这笔钱省不了。装修……在完全摸清这个“无限空间”的物价和赚钱难度前,还是能省则省吧。 他走到房间中央,对著空气开口:“话说回来,你一直这样『凭空传音』,感觉还是有点怪。既然你能以光球形象出现,能不能给自己『搓』一个更具体的实体形象出来?让我有点是在跟『人』对话的实感。” “玩家有什么偏好的形象吗?”系统问。 “偏好的形象啊……”林夏下意识地开始回想,在记忆库中搜索自己看过的电影、电视剧、小说、游戏里印象深刻、心生好感的角色形象。 然而,一片空白。 他“知道”电视剧这个概念,知道那是一种娱乐形式,但他想不起任何一部具体的剧集,想不起任何一个让他觉得“喜欢”的角色面容或名字。关於“喜欢”这种带有个人情感倾向的记忆,如同被橡皮擦仔细抹去,只剩下乾巴巴的认知標籤。 一阵尖锐的、仿佛触及思维禁区的刺痛猛地窜上太阳穴。林夏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额角。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那些概念,但我……我的记忆……” “因为玩家在『现实世界』的肉体与意识,已確认死亡。”系统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彻底的平稳,陈述著一个冰冷的事实,“为保护玩家精神意志在跨越死亡后仍能保持基本稳固,避免因过度强烈的生前执念、痛苦或遗憾导致存在崩解,系统会在初次引导时,执行基础记忆筛除程序。剔除主要针对玩家在原生世界遭遇的极端痛苦记录、强烈情感羈绊,以及可能引发严重认知衝突的细节。保留基础认知、常识、普適性学识、理性逻辑能力及部分『知性』。” 林夏缓缓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 “原来……我已经死了吗。” 第30章 「意志干涉现实」与「意志浮標」-2 系统这次没有回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確认。 林夏没有再强行去挖掘那片空洞的记忆区。那只会带来无意义的痛苦。他吐出一口气,挥散了那点茫然。 “算了。你自己选一个你喜欢的形象吧。”他对系统说,“如果你有『喜欢』这个概念的话。” “收到。” 话音刚落,林夏面前的空间微微扭曲。一个散发著柔和白光、轮廓不断变化的光团浮现出来。光团拉伸、塑形,先勾勒出大致的躯干与四肢轮廓,朝著人形演变。 然后—— “呵~” 一声轻不可闻、却让林夏瞬间汗毛倒竖的、甜美空灵的笑声,极其突兀地,贴著他的后颈响起! 与此同时,一双冰冷、洁白、触感坚硬的手臂,毫无徵兆地从他身后探出,如同情人拥抱般,轻柔而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肩膀和胸膛! 那触感、那姿態、那瞬间侵入骨髓的寒意—— “我*!”林夏嚇得浑身一僵,几乎是从原地弹开,猛地转身! 身后的“拥抱者”在他动作的同时,已如幻影般消散。那团白光在他面前重新凝聚,迅速定型。 一个身影清晰起来。 洁白的、带著细微石质纹理的肌肤。合身的、式样简单的亚麻长袍。微微展开、羽毛细节清晰的双翼。低垂的、带著悲悯神情的面容。嘴角那一抹永恆不变的、恬淡的微笑。 ——微笑天使小镇里,那些拧杀玩家的天使石像。 只是眼前这一个,面容更加柔和,眼神不再空洞,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动? “这是对我取消自动续费的报復吗……”林夏按著还在狂跳的心臟,瞪著眼前的“天使”,半晌才挤出声音,“……你们系统也有销售提成?” “天使”形態的系统微微偏了偏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它看起来更像“活物”。它的声音响起,依旧听不出明显的性別特徵,音质清澈而中性:“形象已选定。是否需要將此形態对外呈现?如选择隱藏,我的存在將无法被除你之外的任何个体观测。” 林夏看著这张既熟悉又带来过巨大心理阴影的脸,嘆了口气:“隨你。另外,你有名字吗?或者工號?没有的话,就叫『小续』吧。续费的续。你可以直接叫我林夏。私下聊天的时候,你说话可以更口语化一点。” “好的,林夏。”天使小续点了点头,身后那双引人注目的翅膀化为光点消散,只留下人形姿態。除了肤色和材质略显特殊,看起来就像一个穿著朴素长袍、气质寧静的“人”。 “现在,”林夏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僵的肩膀,“带我逛逛这个『无限空间』吧。我猜,生活成本这么『亲民』,应该也不是白给的福利。” 【个人空间】的“出口”,並非一扇传统的门。 当林夏心念集中,想著“离开”时,他面前那片原本浑然一体的哑白色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涟漪。一步跨出,景象瞬间切换。 没有过渡,没有走廊,他直接站在了一条“街道”上。 身后是无数个与他的“个人空间”出口相似、紧密排列、样式统一的光滑平面,如同一面望不到头的巨大蜂窝墙,每一个平面都代表著一个玩家的私密锚点。身前,则是一条无比宽阔、笔直延伸向远方的街道。 地面是某种深灰色的、非金非石的光滑材质,倒映著上方柔和的天光。 大道两侧,隱约可见一些风格各异的低矮建筑轮廓,但细节模糊,仿佛蒙著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奇特的寂静,並非没有声音,远处依稀有些模糊的交谈声、脚步声,甚至某种难以形容的机械运转低鸣。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过滤、被稀释过,传到这里时已微弱且失真,反而更衬托出整体的空旷与安静。 然而,这一切景象,都没能第一时间抓住林夏的注意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目光被无形之力攥住,死死钉在半空。 那里悬浮著一个“存在”。 一个超越了日常尺度的巨物——“浮標”。 它並非简单的標誌,而是一座悬浮於空中的、动態的“纪念碑”。其主体由三个核心形象构成,遵循著某种稳固的三角布局,在虚空中缓缓轮转,如同某种永恆的权力图腾。 左位:一名拉满长弓、箭在弦上的告死天使。面容肃穆,双翼如垂天之云,弓弦上凝聚的光华冰冷刺目,仿佛隨时会降下贯穿命运的裁决。 右位:一个由精密齿轮、液压管线与仿生纤维嵌合而成的机械人偶。它保留著人类的大致轮廓,但半张脸孔、一条手臂及部分胸腔已被闪烁著冷光的机械结构取代。脑后悬浮著一个由无数微型枪械部件拼接构成的杀戮圆环,散发著冰冷、高效、非人的秩序美感。 上位:一个被无数色彩斑斕、形態各异的蝴蝶彻底淹没与缠绕的男子。他静立不动,面容模糊,唯有蝴蝶构成的汹涌涡流在他周身永不停歇地翻涌、振翅,仿佛他本身已成为一个活的、由生命与幻影构成的巢穴。 三者风格迥异,却以一种奇异的张力共存於同一框架內,构成和谐而充满压迫感的整体。它们並非静止。 三个形象的“大小”与“清晰度”在进行著极其缓慢、却无法忽视的此消彼长,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了时空尺度的无声角力。 更令人窒息的是其细节的清晰度。无论林夏如何仰望,天使羽翼末梢的每一丝绒羽、机械人偶齿轮上最细微的磨损刻痕、缠绕男子的某一只蝴蝶翅膀上最诡丽的眼状斑纹……都毫髮毕现,如同將其存在本身的概念直接烙印进观察者的认知。 这不仅仅是一个標誌。 它是一个巨型的、公开的、实时变化的“势力构成图”。 天使形象的小续安静地站在一旁,同样仰望著浮標。 “《管理条例》第一条。”它的声音平静无波。 林夏的视线未曾移动,低声回应:“意志干涉现实。” “正確。”系统抬起手臂,指向那占据天穹的三角图腾,“这便是那条规则,在集体层面最宏观的显化——【意志浮標】。” “玩家,及其所归属的集体,其『意志』对无限空间『现实』的干涉力与影响力,会直观映射於此。形象越清晰,位置越稳固,所代表的『权重』便越高。” 林夏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浮標左位,那拉弓天使的形象上。结算大厅中,陈河那化为天使射箭王座的石椅,与眼前图腾极度相像。 “陈河……『告死天使』公会。”他声音乾涩,“他在这个图腾里,代表的就是……” “他所属的公会,是这片区域节点內最强的势力之一。”系统確认道,“但陈河本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不完全属於『玩家』范畴了。” 空旷街道的风吹过,带著陌生的气息。头顶的【意志浮標】无声运转,天使、机械与蝶群构成的三角,在永恆而缓慢的角逐中维繫著危险的平衡。 林夏站在这片隱藏著无尽竞爭与规则的新世界入口,望著那象徵著力量与秩序顶点的图腾,沉默如同坚冰。 第31章 林夏的第二个副本-1 小续:“新人通关第一个副本后,能免费在无限空间停留14天。超过这个期限,每天需要缴纳100烬幣的滯留费。” 它的声音顿了顿,像是补充某种常识。 “但如果遇上强制徵召,那费用就会暴涨到每日2000到30000烬幣不等。”小续转头看向林夏,“建议你先把第一个副本里获得的资源转化为战力。剩余的时间,再做打算。 林夏:“资源转化……说起来,盲盒还没开。” 小续:“据不完全统计,玩家对於盲盒的满意度不足0.3%,换个通俗的说法就是,每开1000个盲盒,才有3个盲盒的產出能够让玩家满意。” “唔~” 小续的话音未落,林夏已经一秒十连,光速开完了11个盲盒。 “体质+1。3个立方伙食费。两个888烬幣。还有些8块、18块烬幣的零花。”他平静地报出结果。 小续:“……恭喜。” 林夏有些兴奋:“感觉盲盒出货率还蛮高的呀。” 小续沉默了两秒,生硬地切换话题:“战力转化第一步:前往【强化大厅】进行属性点灌注。未来若个人空间扩展並加载【强化室】模块,可於私密环境完成此操作。” 林夏頷首。 两人相携来到强化大厅。 强化大厅的內部空间远比外观辽阔。 挑高至少十米的穹顶下,数百个半透明的办事窗口呈环形排列。每个窗口前都排著或长或短的队伍。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杂的气息,汗味、金属冷却液的味道,还有某种类似臭氧的微腥。 林夏刚踏进大厅,还没来得及看清布局,怀里就被塞进了七八张不同的传单。 塞传单的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等林夏反应过来时,只听到远处传来渐行渐远的、扯著嗓子的宣传: “欢迎新人加入【破军公会】!天赋蓝色以上玩家优先加入!” “【纯洁稜镜公会】招新!治疗系玩家入会就送1000烬幣!” “【猩红之月】招新!不限天赋品质类別,隨便来!” 信息像潮水般涌来。林夏低头扫了一眼怀里花花绿绿的传单,上面印著各种夸张的標语和徽记。他没急著细看,而是抬起视线,开始寻找看起来人少些的窗口。 当林夏终於排到一个窗口前,说出“办理属性测量和强化”时,柜檯后方那面光滑的镜面屏幕亮了起来。一个中性的电子音响起: 【检测到新晋玩家林夏,首次访问强化大厅。启动引导流程。】 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他的意识。 【属性测量开始。】 六枚晶体中的三枚,分別呈现暗红、青蓝、土黄,亮度各自提升。 【力量、敏捷、体质三项,为肉身维度量化指標。其含义与常规认知基本一致。】 晶体旁浮现出简洁的文字说明和动態图示:肌肉纤维收缩发力、身影高速移动闪避、躯体承受重击后快速癒合。 另外三枚晶体,银白、深紫、淡金,隨后亮起。 【智力、意志、魅力三项,为精神维度量化指標。其含义与常规词汇有所区別。】 银白晶体旁浮现文字: 【智力:对记忆与思维能力的量化。是魔法、神术、奥术、妖术及所有类魔法能力的相关基础属性。】 动態图示中,一个人影抬手间勾勒出复杂的符文阵列,火焰与冰霜在指尖交织。 深紫晶体: 【意志:对直觉与感受能力的量化。是连接高维存在的桥樑。对应能力通常与自然、神秘、神祇、虚空有关。】 图示中,人影闭目站立,周身泛起与森林、星空、乃至扭曲虚空的共鸣波纹。 淡金晶体: 【魅力:对个性与气质的量化。並不单指外貌。是与神秘建立联繫的另一种桥樑。对应能力通常与自然、野兽、傀儡、情绪有关。】 图示中,人影抬手间驯服凶兽、操纵机械造物、甚至让周围人群的情绪同步起伏。 六道纤细光束交匯於林夏胸口。 【玩家林夏属性表生成。】 【力量:12】 【敏捷:12】 【体质:10】 【智力:22】 【意志:30】 【魅力:18】 【检测到玩家储物空间內存有属性点。是否使用?】 林夏於意识中確认。 【提示:属性灌注將伴隨神经负荷与认知衝击。请玩家儘量保持意识清醒。】 话音刚落,林夏就明白了什么叫“神经负荷”。 第一点,【智力】22→23。 海量知识如决堤洪水灌入,公式、结构、定律、年表、陌生语法。不是学习,是暴力写入。太阳穴突跳,视野掠过破碎符號。他咬紧牙关,冷汗浸湿后背。 数秒后洪流退去,留下清晰的通透感。先前模糊的线索自动串联,代价是尖锐的头痛。 第二点,【智力】23→24。 涌入的是更深层之物:逻辑捷径、空间想像技巧、对复杂系统规律的直觉。痛感减轻,取而代之的是意识过载,仿佛某块脑区被强行扩容。 第三点,【意志】30→31。 情绪海啸。 对虚无的终极恐惧。无端的癲狂喜悦。为一切逝去之物的深慟。三者同时爆发,撕扯意识。林夏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地发抖,指甲深掐入掌,渗出血痕。他必须死死抓住“自我”,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这一切只是强化带来的幻觉。 这比智力强化更难熬。每一秒都像一年。 第四点,【意志】31→32。 情绪浪潮稍退。空间的低语、光线中隱藏的波纹、空气中无形的能量脉络。与世界更深层的连接感,伴隨晕眩与噁心。 第五点,【魅力】18→19。 意识中浮现山川、森林、飞鸟走兽的虚影,以及更奇异的轮廓。没有语言,只有模糊的意念波动。他需要“理解”而非“沟通”,达成基础的友善认可。不痛苦,但极其耗神,如同用陌生符號系统进行外交谈判。 第六点,【魅力】19→20。 沟通对象变为机械造物、元素精灵、纯粹情绪凝聚体。他必须调整“表达方式”,时而温和,时而坚定,时而展现独特气质以吸引共鸣。 第七点,【体质】10→11。 相比前六次,此次异常平顺。如同经歷一场漫长锻炼,肌肉酸痛,却耳清目明。 灌注结束。 林夏重新感知到身体,双手撑在冰冷柜檯上,指节发白。汗水从额角滴落,在台面溅开。 他缓缓直身,深吸一口混杂著金属与汗味的空气。 就在此时。 灵魂深处的暗金烙印泛起熹微光华。一道迥异於系统、如洪钟大吕般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轰然鸣响。 第32章 林夏的第二个副本-2 “鍥而不捨,金石可鏤。” 【触发特质“超凡的锻造-高维礼讚”:意志属性永久提升10%。当前意志:35。】 笼罩意识的力量彻底退去。 林夏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於嘈杂大厅。他打开属性面板: 【力量:12】 【敏捷:12】 【体质:11】 【智力:24】 【意志:35】 【魅力:20】 他將怀中传单塞进储物空间,转身走向出口。 街道依旧空旷。小续静立如石像。 “完成了?”它未回头。 “嗯。” “去下一个地方。” 【副本大厅】 建筑的外观並不宏伟,甚至有些低调。但走进去的瞬间,林夏就明白了这里的设计,在刻意营造出一种拥挤感。 不是物理上的拥挤。 空间本身足够宽敞,挑高的穹顶下,数百面悬浮的光幕排列成环形,展示著可供选择的副本信息。 人群在光幕间流动,低声交谈,交换情报,或独自站立沉思。 但从进门开始,林夏就不得不频繁侧身,避开迎面走来的其他玩家。他喊了至少七声“借过”,才勉强挤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小续跟在他身后,纯白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因为免费停留时间还没结束,”小续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现在来副本大厅的,基本都是只参加过一到两次副本的新手。大家都在搜集信息,没人真正进入。” 它顿了顿,补充道: “没有人离开这个空间,但一直有人往里进。空间大小却在实时调控,为了始终保持这种『恰好拥挤』的状態。” 林夏环顾四周。確实,人群的密度始终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不至於人贴人,但绝对称不上宽鬆。 “无限空间在刻意製造社交氛围。”小续说,“逼迫玩家接触、交谈、结盟。” 林夏没说什么。他抬头,看向最近的一面光幕。 光幕上滚动著副本信息列表。每一行都很简洁,简洁到近乎吝嗇。 按照小续之前的推荐,林夏优先寻找“解密类”副本。 推荐解密类,是因为他那异常高的意志属性,35点。这让他在应对谜题、抵抗精神干扰、感知隱藏线索方面,具有天然优势。 但无限空间对於副本信息的展示,极其克制。 大厅內展示的可选副本,大部分只会提供五段信息: 副本编號。 副本等级。 副本难度。 副本名称。 主线任务。 连失败惩罚都隱去了,也许是因为所有的失败都註定是同一个下场:死亡。所以系统乾脆省略了这则冗余信息。 而提供的这五则信息,信息量也极其有限。 比如林夏眼前这个2级副本: 【副本编號:spi-20091】 【副本等级:2级】 【副本难度:中等偏高】 【副本名称:七柱之谜】 【主线任务:解开谜题,找到宝藏】 完全无法联想到任何有用的细节。 副本信息不提供副本类型信息,没有背景介绍,没有危险提示。小续让他找解密类副本,但只从字面解读,试图確定副本类型,简直像在黑暗中扔飞鏢。 甚至於副本名称和主线任务,也只是一个概况。真正的副本名称和任务,要进入副本之后,才能得知。无限空间对於信息的提供极其吝嗇。 林夏在光幕间移动,一条一条地瀏览。他看了大约百来个副本,编號从spi-10001到spi-39999不等,等级从1级到3级,难度从“简单”到“极高”。 但没有一个副本的信息,能让他產生“就是它了”的直觉。 就在他准备调出筛选功能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哥。” 林夏回头。 江海涛站在他身后,脸上掛著熟悉的、带著点憨气的笑容。他穿著件看起来就很结实的皮质外套,胸口別著一枚金属徽章,不,那不是徽章。 那是一枚悬贴在胸前的、半透明的光质铭牌。 【称號:先锋壁垒公会-成员】 江海涛佩戴的这个公会成员称號,林夏看不到具体属性。但小续之前科普过:所有公会的基础成员,都会获得类似的称號。这个称號至少会提供“主属性+1”的基础福利。 主属性也就是六项属性中最高的那一项。 主属性+1,听起来不多。但在无限空间里,属性点是最稀缺的资源之一。只在副本通关的积分商店里贩售不说,还限定了数量。每增加一点属性,给玩家带来的提升都是实质性的。 “夏哥你也来了。”江海涛的声音打断了林夏的思绪。 林夏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来看看。” “夏哥你加入公会了吗?”江海涛问,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期待,“要不要来我们公会?公会里的人都很热情,很好的。” 林夏没想过要加入任何公会,至少现在没有。但他也不打算扫对方的兴。 “那很好啊。”他说,目光扫过江海涛那身看起来就很耐打的装束,“不过你们公会叫【先锋壁垒】,应该是战斗係为主吧?应该都是力量或者体质高的猛人。” “对对!”江海涛眼睛一亮,“夏哥你怎么知道?” 林夏笑了笑:“挺適合你的。” 这类公会的主要职业,大概会是战士、坦克之类的近战职业。心思相对单纯,行事直来直去,確实比较適合江海涛这种性格。 林夏原本真是这样想的。 直到他听到江海涛的下一句话。 “夏哥你知道吗,”江海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重要秘密,“听说,新人的第二个副本,死亡率高达92%。我还是很推荐你加入我们公会的,夏哥你现在加入进来,还能和我一起参加老带新活动。” 林夏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老带新?”他重复道,声音平静。 “是啊。”江海涛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就是老人带新人通关唄。死亡率92%可不是盖的,有老玩家带著,安全多了。” 林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劝人警惕的话几乎脱口而出。但他看著江海涛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夏做了个深呼吸,换了个方式试探:“你们是要参加哪个副本?不能说的话也没事。” “我记得编號好像是……405?好像叫舞者什么的”江海涛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確定,“不太记得了。” 连基础的信息搜集工作都没自己做。 林夏几乎就要骂人了。 第33章 林夏的第二个副本-3 他忍住情绪,转身在光幕上调出筛选功能,將所有带“405”数字串的副本都找了出来,然后找到了副本名称中带“舞者”的副本。 最终锁定: 【副本编號:spi-21405】 【副本等级:2级】 【副本难度:中等】 【副本名称:舞者的诉求】 【主线任务:找到舞者的诉求之物,並献上】 看起来很友好。 友好到令人不安。 “舞者的诉求。”林夏念出副本名称。 “是的,就是这个。”江海涛凑过来看光幕,语气轻鬆,“公会里的老人说,这个副本只需要找到一个任务物品就能通关。已经是2级副本里最好通关的几个了。” 林夏若有所思。 江海涛以为自己打动了林夏,乘胜追击:“所以夏哥你要不要来我们公会?现在加入,明天就能一起进副本了。真的,大家都特別照顾新人。” 林夏定定地看了江海涛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偽装,只有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热情。 最终,林夏勉强扯起一个微笑。 “你们公会很好。”他说,“我就不来了。我打算找一个……魅力属性为主的公会。”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伤人的拒绝理由。 江海涛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的表情:“这样啊……那好吧。”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分开。 林夏看著江海涛挤进人群的背影,心中起伏不定的情绪有些难以言说。 他不否认江海涛的真心。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感激他在微笑天使小镇里帮过他,所以真心向他推荐自己认为的“好去处”。 但是林夏对於“老人”、“老玩家”这些词,已经有些胆寒。 陈河虽然没什么实际战斗力,但他单单凭藉之前通关的经验,就能把九个新人玩弄於股掌之间。那些看似隨意的误导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个看似平常的动作都可能暗含致命的恶意。 林夏是真的怕了这些老玩家了。 说到底,他很难相信无限空间里的人。越是表现出善意和慷慨,他就越是警惕。 他转身,继续瀏览光幕。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之前看过的那条信息上: 【副本编號:spi-20091】 【副本等级:2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副本难度:中等偏高】 【副本名称:七柱之谜】 【主线任务:解开谜题,找到宝藏】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手,在光幕上点下“预约”选项。 【预约成功。副本將在玩家进入等待区后开始匹配。】 回到个人空间,林夏和小续聊起了江海涛。 小续安静地听完,纯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无法用『好』和『坏』来评价一个公会。”它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条款,“我没有这方面的数值支撑。同时,这也涉及到个人和集体的隱私。” 林夏捏了捏眉心:“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容易相信別人?” 小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反而问了林夏另一个问题: “林夏。你是觉得先锋壁垒公会有问题,是吗?” 林夏沉默了两秒,点头:“是。但我没有什么理由……” 小续表现得比林夏本人更加坚定。 “告诉我,”它说,“你的意志属性是多少。” 林夏调出属性面板:【意志:35】 “意志,是对直觉与感受能力的量化。”小续一字一句地说,“是连接高维存在的桥樑。” 它那双石质眼睛看向林夏,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你觉得有问题,”小续说,“那么大概率,就是有问题。” 说完这段话,它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几乎是把这句话放下,就起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 “好好休息。”小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明天就是第二个副本了。” 次日。 和前一天不同,免费停留日到期当天的【副本大厅】被极大扩容。人比昨天还多,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刻意的拥挤感。光幕的数量增加了至少三倍,玩家们分散在各处,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要想进入副本,需要穿过对应的“入口”,就在大厅后方,数百个泛著微光的传送门一字排开。每个传送门上方,都悬浮著对应的副本编號。 但进入传送门后,玩家並不会立刻进入副本。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经由系统匹配足够的玩家,副本才会正式开启。 所以,结伴先后进入同一个传送门,也未必能匹配到同一场游戏。 除非,同一个副本,有极大量的、来自同一个公会的玩家,同时进入。 “夏哥!” 又是江海涛的声音。 林夏循声望去。 江海涛就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传送门前,身后聚著几十个人。所有人都佩戴著【先锋壁垒公会-成员】的称號光牌,看起来清一色都是体格健壮、装备扎实的类型。 江海涛看到林夏,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夏哥你真的来了!”他有些激动,“我跟我们公会的人说好了,正好多出来一个位置,正好也缺一个魅力主属性的玩家!” 他说这话的功夫,原本抱团聚在传送门前的那十几个人里,分出几个走了过来。他们不远不近地站定,目光落在林夏身上。 林夏打量著他们。 为首的是个光头男人,三十岁上下,方脸,厚嘴唇,看起来憨厚可靠。他穿著件半旧的皮甲,手臂粗壮,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兽牙项炼。 其他几个人也都是类似的风格,看起来就像那种会在战场上为你挡刀的老实人。 林夏刚要开口拒绝。 话还没说出口,光头男人已经先一步说话了。 “小兄弟就是小海口中的夏哥吧?”光头男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確实是一表人才啊。听小海说,小兄弟你是魅力主属性?” 他说话时,眼睛始终盯著林夏的脸,像是要在那上面找出什么痕跡。 林夏沉默。 光头男极快地开口,语气诚恳地为江海涛“开脱”:“小兄弟你也別怪小海。透露別人属性的事情,他毕竟也是新人,还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江海涛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赶忙转向林夏,脸上带著歉意:“对不起啊夏哥,我昨天一时嘴快……” 林夏不著痕跡地,深深换了一口气。 然后,他扯起一丝笑容,抬起手,仅对江海涛和光头男,亮出了自己的属性面板。面板上,其他属性都被隱去,只留下清晰的一行: 【魅力:20】 “是。”林夏应道,声音里掺进一丝恰如其分的、带著青涩感的篤定,“我是魅力主属性。其实正犹豫该选哪个副本……江海涛之前提过,让我加入你们公会的队伍,但我想,我一个外人,平白占便宜总归不妥。” 光头男的视线在那醒目的“20”上停留一瞬,脸上的笑意又堆厚几分。他上前,手掌重重落在林夏肩头,力道沉实,带著某种隱晦的掂量。 “见外了!”光头男嗓门洪亮,恳切得近乎真情实感,“玩家嘛,本就该互相照应。等小兄弟你以后进了公会就明白了,小海的朋友,就是咱先锋壁垒的朋友。” 他话音稍顿,目光在林夏脸上打了个转,又瞥向一旁的江海涛。 “放宽心跟车就是。”光头男咧开嘴,露出被烟渍浸黄的牙齿。像是怕林夏反悔,他又凑近半步,压低嗓音,吐出句近乎耳语的內幕:“这是解密类副本……谜底我们已经摸透了,进去第一天就能收工。” 说完,他缩回脖子,放声大笑,再次拍打林夏的肩膀:“车队全是老手,保准让你俩安安稳稳度过这第二场。” 林夏也跟著笑了。 他眼帘微垂,唇角弯起,绽出一个毫无城府、近乎澄澈的笑容。 解密类副本……是吗。 迈步走向传送光的瞬间,他脑海里最后的念头清晰如刀: 既然你们非要拉我入局,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课堂,谁的坟场。 第34章 请君授首-1 匹配阶段,玩家被放置在一个单独的空间里。 房间没有窗户,四壁是哑白色的光滑材质,和【个人空间】的墙壁相似,但更狭小。中央悬浮著一个半透明的倒计时面板,上面写著时间【20:00】。 公平起见,无论参与同一副本匹配的玩家数量多少,系统都强制要求等待超过二十分钟。据说是为了防止某些团体通过精准控制进入时间,实现全员匹配。 林夏盘腿坐在地板上,闭目养神。 倒计时走到00:00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清澈泉流”包裹了他的意识。 传送开始了。 【副本信息揭示】 【副本编號:spi-21405】 【副本等级:2级】 【副本难度:中等】 【副本名称:请君授首】 【主线任务1:找出隱藏在人群中的圣约翰,將其杀死,並將圣约翰的头颅献给莎乐美】 【主线任务2:帮助圣约翰,分裂王与王后不洁的婚姻】 【任务奖励:莎乐美的宝珠、圣约翰的宝珠】 【失败惩罚:永久停留在希律王王宫之中】 【主线任务任意完成其一即可通关】 【祝您游玩愉快】 系统播报的声音在意识中淡去。 林夏睁开眼。 他站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墙壁是粗糙的石材,缝隙里填著灰浆。空气里有蜡烛燃烧的油脂味,还有某种带著灰尘的织物气息。 不对劲。 这是林夏听完副本信息后的第一反应。 《莎乐美》这个故事,他是知道的。 简单来说:希律王娶了自己兄弟的妻子希罗底,这桩婚姻被施洗者圣约翰公开反对。希律王本想直接杀死圣约翰,但畏惧圣约翰在民眾之间的威望,於是选择將他囚禁。王后希罗底对圣约翰怀恨在心,唆使自己的女儿莎乐美在宴会上献舞。希律王被舞蹈迷醉,立誓答应莎乐美任何要求。莎乐美在母亲示意下,索要圣约翰的头颅。最终,圣约翰被斩首。 还有一个改编版本,说莎乐美本人对圣约翰爱而不得,於是索得其头颅,亲吻,然后自尽。 无论哪个版本,核心人物都只有四个: 希律王——拥有最高权柄的统治者。 希罗底——王后,莎乐美的母亲。 圣约翰——受人尊敬的施洗者,先知。 莎乐美——希罗底的女儿,希律王的继女。 这四个人物,没有谁是“需要被找到”的。在原故事里,圣约翰从公开反对婚姻,到被囚禁,最后被斩首,始终是公开的、明確的存在。 副本內容被重新设计,这很正常。无限空间不会原封不动地復现某个故事。 被修改的部分,往往就是副本的关键,也是陷阱所在。 林夏快速梳理了一遍副本信息。 两个主线任务,看似对立:要么帮助莎乐美杀死圣约翰,要么帮助圣约翰分裂婚姻。奖励分別是两人的宝珠。任意完成一个就能通关。 但任务描述里有个微妙的点。 主线任务1要求“找出隱藏在人群中的圣约翰”。 圣约翰需要被“找出”吗?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房间外,传来一阵欢快的摇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清脆,带著某种庆典般的节奏。 隨著铃声响起,昏暗的房间骤然亮了起来,墙壁上的烛台,天花板垂下的吊灯,角落的立式灯架,数百支蜡烛同时被点燃。温暖的烛光碟机散了黑暗,將房间里的细节照得清清楚楚。 林夏面前有一面等人高的铜镜。 镜中的他,穿著一身古罗马时期的装束:及膝的白色束腰外衣,边缘绣著简单的红色纹饰;左肩披著一条深褐色的羊毛斗篷,用铜扣固定在右肩;腰间繫著皮革腰带,脚上是皮绳编织的凉鞋。 他看起来像个……学者?或者,神职人员? 门外传来侍从的呼唤声,声音尖细,带著宫廷特有的恭顺腔调: “噢,尊敬的施洗者,请快到王的宴会来,大家都在等你们吶。” “你们”。 这个词让林夏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推开门,迈步走出房间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眼前展开: 【称號:施洗者·林夏】 【作用:佩戴后无法摘下。佩戴称號期间,每日可施放一次“施洗”。】 【施洗:可以对自身或任何人类使用,通过神圣清水的洗涤,擦去其身上的罪孽与不洁(解除所有负面状態)。】 称號自动装备。林夏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標记”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层极薄的光膜,覆盖皮肤,然后隱没。 佩戴后无法摘下。 这个限制让林夏心头一紧。但他没有时间细想。门外的走廊里,侍从已经提著灯等在拐角处,微微躬身,示意他跟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厚重的羊毛掛毯,图案是狩猎场景和神话故事。石质地板上铺著草编蓆子,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飘散著香料、烤肉的焦香,还有葡萄酒的醇厚气味。 侍从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停下,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夏推开门。 亮如白昼。喧譁如潮。 宴会厅的规模超出了林夏的想像,挑高至少十米的穹顶下,数十根大理石柱支撑起广阔的空间。每根柱子上都缠绕著新鲜的花藤和橄欖枝。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食物:整只的烤羊、陶盆里的燉菜、成堆的无花果和葡萄、还有银壶里不断倒出的深红色葡萄酒。 数百名宾客穿著华服,举著酒杯,高声谈笑。乐师在角落演奏著里拉琴和双管笛,节奏轻快。舞者在人群的空隙间穿梭旋转,裙摆飞扬。 林夏站在门边,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他感到一股强烈的、发自內心的衝动:想要加入这场盛宴,举起酒杯,畅饮,大笑,跳舞。 这不对劲。 他不是那种喜好热闹的人。在“微笑天使小镇”里经歷的一切,让他对任何形式的“集体欢愉”都保持警惕。 他咬了下舌尖。 轻微的刺痛让那股莫名的衝动迅速消退。 与此同时,宴会厅里另外几扇侧门也陆续打开了。 九个人,从不同的入口走了出来。 第35章 请君授首-2 他们身上的装束和林夏类似,白色束腰外衣,深色斗篷,简单的凉鞋。路过人群时,侍从微微躬身,向他们低声致意:“尊贵的客人。” 林夏的目光扫过他们。 江海涛。卓鑫,也就是之前招揽林夏的光头男。还有其他七个陌生面孔,但其中五个人脸上的表情,那种侷促、不安、四处张望的状態,明显是新人。 而卓鑫和另外两个男人,则显得从容得多。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打量宴会厅的布局,目光在宾客、食物、乐师之间移动,像是在確认什么。 十个人。 十个施洗者。 林夏的心沉了下去。 施洗是一种宗教仪式,通过水礼象徵信徒的罪过得以洁净,並获得神恩。这个仪式有个很重要的规则:施洗是不可重复的圣事。 这意味著在一场正式的仪式中,只需要一个施洗者就够了。 但现在,这里有十个。 江海涛看到了林夏,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夏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欣喜,“太好了,我们和卓哥排到了一起。” 林夏瞬间切换了表情。 他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自信与迷茫的神態,像是个有点本事、但对眼前局面不知所措的新人。他看向卓鑫,眼神里带上適当的依赖和询问。 “卓哥,”林夏走过去,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犹豫,“接下来要怎么办?” 卓鑫转过脸。那张方正的、憨厚的脸上,笑容依旧和煦。 但他没有回答林夏的问题。 “宴会还很长。”卓鑫说,拍了拍林夏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试探,“赶紧填饱肚子。后面的时间……可不一定有机会吃东西。” 他说完,就转身走向最近的一条长桌,拿起一个陶盘,开始往里面夹食物。动作熟练,神情自若。 卓鑫团队里,那五个新人还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另外两个老玩家,一个留著短须的精瘦男人,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壮汉,已经跟著卓鑫开始取食,甩开腮帮子吃起来,毫无顾忌。 食物应该是安全的。林夏心想。 如果副本想让玩家在宴会阶段就中招,完全可以用更隱蔽的方式。这种公开的、所有人都能接触的食物和酒水,大概率没有问题。至少,不会立即致命。 林夏也走到长桌边。他取了一小块烤羊肉,用匕首切下来,放在陶盘里。又夹了几片生萵苣叶,两颗醃渍橄欖。没有碰酒,只倒了一杯清水。 他端著盘子,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慢慢吃。他眼睛的余光始终观察著宴会厅里的动静。 宾客们继续欢宴。乐师的演奏越来越热烈,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开始跟著节奏拍手跺脚。侍从端著酒壶在人群中穿梭,不断为空杯续酒。 江海涛端著堆成小山的盘子,凑到林夏旁边坐下。 “夏哥,你不喝酒吗?”他问,嘴里还嚼著肉,“这葡萄酒可香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不太能喝。”林夏笑笑,叉起一片萵苣叶。 江海涛似乎真的放鬆下来了。他一边吃,一边还能抽出间隙和林夏、卓鑫说几句閒话,关於食物的味道,关於宾客的穿著,关於乐师演奏的曲子。 林夏维持著脸上的表情,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卓鑫太镇定了。 这个男人从进入宴会厅开始,就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或疑惑。他吃东西的速度不紧不慢,偶尔还会和那两个老玩家交换眼神,那种眼神很短暂,但林夏捕捉到了:那是確认,是计划推进中的默契。 他们知道这个副本的流程。 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夏刚想到这里,宴会厅里,那道欢快的摇铃声再次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穿透了喧譁,像某种信號。 乐师的演奏戛然而止。谈笑声迅速低了下去。宾客们放下酒杯,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宴会厅正前方,那里有一张高台,台上摆著两张镶嵌象牙和黄金的王座。 一个穿著华丽长袍的侍从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各位!各位!请起立,拿起酒杯——”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整齐地站了起来。酒杯被重新举起。 “恭迎我们伟大的希律王,以及希罗底王后!” 宴会厅侧面的帷幔被拉开。 头戴金质冠冕、手执象牙权杖的希律王走了出来。他大约五十岁,面容威严,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须,深紫色的长袍上绣著金色的鹰徽。他的步伐沉稳,目光扫过人群时,带著统治者特有的审视。 挽著他手臂的,是希罗底王后。 她看起来比希律王年轻许多,可能三十出头。深红色的长袍裹著丰满的身躯,黑髮盘成复杂的髮髻,上面插著珍珠和宝石髮饰。她的面容美艷,但嘴唇紧抿,眼角微微上挑,透著一股刻薄的锐利。 两人身后,跟著一个少女。 少女穿著白色的及地长裙,腰系金色綬带,黑髮披散在肩头,发间点缀著细小的白色花朵。她的眉眼清纯,眼睛大而明亮,睫毛浓密。但当她抬起下巴,目光扫过人群时,那种清纯里,又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妖冶的风情。 人群不知何时开始移动。 像退潮又涨潮的海水,宾客们向两侧分开,將宴会厅中央腾出一片圆形的空地。而林夏在內的十名玩家,被这股“人流”无声地推搡著,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排,正对著高台,距离王座不到十步。 希律王和希罗底在王座上落座。 那个少女站在王座旁。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排的十名“施洗者”。 林夏与她目光接触的瞬间,脑袋里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猛地刺了进去! 剧痛炸开。 不是物理上的撞击,而是某种直接作用於意识的、尖锐的、带著恶意的好奇心。像有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大脑皮层上划了一道。 他几乎要失声惊叫,牙齿猛地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疼痛只持续了不到两秒,迅速消退,留下隱隱的抽痛。 林夏强迫自己维持表情不变。他垂下眼皮,用余光观察周围的人。 先锋堡垒的九个人,那五个新人,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有些紧张地站著。 两个老玩家,短须男和刀疤壮汉,神色平静,甚至带著点轻鬆的期待。 卓鑫微微仰著头,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海涛……江海涛正偷偷用叉子从盘子里叉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他们都没事。 第36章 请君授首-3 林夏的意志属性高达35点。这个数值让他在忍耐精神攻击、抵抗痛苦、保持清醒方面,有著远超常人的优势。他很確定,刚才那阵剧痛是真实的,是少女的目光带来的某种“接触伤害”。 但其他九个人,为什么毫无反应? 是他们意志属性也很高?不可能。新人阶段的玩家,意志属性超过20点都算罕见。卓鑫或许有可能,但江海涛和那五个新人…… 除非——他们根本没有“被攻击”。 这个念头让林夏的后背泛起一丝寒意。 这时,希律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浑厚,带著长期发號施令形成的习惯性威严: “诸位,高举酒杯。” 前排的宾客,后方的侍从,乐师,舞者,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中的银杯或陶杯。 “诸位,满饮此杯。” 希律王率先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宾客们纷纷效仿,吞咽声、杯底碰撞桌面的轻响此起彼伏。 “讚美天父,”希律王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在胸前,“赐予我等食物与美酒,赐予我等平安与喜乐。” “讚美天父。”人群齐声回应。 简单的祈祷结束后,希律王挥了挥手。侍从躬身,退到一旁,然后高声宣布: “奏乐!” 乐师们重新拿起乐器。里拉琴拨出第一个音符,双管笛跟上,手鼓加入,一首轻快的舞曲响彻宴会厅。 “舞蹈!” 候在一旁的舞者们提起裙摆,准备踏入中央那片空地。 但少女打断了她们。 她从王座旁轻盈地走下台阶,来到希律王面前,微微屈膝行礼。白色的裙摆在地面铺开,像一朵绽开的莲花。 “伟大的希律王,”她的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甜润,“我伟大的父亲。请容许女儿为您献上今夜第一支舞。” 希律王明显高兴起来。他身体前倾,脸上的威严被笑容取代。 “好,好。”他语调宠溺,用的是父亲呼唤爱女时独有的亲昵口吻,“噢,小莎莎,我亲爱的女儿。去吧,为你的父王,也为你母后跳上一曲。” 他的目光瞥向身旁的希罗底。王后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你的舞蹈能够让你的母亲舒展愁容,”希律王继续说,声音洪亮,让整个宴会厅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么我將赐给你一件宝物。任何你想要的宝物。” 少女灵动的眉眼,瞬间亮了三分。 她抬起头,大声问询,几乎是喊出来的: “真的?父王您说的是真的吗?” 希律王哈哈大笑,笑声在石柱间迴荡。 “当然是真的!天父在上,本王说到做到。我亲爱的女儿。” 少女提起裙摆,像只雀跃的小鸟。 “天父在上,”她笑著说,尾音上扬,“您可要说话算话~” 然后,她转身,跃入宴会厅中央那片空地。 这时卓鑫转头看向林夏,他的语气中带著一股莫名的兴奋,像一只非洲草原上嗅到雨季气息躁动发情的狒狒:“莎乐美的七面纱舞……机会难得,可要好好欣赏啊!” 乐师的演奏变了。 里拉琴的旋律变得缓慢、缠绵。双管笛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某种隱秘的嘆息。手鼓的节奏不再欢快,而是稳定、持续、带著催眠般的重复。 莎乐美站在空地中央,闭上眼睛。 然后,她开始跳舞。 第一个动作是抬臂,双臂缓缓举过头顶,手腕柔软地翻转,手指像在水流中拂动。白色的长袖隨著动作滑落,露出纤细的小臂。 她的脚尖点地,身体旋转。裙摆飞扬,如风流雾散。 林夏的头部再次传来剧痛。 这一次更强烈。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太阳穴,在他的颅骨內侧刮擦。他咬紧牙关,下唇已经被咬破,鲜血顺著嘴角流下,滴在白色的束腰外衣上。 他想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支舞。 但身体无法动弹。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眼皮像被无形的线吊著,强制睁开。他的眼球开始充血,生理泪水已经蓄满眼眶。 莎乐美的舞姿,美到令人窒息。 那不是单纯的“好看”。那是一种具有魔力的、打破现实界限的完美。每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音乐的节拍上,但又不只是节拍。她的肢体在诉说某种语言,她的神態在传递某种情绪,她的旋转、伸展、后仰、俯身……所有动作串联起来,形成一种完整的、自洽的、令人沉溺的“敘事”。 传说中,“七面纱舞”具有巨大的魔力。 舞者会隨著舞蹈,逐渐脱去七层服饰,每一层面纱脱落,都象徵著某种束缚的解除,某种真相的显露,某种禁忌的靠近。 莎乐美跳的,正是七面纱舞。 她旋转著,手臂在头顶交织,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她的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向后弯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又猛地弹起,黑色的髮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音乐渐强。 手鼓的节奏加快,像心跳在加速。 莎乐美的手臂滑到肩头,她抓住了白色长裙的领口。 然后,向外一扯。 第一层面纱,那件白色的及地长裙,从她身上滑落。 里面是另一层衣物:淡金色的、薄如蝉翼的纱裙,紧紧贴著身体曲线,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林夏的脑袋快要炸开了。剧痛已经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颅腔,像有只手在里面搅拌。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莎乐美的身影在眼中分裂成重影。 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昏厥的瞬间—— 莎乐美停下了。 她站在空地中央,淡金色的纱裙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她抬起手臂,在原地缓缓转了几个圈,很慢,像在展示,又像在回味。然后,她收起身姿,结束了舞蹈。 音乐戛然而止。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林夏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感觉到温热的血从鼻腔里流出来,滴在手背上。 希律王带头鼓掌。 “我亲爱的女儿,真是完美的舞蹈。”他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你的舞姿就像天鹅划过湖面,真是叫我看多少次都看不够。” 莎乐美提起裙摆,优雅地行礼。 “父王。您喜欢女儿的舞蹈,那便是这支舞蹈的意义。”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但是我还是要向您討要赏赐的~您答应过的。” 希律王哈哈大笑。 “当然,当然。这是我应许你的。你想要什么?我亲爱的女儿。黄金?宝石?珍珠项炼?还是东方的丝绸?说吧,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莎乐美提著裙摆的姿势不变。 她微微侧身,將目光转向身后的人群,转向那十名站在最前排的“施洗者”。 她的目光在十张脸上逡巡、打量、比较。 像在挑选货架上的商品。 几秒钟后,她举起她纤细的、还带著舞蹈余韵的手臂,指向一个人。 指尖稳定,没有颤抖。 她的嘴唇张开,声音清晰而甜美: “我要——” “他的头颅。” 指尖的延长线,正对著林夏的脸。 第37章 看吶!他才是圣约翰!-1 莎乐美的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的气氛为之一滯。 乐师的演奏停了。宾客的谈笑停了。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 数百道目光,好奇的、惊讶的、幸灾乐祸的、漠然的,齐刷刷落在林夏身上。 林夏站在原地,血从嘴角流到下顎,滴在白色外衣上,绽开暗红色的斑点。他的头还在抽痛,眼眶中的泪水已颗颗滴落。但他强迫自己凝聚意识,目光迎向高台上的希律王,迎向那个刚刚宣判他死刑的少女。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希律王先开了口。 这位统治者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意外”和“为难”的表情,那表情太標准了,標准得像在演一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 “我亲爱的女儿,”希律王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迟疑,“你確定要用本王的承诺,换取一颗头颅吗?” 莎乐美转过身,面向她的父亲。淡金色的纱裙在烛光下泛著柔光,她脸上的笑容天真又残忍。 “是的,我的父王。”她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就要,他、的、头、颅~” 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希律王看了林夏一眼,那目光短暂,更像是在確认目標。然后他转向莎乐美,眉头皱起: “好吧,我的女儿。但是……为什么是他呢?”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宴会厅里有一种微妙的“停顿”。像舞台剧里,配角在给主角留出念独白的时间。 莎乐美果然接住了这个“停顿”。 她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纯真的嗓音里夹带著少女独有的残忍: “因为他正是圣约翰。”她说,声音在石柱间迴荡,“那个令母后愁容不展,令父王您寢食难安的狂徒,圣约翰。” 希律王“大吃一惊”。 他的身体向后仰,手按在胸口,眼睛瞪大,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夸张,符合“听闻惊天秘密”的反应模板。 “啊?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他就是圣约翰?” 莎乐美提起裙摆,翩然转身,面向林夏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毫无尊重,全是嘲讽。 “是的,”她重复道,眼睛弯成月牙,“他就是圣约翰。” 希律王“恢復”了镇定。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摆出倾听的姿態: “你有什么证据呢?我亲爱的女儿。指控一位施洗者是圣约翰……这可不是小事。” 他的语气很严肃。但林夏注意到,希律王说话时,眼睛的余光在扫视台下另外九名“施洗者”。像在確认观眾的反应。 莎乐美欢笑起来。笑声清脆,像银铃在风中摇晃。 “当然有证据了。”她说,手臂一挥,指向台下的十个人,“整个加利利的施洗者都已经到场。(加利利即为希律王治下领土)” 希律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继续追问,那种追问带著明显的引导性: “噢,我的女儿,请解释得更清楚一些。为什么你认定他,就是圣约翰?” 莎乐美提起裙摆,轻盈地跃下高台,踏入舞池。 她没有跳舞,只是踩著轻快的舞步,在空地上来回移动。淡金色的纱裙飞扬,像一只翩躚的蝴蝶。 然后她停下,扬声道: “父王,您看看他们看我的眼神吶,” 她的手臂再次扫过那九个人,卓鑫、江海涛、短须男、刀疤壮汉,还有那五个新人。 “这九个人看著我的舞蹈,就好像喝了一整桶最香醇的葡萄酒。”莎乐美说,语气里带著某种炫耀,“眼睛都看直了~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她顿了顿,转身,手指笔直地指向林夏。 “唯独他——” 莎乐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种近乎神圣的腔调: “唯独圣人约翰心怀崇高,不会被美酒、音乐、舞蹈所迷惑。所以他正是圣约翰。”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夏的脑子像被闪电劈开。 不被舞蹈迷惑,正是圣约翰? 正在此时,灵魂深处的暗金烙印再度漾开朦朧辉光,那道巍峨如岳的声音,在林夏意识深处轰然鸣响: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触发特质“超凡的锻造-高维礼讚”:魅力属性永久提升10%。当前魅力:22。】 五色五音,纷华惑乱。这是一道警示!同时也是印证,印证他刚才抵御住了某种无形无质,但切实存在的诱惑。 一切线索在瞬间串联起来! 踏入宴会厅时,那股莫名涌起,想要融入这场欢宴的悸动。 莎乐美现身剎那,那一眼扫视,带来的几乎刺穿颅骨的锐痛。 以及七面纱舞对灵魂的持续诱惑和伤害。 林夏立刻想通了眼下的境况! 这是检定。 一场针对玩家魅力属性,持续进行的隱性检定。 魅力属性,是对个性与气质的量化,是抵抗诱惑、保持自我、影响他人的基础。莎乐美的舞蹈是一种强大的魅惑技能,会对观看者进行持续的魅力属性检定。检定失败,就会被舞蹈控制,也就是她说的“眼神发直,如同醉酒”。 而林夏的魅力属性,之前是20点,在十名玩家里,很可能是最高的。 所以,当其他九人被舞蹈魅惑时,只有他保持了清醒。 所以,莎乐美认定他就是圣约翰,因为“唯有圣约翰心怀崇高,不被迷惑”。 林夏的目光猛地转向卓鑫。 那个光头男人还站在原地,脸上掛著那种憨厚的、近乎呆滯的笑容。他的眼睛確实“发直”了,瞳孔微微扩散,焦点涣散,像喝醉的人。 江海涛也是。短须男、刀疤壮汉、那五个新人,全都一样。 他们都被莎乐美的七面纱舞所控制。 怪不得卓鑫会邀请他进入这个副本。怪不得卓鑫看到他的魅力属性后目光炯炯。怪不得卓鑫从进入宴会厅开始就如此镇定。 因为他们早就知道这个副本的机制。 他们需要一个“魅力属性最高”的玩家,来当这个“圣约翰”。 莎乐美的舞蹈会魅惑所有人,唯独那个魅力最高、能抵抗舞蹈的人,会被指认为圣约翰,然后被希律王处死。 主线任务1:杀死“圣约翰”,將头颅献给莎乐美。 只要杀死这个人,就能一夜通关。 简单又高效。 用一个人的命,换九个人安全离开。 而林夏,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第38章 看吶!他才是圣约翰!-2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著冰冷的怒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高台上,莎乐美的话似乎说服了希律王。 这位统治者的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欣喜”,但同时又显出某种“顾虑”。他摩挲著权杖,目光在林夏和莎乐美之间游移,迟迟没有叫护卫动手。 又是那种刻意的“停顿”。 像在等待什么。 莎乐美凑到希律王身旁,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低语。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宴会厅里,依旧清晰可闻,清晰得就像某种故意让玩家听到的提示。 “我亲爱的父王,”莎乐美说,声音甜腻得像融化的蜂蜜,“难道您不想让您的王后,我的母亲重展笑顏吗?” 她的目光瞥向希罗底。王后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撇著。 “女儿愿意为您分忧。”莎乐美继续道,语气天真又残忍,“杀死圣约翰的罪行,全是出自女儿之口。您只是作为王,无法违背承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她顿了顿,像在给出最后的诱饵: “我的父亲,您就把他的头颅,献给女儿吧。” 希律王听完这番话,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那光芒转瞬即逝,但林夏捕捉到了。那不是“被说服”的光,更像是“剧本推进到下一步”的確认。 不能再等了。 林夏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然后猛地吐气,声音从喉咙里爆发出来: “我不是圣约翰!” 声音在宴会厅里炸开。 希律王和莎乐美同时转过脸,看向他。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那是一种“对困兽垂死挣扎早有准备”的兴致盎然。 莎乐美甚至歪了歪头,手指卷弄著一缕黑髮,眼睛弯成月牙: “你说你不是圣约翰。”她的语气轻鬆,像在玩一个游戏,“可是,整个加利利的施洗者都在这里了。只有你看完我的舞蹈,毫不动摇。” 她顿了顿,给出“规则”: “如果你不是圣约翰……那么,除非圣约翰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夏的脑子飞速转动。 规则。 副本的规则。 莎乐美给出了“证明自己不是圣约翰”的条件:要么找出真正的圣约翰,要么证明圣约翰已死。 这是机制给出的破局提示。 林夏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九个被魅惑的玩家,扫过卓鑫那张呆滯的脸,然后转向高台: “我能证明我不是圣约翰。”他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给我取一杯纯洁的水来,要用无人使用过的银杯,经由纯洁的男子或者女子,將银杯和清水送到我手。” 希律王挑了挑眉。 莎乐美的眼睛亮了,那是听到“有趣戏码”时迸发的光。她甜美的笑声再次响起,如四月的春风般生机盎然。 林夏听著这笑声,无端想起微笑天使小镇里那些天使石像的笑声。胃部一阵抽搐。 “我来,我来,”莎乐美主动揽下差事,声音轻快,“我是加利利最尊贵、最纯洁的女子。” 希律王应允。 莎乐美像只蝴蝶般翩然离场。 她离开的时间不长,大约三分钟。回来时,手里捧著一个银杯。杯身光滑,没有任何纹饰,里面盛满清水。 她似乎很著急。清水打湿了她的一小块裙摆,发梢和手臂上也沾著水珠。但她没有先去处理仪容,而是径直走向林夏,將银杯递到他面前。 “来吧,圣约翰。”莎乐美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受人尊敬的圣约翰,你要向伟大的希律王证明,你不是圣约翰。” 林夏接过银杯。 杯身冰凉。清水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著烛光,也倒映著他自己的脸,嘴角带血,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他端详著杯中的水,思绪渐定。 然后,他转身。 没有走向高台,没有走向希律王或莎乐美。 他端著银杯,一步一步,走向卓鑫。 宴会厅里响起细微的骚动。宾客们交头接耳,不明白这个“圣约翰”要做什么。希律王身体前倾,手按在王座扶手上。莎乐美站在原地,手指依旧卷著头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夏。 林夏在卓鑫面前站定。 卓鑫还在笑。那种憨厚的、呆滯的、被魅惑后的笑容。 林夏抬起手,將银杯举到与卓鑫的脸齐平的高度。 然后,猛地一泼! 整杯清水,结结实实地砸在卓鑫脸上。 水花四溅。清水顺著卓鑫的光头、脸颊、下巴流淌,浸湿了他的束腰外衣和斗篷。 与此同时,林夏发动了胸前佩戴的【施洗者称號】所提供的技能。 【施洗】:每日一次,通过神圣清水的洗涤,解除目標身上所有负面状態。 技能发动的瞬间,林夏感觉到某种“联繫”在银杯、清水、卓鑫和自己之间建立。清水不再是普通的水,它成了某种媒介,某种传递“净化”力量的通道。 藉由这次“洗礼”,林夏將卓鑫从七面纱舞的魅惑状態中强行拖了出来。 卓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焦距重新凝聚。呆滯的表情像面具一样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的、尚未完全清醒的面容。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抬起,抹了把脸上的水。 然后,他看到了面前的林夏。 看到了林夏手里的空银杯。 看到了林夏嘴角的血,和那双冰冷的、锐利的眼睛。 卓鑫的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林夏没有给他机会。 林夏后退一步,转身面向高台,手臂抬起,指向还在发懵的卓鑫,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宴会厅里炸开: “看吶!” 他的声音在石柱间迴荡,每一个音节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才是——圣约翰!” 宴会厅死寂。 所有的目光,从林夏身上,移向满脸是水的卓鑫。 希律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莎乐美卷著头髮的手指,停住了。 那八个还处於魅惑状態的玩家:江海涛、短须男、刀疤壮汉、五个新人,依旧呆滯地站著,但他们的眼珠,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卓鑫。 卓鑫站在原地,水珠从他脸上滴落。他看了看林夏,又看了看高台上的希律王和莎乐美,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前襟。 他的脸,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那层憨厚的偽装,像被水衝掉的泥浆,开始剥落。 第39章 撕破脸-1 林夏泼出的清水砸在卓鑫脸上的瞬间,宴会厅里死寂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水珠顺著卓鑫的光头滚落,浸湿了他那件深褐色的羊毛斗篷。他脸上的憨厚笑容像融化的蜡一样凝固、变形、最终彻底剥落。瞳孔重新聚焦,眼珠转动,目光落在林夏脸上时,先是一瞬的茫然,然后迅速转为某种被强行唤醒后的惊愕。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嘴唇张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嚕声。 但林夏已经转过身,手臂抬起,指向他,声音如同铁锤砸在石板上: “看吶!” “他才是——圣约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变了。 数百道目光从林夏身上移开,齐刷刷地钉在卓鑫身上。那些目光里混杂著好奇、审视、幸灾乐祸,还有某种等待好戏开场的期待。 高台上,莎乐美纯真的面容浮现起清晰的疑惑。 她纤长的食指点著殷红的下唇,头微微歪向一侧,黑髮从肩头滑落。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如果忽略她眼睛里那种肆意散发的、近乎玩味的恶意。 “啊……”莎乐美发出一声拖长的嘆息,声音甜得像掺了蜜的毒药,“怎么会这样呢?” 她放下手指,双臂张开,像个在展示难题的孩子: “有两个『圣约翰』。” 她的目光在林夏和卓鑫之间来回移动,每移动一次,嘴角的弧度就上扬一分。 “你是圣约翰,”她指向林夏,然后转向卓鑫,“你也是圣约翰。”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著某种欢快的残忍: “那么……我要你们两个的头颅!” 说完,她迅速转身面向希律王,提起裙摆行礼,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父王!我要他们两个的头颅!” 林夏的心臟猛地一沉。 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颈。 赌错了? 难道这个副本在第一夜就没有活路?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要被莎乐美索命? 他的手掌在身侧微微收紧。准备事不可为就鱼死网破。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因为他的余光瞥见了卓鑫。 那个光头男人还站在原地,脸上掛著水渍,身上湿了一片。他没有出声反驳莎乐美的索命宣言,也没有摆出任何战斗的架势。 他甚至……还抬手理了理湿透的斗篷领子,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莎乐美的索命宣言已经把他们两个人圈定。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可卓鑫竟然还能这么气定神閒? 林夏的眉头皱了起来。疑惑像根细针,刺破了绝望的冰层。 就在这时,希律王发话了。 这位统治者从王座上缓缓站起,权杖拄地,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无奈”和“必须遵守规则”的表情——那种表情太標准了,標准得像舞台剧里的固定桥段。 “我的女儿,”希律王说,声音浑厚,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已经询问过你了,你要用本王的承诺,换取一颗头颅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夏和卓鑫: “现在,你却索要两颗头颅。” 希律王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定: “不可,不可。” 林夏的眼睛亮了。 规则。 副本的规则。 希律王之前给出的承诺是“一颗头颅”,这是任务机制的一部分,是固定的限制。莎乐美不能隨意更改。 莎乐美被拒绝,竟然也没有死缠烂打。 她只是撅起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手指在林夏和卓鑫之间指来指去,像在玩一个选择游戏: “那么我要这一颗……” “还是这一颗呢?” 她走到林夏面前,歪著头打量他,又走到卓鑫面前,凑近看了看。 “你是圣约翰,”她对著林夏说,然后转向卓鑫,“但你也是圣约翰……” 她嘆了口气,双手一摊,像个拿不定主意的小女孩: “好吧。”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冷静,带著某种命令的口吻: “卫兵。” 四名身穿青铜鎧甲、腰佩短剑的卫兵从宴会厅侧面的阴影里走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沉重。 “將这两个人一起关押起来。”莎乐美说,手指隨意地挥了挥,“在明晚的宴会上,我会知道他俩谁才是圣约翰。” 卫兵们走上前,两人一组,分別抓住了林夏和卓鑫的手臂。 林夏没有反抗。 卫兵押著林夏和卓鑫,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面的一道小门。 在离开宴会厅前,林夏回头看了一眼。 莎乐美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她的脸上重新掛起了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像刚完成一场有趣的游戏。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还留在宴会厅里的另外八名施洗者:江海涛、短须男、刀疤壮汉、五个新人。 他们的眼睛依旧发直,瞳孔涣散,像被抽走了魂的人偶。 唯独眼球,隨著莎乐美的移动而转动。 莎乐美將手臂举到面前,轻轻拍了拍手掌。 “宴会继续~” 话音落下的瞬间,乐师的演奏再次响起。里拉琴、双管笛、手鼓,音乐轻快,节奏热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莎乐美踩著欢快的乐曲,跃入舞池。她一个人旋转、跳跃、裙摆飞扬,自顾自地欢歌悦舞起来。 而那八名施洗者,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著,站在原地,眼球跟隨她的舞步移动。 他们身后,是重新举起酒杯、开怀畅饮、高谈阔论的宾客。 希律王和希罗底王后不知何时已经离场。 整个宴会的气氛,既热烈又诡异,就像一场盛大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假面舞会。 王宫囚牢。 卫兵押著林夏和卓鑫穿过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墙壁上的火把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里有潮湿的石头和霉变稻草的味道。 但囚牢本身,出乎意料的……並不简陋。 不,甚至可以说相当舒適。 两间相邻的石室,每间约莫十平米。墙壁上掛著羊毛掛毯,地面铺著草编蓆子。靠墙摆著一张木床,床上铺著乾净的亚麻床单和羊毛毯。床边有桌椅,桌面上甚至放著几卷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墙角还有一个小柜子,里面摆著陶罐装的水、葡萄酒,以及一篮无花果和麵包。 唯有一处怪异。 两间囚牢是单独的两个空间,但中间只由一道铁柵栏作为隔断。 第40章 撕破脸-2 铁柵栏的栏杆有成人手腕粗细,间隙很窄,勉强能伸过一只手。透过柵栏,能清楚地看到对面囚室里的全部景象。 就好像是刻意给被囚禁的双方製造能够“沟通”的机会似的。 卫兵將林夏推进左边的囚室,將卓鑫推进右边的。铁门关上,青铜锁扣发出沉重的“咔嗒”声。然后卫兵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囚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宴会厅的音乐声。 林夏走到床边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墙。 他彻底卸去了偽装,脸上那种“迷茫又依赖”的表情消失了,嘴角残留的血跡已经乾涸,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翻涌著某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他不是在愤怒,也並不疑惑。 从选择进入这个副本开始,他就对这些公会、卓鑫和所谓的老玩家有所提防。陈河的“教学”已经足够深刻,在无限空间里,善意往往是偽装,慷慨通常是陷阱。 卓鑫和陈河是一类人。 不单单指他们“老玩家”的身份。 卓鑫和陈河一样,他们把新人当成是“资源”。只是两人对待这份“资源”的运用方式不同,陈河是赤裸裸的攫取,卓鑫是精心包装的利用。 但无论哪种方式,他们自矜老玩家的身份,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新人当做平等的玩家来看待。 可能……也没把新人当人。 不过卓鑫相比陈河,还有一点不同。 他到了这个时候,被拆穿、被关押、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竟然还不打算跟林夏撕破脸。 林夏抬起眼皮,目光穿过铁柵栏,落在对面囚室里的卓鑫身上。 那个光头男人也坐在床上。他正用一块乾净的布擦拭脸上和头髮上的水渍,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擦完了,他將布叠好放在床边,然后转过头,看向林夏。 两人之间隔著铁柵栏。 卓鑫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点嘆息的意味,像长辈在教育不懂事的晚辈: “唉,”他说,“你可真是把我们大家都害了。” 林夏斜睨了他一眼,没搭话。 卓鑫似乎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回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那种“领导发言”的腔调又回来了: “如果你老老实实走完流程,这个副本就结束了。”他摊开手,做了个“理所当然”的手势,“你这么一搞,真的很没团队精神。” 林夏这下知道这道铁柵栏是干什么用的了,防止分隔两室的双方打起来。 卓鑫显然也不需要林夏搭话。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坐直,摆出一副“我简单说两句”的姿態,但实际上,看那架势,他能一个人完成一场长达三小时的演讲。 “现在好了,”卓鑫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明天还得再重复一遍流程。你这么搞根本是没用的啊,你知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本来招你进来,就是牺牲你一个,让九个人通关的。现在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夏的脸: “你和你那个朋友,明天都得死。” 林夏不喜欢逞口舌之快。 在微笑天使小镇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分析、行动,而不是爭吵。 但卓鑫的论调,並非普通的嘲讽或辱骂。 他是在凭空製造一个“责任”,扣在林夏头上。好像林夏的挣扎和求生,反而成了破坏团队、害死同伴的罪过。 这种顛倒黑白的逻辑,让林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卓鑫。 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是不是特別恨通关次数比你少,但是主属性又比你高的玩家?” 林夏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有任何一项属性高於20吗?” “有吗?” 林夏其实也就是隨口一说。 可能潜意识里,他有些因为“自己透露魅力属性为20点而遭到卓鑫算计”而耿耿於怀。於是脱口而出,就是拿属性做文章。 但他可能忘了,他的智力属性是24,意志是35,魅力是20。 这三个数值让他的思维速度、直觉敏锐度,以及对他人情绪的感知能力,都远超常人。 所以他的“隨口一说”,往往能精准地刺中对方最要害的地方。 这一次,也不例外。 卓鑫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种“领导发言”的从容,那种“长辈教育晚辈”的优越感,像被锤子砸中的玻璃一样,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他的嘴唇抿紧,嘴角向下撇。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有吗? 林夏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既不愤怒,也不高傲。 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隨意拿了个话题来讲。 但这种隨意,反而更伤人。 因为这意味著,在林夏眼里,卓鑫的属性值低到连“值得在意”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一件隨口提到,无关紧要的事。 卓鑫所在的先锋堡垒公会,主要接收主属性为力量或者体质的玩家。这类玩家通常会和战士类、坦克类职业相关的宝珠存在较高的共鸣度。 而恰巧,力量、体质为主属性的玩家,又是所有玩家里占比最高的。 好苗子也非常多。 卓鑫虽然在他们公会里有一定地位,但从他只能在2级副本带队,也能看出他的资歷其实也一般。 毕竟在整个无限空间里,玩家想要活下去,是有一套明確的路径的:变强,通关更难的副本,获得更好的奖励,把奖励转化为战斗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去参与更难的副本…… 如果卓鑫確实有地位,那他应该挤入公会的核心圈层,参与高难副本,获取高级资源。 而不是在2级副本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偏偏他还喜欢搞“领导发言”那一套。 实际上,这也是他维护內心脆弱平衡的方式,战斗能力上不行,所以换个方向,去抓“管理能力”。 因为主要属性值比不上有潜力的新人,所以卓鑫才会选择“老好人”这个人设,借著这个身份,和尚处於新人时期但有潜力的玩家打好关係。 如果有人拿卓鑫的主属性说事,那无异於拔老虎的须。 偏偏林夏说这件事情的时候,神色既不愤怒,也不高傲。 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隨意。 这就让卓鑫怒上加怒。 囚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林夏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便转过头看去。 只见卓鑫阴惻惻地瞪著他。 那张憨厚的、方正的脸,此刻完全扭曲了。嘴角向下扯,鼻孔微微张开,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在火把的光线下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胸膛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和你撕破脸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但你——” “必须死。” 第41章 王宫没有大门-1 林夏对卓鑫的威胁没什么反应。他直接將床榻推到牢房的另一侧墙壁边上,远离柵栏。然后逕自睡下。 一夜好眠。 晨光从囚室墙壁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落在林夏脸上。 他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坐起,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卓鑫就站在对面的囚室里,隔著铁柵栏,正盯著他看。 那张方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皮浮肿,嘴角向下撇著。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该不会就这么看了一夜吧……这也太变態了。 林夏心里冒出这个念头,隨即感到一阵恶寒。他移开视线,懒得理会,翻身下床。 牢房角落里的小柜子上,还摆著昨晚的麵包和无花果。麵包已经有些发硬,无花果表皮微微皱起。林夏拿起来,就著陶罐里的清水,慢慢吃完。 然后他用剩下的水简单洗漱,抹了把脸,將沾了血污的白色外衣脱下,从柜子里找了件乾净的换上。 做完这些,他走到囚室门边,取下掛在墙上的传唤铃,一个铜製的小铃鐺,用细绳繫著。 他摇了摇,铃鐺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昨晚那名卫兵出现在铁门外,青铜鎧甲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我要出去。”林夏说。 卫兵摇头:“您不能出去。” 林夏刻意抬高了下巴。他让自己的姿態显得傲慢,眼神里带上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他在模仿记忆中某些宗教人物的神態。 “我当然可以出去。”他的声音清晰,刻意端起高傲轻浮的架子,“我是施洗者,整个加利利只有十人。希律王可从来没有说过要將我囚禁,或者將我杀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卫兵的眼睛: “怎么?你是能够代替王的意志,来决定一名神圣施洗者的去留吗?” 卫兵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闭上。几秒钟后,他低下头,连声道: “不敢,不敢……” 卫兵取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向外打开。 与此同时,林夏的意识里收到一条系统信息: 【魅力检定成功:士兵已为你打开牢门】 这是属性检定的通用播报形式。简洁的格式——属性+结果+影响。 果然。 林夏的猜想被冰冷的系统提示所印证。属性的增长,从来不只是面板上跃升的数字。它意味著对副本內底层规则更深的介入权。属性,是对身份、情境、乃至npc行为逻辑施加影响的硬性凭证。 22点魅力,在此处化作一句叩问,便撬开了铁锁。 林夏迈步跨出牢门,阴影从肩头滑落。身后是昏暗的囚室,前方是曲折的石廊。 他的思绪伴隨步伐一同前行:属性,在这个无限空间里,確实比任何技能或道具都更具价值。 副本结束之后,必须更深度、更系统地了解属性值的作用。 走廊里的空气比囚室清新些,带著晨间特有的凉意。墙壁上的火把已经熄灭,只有高处小窗透进的天光照明。 林夏没有回头,径直朝走廊出口走去。 身后的囚室里,卓鑫看著林夏离开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也走到门边,取下传唤铃,用力摇晃。 “叮铃铃——” 同样的脚步声。同样的卫兵。 卓鑫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林夏刚才的姿態和语气: “我要出去。” 卫兵看著他,没说话。 卓鑫又重复了一遍林夏的话,几乎一字不差: “我是施洗者,整个加利利只有十人。希律王可从来没有说过要將我囚禁,或者將我杀死。怎么?你是能够代替王的意志,来决定一名神圣施洗者的去留吗?” 他说完了,胸膛微微起伏,盯著卫兵的脸。 卫兵皱起眉头。 他上下打量了卓鑫一番,那张方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身湿了又干、皱巴巴的束腰外衣。 然后,卫兵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 “就你?”他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还神圣的施洗者?” 他抬手指了指囚室角落的陶罐: “牢房里有清水,快去照照你的肥头大耳吧。” 顿了顿,他摇头,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让卓鑫听得清清楚楚: “天父啊,希律王真是太过仁慈,竟然愿意在王宫里收留一名疯子。” 说完,卫兵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卓鑫站在原地,脸涨成猪肝色。 他的意识里,系统信息冰冷地浮现: 【魅力检定失败:你无法离开牢房】 “你***”卓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骂人,想威胁,想咆哮。 但卫兵不是玩家。不需要看他的脸色,听他的威胁。那个穿著青铜鎧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连头都没回。 卓鑫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瞪著空荡荡的走廊,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在胸腔里翻滚,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最终,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隔壁囚室,那间曾经关著林夏,现已空空如也的牢房。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对著空气,开始默默积蓄某种阴暗的、粘稠的恨意。 离开囚室区域,林夏步入希律王的王宫。 晨光下的王宫比夜晚看起来更宏伟。大理石柱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泽,廊柱间的拱门雕刻著繁复的葡萄藤和橄欖枝图案。庭院里种著石榴树和无花果树,花期刚过,枝头掛著青涩的果实。 林夏的第一目標是:离开王宫。 他沿著主廊道向前走,穿过一个又一个庭院,经过宴会厅、议事厅、王室的私人区域。他遇到巡逻的卫兵、匆匆走过的侍女、修剪花木的园丁。 每个人都对他行礼——因为他是“施洗者”。没有人会阻拦他。 直到他来到王宫的最外围。 那是一圈高大厚重的石墙,墙头有卫兵巡逻。墙下开著一道又一道门,通往厨房的后门,通往马厩的侧门,通往花园的拱门。 但没有一道门,是通往“外面”的。 所有的门,都通向王宫內部的另一个区域。厨房后面是储藏室,马厩隔壁是卫兵营房,花园尽头是王室成员的休閒凉亭。 林夏沿著石墙走了整整一圈。 没有大门。 不是“有人把守”,不是“禁止外出”。 是根本没有“出去”这个选项。 王宫就像一个完整的、封闭的盒子。所有区域都在盒子內部,相互连接,但没有通往盒外的出口。 第42章 王宫没有大门-2 林夏在最后一道拱门前停下脚步。 拱门外面是一片精心打理的玫瑰园,花丛中石径蜿蜒。但玫瑰园的尽头,依旧是王宫的石墙。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这个发现很重要。 如果副本的舞台就是这一整座希律王王宫,那么玩家的身份,其实就是这场“游戏”中扮演施洗者的演员。 演员不能脱离舞台。这是常识。 【主线任务1:找出隱藏在人群中的圣约翰,將其杀死,並將圣约翰的头颅献给莎乐美】 【主线任务2:帮助圣约翰,分裂王与王后不洁的婚姻】 林夏回忆起副本信息。 两个任务虽然截然不同,但其实有一个相同的前置条件:找到圣约翰。 主线1明確要求“找出隱藏在人群中的圣约翰”。 主线2要求“帮助圣约翰”,那么玩家至少得先找到圣约翰,或者在完成任务后与圣约翰“交接”才对。 结合“王宫没有大门”这个发现…… 圣约翰,必然在王宫之中。 如果放宽条件,圣约翰可能某些时段不在王宫,但在副本剧情来到关键节点时,比如宴会上莎乐美指认索命,他一定会来到王宫。 甚至很有可能,就在宴会现场。 林夏做出这个推断,还有一个依据: 副本难度。 【副本名称:请君授首】 【副本难度:中等】 “中等”这个程度很微妙。 如果按照卓鑫的说法:“牺牲一人,九人通关”。那么对於被牺牲的那个人来说,难度就不只是“中等”,而应该是“极难”或“不可能”才对。 而对於通关的九人来说,这个副本的难度也绝对算不上“中等”。 无限空间给出的副本信息虽然少,但一定是在某种规则下具有相当的准確性。林夏相信这一点:系统或许会隱瞒,但不会欺骗。 顺著这个思路再推,卓鑫的言论就满是漏洞了。 第一夜,莎乐美指认林夏为圣约翰的依据是:只有他一人不被七面纱舞迷惑。 如果当时没有发生后来的变数,如果“按部就班”,林夏的头颅被砍下送给莎乐美—— 卓鑫九人,真的能通关吗? 对於一个中等难度的副本来说,所有流程全部交由副本內人物推动,结果也由他们全权决定,这合理吗? “找出隱藏在人群中的圣约翰”本身就是主线任务1的一部分。 如果莎乐美跳完舞后指认谁,谁就是“圣约翰”,那任务说明里根本没必要写这一段。 结合主线任务1的语境和第一夜的情况,林夏意识到: 主线任务1最大的难题,可能还不是杀死圣约翰。 而是怎么找到他。 卓鑫说的“死你一个,我们通关”,林夏是半个字也不信的。 假如他在第一夜死去,莎乐美拿到他的头颅后,然后来一句“我看错了,这不是圣约翰”,也不是不可能。 林夏一边走,一边思考。 他在王宫里漫无目的地逛了约莫两个小时。没有找到希律王,也没有遇到其他玩家:那八个被魅惑的施洗者不知被安置在哪里。 他打算先回牢房。 返程路上,经过一个开满白色小花的庭院时,他停下了脚步。 莎乐美坐在花丛中的石椅上,手里捧著一卷羊皮纸书卷。一名侍女守在她身侧。旁边的矮桌上摆著银壶和陶杯,还有一盘新鲜的无花果和杏仁。 茶水还冒著腾腾的热气,显然是刚沏好的。 这么凑巧? 林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莎乐美抬起头,看到林夏,脸上勉强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就好像很不熟悉做这个表情似的。 但她喊的不是“圣约翰”。 而是—— “午安,尊敬的施洗者,林夏。” 用的是他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 林夏走上前,在距离石椅三步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扫过冒著热气的茶壶。 “午安,殿下。”他说,“你是特意在等我?” 莎乐美对於目的被点破,神色不变。她合上书卷,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姿势优雅得像幅画。 “是啊。”她的声音轻快,“我还以为你要在王宫里多逛一会儿呢~” 她歪了歪头,黑髮从肩头滑落:“您要找什么呢?告诉我吧,兴许我能帮上您的忙~” 林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试探著问出那个问题:“我在找圣约翰。” 他的目光紧盯著莎乐美的脸:“你知道圣约翰在哪儿吗?” 莎乐美做了个极度夸张的“苦恼”表情。她眉头皱起,嘴唇撅起,手指点著下巴,每个动作都像在演一场夸张的舞台剧。 “噢,您的这个要求可真是叫人为难。” 她的声音也带上戏剧化的腔调:“整个王宫里的士兵都派出去了,所有人都在寻找圣约翰。但是圣约翰好像从加利利蒸发了一样。” 她摊开手:“谁也找不到他。” 林夏看著她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可怎么办呢?”他说,“我想,希律王是一定要找到圣约翰的。” 这句话,他是故意的。 无论是原版故事,还是这个副本,表面上看都是莎乐美要杀死圣约翰。但林夏认为,真正想要圣约翰死亡,並且有能力推动、决定这个死亡发生的人,只会是希律王。 莎乐美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神態,像潮水般褪去。她的眼神变得清晰、冷静,甚至带著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是的。”她说,声音也变了,变得不再轻快,变得平稳又清澈,“希律王是一定要找到圣约翰的。”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我的母后六日后就要分娩。她將诞下希律王的第一个子嗣,一个真正的子嗣。” 她的目光直视林夏:“到时候,圣约翰一定要在场,为希律王之子洗礼。整个加利利的施洗者,也必须全部到场。” 重要信息。 林夏的心臟猛地一跳。 六日后分娩。洗礼。所有施洗者必须到场。 这意味著—— “我知道了。”林夏说,声音平静,“谢谢您,殿下。” 莎乐美看著他,嘴角又浮现出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她抬手捂著嘴打了个哈欠,动作优雅,但透著一股刻意的疲惫。 “尊敬的施洗者,林夏。”她站起身,侍女立刻上前为她整理裙摆,“春日的阳光真是叫人睁不开眼,不是吗?我要去小憩片刻。”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晚上宴会的时候我们再见。到时候,” 她眨了眨眼:“我会向您打招呼的。” 说完,她提起裙摆,带著侍女翩然离去。 茶水依旧在桌上冒著腾腾的热气。 林夏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在茶杯外壁上轻轻抹了一下。 滚烫。 他转身离开庭院,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脑海里,信息在飞速整合。 王宫没有大门——舞台是封闭的。 六日后分娩——时间限制。 所有施洗者必须到场——关键节点。 圣约翰必须找到——任务核心。 以及……莎乐美那“凑巧又刻意”的出现。 就好像是故意等在那里,就为了交代这一段信息。 林夏的脚步不紧不慢。 他要回到牢房。 他得为今晚,也就是第二夜的宴会,做一些准备。 第43章 不够纯粹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从走廊深处传来,穿透石壁,在囚室里迴荡。 第二夜的庆典要开始了。 与第一夜不同,这次林夏和卓鑫身处牢房。铃声响起的同时,两间囚室的铁门同时发出“咔嗒”的轻响——锁扣自动弹开。门扉向內缓缓挪动寸许,露出缝隙。 林夏坐在床边,没动。 他看向对面囚室。卓鑫已经站了起来,正伸手推开铁门。那张方脸上勉强堆著惯用的憨厚表情,但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他在努力维持“老玩家”、“公会资歷”、“团队领头”这些身份应有的从容。 卓鑫推开门,走出囚室,在走廊里站定。他回过头,看了林夏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一口井。 林夏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消失,才缓缓起身。 他走出囚室,沿著昨晚走过的路,穿过昏暗的廊道,走向宴会厅。 在宴会厅入口处,他停下了。 卓鑫就站在那里,背靠著石柱,双手抱胸,定定地看著出口。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夏被嚇了一跳。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真的太变態了,竟然守在门口。 他越过卓鑫,径直走进宴会厅,没给这个光头男人任何眼神。 宴会厅的景象与昨夜几乎一模一样。长桌上摆满食物,宾客举杯谈笑,乐师演奏著轻快的曲子。烛光摇曳,空气里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和葡萄酒的醇厚气味。 林夏走到长桌边,轻车熟路地取餐。一小块烤羊肉,几片生萵苣叶,两颗醃橄欖,一杯清水。和昨天一样。 他吃得很快。 从进入宴会厅开始,他的余光就注意到了江海涛。 那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手里端著酒杯,却没喝。眼睛时不时往林夏这边瞟,脚下挪动半步,又停住。像有话要说,又在犹豫。 林夏吃完最后一片萵苣叶,放下陶盘,用清水漱了漱口。 然后他转身,走向江海涛。 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他走到对方面前,直视那双躲闪的眼睛,开口时声音低沉、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 “昨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 他顿了顿: “你有什么想法,现在、直接、全部,告诉我。” 江海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张开,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杯的杯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夏哥,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是怎么想的,”林夏说,语气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愤怒,像是一片平滑的冰面,容不下半点起伏,“你就怎么说。” 江海涛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夏哥。”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觉得你应该听卓哥他们的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样对大家……都好。” 林夏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问: “听他的主意?你也想让我去死,换你们通关是吗?江海涛。” “不,不是的!”江海涛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很大,酒液从杯口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但是他们说……这是唯一的通关办法。” “不是什么?”林夏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们是谁?你们的通关办法又是什么?你得把话说全、说清楚。” 江海涛的脸涨红了。那种被逼到角落的窘迫,混合著某种无名火,在他眼睛里翻涌。他咬了咬牙,声音拔高:“你不要逼我了夏哥!如果有別的办法,我也不想这样!” 说完,他的气势又瞬间跌落下去。他低下头,眼睛微微抬起,目光从下往上瞟著林夏,带著心虚和试探,小声说:“夏哥你这么聪明……其实可以找一个替罪羊……只要不是卓哥他们……” 林夏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感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淡的……释然。 他早就知道的。 在微笑天使小镇里,江海涛缩在边界线外发抖的时候;在陈河带著新人团离开,江海涛选择留下的时候;在副本结束,江海涛向他道谢的时候。林夏就知道,这个人或许善良,但是骨头却是软的。 善良和恶毒都不够纯粹,所以痛苦。 真实和虚假都不够极端,所以迷茫。 当一个人不知道选哪边才好的时候,其实他早就选好了——选那个看起来更稳妥、更强大、更能提供庇护的依附对象。 林夏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扩张,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著宴会厅特有的、混杂的气味。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江海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温度了。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清晰,倒映出对方慌乱的脸。 他说出的话,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冰刀划开冰面: “江海涛,你听著。”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从现在起,我跟你没有半点关係。” 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扫过那些还在欢笑的宾客,扫过远处站著的卓鑫和其他先锋堡垒的成员,最后落回江海涛脸上: “你,还有你们公会的这些人。都和我,没有关係。” 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锋利: “通关,各凭本事。” 江海涛僵住了。 大脑像是被林夏的话砸懵了,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时,林夏已经转身离去。那个背影穿过人群,朝著舞池方向远去,没有回头。 “叮铃铃——叮铃铃——” 第二遍铃声响彻宴会厅。 这是希律王携王后和莎乐美出场的前奏。 乐师的演奏停了。谈笑声低了下去。宾客们放下酒杯,目光转向高台。 在拥挤的人流开始移动、把玩家们往前方推搡之前,林夏已经自行走到了“观舞位”,昨晚站过的那个位置,正对著高台,距离王座十步。 第二夜的流程,与前夜几乎完全一致。 希律王登上高台,致辞,带领祈祷。莎乐美隨即上前,要求献舞,希律王頷首应允,再度应许下那致命的承诺。 流程与昨夜严丝合缝,连细节都未曾更改。 莎乐美转身面向人群,目光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人群,却仿佛裹挟著无形的冰锥,狠狠凿入林夏的太阳穴。剧痛炸开,头颅几欲碎裂,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秒,音乐流淌而出。 莎乐美跃入舞池。 音乐响起。里拉琴,双管笛,手鼓。节奏缠绵,带著催眠般的重复。 她的身姿依旧美艷,舞步依旧完美。旋转,伸展,后仰,俯身。每个动作都与昨夜不无不同,精准得如同復刻。但林夏能感觉到,空气里瀰漫的压力更稠密了,像看不见的丝线层层裹缠上来。 她的手臂滑到肩头,指尖勾住白色长裙的领口。 向外一扯。 第一层面纱,翩然滑落,堆叠在脚边。里面是另一层更轻薄的淡金色纱裙。 音乐未停,舞步稍缓。林夏以为舞蹈將如昨夜般在此刻收束。 异变突生! 莎乐美的身形一顿,隨即旋转加速。乐师的指法骤然激烈,鼓点如急雨砸落。她的手臂再次扬起,抓住淡金纱裙的边缘猛地撕裂。 第二层面纱被粗暴地褪去,拋向空中。里面只剩一层近乎透明的素色衬裙,烛光穿透织物,勾勒出每一寸肌肤的轮廓。 那一瞬间,精神攻击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林夏的颅骨上。 他眼前一黑,喉咙涌上腥甜,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溅在石板上,绽开刺目的红。 莎乐美的舞步越急,旋转越快,裙裾飞扬成模糊的白色弧光。林夏的意识在剧痛的撕扯下开始溃散,视野边缘的黑雾向內侵蚀,耳中灌满喧囂的乐声与血脉搏动的轰鸣。 就在他即將被彻底吞没的剎那—— 音乐骤停。 舞步立止。 莎乐美停在舞池中央,素色衬裙缓缓垂落,贴回身体。她微微喘息,胸膛起伏,脸上浮现一抹饜足的红晕。 精神攻击如退潮般撤去。 舞蹈结束的瞬间,林夏恢復了自主,他直接单膝跪地,双手撑住石板,咳出残血。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下頜滴落。 莎乐美提起裙摆,走到希律王面前停下,屈膝行礼。 “我要向您討要赏赐,”她的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甜润,“这是您答应我的~” 希律王哈哈大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当然,当然。这是我应许你的。你想要什么?我亲爱的女儿。黄金?宝石?珍珠项炼?还是东方的丝绸?说吧,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几乎一样的对话。 但出现了变数。 莎乐美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面向台下的人群,目光缓慢地掠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停在未被舞姿俘获的两人身上。她唇角弯起一个纯然愉悦的弧度,抬起手臂,却不是用手指,而是將掌心向上,对著人群两侧阴影处轻轻一招。 四名青铜甲冑的卫兵如石像復甦,从立柱的暗影中沉默踏出,步伐沉重划一。他们分作两股,径直走向十名施洗者。 与此同时,莎乐美清亮的声音响彻骤然寂静的宴会厅: “父王,我要——” 她的话音如银铃坠地,与卫兵扣住两人肩膀的动作精准同步: “他们两人的头颅!” 冰冷的金属手指陷入肩胛。江海涛身体猛地一僵,被那不容抗拒的力量压得一个踉蹌。他睁大眼睛,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扣住自己的卫兵,又猛地转向莎乐美,最后仓皇地望向前方。 卓鑫站在那里,双目空洞地凝视著莎乐美的方向,如同被抽去灵魂的傀儡。然而,那张惯常憨厚的脸上,肌肉却依旧鬆弛地维持著那副近乎友善的表情,在烛火摇曳下显出一种诡异而冰冷的熟悉。 就好像…… 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江海涛的心臟,在青铜鎧甲的寒意中,彻底沉入了冰底。茫然无措中,他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同样被卫兵扣住的林夏,却只对上对方毫无波澜的侧脸,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看他。那是一种彻底的漠然。 这回,没人再会帮他。 第44章 拙劣的谎言-1 莎乐美的指尖点在江海涛的鼻尖。 “我要——他们两人的头颅!” 青铜斧刃的寒意已经贴上脖颈皮肤。江海涛的喉咙发紧,吞咽的动作让喉结擦过冰冷的金属边缘,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斧面上扭曲变形的脸。 希律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浑厚如钟:“你確定要用本王的承诺,换取两颗头颅吗?” 这是每夜必经的流程。 莎乐美转身面向王座,裙摆旋开如莲:“是的,我的父王。我要用您的承诺换取两颗头颅。” “好吧,我的女儿。”希律王身体前倾,手肘撑膝,“但是……为什么是他们两个呢?” 莎乐美扬起下巴,声音里带著某种天真的残忍:“因为圣约翰正在这二人之中。” “什么?”希律王“大吃一惊”,手掌按在胸口,“你如何证明?” “观赏七面纱舞而不被迷惑,”莎乐美侧过脸,烛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正是圣人约翰。” 对话在此停顿。 四名卫兵已经站定。两人一组,青铜斧刃压在林夏和江海涛的肩颈交界处。只等莎乐美抬手一挥,斧刃就会落下。 江海涛的呼吸乱了。 他看向林夏,那人就站在三步之外,斧刃同样压在他的脖子上,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汗水沿著江海涛的太阳穴往下淌,痒得像蚂蚁爬。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林夏没有动。 江海涛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猫。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炸开,尖锐到破音: “我不是圣约翰!” 林夏循声侧头,瞥了他一眼。冷哼。他不是嘲笑江海涛学他。只是確认了一件事情。 第一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喊的。 喊出那句话的瞬间,流程被打破,生路被撕开。那时他以为其余九人被魅惑得彻底,连意识都被遮蔽。现在看来並非如此。江海涛能学著他喊出这句话,说明第一夜时,那九人完完整整看完了他和莎乐美的对峙。 他们看著,听著,却无人出声。也许是被七面纱舞所魅惑,想帮忙也力不从心吧。林夏自嘲。 林夏收回视线,抬起手,动作很慢,以免刺激到颈边的斧刃。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不远处空著的一张座椅,最后指向旁边侍从托盘中盛满清水的银杯。 “给我搬一把椅子。”他说,“再给我一杯水。” 两名卫兵对视一眼。 【魅力检定成功:士兵已为你取来座椅与清水】 斧刃没有离开脖颈,但其中一名卫兵转身搬来了椅子,另一名取过银杯。林夏坐下,接过水杯,仰头啜饮一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 整个过程,两名卫兵的手始终按在斧柄上。 林夏不在意。这些卫兵是副本流程的npc,战斗力或许惊人,但只要在莎乐美和希律王的规则內周旋,他们构不成实质威胁。 他的举动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希律王身体前倾,饶有兴致。莎乐美的视线钉在他脸上,像要凿穿皮肉看见骨头。宾客们窃窃私语,眼神在“囚犯”与“观眾”之间来回切换。 江海涛却更紧张了。 林夏的气定神閒,格格不入的从容,冷若冰霜的侧脸。所有这些都像镜子,照出他自己的仓皇。他感觉到斧刃又贴近了一分,金属的寒意几乎要冻僵颈部的肌肉。 莎乐美的目光终於从林夏身上移开,落回江海涛脸上。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圣约翰。”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第一夜那种甜腻的尾音。 江海涛的舌头打了结。 他拼命回想昨晚的画面,林夏站在这里,说了什么?对了,水。要一杯水。但原话是什么? “给我取一杯……”他吞咽口水,“纯洁的水来。” 第一句说出来了。江海涛鬆了口气,可下一句卡在喉咙里。他张著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莎乐美皱起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卫兵配合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斧刃切入皮肤,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沿著锁骨往下淌。江海涛嚇坏了,脱口而出: “要用杯子!”他顿了顿,大脑一片空白,“要处女的水。不对。要由处女的水將手送来。” 语序全乱,措辞也莫名其妙,逻辑更是狗屁不通。 莎乐美的眉头拧得更紧。她脸上的天真甜美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瓷片般冰冷的质地。 “你说什么?” 江海涛慌了。他看向林夏,那个唯一可能帮他的人。 林夏接收到了那道目光。 他抬起眼皮,视线掠过江海涛惨白的脸,最后落在莎乐美身上。银杯在指尖转了半圈,杯壁上的水珠滚落,砸在石板上绽开细小的水花。 “他说他要一杯水。” 声音不高,清晰得刚好让全场听见。 倒不是真想帮忙。林夏只是想知道,这场拙劣的模仿会走向何处。他想看看,当谎言被剥去所有偽装,赤裸裸地暴露在规则面前时,会发生什么。 莎乐美盯著林夏看了两秒,然后转向卫兵,抬手做了个手势。 “给他。” 卫兵鬆开按在江海涛肩上的手,转身走向最近的长桌。他从侍从托盘中隨意取过一个陶杯,从银壶里倒了半杯水,走回来塞进江海涛手里。 前后不到半分钟。 杯壁温热,是宴会厅里一直温著的清水。江海涛捧著杯子,手指在陶土粗糙的表面上收紧。他的掌心全是汗,陶杯几乎要滑脱。 他记得昨晚林夏接过水之后做了什么。 泼出去。 泼向卓鑫。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泼水?泼了水之后发生了什么?江海涛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他看过整个过程,却从未思考过背后的逻辑,就像他选择这个副本时,连最基础的副本信息都没自己整理过一样。 他將性命寄托在“公会一家亲”的幻觉里。事到临头,死到临头,手足无措。 莎乐美失去了耐心。 “水,已经给你了。”她的声音像冰锥,“你要怎么证明你不是圣约翰。” 江海涛捧著杯子,站在原地发抖。冷汗从额头滚进眼睛,刺痛。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中再次看向林夏。 “夏哥……”声音带著哭腔,“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45章 拙劣的谎言-2 林夏仰头將杯中最后一口清水饮尽。 银杯搁在膝头,他垂下眼眸,低声重复:“是啊,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莎乐美举起了手臂。 那是一个清晰的手势,一个代表斩首的指令。卫兵握紧斧柄,肌肉绷紧,青铜斧刃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光。 江海涛跌坐在地。 陶杯脱手,砸在石板上碎裂,清水溅了一地。他在昏暗的烛光中疯狂搜寻,宾客、卫兵、高台上的王与公主、那八个依旧被魅惑的同伴。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林夏胸口。 林夏主动亮出了那枚从游戏一开始就被迫戴上的光质铭牌。 林夏用手指,在光质铭牌上点了点。 【施洗者·林夏】 铭牌? 人在绝境之中或许真能爆发出什么潜能。江海涛在看到林夏的动作之后,大脑疯狂运转。昨晚,林夏泼水之前,手在胸前停留了一瞬。那不是无意义的动作,他在发动技能。那个称號附带的技能,【施洗】。 江海涛猛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又指向林夏。 “等等等等!”他的声音嘶哑,“再等一下!” 莎乐美的手停在半空。 卫兵的斧刃悬在江海涛头顶三寸处。 江海涛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发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然后看向莎乐美:“我……我需要再选一个人。” 莎乐美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放下手臂,卫兵收回斧刃,但依旧站在江海涛身侧,隨时可以再次挥下。 江海涛的目光在八个被魅惑的同伴之间扫视。 卓哥不行,是他把自己带进公会。短须男和刀疤壮汉也不行,他们是公会老人,帮过自己。 那么剩下的,只有那五个新人。 他的视线从一张张呆滯的脸上掠过。三男两女。最终停在最左边的女生身上,徐秋萍,十九岁,第二个副本,昨晚自我介绍时声音小得像蚊子。 怯生生的,总是躲在人后。 江海涛咽了口唾沫。 “反正不会真的死人。”他对自己说,“只要不受魅惑的人超出莎乐美索取头颅的数量,就没事。” 他指向徐秋萍。 “她。” 林夏冷眼旁观。挥刀向更弱者。他在心中判下评语,然后看著江海涛向卫兵又要了一杯水。 为防再度失手打碎,卫兵这次给的是银杯。江海涛双手捧著,步子迈得很小,走得极慢,生怕洒出一滴,好像这杯水是什么神圣的祭品,不容褻瀆。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江海涛身上。他走到徐秋萍面前站定,少女依旧双目空洞,嘴角掛著被魅惑后的呆滯笑容。 江海涛將银杯举到她的头顶。 动作很慢,很轻,温柔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他倾斜杯身,清水如细瀑般浇下,淋在徐秋萍的头髮、额头、脸颊。 明明是找人代死的行径,动作却出奇的温柔。 好像拉上一个无辜者去死是可以做的,但对她粗暴地泼水这种行为却不够绅士,所以必须改“泼”为“浇”。 清水浸湿了徐秋萍的束腰外衣。她打了个寒颤,瞳孔猛地收缩。呆滯的表情像面具一样碎裂,眼神重新聚焦,迷茫地看向四周,最后落在江海涛脸上。 【施洗】生效。 七面纱舞的魅惑状態解除。 莎乐美表情夸张地“啊”了一声。 声音却很轻,像羽毛被吹起。她歪著头,看著徐秋萍,又看看江海涛,最后看看林夏。嘴角慢慢扬起,弯成一个纯然愉悦的弧度。 “怎么会这样呢?”她说,声音里带著孩子发现新玩具时的雀跃,“有三个圣约翰。” 江海涛鬆了口气。 按照昨晚的流程,接下来莎乐美会向希律王索要三人的头颅,希律王会以“承诺只限两颗”为由拒绝,然后三人被关押,留待下个宴会再辨。 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江海涛尚且未能品味劫后余生的甜美,莎乐美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要这两个人的头颅。”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指尖依次点过林夏,然后落在江海涛鼻尖,“他俩便是圣约翰。” 江海涛僵住了。 不对。剧本不是这样的。明明应该是三个人,为什么还是两个?为什么还是他? 他的求生意志在胸腔里疯狂衝撞,撞得肋骨发痛。他猛地抬手,指向还处在茫然中的徐秋萍,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 “不对!她也是!为什么选我不选她?!” 莎乐美转过脸。 这一瞬,她脸上所有天真的偽装彻底剥落。没有甜美的笑容,没有纯真的眼神,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审视。 “她?”莎乐美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过石板,“圣约翰竟然是个女人?”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讥誚的弧度。 “真是拙劣的谎言。” 江海涛如坠冰窟。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冻僵了每一寸肌肉。他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大脑终於开始运转,迟缓地,艰难地,拼凑出一个事实。 圣约翰,施洗者,先知。 在那个时代,在那个故事里,在那个宗教背景下—— 怎么可能是个女人? 他选错了人。不,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模仿了动作,模仿了技能,却从未理解背后的规则。他以为这是一场可以討价还价的交易,却不知道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就无法逾越。 江海涛跌坐在地。 陶杯的碎片硌在掌心,清水混著冷汗在石板上蜿蜒,倒映著天花板上摇曳的烛光,也倒映著他那张惨白的、写满绝望的脸。 莎乐美不再看他。 她转身面向希律王,提起裙摆行礼,声音恢復成那种甜美的腔调: “父王,我要这两颗头颅。您答应过的~” 希律王哈哈大笑,权杖拄地。 “当然,当然!本王的承诺,永不违背!” 他抬手,挥下。 四名卫兵同时动作。两人扣住林夏的肩膀,两人抓住江海涛的手臂。青铜斧刃再次扬起,这一次,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朝著脖颈,狠狠斩落。 第46章 二人死亡-1 青铜斧刃斩落的轨跡在烛光中拉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死亡已经贴著头皮呼啸而来,林夏只轻声说了句:“我並不是圣约翰。” 本该劈向脖颈的斧刃的轨跡偏了三寸,几乎贴著林夏的肩颈划过,砍进他座椅的扶手上。木屑飞溅。 林夏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空了的银杯,指腹摩挲著杯壁上的纹路。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四名卫兵的动作同时停顿。 连带著斩向江海涛的那柄斧刃也悬在半空,离脖颈只剩一掌距离。江海涛瘫在地上,裤襠处湿了一片,尿液顺著石板的缝隙蜿蜒。 莎乐美转过脸。 她的表情很奇妙,没有被打断的恼火,没有计划受阻的不悦。那双眼睛里反而亮起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像孩子看到蝴蝶破茧。 “你如何证明你不是圣约翰呢?” 声音甜润,尾音上扬。 林夏站起身。 他把银杯搁在椅座上,迈步走向另一名仍处於魅惑状態的女人,金曦,先锋堡垒公会的另一名女性玩家,与徐秋萍同期。 他没有泼脸。 只是用拇指沾了点杯中残留的水渍,轻轻弹在金曦裸露的小臂上。然后他发动了【施洗】。 金曦打了个寒颤。瞳孔聚焦,呆滯的表情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林夏脸上。 “你是在做什么呢?” 莎乐美的声音传来。她歪著头,手指卷著一缕黑髮,眼睛弯成月牙。 “你该不会是要说,”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某种戏謔的期待,“她才是圣约翰吧?” 林夏点头。“是的。”他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落得稳,“她就是圣约翰。” 莎乐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连带著其他所有的表情一同褪去。她就站在那里,面容平静,目光幽深。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竟然和林夏有些相似。 不是相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剥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纯粹理性的质地。 两人隔空对视,凭空生出一种势均力敌的硝烟味。 “圣约翰竟然是个女人。” 莎乐美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问句,没有质疑,只是陈述。 但那种平静反而让人背脊发凉,像暴风雨前海面诡异的寧静。 林夏没有接话。 他等了三秒,然后反问: “圣约翰为何不能是个女人?” 两人都沉默了。 宴会厅里死寂一片。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侍从压抑的呼吸声,江海涛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所有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填满空气里那个无形的对峙空间。 林夏敢这样做,理由很简单。 在原版故事里,圣约翰是男性,这无可辩驳。 但这里是无限空间构造的副本,是用机制杀人的修罗场。 它用刀子代替筛网筛选玩家,但玩家死前,至少得看清杀死自己的刀长什么样。 如果“圣约翰”不能是女性,那么女性玩家在这个副本里就天然占据巨大优势。以先锋堡垒公会那些人的品行,怎么会放过这种隱形福利? 可事实是,这个副本从设立之初,就没有限制过女性玩家进入。 玩家进入副本后,系统不分男女,全部发放了【施洗者】的身份铭牌。 莎乐美跳起七面纱舞时,玩家被考验、被检定的只有魅力属性,並不因男女有別。 谁说过“圣约翰是男是女”? 甚至莎乐美本人在质疑江海涛时,用的也只是反问句:“圣约翰竟然是个女人?”她说这句话时气势凌人,嚇住了江海涛,但从未明確传达过“圣约翰不能是女人”这个观点。 对视,是灵魂的较量。 林夏曾在一无所知时,与微笑天使小镇里那些拧杀玩家的天使隔雾贴面。莎乐美的气势再高,也高不过那些从死亡边缘凝视他的空洞眼睛。 莎乐美“败”了。 不是认输,是某种兴趣的转移。她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那张平静的面具。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甜美的腔调,甚至带著点雀跃。 “她俩才是圣约翰。”莎乐美抬起手臂,指尖依次点过金曦,然后落在还瘫在地上的徐秋萍身上,“卫兵,砍下这两个女人的头颅!竟然用女性的身份作为遮掩,真是狡猾的圣约翰。” 金曦和徐秋萍同时尖叫。 “我不是!”金曦后退一步,后背撞上石柱,“我不是圣约翰!” 徐秋萍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发软,声音带著哭腔:“我也不是……我真的不是……” 林夏走回座椅边,重新坐下。他把空了的银杯递给旁边的卫兵,食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 卫兵愣了一下,接过杯子,转身走向长桌去续水。 林夏就这样坐著,冷眼旁观。 二女的尖叫打断了莎乐美。她们向莎乐美索要清水,然后像江海涛做的那样,將另外两名处於魅惑状態的新人“唤醒”。 清水浇在脸上,【施洗】发动。 两名新人从呆滯中甦醒,茫然地看向四周。然后他们听见莎乐美將矛头指向自己。 “啊,又多出两位清醒的施洗者。”莎乐美拍手,声音欢快,“那么你们之中,谁是圣约翰呢?” 两名新人慌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还处於魅惑状態的最后一名新人,以及短须男、刀疤壮汉还有卓鑫这三名老人。几乎没有犹豫,他们衝过去,向侍从要水,浇在短须男和新人脸上。 【施洗】发动。 短须男郭坚的眼睛猛地睁开。新人甩了甩头。 两人清醒的瞬间,莎乐美的手指已经点过来。 “你们呢?”她歪著头,“你们之中,谁是圣约翰?” 郭坚和新人的脸色瞬变。 他俩看向还处於魅惑状態的最后两人,刀疤壮汉李魁和卓鑫。他俩依旧站在那里,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 郭坚和新人向侍从要水。 新人抢先夺过水杯浇在最后一名新人头上。【施洗】发动成功。 郭坚只好端著银杯走到卓鑫面前,將清水泼在对方脸上。 水珠顺著卓鑫的光头滚落,浸湿了衣领。 什么都没发生。 卓鑫依旧呆滯地站著,笑容不变,瞳孔涣散。 【施洗失败】 第47章 二人死亡-2 郭坚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空杯,又看看卓鑫的脸,不明白为什么技能没有生效。他咬了咬牙,又向侍从要了一杯水,再次泼上去。 还是没用。 林夏接过卫兵递来的续满清水的银杯,抿了一口。 凉意顺著喉咙滑下。 对卓鑫施放的【施洗】会失败,完全在他预料之中。这些人,江海涛,郭坚,李魁,金曦、徐秋萍还有那三个新人,他们的智力恐怕都不高。 这话不是骂人。指的是这些人的【智力属性】不高。 智力这一属性,是对记忆与思维能力的量化。使用属性点强化这项属性时,会有五花八门的知识“塞”进脑海。他们缺失了相关的知识。 施洗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这是“不可重复的圣事”。 一个人,怎么能承受两次“洗礼”呢? 卓鑫在昨夜,已经被林夏【施洗】过一次。今夜再对他施放同样的技能,当然不会生效。 郭坚想不通。 他也没时间想了。 莎乐美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他身上。卫兵上前,青铜斧刃压上肩颈。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郭坚浑身一僵。 “等等!”他嘶声道,“既然在场的九人,全都不受魅惑!为何你就断定,我就是圣约翰?!”措辞倒有几分神职人员的味道了。 莎乐美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好像真的不明白郭坚为什么会这样问。她歪著头,黑髮从肩头滑落,眼睛眨了两下。 “我並不確定你是不是圣约翰啊。” 她的语气无辜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我只是要你死~”尾音上扬,带著少女撒娇般的甜腻,“王许诺我两颗头颅,其中一颗由你献上。” 郭坚愣住了。 他的大脑花了三秒钟才处理完这句话的意思。然后血液衝上头顶,脸涨成猪肝色。 “那也不应该是我!”他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选其他人不行吗?!” 他抻著脖子,用头指向周围,李魁,金曦,徐秋萍,江海涛,三名新人。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安然端坐的林夏身上。 郭坚的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不杀他?!”他朝莎乐美咆哮,唾沫星子从嘴角飞溅,“昨晚你就该把他杀了!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他?!”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为什么要和我们公会作对!” 最后这句不知是对莎乐美说的,还是对林夏说的。 林夏其实也很好奇。 为什么莎乐美会“放过”自己? 第一夜能活下来,尚且可以用“莎乐美的诉求与王许下的承诺不符”来解释。但第二夜,莎乐美明显动了杀心,她今夜是必定要杀人的,区別只在於杀谁。 莎乐美在第一夜就提供了明確的杀人目的和杀人標准: 杀人目的——杀死圣约翰,为希律王和希罗底王后解忧。 杀人標准——不被七面纱舞所惑者,即为圣约翰。 按照这个標准,第二夜总共有九人在“可杀”范围內。 莎乐美选人的標准,也並非依照顺序。在先锋公会这几人相继解除魅惑状態的过程中,她选定杀人对象时,並非每次都是往下顺延到最新清醒的那个,她偶尔会跳过一个人选。 林夏一直在观察和记录。 他和郭坚有著同样的疑惑。 莎乐美大笑起来。 那不是愉悦的笑,不是欢快的笑,是一种近乎疯魔的、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狂笑。她歪斜著脖子,架起一个轻蔑的弧度,黑髮垂落如瀑。 她的笑声在石柱间迴荡,震得烛火摇曳。 “你问为什么?” 她停下笑声,低下头,看向郭坚。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天真甜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残忍。 “太愚蠢了。” 莎乐美伸出手。 旁边的卫兵將长柄青铜斧递到她掌心。斧柄很长,斧刃宽厚,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血色,不知是锈跡,还是之前斩首时残留的污渍。 莎乐美握住斧柄。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双臂抬起,斧刃举过头顶,蓄力至满月。 “当然是因为——” 斧刃落下。 “你们不一样。” 最后五个字和破风声同时响起。 郭坚的瞳孔收缩。他想躲,但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肩膀。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青铜斧刃切开空气,切开皮肉,切开颈椎。 “咔嚓。” 骨头的碎裂声很闷,像折断一根潮湿的木柴。 头颅滚落在地,沿著石板向前滚动两圈,停住。眼睛还睁著,瞳孔扩散,嘴角残留著咆哮时的扭曲表情。 无头的尸体在原地站立了两秒,然后向前倾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在石板上蔓延开,像一朵迅速绽开的暗红色花。 同一时间。 另一名卫兵挥斧。 徐秋萍甚至没来得及尖叫。斧刃从侧面切入,砍断脖颈,头颅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不远处餐桌上的银盘里。 “咚。” 银盘被砸得一震,葡萄和无花果滚落一地。 卫兵上前,拾起郭坚的头颅,又端起盛著徐秋萍头颅的银盘。他將两颗头颅並排放在另一个更大的银盘中,鲜血顺著盘沿滴落,在石板上溅开细小的红点。 莎乐美鬆开斧柄。 青铜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低头看著自己洁白的裙摆上溅满了血点,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 她毫不在意。 提起染血的裙摆,她转向高台,朝著已经站起身的希律王屈膝行礼。动作优雅,姿態恭顺,仿佛刚才亲手斩首的不是她。 “这就是我想要的。”莎乐美的声音清澈,带著少女特有的甜润,“感谢您的慷慨,伟大的希律王。” 希律王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他甚至没看那两颗头颅一眼,只是侧身和身旁的希罗底王后耳语了几句。王后面无表情,嘴角向下撇著。两人相携起身,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开高台,消失在宴会厅侧面的帷幔后。 莎乐美直起身。 她转过身,面向还活著的玩家,林夏、江海涛、金曦、李魁、两名新人。哦,还有依旧处於魅惑状態的卓鑫。 她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 “欢快时光~”她张开双臂,裙摆上的血点隨著动作晃动,“夜还漫长~” 乐师的演奏重新响起。 里拉琴,双管笛,手鼓。节奏轻快,旋律欢腾,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莎乐美跃入舞池。 她一个人旋转,跳跃,裙摆飞扬。染血的白色布料在烛光中划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像某种诡异的、盛大的祭典。 宾客们重新举起酒杯。 谈笑声再次充斥宴会厅。侍从端著银壶穿梭,为空杯续酒。舞者们从角落走出,加入莎乐美的舞蹈。但所有人始终与她保持三步距离,像在拱卫,又像在畏惧。 林夏坐在椅子上,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穿过舞动的人群,落在莎乐美身上。 那个少女在血与光中旋转,笑容甜美如蜜,眼神清澈如泉。 仿佛刚刚那场斩首,只是宴会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第48章 第二夜的后续与猜测-1 宴会的氛围黏稠得像血中掺蜜。 一侧,两具无头尸体肆意地淌著血,石板上的血跡被烛火映衬得像是打翻的葡萄酒。 另一侧,乐师拨弄里拉琴,舞者旋转裙摆,宾客举杯痛饮深红色的液体,浓烈的像是谁刚流出来的血。 甜腻的果香与铁锈般的腥气在烛火蒸腾的空气里交织,钻进鼻腔,挥之不去。 但最诡异的不是这场面。 是还活著的八个人。 林夏坐在椅子上,背脊贴著木质椅背,双手捧著银杯。 他低头看著杯中清水微微晃动的平面,像在观察某种有趣的波纹。偶尔抬起杯子抿一口,喉结滑动,吞咽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先锋堡垒公会的七人则像被风暴掀翻的船骸。 江海涛瘫坐在一根石柱旁,裤襠处的深色水渍已经半干,他抱著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无声地抽动。 金曦背靠著另一根柱子,手指死死抠进石缝,指甲翻起,渗出血丝。她的眼睛瞪著虚空,瞳孔扩散。 刀疤壮汉李魁半跪在地上,粗重地喘息,汗水从额头滚进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沾著不知是谁溅上去的血点。 三名新人挤在一起,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们的目光在卓鑫、林夏、以及远处舞池中的莎乐美之间来回逡巡,像受惊的鸟。 最后,还有卓鑫。 卓鑫站在六人前方三步处,背对著狂欢的宴会,面朝著倖存的玩家。他身上的魅惑状態不知何时已经失效,或许是时间到了,或许是別的原因。那张方脸上惯有的憨厚像被暴力撕下的墙纸,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扭曲的底色。 他盯著林夏,胸膛起伏,像拉风箱。 “两个人。”卓鑫开口,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郭坚,徐秋萍。两条人命,就这么被你给害死了!” 林夏抬起眼皮。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块石头。 卓鑫被这种漠然激怒了。 他上前一步,手指戳向林夏的鼻尖:“第一夜!如果你老老实实去死,现在我们已经通关了!就因为你他妈赖著不死,现在所有人都要给你陪葬!所有人!” 最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在石柱间迴荡。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海涛猛地抬起头。 “所有人……都要死?”他的声音带著哭腔,黏糊糊的,“卓哥,什么意思?莎乐美不是已经拿到两颗头了吗?她不是……拿到圣约翰的头了吗?为什么……” “蠢货!” 卓鑫转身,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海涛脸上。那层“老大哥”的偽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都是因为你个傻逼带了个灾星进来!”他手指指向林夏,又戳回江海涛,“还问为什么?你听到通关播报了吗?系统提示了吗?莎乐美是拿到了头,但她认吗?她认那两颗头是圣约翰吗?!”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尖锐: “从玩家里选一个人,把头送上去,剩下九个人就能通关。这法子只有第一夜有效!一旦第一夜有人搞鬼,” 他狠狠瞪了林夏一眼。 “局势就会变成这样。不止郭坚和姓徐的,你们所有人,一个都跑不了。全都得死。” 宴会厅另一侧的舞曲还在继续,莎乐美的笑声遥遥传来,清脆如银铃。 卓鑫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先锋堡垒六人头上。 江海涛张著嘴,发不出声音。金曦的手指从石缝里滑落,血珠滴在裙摆上。李魁的喘息停了,他抬起头,盯著卓鑫的后脑勺。新人们抓著手臂,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卓鑫转过身,重新面向林夏。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笑容,混合著快意和憎恨,以及某种“我早料到了”的优越感。 “这个副本,我通关过三次。”他说,声音平静下来,像在陈述某种定理,“用三种不同的方法。” “第一夜送上一颗头,九人通关。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如果第一夜没成,”他顿了顿,嘴角咧开,“第二夜,莎乐美会杀两个。第三夜,杀三个。第四夜,杀四个。” 他的目光扫过还活著的六名公会成员,最后落在林夏脸上。 “到第四夜四个人杀完,十个玩家就只剩下一个。那个时候,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就能自动通关。”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几乎咧到耳根。 “知道莎乐美选人的標准吗?” 卓鑫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虚点,像在数数。 “魅力值。从高到低,挨个杀。” 他放下手,双手抱胸,背脊挺直,恢復了那种“掌控局面”的姿態。 “简单来说,十个人里,魅力属性最低的那个,肯定能活到最后,肯定能通关。” 林夏终於有了点反应。 他放下银杯,抬起头,看向卓鑫,眼神里带著某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那么我们之中,”林夏非常配合地充当起了捧哏的角色,“会是谁的魅力值最低呢?” 卓鑫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像一朵恶毒的花。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胸前虚划了一下。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 【玩家:卓鑫】 【魅力:2】 鲜红的数字,比血色还要刺眼。 宴会厅另一侧的舞曲不知何时停了。莎乐美提著染血的裙摆,站在舞池边缘,歪著头看著这边,眼睛弯成月牙,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林夏盯著那个“2”,沉默了两秒。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小续,这还是人类吗?魅力值只有两点。” 纯白的天使虚影在他意识边缘浮现,石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声音清晰如耳语: “在人类族群中,已知魅力值最低的个体,数值为3点。需要特別说明的是:魅力值是对外界影响力的量化,並不区分善恶。战爭罪犯也会有追隨者,他们的魅力值通常在7到9点之间。” “魅力值4点,通常表现为『做任何事都会失败,所有人际关係都极其糟糕』。魅力值3点,会呈现『难以被记忆』的状態,即俗称的『没有存在感』。低於3点的人类是並不存在的。” “魅力值低至2,通常是玩家通过特殊手段调整属性点的结果。无限空间內,存在某种方法,可以通过牺牲次要属性,换取主要属性的提升。比例通常在2比1,甚至3比1。” “特別提醒:非常不推荐使用此方法。” 林夏听小续说完,重新看向卓鑫。那个光头男人还站在光屏前,双臂抱胸,下巴微扬,像在展示某种勋章。 “所以,”林夏在心里说,“他不是『魅力低』,他是『主动把魅力换成了別的东西』。” “无法確定。”小续的声音平静,“推测他牺牲了魅力,或许还有部分其他属性,集中提升了力量或体质。这是部分战斗系公会的常见做法。” 卓鑫收起了光屏。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公会成员,看著他们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看著他们瘫软、发抖、绝望。那种快意几乎要从他眼睛里溢出来。 “你们的魅力值,我都知道。”卓鑫说,声音里带著某种施捨般的仁慈,“好好享受吧。人生最后的两天。”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林夏的声音从他身后轻飘飘地传来: “那如果我现在自杀呢?” 第49章 第二夜的后续与猜测-2 卓鑫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 林夏还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银杯边缘,轻轻敲击。 “第四夜要杀四个人,才能剩出一个人通关。”林夏说,像在討论天气一样討论自己的死亡,“如果我死了,人数就会少一个。那到第四夜的时候,岂不是杀三个人就够了?万一规则要求必须杀满四个人才能触发『唯一倖存者通关』呢?人数不够,会不会出问题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卓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嘴唇抿紧,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睛里那点快意迅速消散,某种被算计后的惊怒逐渐满溢。 林夏没等他回答,又开口了。 这次是对著先锋堡垒那六个人说的。 声音不高,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还有啊,”林夏说,目光扫过江海涛、金曦、李魁和三名新人,“你们的卓哥说,只要剩下一个人,就能自动通关。那如果我们现在,八个人,开一场大乱斗呢?”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 “比比谁的拳头最大,谁就能活到最后。这不也是一条路吗?怎么就一定要……等死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卓鑫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死死盯著林夏,像要用目光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凿出洞来。 而先锋堡垒的六人—— 江海涛停止了抽泣,抬起头,眼睛发红。 金曦的手指不再抠石缝,她站直身体,目光在李魁和卓鑫之间游移。 李魁从地上爬起来,手掌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三名新人鬆开了互相抓著的手臂,各自后退半步,警惕地看向身旁的“同伴”。 人心浮动。 像平静的油锅滴进了一滴水。 卓鑫察觉到不对。他猛地转身,面向公会成员,手臂抬起,手指笔直地指向林夏—— “那就先杀他!” 声音斩钉截铁。 “只有他是外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全是他害的!如果不是因为他,郭子和秋萍也不会死!杀了他,我们內部再谈!” 林夏放下银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喊来两名卫兵,通过魅力检定使其作为自己的临时护卫。 林夏做完这一切,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留下一句:“你们可以试试。”然后转身,朝著宴会厅出口走去。 没人阻拦林夏,甚至没人敢和他搭话。 林夏的脚步声在石板上规律响起,穿过狂欢的人群,穿过瀰漫的甜香与腥气,穿过那些凝固的、恐惧的、仇恨的目光。直到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宴会厅中,卓鑫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身后,六名公会成员互相警惕地对视著,手指搭在武器上,肌肉绷紧。 而舞池边,莎乐美提起染血的裙摆,轻轻转了个圈,哼起一支轻快的小调。 夜还很长。 死亡也是。 宴会散场后,除了卓鑫,所有玩家都被送回了牢房。 铁门合拢的“咔嗒”声在走廊里次第响起,像某种整齐的送葬仪式。只要被七面纱舞魅惑过,或是被指认过,就有“圣约翰”的嫌疑,就有被关押的理由。卫兵执行这条规则时,面无表情,动作机械。 林夏站在自己的囚室里,听著远处江海涛压抑的抽泣、金曦指甲刮过石壁的刺啦声、李魁沉闷的喘息。 他反而觉得,这牢房可能是此刻王宫里最安全的地方。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晨光再次透过高窗斜射进来时,林夏睁眼,走到门边,取下传唤铃。 “叮铃。” 卫兵出现在铁门外。 “我要出去。”林夏说,声音清晰,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卫兵看了他一眼,取出钥匙。 铁门打开。 【魅力检定成功:士兵已为你打开牢门】 林夏迈步走入走廊。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王宫深处走去。 这一次,他搜索得更仔细。 宴会厅后方的厨房,瀰漫著烤麵包和燉肉的香气,厨娘们忙碌地切菜、揉面,没有人抬头看他。马厩里,十几匹骏马被拴在木栏上,鼻孔喷出白色雾气,马蹄不安地刨地。花园中,园丁修剪著玫瑰丛的枯枝,剪刀开合的“咔嚓”声规律而单调。 他甚至找到了王宫的武器库。 沉重的橡木门虚掩著,里面整齐排列著青铜剑、长矛、盾牌。空气里有金属和油脂混合的气味。但没有卫兵把守,或者说,卫兵都在该在的地方:走廊拐角,庭院入口,高墙之下。 林夏推开武器库的门,走进去。 他的手指拂过一柄青铜剑的剑身,触感冰凉,刃口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剑柄上刻著简单的纹饰,鹰或者橄欖枝。他放下剑,又拿起一面圆盾,盾面中央凸起,边缘包铜,內侧有皮质的握带。 都是真傢伙。 但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没有希律王,没有希罗底,除了宴会时会在场,白天时王与王后似乎从不出现。 没有圣约翰的线索,没有任务的提示,没有除了“宴会杀人”之外的任何剧情推进点。 林夏放下盾牌,转身离开武器库。 他在花园角落的一张石椅上坐下。 晨间的空气微凉,带著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园丁的剪刀声还在继续,像某种单调的背景音。 林夏闭上眼睛,开始復盘。 这个副本给他的感觉很怪。 虽然他只经歷过两个副本,但差异太明显了。 微笑天使小镇,信息少,但环境至少是可以探索的。小镇的街道、房屋、喷泉、石像……每一步都藏著线索,每一次观察都可能发现规则。即使充满杀机,只要你敢迈步,就能有所收穫。那个副本的难点,更多在於对玩家勇气和观察力的考验。 但这里不同。 【请君授首】这个副本,林夏获得的所有信息,几乎都依赖副本內部的“自驱力”。像有人按著他的头,把情报一口一口餵给他。莎乐美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宴会发生什么,他就看什么。他一直处於被动接招、疲於奔命的状態。 这並不是好事。 反而让他有一种被人牵著鼻子走的感觉。 第50章 第二夜的后续与猜测-3 进入副本两天,他化解了两次杀机。但两次度过难关后,他连真正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敌人是莎乐美吗? 表面上看,是的。副本里玩家的死亡由她发起,由她执行。但玩家能把莎乐美当敌人,杀死她吗? 林夏认为,不可以。 这与玩家战斗力是否足够无关。因为莎乐美是主线任务1的关键点。 【主线任务1:找出隱藏在人群中的圣约翰,將其杀死,並將圣约翰的头颅献给莎乐美】 要完成主线1,就必须把圣约翰的头颅给她。如果莎乐美死了,玩家把头交给谁?主线1直接废止了。 那么,杀死莎乐美,转去做主线2呢? 【主线任务2:帮助圣约翰,分裂王与王后不洁的婚姻】 可以,也不可以。原因有些复杂。 林夏结合这两天的经歷,得出一个结论:如果玩家想集体行动,一起完成主线2,唯一的机会,只在第一夜莎乐美跳起七面纱舞之前。 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设置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而玩家躲过这个陷阱的时间窗口,非常短。 如果玩家要集体推进主线任务2,要想帮助圣约翰,就得先找到圣约翰。 圣约翰在哪儿? 莎乐美说过:王宫士兵绝大部分被派出去寻找,无果。 林夏自己在王宫搜了两天,同样无果。 王宫与外界完全隔绝,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但莎乐美又说:在副本第七天,王后分娩,圣约翰必定到场,为王嗣洗礼。 几条信息结合,不难得出一个结论:圣约翰,其实就在玩家之中。 或者说,玩家里有一个人,拿到了“圣约翰”的身份铭牌。 游戏开始,系统发放铭牌时,其中一个就是圣约翰。拿到这个身份的玩家,为防被莎乐美杀死,把自己隱藏起来,等待机会完成主线2。这是很合理的做法。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就是副本设的陷阱,一个通过控制“时间窗口”来分裂玩家內部的陷阱。 玩家落地副本,立刻被摇铃声传唤到宴会厅。中间只留下极短的时间,尔后莎乐美就会进场,跳起七面纱舞,查认圣约翰。 从“落地”到“莎乐美进场”这短短的间隙,就是玩家商討策略的唯一机会。 因为只要莎乐美起舞,玩家中必有一人被“选定”为圣约翰,然后被杀死。按卓鑫的说法,这时副本就结束了。自然没有后续。 但如果这个人侥倖不死,把副本拖进第二夜,局势就会迅速恶化,就像现在这样。死了两个人,剩余的八个人反目。这时即使那个拿到圣约翰身份牌的玩家跳出来自曝,也无法再组织起所有人。反而有被举报出去,被莎乐美杀死的风险。 玩家只要错过第一夜莎乐美进场前的那一小段时间,就再也无法形成合力,去共同完成主线2。 局势发展到那一步,拿到圣约翰身份牌的玩家,也只能想办法独自完成任务。 而且,这个时间窗口陷阱里,还套著一个小陷阱。 林夏记得第一夜刚进宴会厅时,自己差点被氛围迷惑,內心涌起加入狂欢的衝动。副本在宴会厅环境里设置了属性检定。如果玩家没通过检定,加入了狂欢,那这极短的“和谈”时间也就错过了。想聚集所有玩家商討如何完成主线2,自然不再可能。 所以,莎乐美这个npc,其实一直是“帮助”玩家通关的存在。即使是以杀死玩家的方式。 第一夜,如果她杀了人,剩余九人就能通关。 第一夜之后,玩家內部分裂,无法合力完成主线2。这时莎乐美再跳七面纱舞,就真的是在帮玩家寻找真正的圣约翰。如果她能找到,剩余存活的玩家就能通过完成主线1,通关副本。 这个副本眼下,几乎已经走到了死局。 林夏唯一能想到的破局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施洗者。 卓鑫说过:等十名施洗者被杀得只剩一人,这人自动通关。 莎乐美说过:王后不日分娩,届时圣约翰必定到场,为王嗣洗礼。 两套说辞,部分对得上,部分对不上。 等死了九个人,剩下的那个人会被留到洗礼日。那么留下来的这人,必定只能是圣约翰。因为如果前面已死的九人中就有圣约翰,那剩下的倖存者就已经完成了主线1,可以通关离开,无需留到洗礼日。 但如果剩下的这人真是圣约翰,他就无法通过献上自己的头颅完成主线1。他能做的,只有主线2:分裂王与王后不洁的婚姻。 可如果要做这个任务,又怎么能以圣约翰的身份,为这对乱伦夫妇的孩子主持洗礼? 那么,这人要怎样才能完成主线2? 刺杀王或王后?物理意义上分裂婚姻?那得需要多高的武力值? 莎乐美提过,王宫士兵大部分被派出了王宫。但洗礼日圣约翰到场时,士兵就没必要再外出搜寻了,他们会回到王宫,护卫王和王后。 而且,这些卫兵的单兵作战能力不容小覷。 林夏拿不到卫兵的数据,但从昨夜宴会看,两名卫兵就能镇杀一名玩家,实力肯定不弱。 况且白天时,他在王宫里根本找不到希律王和王后,这不就是在防备玩家的刺杀吗? 林夏越想越觉得,活到最后一人,或许真是最有可能的通关办法。 他坐在石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击。晨光渐渐升高,园丁的剪刀声停了,远处传来侍从的脚步声和低语。 就在这时,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林夏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他回过头—— 莎乐美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 “你好像很苦恼呢。”她的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甜润,“尊敬的施洗者·林夏先生。” 林夏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向后仰,拉开距离。莎乐美就站在石椅旁,穿著简单的白色长裙,黑髮披散,脸上掛著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白天的莎乐美,和夜晚不同。此时的她,不会挑人砍头。 林夏稳住呼吸。“是啊。”他说,“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呢?”莎乐美歪著头,眼睛弯成月牙,“可以和我说说吗?” “还是昨天的问题。”林夏直视她的眼睛,“在想圣约翰会在哪儿呢?” 莎乐美向后退了一步,裙摆扫过石径上的落叶。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哦~”她的尾音上扬,“五天后,圣约翰就会出现。” “那我换个问题。”林夏说。 莎乐美很慷慨。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个等待听故事的孩子。 “你说。” “你如何判断,”林夏一字一句地问,“谁才是圣约翰?” 莎乐美定定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能一眼望到底。但林夏知道,这幅绝美的皮相底下藏著东西,某种非人的、冰冷的、无法理解的东西。 几秒钟后,莎乐美开口了。 “这是两个问题。” 林夏:“你可以挑选一个来回答。” 莎乐美笑了:“没关係,施洗者先生的问题,我都会回答的。”。她伸出手,食指在空中虚点,像在数数。 “第一,我无法通过舞蹈去判断,谁才是圣约翰。” “第二,我无需通过死者的头颅判断,谁才是圣约翰。” 林夏的呼吸顿住了。 他的大脑花了两秒处理这两句话。然后,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颈。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乾: “你只是……” 莎乐美抢过了他的话。 她上前一步,几乎又贴到林夏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漾开一种纯粹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我只是喜欢收藏头颅哦~” 话音落下。 晨风吹过庭院,捲起地上的落叶和草籽。清新的草木气息里,混进一丝料峭的寒意。林夏坐在石椅上,看著莎乐美提起裙摆,转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花园拐角。 像个贪玩的少女。 林夏望著她离去的身影,后知后觉猛地抖了一下。 第51章 今夜是平安夜-1 “叮铃铃——叮铃铃——” 摇铃声划破王宫的沉寂,第三夜拉开序幕。 林夏推开囚室铁门时,走廊里已经空荡。他沿著熟悉的路径走向宴会厅,脚步不疾不徐。石板地面倒映著墙壁火把摇曳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宴会厅的门敞著。里面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食物,侍从捧著银壶穿梭,乐师调试著里拉琴的弦。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像弓弦拉到满月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林夏步入宴会厅时,已有人在等待。 卓鑫就站在入口不远处的柱子旁,背靠著石柱,双臂抱胸。他看到林夏,嘴角扯出一个彆扭的弧度。 “来了?”卓鑫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还以为你嚇得不敢来了呢。” 林夏没看他,径直走向长桌。 他拿起一个陶盘,夹了几片烤羊肉,几根萵苣叶,两颗醃橄欖。依旧是一模一样的食谱。然后他端著盘子走到柱子旁,背靠著石壁,开始吃东西。 羊肉烤得真不错,肉质紧实,口感完美。嚼嚼嚼。 卓鑫走到他面前。 “都死到临头了,还吃得下东西啊?”卓鑫弯下腰,脸凑近,呼出的热气带著酒味,“怎么?不来杯酒壮壮胆?” 林夏叉起一片萵苣叶,送进嘴里。嚼嚼嚼。 卓鑫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直起身,语气变了。 变得诚恳,像在掏心窝子。 “我看你好像也有些本事。”卓鑫说,声音压低,“你就没想过搏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脸上的诚恳瞬间剥落,换回那种恶意的讥笑: “实话跟你说吧,你就是想搏一搏也没机会!这里的卫兵很强。你根本跑不掉的!哈哈哈——” 笑声在宴会厅里迴荡,单薄又刺耳。 林夏吃完最后一片萵苣叶,放下陶盘。他走到长桌边,拿起一个空银杯,从旁边的陶壶里倒满清水。然后他搬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椅子,走到“观舞位”——正对高台,距离王座十步的位置,把椅子放下,坐了上去。 卓鑫不知出於什么目的,兴许是被林夏对他的无视所激怒,他也学著林夏的样子搬了把椅子到“观舞位”坐下。椅子腿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连搬把椅子都这么烦人。 就在这时,侧面的帷幔拉开了。 希律王携著希罗底王后走出,头戴金冠,手持权杖。莎乐美跟在两人身后,一身洁白的及地长裙,黑髮披散,眉眼低垂。 宾客们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林夏没动。卓鑫见林夏不动,也学著不动,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莎乐美的目光扫过人群,忽地顿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確认。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卓鑫身上。 卓鑫还坐著,上半身笔直,下巴高抬,仿佛像在检阅士兵。 莎乐美抬起手,纤细的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无形的力量像重锤砸在卓鑫的脑袋上。他“啊”地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像只被烫熟的虾。 惨叫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莎乐美的声音响起,清脆如冰裂: “希律王当面,你竟敢坐而不拜,放诞至此。若非你是施洗者,你已被当场格杀。” 卓鑫的惨叫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痛苦的呻吟。他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磕破了,血顺著眉骨往下淌。他瞪著莎乐美,眼睛血红。 “他也坐著!”卓鑫指向林夏,声音嘶哑,“为什么你不攻击他!你们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 莎乐美转过脸,看向林夏。 她脸上的怒意像潮水般退去,换上一副惊讶的神情——那种“刚刚才发现”的惊讶,夸张得像舞台剧的表情转换。 “尊敬的施洗者,”莎乐美开口,语气温和,“为何您不起身向伟大的希律王行礼呢?您是有什么难处吗?” 林夏放下银杯。 杯底与石质扶手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向莎乐美,看了两秒。 “腿疼。”他说。 【魅力检定成功:莎乐美认同了你的理由】 莎乐美“恍然大悟”。 她抬手掩唇,眼睛睁大,脸上浮现出自责的表情,是那种过度自责,以至於显得有些虚假的表情。 “卫兵!”她转身呼唤,“快去拿天鹅绒坐垫来,给施洗者先生用上。” 侍从匆匆离去,又匆匆返回,捧著一个厚厚的深红色天鹅绒坐垫,垫在林夏的椅子上。垫子很软,散发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卓鑫还瘫在地上。 他听著莎乐美和林夏一唱一和,看著侍从恭敬地垫上坐垫,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石板上。他的意识里,系统信息这时候才浮现出来: 【魅力检定失败:莎乐美对你不敬王座的行为施以惩戒】 卓鑫:…… 短暂的插曲结束。 希律王和王后在王座上落座。莎乐美站在王座旁,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还站著的宾客,扫过瘫在地上的卓鑫,扫过坐在天鹅绒坐垫上的林夏。 然后她的视线停了一下。停在某个空缺的位置。 林夏也注意到了。 宴会厅里少了一个人。 金曦,副本里最后一名女玩家,没有出现在宴会厅。 莎乐美的目光在那个空缺处停留了大约两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夏注意到,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確认什么。 但她没有问。 没有质询,没有呼唤,没有命令卫兵去查看。 她只是移开了视线,重新掛上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 “奏乐!”希律王的声音响起。 乐师们拨动琴弦。 然后莎乐美“照例”向希律王请愿,得到希律王的许诺后,莎乐美提起裙摆,跃下高台,踏入舞池中央。 第三夜的舞蹈,开始了。 音乐流淌而出,比前两夜更缠绵,更沉重。里拉琴的旋律像粘稠的蜂蜜,双管笛的声音像某种隱秘的嘆息,手鼓的节奏稳定而催眠。 莎乐美闭上眼。 然后她开始旋转。 第52章 今夜是平安夜-2 第一层面纱,那件洁白的及地长裙,在她旋转中缓缓滑落,堆叠在脚边。里面是淡金色的纱裙,紧贴身体曲线,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第二层面纱,淡金色纱裙,隨著她一个后仰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素色的內裙。內裙的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肩颈的线条一览无余。 林夏的头开始痛。 不是剧痛,是一种持续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颅骨內侧刮擦的刺痛。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边缘泛起黑雾。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盯著舞池中央那个旋转的身影。 他知道,今夜莎乐美会脱去三层面纱。 会杀三个人。 莎乐美的舞步加快。 她的手臂扬起,手指勾住腰间繫著的一条緋红薄纱,那是第三层面纱。薄纱很轻,很薄,像一片被染红的雾气。 她將薄纱解下,握在手中。 然后,她做了一个林夏没想到的动作。 她没有將薄纱扔在地上。 她手臂一扬,薄纱脱手飞出,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它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飘荡,旋转,像被无形的气流托著朝林夏的方向飘来。 林夏想躲,但身体被无形的力量钉在椅子上。他想闭眼,但眼皮像被线吊著,强制睁开。 他只能看著那片緋红的薄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 落在他头上。 视野瞬间被染成一片血红。 薄纱很轻,带著少女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花香和汗液的微甜气息。它盖住了林夏的眼睛,鼻子,嘴巴。透过薄纱,林夏看到的宴会厅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红色,像透过血泊看世界。 音乐在这一刻达到高潮。 然后戛然而止。 莎乐美停在舞池中央,微微喘息,胸膛起伏。她的素色內裙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每一寸曲线。黑髮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髮丝黏在嘴角。 她提起裙摆,走向高台。 在希律王面前停下,屈膝行礼。 “父王,”她的声音清脆,带著舞蹈后的轻喘,“我要向您討要赏赐。” 希律王哈哈大笑。 “当然,当然!这是我应许你的。你想要什么?我亲爱的女儿。黄金?宝石?珍珠项炼?还是东方的丝绸?说吧,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几乎一样的对话。 但这一次,莎乐美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面向台下的人群。 她的目光,缓慢地、仔细地,扫过每一个还活著的人。林夏,卓鑫,李魁,江海涛,三名新人。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那处空缺上。 停了两秒。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夸张的惊讶,眉毛扬起,眼睛睁大,嘴唇张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莎乐美开口,声音里带著清晰的“困惑”,“少了一个人?” 她转过身,面向希律王,语气变得严肃: “为什么会有人缺席伟大的希律王的宴会?好大的胆子!”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 “卫兵!” 四名青铜甲冑的卫兵从阴影中走出。 “將那个缺席的人,”莎乐美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將那个对伟大的希律王犯下大不敬之罪的人,给我抓起来!务必留下活口,將其扭送到王的面前!” 卫兵得令,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面的小门。 脚步声沉重,逐渐远去。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乐师们放下了乐器,宾客们放下了酒杯,所有人都望著那扇小门。 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 大约五分钟后,侧门里传来动静。 拳脚撞击肉体的闷响,东西被砸碎的脆响,还有女人的哭喊声。哭喊声一开始很尖利,然后迅速变得嘶哑,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呜咽。 门开了。 四名卫兵押著一个人走出来。 是金曦。 她的左臂从肩膀处齐根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刺出。鲜血浸透了半边身体,白色的束腰外衣染成暗红色,还在往下滴血。她的右脸肿得很高,眼角开裂,嘴角流血。她被两名卫兵架著拖行,瘫软的身体像一具被撕碎的布偶。 她被拖到舞池中央,扔在地上。身体砸在石板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金曦仰面躺著,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从嘴角涌出。她想哭,但嗓子已经完全破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像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莎乐美走下高台。 她走到金曦身边,低头看著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的面容冰冷,目光却不锐利,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严冬的雪,平静又理所当然地为万物盖下洁白的死亡。 莎乐美开口了。 声音很冷,像瓷片划开宴会厅的死寂: “藏在人群之中。”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原来你才是圣约翰。” 林夏一愣,然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找出隱藏在人群中的圣约翰”——主线任务1的第一句。 缺席宴会,会被莎乐美判定为“隱藏”。缺席宴会,会被莎乐美判定为“圣约翰”! 这和任务描述是对得上的! 这个逻辑太合理,也太寻常,以至於林夏进入副本以来,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这个可能性! 林夏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个副本的思考已经足够深入,对信息的解读已经足够详细。但现在发生的事告诉他:还不够。远远不够。 副本提供的每一个字,都有用。 每一个字,既是杀人夺命的刀,又有可能是拯救他们逃离副本的绳索。 莎乐美转过身,面向希律王,提起染血的裙摆行礼。 “伟大的希律王,”她的声音恢復成那种甜美的腔调,“我向您请求兑现您的承诺。我將用您的许约,换取圣约翰——这个女人的头颅!” 希律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为何你认定她是圣约翰?” “圣约翰污衊王与王后,並藏匿於人群。”莎乐美说,声音清晰,“这人因做下这恶事,心中惧怕,宴会之刻不敢露面,这正能说明,她就是圣约翰!”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会厅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林夏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银杯的杯壁。他有些理解了莎乐美的杀人机制。如果他推测没错,那么他已经逃过了今晚的杀机。 但他高兴不起来。 莎乐美突然的变化,打得他措手不及,他不理解这是副本原先就设定好的机制?还是因为別的原因所触发?林夏直觉这其中有问题,但他已经理不出头绪。 因为莎乐美这一手“变卦”,他之前对这个副本做出的所有推理,几乎需要全部推翻,从头再来。 他还是小瞧了这个副本。 小瞧了无限空间。 第53章 今夜是平安夜-3 舞池中央,金曦扭曲的手指过电般弹动了一下。 她用仅剩的右手撑地,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断臂处的剧痛让她身体一歪,又摔倒在地。血从伤口涌出,在石板上蔓延开。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 看向还活著的玩家。 她的目光先落在卓鑫身上,那个光头男人还瘫在地上,脸上掛著被魅惑后的憨厚笑容,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反应。 金曦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挣扎著抬起右手,做出一个“泼水”的动作,她在模仿前两夜玩家们自救时的动作,对卓鑫使用【施洗】。 但已经没用了。 也不可能会有用。 在场的人里,只有林夏没有被【施洗】过,但他本身也未被七面纱舞魅惑。其他人:卓鑫、李魁、江海涛、三名新人,都已经被【施洗】过,无法再次接受洗礼。 金曦的手垂了下来。 她的目光转向林夏。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哀求,赤裸裸的、绝望的哀求。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像在说“救我,救救我,求求你”。 林夏看著她,摇了摇头。 他们不是同路人。 副本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先锋堡垒公会已经和他结成了死仇。 金曦眼中的光熄灭了。 卫兵站在她身后三步处,保持著那个距离,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但那种不远不近的跟隨,比刀架在脖子上更可怕,它让你知道死亡就在那里,隨时会来,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真正落下代表永恆的切割。 刀锋的寒意能穿透物理维度的局限,在灵魂的尺度上散发凛冽。 金曦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眼睛逐渐充血,而后瞳孔剧烈扩散。她的右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 在绝望和悲壮的情绪一步一步漫过整个身体时,她突然笑了。 那不是正常的笑,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声癲狂。 “哈……哈哈……嗬嗬……”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 她的眼睛彻底失去焦点,瞳孔散开,眼白布满血丝。咧开的嘴角露出染血的牙齿,唾液混著血丝掛落。 【意志检定崩溃:玩家金曦已进入疯狂状態】 系统的播报声响起,冰冷之中带著某种预警。 意志检定崩溃。 不是失败时被外力压倒的屈服,也非成功时坚守自我的清明。这是第三种结果——是承载意识的容器本身,在重压下轰然碎裂。 林夏凝视著这非人的蜕变,意识里无声发问:“小续,这是什么情况?” “意志崩溃,也叫意志清零。”小续的回答直接切入本质,音质清澈冰凉,“意识防御彻底瓦解,陷入极端应激状態。敌我辨识能力消失,仅存攻击本能。其余五项属性会获得临时的相应增幅,支撑其最后阶段的狂暴。” 它停顿了一瞬,补充道:“根据个体体质差异,这种燃烧式的状態可持续十到三十分钟,之后玩家力竭而亡。” 林夏的视线重新落回金曦身上。她此刻的姿势已脱离了人类的协调,更像一头被疼痛与疯狂驱动的野兽,仅剩的独眼赤红,死死锁定了离她最近的生命体——瘫在地上咳血的卓鑫。 金曦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动作很怪异,右臂撑地,身体歪斜,左肩的断口隨著动作甩出血滴。但她站起来了,摇摇晃晃,但最终还是站起来了。 她的右手抬起。 淡黄色的光点在掌心凝聚,迅速塑形成一柄巨大的、通体由岩石构成的钝器大锤。锤头有脸盆大小,锤柄粗壮,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纹路。 金曦靠在锤柄上借力,把趴在地上的卓鑫踢翻。 然后她单臂抡起大锤—— 锤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带著破风声,砸向瘫在地上的卓鑫。 卓鑫还在魅惑状態中,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对即將到来的攻击毫无反应。 锤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胸口。 “砰!” 卓鑫的身体像被投石机砸中的木偶,胸口瞬间凹陷,整个胸膛如西瓜坠地般清脆地裂开。碎裂的骨片扎著臟器碎片,霰弹一样胡乱从他两肋弹出。 但他受到莎乐美七面纱舞的魅惑,受此重创,不曾皱过一下眉头,没有喊过一声疼痛。 金曦拖著大锤,踉踉蹌蹌地走向卓鑫,还要发动攻势。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纯粹癲狂的杀意。 就在这时,莎乐美开口了。 “王前行凶,”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罪加一等。” 她顿了顿: “卫兵,砍下她的头颅。” 四名卫兵上前。 两名扣住金曦的右臂,一名按住她的肩膀,最后一名举起青铜斧。 金曦被压倒在地,脸颊贴著冰冷的石板。她的眼睛还瞪著,瞪著卓鑫倒下的方向,嘴里发出破碎的笑声: “哈哈……呵呵呵……你们都该死……我诅咒你们……你们都该死!啊——” 斧刃落下。 “咔嚓。” 笑声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在地面上滚动两圈,停住。眼睛还睁著,瞳孔扩散,嘴角残留著癲狂的弧度。 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在石板上匯成一滩,像一块被隨意丟弃的、猩红的绸布。 卫兵上前,拾起头颅,放在银盘里。 莎乐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面向希律王,屈膝行礼。 “今夜已得偿所愿。”她说,声音甜美,“感谢您的慷慨,伟大的希律王。” 希律王点点头,挥了挥手。 他和希罗底王后起身,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开高台,消失在帷幔后。 莎乐美直起身。 她看了一眼银盘里的头颅,又看了一眼还活著的玩家,林夏、生死不知的卓鑫、脸色惨白的李魁、缩在角落的江海涛、互相搀扶的三名新人。 她脸上浮现出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 “欢快时光~”她提起裙摆,转身跃入舞池,“夜还漫长~” 乐师的演奏重新响起。 宾客们重新举起酒杯。 宴会继续。 仿佛刚才那场斩首,只是今夜的一个小插曲。 林夏终於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將盖在自己头上的红纱拿起,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角,摸上去湿冷粘腻。他把它放在椅座上,然后转身,朝著宴会厅出口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上规律响起。 穿过狂欢的人群,穿过瀰漫的酒香与血腥,穿过那些或呆滯、或恐惧、或绝望的目光。 今夜是平安夜。 起码对他来说,是的。 第54章 花农为何要怜悯花朵-1 副本第四日。 林夏被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吵醒时,天还没亮。他躺在床板上,双眼半开半合,没有立刻起身。 头有点痛。 不是剧烈的刺痛,是那种熬夜后的、隱隱的胀痛,太阳穴的位置一跳一跳。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还残留著昨晚的画面:金曦那只独臂抡起岩锤的弧线,锤头砸进卓鑫胸膛时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最后斧刃落下时喷溅的血。 他坐起身,手掌按了按额角。 “生前”的记忆已经被系统抹消,他在微笑天使小镇的结算大厅里,也亲眼见过活人被转化为僕役的过程。他对死亡这件事,其实接受得很好。 但金曦的死有些不同。 死亡其实並不可怕,只是折磨是它的仪式。 金曦就是被一直折磨到死的,即使並非以酷刑的形式。 她的魅力值在先锋公会现存的这些人中,应该排名前二。她只要参与第三夜的宴会,必定会被莎乐美选中並杀死。所以她缺席宴会,也许是以为躲起来,躲到天亮,把宴会拖过去,自己就能安然无恙。 但是王宫没有大门。 王宫,是一处封闭的舞台、是一座孤岛,是放置在铡刀之下已经扣死在脖子上的枷锁。 逃是逃不掉的。 於是她被卫兵拖出来,手臂被断,像破布一样扔在宴会厅中央。绝望之际,意志崩溃,陷入疯狂。她其实能战斗,那柄岩锤的重量和威力,林夏看在眼里。先锋堡垒公会的人如果能组织起来,未必不能暴力通关。 可悲的是,金曦第一次在这个副本里拿起武器,砸向的却是她所谓的“同伴”、公会的“老人”——卓鑫。 而更添一层戏謔的是:她那结结实实的一锤,砸碎了卓鑫的肋骨,震裂了內臟,连脊柱都已经砸断。怎么看都是必死的重伤。 但卓鑫却没死。 那个光头男人躺在牢房里,呜咽了一夜,呻吟了一夜,咳血咳了一夜。愣是熬到天亮,活了下来。 这也是林夏没睡好的原因之一。 他从床上起身,走到牢门边。铁门外,走廊里一片寂静。其他囚室的门都关著,里面隱约传来压抑的呼吸声,或痛苦的呻吟。 金曦昨夜大闹了一场,既定流程没有全部走完,所有玩家都被打上了“圣约翰”的嫌疑標籤。宴会一结束,所有人都被投到了牢房里。 林夏取下传唤铃,摇了摇。 “叮铃。” 卫兵出现在铁门外,青铜鎧甲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我要出去。”林夏说。 卫兵看了他一眼,取出钥匙。铁门打开,锁扣发出“咔嗒”的轻响。林夏迈步走入走廊,没有回头。 晨间的王宫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石径湿润,草叶上掛著露珠。远处的建筑轮廓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像蒙著一层半透明的纱。空气微凉,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林夏沿著小径走到花园。这里种著玫瑰、月桂,还有几株他不认识的花。晨雾在花丛间流动,像缓慢流动的,乳白色的河。 他在一张石椅上坐下。 石面冰凉,透过单薄的束腰外衣渗入皮肤。他背靠椅背,闭上眼睛。头还是有点痛,思绪像被困在蛛网里,挣不脱,理不清。 眼皮越来越沉。 视野边缘,雾气似乎在流动、匯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从花园深处走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夏没有动。 他知道此刻是安全的。其他玩家全被关在牢房里,白天的莎乐美可以沟通,卫兵只是听从命令的工具。没有人会在这里伤害他。至少,不会用暴力的方式。 人影走近。 是莎乐美。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裙,深褐色,式样朴素。黑髮披散在肩头,没有佩戴任何饰物。手里端著一个陶杯,杯口冒著腾腾的热气。 她在林夏对面的石椅上坐下,把陶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茶水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林夏睁开眼睛。 “我以为,”他开口,声音因为早起而有些沙哑,“你要在下午的时候才会出现。” 莎乐美没有回应这句寒暄。 她双手捧著陶杯,低头看著杯中晃动的茶水。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面容。那双在宴会上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低垂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绝美的舞姿,她就静静坐在那里,此刻的莎乐美反而多了一丝……真实感?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林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真实感? 一个副本npc? 莎乐美似乎在等待什么。她不动,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像一尊被雾气浸泡的石雕。 林夏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莎乐美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透过蒸腾的热气看向他,清澈,平静,没有了宴会上的那种刻意天真的光。 “你想问几个问题都可以。”她的声音也很平静,没有上扬的尾音,“只是我,不一定回答。” 两人之间隔著石桌,隔著雾气,隔著那杯冒著热气的茶。 湿润的水汽在空气中静静穿行,粘在皮肤上,带来微凉的触感。 林夏沉默了片刻。 他在组织语言,不是组织问题,是组织那种模糊的、尚未成形的直觉。昨晚金曦死后,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进他的意识深处,此刻在晨雾中悄然发芽。 “你在控制死亡人数。”林夏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为什么?” 他省略了“好像”。 这不是一个基於证据的质问,只是一种隱约的感觉,一种模糊的猜测。是高达35点的【意志】属性,与某种不可知的隱秘之间,发生的微弱共鸣。 莎乐美需要圣约翰的头颅,向希律王献媚。希律王需要用圣约翰的死亡,警示所有反对者再也不敢置喙他的王权和婚姻。两人的目的一致,且时间紧迫——希罗底王后生產在即。 他们必须在王后分娩前杀死圣约翰。否则,在王嗣的洗礼仪式上,如果出现圣约翰的反对声音,对希律王的权威將是更沉重的打击。 所以卓鑫提到的副本机制——莎乐美杀人数量隨时间递增,是合理的。 这符合希律王这个人物的心理变化:一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圣约翰,没找到;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没有耐心,於是扩大杀人范围,错杀也在所不惜。 这套逻辑有跡可循,条理清晰。 但昨晚,莎乐美本可以杀更多人。 第55章 花农为何要怜悯花朵-2 按照“递增”的规律,第三夜应该杀三个。但她只杀了一个人,金曦。 这就推翻了前面的规律。 也让希律王和莎乐美这两个人物的动机,变得模糊不清。 莎乐美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林夏脸上。 林夏与她对视。 那一瞬间,他產生了某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微笑天使小镇,站在喷泉边,与那些石质的天使雕像隔雾对视。 美丽,冰冷,非人。 莎乐美迟迟没有开口。 她捧著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热气从杯口升腾,在她脸上蒙了一层柔和的暖意。几秒后,她垂下眼帘,盯著杯中晃动的茶水。 然后她说: “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啊。” 林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她在撒谎。 但他找不到莎乐美撒谎的理由。一个副本npc,一个掌握生杀予夺机制的“boss”,有什么必要对一个玩家撒谎? “让我活下去?”林夏重复,声音里带著清晰的质疑,“这怎么可能?” 莎乐美作为副本的绝对核心,从第一夜开始就展示了生杀予夺的恐怖机制。但实际上,她的行为动机和权柄,全部来自希律王的授权。 第一夜,她想多杀一个人,被希律王否决。 这就是展示希律王和莎乐美两个人物之间,主次关係的窗口。换言之,莎乐美其实只是希律王的白手套。希律王才是权柄最大的人,也只有他真正有能力杀死圣约翰。 在原版故事里,希律王一开始就想杀死反对婚姻的圣约翰,只是迫於圣约翰的威望,转而监禁。他不是没有能力杀,只是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替他完成脏活的白手套。 於是莎乐美出现,用站不住脚的理由和行动,杀死了圣约翰。 將故事套入副本,两个“莎乐美”具有一致性:她能指认圣约翰並无情屠杀,但一切行为都源於希律王的授权。 王,要她杀死圣约翰。 王,要她儘快找到圣约翰,不惜错杀。 但现在,莎乐美说:“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她违背了王的意志? 玩家对她来说,就像一排整齐栽种的向日葵。她只需要按照顺序將花盘一一砍下,就能完成任务。 一个花农,会因为一朵花长得与眾不同,就心生怜悯,让它留在枝头吗?为了留下这朵花,不惜反抗主人的意志? 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以呢? 直觉和理性都在告诉林夏:这是谎言。 但直觉和理性,都无法给出一个强有力的论点,来彻底否决莎乐美的回答。 那么,假定她说的是真话。 他有什么值得莎乐美放过、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林夏是【玩家】。莎乐美是【npc】。两者身份天然对立,在这个副本里不存在合作关係。莎乐美有什么理由刻意让他活下来? npc的善意? 不可能。 连同为人类的玩家的善意他都鲜少感受过,更何况一个npc。 林夏想到:分辨一个人的品格,要看他的行为,而不是听他的语言。 莎乐美这句“让你活下去”,其实说了两遍。今天是第二遍。第一次,是在第二夜——当时郭坚质问为什么杀他不杀林夏,莎乐美的回答是:“你们不一样。” 两句话是同一个意思。只是第二夜的表达隱晦,而此刻的回答直白。 並且,莎乐美確实不只是说说而已。她在两场宴会中,已经“放过”林夏。 仅从既定事实反推行为动机,莎乐美似乎没有撒谎。 但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 林夏已经不再否认莎乐美的言行,但他不相信她对自己心存“善意”。两件矛盾的事情相互碰撞,让他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莎乐美不是想让他活。 而是没办法让他死。 林夏確实有办法活下来。 第三夜赴宴前,他就想到了活命的方法。只是金曦的缺席打乱了机制,让他没机会展示。但问题是,这个方法,他从始至终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一星半点。 如果莎乐美知道他有办法活下来,所以改换目標,先杀其他玩家获取头颅…… 那这个npc就太恐怖了。 林夏不禁汗毛倒竖。 但顺著这条线往下想:莎乐美知道他有办法活,所以改换目標,这又確实符合她的行动逻辑。 莎乐美曾透露过,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喜欢收藏头颅。 但这怎么可能呢? 莎乐美怎么会知道,他有办法在既定流程的第三夜里活下来? 晨雾渐渐散去。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花园里,將雾气染成淡金色。石桌上的陶杯还在冒热气,茶水已经凉了一些,表面浮著一层细微的油膜。 林夏看著坐在对面的莎乐美。 她的面容在阳光下清晰起来,姣好的五官,平静的神情,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清她。 林夏的思绪被那句“为了让你活下去”彻底搅乱。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搅浑了原本清晰的倒影。 他已经完全清醒。 但眼前的一切,反而更加模糊。 晨雾散尽后的王宫,像一座被擦拭乾净的精巧模型。 林夏没有回牢房。 他在王宫的庭院、廊道、花园之间穿行,脚步不紧不慢。遇到侍从,对方会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遇到卫兵,对方会微微侧身,让开道路;甚至在厨房取用食物时,厨娘会特意挑选烤得焦黄的麵包,用乾净的亚麻布包好递给他。 施洗者的身份很好用。 这层受尊敬的外皮,像一件合身的礼服,让他在这座封闭的宫殿里获得了有限的、但足够活动的自由。 探索,思考,进食,休息。所有动作都在王宫范围內完成。没有人阻拦,所有人都在提供一种近乎殷勤的“帮助”。那种帮助里透著程式化的恭敬,像对待一件需要小心保管的贵重物品。 傍晚时分,林夏提早几分钟进入宴会厅。 烛火刚刚点燃,长桌上摆著冷盘和水果,侍从还在搬运银壶和酒罐。空气里有种准备开场前的、紧绷的寂静。 他刚走到长桌边,手还没碰到陶盘,就听见侧门后面传来骚动。 侧门通往牢房区域。 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撞在石壁上,夹杂著压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 林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会儿那扇紧闭的侧门,然后转身,朝最近的一名卫兵招了招手。 卫兵走过来,青铜鎧甲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你去牢房看看。”林夏说,声音平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把看到的带回来告诉我。期间发生任何事,不要参与。” 卫兵抬眼看他。 【魅力检定成功:卫兵將执行你的指令】 卫兵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侧门。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骚动声被隔绝了一瞬,然后又隱约传来。 第56章 故技重施的眾人-1 林夏没有去取食物。他走到一根石柱旁,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耳朵捕捉著侧门后断断续续的声音:重物落地的闷响,布料撕裂的脆响,还有越来越微弱的、像被捂住的惨叫声。 大约三分钟后,侧门开了。 卫兵走出来,身后的骚动声已经平息。他走到林夏面前,站定,声音平板无波: “施洗者们互相殴打了起来。五名施洗者,围殴那个叫卓鑫的施洗者。他们有武器,下手很重。卓鑫快被打死了,不过还没死。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停手。” 林夏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那五人的目的。 围殴卓鑫,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人为製造“缺席宴会”的状態。然后诱导莎乐美在今夜只杀卓鑫一人。 故技重施。 第三夜,金曦用缺席换来了被指认为“圣约翰”並斩首的下场。现在,他们想用同样的方法,把卓鑫推出去。 这倒也是卓鑫应得的。没有能力,却做著坑害新人的勾当。明明只要嘴巴严一点,就能安安心心活到最后,偏偏喜欢半场开香檳,把副本机制透露出来,给了倖存者可乘之机。 典型的……反派死於话多。 林夏甚至怀疑,卓鑫不止卖了魅力属性去换力量和体质。他是不是连智力也卖掉了?虽然智力不等同於智商,但总该有点基础判断力。 “叮铃铃——叮铃铃——” 摇铃声响起,穿透石壁,在空旷的宴会厅里迴荡。 侧门再次被推开。 先锋堡垒公会的五个人走了出来。 江海涛走在最前面,脸色惨白,脚步虚浮。他身后的新人互相搀扶,手上都沾著暗红色的污渍。再后面是刀疤壮汉李魁,他活动著手腕,指关节通红,嘴角掛著一丝快意的冷笑。 卓鑫没有出来。 但这五人似乎还不放心。李魁和江海涛走到侧门出口两侧,像门神一样站著,背靠石壁,目光盯著那扇门,似乎是在防备卓鑫爬出来,打算一旦看见人影,就一脚踹回去。 林夏移开视线。 他不再看这些人的內斗,走到长桌边,取过一个空陶盘。手指拂过冰凉的陶土表面,他夹起两颗醃橄欖,放在盘子里。 然后他转向旁边的卫兵。 “椅子。”他说,手指点了点自己惯常的“观舞位”。 卫兵搬来沉重的橡木椅,放在正对高台的位置。林夏坐下,將陶盘放在膝头,捏起一颗橄欖,送进嘴里。 果肉在齿间碾开,微涩的汁液渗入味蕾。果核坚硬,抵在舌面上,带来一丝清晰的、轻微的刺痛。 这疼痛能让他在后续对抗莎乐美的过程中,保持一点点清醒。 希律王携王后和莎乐美进场。 行礼,致辞,祈祷,奏乐…… 流程一成不变,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木偶戏。烛火在每一张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重叠、交错,像一滩流动的墨。 莎乐美走到舞池中央。 她今夜穿著一身洁白的及地纱裙,裙摆层层叠叠,像绽开的莲花。黑髮盘成精致的髮髻,发间点缀著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她闭上眼。 音乐流淌而出。 第一层面纱,白色纱裙,在她旋转中缓缓滑落,堆叠在脚边。里面是淡金色的纱裙,轻薄如蝉翼,紧贴身体曲线。 熟悉的疼痛再次扫过林夏大脑皮层。 他知道,今夜莎乐美会脱去四层面纱。杀四个人。 莎乐美的舞步加快。 她的手臂扬起,手指勾住腰间繫著的一条緋红薄纱,第三层面纱。薄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脱手飞出,像被无形的气流托著,飘向林夏的方向。 和昨夜一样。 林夏没有躲,也躲不了。身体被无形的力量钉在椅子上,眼皮被线吊著强制睁开。 他只能看著那片緋红,在空中旋转、飘荡,最终—— 落在他头上。 视野再次被染成一片血红。 薄纱很轻,带著少女身上特有的微甜气息。透过这层红色滤镜,他看到的世界在晃动、扭曲,像浸在血泊中的倒影。 音乐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沉重。 里拉琴的旋律像粘稠的蜂蜜,双管笛的声音像某种隱秘的嘆息,手鼓的节奏稳定而催眠,但底下藏著东西,像暗流在平静水面下涌动。 莎乐美的舞步没有停。 她的手指探向髮髻,解开那枚用金丝银线编织成的髮饰,第四层面纱。髮饰很精巧,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她將它握在掌心,手臂缓缓抬高,然后—— 鬆手。 髮饰没有落地。 它悬浮在半空中,像被无形的丝线吊著,缓缓旋转。金丝和银线交织的纹路在烛火下流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晕,像某种活物的瞳孔。 那一瞬间,精神压力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林夏的颅骨上。 他闷哼一声,牙齿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混著橄欖的涩味。鼻子里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沿著人中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束腰外衣上,绽开暗红色的斑点。 眼球开始发痛。 像有烧红的铁钉从眼眶內侧往外刺。他眨了一下眼,视野模糊,泪水混著血水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温热的、粘腻的痕跡。 灵魂几乎要被煮沸。 意识在剧痛的撕扯下开始溃散,视野边缘的黑雾向內侵蚀,耳边灌满喧囂的乐声与血脉搏动的轰鸣。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没了,被那支舞,被那种美,被那种非人的、难以言喻的诱惑。 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识的剎那—— 音乐骤停。 舞步立止。 莎乐美停在舞池中央,微微喘息,胸膛起伏。她的素色內裙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每一寸曲线。黑髮散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髮丝黏在嘴角。 林夏猛地咳了一声。 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出,喷在膝盖上的陶盘里。血珠溅在橄欖上,染红了青绿色的果皮,然后顺著盘沿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嗒。”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清晰得像在为这支舞蹈鼓掌。 舞蹈结束,宴会的高潮就要到来了。 莎乐美转过身,面向台下的人群。 她的目光缓慢而仔细地扫过每一个还活著的人。林夏、江海涛、李魁、新人,以及…… 那个空缺的位置。 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两秒。 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那种极度夸张的惊讶,眉毛扬起,眼睛睁大,嘴唇张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和昨夜一样的表情。 一样的台词。 “怎么……”莎乐美开口,声音里带著清晰的“困惑”,“少了一个人?” 她转过身,面向希律王,语气变得严肃: “为什么会有人缺席伟大的希律王的宴会?好大的胆子。”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 “卫兵!將那个缺席的人,给我抓起来!务必留下活口!” 四名卫兵从阴影中走出,走向侧门。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很短。 大约两分钟后,侧门里传来拖拽的声音。然后是重物摩擦石板的刺啦声,和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呻吟。 门开了。 两名卫兵拖著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进来,扔在舞池中央。 卓鑫。 第57章 故技重施的眾人-2 卓鑫他还活著,但状態很差。脸上没有伤,衣服上也没有明显的破损,但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从嘴角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但林夏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昨夜,金曦发狂时,用岩锤在卓鑫胸口砸了结结实实的一下。那种伤势,肋骨粉碎,內臟破裂,脊柱断开,按理说必死无疑。但卓鑫熬了一夜没死。 今天白天,他又被五人围殴,据卫兵说“下手很重,快被打死了”。 但现在看起来…… 卓鑫身上没有明显的淤青。脸上没有红肿,手臂没有擦伤,甚至连胸口的凹陷,似乎也比昨夜平復了一些。 癒合能力? 林夏的眉头微微皱起。 该不会是……属性全加在体质上了吧? 林夏直觉,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这让他对卓鑫这个人的了解更近了一步,但这个新的认知,让他有些犯噁心。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按照第三夜的流程,莎乐美在抓到缺席者后,会立刻指认其为圣约翰,然后斩首。 但这一次,她还没开口。 卓鑫先动了。 他用双手撑地,挣扎著爬起来。动作很慢,很艰难,像一具正在重新组装自己的破碎玩偶。但他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莎乐美,又看向希律王,最后看向台下的玩家。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我不是圣约翰。”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血沫从嘴角涌出: “但我知道……谁才是圣约翰。”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莎乐美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你要怎么证明你不是圣约翰?”她的声音很轻,像在玩一个游戏,“你又要怎么找到……你所谓的真正的圣约翰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林夏的心臟猛地一沉。 机制变了。机制为什么会变?难道就因为卓鑫先於莎乐美开口,於是就导致了机制变化吗? 第三夜时,莎乐美抓到金曦后,直接指认,然后斩首。没有给辩驳的机会,没有给“找替罪羊”的余地。 但现在,她给了。 她在引导卓鑫,引导他把矛头指向別人。 台下的先锋堡垒五人还处於魅惑状態,他们的身体被钉在原地,眼睛空洞,脸上掛著呆滯的笑容。但林夏看到,江海涛的瞳孔在收缩,李魁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们动弹不得,但意识还在。 他们听得见,看得见。 浓烈的憎恨,像毒液一样从那双双失神的眼睛里渗出来,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们恨卓鑫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去死。 卓鑫得到了莎乐美的回应。 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扭曲,混合著痛苦、快意,和某种癲狂的兴奋。 他的右手抬起。 掌心向上,淡黄色的光点在空中凝聚,迅速塑形,不是武器,不是防具,而是一面……龟壳? 壳面粗糙,泛著油腻的光泽,凹凸不平的纹理间残留著干透的血痂。龟壳的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看起来骯脏破旧,像从某种生物的尸体上硬扯下来的残片。 卓鑫像持盾一样將龟壳握在手里。大小正好能覆盖他的上半身。 但他召唤出这东西,显然不是为了防御。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面向还处於魅惑状態的五名“同伴”。他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最后停在刀疤壮汉李魁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忽然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腔调,像在背诵经文: “圣约翰左手拿银杯,清水在他的右臂蜿蜒,顺著中指滴落。他叫人洗清自己的罪孽,使人得见天父。因此,我们称他神圣,乃是纯洁之人,人行的奇蹟。” 他顿了顿,脚步踉蹌地走向李魁。 “圣约翰是神圣的纯洁之人,”卓鑫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迴荡,“所以他死后得见天父。他的头颅被砍下时,便被天使接引,飞向天堂。” 他在李魁面前站定。 两人的距离很近,几乎贴面。李魁还处於魅惑状態,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对即將到来的危险毫无知觉。 卓鑫举起龟壳。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只要把头砍下!谁的头飞起来,谁就是圣约翰!” 龟壳砸下。 不是刃口,是粗糙的壳面,结结实实地拍在李魁脸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李魁应声倒地。鼻樑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从鼻孔和嘴里涌出。他像个沙袋一样倒在地上,任由卓鑫第二下、第三下攻击砸在脸上。 “砰!砰!砰!” 卓鑫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龟壳的粗糙表面刮破了李魁的脸皮,血肉模糊。颧骨碎裂,眼眶开裂,眼球在重击下凸出,然后爆开,溅出粘稠的液体。 他无法发出声音,魅惑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连惨叫的权利都没有。 林夏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在消化卓鑫透露的信息。 圣约翰的头颅被砍下时,会被天使接引飞向天堂? 这是线索,还是陷阱? 不对。 不是卓鑫的话有问题。 是莎乐美有问题。 林夏猛地抬起头,看向舞池边的莎乐美。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优雅。脸上掛著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像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 但林夏注意到,今夜的莎乐美,用七面纱舞控制住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之前不是这样的。 第一夜,只有他一人清醒。 第二夜,两人清醒,八人被魅惑。 第三夜,三人清醒,金曦缺席,剩余四人被魅惑。 但今夜…… 除了他,所有人都被控制住了。 按照之前的规律:每晚莎乐美脱去的服饰层数,等於当夜会清醒的玩家数量。 第一夜脱一层,一人清醒。 第二夜脱两层,两人清醒。 第三夜脱三层,三人清醒。 那么第四夜,脱四层,理论上应该有四人清醒才对。 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醒著。 莎乐美……加强了控制? 还是说,之前的“规律”本身就是误导? 林夏的思绪被一声闷响打断。 卓鑫终於停手了。 李魁的脸已经看不出人形,像一团被砸烂的肉泥。但他的脖子还连著身体,头颅歪向一侧,靠颈椎和皮肉勉强吊著。 卓鑫喘著粗气,把龟壳转了个方向。 这一次,他用的是边缘,那些不规则的、钝厚的锯齿。 他双手握住龟壳,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向李魁的脖子。 “咚!” 钝器砸在颈椎上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 一下,两下,三下…… 龟壳太钝,太厚,一下根本砍不断。但卓鑫乐此不疲,越砸越快,越砸越重。血液飞溅,碎骨迸裂,筋肉被砸成糊状。 砸著砸著,他突然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癲狂的笑声。 “哈……哈哈……嗬嗬……” 笑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迴荡,混合著龟壳砸击脖颈的闷响,构成一副诡异而恐怖的协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几十下,也许上百下。 终於—— “咔嚓。” 最后的连接断裂了。 李魁的头颅受力弹飞出去,撞到石柱回弹,沿著石板向前滚动两圈,停住。那张脸已经彻底变形,眼球爆裂,鼻樑塌陷,嘴唇撕裂,露出染血的牙齿。 卓鑫直起身。 他粗重地喘息著,汗水混著血水从额头往下淌。他把龟壳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然后走到长桌边,抓起一个银杯,仰头灌下里面的葡萄酒。 深红色的液体顺著嘴角流下,染红了他的衣领。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转过身,目光扫过还活著的四人:江海涛、三名新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林夏身上。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瞳孔扩散,但底下藏著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可惜,”卓鑫开口,声音嘶哑,“人头没有飞起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看来他不是圣约翰。” 他抬起手,指向还处於魅惑状態的四人,手指在空中缓缓移动,像在挑选下一个目標。 “没关係,”卓鑫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夜还很长。”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林夏脸上。 “一个一个来。” 第58章 江海涛的生与死-1 要说局面发展到这步田地,除了林夏,卓鑫最恨谁? 无疑是江海涛。 那个被他亲手带入公会,手把手“教导”,他以为会永远听话跟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人。那个在白天带头围殴他、用脚踹他肋骨、把唾沫吐在他脸上的叛徒。 所以,当他从杀死李魁的癲狂中稍缓过来,恢復了一些力气后,提起那面沾满血肉的龟壳时,第一个走向的不是別人。正是江海涛。 卓鑫走得很慢。 刻意的慢。 每一步都让靴底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钝刀在磨石上反覆刮擦。他拖著龟壳,壳的边缘刮过石板,发出“喀——喀——”的声响,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江海涛瞪大眼睛,看著卓鑫一步一步走近。 他动弹不得,魅惑状態钉住了他的身体,但他能看,能听,能感知。每一秒的等待都被拉长,像钝刀子割肉。他能嗅到卓鑫身上混杂的气息:汗臭、血腥、葡萄酒的酸腐,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像腐烂內臟般的恶意。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龟壳砸在脸上的剧痛,听到自己鼻樑断裂的脆响,尝到牙齿混著血沫从喉咙涌出的腥甜。 绝望像冰水一样灌进肺里。 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被无形的力量撑开,强制他观看这场即將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酷刑。泪水从眼眶涌出,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想转头看向林夏。 那个在微笑天使小镇里,曾经从天使石像手中救过他的人。那个在副本开始前,他真心实意想拉拢、想报答的人。 他的眼球艰难地转动,视野边缘捕捉到林夏的身影——那人还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没人会帮他。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江海涛心里最后一点侥倖。泪水流得更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幼兽呜咽般的声响。 卓鑫在江海涛面前三步处停下。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容扭曲得像一张被撕破的面具。他高高举起龟壳,粗糙的壳面在烛火下晃动,投下的阴影像一把生锈的镰刀,悬在江海涛头顶。 手臂肌肉绷紧,蓄力—— “停手吧。” 声音从旁边传来。 很轻,也很平静。像一片雪静静落下。 卓鑫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不是因为林夏的话而停手,他恨不得连林夏一起砸烂。他停下,是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莎乐美。 那个一直站在舞池边、面带微笑观看的少女,在林夏开口的瞬间,转过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林夏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看戏的、漫不经心的兴致,而是一种更专注的、近乎审视的凝视。 卓鑫的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別动。降低存在感。別引起她的注意。 他难得的,做了一个正確的选择。 龟壳缓缓放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卓鑫后退半步,垂下头,像一尊突然断电的傀儡。 江海涛的泪水瞬间止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夏……救了他?那个一直冷漠、疏离、甚至在前夜明確说过“各凭本事”的林夏,居然在这种时候开口救他?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感激、愧疚、希望、卑微的乞求。他恨不得立刻扑到林夏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喊著求他庇护,求他带自己离开这个地狱,离开这个他亲手选择的、名为“先锋堡垒”的坟墓。 但林夏不是要救他。 林夏是要救自己。 莎乐美连续两夜因为玩家的行动而变更机制,第三夜因金曦缺席而只杀一人,第四夜因卓鑫暴起而允许他虐杀其他玩家。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进林夏的推理链条里。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莎乐美的行为逻辑並非完全固定,而是会根据玩家的状態和选择进行动態调整…… 那么他就必须救下江海涛。 甚至,可能还得保住卓鑫。 否则,这个副本的走向可能会滑向某个他无法控制的深渊。而那个深渊的尽头,很可能就是他的死亡。 莎乐美转向林夏。 她的脸上已经恢復了那种天真烂漫的表情,眼睛弯成月牙,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尊敬的施洗者先生,”她的声音甜润,“您为什么要阻止他寻找圣约翰呢?” 林夏抬起眼皮,看向她。 “我想,”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晰,“我们还是按照流程来进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者,我们敬请希律王裁定。” 两句话,都说得非常隱晦。 第一句的意思是:按照既定流程,今夜应该由莎乐美选定四个人,查验圣约翰是否在其中。而不是由一个玩家代替流程,去迫害其他玩家。 第二句则是威胁。林夏一直认为,真正想杀死圣约翰的人是希律王,只是迫於圣约翰的民眾威望,不能亲自动手。莎乐美作为希律王的白手套,替他做这脏活。 他的潜台词是:如果你不按流程来,那我就要试试,直接向希律王挑明这件事。到时候,是你这个“白手套”失去价值,还是我这个“施洗者”被迁怒?你得想清楚。 林夏不確定莎乐美能不能听懂。 或者说,基於npc的立场,她听懂了之后,能否按照他的意思去做。 但显然,她听懂了。 莎乐美的表情变了。 那种夸张的天真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严肃。 但她没有不悦。没有恼怒,没有疑惑,没有厌烦。任何激烈的、负面的情绪,都未发生。 她只是看著林夏,像在看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那种审视里甚至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许? 林夏看她这副表情,心里也就明白莎乐美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已经稍微摸清了莎乐美的一些脾性:当她做出戏剧般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时,她就是在推进“流程”,此时的她是暴虐的、残酷的、不可沟通的。而当她表情严肃或面无表情时,她就进入了一种可以被“沟通”的状態。 虽然这种“沟通”的本质,可能依然是某种更复杂的机制博弈。 莎乐美挥了挥手。 四名卫兵上前,两人一组,扣住了卓鑫的手臂。卓鑫挣扎了一下,但卫兵的手像铁钳,他挣不脱,只能被拖到一旁,按在地上。 第59章 江海涛的生与死-2 莎乐美重新掛上那种夸张的表情。 她双手一拍,声音雀跃: “好吧!好吧!尊敬的施洗者先生,那么我们就按流程来~” 她顿了顿,歪著头,眼睛弯成危险的弧度: “希望,您到时候……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到时候”,指的是什么时候,林夏心知肚明。 莎乐美在白天曾说过:“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所以第二夜、第三夜,她都放过了林夏。看起来,在第四夜,她也打算用卓鑫当棋子,把局势搅浑,好让林夏活过今夜。 但林夏不相信她的“善意”。 npc的善意?比人类的善意更不可信。 莎乐美这句话也有潜台词:我想让你活过今夜,但你非要干预我的计划。那么引发的后果,希望你承受得起。 林夏听懂了。 两人之间,確实存在著某种诡异的、势均力敌的默契。 莎乐美转身,面向高台上的希律王,提起裙摆行礼。 “伟大的希律王,”她的声音清脆,“我请求您兑现承诺。我要向您索取——他们之中四人的头颅。” 希律王身体前倾,手肘撑膝。 “你为何要他们的头颅?” “因为圣约翰就在他们之中。” “那么,”希律王的目光扫过台下,“你要选择谁的头颅?” 莎乐美回过头,看向还活著的玩家。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点。 第一下,点在江海涛身上。 第二下,点在旁边一名新人身上。 两人身上的魅惑状態瞬间解除,像无形的锁链突然崩断,江海涛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新人踉蹌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石柱。 莎乐美收回手,声音甜美: “不被七面纱舞所迷惑,正是圣约翰。圣约翰,就在这四人当中。” 四人。 指的是:今夜宴会一直清醒的林夏,刚刚被解除魅惑的江海涛和新人,以及身份从“缺席者”转变为“施虐者”的卓鑫。 形势变化得太快。 卓鑫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著什么,他只是被卫兵按在地上,挣扎著抬起头,茫然地看著莎乐美,又看看林夏。 但江海涛和那名新人明白了。 刚刚升起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灭。绝望重新攥住心臟,比之前更紧,更冷。 就在这时,林夏开口了。 他要验证一个猜测:在这个副本里,“玩家先说话”是否能影响莎乐美的后续动作? “那么,”林夏的声音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响起,“动手吧。砍下我等施洗者的头颅。”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但我有言在先,我要作为最后一个,献上头颅之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卓鑫反应过来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脸上血色褪尽。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卫兵的手像山一样压著他。 “你——!”卓鑫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我本来想放你一马!你为什么要自己作死!还把我拖下水!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 “为什么你一直在妨碍我!你一直在害我!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去死吗?!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唾沫混著血沫从嘴角飞溅。 卫兵没有给他继续咒骂的机会。 青铜斧刃扬起,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然后落下。 “咔嚓。” 卓鑫的声音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在地面上滚动两圈,停住。那张方脸上还残留著咆哮时的扭曲表情,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著天花板上摇曳的烛火。 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然后瘫软,被卫兵鬆开,像一袋破布般堆在地上。 然后是那名新人。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斧刃落下,头颅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落进卫兵早已准备好的银盘里。 “咚。” 银盘被砸得一震。 现在,轮到江海涛了。 卫兵上前,青铜斧刃架上他的脖颈。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皮肤,冻僵了肌肉。江海涛的身体开始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心境在大起大落中已经被彻底碾碎。 从被卓鑫威胁的绝望,到被林夏“拯救”的希望,再到被莎乐美选中的绝望,最后到此刻——刀斧加身,死到临头。 他想恨。 但是恨谁呢?恨卓鑫?那个死人已经付出了代价。恨莎乐美?她只是一个按照规则行事的npc。恨林夏?那个刚刚试图“救”他的人,此刻正闭著眼睛,撇过头去,不愿看这一幕。 想来想去,他竟然只能恨自己。 恨自己轻信,恨自己懦弱,恨自己把性命寄托在別人身上,恨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公会、被卓鑫、被恐惧、被贪婪,来回拉扯,直到被扯碎。 尼采说:不能听命於自己者,就要受命於他人。这是生物的本质。 可惜,这样的道理,他明白得太晚了。 江海涛抬起头,看向林夏。 那个坐在椅子上、闭著眼、侧过脸的男人。那个在微笑天使小镇里,曾经让他跟在身后、告诉他“跟紧”的人。那个他真心想报答、想拉拢、甚至在前夜还试图“说服”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对不起……夏哥。”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斧刃落下。 “咔嚓。” 这一次,声音很乾净,很利落。 头颅滚落,没有太多的挣扎,没有癲狂的咒骂。江海涛的脸上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平静的神情,那种终於从漫长折磨中解脱的疲惫。 林夏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江海涛滚落在地的头颅,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舞池边的莎乐美。 宴会厅里还活著的玩家,只剩下他和另外两个新人。 卫兵端著银盘,里面盛著三颗头颅:卓鑫、新人、江海涛。鲜血顺著盘沿往下滴,在石板上溅开细小的红点。 莎乐美挥了挥手。 卫兵躬身退下,將银盘放在一旁的长桌上。然后他们站回阴影里,像从未移动过的石雕。 现在,舞池边只剩下莎乐美和林夏。 隔著十步距离,隔著满地鲜血,隔著三颗尚未冷却的头颅。 莎乐美看著林夏。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那种夸张的天真,也没有冰冷的严肃。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平静,专注,甚至带著一丝探究。 “你,”莎乐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有何话说?” 她的目光幽邃,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的面容沉肃,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她的五官显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莎乐美並没有因为林夏將要死亡而感到欣喜,她甚至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实际上,她並不觉得林夏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今夜。 她在观看。 她在等。 等林夏亮出筹码,和死神兑换生命。 林夏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他整理了一下束腰外衣的褶皱,拂去袖口沾染的一点血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莎乐美。 两人对视。 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像弓弦拉到极致前的平静。 林夏开口了。 声音平静,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石子: “我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上那三颗头颅,又扫过地上卓鑫的无头尸体,最后落回莎乐美脸上: “今夜,你杀不了我。” 第60章 林夏:拿走我的头颅-1 烛火在长柄烛台上静静燃烧。 焰心稳定,边缘却因不知何处来的微弱气流而轻轻摇曳,將两人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那些晃动的影子落在石板上,落在血跡上,落在尚未收拾的无头尸体上,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呼吸。 莎乐美没有催促。 她站在舞池边缘,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优雅得像一幅宗教壁画中的圣女。她的目光落在林夏脸上,平静,专注,甚至带著一丝近乎耐心的等待,像医生在观察病人的最后症状,像园丁在等待花朵的最终绽放。 林夏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像在诵读某段庄严的祷文: “给我一把刀。”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者斧头。” “要不轻不重,须我正好拿得起,挥得动。刀刃要足够长,要足够锋利。须確保斩首之时,能一下便斩断颈骨,不使受刑者多受折磨。” 说完这段话,他只是静静看著莎乐美。 没有尝试进行魅力检定。他知道那大概率无法通过。莎乐美能跳起七面纱舞对他造成严重精神攻击却未至魅惑,已说明她的魅力属性之高,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动摇的。 莎乐美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直接拒绝。 她歪了歪头,黑髮从肩头滑落,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但林夏注意到,她的眼睛深处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你为什么需要一把刀呢,施洗者先生?” 她的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水麵: “难道你是要……了结自己的性命吗?” 她向前迈了半步,裙摆扫过石板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经上说:凡自戕性命者,便是背弃天父所赐的恩典,乃是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业。天使必掩面不看他,天国的门必不向他敞开。如此行径,乃是自绝於救赎,永墮地狱的恶行。” 这番话引经据典,语气庄重,但林夏听出了底下的东西——她在劝告。用一种隱晦的、包裹在宗教外衣下的方式,劝他不要自杀。 至於原因,她没有说。 但林夏知道。 希律王还坐在高台上。 莎乐美已经向王许下愿望,要求四颗头颅。这不是王给她的奖励,是王对她的要求,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在这个副本里,莎乐美的职责就是找到並杀死圣约翰。她必须对希律王负责。 杀或不杀,杀多杀少,她都得给出一个明面上过得去的说法。 四颗头颅,不是她说减少一颗就能减少的。 莎乐美等了片刻,见林夏没有反应,又向前迈了半步。 这一次,她的语气更加直接: “我看得出,你是敬畏天父的。既然如此——” 她抬起手臂,指向宴会厅角落,那里站著先锋堡垒公会最后两名倖存的新人,那两个新人,一个从始至终没有说过话,一个只是缩在柱子旁发抖。 “宴席之中,尚有两只羔羊。” 莎乐美的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像耳语: “你可取来一只,祭献於天父座前。以他的牺牲,赎清你所犯的一切罪业。” 这几乎就是在明示了。 宴会上还有两只“替罪羊”。只要林夏想办法杀了其中一个,或者哪怕只是引导、默许那个人去死,他就能安然度过今夜。 林夏依旧不为所动。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著莎乐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平静,幽邃,倒映著烛火,也倒映著莎乐美那张姣好而复杂的面容。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更久,更沉。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被无限放大,远处侍从压抑的呼吸声像拉风箱,角落里那两名新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清晰可闻。他俩被迫旁观著这一切,精神已在崩溃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 林夏再次开口。 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一样清晰,一字不差地重复: “给我一把刀,或者斧头。” 莎乐美的表情变了。 那种刻意维持的天真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碎裂。她的双眼微微眯起,瞳孔收缩,姣好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起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恼火,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失望的东西。 她確实生气了。 她一再劝告,给出活命的办法,几乎就差直说“你把那个活人的头砍下来,你就能活”。但林夏根本听不进去,执意要往死路上走。 又过了几秒。 莎乐美垂下眼帘。 那是一种放弃的姿態,肩膀微微鬆弛,双手放下,背脊不再那么挺直。她不再看林夏,而是转向旁边的卫兵,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 “把轻盈的、像我这样的女子也能拿得动的武器,都找出来。从中选一把最锋利的,带回来给我。” 卫兵领命而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迴荡,逐渐远去,又逐渐靠近。 回来时,卫兵手里捧著一把长剑。 剑身细长,通体由精钢打造,剑柄缠绕著黑色的皮革,护手处雕刻著简单的藤蔓纹路。剑刃在烛火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像一泓凝结的冰泉。 莎乐美瞥了一眼。 “拿给他。”她的声音更冷了,几乎不带情绪。 卫兵將长剑递给林夏。 林夏接过。 他的手指拂过剑柄的皮革,触感粗糙而扎实。他握住剑柄,举到眼前,仔细观察剑身的弧度和刃口的线条。然后他手腕一转,在空中隨意挥动了两下—— 动作很慢,像在测试重量,又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咻”声。 几秒后,林夏放下剑,抬起头,看向莎乐美。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近乎无辜的弧度。 “我觉得,”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坦诚”,“还是斧头更好。” 莎乐美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双眼睛死死盯著林夏,像要看穿这具皮囊底下到底藏著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第61章 林夏:拿走我的头颅-2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够了。” 莎乐美抬起手臂,指向林夏: “献上你的头颅。” “现在。立刻。” 林夏点了点头。 动作很隨意,很轻鬆,像答应了“把盐递给我”这样的请求。 然后,他做了一件莎乐美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左手,不是握剑的手,是空著的左手。掌心向上,雾白色的光点在空气中凝聚,迅速塑形,凝结成一枚棋子。棋子表面有微弱的白光流转,像是活物的呼吸。 林夏將棋子拋在地上。 “嗒。” 轻微的碰撞声。 棋子落地瞬间,白光猛地爆发,一股柔淡似雾气的朦朧光芒在地面上蔓延开来,紧接著勾勒出一个简陋的人形轮廓。 先是骨架,灰白色的骨骼从虚空中“生长”出来,发出细碎的“喀嚓”声。然后是肌肉、血管、臟器,血肉从骨架表面凭空浮现,像倒放的腐烂过程。皮肤最后生成,从脚底向上蔓延,覆盖整个躯体。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其实还可以更快,只是林夏首次使用,他想观看这个过程所以刻意调慢了速度。 一个完整的人,出现在石板地面上。 男性,二十岁上下,穿著简单的现代装,面容普通,眼睛闭著,胸膛没有起伏。不是活人,是一具栩栩如生的人偶。 林夏调出物品信息。 【物品名称:罪行僕役(王达威)】 【物品能力1:人形傀儡。可依照持有者意志,具现为生前近似形態,执行非复杂指令。】 他看著地上的傀儡,又看了看手里的长剑,然后弯下腰,將剑刃抵在傀儡的脖颈上。 双手握剑,举高,斩下。 “鏘!” 剑刃砍进脖颈,但没砍断,剑身卡在了颈椎骨里。林夏皱了皱眉,用力將剑抽出来,带出几片飞溅的碎肉。 他调整姿势,再次举剑,对准同一位置,斩下。 “鏘!” 还是没断。 林夏直起身,甩了甩手腕,低声自语,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莎乐美听见: “我就说还是斧头更好……” 莎乐美看著这一幕。 她的表情从冰冷,到错愕,到恍然,最后—— 她笑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笑容,也不是天真烂漫的嬉笑。那是一种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混合著恍然大悟的愉悦,和某种棋逢对手的讚许。 她终於看懂了林夏的意图。 他从来就没想过自杀。 他索要武器,不是为了砍自己的头。 是为了砍这具“替身”的头。 莎乐美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一名卫兵上前,接过林夏手里的长剑,双手握柄,对准傀儡的脖颈,乾净利落地斩下。 “咔嚓。” 头颅滚落。 鲜血喷溅四射,和活人被斩首无异。 卫兵拾起头颅,放在银盘里,递给莎乐美。 林夏看著那颗自己“献上”的头颅,又看向莎乐美,声音平静: “拿去吧。”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就是,我,献上的头颅。” 莎乐美眉眼含笑。 她接过银盘,连同之前盛放三颗真人头颅的三个银盘,一起捧在手中。四个盘子,四颗头颅,在烛火下泛著相同的,死不瞑目的光泽。 她转过身,面向高台上的希律王,屈膝行礼。 “伟大的希律王,”她的声音甜美而庄重,“我已收到四颗头颅。” 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可惜,圣约翰……不在其中。” 希律王坐在王座上,身体前倾,手肘撑膝。他的目光扫过四个银盘,在晶体头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也罢。”他的声音浑厚,带著统治者的威严,“明日再寻。” 他端起手边的银杯,仰头饮尽杯中葡萄酒,然后站起身。希罗底王后也隨之起身,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开高台,消失在帷幔之后。 他们一走,宴会厅里的气氛瞬间鬆弛。 乐师重新拿起乐器,里拉琴拨出第一个音符,双管笛跟上,手鼓加入。旋律轻快,节奏热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侍从开始收拾长桌上的空盘和酒壶,宾客重新举杯谈笑,舞者提起裙摆跃入舞池。地上的无头尸体被迅速拖走,石板上的血跡被撒上沙土掩盖。 一切恢復如常。 莎乐美將四个银盘交给侍从,然后转过身,看向林夏。 两人对视。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清晰的、近乎欣赏的意味。 她微微頷首。 然后提起裙摆,轻盈地跃入舞池,加入那些旋转的舞者之中。她的舞步欢快,裙摆飞扬,黑髮在背后甩出优美的弧线,脸上洋溢著纯粹的、享受舞蹈的愉悦。 林夏站在原地,看著她跳舞。 看了几秒,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高度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於鬆弛下来。一股迟来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起,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感觉小腿有些发软,手心全是冷汗,握剑时磨出的红痕此刻隱隱作痛。 但他站住了。 没有倒下,没有瘫软,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眼前这场华丽而荒诞的宴会。 几秒后,他转过身,走向长桌。 侍从已经重新摆上了食物:烤羊肉散发著焦香,陶盆里的燉菜冒著热气,成堆的无花果和葡萄在烛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林夏拿起一个陶盘,夹了一大块烤羊肉,又夹了几片萵苣,两颗橄欖。 然后他走到柱子旁,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开始吃东西。 羊肉很嫩,外焦里嫩,油脂在齿间化开,带著香料的味道。他细嚼慢咽,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祭品。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看向舞池中旋转的莎乐美。 她正闭著眼,仰著头,手臂高举,身体后仰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又猛地弹起,黑髮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林夏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自言自语: “今晚……” 他顿了顿,叉起另一块羊肉: “要多吃一块才行。” 第62章 今晚就是最后一夜-1 副本第五日。 晨光第四次刺破王宫的薄雾时,林夏睁开眼睛。 他从床板上坐起,背靠著冰冷的石墙,没有立刻起身。他盯著熹微的晨光看著,思绪有些混沌。 副本开始时,十名玩家进入游戏。 除了他,其余九人来自先锋堡垒公会。 第一夜零人死亡。第二夜两人死亡。第三夜一人死亡。第四夜四人死亡。 现在,第五日。 还活著的玩家,只剩下三个。 林夏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牢门边。铁门外,牢房隔壁传来压抑的呜咽,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交替响起,难听的像號丧。 他取下传唤铃,摇了摇。 “叮铃。” 卫兵出现在铁门外,青铜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我要出去。”林夏说。 卫兵取出钥匙。锁扣转动,铁门打开。林夏迈步走出牢房,刚踏进走廊,旁边两间囚室里同时响起喊声: “等等!” “夏哥!等等!” 夏哥。林夏对这个称呼心绪微动。 林夏的脚步顿在原地。 不是他想停,是那两声喊叫太急,太慌,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左边囚室里,一个寸头微胖的年轻人扒著铁门,脸挤在栏杆缝隙里,五官变形。右边囚室里,一个长脸自然卷的年轻人同样姿势,手指死死扣著铁门,指节泛白。 两人都穿著先锋堡垒公会统一的皮质外套,胸口別著成员铭牌,外套上沾著血污。 见到林夏停住脚步,他俩急忙说明意图:“结盟吧!我们得结盟!” 结盟?林夏看著他们,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 “那你们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寸头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我、我叫周斌。” 自然卷紧接著说:“我叫方鹏。” 然后两人都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侍从隱约的脚步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林夏等了一会儿。 “这就完了?”他问,“你们的能力呢?宝珠能力是什么?属性数值多少?” 周斌和方鹏对视了一眼。 “那……不能告诉你。”周斌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我们的底牌。”方鹏补充,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戒备。 林夏有些猝不及防,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朝走廊出口走去。 动作乾脆,不再有一丝犹豫。 “等等!夏哥!”周斌急了,声音拔高,“我们可以结盟!一起想办法通关!” 林夏没有回头。 他的直觉是对的,他根本就不该停下,不该和这两个失去“老母鸡”庇护的雏鸟多费口舌。结盟?在这个副本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时候? 他和先锋堡垒公会之间,早就不死不休了。 也许这两个新人觉得自己没参与算计迫害他,毕竟他们只是跟在卓鑫身后,只是听从安排,只是在围殴卓鑫时动了手。所以他们天真地认为,现在副本到了最终阶段,可以和他“商量结盟”。 思维还停留在“玩家之间应该互帮互助”的阶段。 在亲眼见过卓鑫的死亡、郭坚的死亡、金曦的死亡、江海涛的死亡之后,依旧抱有这样的想法。 林夏只觉得,和这种拎不清的人多聊一句,都是在浪费自己本就不多的时间。 但他转念一想,又有些释然,也许他们不是天真。 只是没办法了。 曾经许诺能带他们安全通关的“老人”已经死了。和他们同期加入公会的新人也几乎死绝。这两人和江海涛一样,没有太多通关副本的经验,又被所谓的“老人”哄骗著自毁根基,失去了自主性。他们面对问题时,首先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个人顶在自己前面。 不管那个人是谁。 只要不是自己。 林夏的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还扒在柵栏上,脸挤在缝隙里,眼睛瞪大,里面写满了惶恐、乞求,和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崩溃的东西。 他转身,消失在拐角。 牢房里,周斌和方鹏看著空荡荡的走廊,面面相覷。 几秒后,周斌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愿意……怎么办?” 方鹏咬了咬牙:“他不愿意,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两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方鹏说:“宴会开始前,我们去找他。把他制服,丟进牢房,让他『缺席』。这样莎乐美就只杀他一个。” 周斌眼睛一亮,但隨即黯淡:“可我们连牢房都出不去……” “那就宴会开始后。”方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直接在宴会上杀了他。为卓哥报仇。”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卓鑫报仇? 那个把他们当棋子、当炮灰、最后还想用龟壳砸死江海涛的卓鑫? 两人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更久。 被逼到绝境的两个新人开始不著边际地想著活命的办法,你一句我一句聊著聊著突然大吵了起来。 原本想要通力合作的二人,最后仇视地戒备著对方,如果不是牢房之间有柵栏隔断,恐怕已经开始互殴。 可能性和情谊聊尽。 两人隔著柵栏对视,眼神已失去神采,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颓然。 但林夏已经听不到这些了。 他有一件更重要,或者说,一件进入副本以来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离开牢房区域,林夏来到王宫庭院。 晨雾已经散尽,他沿著小径走到初次遇见莎乐美的那个小花园,在石椅上坐下。 已经没有再探索王宫的必要。 该找的线索,该看的布局,该推的逻辑,前四天已经做完。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莎乐美出现。 但偏偏,今天莎乐美没有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晨光转为正午,正午滑向午后,午后沉入黄昏。侍从偶尔经过花园,看到他坐在那里,会躬身行礼,然后匆匆离去。卫兵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响起,又规律远去。 林夏坐靠在石椅上,双手放在膝头,鬆弛的等待著。 他没有焦躁,没有起身踱步,没有去看天色变化。他只是坐著,像一尊石雕,眼睛望著花园入口的方向,等待著那个本该出现的身影。 直到暮色四合。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又转为深紫,最后沉入靛蓝。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莎乐美依旧没有出现。 这是莎乐美第一次失约。 不。林夏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这不能算“失约”。他和莎乐美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约定。或者说,莎乐美本来就没有义务,必须在白天会见玩家,回答玩家的问题。 但今天,他在这里等待,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拋给莎乐美的问题。 而莎乐美的缺席,就是答案。 林夏在微笑天使小镇里,已经遇到过这种情况:信息的缺失,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当对方不回应、不出现、不给出预期中的反馈时,那往往意味著,你的问题触碰到了某个边界,或者……你已经接近了真相。 莎乐美的“失约”,就是对林夏的回答。 第63章 今晚就是最后一夜-2 林夏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腔扩张,吸入微凉的夜风,带著露水和草木的气息。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梳理这五天的所有细节—— 莎乐美的舞蹈,希律王的承诺,施洗者的身份,圣约翰的谜题,玩家之间的廝杀,机制的变化,以及……昨夜那颗傀儡头颅被接受的事实。 碎片在意识中旋转、碰撞、拼接。 还差最后一块。 只需要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赌贏了,那么就活著离开这个副本。 赌输了……那么,今晚就是最后一夜。 林夏睁开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 “叮铃铃——叮铃铃——” 宴会的摇铃声响起,穿透暮色,在空旷的王宫里迴荡。 林夏从石椅上站起来。 膝盖有些僵硬——坐得太久,血液不畅。他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转身,朝宴会厅走去。 脚步很稳。 推开宴会厅大门时,里面已经点起了烛火。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侍从捧著银壶穿梭,乐师调试著乐器。空气里有烤肉的焦香和葡萄酒的醇厚气味,但底下藏著一种更深的、像腐烂果实般的甜腻,那是血腥味,经年累月渗进石板缝隙,无论如何清洗都挥之不去。 林夏刚走到长桌边,手还没碰到陶盘,两个人影就挡在了他面前。 周斌和方鹏。 两人的脸色都很差,眼窝深陷,嘴唇乾裂,眼睛里布满血丝。 周斌先开口,声音嘶哑: “夏哥……我们想了想,还是得谈谈。” 方鹏紧接著说: “猜拳吧。三个人,两两猜拳。输的人……自己了断。把活的机会留给贏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得同时和我们两个人猜。” 林夏看著他们。 看了两秒,然后他问: “为什么?” 周斌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和你们猜拳?”林夏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我要把生死,交给这么儿戏的方式来决定?” 方鹏的脸色变了: “那你想怎么样?!打一架吗?!我们两个人,你只有一个!” 林夏摇了摇头。 他不想嘲讽,也不想驳斥。他清楚地知道,人在陷入绝境时,为了求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更丑恶的嘴脸他都见过,卓鑫的癲狂,郭坚的咒骂,金曦的崩溃,江海涛的……眼前这两人只是天真得过分,还不至於挑动他的情绪。 但他也不想被他们妨碍。 於是林夏转过身,朝最近的一名卫兵招了招手。 卫兵走过来,青铜鎧甲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林夏抬起手,指向周斌和方鹏,声音清晰: “將他二人隔绝在外。不得近我十步之內。” 卫兵抬眼看了看他。 【魅力检定成功:卫兵將执行你的指令】 又有一名士兵上前,两名卫兵分別反扭周斌和方鹏的手臂,將他们拖到宴会厅的角落,按在墙上。两人挣扎,咒骂,踢打,但卫兵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林夏收回视线。 他走到长桌边,拿起一个陶盘,夹了两片烤羊肉,一颗橄欖,然后端著盘子走到自己的“观舞位”,坐下。 属性点的价值,远比文字说明和想像中的作用更大。高数值属性虽然无法彻底改变副本的游戏规则,但在这个以“魅力检定”为核心机制的副本里,给他带来了太多便利。这不是通过宝珠召唤一把武器、一面盾牌所能比擬的。 这是更底层的、更本质的优势。 宴会流程开始。 希律王携王后和莎乐美进场。 行礼,致辞,祈祷,奏乐。 一切都和之前四夜一模一样,像一场精密运转的钟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分毫不差。烛火在每一张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重叠、交错,构成一副华丽而空洞的画卷。 莎乐美走到舞池中央。 她今夜穿著一身素白的內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黑髮披散,没有佩戴任何饰物,脸上也没有那种夸张的天真笑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涌动著看不见的暗流。 她向希律王行礼,“按照流程”,向希律王献舞索取愿望。但在她开口之前,林夏的声音將她打断。 “莎乐美。”声音不高,声调悠扬,如同刺透晨雾的暖阳。 林夏迎著她的眼神说到: “我认为,今夜已不需要起舞。” 话语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 乐师的手指僵在琴弦上,侍从的脚步停在半空,宾客举杯的动作定格。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摇曳。 莎乐美保持著向希律王行礼的姿势,没有动。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夏。那双眼睛太平静,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像是对枯井的审视。 她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先完成对希律王的行礼,一个未完成的、被打断的礼。然后她才直起身,转向林夏。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希律王坐在王座上,身体前倾,手肘撑膝。他的目光落在莎乐美身上,又落在林夏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因为莎乐美话语未竟而询问,也没有因为流程被打断而降下怪罪。 他只是看著。 像一个坐在观眾席最前排的看客,等待著舞台上的演员给出接下来的表演。 王座上的希律王,他身侧的希罗底王后,王座之下的莎乐美。 三者的位置构成一个清晰的三角。所有的动作,所有人细微的表情,所有的沉默与对视,全部落在林夏眼里。 莎乐美终於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为何,今夜不能起舞?” 林夏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是和莎乐美如出一辙的冷静平稳,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宣告。他放下手中的陶盘,整理了一下束腰外衣的褶皱,然后抬起头,直视莎乐美的眼睛。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平静、清晰: “因为。” 他顿了顿,让这个词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我將终结此夜。” 他向前迈了一步。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他的目光坚定又明亮,像是用於赐福的银杯中盛满的圣水。 然后他的口中,降下了雷霆——一句让整个副本的齿轮,在这一刻彻底停转的话语: “我便是圣约翰。” 他抬起手在自己身前画了个十字。 第64章 我是加利利最尊贵、最纯洁的女子-1 【请君授首】这个副本,无论是副本流程,机制,人物行为,玩家决策,全程都围绕著一个明確存在却不知所踪的核心:圣约翰。 但今夜的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 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希律王和莎乐美面前,主动开口,自曝身份,宣告自己就是圣约翰。 林夏这样做,有两个目的。或者说,是对机製做出的两种试探。 他要试试看,自己能否打乱这个副本中宴会部分的“既定流程”。 所谓的“既定流程”就是每晚必定举行的宴会中,都会推进一遍的事项。其中最关键的节点,就是希律王出场后,莎乐美向他索要承诺,然后献上舞蹈,再从玩家中寻找查认圣约翰,並將被指认对象的头颅砍下。 结合前四夜的经验来看:所有“既定流程”之外的动作,都会打乱“既定流程”。 这听起来像句废话——事件的顺序被打乱,所以事件的顺序乱了。 但实际情况是,这確实是一条难以被验证的机制。 身处副本之中的玩家,从落地开始就面临著隨时死亡的威胁。一部分玩家知道部分机制,因此在有限范围內保持从容。其他第一次参与的玩家,出於对死亡的恐惧,或是迫於团队压力,在做决策时往往倾向於保守。 这就意味著一件事:他们不敢干扰“既定流程”。 除非被逼到死角,面临“搏”或“不搏”都存在巨大风险时,才敢挑战那个一直悬在头顶的、看似不可撼动的流程。 既然不敢试探“既定流程”,当然也无从得知“既定流程”是否能被打乱。 林夏要试探的,就是这一点。他要通过干涉“既定流程”的进程,来验证心中的一个猜测。一个关於莎乐美这个人物的猜测。 不过他此刻並非处於绝境。他早已做好两手准备。跳出来自曝身份,指认自己就是圣约翰——这只是条件,是一颗投石问路的石子。即使做出这个试探后,没能验证心中所想,他也有应对的办法。 视角转回到宴会上。 “我便是圣约翰。” 声音温润如清泉,却涤盪出雷霆般的宣告。 世界在此刻沉寂。 烛火停止摇曳,乐师的手指僵在弦上,侍从的脚步悬在半空,宾客举杯的动作定格。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键,所有声音、所有动作、所有呼吸,都凝固在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莎乐美看著林夏。 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无法掩饰的茫然。她不理解眼下发生的一切,也不理解林夏的意图。她的內心也生出强烈的迷茫。 她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把握到林夏这个人,就和先前林夏隔著晨雾看她一样,此刻她也觉得眼前的对手,面目模糊,好像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 与此同时,宴会厅角落里的两颗心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欣喜狂跳。 周斌和方鹏扒在卫兵的手臂上,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著林夏站在长桌上的身影。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林夏竟然会自曝身份,放任莎乐美去杀他。狂喜像毒药一样涌进血管,让他们浑身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咧开的弧度。 两人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肉里,用疼痛压制那几乎要衝喉而出的笑声。他们生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打断这场愚蠢的自我献祭。 在这一刻,林夏在他们心中的形象被无限拔高,不是出於敬佩,而是出於真实的感激。感激他的愚蠢,感激他的牺牲,感激他將活下去的机会,亲手递到他们面前。 那身影,好像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 过了很久,莎乐美终於开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你就是圣约翰?” 林夏对上她的目光,毫不退避: “是的。”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在死寂的空气里完全沉下去: “我便是圣约翰。” 场面上的氛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哪怕再施加一声嘆息的重量,就要让毁灭应验。 时空仿佛凝滯。 但有什么庞然的、危险的东西,在凝滯的表层之下蠢蠢欲动。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已经开始加速奔涌。 形势紧迫至此,但林夏觉得,还是不够。 林夏动了。 他走向墙壁,从烛台上取下一支火把。火焰在顶端跳跃,拉长他的影子,在石板地面上扭曲变形。 他又走到餐桌边,拿起一个空银杯,盛满清水,然后踩著椅子,站到长桌之上。 位置被抬高。 目光也隨之抬高。 他俯视著这场宴会中的“大人物”——莎乐美,希罗底王后,最后,视线锁定在王座上的希律王。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动,让他的五官在明暗之间交替,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某种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先知。 然后他开口。 声音在宴会厅穹顶下响彻,如同神圣的雷霆劈开翻滚的乌云: “希律·安提帕——”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庄严的、不容置疑的质地,每个音节都像锤击在青铜钟上,在石柱间迴荡: “你与希罗底的婚姻,违背了律法。你与希罗底的结合,不被祝福。这使你犯下了罪行!” 他顿了顿,火把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希罗底出身希律王室,乃是你胞兄弟希律·腓力之妻。你迎娶她,乃是乱伦的罪行!你將莎乐美过继,乃是淫人妻女的罪行!你作为王,毁坏律法与道德,又迫害反对你的义人神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最后的审判: “这使你不可得救!天父必要放弃你!天使必不看你!天堂必不容你!” 话音落下。 宴会厅里死寂如坟墓。 这番话是对希律王这个人,以及他所有作为的全面否定。不要说是一个王者,就是一个普通人,听到这样毫不留情的斥责,也该生出强烈的情绪——恼羞成怒,或羞愧难当。 但希律王没有。 他只是高坐在象徵王权的王座上,静静地看著林夏。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平静,不是隱忍,是某种……更空洞的东西。像一尊被雕刻得极其精美、却唯独没有注入灵魂的石像。 准確来说,希律王只是这个副本中的一个npc。虽然他的存在很重要,但他只是一个npc。一个事先被设定好台词和反应的人物,只会按照既定流程向玩家做出反馈。 而给出反馈的前提是:玩家的行为,落在预设的、需要应对的情景之中。 但显然,希律王这个npc,没有被设定“王权被冒犯、被当面驳斥”时的反馈方案。 所以他只是看著。 等林夏说完,又过了整整两分钟。漫长的两分钟像是过去了两个世纪,全场依旧没有人说话。 这时,希律王才转向莎乐美,开口: “莎乐美。” 他的声音浑厚,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说他便是圣约翰。” 意思很明显:圣约翰就在眼前。你要履行你作为“白手套”的职责。 莎乐美接收到了示意。 她不能再拖。 第65章 我是加利利最尊贵、最纯洁的女子-2 莎乐美抬起手,准备招呼卫兵—— “等等。” 林夏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看向莎乐美,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得如同刀锋: “接下来,我將要结束这一切。”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要做什么,就趁现在,最后的一分钟。” 他抬起另一只空著的手,竖起两指: “我只有一个条件。” “全场,至少要有两名施洗者存活。” 这话的意思很明確:他接下来的动作,会让这个副本就此结束。但结束副本,需要满足一个条件——至少有两名施洗者存活,包括他自己在內。 莎乐美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著林夏,看了两秒,然后缓缓点头。 她转过身,面向希律王,屈膝行礼。这次的动作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一种近乎敷衍的匆忙。 “伟大的希律王,”她的声音恢復成那种甜美的腔调,但底下藏著別的东西,“我向您索要奖励,当我献上我的舞蹈之后。” 希律王点头: “准。” 这是既定流程的一部分。 莎乐美没有跳起七面纱舞。 她甚至没有跳舞。 她只是抬手,將编在发间的髮饰解下——那枚用金丝银线编织成的、在之前夜晚的舞蹈中作为“第四层面纱”被郑重解下的髮饰。此刻,她像丟弃一件垃圾般,隨手將它扔在地上。 髮饰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然后,她发动了能力。 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像一圈看不见的波纹,扫过整个宴会厅,扫过还活著的三名施洗者—— 林夏,周斌,方鹏。 林夏闷哼一声。 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像烧红的铁钉凿进太阳穴,视线边缘泛起黑雾,鼻子里有温热的液体涌出。但他咬紧牙关,站住了。 而角落里的周斌和方鹏,则身体一僵,眼睛迅速失去焦点,脸上浮现出那种被魅惑后的、呆滯而憨厚的笑容。 莎乐美“完成”了献舞。 她转向希律王,声音清脆: “我要向您索要头颅,圣约翰就在这三人之中。” 希律王应允: “准。” 莎乐美所做的一切,都在顺应著林夏的发言而进行。她跳过了舞蹈,跳过了挑选,直接指向“三人之中”。 然后,她抬起了手。 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过,指向角落—— 不是指向一个人。 是指向两个人。 周斌,和方鹏。 “卫兵,”莎乐美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犹豫,“砍下他们的头颅。” 四名卫兵上前。 两人一组,青铜斧刃扬起,落下。 “咔嚓——” “喀!” 乾净利落的两声。 头颅滚落,在地面上滚动,停住。两张脸上还残留著被魅惑后的呆滯笑容,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仿佛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无头的尸体瘫软在地,鲜血从断颈处喷涌,在石板上匯成两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湖泊。 莎乐美做完这一切,缓缓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长桌上的林夏。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看著,像在等待某种反应。 林夏看著她。 看著那两张滚落在地的头颅,看著那两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看著莎乐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然后—— 他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近乎开怀的笑容。 那是他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对著莎乐美,说出了第一夜曾经说过的话。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石子: “给我取一杯纯洁的水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要用无人使用过的银杯,经由纯洁的男子或者女子,將银杯和清水送到我手。” 宴会厅里,烛火依旧在燃烧。 希律王还坐在王座上,像一尊华丽的摆设。 莎乐美站在舞池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起来。 而林夏站在长桌上,手里握著火把,脚下踩著沾血的食物和银器,脸上掛著罕见的、真实的笑容。 闻听此言,莎乐美的眼神迸出浓烈的光彩。她的笑声响起,如四月的春风般生机盎然。 她说: “我来,我来,” “我是加利利最尊贵、最纯洁的女子。” 莎乐美像一只被晨露惊扰的白色蝴蝶,翩然转身,消失在宴会厅侧面的帷幔后。 她的裙摆扫过石板的边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夏站在长桌上,手里握著火把,火焰在顶端跳跃,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拉长,扭曲,像某种挣扎的图腾。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等待著。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大约三分钟后,和第一夜同样的时间,帷幔再次被撩开。 莎乐美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著一个银杯。杯身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在烛火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杯中盛满清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天花板上摇曳的烛火。 她似乎很著急。 清水打湿了她一小块裙摆的边缘,深色的水渍在白色布料上缓慢洇开。几缕髮丝黏在汗湿的额头和脖颈上,发梢掛著细小的水珠。手臂上也有水渍,顺著皮肤往下淌,在肘弯处聚成更饱满的一滴,摇摇欲坠。 但她没有去擦。 没有整理裙摆,没有拨开头髮,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湿透的手臂。她径直走向林夏,脚步很轻,但很稳,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她在长桌前停下。 抬起头,看向站在桌子上的林夏,双手捧起银杯,递到他面前。 这个动作—— 林夏看著那杯水,看著捧杯的手,看著莎乐美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 记忆的碎片突然翻涌。 第一夜,同样的场景。她也是这样捧著银杯,也是这样仰著头,也是这样將水递到他面前。那时的她脸上掛著天真烂漫的笑容,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好奇。 两个夜晚的莎乐美,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一个头髮好好盘著,一个披散。 但林夏无法將这两个身影重叠起来。 因为他知道,她们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林夏看著递到面前的银杯,没有伸手去接。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从自曝身份,到驳斥希律王,到站在这里等待。这一切看似疯狂、等同自杀的行为,背后都有明確的目的和筹谋。 他在做这齣这一切事情之前,已经盘算过所有可能性。 其中的一种,就是此刻:莎乐美將水端到他面前。 但这杯水,不是礼物。 是试探,是考验。 第66章 我是加利利最尊贵、最纯洁的女子-3 莎乐美在试探他对这个副本的谜底是否真正清晰。她在考验他能否顶住压力,识破迷惑,找到那条唯一的、正確的生路。 林夏的目光从银杯移到莎乐美脸上。 她此刻的表情,比过去任何一刻都要“完美”。 没有夸张的天真,没有冰冷的审视,没有刻意的甜美。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双眉微微下垂,眼角柔和,嘴唇抿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敬畏的弧度。眼睛里倒映著烛火,也倒映著林夏的身影,清澈得像两潭从未被搅动过的圣泉。 完美得就像一个真正虔诚的少女,向尊贵的上位者献上自己最纯粹的崇敬。 但正是这份完美,暴露了她的虚假。 人在真实情境中总会有瑕疵,呼吸的微乱,手指的颤抖,眼神的飘忽,肌肉的不自觉紧绷。 但莎乐美没有。 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做过无数次练习后固定下来的模板,像一副精心绘製的宗教壁画,如同经过防腐处理的蝴蝶標本,偏偏就是不像人。 美丽、生动、非人。 所以林夏没有接过她递来的银杯。 他识破了她是在试探自己这一意图。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她,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不是愉悦的笑,更不是讥誚的笑,而是一种已然预见春天,所以等待冰雪自行消解的笑意。 丝毫不顾少女高举银杯的姿势,已经费力得让她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两人就这样诡异地对峙了起来。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侍从压抑的呼吸声,银杯中水面因莎乐美手臂颤抖而產生的细微涟漪。所有的声音和细节都被放大,填满空气里那个无形的张力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几十秒,也许几分钟。 时间的尺度变得模糊不清。 最终还是莎乐美率先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通过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就按你的方式来吧。” 说完这两句意味不明的话之后,她收回了高举银杯的手。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的收尾。她將银杯放在桌面上,不是隨意一放,是轻轻搁下,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整个人也顺势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似乎是因为手臂微微脱力而需要休息。这个动作显得很自然,很合理。 但林夏注意到—— 她的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盛满清水的银杯。 甚至在坐下后,她的食指还在杯口漫不经心地划著名圈,一圈,又一圈,像在拨弄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她似乎卸下了所有的偽装和防备,放弃了试探,將主动权全部交到了林夏手里。她的表情鬆弛下来,肩膀微微下沉,背脊不再那么挺直,眼睛低垂,看著桌面,像一个终於从漫长仪式中解脱出来的疲惫少女。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得可以用“行云流水”来形容。 几乎真的就要骗过林夏。 但这依旧在林夏的预想之中。 就和递杯子的动作一样—— 莎乐美此刻这副“转移主动权”的姿態,依旧是在试探他。 她在用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表情转折,试图让林夏放鬆警惕,暴露出他故作声势的部分。她没有放弃寻找他的薄弱点。她在等,等林夏接近真相,等他在胜利唾手可得的瞬间因自大而鬆懈。 然后,她会在那个时刻抓住破绽,將他一击击溃。 如果林夏真的有弱点的话。 两个人都很清楚。 他们正处在一场“未曾事先言明,但败者身首异处”的对决中。 林夏的思绪在这一刻飘远。 他想起了《管理条例》的第一条,那条在被放置在首位,看似形式主义的条款: 【根据《无限空间用户(玩家)权限管理基本条例》第一章第一条之规定:“所有正式用户(玩家)享有通用基础权限:意志干涉现实。”】 系统对这一条例的解释是: 【基於此原则,所有功能权限,仅对已明確知晓该权限存在及调用方式的玩家开放。】 这是无限空间发放给玩家的“使用权”,只有知道某个功能存在,知道怎么调用,才能使用它。 但林夏现在有了另一种解读。 在副本环境中,“意志干涉现实”或许还有更本质的含义: 只有知道“它的存在”,才能进行“对它的调用”。 只有知道怎么通关副本的人,才能离开这个副本。 无限空间提供给玩家的副本,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困难,更危险。 危险的机制,蛰伏的恐怖,被迷雾遮蔽的信息,人心鬼蜮的算计,这些都是放在明面上、可以预见、可以理解的部分。 但真正的艰难之处在於那个隱藏的逻辑:如果玩家无法真正明白副本的核心机制,只想矇混过关,或依赖“老人”带路,那么最终的结局,大约就会像先锋堡垒那九个人一样,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死亡偏偏降临到自己头上。 大胆假设是可以的。 小心求证也是可以的。 揣测机制、在保全性命的前提下验证,玩家拥有极大程度的自主权,去寻找通关的办法。 但最终,只有那些想尽办法、耗尽一切、始终坚定自己意志的玩家,才能真正离开副本。 这才是“意志干涉现实”最本质的含义。 这便是无限空间,留给玩家的,活命的权限。 林夏的目光重新聚焦。 他看著坐在椅子上、手指依旧搭在杯沿的莎乐美,知道今夜最重要的一步,不,是整个副本最重要的一步,就在此刻。 为了走到这里,他在过去四个夜晚中,不知经歷了多少次生死危机。 这是通关之前的最后一个动作。 为此,他不惜自曝身份,宣称自己就是圣约翰。不惜站在长桌上,当著希律王的面驳斥他的罪行。不惜落下所有这些看似疯狂、实则精確计算过的险棋。 全部,都是为了这一刻做铺垫。 为了通关,他已经將能做的一切全部做完。 为了活下来,他愿意,並且已经燃尽了自己的一切。 现在,是最后一点星火。 林夏丟掉手中的火炬,高抬手臂,下指前方,箭矢般笔直地对准王座之上的希律王。 那个一直坐在王座上、像一尊华丽摆设的统治者。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响起,不再平静,不再温和,而是一种庄严的、如同雷霆滚过云层的质地—— “希律·安提帕!” 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击在青铜钟上,在石柱间迴荡,震得烛火摇曳: “你不洁的婚姻,为你招致罪孽。这罪孽如蛆附骨,如影隨形,终將拉你墮入硫磺与火焰的深渊!” 他顿了顿,厅堂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五官在明暗之间交替,像某种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先知: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 “我乃是圣约翰!我为人施洗,乃是洗清凡胎的原罪,叫人脱去污秽,得见天父的荣光!” 他的手指依旧指著希律王,但头转向了莎乐美。 目光交匯。 “希律王,你本是註定受人唾弃、坠下地狱之人。”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某种悲悯的嘆息: “但我不忍。” “所以——” 他顿了顿,让接下来的话落得更重: “我要为你洗清你的不洁。” 然后,他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不是对希律王说的。 是对莎乐美说的。 他的目光锁定在她脸上,声音清晰,平稳,像在宣读某种不可违逆的律法: “施洗者·莎——”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与我一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为这对不洁的夫妇施洗。” 话音落下的瞬间—— 莎乐美所有的偽装,彻底褪去。 她搭在杯沿的手指停住了。 划圈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向林夏。 那双总是清澈或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惊愕,恍然,然后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讚许的东西。 她的嘴角,缓缓扬起。 不是一个夸张的笑容,不是一个天真的笑容,也不是一个冰冷的笑容。 那是一个极轻的、真实的、甚至带著一丝释然的微笑。 这个微笑让她整个人脱离了那种“非人”的气质。像一副精美的面具终於被摘下,露出底下真实的、属於“人”的部分。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清晰得如同耳语: “施洗者·莎。” 她重复了这个称呼,像在確认什么。 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不再轻盈如蝶,不再优雅如画。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很“人”的动作,手撑桌面,身体前倾,腿脚发力,站直。 她看向林夏,点了点头。 没有说“好”,没有说“可以”,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 但这就足够了。 林夏看著她,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施洗者·莎。 她不是npc。 她是这个副本中的第十一名玩家。 从一开始就是。 第67章 我感谢讚美你,尊敬的施洗者-1 林夏点破莎乐美身份的话语,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漾开最后一圈涟漪。 没有更多的语言,没有確认的眼神,甚至不需要一个点头。 当真相如烛火般在两人之间同时亮起的瞬间,盟约便已缔结——至少在此刻,在这一方被烛火与鲜血浸透的舞台上,是的。 林夏端著从宴会开始从未离手的银杯,向前一步跳下桌台。杯中的清水因他的动作剧烈晃动,水面倒映著天花板上数百支摇曳的烛火,碎成一片晃动的橘色光斑。 莎乐美跟在他身后半步。 她的脚步很轻,白色裙摆扫过沾血的地面,边缘沾上暗红色的污渍,但她毫不在意。 她只是跟著,像影子跟著光,像潮汐跟著月亮,像一场早已写定的戏剧终於走向它命定的终章。 两人相携走向王座。 脚步舒缓,近乎写意。靴底与凉鞋接触石板的声响错落有致,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清晰得如同某种古老的节拍。 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將他们的五官雕刻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两尊从壁画中缓缓走下的神祇。 十步的距离,被拉得很长。 又似乎很短。 希律王还坐在王座上。 他的姿態没有任何变化,背脊挺直,双手搭在扶手上,深紫色的长袍在烛光下泛著华贵而沉闷的光泽。金质冠冕稳稳戴在头顶,冠冕下的脸依旧威严,短须修剪整齐,嘴唇紧抿,眼睛像两口深井,倒映著向他走来的两人。 但他没有动。 没有呵斥卫兵,没有起身,甚至没有露出“王权被冒犯”时应有的怒容。他就那样坐著,像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观眾,等待著演员完成最后一段表演。 林夏在王座前停下。 莎莎站在他身侧。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任何交流。林夏抬起左手,伸向希律王的头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即將触碰到冠冕边缘的金质浮雕时,甚至停顿了一瞬。 然后,手指扣住冠冕边缘,向上一提—— 冠冕离开了希律王的头顶。 林夏没有看它,只是隨手一拋。金质的、镶嵌宝石与象牙的、象徵著加利利最高权柄的冠冕,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黯淡的弧线,然后“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滩尚未乾涸的血跡旁。 冠冕上的宝石沾了血,在烛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希律王的头髮露了出来。 精心打理过的短髮,抹了橄欖油,原本应该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但此刻,因为冠冕被突然取下,几綹髮丝翘起,显得有些凌乱。他头顶正中,有一圈浅浅的、被冠冕边缘长期压迫留下的红痕。 那圈红痕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在此刻,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烛火毫无保留的照耀下,它像一道烙印,一道无声的宣告:王权並非与生俱来,而是被戴上去的、可以被摘下的东西。 林夏举起银杯。 杯口倾斜,清澈的水流缓缓落下。 不是泼,是浇。 水流很细,很缓,像山涧溪流,像晨间露水。它先落在希律王的头顶,浸湿了那圈红痕,然后顺著髮丝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眉骨,流过精心修剪的短须,最后沿著下頜滴落,在深紫色的长袍前襟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水很凉。 希律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颤抖,不是屈辱的颤抖,是某种更原始的、肉体接触冰冷液体时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皮微微跳动,嘴唇抿得更紧,下頜的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 但他依旧没有动。 没有抬手去擦,没有向后躲闪,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样仰著头,任由水流浇在自己脸上,任由精心维持的威严被这杯清水彻底打湿、瓦解、冲刷成一滩模糊的倒影。 与此同时。 莎莎做了同样的事。 她走到希罗底王后面前,那个一直面无表情、嘴角向下撇著的女人。莎莎的动作比林夏更轻柔,甚至带著某种仪式般的庄重。她双手取下希罗底头上的珍珠宝石髮饰,像摘下一朵过於沉重的花,然后將它轻轻放在王后膝上。 然后,她端起自己那杯水。 她没有像林夏那样浇灌。她只是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清水,然后轻轻弹在希罗底的肩膀上。 水珠很小,很少,在深红色的长袍上几乎看不见痕跡。 但足够了。 【施洗】技能,发动。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象。 但某种东西——某种无形无质、却沉重得足以压弯灵魂的东西,这一刻,从希律王和希罗底的身上,悄然消散。 像晨雾被阳光蒸融,像冰雪被春风消解,像一道缠绕多年的枷锁,在钥匙转动的轻响中,“咔噠”一声,鬆开了。 希律王脸上的表情变了。 一直紧绷的下頜鬆弛了,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深井般的眼睛里,那层厚重的、属於统治者的审视与威严,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真实的、近似於“人”的部分。 疲惫。 释然。 以及,一种虚脱的轻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息很长,很沉,像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终於被移开,像一场持续了半生的漫长窒息终於结束。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背脊不再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骨架的雕塑,软在王座上。 但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冷笑。那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向上牵动了一毫米,眼角的皱纹深了一分,整个面部线条从威严转向平和。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再浑厚,不再带著那种习惯性的、发號施令的腔调。那声音很轻,很稳,甚至带著一丝清晰的、毫不作偽的感激: “我感谢讚美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夏脸上: “尊敬的施洗者。” 希罗底王后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那个莎莎弹下水珠的位置。她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想確认什么。几秒后,她的手缓缓放下,一直紧抿的、向下撇著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看向莎乐美又看向林夏,同样说道:“我感谢讚美你,尊敬的施洗者。” 一切就此落定。 第68章 我感谢讚美你,尊敬的施洗者-2 【玩家林夏已成功通关“请君授首”副本。因副本规定游玩时间尚有剩余,该玩家需在等候室內等待,直至所有游玩时间截止。游玩时间截止后,所有玩家將共同进行本次副本评分结算。】 【玩家莎莎已成功通关“请君授首”副本。因……】 【因玩家林夏、玩家莎莎,已实质通关“请君授首”副本,现对通关玩家开放特殊副本返程权限,以供特殊节点返程补全副本机制。返程与否不影响通关结算评分。权限单次使用,玩家对该权限具有自主使用权。】 系统的播报声在意识中响起,清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林夏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烛火摇曳的宴会厅,沾血的地板,瘫坐在王座上的希律王,捧著空杯的莎莎,远处尚未收拾的无头尸体,墙角凝固的卫兵,所有这些画面,像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开始流淌、交融,最后融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然后,新的色彩浮现。 绿。 深浅不一的绿。 嫩绿的草叶,墨绿的灌木,青绿的藤蔓,还有远处几株橄欖树灰绿色的叶子。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还有隱约的花香。 不是宴会厅里那种甜腻的、混合著血腥的香气,是清新的、属於植物的味道。 林夏站在一片小花园里。 石径蜿蜒,白色的小花在草丛间零星开放,不远处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椅。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皮肤上,驱散了王宫里那种阴冷的、终年不散的寒意。 这是等候室。 但与微笑天使小镇副本那个纯白空旷、毫无特徵的等候室不同,这里被復现成了副本中的场景,他与莎莎初次正式交谈的那个花园。 林夏在原地站了几秒。 他在適应光线的变化,適应温度的差异,適应从生死搏杀到绝对安全的环境转换。他的肌肉还保持著某种下意识的紧绷,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像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息很长,很沉,像要把肺里残留的、属於宴会厅的血腥与烛烟全部置换出去。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瞳孔慢慢调整焦距,將眼前的景象彻底纳入认知。 通关了。 真的通关了。 “林夏。” 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续站在石径上,依旧是那身纯白的装束,石质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它手里托著一个银质餐盘,盘子里摆著食物:烤得金黄的麵包,涂抹了橄欖油和香草;一小碟醃渍橄欖,表皮泛著油润的光泽;烤羊肉切成整齐的薄片,边缘微焦,撒著粗盐和迷迭香;还有一盆蔬菜沙拉,生菜、番茄、黄瓜,顏色鲜艷果实饱满。 餐盘旁放著一壶茶,陶土材质,壶口冒著腾腾热气。 林夏看著餐盘,沉默了两秒。 他和小续有约在先:如果下次通关时还在等候室,就给他准备点吃的。 “请用。”小续將餐盘放在石桌上,动作標准得像宫廷侍者。它说完,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消失在花园角落的一片光影交错中。 林夏在石椅上坐下。 石面冰凉,透过单薄的束腰外衣渗入皮肤,带来清晰的、属於现实的触感。他拿起一片麵包,送进嘴里。麵包外壳酥脆,內里柔软,橄欖油的香气和麦香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他嚼得很慢。 每一口都充分咀嚼,感受食物在齿间被碾碎、混合、吞咽的过程。这不是飢饿驱使的进食,是某种仪式,用最基础的、属於“活著”的行为,来確认自己確实还活著。 餐具与餐盘接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刀叉切割羊肉时,锋刃与瓷盘摩擦,发出“刺啦”的细响。 咀嚼声,吞咽声,倒茶时水流注入杯中的哗啦声。 这些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花园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然后,另一个声音加入了。 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花园的另一侧传来。 林夏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切著羊肉,直到那双白色的凉鞋停在他对面的石椅旁。 莎莎坐了下来。 她没有碰小续送来的食物,事实上,小续也没有为她准备任何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 但她的存在感太强了。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的质感。 她明明就坐在那里,穿著简单的白色长裙,黑髮披散,面容姣好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可当你注视她时,又会觉得她离这个世界很远。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是某种更本质的疏离:仿佛时间流经她时会自动绕行,光线落在她身上会被吸收,声音传到她耳边会衰减。 她像一个被宇宙单独抽离出去的点,与周围的一切保持著恆定的、无法跨越的隔阂。 这种疏离並非刻意营造的姿態。 她没有皱眉,没有抱臂,没有做出任何“生人勿近”的肢体语言。 她只是存在,仅仅是存在本身,就向外界散发出冰冷的、拒绝靠近的磁场。 可偏偏,她又实在美丽。 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漂亮,是某种造物主偏心般的、近乎暴力的精巧。五官的每一寸比例都精准到毫米,皮肤的质感像最上等的瓷器,黑髮的光泽像深夜的绸缎。这种美丽本身就像一种宣言,一种挑衅,让她在疏离的同时,又成为空间里最无法忽视的焦点。 林夏只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短暂,像掠过水麵的飞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东西。他吃得很专注,仿佛眼前这盘简单的食物是世间唯一值得投入注意力的事情。 莎莎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著,目光落在花园远处的橄欖树上,眼神放空,像在回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阳光缓缓移动,光斑在草地上爬行了一小段距离。远处传来隱约的鸟鸣,清脆,短暂,然后消失。 直到林夏吃完最后一片羊肉,用麵包蘸乾净盘子里的橄欖油,送进嘴里,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微烫,带著清新的草本香气,顺著喉咙滑下,温暖了胸腔。 他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 第69章 我感谢讚美你,尊敬的施洗者-3 莎莎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林夏脸上。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没有月光的夜井。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林夏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茶杯,也不是去碰麵包。 她的手指越过石桌,落在林夏的餐盘旁,那里还放著几颗醃渍橄欖,青绿色,表皮微微起皱,泡在浅金色的橄欖油里。 她用食指和拇指拈起一颗。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拾取一件易碎的珍宝。橄欖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油光在她皮肤上反射出细微的光泽。 她没有食用。 她只是看著那颗橄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林夏: “你好像很喜欢这种果子。”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有什么原因吗?” 林夏咽下嘴里的茶。 他放下茶杯,看向莎莎手中的橄欖,又看向她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某种他无法解读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確认? 他沉默了两秒。 “喜欢就吃唄,”他的声音同样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这要什么原因。” 莎莎定定地看著他。 她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挖掘出更深层的答案。但林夏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一种经过高强度消耗后、近乎疲惫的平静。 几秒后,莎莎移开视线。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微撇,然后很快恢復了那种无波无澜的状態,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 他没听懂。 他根本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莎莎暗自嘆了口气。一个完全內化的、没有表现在任何肢体语言上的嘆息。她当然不是在问橄欖,或者林夏为什么喜欢吃橄欖。她真正想问的,是第四夜,在她跳起七面纱舞之前,他为什么要將橄欖含在嘴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颗橄欖,在她第三夜盖在他头上的红纱被取下后,她曾瞥见他从口中吐出果核,扔在陶盘上。那时她以为那只是他缓解精神压力的下意识行为,毕竟她的舞蹈带来的精神衝击,足以让魅力低於20的人当场崩溃。 但现在,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冷静进食的模样,看著他眼中那种经歷过生死搏杀后依然清晰锐利的理性…… 她忽然不確定了。 这个能在绝境中破局、能在她的多次试探下反將一军、能在最后时刻与她达成无声默契的男人,真的会做毫无意义的事吗? 还是说,仅仅因为副本已经结束,他便收起了所有的发散思考,回归到最基础的“生存需求”? 莎莎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的林夏就像一口被抽乾的井,表面平静,底下却已经空了。他不再分析,不再试探,不再戒备。至少,在她面前不再这样做。 她收回思绪,將那颗橄欖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表皮的瞬间—— 甘,酸,涩。 三种味道像三把不同形状的刀子,同时凿入味蕾。橄欖的本味毫无保留地炸开,带著醃製后残留的咸,带著橄欖油浸润的腻,带著果肉纤维粗糙的质感,像一场小型的、针对口腔的暴力袭击。 莎莎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这果子怎么会咬人? 她的眉头蹙起,眼角微微抽搐,嘴唇抿紧,整个面部线条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而绷紧。那是身体最本能的排斥反应,难吃,太难吃了,这东西怎么会有人喜欢? 她几乎要立刻將果子吐出来。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一股后置的、极其微弱的甘甜,从舌根处缓缓涌上。 很淡,很慢,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点水痕。但它確实存在,它中和了酸涩,软化了粗糙,让口腔里那场暴力的余波,逐渐平息成一种温和的、近乎安抚的回味。 莎莎愣住了。 她含著那颗橄欖,任由它在舌面上滚动,感受著味道的变化。酸涩褪去,甘甜浮现,口腔里分泌的津液越来越多,將果肉彻底包裹、软化,最终將其吞咽下去。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清晰了一些。 不是视力变好,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清晰”。像蒙在意识表层的薄雾被轻轻吹开了一角,像久坐后站起身时那种短暂的、头脑清明的瞬间。 功能性的果子? 她下意识地看向餐盘里剩下的橄欖,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不带任何偽装的好奇。 “谈谈吧。” 林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莎莎抬起头。 林夏已经吃完了所有食物,茶杯也见了底。他坐在石椅上,背靠著椅背,双手搭在膝头,姿態鬆弛,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那种熟悉的、冷静的审视。 他在看她。 不是打量,不是评估,是某种更平等的、准备进入“谈判”状態的目光。 莎莎点了点头。 她起身,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做了一件事。她走到石桌另一侧,背对著林夏,开始布置桌椅。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单纯地想调整一下座位的位置,让两人之间的对话更舒適。 但在林夏视角无法触及的角落,她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颗橄欖的果核,从她掌心飞出,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落入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然后,她走回来,拿起茶壶,为林夏续上茶水,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她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將两把石椅调整到面对面、距离適中的角度,然后坐下。 她捧著茶杯,低头看著杯中升腾的热气,目光放空,仿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盘旋上升的白雾上。 態度很明確。 谈话的主导权,她让渡给林夏。 林夏看著她这一系列动作,没有催促,没有质疑,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开口: “我想,我们可以定一个契约。”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討论天气: “就像我之前在另一个副本的等候室里,和另一个玩家做的那样。我来讲述我在这个副本的所得,你来判定对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你也可以补充。” 莎莎抬起眼。 她的目光穿过茶杯上氤氳的热气,落在林夏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很静,很深,像两口映不出月光的古井。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70章 整段收容-1 莎莎比陈河诚恳。 她的点头很轻,但很清晰。没有犹豫,没有附加条件,甚至没有追问“契约”的详细条款。她只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但紧接著,她说了一句话。 “你是想討论副本机制是吗?”莎莎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不需要契约。反正会被系统收容的。” 林夏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杯沿停在唇边,热气的氤氳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透过那片白雾看向莎莎,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眼神里没有任何试探或算计,儘是坦然。 她知道【信息收容】。 这並不奇怪。任何一个在无限空间里活过几个副本的玩家,只要经歷过涉及核心机制的信息交换,大概率都会撞上那层无形的屏障。那是系统的铁律,写在《管理条例》深处的规则。 他知道,莎莎知道,这不奇怪。 他惊讶的,是她的坦诚。 她没有利用这个信息差。没有像陈河那样,摆出“老玩家”的姿態,用“我可以告诉你但需要代价”的话术来换取利益。她只是平静地指出事实:你要说的那些,大概率会被收容,所以契约没有意义。 她甚至没有说“但我们可以试试”——她直接跳过了博弈的环节,把底牌摊在了桌上。 林夏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没有道谢,没有感慨,只是一个简单的確认。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態度,那么他也就不必再纠结於形式。契约与否,收容与否,都不影响他需要完成的动作。他只需要把脑子里的碎片整理出来,拼成完整的图景,然后说出去。 至於能传出去多少,那是系统的事。 小续適时地出现在石桌旁。 它没有出声,只是微微躬身,纯白的侍者装束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然后它抬起石质的手掌,掌心向上,一个无声的示意:我將担任记录。 林夏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靠回椅背,双手搭在膝头,目光落在花园远处的橄欖树上,开始讲述。 声音不疾不徐,像山涧溪流,平稳地淌过石缝。 “在进入【请君授首】这个副本的时候,我犯了一个思维惯性上的错。” 林夏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从副本机制开始,而是从“错误”开始。他的语调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点自省的味道,像在復盘一盘已经下完的棋,第一步就走偏了。 “系统给到了副本信息,但没有给玩家预留时间去整理思考。摇铃声一响,我和其他玩家分別从侧门进入宴会厅,於是,第一个认知错误就这么形成了。” “我从侧门进,其他人也从侧门进。我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副本里,包括我自己在內,总共就是眼前这些人。我以为玩家的数量,是十个人。”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一下,“不对,我连『以为』这个带点思考和判断的过程都没有。我就是『看到』了,然后『接受』了。” “但实际上,真正的玩家数量,是十一人。” 林夏的目光从橄欖树移回莎莎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眼神依旧放空,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件与她无关的琐事。 “玩家人数的错误认知,非常致命。这个错误从第一夜就开始发力,一直到副本结束,都在发挥作用。” “第一夜宴会。你跳起七面纱舞,指认我为圣约翰,並要杀我,让其余九人完成主线任务1。” “我当时以为,这就是副本的流程和机制。因为这太合理了。”林夏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主线任务要求玩家找出圣约翰,把头献给莎乐美。玩家接到任务,第一夜就见到莎乐美,莎乐美主动帮忙查找指认,玩家理所当然地对莎乐美產生了『信任』。在玩家的潜意识里,npc是不会骗人的。” “被指认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圣约翰,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指认』这个动作本身。” 林夏鬆开交握的手指,右手抬起,在空中虚划了一条线。 “这道指认,就把十个人分成了两个阵营。一边,是被指认的那个,孤零零一个人。另一边,是剩下的九个,抱成一团。” “被指认的那个人,从此就成了『敌人』,或者说『目標』。哪怕他第一夜没死,在后面的副本时间里,也会被其他九个人持续针对、陷害、排挤。” “十个人的內部,有了明確的敌对关係。两个阵营的短期目標,立刻就变了。” 林夏的右手握成拳,轻轻敲在左手掌心。 “九人阵营的目標,是杀死那个人,验证他是不是圣约翰。如果是,九人通关。” “一人阵营的目標,就复杂多了。他要对抗莎乐美的指控,要对抗九个人的陷害,还要考虑主线任务怎么完成。”他的语速慢下来,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他就算坚持说自己不是圣约翰,也很难继续做主线1了。因为要完成主线1,就得找到並杀死圣约翰。如果他自己不是,那圣约翰就在对面的九个人里。以一己之力,在团结一致的九个人里找出一个杀掉,这难度太大了。” “所以,一人阵营的最优解,是转去做主线2:帮助圣约翰,分裂王与王后的婚姻。” 林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也给莎莎的杯子添满。热气再次升腾,在他眼前拉出一道薄薄的屏障。透过那层白雾,他看到莎莎的食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然后停住。 她在听。 “主线2,想要完成,其实很简单。” 林夏放下茶壶,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近乎自嘲的笑意。 “仅从我们最后用的方法来看,確实简单。但实际上,找到这个方法並不容易。这完全符合『意志干涉现实』那条规则:不知道用【施洗】技能可以洗掉『不洁』的玩家,就永远想不到这个解法。可一旦想到了,它又简单得像是系统在放水。” “但主线2真正的难点,不在『怎么完成』,而在『利益分配』。” 他身体向后靠,背脊贴上冰凉的椅背,目光望向天空。 “我在第一个副本的结算里看到过一项评分,叫『团队协作』。没给详细说明,但从字面意思推敲,它考察的应该是玩家为团队做出的贡献比例。” “假设一下。如果十个人想法一致,齐心协力做主线2。那么只需要分出两个人,对王和王后各用一次【施洗】,任务就完成了,全员通关。甚至不需要找到圣约翰是谁,只要確定圣约翰还活著就行,反正他肯定在十个人里。” “这个方法,能让所有人都活著离开。” 他的语气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美好的、但不现实的梦。 “但活著离开之后呢?通关评分怎么算?我猜,只有动手【施洗】的那两个人,能拿到高评分。其他人,可能连口汤都喝不上。” “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要十个人里,有一个人不愿意接受这种不公平的分配,这套『全员通关』的办法,就执行不下去。” “视角再回到那个被孤立的人身上。”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定理。 “主线2的完成,需要至少两个人同时对王和王后【施洗】。理论上,一个人也可以,第一夜洗一个,第二夜洗另一个,因为技能每天只能用一次。” “但实际上,无论是两个人做,还是一个人做,都不可能。” 第71章 整段收容-2 林夏继续:“因为那个被孤立的人,已经被莎乐美指认为圣约翰。九个人只需要杀了他,就能通关,根本不需要和他合作、分奖励。更不可能放任他用『两夜分洗』的办法,独吞所有好处。” “所以,第一夜宴会,只要莎乐美的舞跳完,指认了一个人——” 林夏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十个人,就分成了两个阵营。內斗,也就开始了。” “而挑起这场纷爭的莎乐美,也就是你,就成功地以npc的身份,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掉了。” 他放下手,双手重新交叠在膝头。 “误判玩家总数只有十人,是第一次视角收缩。第一夜的指认,把十人分成两个阵营,是第二次视角收缩。两边的人,眼里都只有对面的敌人,还有那点有限的『通关可能』。” “像两窝蚂蚁,为了一粒砂糖,拼得你死我活。眼里只有砂糖和对方,却抬不起头,看不到天幕之上,真正操纵一切的那第十一个人。” 林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第一夜,一支舞。就这么简单,奠定了整个副本的主动权归属。” 他停顿了很久。 阳光在草地上缓慢爬行,光斑从石桌边缘移到中央。远处有鸟鸣,清脆,短暂,然后消失。小续站在一旁,石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它的手掌始终向上,像在接收无形的信號。 莎莎终於动了。 她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林夏脸上。 她在等。 等他把话说完。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胸腔扩张,吸入花园里清新的、带著草木气息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至於我是怎么发现玩家人数是十一人,怎么发现你是玩家而非npc的……” 他再次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捧著,让掌心的温度透过陶瓷传递到皮肤上。 “第一夜之后,整个副本就完全陷入了你的节奏。” “你每一夜都跳舞。跳完舞,没被魅惑的人,就有可能是圣约翰。时间每过一夜,你就多脱一层衣服,每多脱一层,就多一个清醒的人。” 林夏的眉头微微皱起,像在重新审视这个逻辑。 “我现在回过头看这套……『机制』,违和感其实很明显。七面纱舞,是直达灵魂、检验心灵的舞蹈。意志不坚会被魅惑,信念不诚会被魅惑,无论从哪个层面检定,都说得通。” “但每多脱一层衣服,反而少了一个被魅惑的人?” 他摇了摇头。 “这和舞蹈的本质,產生了割裂。这是一个很违和的点。只是当时我忙於和先锋公会的人对抗,又被卓鑫的『通关经验』误导,加上事先根本没想到你可能是玩家……所以没意识到这个谬误。” “但违和的点,不止这一个。” 林夏的语速加快了,像拼图找到了关键的一块,剩下的碎片开始自动归位。 “我白天探索王宫的时候,找到过两条重要信息。” “第一,王宫没有大门。这意味著內外不流通,所有玩家,包括最重要的圣约翰,都在王宫里。这是次要信息,作用是让玩家把视角集中在已知的人和事上,剔除外部可能性。” “第二,希律王和希罗底,白天不出现。”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紧盯著莎莎。 “我之前对这条线索做过推导。这个副本有两条主线,希律王和希罗底明显和主线2有关。我当时以为,要完成主线2,要么杀死他们中的一个或两个,要么让他们离婚。如果按这个思路,他们白天不出现,可以说是『防止被刺杀』。” “现在我们已经通关了,知道真正的方法是【施洗】。那么他们白天不出现,也可以解释为『防止被玩家钻空子,在白天完成洗礼』。” 林夏顿了顿。 “无论从哪个假设出发,用结果倒推,『希律王和希罗底白天不出现』这件事,逻辑上都说得通。” “但问题是——”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在揭示一个关键的矛盾。 “我白天遇到你了,莎乐美。” 莎莎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几乎看不见,但林夏捕捉到了。 “希律王和希罗底白天不出现,无论是防刺杀还是防【施洗】,本质上都是防止这两个和主线相关的重要人物被玩家接触。” “可莎乐美也是主线里的重要人物。主线1要求玩家找到圣约翰,並把头交给莎乐美。如果莎乐美被杀死,主线1就直接废止了。” 林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平稳。 “希律王和希罗底是一组,和主线2有关。莎乐美是一组,和主线1有关。两组人物的出场条件不一致——这意味著,两组人物背负的副本机制,並不相同。” “但凭什么能有这种差异?”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质疑。 “平衡任务难度?合理,但说法很勉强。设置莎乐美白天出场,给玩家提供补充信息?合理,但功能不明確,还是很勉强。” “我一直想不通莎乐美白天出场的意义在哪。” 林夏停了下来。 “直到第四天白天,莎乐美没有出现。” 他放下杯子,陶瓷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那时我坐在这个花园里,从早上等到黄昏。莎乐美没来。那不是『失约』,因为我和莎乐美之间从来没有过约定。那是『缺席』,一个本该出现的npc,没有出现。” “而npc,是不会『缺席』的。就像希律王和希罗底,每夜的宴会都会出现。” 林夏看著莎莎,看了很久。 阳光落在她脸上,將她姣好的五官雕刻得清晰而立体。黑髮披散,在肩头泛著绸缎般的光泽。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映不出倒影的古井。 “还有一些零碎的线索,作为『莎乐美是玩家』的补充。”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像在做一个总结报告。 “比如,莎乐美指认圣约翰时,圈选的数量可以变化。比如,莎乐美推动流程时,可以被插话打断。但这些证据,都是在有了『莎乐美是玩家』这个假设之后,才能注意到的。” 林夏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仅仅是因为隱藏了玩家的身份,以npc的姿態存在,整个副本的难度,就被拔高了不知道几个等级。”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 “这明明只是个中等难度的副本,对吧?” 整段敘述结束,林夏又提出了一个自己始终没有想通的点,他猜测著说道:“至於第四天白天你为什么没有出现,也许是你故意这样做的。可能你也是在寻找一个队友,和你一起完成主线2.” 花园里陷入寂静。 阳光,鸟鸣,草木的气息,茶杯里残留的热气。所有的声音和细节都被放大,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莎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著,双手捧著茶杯,目光低垂,看著杯中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涌动著看不见的暗流。 几秒后,小续动了。 它石质的手掌缓缓合拢,然后抬起,掌心朝向林夏。一个无声的示意:讲述结束。 接著,它用那平稳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 “整段收容。” 它顿了顿,补充道: “对方玩家,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林夏点了点头。 没有惊讶,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他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端起茶杯,將最后一点凉茶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看向莎莎。 第72章 莎莎的字符-1 小续说出“整段收容”四个字时,花园里的阳光似乎暗了一瞬。 不是真正的光线变化,是某种无形的屏障落下,將林夏刚才那长达千言的讲述、那些精细的逻辑推导、那些拼尽生死才换来的真相碎片,全部隔绝在了屏障的另一侧。 莎莎坐在他对面,双手捧著茶杯,目光低垂,表情平静得像一潭从未被微风惊扰过的深水。 她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但她的反应,和林夏预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疑惑,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你刚才说了什么”的好奇。她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林夏,然后开口: “你说的话,大概全被收容了。”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我不知道你对於这个副本內发生的事情,理解到哪个程度。”她顿了顿,茶杯在掌心微微转动,“但我想,你应该还有一些疑惑未解。你也许还想知道,关於这个副本的,真实面貌。” 林夏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我想告诉你但需要代价”那种老玩家惯用的姿態。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仿佛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早就准备好了要说些什么,只是等待林夏把话讲完。 “確实,”林夏点了点头,“但即使你愿意讲,我也无法听到。” 这是事实。系统的【信息收容】规则铁板一块,不会因为讲述者的身份、意图或方法而有任何改变。在等候室、在个人空间、在无限空间的任何“安全区域”,涉及副本核心机制的信息交换,都会被无情阻断。 但莎莎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他的说法,是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 “在等候室和无限空间內,玩家在讲述副本机制时,会被严厉【收容】。”她的语速很慢,像在拆解一个复杂的规则,“但在副本內,系统对於副本信息的传播,监管力度非常低。” 林夏起初不解,但很快理解了这其中的区別,以及,系统设定这种区別的理由。 安全。 在等候室和无限空间,玩家的“安全”是受保护的。这种安全不只是生命安全,还包括財產安全、信息安全。系统像一位过度保护的母亲,用【收容】规则为玩家筑起一道墙,防止他们被“不该知道”的信息伤害、误导、或利用。 但在副本內,这道墙並不存在。 副本是战场。玩家之间可以是战友,但更多时候是利益相关的竞爭对手。信息不再是需要保护的资產,而是武器、是筹码、是生存的必需品。沟通副本机制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某些副本的通关钥匙——或者,死亡的陷阱。 “我有三个办法,”莎莎的声音打断了林夏的思绪,“可以让你知道这个副本的真实面貌。”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留下一点水痕。 “第一种,我跳起七面纱舞,直至七层服饰脱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夏脸上,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那个时候,你的意识会与我相连。你能知道我所知的一切。”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通过这种方法传递信息,不受系统监管。” 林夏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送到唇边,但没有喝。他只是借著这个动作,给自己爭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茶杯的陶瓷质地透过掌心传来清晰的凉意,茶叶的清香在鼻尖縈绕。 意识相连。 这四个字的诱惑太大了,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动神经末梢。无论基於什么目的,无论和谁发生关联,意识层面的直接接触都太过危险。记忆、思维、情绪、潜意识,所有的隱私都將在连接中无所遁形。而连接一旦建立,断开时是否还能保持完整的“自我”,更是未知数。 为了一个已经通关的副本,涉险到这个程度? 林夏放下茶杯,目光从莎莎脸上移开,落在石桌表面的纹理上。阳光照在桌面上,那些细微的凹凸处投下细小的阴影,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没有必要。 他在心里下了结论。好奇心再强,也不值得用意识的完整性去交换。何况,他已经拼凑出了大部分真相,剩下的那些“疑惑”,並非生存所必需。 他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可以”。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明確同意,就是拒绝。他相信莎莎能明白。 莎莎確实明白了。 林夏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有一瞬的游走,那个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视线转移。她捕捉到了。她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试图说服。她只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中的茶杯,然后,说出了第二种方法。 “第二种方法。” 话到这里停住了。 她微微抬起头,下頜扬起一个很小的角度,目光望向花园远处的橄欖树。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不是“要不要说”的犹豫,更像是“说了有没有用”的拿不准。 但这迟疑只持续了两秒。 然后她放下茶杯,將右手食指探入杯中,蘸取了一点温热的茶水。茶水顺著指尖往下淌,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透明的水跡。 她將手指按在石桌上。 指尖滑动,茶水在桌面上留下湿润的痕跡。她写了几个字符,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林夏不需要起身绕到她身后去看。 字符是倒置的,但结构和形状足够清晰: 10,11 两个数字,中间用逗號隔开。 然后,在这两个数字之下,分別画了一个“√”。 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 但就在字符完成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那些由茶水构成的、湿润的、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笔画,开始“消失”。不是蒸发,不是被擦去,是某种更诡异的过程,它们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层面抹除,从桌面上“剥离”出去。笔画从边缘开始向內收缩,顏色变淡,轮廓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不见,连一点水痕都没有留下。 第73章 莎莎的字符-2 茶水书写的字符消失无踪,桌面上连一点水渍也未留下。 仿佛从未存在过。 【收容】 连用茶水写字这种间接的方式,也被触发了。 林夏盯著空荡荡的桌面,沉默了几秒。 10,√ 11,√ 什么意思? 十,正確。十一,正確。什么东西能同时具有“十”和“十一”两种状態? 还是说…… 林夏的眉头微微皱起。他重新审视那两个“√”符號,也许它们代表的不是“正確”,而是“可行性”。 十,是可行的。十一,也是可行的。 可行什么? 玩家数量?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某片混沌的区域。 他已经推导出【请君授首】副本的玩家总数是十一人,也正是因为理清了那个致命的思维误区——误以为玩家数量只有十人,才得以通关。 但如果,十一人是可行的,同时十人也是可行的…… 这倒是解释了林夏的一个疑问。 他想起卓鑫在宴会上的“宣讲”。 那个光头男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带著施捨意味的语气,讲述自己“通关过三次”的经验。那些经验本身微不足道,但其中隱藏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卓鑫所参与的三次【请君授首】副本,副本环境是一样的。 副本环境,指的是npc、场景、机制。卓鑫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这次的莎乐美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疑惑,对於一个已经“通关三次”的老玩家来说,副本中出现任何异常,都应该是值得警惕的信號。 但卓鑫没有。 正是因为他的这份“经验”,林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无法將线索完全串联起来。如果莎乐美是玩家,为什么卓鑫没有发现?如果每次副本的莎乐美都不一样,为什么卓鑫不提? 但如果,十人参与副本是可行的,十一人参与也是可行的…… 那么,卓鑫参与的可能是“十人版本”。而林夏参与的,是“十一人版本”。 莎乐美在十人版本中是npc,但在十一人版本中“莎乐美”是由玩家扮演。 这个解释,逻辑上说得通。 但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这次副本里的莎乐美和以前“不同”,为什么卓鑫没有察觉? 是因为两者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不同? 还是……莎莎用了什么手段,篡改了他的认知? 林夏想起卓鑫那低至2点的魅力属性。被七面纱舞彻底魅惑,以至於丧失部分判断力,这个说法也成立。但林夏总觉得,真正的答案可能是前者。 莎莎,和“莎乐美”如果没有什么不同…… 好像也说得通。 也许莎莎和莎乐美只是相貌上相同。莎莎在副本中那些夸张的、戏剧化的表演,也许是在刻意拉大“自己”和“所扮演的莎乐美”之间的差距。所以她在白天、在等候室里不需要表演时,所呈现出的气质与宴会上截然不同,那种疏离的、非人的、近乎厌世的存在感,与宴会上天真残忍的少女判若两人。 也许,他可以在无限空间里找找信息,看看是否有改变相貌的道具…… 这个念头刚升起,系统的播报声就在意识中响起。 不是小续的声音,是那种更宏大、更漠然的、属於无限空间本身的声线: 【特殊返程节点已可用,开放时间限时10分钟。如玩家需求返程,补全副本机制,请在时限內使用返程权限通过节点。如时限內无玩家使用返程权限,抵达时限后將自动进入副本评分结算环节。】 【现在为您开始倒计时。】 【09:59】 【09:58】 …… 数字在意识中跳动,清晰,稳定,不容置疑。 林夏抬起头,看向莎莎。 “你要去吗?” 莎莎的目光从远处的橄欖树收回,落在林夏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点了点头。 林夏也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 使用返程权限的过程很简单。 林夏只是在意识中確认了那个浮现的“选项”,然后,小花园的边界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剧烈的波动,是某种更温和的、像水面被石子投入后漾开的涟漪。涟漪的中心,一座石质拱门缓缓浮现。门框由粗糙的石材砌成,表面爬满青苔,拱顶雕刻著简单的葡萄藤图案,和副本中王宫花园里的那些拱门,一模一样。 门的另一侧,是模糊的光影。看不清具体景象,只能隱约辨认出烛火的晃动,还有人影的轮廓。 系统没有给出更多说明。它只是“开放”了这个节点,至於要不要走进去,进去后会看到什么,全凭玩家自己决定。 林夏和莎莎对视了一眼。 没有交流,没有確认,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走向拱门。 脚步落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背上,但拱门內的景象却透著一种属於夜晚的、烛火摇曳的昏黄。 两人並排而行。 穿过拱门的瞬间,温度和光线同时变化。 阳光的暖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烛火的温热。草木的清新气息被更复杂的味道取代,烤肉的焦香,葡萄酒的醇厚,香料的气味,还有那种经年累月渗进石板缝隙的、淡淡的血腥。 林夏睁开眼睛时已经站在宴会厅里。 和之前任何一夜的宴会厅一样,又有些不同。长桌上依然摆满食物,宾客依然举杯谈笑,乐师依然演奏著轻快的曲子。但空气里少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杀机。烛火依旧摇曳,但在那些晃动的光晕中,林夏看到了一种更柔和、更……正常的东西。 仿佛这里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宫廷宴会,而不是连续五夜的生死角斗场。 他和莎莎的突然出现,没有引起任何骚动。 宾客们继续喝酒,侍从继续穿梭,乐师继续演奏。仿佛他们一直就在这里,只是刚才被人群遮挡,现在才走到显眼的位置。 但高台上的希律王,反应截然不同。 他原本靠在王座上,手里端著一杯葡萄酒,正侧身和身旁的希罗底王后低声交谈。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落在林夏和莎莎身上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酒杯停在唇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 他猛地站起身。 第74章 莎莎的字符-3 希律王的动作太快,太急,以至於深紫色的长袍在身后扬起,差点带倒王座旁的小桌。 但希律王毫不在意。 他的眼睛瞪大,瞳孔里倒映著烛火,也倒映著林夏和莎莎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威严,没有审视,没有属於王的任何架子。 只有一种清晰的、毫不作偽的—— 喜出望外。 他抬起手,不是挥手下令,而是急切地、甚至有些慌乱地朝侍从招手。他的嘴唇在动,虽然听不清声音,但看口型是在催促:“快,快请他们过来!” 音乐忽然变了。 不是停止,是变奏。 原本轻快的里拉琴旋律放缓,双管笛的声音变得庄重,手鼓的节奏稳定下来,像某种迎接贵宾的仪仗。 人群自动分开。 不是被无形的力量推搡,是宾客们自发地向两侧退让。他们放下酒杯,停止谈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夏和莎莎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戒备,只有热烈的……敬意? 一条通道,从宴会厅入口直通高台。 林夏和莎莎对视了一眼,然后迈步向前。 脚步很稳,不快不慢。靴底和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变奏的音乐中格外突出。两侧的宾客安静地看著他们走过,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距离在缩短。 希律王已经等不及了。他从高台上走下来,不是那种威严的、缓慢的步態,而是快步的、几乎小跑的姿態。希罗底王后跟在他身后,提著裙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刻板的冷漠,而是一种温和柔美的平静。 两人在舞池边缘停下。 希律王看著林夏,又看看莎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深深躬身—— 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標准的礼节。 “尊敬的施洗者,”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感谢您的到来。”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林夏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感激,真实得令人心惊。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和希罗底,一直想亲自向您道谢。但您离去得太匆忙,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他转身,从希罗底王后怀中接过一个东西。 一个襁褓。 布料是柔软的亚麻,边缘绣著金色的纹饰。襁褓很小,被希律王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捧著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转过身,將襁褓递到林夏面前。 动作很轻,很稳,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是我与希罗底的结晶,”希律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的女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莎乐美。”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是真正的静止,是林夏感知中的停滯。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逻辑链条、所有的假设推导、所有的拼图碎片,在此刻全部崩碎。 林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只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颈,像冰水浇进衣领。 “恳请您……” 希律王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这位统治者,不,此刻的他,只是一位父亲,他双手捧著襁褓,目光恳切地看著林夏: “能为小女洗礼,使她健康长大,得见天父的荣光。尊敬的施洗者阁下。”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强迫自己控制住发抖的双手。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伸向了旁边侍从托著的银盆。 盆中盛满清水,水面平静如镜。 他的指尖触碰到水面。 冰凉。 他蘸取了一点清水,然后收回手,看向襁褓中的婴儿。 很小,很脆弱。皮肤是新生儿特有的粉红色,眼睛闭著,睫毛很长,在眼瞼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睡得很熟,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胸膛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林夏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 清水接触皮肤的瞬间—— 【施洗】,发动。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非常成功。 系统的播报声,在这一刻同时响起。不是响彻宴会厅,是直接出现在林夏和莎莎的意识中,只有他们能听到: 【“请君授首”副本游玩时间归零。】 【本次游玩,到此结束。】 【本次参与副本玩家总数为:十一人。】 【本次副本通关玩家人数为:二人。】 【依照通关时间顺序,分別为:玩家林夏、玩家莎莎(不分先后)】 【请所有十一名玩家,依序进入副本结算大厅,依照指定座次落座。】 【全员到齐后,將即刻进行本次副本最终评分结算。】 播报结束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烛火,长桌,宾客,希律王,希罗底,襁褓中的婴儿,所有这些画面,像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开始流淌、交融,最终融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林夏最后看到的,是希律王抱著婴儿,深深躬身的姿態。 林夏鬼使神差地看向莎莎,但她的那双幽邃的眼睛,依旧像是两口映不出月光的古井。 黑暗褪去,林夏再度置身於那饱满而虚无的结算空间。脚下无形却坚实,远处,哑白色的圆桌静静悬浮,周围等距环绕著十一把简洁的木椅。 他与莎莎几乎同时走向圆桌,相对而坐。 就在坐定的剎那,异变悄然而至。 圆桌周围,那九把空置的木椅无声燃起苍白的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只是静静地包裹、吞噬,將椅子的轮廓从现实中一寸寸擦去。十秒后,九把椅子仿佛从未存在,只余林夏与莎莎身下的两把。 然而变化並未结束。 莎莎所坐的木椅开始扭曲。枯枝自椅腿生长蔓延,取代原本的木质。椅背向上拉伸,化作一截中空的枯朽主干。 隨后,蝴蝶自虚空中浮现。 无数深紫、墨蓝、暗红、鸦青的蝴蝶盘旋落下,它们收敛薄翼静立如死,唯有翅面流淌著细微的金属光泽。 一把由枯木与蝴蝶铸成的座椅。 华美,诡异,瀰漫著祭典般的庄严与不祥。 林夏的座椅则依旧普通。 第75章 请君授首-副本结算 此时,圆桌中央的空气开始波动,道道身影自涟漪中浮现,如標本般被“放置”在光洁的桌面上,正是先锋堡垒的九人。他们姿態各异,伤痕犹在,却皆被某种绝对的力量禁錮,仅存微弱生机。 最后,一团流淌著乳白光晕的球体悄然浮现,悬於圆桌之上,漠然俯瞰一切。 【副本结算开始。】 光球传出的声音,正是那熟悉的、无机质的系统音。但此刻迴荡在这片奇异的虚空里,更添一份空灵与威严,像古老神庙中迴荡的神諭。 【现对通关玩家进行结算。】 光球表面流淌的光晕凝聚成清晰的文字,悬浮在虚空中。文字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边缘泛著微弱的金芒,每个字符都工整得像印刷体。 【玩家:林夏】 【基准评估分项】 机制探索贡献度:100/100 资源获取贡献度:60/100 团队协作贡献度:100/100 有效击杀完成度:60/100 通关时效完成度:100/100 【核心修正係数】 副本等级係数:2.0 副本难度係数:3.0 玩家权级係数:5.0(最高权级,全额计算贡献) 副本状態係数:5.0(零死亡,触发“无瑕通关”最高增益) 【系统评语:表现卓越。近乎完美的机制破解与协作领导,结合最高权级与无瑕通关状態,获得极高评价。精准识別关键矛盾,在信息严重受限环境下完成核心逻辑重构。对副本本质的洞察达到“认知穿透”层级,此表现已录入潜力观察序列。】 【最终综合评分:53668】 【评分已加密,仅玩家本人可见。】 冰冷的数字悬浮在空中,散发著乳白色的光晕。林夏看著那串数字,沉默了几秒。这个分数,是小镇副本结算时的六倍还多。 紧接著,莎莎的数据浮现。 【玩家:莎莎】 【基准评估分项】 机制探索贡献度:30/100 资源获取贡献度:60/100 团队协作贡献度:100/100 有效击杀完成度:100/100 通关时效完成度:100/100 【核心修正係数】 副本等级係数:2.0 副本难度係数:3.0 玩家权级係数:3.0(普通权级,按係数计算贡献) 副本状態係数:5.0(零死亡,触发“无瑕通关”最高增益) 【系统评语:特殊职能玩家,近乎完美完成任务,获得高度评价。身份偽装完整,角色演绎精確,对副本进程引导与控制达到预设目標上限。击杀效率与时机选择均属典范级表现,此数据已收录至战术执行资料库。】 【最终综合评分:26359】 【评分已加密,仅玩家本人可见。】 然后,光球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对未通关玩家进行处置。】 声音依旧平稳,无机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在此刻的语境下,透出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冷漠。 【依据“请君授首”副本规则,未完成主线任务之玩家,视同通关失败。惩罚为:永久滯留於副本环境。】 【为协助达成“永久滯留”惩罚,无限空间將对该类玩家执行必要处理,包括但不限於:生物基质转化、精神主权剥离、存在形式重构等。】 【现对通关失败玩家进行价值剥离操作。剥离所得之灵魂宝珠、道具、烬幣,將加入限时积分兑换商店。】 【本次副本通关玩家人数超过一人,且通关次序不分先后,通关玩家可自行商议商店开启顺序。如不进行商议,系统將隨机分配先后次序。】 话音落下的瞬间,圆桌中央那九具“陈列”的躯体,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剧烈的变化,是某种更细微的,近乎“溶解”的过程。 他们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纹路像活物般蔓延、交织,最终形成复杂的、类似电路板的图案。图案亮起微弱的光,然后从他们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取”出来。 光。 不同顏色的光。有的呈淡绿色,像卓鑫的龟壳;有的呈土黄色,像金曦的岩锤;有的呈暗红色,像某种血腥的能量。这些光像烟雾般从他们体內升起,在虚空中凝聚成一颗颗大小不一、顏色各异的光球。 光球表面流转著复杂的数据流,那是被剥离的“价值”——灵魂宝珠的本源能量,道具的实体信息,还有作为通用货幣的烬幣的纯粹概念。 光球凝聚完成后,缓缓飞向圆桌边缘,在那里悬浮成一排,像等待被认领的贡品。 与此同时,那九具躯体的“活性”明显下降了。 胸口的起伏变得更微弱,眼球的转动几乎停止,肌肉的抽搐彻底消失。他们依旧活著,但那种“活”已经无限接近“植物状態”。他们成了一种被抽走了所有价值、只剩下最基础生命维持系统的空洞容器。 莎莎在这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做个交易如何。” 林夏抬起眼,看向她:“说说看。” 莎莎轻轻抬手,不是指向那些光球,是指向圆桌上先锋公会的九名玩家。 “失败玩家的產出,归我。”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计算好的交易方案,“其余的限量资源,你优先购买。” 林夏沉默了两秒。 他在快速计算。 限时商店里必然会有属性点贩卖,这是他在微笑天使小镇副本已经確认的规则。而属性点,尤其是智力、意志、魅力这三项,对他而言是现阶段最核心的资源。莎莎的提议意味著:她放弃优先购买属性点的权利,换取那些“失败玩家產出”的光球。 那些光球里有什么?灵魂宝珠?道具?烬幣?不確定。但对林夏来说,属性点的优先级显然更高。 “可以。”他点了点头,“立个契约吧。” 莎莎轻轻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黑髮在肩头滑动,几缕髮丝掠过脸颊。 “不必,”她说,“由你先开启商店就好。” 林夏微微讶异。 他看著莎莎,她的表情平静而坦然。 还挺信任我的人品。这个念头在林夏脑中一闪而过,然后被他迅速压下。在无限空间里,“信任”是奢侈品,更是危险品。莎莎这么做,要么是她有绝对的把握自己不会违约,要么是那些“失败玩家產出”的价值,远低於属性点。 无论是哪种,对林夏来说都是有利的。 “好。”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圆桌正上方的光球发生了变化。 商店界面浮现。 林夏看著光幕上显示的数字:53668积分,心中微微波动。五万多积分,按照小镇副本的经验,1000积分兑换1属性点,足够他將智力、意志、魅力三项主属性各提升几十点。 他做好了“包圆”属性点的心理准备。 然后,光幕上的商品列表完全展开。 当林夏看清列表里的商品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属性点的价格依旧是1000积分/1点,没错。 列表上,六项属性各自上架了11个可购买项,似乎是根据参与副本的总人数定的?林夏不確定。智力、力量、敏捷、体质、意志、魅力,每项11点,全部买下需要66000积分,他不够。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属性点列表的上方,出现了全新的商品。 【品名:全属性+2】 【描述:一次性强化道具,使用后永久提升所有基础属性各2点。】 【售价:10000积分】 【限购:3/3】 全属性+2。 六项属性,各加2点,总共12点属性。按照单价1000积分计算,价值12000积分。 但售价只要10000积分。 绝对的物超所值。 三个全属性+2,总共提升36点属性(6x3x2),花费30000积分,等价於36000积分的属性点价值,净赚6000积分折扣。 而剩下的23668积分,可以用於购买单项属性点。 林夏在商店界面的光幕上虚点,他先购买了三个【全属性+2】,积分扣除30000,剩余23668。 然后,他看向单项属性点列表。 智力、意志、魅力,是他优先强化的三项。按照小镇副本的经验,这三项属性的价值对他而言,远高於力量、敏捷、体质。但此刻,他有更多的积分,可以更贪婪一些。 林夏快速做出决定。 他购买了全部11点意志属性,花费11000积分,剩余12668积分。隨后又分別购入5点智力和5点魅力,各5000积分,最后剩余2668积分。 还剩2668积分。他没有去看商店里的其他商品,他怕自己心动,怕自己浪费这些宝贵的积分在非核心资源上。 他直接关闭了商店界面。 动作乾脆,没有任何犹豫。 轮到莎莎开启商店。 她的兑换过程很快。光幕展开,她只用了不到十秒就完成了操作。林夏看不到她买了什么,只能看到她平静地关闭了光幕,然后微微頷首,示意结束。 伴隨著莎莎关闭商店,系统的播报隨之响起。 【现对通关玩家林夏、莎莎,发放本次副本通关奖励。】 【通关奖励发放中……】 【通关奖励发放完毕,请玩家於个人空间內查看。】 停顿了大约五秒,系统最后响起一次播报。 【所有结算流程已完成。】 【即將传送各位玩家离开结算空间。】 【期待下次相会。】 声音落下的瞬间,虚空中开始浮现乳白色的光点。光点像雪花般飘落,逐渐密集,將林夏和莎莎的身影包裹在內。 在离开结算空间、即將被传送回个人空间的前一刻,林夏和莎莎对视了一眼。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只是极淡的眼神交匯。 莎莎坐在那把枯木与蝴蝶构成的座椅上,背脊挺直,黑髮披散,金属色的蝴蝶在她身后静静绽放著诡异的光泽。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告別的东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很清晰。 林夏也点了点头。 接著,乳白色的光点彻底淹没视野。 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温暖的深海。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林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圆桌中央,那九具被抽走所有价值、只剩下空洞容器的躯体,依旧静静地陈列在那里,像博物馆里永恆的標本。 圆桌正上方,那颗散发著柔光的光球缓缓黯淡,最终消失不见。 虚空回归寂静。 他也终於结束了这个副本,踏上了返程。 第76章 蝴蝶通讯-1 在【个人空间】醒来时,林夏收到一则传讯。 无限空间派发给玩家的隨身系统功能很多,其中就包括通讯,不过林夏基本只用它订餐。这是第一次有外部信息流入。 虽然是电子传讯,却极具仪式感。 信封是一只宝蓝色蝴蝶,翅翼缓慢开合,磷光流转如鈷蓝星空,那是光明女神蝶的擬態。 只看信封,林夏就已经猜到了发件人。 他伸手轻触蝶翼,蝴蝶骤然碎裂,而后裂变,一只化作十只,十只化作百只。半透明的蓝色蝶群轰然散开,在消散的轨跡中央露出內里的信笺。 纸上只有一行编號:spi-30000 spi是副本编號的前缀,但是30000这个数栏位太过整齐,乍看之下像是输入错误。 查询副本信息需要去到副本大厅,但发件人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在编號下还附了简短说明: 特殊副本。 有意请往【云沼】一敘。 此函等同准入凭证。 【云沼】,势力强度与【告死天使】、【机械飞升】並列的三大公会之一。 毫无准备地踏入一个大型公会的领地,非常冒险,但是考虑到传信人的身份…… 林夏还是决定赴约。 “怎么去別人的公会领地?”他问小续。 小续:“两个办法。一,先去公会大厅办事处申请准入许可,经对方公会负责人批准后,使用大厅內传送接口就可以过去。第二种办法,”它顿了顿,“你手中的准入凭证,是对方公会负责人直接签发的。持有凭证,可以在无限空间內任意地点,直达对方公会领地。” 林夏再次触碰那已展开的信笺,心中默念:“前往。” 蝶群再现。 数百只光蝶匯聚、旋转,构筑出一道两米高的湛蓝门洞,门內光影流转,似有云雾翻涌。 林夏迈步跨入的瞬间,意识层面如同猛然扎进深海,剧烈的失重感与四面八方的挤压同时袭来。肺腑似被无形之手攥紧,喉头泛起腥甜。传送过程其实非常短暂,但他是第一次经歷这种不受保护的空间跃迁,期间的每一秒都被拉长成难以忍受的折磨。 林夏落地时,面色苍白如纸。 脚底传来的实感尚未稳固,一个生硬的中年男声已从侧方砸来: “这就是你找来的人?看起来体质堪忧嘛。” 紧接著,一道娇俏到近乎尖刻的女声附和,每个字都浸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连基础空间传送都扛不住,体质该不会连10点都不到吧?嘖嘖。” 林夏从这两句话里听出了多层意味:审视、质疑、以及某种下马威式的排异。他强压住翻涌的不適,稳住呼吸,试图让视野清晰—— 一杯温水递到他眼前。 “还好吗?” 是莎莎的声音,平静无波,略带了一些关心的意味。 林夏接过水杯,掌心传来的微温稍许熨帖了神经。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借著这个动作,快速地环视四周。 这是一处极开阔的室內空间,穹顶高挑,乳白色的墙壁上掛著一些现代画,整体风格简约冷淡。空间中央是一张莹白色的圆桌,桌旁已经围坐著四个人,每人身后各立著一道身影。 八张陌生的面孔。 但林夏几乎瞬间釐清了其中关係:四主四从。 落座的四人气质凝练,目光沉静,身上带著经年累月生死间淬炼出的锐利气场,但他们的姿態非常放鬆。而立於他们身后的四位,则大多面容清秀文静,姿態间透出或明显或克制的侷促、拘谨,乃至不安。 和我一样,都是被“召唤”来的,林夏心想。 此时,圆桌主位上的一名青年开口。他约莫二十来岁,面容端正,眉眼间敛著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声音沉稳清晰,瞬间压住了场中所有细微的杂音: “人齐了,开始吧。” 他的目光转向先前出言讥讽的娇俏少女。 “时妙,介绍下spi-30000的基础信息。” 被点名的少女,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穿著剪裁精良礼服样式的红色裙装,长发编成繁复的辫子,佩戴著华丽璀璨的珠宝。盛装打扮的样子,就好像散会后还有更重要的宴会要参加。她开口时,语速极快,带著一股娇纵的敷衍: “spi-30000,副本真实名称『寻隱者不遇』。主线任务:找到山翁。任务奖励:松之宝珠、云之宝珠、山之宝珠、隱者的宝珠。失败惩罚,”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这个副本失败了也没有惩罚。副本时间一到,直接跳过结算环节,玩家会立刻被遣返空间。” 场中空气微微一滯,疑惑主要来自站在桌边的四位“外来者”,而坐著的四位云沼公会的核心成员面色如常。 时妙继续,语调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骄纵:“这个副本系统標註难度是『不可能』,这是spi级副本的最高难度。但实际进入后,几乎不存在丧命的风险,当然,”她又一次停顿,头身未动,只將目光斜斜瞥向莎莎,又滑到林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如果有人连山里老虎都打不过,那就另当別论了。” 挑衅,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林夏神色未变,他尚未反应,身侧的莎莎已有了动作。 少女眼中骤然升腾起一抹妖异的粉雾,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倏地瞪向时妙,没有咒语,没有手势,更没有威胁警告或是预兆,一股纯粹暴烈、毫无保留的精神衝击尖锥一般直刺时妙识海! “呃啊——!” 时妙顿时抱头惨叫,身体剧颤,旋即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在莹白的桌面上。 圆桌旁其余三人神色微动,但无人出声。 主位上的青年崔霆,只是淡淡看了莎莎一眼,目光里也没有任何责备或警示,他转向时妙,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桌面: “说正事。” 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调。 林夏举杯饮水,借著水杯掩住唇角一闪而逝的弧度。 时妙颤抖著手擦去唇边血跡,抬起头时,脸上已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燃著愤怒的火焰,狠狠剜了莎莎一眼。她彻底转过身,背对莎莎,声音因痛苦和愤怒而微微发颤,却终於不再夹杂那些多余的嘲讽: “spi-30000。副本环境单一:一座终年浓雾笼罩的山。上山路径仅两条:正面与背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態: “山体名称未知,宽度约4公里,海拔约700米,占地面积推测超3500公顷。正面的山路有铺设石板,相对易行;背面的路非常险,中间还有断崖,需要攀爬上山。不过无论走哪条路,从山脚爬到山顶,都是找不到人的,一个人也找不到。山里的动物也非常稀少。副本持续时间不明確,玩家在副本內经歷七个昼夜交替后,副本就会结束,玩家会被强制遣返。” 她停顿,看向崔霆,得到后者微微頷首后,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 “这个副本,之前开放过一次。我们公会当时抢到了四个名额,四人分別驻守在山顶和山脚,持续蹲守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 陈述完毕,时妙闭上嘴,不愿搭理任何人。 崔霆接过流程。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於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包括站在桌边的“外来者”。 “我叫崔霆,负责云沼公会spi-300栏位副本的首通攻坚。”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自有分量,“这次召集诸位过来,是想进行一个简单的动员和规划。” 他稍作停顿,確保所有人注意力集中。 “关於『寻隱者不遇』副本,我补充三点。” “第一,该副本主线为寻人,因此对高【意志】属性存在隱性需求。这也是诸位被遴选至此的原因。”他的目光在林夏及其他三位站立者脸上停留一瞬。 “第二,副本具唯一性。全域玩家同时段进入上限为十人。本次,云沼公会已提前锁定全部名额。” “第三,通关奖励中,『隱者宝珠』需上交公会,公会將以市价二十倍资源进行补偿。其余奖励,各位可自行保留。” 言毕,崔霆自怀中取出五张纸质契约,平铺於桌面。纸张呈淡金色,边缘有细密的蝴蝶暗纹。一看就是具备特殊效力的道具。 “有意参与者,请在契约上签字,成为云沼公会临时成员,效力期至副本结束自动终止。” 第77章 蝴蝶通讯-2 崔霆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若有深意地落在林夏身上。 “若有人此刻决定退出,”他的声音平稳无波,“门在身后,请自便。” 桌边四位外来者拘谨不安,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坐在崔霆左侧的一位灰发中年男子,正是最初出声质疑林夏体质的那位,忽然开口,声音依旧生硬,但已不带明显敌意: “崔队,我多问一句。既然上次四个人守了两天无功而返,这次我们十个人进山,策略上有什么调整?毕竟,『找不到』这个结果本身,可能就是副本机制。”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崔霆並未迴避:“李肃问在点上。上次失败后,公会情报部分析认为,『山翁』並非固定存在的实体npc,其现身可能需触发特定条件,推测与玩家状態、行为模式、甚至属性閾值相关。因此,本次任务的策略重心在於『变量测试』与『全域感应』。” 他看向站在桌边的四人,包括林夏: “诸位的高意志属性,即是本次最大的『变量』。我们需要你们儘可能深入山体各处,保持高度精神感应状態,记录一切异常波动、幻听、视像扭曲或直觉指引。同时,我们五人,”他示意自己与其他四位坐席者,“將组成两组机动队,沿正背两路进行快速巡弋与定点深挖,並对各位的反馈做出即时响应。” 一直沉默坐在崔霆右侧的女性此时开口。她约三十岁,面容素净,穿著简练的深灰色作战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声音冷静如精密仪器: “契约条款已明確权责。临时成员需服从战术调配,但无需参与正面战斗,除非遭遇不可抗威胁。公会会为各位提供基础物资与一套紧急求生装置,遭遇生命危险时公会成员会获得坐標前去应援。” 她將一份细则推到桌面中央:“详细条款在此,可自行查阅。” 林夏没有立刻上前。他注意到另外四位外来者中,有一人已开始微微发抖,那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另外两人,一男一女,则相对镇定,正低声交换意见。 时妙忽然冷笑一声,虽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飘来: “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別进了副本拖后腿,浪费时间,浪费资源。” 那发抖的少年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却咬著嘴唇没吭声。 崔霆看了时妙一眼,后者悻悻闭嘴。 “选择权在各位手中。”崔霆最后说道,目光平静,“云沼不强迫合作,但如果签下契约,希望各位恪守职责。给大家十分钟时间考虑。” 他向后靠入椅背,不再言语。 室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那个少年压抑的、急促的呼吸。 林夏走到桌边,拾起一份契约。 条款清晰,確实如那灰衣女性所言,权责分明,並无隱藏陷阱。二十倍市价补偿堪称慷慨。 他的目光扫过“隱者宝珠需上交公会”那一条,停留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莎莎。 少女倚在墙边,静默无言,气场依旧是和整个氛围格格不入的厌世抽离。察觉到林夏的目光,她歪了歪头,眼中那抹妖异的粉雾早已散去,只剩下一层询问的意味。 林夏收回视线,下了决定。 他在契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淡金契约泛起一层微光,旋即收敛,恢復平常。一股极细微的、类似系统连结的感应,在他与那张纸之间建立。 他成为了云沼公会的临时成员。 另外三人见状,犹豫片刻后,也相继上前签字。那发抖的少年是最后一个,握笔的手指仍在轻颤,但最终还是落下了笔跡。 崔霆等所有人签毕,將五份契约收回,逐一確认。 “很好。”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勉强挤出一丝和善的笑意,“明日,还是这个时间,於公会传送枢纽集合,准时进入副本。今日请各位留在公会领地內休息,不要返回个人空间。有任何需求,可询问各位的引荐人,或通过临时权限呼叫后勤部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林夏脸上。 “散会。” 眾人陆续起身。时妙第一个离开,经过林夏身边时,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却未再出言挑衅。灰衣女性和名叫李肃的中年男子並肩离去,低声交谈著战术细节。那三位新签契约的外来者被各自引荐人带走,只剩莎莎留在原地。 她走到林夏面前,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看著他,没有任何寒暄或客套: “云棲区。跟我来。” 林夏頷首。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会议室,步入一条宽阔的廊道。墙壁是乳白色,地面铺著温润的木质材料,脚步声被吸收得近乎无声。廊道两侧间隔悬掛著风景画,並非无限空间常见的抽象或狰狞风格,而是寧静的山川湖海,笔触细腻,透著股令人熟悉的富贵祥和。 “时妙的话,”莎莎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不必理会。她厌恶我,所以也厌恶我引进的人。” “有什么原因吗?”林夏问。 莎莎的唇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我的眼光太差吧。我之前找过两个人,一个死在副本里,一个带著奖励消失了。”她侧过头,视线在林夏脸上停留一瞬,“你是第三个。” 林夏沉默片刻,询问:“那你找我来的原因是?” “因为你合適,也因为你需要。”她回答得非常乾脆:“你兑换走了精神套系全部的属性。我猜,你的属性上限很高。也正因为你的上限高,所以你需要资源。至於你能不能拿到,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她在一扇房门前停下,推开。 內部空间不大,陈设简洁。床、桌、小型卫浴。窗外是一片模擬景观:竹林、浅溪、石阶,蝴蝶在雾中若隱若现。 “休息一下吧,或者想办法打发打发时间。”莎莎说,语气里有一丝歉意,“副本开始前,不能离开公会领地。” 莎莎转身正要离去。林夏叫住了她:“我需要【强化室】。” 莎莎看了林夏一眼,调出光幕,使用权限,给林夏的房间扩容,增设了一个【强化室】。 二人分別。 林夏走入房间,关上门。 室內寂静。他走到窗边,望向那片人工雾气。明日就要进入新的副本,他需要把手中的资源转化为战力,包括还未使用的属性点,以及第二个副本通关时系统发放的奖励【圣约翰的宝珠】 时间不多了。 第78章 副本名额被抢 “小松初数尺,未有直生枝。閒即傍边立,看多长却迟。” 暗金烙印深处,那威严如岳的声音再度响起。 紧接著,一连串的提示如瀑布般垂落: 触发特质【超凡的锻造-高维礼讚】—— 意志属性永久提升16%。当前意志:60。(35→52→60) 智力属性永久提升15%。当前智力:40。(24→35→40) 魅力属性永久提升22%。当前魅力:40。(22→33→40) 力量属性永久提升12%。当前力量:20。(12→18→20) 敏捷属性永久提升12%。当前敏捷:20。(12→18→20) 体质属性永久提升12%。当前体质:20。(11→17→20) 林夏注视著面板上跳跃的数值,兴奋之余,心头浮现一丝古怪之感。 时间紧迫,他几乎是以自毁般的节奏灌注属性点。只要意识还未崩溃,就强忍著躯体和精神的双重负荷,將点数一个接一个砸进面板。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才终於把21个自由属性点以及3枚全属性+2道具耗尽。然后他就触发了高维礼讚……连续六次。 更微妙的是,之前每次礼讚触发,提升幅度都只有10%,但这一次:16%、15%、22%、12%,有零有整,就好像是刻意要把每项属性的数值,堆到整十数。 无暇思考缘由。 他还有一枚同等重要的资源等待启用:【圣约翰的宝珠】。 “宝珠內的信息流绝对安全。”小续的声音在房间內响起,“凡是你开出来的天赋、技能、能力、道具,都可以零负担、零风险直接掌握。只有一个问题,宝珠的解密费用极其昂贵。这颗宝珠產自2级副本,溶解宝珠外壳,需要2000烬幣。” 林夏没有犹豫:“这钱得花。”他环顾四周,“需要去特定场所么?” “原本是需要的,”小续顿了顿,“但莎莎为你扩容房间时,一併搭载了【解密室】模块。” 林夏一愣,笑了笑:“那就开始!得赶在进副本前搞定。” 解密室內的墙壁布满细密的银色迴路。中央悬浮著一个由六根稜镜搭建的巢型装置,冷光流转。 “把宝珠放上去。”小续指示,“取出烬幣,需是原始菱形晶体形態,隨意放在檯面上就行。” 林夏照做。 圣约翰的宝珠触手温润,內里似有液態光晕缓慢旋转。他按照指示,取出2000烬幣的晶体堆在一旁。 “一只手盖在烬幣上,一只手触碰宝珠。闭上眼睛,尝试用意志和宝珠建立关联。” 这是自行解密最难的一步。小续也没有提供具体方法,因为根本就不存在具体的方法。 林夏闔眼。 60点意志属性在此刻体现出了它的强悍之处。林夏之前没有进行过解密宝珠的操作,也无从得知所谓的建立关联的方法,他只是两只手触碰著宝珠和烬幣,心中想像著这两样事物的存在,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繫就自行建立起来,就像“百川东到海”一样,是自然而必然发生的事情。 意识再度被拋入那片熟悉的暗色虚空。 三道虹彩次第亮起:两蓝,一紫。 蓝色天赋信息流入意识: 【劝诫】:以神圣之言引导人心,概率改变目標的邪恶意图。成功率与魅力属性正相关。 【飞升】:死亡后,你的头颅將绽放圣光,升入半空。 紫色天赋信息紧隨其后: 【洗礼】:以水为媒介,涤净受术者一切负面状態。使用次数:6次/日。每增加10点意志,每日次数+1。 这也是根本不需要选,林夏心想。 紫色虹彩如溪流匯入林夏的灵魂,在那枚暗金烙印旁边,悄然凝结出一道朦朧的紫色刻痕。 来不及適应暴涨的属性和试用新获得的能力,林夏叼起一片麵包,朝集合点疾跑而去。 赶到时,距约定时间尚有五分钟。崔霆与莎莎已等候在场。 崔霆朝他微微頷首,面色尚算平和。林夏心神一震,下意识点头回应。真正让他心神微震的並非两人的在场。 而是—— 他看见了他们的属性面板! 目光落向崔霆的瞬间,数据如浮水印般自然浮现: 【崔霆】 【力量:49】(已达上限) 【敏捷:29】(已达上限) 【体质:49】(已达上限) 【智力:19】(已达上限) 【意志:19】(已达上限) 【魅力:19】(已达上限) 【天赋面板获取失败】 转向莎莎,信息同样清晰: 【莎莎】 【力量:19】(已达上限) 【敏捷:39】(已达上限) 【体质:19】(已达上限) 【智力:29】(已达上限) 【意志:19】(已达上限) 【魅力:49】(已达上限) 【天赋面板获取失败】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凛然响起: 【玩家林夏,意志属性突破凡性上限50点,生物本质获得脱凡赋能权限。当前解锁意志属性高阶权能:洞察。】 【脱凡能力:洞察】 【能力说明:获悉观察对象属性面板,基础概率100%;获悉观察对象天赋/能力面板,基础概率10%。概率隨观察者与被观察者意志属性差值增减。】 【使用限制:6次/日。每增加10点意志,每日次数+1。】 还好嘴里有片麵包。林夏借著咀嚼的动作顺势在一旁坐下,一边补充体力,一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已达上限,他们的各项属性已达上限。 四个字,涵义不言自明。生命的本质存在差异,所谓“上限”,即是基因潜力在数据层面的表达。 他想起自己首个副本获得的暗金天赋【超凡的锻造】。其三个特质中: 特质一,无法获得装备武器道具加成。(限制) 特质二,突破属性上限。(核心) 特质三,特定情境下获得属性提升。(惊喜) 当初选择这个天赋,就是因为特质二。相比起特质一和特质三,特质二的存在感非常微弱。使用属性点提升数值的时候,只是感到身体和精神上的负担,並没有遇到“上限”卡死进阶的情况。 直至此刻,亲眼目睹了两名高阶玩家全部属性卡在閾值,他才真切体会到“上限”两个字的分量。 49。 50。 一点之差,蜕凡为超。 “如何突破属性上限?”他在心中问小续。 “需特殊资源,產自特定副本。”小续答,“具体名称未知。” 特殊副本……林夏目光微沉。 会是spi-30000么?那过於整齐的编號,本就像个標记。 小续没有给出回应。 其余成员陆续抵达。 【洞察】次数有限,林夏只对时妙再启用一次。 【时妙】 【力量:19】(已达上限) 【敏捷:19】(已达上限) 【体质:39】(已达上限) 【智力:19】(已达上限) 【意志:19】(已达上限) 【魅力:39】(已达上限) 【天赋面板获取成功(部分)】 【天赋:活力汲取】 【品质:紫晶】 【特质:汲取活体生物生命力以愈伤。被汲取对象体质永久降低1-5点。次数:3次/日。】 魅力和体质的组合,少见。林夏暗记。 全员到齐。 负责后勤的干练女子名叫舒灵,她取出一件道具。那是一枚玻璃质地的透明稜锥,內部流淌著乳白色柔光。她將稜锥轻轻拋向十人上空,器物迎风而展,撑开一道巨大的透明力场,將眾人完全笼罩。 “进入副本必须前往副本大厅。”莎莎的声音在林夏身侧响起,平淡如常,“这个道具用於干扰另外两家的追踪。” 不言自明,“另外两家”是指谁。 一行人离开云沼公会领地,步入无限空间街道,快步朝副本大厅方向移动。 行进不过数百米,林夏陡然止步。 “西南方,”他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入崔霆与莎莎耳中,“有人窥视,两人。” 眾人朝林夏所指的西南方看去,街道空旷,杳无人影。 时妙嗤笑出声:“鬼影都没一个,装逼也挑个適当的场合。” 崔霆其实也没发现异常,但他並没有因为林夏是外来者就忽视他的意见。 “肃哥,莎莎,”他下令,“探查。” 李肃与莎莎同时动作。前者双目泛起一层灰白雾靄,视线如雷达般扫过西南方建筑阴影;后者眼中粉雾微漾,精神感知如涟漪扩散。 数秒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有人!” 莎莎语速稍快,“疑似告死天使成员,一男一女。” “道具波动,”李肃补充,“推测为三级道具。” 崔霆脸色瞬间沉下。 “全速前进!”他低喝,“老人带著新人!” 敏捷、体质这两项数值的作用就体现了出来。崔霆和李肃用胳膊,分別夹抱起两名外来者,如箭矢般向前疾奔。莎莎则朝林夏伸出手,姿態优雅,如同舞池中邀舞的淑女。 林夏搭上她的掌心。 下一刻,莎莎能力发动。 那並非单纯的疾行,而是一种介於舞步与身法之间的轻灵位移。她牵著林夏,仅一步踏出,两人便如瞬移般掠过数十米,瞬间追到崔霆身后。时妙咬牙瞪视两人背影,周身泛起淡绿色光晕,速度骤增,急追而上。 冲入副本大厅的瞬间,崔霆示意舒灵撤去稜锥力场。行踪已经暴露,遮掩再无意义。 十人同时调出系统界面,选定【spi-30000】,点击进入匹配。 匹配阶段启动,眾人被分別纳入独立等待空间。与上一次匹配时的情况不同,这次界面额外显示了实时匹配人数。 林夏凝视著那个数字不断变化: 15,20,30,45…… 数字疯狂跳动飆升。 匹配倒计时进入最后三分钟时,等待玩家总量已突破100! 不仅是告死天使公会想分一杯羹,崔霆必然也紧急调遣了云沼其他成员爭夺名额。但是这个副本仅供10名玩家参与。 局势已然失控。 倒计时归零前最后一秒,数字定格在:167。 系统的播报音在独立空间內冰冷响起: 【匹配已结束。倒计时结束后,將对筛选所得10名玩家传送至副本环境。】 【10……】 【9……】 第79章 《寻隱者不遇》 【副本信息揭示】 【副本编號:spi-30000】 【副本等级:3级】 【副本难度:极难】 【副本名称:寻隱者不遇】 【主线任务:找到山翁】 【支线任务:完成山翁的託付】 【任务奖励:松之宝珠、云之宝珠、山之宝珠、隱者的宝珠】 【失败惩罚:驱逐副本环境】 【祝您游玩愉快】 系统播报结束的瞬间,林夏从一张硌人的、铺著乾草垫的床榻上醒来。 浓重的草药苦味灌满鼻腔,吸入肺腑后让人不自觉地咳嗽起来。 林夏坐起身,迅速环视:土坯墙,木格窗,粗陶罐摆在墙角,空气里浮著陈年木料和乾草的味道,典型的古代山村民居。 这不是单间,而是通铺。 林夏视线扫过,能看见相邻的几张床榻上陆续有人坐起。 莎莎、崔霆、时妙,以及那个被时妙引进的、面色苍白的少年薛智。 加上他自己,云沼五人,全部在这间医馆的正厅里醒来。 林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晨雾繚绕的院落。其他人也陆续跟出来,在院中站定。 另一批人正从医馆侧面的隔间走出来。 同样是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风衣的高瘦男子,面容英俊,眉眼间却带著某种让人不適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云沼眾人,在林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最后落在崔霆脸上。 他嘴角微微勾起,像是要打个招呼。 但是崔霆三人没有看他,他们刻意地避开了目光。 三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得不太好。 那种微妙的、只有熟悉他们的人才能察觉的变化。 他们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只是不约而同地转身。 “走。”崔霆低声说。 他率先朝村落相反的方向迈步。莎莎和时妙紧隨其后,林夏跟上,薛智犹豫了一下,也匆匆跟了上去。 身后,那穿风衣的男人还站在原地。他的笑意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些。他就那样看著云沼一行人离开,目光像某种黏腻的东西,一直黏在他们背上,直到雾气彻底吞没那些身影。 崔霆选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村落以及远处那座被浓雾吞没的山体轮廓。 “有什么发现?”崔霆开口,目光扫过眾人。 薛智几乎是抢著举手:“我注意到一件事……副本难度变了。之前说,副本难度是『不可能』,现在显示的是『极难』。” 他语气里带著点急於证明自己的迫切。 崔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声调依旧平稳:“副本难度是动態评估值。系统会根据进入玩家的综合实力,给出不同的评估结果。难度下调,说明它判定我们有通关潜力,这是好事。” 薛智张了张嘴,最终訥訥地“哦”了一声。他本想展示自己的敏锐,却没料到这不过是老玩家的常识。 他有些不甘心,视线转向林夏,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话头拋过去:“你呢,林夏?有什么发现没?” 崔霆、莎莎、时妙的目光隨之落在林夏身上。 林夏看了薛智一眼,又扫过三位老玩家,略作迟疑,还是开口:“新的发现暂时没有,但我有几个问题。” 崔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期待的是信息,而非疑问。但想到前往副本大厅途中林夏率先察觉追踪者的表现,他还是压下了那丝焦躁。 “说说看。”崔霆简短道。 林夏选择从一个最切近、也最无法迴避的现象切入:“你们的属性面板,是不是被削减了?” 莎莎最先回应:“体能三项各减5点。” 崔霆点头:“这是这个副本,固有的负面效果。所有进入者都会承受。” 林夏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他先转向时妙,语气平静地做了个声明:“接下来的话不是针对你个人。”然后才拋出真正的问题,“既然这个副本开局必扣属性,为什么昨天的动员会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 时妙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夏直视她,“昨天你们介绍副本时,省略了大量基础信息。” 他顿了顿,確保所有人都在听。 “比如,”他抬手,指向坡地下方那座安静的村落,“你们在描述副本环境时,只说了有『一座山』。但实际情况呢?山脚下有完整的村落,有民居、田垄、溪流,甚至可能有特定的风俗或禁忌。这些事情,昨天一个字都没提到。” 时妙拧起眉毛:“提这些有什么用?任务目標很明確就在山里,盯著山不就完了?” “如果『盯著山』就能解决,”林夏反问,“上次你们公会四个守点的人,为什么一无所获?” 时妙噎住。 崔霆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说。”他看向林夏。 “我认为,进入副本后的第一要务,是彻底观察和分析环境。”林夏语速平稳,思路清晰,“系统在提供信息时极度吝嗇,生怕我们找到破绽。这种克制同样体现在环境设计里。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线索。” 他指向最近的一栋民房。 “就拿这房子举例。你们看柱子:低矮粗壮,柱身有明显的『卷杀』处理,呈现流畅的梭形,柱间还用巨大的『阑额』相连,这断面几乎是方形的。再看房梁:是直梁,结构完全『彻上明造』,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性构件。最后看樑柱和斗拱的交接,斗拱雄大,直接承托梁架,这种木工技艺非常高超。” 他收回手,看向眾人。 “这些是典型的唐代建筑特徵。结合我们所在的村落布局、服饰风格,可以初步断定,这个副本的时代背景是唐代。” 他顿了顿,拋出最关键的一条: “而寻隱者不遇,这个副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首唐诗。唐代诗人贾岛写的。” 他念出那四句: “松下问童子,言师採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诗句在晨雾中落下,周遭忽然安静了几分。 “环境、任务、诗句,三者高度重合。”林夏总结,“副本本身就在给我们递信息。相比起玩家之间的欺骗和算计,环境给出的提示至少是『中性』的,它可能误导,但绝不会主动害人。忽略这些,等於自断一臂。” 林夏留意到自己在提到“唐诗”的时候,眾人的神色有些古怪,在念出诗句时,表情管理都有些失控。心下好奇,问了一句: “这首诗你们应该知道的吧?” 崔霆陷入沉思。时妙咬著嘴唇,脸上那副不服气的表情淡了些,但仍在硬撑。 薛智却在这时小声开口:“这首诗……我也知道。可它也没什么具体提示啊?诗里根本没写隱者到底在哪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別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比较好?” 语气恳切,像真心为团队著想。 气氛微凝。 莎莎忽然轻笑了一声,很轻,却很清晰,“我不知道这是首诗。”她大方承认。 崔霆看了她一眼,点头附和:“玩家进入无限空间时,生前记忆会被抹除。我们事先確实不知道副本名和唐诗有关。” 他转向薛智,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著定调的重量: “所以这不是『无关紧要』。这是基础情报的缺失。” 崔霆为自己和时妙的失误做出解释:“我们参加的副本大多以战斗为主,这是我们的疏忽。” 薛智的脸白了一下,闭嘴不再吭声。 崔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找个能坐的地方详细聊聊吧。我们確实需要系统性地匯总一遍已知信息,包括刚才林夏提到的建筑特徵、时代背景,以及所有可能关联诗句的细节。” 他看向远处那座被浓雾深锁的大山。 第80章 藕-1 为防止窃听,崔霆取出了一件3级道具:【锈目铜雀】。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布满铜绿的古旧雀形摆件,鸟喙微张,眼珠以两颗暗红宝石镶嵌。他將铜雀置於眾人围坐的木桌中央,鸟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半径五十米范围。 “隱秘谈话区,持续两小时。”崔霆言简意賅,“现在,匯总下信息。” 五人之中,由谁主导这次信息梳理,出现了微妙的分歧。 时妙想“將功补过”,她主动提出先发言,將自己所知的副本情报全盘托出,以弥补昨日简报会的疏漏。 但崔霆抬手制止了她。 “让林夏先说。”他的目光落在林夏脸上,“先讲你进入副本后的观察和推论。有缺漏的地方,时妙再补充。” 这是效率至上的决策,却也无形中確认了某种权限的让渡。时妙嘴唇抿紧,但没再吭声。 林夏没有推辞。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时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我直接说需要查证的疑点。” “第一,开局扣减体能三项各5点的负面效果。这个debuff从何而来?触发机制是什么?有没有办法解除或规避?” “第二,空气中药味浓重。来源需要查明。是特定建筑?特定人物?还是瀰漫在整个副本环境里的背景设定?” “第三,副本由『山』和『山村』两部分构成。村庄约有五十户规模,但我们目前看到的活人寥寥,几乎全是老人。需要排查其他村民的去向,並尝试与他们接触,山翁的线索很可能藏在日常互动中。” “第四,副本名与唐诗重合度极高。需要特別关注『童子』这个意象。诗中向童子询问,童子答『师採药去』。如果副本遵循诗意逻辑,那么『找到童子』可能是关键步骤。要留意下小孩子。”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拋出一个看似无关却实际的问题: “第五,中午吃什么?” 崔霆一愣:“什么?” “我是说,你们不饿吗?”林夏指了指自己的胃部,“这个副本没有屏蔽进食和睡眠需求。这本身可能也是一条线索,我们需要在这个环境里『生活』,而生活必然產生交互。” 崔霆沉默了两秒,忽然问:“冒昧问一句,你现在的体质属性是多少?在扣减5点之后。” 林夏早已准备好答案,他面色自然地回答:“不到10点。”他撒了个谎。 空气中出现了一瞬的凝滯。 时妙到底没忍住。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体质超过20点,七天不吃不喝不睡都撑得住。你这不到10点……”她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简直是拖累”说出口,但对林夏的鄙夷已经昭然若揭。 薛智小声附和,语气怯懦却字字清晰:“是啊……这样会不会太耽误团队进度了……” 莎莎安静地看著林夏,眼神若有所思,但没发表意见。 崔霆轻叩桌面,將话题拉回正轨:“疑点已经列出。现在分工。莎莎和林夏一组,时妙和薛智一组,我单独行动。你们两组各自选择优先调查的方向。” 林夏率先开口:“我们组先查第三和第四点,找人,同时留意『童子』线索。正好我也需要觅食。” 时妙撇撇嘴:“那第一和第二点归我们唄。”语气里有些不情愿,但毕竟是崔霆的安排,她没再反驳。 薛智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时妙皱眉:“有屁就放,扭扭捏捏的像什么男人。” 薛智被呛得脸一红,小声说:“对不起妙妙姐……我只是觉得,我们组去找人和童子线索会不会更合適?林夏体质低,行动可能不太方便,找人需要跑很多地方……” 他话里藏著看似合理的关切,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时妙挑了挑眉,没接话,只看向崔霆。 崔霆直接点破了薛智话里的误区:“你理解错了。我们分组不是为了『各查各的』,而是为了多线並行、交叉验证。每一组都需要对所有疑点进行搜查。林夏前面说的意思是,对於这四个问题,每一组都要想办法找找线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视角。四个问题都找过一遍之后,我们三组再来进行匯总。” 他看向林夏:“对吧?” 林夏心里其实原本確实只想管两件事,但崔霆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只好顺水推舟:“是。各组全面观察,晚上再匯总。” 薛智咬了咬下唇,不再作声。 “那就调整一下顺序吧。”林夏提议,“我们组先系统查看村庄建筑和布局,你们组优先接触现有村民、打听消息。完成后交换区域。” 时妙兴趣缺缺:“隨便。” 薛智点了点头,眼神却暗暗在林夏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会议解散,五人走出农舍。 晨雾稍散,远处山体的轮廓在稀薄的天光中显露出沉鬱的墨青色。也就在此时,他们看见了告死天使公会的四人,正沿著村西一条小径,径直向山脚方向行进。 他们选择直接进山。 林夏並不意外。他第一时间看向崔霆,他想知道,在自己详细阐述了基础情报的重要性、且云沼公会曾有过“山中蹲守无效”的前车之鑑后,这位临时队长是否会因对手的行动而產生动摇。 崔霆只是看了一眼那行人的背影,便收回视线。 “按原计划行动。”他的声音平稳,“他们四人进山,还有一人行踪不明,很可能在附近监视或干扰。保持警惕,遇到异常直接发信號弹。” 林夏点了点头。 还是挺靠谱的。他心想。 五人分作三路,没入村落交错的土路与屋舍之间。 林夏和莎莎回到了“出生点”,也就是那间他们醒来时所在的屋舍。 站在院门外重新审视这座建筑,林夏忽然察觉到一丝违和。 “这是一间……医馆?”他不太確定地低声说。 莎莎侧头:“有什么问题?” 第81章 藕-2 “太大了。”林夏指著眼前的建筑群,“你看,青砖黛瓦的院落,正屋三开间,两侧有厢房,看格局应该还有个小后院。在唐代,或者说整个古代社会,医疗资源极其昂贵,平民除非濒死,否则根本负担不起看病抓药。一个山村里出现规模如此完整的医馆,不太合理。” 莎莎安静地听著,没有提问,也没有附和,只是等他说完。 林夏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正屋內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加空旷。靠墙立著两排高大的药柜,抽屉上贴著泛黄的字签,墨跡已斑驳。中央一张长桌,散落著几件研磨药材的石臼、铜秤,桌面蒙著薄灰,但器物摆放整齐,不显凌乱。 奇怪的是,没有药味。 这是最奇怪的一点。玩家醒来的独立隔间里,瀰漫著的那股草药苦气,浓重得呛人。但是屋內,这个理应最“该”有药味的地方,反而乾乾净净。 林夏走近药柜,隨手拉开一个抽屉。 空的。 再拉开一个,还是空的。 他连续拉开七八个抽屉,全部空空如也,仅余留了极其稀碎的一点草药残渣。 “被清空了。”莎莎在他身后说。 林夏关上抽屉,转向后院。 后院比前院开阔。一侧是简陋的药棚,棚下堆著些晒药用的竹匾,空空荡荡。另一侧有口水井,井沿石砖爬满青苔,轆轤上掛著的麻绳几乎朽断。 井边坐著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林夏与莎莎的脚步同时顿住,並非因为她的存在本身,而是因为她静坐在那里的姿態,以及…… 那实在只是一个寻常的、被岁月磋磨得瘦骨嶙峋的老嫗,粗布衣衫缀满补丁,浑身上下浸透了一种经年累月的贫苦。 然而她的脸—— 她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里面空无一物。但她还保留著眨眼的习惯,黑洞洞的眼瞼上下开合,像一截风乾的藕。 林夏定了定神,目光快速扫过院落。他向前半步,將声音放得平缓,用上了些与古人交谈时更易被接受的措辞: “老人家,叨扰了。敢问这医馆坐诊的大夫,现在何处?” 老妇人循声抬起头。她分明没有眼睛,却“直勾勾”地“望”向两人的方向。枯瘦的双手缓慢地搓著麻绳,动作规律得近乎机械。 “不在前院……”她的声音很轻,沙哑,每个字都裹著一股粗重的喘息,“约莫……是进了山里。” 话音刚歇,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股浓重且怪异的药汤苦气,混杂著某种类似內臟朽坏的腥腐味道,隨著她的咳嗽弥散开来。气味源头,似乎正是老妇人自身。 林夏朝莎莎递去一个眼神。莎莎会意,留在老妇正前方。林夏则悄然挪步,绕著井沿,缓步走到老妇身后。 莎莎的声音適时响起,用的是更直接的现代口吻:“老人家,村子里怎么这么安静?大人小孩都上哪儿去了?” 老妇手上的动作未停。她將搓好的一段麻绳向后拽了拽,低著头,仿佛能“看见”一般,仔细地將新的一截黄麻编进绳段。 “都进山里去啦。”她咳了两声,喘息稍平,“都进山……活命去。” 这时,林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调依旧平缓:“可是进山採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妇人沉默了。 她继续编织,又完成一段,往后拽绳时,却发现已到尽头。於是她將绳头扯回,摸索著打上两个死结。 整个过程,林夏和莎莎都未催促。 但下一刻,老妇人的举动让两人心头一紧。 她將编好的麻绳套上自己脖颈,绕了两圈,隨即用手摸索著探向井口轆轤,试图將绳两端系上去。 她要自縊! “老人家,且慢!”林夏声音微提,但语速快了三分,“此为何故?” 老妇人转过头,“望”向林夏声音来处,语气依旧平缓得骇人:“老身朽矣。总得……给年轻人留条活路。” 林夏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太標准了。 自縊的行为、透露信息的台词、符合“牺牲老者以利后人”的古代伦理动机……这简直是一个完美契合副本背景、功能齐全的npc模板:提供线索,製造矛盾,触发玩家干预。 但正因如此,反而透著不协调的“刻意”。 “老人家,先將绳索放下。”林夏的声音沉静下来,带著不容置喙的力度,“我等在此,断无坐视之理。” 老妇人“看”了他片刻,终於停下手,但並未取下颈间麻绳。她长嘆一声,那嘆息里仿佛压著千斤重的疲惫。 空气中那股药苦与腐坏交织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 “不死……又能如何?”她喃喃,“终是活不成的……” 一个猜测在林夏脑中成形。他略作斟酌,换了种说法,既是试探,也是引导: “老人家,某方才思忖……大夫定是予你用过药,暂且压下了病势。然药材匱乏,村人这才尽数入山寻觅。你若此刻自绝,待眾人採药归来……如何是好?” 老妇人摩挲著颈间麻绳,低头不语。 林夏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言辞变得直接,甚至有些锋利: “某之意是,你若死於此井,尸身腐坏,井水污浊。届时,大夫纵有良药,又以何水煎熬?” 空气骤然一静。 连莎莎都侧目了,她深深地看了林夏一眼。 老妇人搓绳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僵滯了一瞬。 林夏捕捉到了这个停顿。他趁势追问,语气復归平缓:“老人家,村中所患,究竟是何病症?所用又是何方何药?” “大夫言……只是风热、痰迷。”老妇人低声道。 风热痰迷?林夏心中疑惑更深。那不就是感冒吗?一个古代感冒何至於逼得一位老人自杀? 他正要追问,老妇人却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药……记不清了。大夫开的方子……有桑叶,有菊花,还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含混的自语: “还有一味……叫什么来著……想不起来了……” 她抬起那双乾枯的手,捂住自己空洞的眼眶。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痛苦正在从指缝间渗出。 “想不起来了……”她喃喃重复,“明明是我开的方子,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林夏愣住。 明明是我开的方子? 他看向莎莎,莎莎也正对著他的方向。两人在沉默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人家,此处阴湿,不宜久坐。”林夏不再多问,直接上前,近乎强硬地扶住老妇手臂,“某扶您往前院歇息。” 第82章 疏风清肺饮 就在林夏扶著老妇人走向前院时,她颈间粗糙的麻绳擦过他的手臂。那股混合著药苦与隱约腐坏的气味始终縈绕不散,而最让人不適的,仍是那双诡异的空洞眼窝。 安置老妇人在木榻坐下后,林夏並未立刻离开。他半蹲下身,目光与她那“注视”著虚空的空洞眼窝平齐,斟酌了一下用词,用上了更接近古人关切口吻的询问: “老人家,恕某冒昧……您的眼睛,是何缘故?” 老妇人枯瘦的手指颤了颤,缓缓抬起,摸向自己那凹陷下去的眼眶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又不属於自己的器物。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更多的是茫然,一种深陷迷雾的失神。 “大夫说……”她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语速缓慢,字词间带著茫然,“村人皆染了恶疾。去了目,尚能苟活。留著眼……必遭横死。” 去了眼睛还能活,留著眼睛註定横死。 林夏背脊窜起一丝凉意。什么样的“病”,或者说什么样的“规则”,会以如此绝对且残酷的方式呈现?逼得人不得不挖眼求生? 他稳住心神,继续追问,语气放得更缓,试图捕捉更多细节:“那……您的眼睛,是何时……没的?” “没的”一词,林夏含糊了一下。 老妇人低下头,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窝对著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她低声重复著,仿佛在咀嚼林夏的问题:“何时……是啊,何时呢……”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含混的自语: “我记得……原是能看见的……何时呢……” 没有答案。只有一片空白的、如同被浓雾吞没的茫然。 她並非不愿回答,更像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关於“失去”的具体时间点,记忆本身似乎出现了断层,被某种力量悄然抹去,只留下“曾经有过”和“如今没有”这两个端点,中间的过程化为一片虚无。 一旁的莎莎没有说话,但林夏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也落在老妇人身上,同样凝重。 这段简短的对话,比之前目睹自縊行为更让林夏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 疾病症状的非同寻常、村民行为的集体出走、npc记忆的缺失……这些异常点彼此纠缠,指向这个看似平静的山村深处,隱藏著某种超越普通病痛的、更具规则性的诡异存在。 “多谢老人家告知。”林夏不再追问,知道已无法获得更具体的时间信息。他站起身,与莎莎交换了一个眼神。 被安置下的老人,似乎也累了,坐在木榻上呼吸渐沉,昏昏睡去。 “我去后院再查探。”莎莎低语一句,转身返回。 林夏则留在前院,目光扫过空旷的厅堂。药柜里已经没有药材,不需要再查看一遍。 沿著药柜搜罗了一圈,找到一个把手光滑的小木柜。 打开柜门。里面躺著一张微微卷边的纸笺,以及一个半摊开的药包,里面是副配过的药材,还有一支胡乱捲起的画轴。 纸笺上是几行潦草的字跡,勉强能辨认: 疏风清肺饮 蘼芜二钱半 霜桑叶二钱杭白菊一钱半 浙贝母二钱苦桔梗一钱半天麻一钱半鲜芦根四钱 生甘草八分 诸药同入陶罐,加水浸没,武火急煎一刻,文火再煎一刻,滤滓取汁。避风调养。 药柜上放著两册线装旧书。林夏一併取过来翻找。 旧书封皮无字,內页字跡工整许多,类似古代医者手录的《杂方集》。他快速翻检,找到“疏风清肺饮”条目。 上书: 此方治风热犯肺,痰壅气逆之证。肺为娇脏……外感风热之邪……津液为痰,故见……方中君以蘼芜……专善……臣以桑叶、菊花,增……佐以浙贝母、桔梗……更佐少许天麻、芦根……意在……使以甘草……全方清宣合法,痰热並治。 记述与方剂相符。 竟然真是治风热痰迷的方子?林夏有些不解。 他將目光落回那半副药材上。他不认识药材,但药柜上有戥子(一种小秤)。他小心地將药包中各类药材分开,一一称量,再与方剂所载分量比对。 缺了一味“蘼芜”,方剂中標註为“二钱半”的君药。 他立刻回翻《杂方集》,寻找“蘼芜”条目。 上书: 蘼芜者,又名……其茎叶纤柔,其香清冽如松霜……多生於崇山峻岭之腰。彼处海拔常逾三百仞,终年云缠雾绕,日光稀薄……盖因……故得其气独清…… 《本草经》载其“主咳逆,定惊气,辟邪恶”……以之入药,可宣肺窍……雾靄所钟,遂成此涤浊清扬之品。 关键信息: 多生於崇山峻岭山腰,海拔三百仞(约六百米),终年云缠雾绕。 林夏心中驀然一凛。 海拔六百米,云雾深处。 这与那首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微妙地重叠了。 不是巧合。 他將药方全文、药材性状、尤其是关於“蘼芜”生长环境的记述,在心中默诵数遍。高达40点的智力属性,让他將这寥寥数百字的文言如同鐫刻般清晰牢记。 比对完药材药方,林夏取过画轴。 林夏小心地展开画卷,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些沉睡多年的旧物。 是一幅山水画。 笔触细腻灵动,墨色浓淡相宜,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溪水潺潺,树木错落有致。以林夏有限的鑑赏眼光,也能看出这是一幅功力深厚的作品。 但有一处奇怪。 那些树木的枝干上,攀附著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上结著三五颗或大或小的果实,果实呈乾瘪的黄色,像是熟透后没有被採摘、掛在藤上风乾了的葡萄。 这些黄色的斑点散落在树木各处,突兀地闯入画面,生生割裂了原本还算和谐的山水意境。它们不像是山野间自然生长的果实,反倒像是某种“疥癣之疾”,攀附在那些本该挺拔的树木上,贪婪地汲取著什么。 林夏盯著那些黄色的斑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藤笼中密密麻麻的眼球,那些眼球在橙黄色的光芒中缓缓转动,齐齐钉在他身上。 他猛地合上画卷! 这时,莎莎自后院返回,顺手將通往后院的木门閂上。 莎莎的到来像是一种来自现实世界的警醒,林夏再摊开画卷观看,已无之前那种被注视的心惊肉跳。 “有什么发现?”林夏问。 莎莎摇头:“井是枯井,很深,看不到底。院里除了那些空竹匾,没別的。麻绳是旧的,就掛在轆轤上那一条。”她顿了顿,“那老人……没再做什么?” 林夏的目光掠过木榻上似乎沉睡的老嫗,又落回莎莎脸上。 “我有发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关键可能不在『寻人』,而在『寻药』。治病的方子,用的主药『蘼芜』,就长在山间云雾深处。” 他將药方与书中记述简要说了一遍。 莎莎听完,沉默片刻,问:“你认为,山翁可能是採药人?或者,找到蘼芜,就能找到山翁?” 林夏:“目前还不能下结论。”同时做了个手指比唇示意噤声的动作。 莎莎会意,瞥了一眼熟睡的老妇,没有再说。 林夏走回桌边,將药方、《杂方集》和画卷小心收好。 两人步出医馆。 林夏:“按约定,日落前匯合。”林夏看了眼天色,“时间还很充裕。我们再去村里別处看看,尤其是其他还有人的屋子。得弄清楚,眼睛……是不是只有她是这样。” 两人透过医馆门洞最后看了一眼老妇。 街道空空荡荡,唯有那股无所不在的药苦味,隨著山风,一阵浓,一阵淡。 第83章 形势急剧恶化-1 红日西沉时,林夏依然没能吃上饭。 飢饿感像钝刀子,缓慢地磨著胃壁。但他暂时顾不上,三组分头搜查的安排发挥了预期效果,各自路径错开又循环,如同三枚齿轮咬合转动,在日落前基本覆盖了整座村庄。 林夏和莎莎的路线是:医馆→村民农舍→耕地。 时妙和薛智:耕地→村民农舍→医馆。 崔霆单走:村民农舍→医馆→另一片农舍→耕地。 几乎没有重叠,但中途碰头过两次。林夏趁那时简单提了“疏风清肺饮”和缺失的主药“蘼芜”,確保另外两组查看医馆时不至於信息断档。 三组差不多同时收工,在约定时间前后抵达村东土地庙。但林夏坚持更换集合地点。 “不能在这儿。”他指著脚下这座破败的小庙,“得去山脚。” 崔霆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走。” 五人转移到山脚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暮色正从山脊线缓缓爬升,吞没最后的天光。崔霆取出【锈目铜雀】置於中央,淡金色的涟漪无声盪开,隔绝內外。 “开始吧。”崔霆说,“林夏,你们组先。” 林夏没推辞,盘腿坐下,整理了一下思路,把信息拆成块,一块一块往外摆: “我们组先查的医馆。几点关键信息:”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数: “一,药柜基本空了,但角落里留了点儿药材渣子。 二,桌柜里找到半副配好的『疏风清肺饮』药材,缺了主药『蘼芜』。 三,医书上说,这方子治风热痰迷。 四,关於『蘼芜』:长在深山腰,海拔六百米左右,喜湿,专挑云雾重的地方长。 五,后院井边有个老妇人。 六,老妇人说,村里闹了怪病。大夫告诉她们:挖了眼睛还能活,留著眼睛必死。 七,老妇人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没了眼睛。 八,她说大夫给她诊过,就是风热痰迷。 九,她说村民都进山了,为了『活命』。 十,她想自杀,理由是『省下药材给年轻人』。 十一,药柜里有一副山水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以上,都是客观看到或听到的,不带推测。” 接著是搜查村庄的部分: “所有农舍翻了一遍,只找到四个老人,三女一男,基本都在昏睡。唯一一个还能说点话的老头,说话顛三倒四,一会儿叫一会儿哭,一会儿问我有没有葡萄,一会儿说吃了葡萄的人就会死。这些人,包括医馆那个老妇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没眼睛。” 林夏继续陈述他们组的搜查发现,语气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比之前稍快了些,显然这些信息在他脑中已经整理完毕: “搜查村民住宅时,发现两个比较特殊的情况。” “第一,几乎每户人家都种了树。但种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按风俗来的。好几家都是门前种柏树桑树,门后种柳树枣树。这种种法在民间说法里很不吉利,一般不会这么干。还有,村子里没有葡萄藤。”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村庄的方向。 “第二,我留意到那些古树。村里有七棵需要七八人合抱的巨木,散落在各处。树冠遮天,根系虬结,枝叶繁茂得超出常理。其中一棵榕树,根系已经长到把附近的房子都顶破了,却没人去管。” 他没有多做解读,只是把观察到的现象平实拋出。 最后是农田。 “田里完全没人。庄稼……我看不出有没有人在打理。”说到这里,林夏心里闪过一丝异样。智力强化到40点后,脑子里被塞进了五花八门的知识,从深奥的物理公式到生僻的诗词典故,偏偏就是分不清麦子和稗子。 但眼下没人会因此嘲笑他。基础信息整合阶段,要的是可靠事实,不是个人猜测。缺失的部分,自然有人补上。 崔霆接过话头:“麦地確实没人打理,但长势很好。这也是个疑点。” 基础信息到此基本齐全。 崔霆转向林夏和薛智:“现在需要你们俩做推导了。意志属性高,直觉和感知能力是我们的优势。” 薛智正捧著那本《杂方集》对照半副药材,闻言抬头,表情有些侷促:“我……还需要点时间整理,林夏先说吧。” 林夏懒得琢磨对方是真心需要时间还是別的什么。他在会前就已理清思路,此刻敘述起来流畅而扼要: “信息密度最大的是『出生点』,也就是医馆。先说比较容易推导的逻辑。” “通过老妇人得知,村民进山是为了『活命』。我问她是不是去採药,她没回答。这里就分出两条可能。”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假设他们是去採药。那么无论采没採到,晚上总该回村。但现状是,没人回来。” “二,假设村民进山不是为了採药,纯粹就是老妇人说的『为了活命』。那这个行为就更像是,” “避难。”莎莎轻声接上。 崔霆点头:“所以你坚持把集合点换到山脚,是怕在村里过夜。” “对。”林夏承认,“结合现有信息,村民集体进山『活命』,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避难。村里五个老人都没了眼睛,而老妇人说,这病『必须挖眼才能活』。那么,进山的那批村民,很可能也染了病,但不想挖眼,所以选择逃离村子。” 时妙皱了皱眉,这问题纯粹出於好奇,没带半点挑衅:“什么病会非得挖眼睛啊?听都没听过。” 薛智见时妙开口,以为这是自己人“开团”的信號,立刻跟上:“我智力也不低,也没听说过这种病症……林夏,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 崔霆开口,语气平稳,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恶疾和眼睛有关,是npc的说法,不是林夏的推测。结合副本环境看,这里是古代,医疗水平有限,医生诊病全靠望闻问切,没有机器帮助做检查。可能村民染病后,最初症状体现在眼睛上。医生通过观察发现,挖了眼的人能活下来,没挖的死了,於是得出这个结论。病症本身是否存在不重要,把这条信息当成副本设定或机制理解就行。” 他不是偏袒林夏,只是基於团队协作的逻辑:当队员陷入思维误区时,队长有责任澄清事实。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专注做事,对事不对人。 时妙太了解崔霆了。两人合作过不止一个副本,在公会里也常搭班。她知道崔霆严肃外表下,其实是难得的公平主义者,只是偶尔会暴露出话嘮的本性。被他这么训一句,时妙只是不耐烦地撇撇嘴,心里並没对谁生出怨气。 第84章 形势急剧恶化-2 薛智就不一样了。 他觉得崔霆一直在打压自己,同时盲目信任林夏。他復盘了自己和林夏的表现:林夏因为提前发现追踪者而获得青睞,自己却至今毫无建树。他想抱崔霆的大腿,想靠这个副本从临时成员转正,成为云沼公会的正式成员,甚至借著这次机会进入核心团队。可眼下,他感觉机会正从指缝溜走。 他不敢怨时妙,更不敢恨崔霆。於是那股阴暗的憋闷,全数转向了林夏。 怨恨在他心底悄然发酵。无人察觉,也无人关心。 林夏正准备说出最后一个发现,一个有些特殊的线索。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非人的惊嚎,撕裂了暮色,从村庄方向猛然炸开。 那声音不似人类,更像某种被踩碎喉管的兽类,却又裹挟著绝望的人声腔调,在渐暗的天色里瘮人地迴荡。 系统的播报声隨之响起: 【玩家袁菲死亡,等待副本时间结束后,与其他玩家共同参与副本结算。】 【玩家齐玉死亡,等待副本时间结束后,与其他玩家共同参与副本结算。】 崔霆瞬间起身:“莎莎,看看情况。” 莎莎眼中粉雾刚刚漾开—— 林夏的心臟猛地一缩。 某种难以名状的、冰腻的触感,仿佛一条巨大的长舌,自他灵魂层面舔舐而过。强烈的噁心感从胃底直衝喉头,林夏几乎当场乾呕。 “別——!” 来不及解释,他一把拽住莎莎手腕,將她猛地扯向自己身后。 但依旧晚了一步。 莎莎的视线已经投向村庄方向,虽然只有一瞥,一个短暂到意识都没反应过来的视觉暂留。 被拽倒的瞬间,莎莎发出短促而悽厉的惨叫,不是受到惊嚇的失声,是实实在在的、血肉被剥离后的痛呼。 天光已暗,但借著最后一线残阳,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莎莎原本清澈的眼睛处,此刻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凹陷。 眼窝空空如也。 没有血,没有伤,就像那双眼睛从未存在过。 她蜷缩在地,手指颤抖著摸向自己的脸,触到那片空洞时,喉咙里溢出破碎的、近乎窒息的气音。 四周一片死寂。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远处村庄的方向,再无声响。那声惊嚎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莎莎空洞的眼窝,在渐浓的暮色中,滴下红黄交杂的液体。 林夏几乎是立刻跪倒在莎莎身边。 没有清水。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那是在无限空间兑换的普通铁器,毫无属性加成,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工具。刀刃划过左手掌心,刺痛尖锐而清晰,血珠迅速匯聚,顺著掌纹滴落。 他握住莎莎冰冷颤抖的手。鲜血与她皮肤接触的剎那—— 嗡! 一阵悦耳的鸣响之后,一股莹润柔和的银白色光芒自两人交握的掌心绽开。那光並不刺眼,如同月下清泉的微光,带著某种洁净抚慰的质感,迅速沿著莎莎的手臂向上蔓延,最终將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其中。 光芒中,隱约有细微的、类似水波流动的纹路,仿佛无形的泉流正在冲刷她体內某种不祥的存在。 这就是林夏获得的技能,【洗礼】:以水为媒,涤净不洁。 然而,那银白的光芒仅仅持续了三秒,就如同烛火遭遇狂风,光芒剧烈地摇曳、黯淡,隨即“呜”地一声彻底熄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更强大的能量瞬间吞噬。 光芒散尽,莎莎的眼眶依旧空洞。粘稠的橙黄色液体不再大量涌出,却仍缓缓渗出,沿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洗礼】,失败。 林夏深吸一口气,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他闭上眼,集中全部意志,这一次,他选择了吟诵——將技能完整的祷言念出。 语言,是人类编织意义的绳索,亦是叩问神秘的古老回音。 在某些触及本质的仪式或能力施展中,言语本身便承载著力量:其音节的振动、词句的意向、乃至吟诵时凝聚的意志,都有可能成为撬动更高维度规则的“钥匙”。 喊出技能真名,或完整吟诵与之关联的祷言,便是在尝试建立一条更清晰、更强烈的“通道”,將施术者的意志与高维进行短暂的共鸣与对接。 简而言之,这並非必定成功,却是一种被广泛验证的、能够提升技能效力与稳定性的途径。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山脚下迴荡: “此身即为烛火,照彻无垠苦痛。” “我血做泉,我命做牲。” “凡所有不洁、不祥、壁障、恶兆、咒诅加害我等——” “受我之血离散,於此水中归终。” “琉特米拉在上,请聆听我的歌、我的血,见证此间洗礼。” 隨著吟诵,再度涌出的血液仿佛被注入了更强的意志,银白光芒第二次亮起,比之前更浓郁、更稳定,如同实质的光之泉水,將莎莎完全浸润。 光芒中,林夏的面容被映照得一片冷冽的银白。他半跪的姿態,割掌的动作,以及吟诵时那种近乎献祭般的专注,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画面。残酷,又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时妙在一旁看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被她嘲讽过“体质低下”的男人,在这种时刻展现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强韧”,並非肉体的力量,而是意志的硬度,是面对不可抗力时依然选择割开自己手掌、以血为引的狠厉与果断。 崔霆目光深沉。他见过许多玩家在危机中的反应,恐惧的、崩溃的、自私的。林夏这种不计代价的施救,並且失败后眼神依旧沉静如冰,只专注於“下一步该怎么做”的状態……让他对这位临时队员的评价,又调高了一层。 然而,光芒依旧只多坚持了数个呼吸。 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光流再次变得迟滯、黯淡,最终不甘地溃散。 林夏就要进行第三次尝试。 一只冰冷、颤抖的手,轻轻按住了他再次举起的手掌。 “已经……不痛了。” 莎莎的声音传来。她的眼眶依旧空洞,但不再有液体渗出。她“望”著林夏的方向,那张总是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崔霆这时上前一步:“我来试试。” 第85章 形势急剧恶化-3 林夏鬆开手,退后半步。 崔霆握拳於胸前,闭目頷首。一种微薄却纯粹的神性气息自他身上萌发,低沉而肃穆的咏唱音节从他唇间流淌而出,与林夏那种献祭般的吟诵不同,更接近於祈求与赐予的仪式。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摊开手掌,朝著莎莎缓缓一推。 一股温暖、洁净、带著淡淡草木清香的无形力量涌向莎莎,如同春日的溪流,试图浸润她受损的本质。 崔霆眉头紧锁:“……不起作用。” 莎莎轻轻地摇了摇头。她试图坐直身体,动作有些僵硬,但异常平稳。 “我好多了。”她说,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异常。除了最初那声痛呼,她再未流露出任何痛苦或恐慌。这种超乎常理的镇定,反而透出一种不祥的意味。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停止”动作,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又被她迅速压住。 “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稳,但第一个字出口时,带著一丝刚压下去的嘶哑。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在进行某种最终的交代: “在我『看』向村子的瞬间……有一个暖黄色的光体,进入了我的意识。”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短暂却致命的接触。 “或者说,当我使用能力进行『探查』,並与『它』建立连接的剎那……它就被『吸引』了过来。” “它只传递了一个信息,” 她抬起空洞的眼眶,“望”向每一个同伴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快逃。” 话音未落。 “可惜,你们逃不掉了。” 一个阴冷、沙哑,如同砾石摩擦的声音,从眾人身后的山林阴影中传来。 暮色已彻底沉入黑夜,惨澹的月光给来人周身镀上一层模糊而冰冷的轮廓。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只有一个人,自黑暗中缓步走出。 但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山脚这片空地。 莎莎几乎是本能地,借著夜色的掩护向林夏身后挪了半步。她不能让来人知道她的伤势。 崔霆与时妙则瞬间上前,一前一后,將林夏、莎莎以及脸色发白的薛智隱隱护在中间。 来人停下了脚步,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正是告死天使公会的领队——段正崖。 “崔队长,”段正崖的声音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目光却冰冷地扫过眾人,尤其在莎莎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你们云沼还真是喜欢搞这种,十一个人参加十人副本的把戏。” 段正崖戏謔的语气一转,有些阴沉地逼问:“方便告诉我,你对我们公会的人……做了什么吗?” 显然,村里那声非人的惨叫,被他误认为是崔霆团队对那名监视者下了手。 但是他口中的“十一人”是什么意思?林夏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崔霆没有辩解。他认识段正崖,非常清楚他的为人。此人行事,从不关心真相,只在乎“需要”。留下队员监视是段正崖的风格,此刻藉故发难,更是他的常態。 段正崖在无限空间的名声,是杀出来的。他的天赋【食心者】,是极其稀有的规则性能力,並且还是复合规则。这在无限空间內甚至算不上秘密,反而是他用来扩张团队的招牌。 【天赋:食心者】 【品质:灿金(唯一)】 【特质一:黄金擂台】暂时扣除自身任意10点属性值,开闢出一片独立的战场,仅自身与选定的目標可进入。战场內外隔绝,任何能力无法穿透边界產生作用。战场关闭后,归还属性。属性归还后,战场关闭。战场可主动关闭。 【特质二:黄金定名】高声唤出目標真名,將其选定。被標记者强制进入黄金擂台。 【特质三:黄金饗宴】於黄金擂台內死亡者,心臟自动离体,供胜者享用。天赋持有者享用定名者的心臟后,获得隨机增益或减益。 配合他另一个紫色天赋【血戮无想:清空意志,双倍加持到其他属性。三十分钟后状態结束,清空所有增益与减益效果,然后以暂扣一半最大体质属性为代价,抗拒死亡。】化身纯粹的杀戮机器,这几乎是一个为狩猎而生的怪物。 他来这个副本,目的不只是通关。 段正崖的出现,让崔霆、时妙、莎莎三人的心態紧绷到了极点。那是一种面对天敌般的、深入骨髓的戒备。这种反应,比白天初次照面时强烈何止十倍。 林夏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心中默念,对段正崖发动了【洞察】。 系统反馈冰冷而迅速。 【段正崖】 【力量:44】(已达上限)(临时-5) 【敏捷:44】(已达上限)(临时-5) 【体质:34】(已达上限)(临时-5) 【智力:9】(已达上限) 【意志:5】(已达上限) 【魅力:9】(已达上限) 【天赋面板获取成功】 【天赋:食心者】…… 【天赋:血戮无想】…… 狂战士模板,属性碾压,规则类强制单挑能力……林夏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窸窣的响动,快速向这里靠近,是告死天使的其余成员,正在匯合。 后有夺人眼球的未知恐怖蛰伏在村庄里,前有段正崖封死进山之路,强敌环伺,即將合围。 崔霆侧头,语速极快地对林夏低声道:“我拖住他。你带他们往山里撤。我不在,你来领队。”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或恐惧,只有决断。 段正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走?谁说你们可以走了?我允许了吗?”他歪了歪头,语气竟带上一丝玩味的轻佻,“当然,你们也可以试试……往那山里跑。” 气氛凝固如铁。 眾人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在步步紧逼的段正崖及其正在匯合的队友身上,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人群稍后的位置,薛智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的目光急速地在重伤失明的莎莎、如临大敌的崔霆时妙、以及对面那个散发著恐怖气息的段正崖身上来回移动。 他看著崔霆团队为了救治莎莎轮番尝试却徒劳无功,看著段正崖带来的压倒性威胁,看著己方骤然恶化的绝境。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鬆开,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一种急於寻求出路的惶急和某种阴暗的计较所取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薛智的目光,偷偷地定格在段正崖的身上。 他悄悄离了时妙半步,让自己和团队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隔断和界限。 紧接著,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第86章 区区致命伤-1 薛智几乎是贴著时妙的胳膊肘,向旁边挪了半步。 这半步在凝固的夜色里,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他眼睁睁看著崔霆与段正崖之间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对峙,耳朵里灌满了从山林深处快速逼近的、杂乱的脚步声,告死天使的其余成员,正在合围。 不能再等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穿了他最后一点犹豫。赶在对方完成匯合、彻底封死所有退路之前,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彻底脱离了云沼的队列。 正在蓄势、寻找破局契机的崔霆,面色骤然一沉,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而明明处於人数劣势的段正崖,反而嘴角勾起,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等待著薛智的表演。他不急,猎物的內訌,向来是餐前最美的开胃小菜。 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在一个焦点,像舞台的射灯一样直指薛智。 薛智的脸颊因心臟狂跳和极度的紧张泛起不自然的潮红,额角渗出汗珠。他张开嘴,第一个音节就破碎在颤抖的呼吸里,连不成句子。 段正崖笑眯眯地,甚至用上了堪称温和的语气:“別急,慢慢说。你想说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针强心剂,给了薛智某种扭曲的勇气。他用力按住自己几乎要撞碎肋骨脱出胸膛的心臟,强迫自己把呼吸平稳下来。他的声音仍旧发飘,但至少能听清:“我……我知道这个副本的关键信息。我的意志属性是最高的,可以帮你们定位任务目標。” 他急促地拋出自己的价值,隨即提出条件,语速越来越快,“我只求能安全出副本,所有奖励我都会上交!我还想……我想加入您的公会!” 段正崖认真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悠悠地转过头,瞥向崔霆,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謔。 “崔队长,”他拖长了调子,“你的人想来我们这儿。你怎么说?捨得放人吗?” 这对崔霆而言,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他原先的计划中,確实包含了保护所有临时成员,包括薛智。但此刻,计划必须隨现实调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的情绪波动被瞬间压入冰层之下,只剩下冷酷的利弊计算和路径重规划:如何利用这突发变故,为剩下的三人挣得一线生机。 脚步声与隱约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莎莎的手悄然探了过来,將一件带著体温的东西塞进林夏手里。那是一个银白宽边、表面篆刻著繁复神秘字符的手鐲。 几乎在手鐲离体的同时,林夏就意识到了她的意图。 手鐲离体,象徵著莎莎脱下了一层“服饰”,她发动了【七面纱舞】。 莎莎空洞的眼眶中,猛地炸开一团黯淡的粉雾,紧接著一股庞大而致密的精神力量,如同无声的尖锥,精准地刺入林夏的意识深处。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浮现在林夏思维里的“信息流”: “段狗对你发动能力,就折断银鐲。” 紧接著,是一串清晰的数字: “我现在的面板:力18,敏38,体9,智19,意9,魅48。” 力18敏38体9智19意9魅48 林夏立刻与记忆中【洞察】获得的莎莎面板进行比对:力量、敏捷、魅力各减了1点,而体质、智力、意志三项,竟各自被扣减了整整10点! 但是她怎么知道自己能看懂这串数字背后的含义?还是她想传递的,並非属性变化这一信息? 一个更深的疑问瞬间升起:这种直接的心灵沟通又是如何建立的?需要什么条件? 但局势已容不得他细想。因为比这些疑问更先一步攥住他全部注意力的,是莎莎那异常平静表象下,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死志。 她从制止治疗开始,或许就已萌生了以此身换取什么的决意。只是那个时候还没走到绝境,那份决绝被她小心地隱藏了起来。此刻当下,在段正崖带来令人窒息的死亡压力后,这股死志,终於彻底浮现。 她想牺牲自己。 或许是为团队创造机会,或许是想拼死换掉段正崖。 必须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如同警报在林夏脑中尖啸。否则,死亡的镰刀下一秒就可能挥落。 电光石火间,林夏猛地伸手,一把扣住莎莎递来手鐲的那只手腕。他的动作有些粗暴,手掌拍在手腕上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啪!”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凝重欲滴的压抑气氛。 林夏的目光与段正崖,在这一刻產生了一瞬极短的接触。就在这一剎那,他的直觉——那高达60点的意志所赋予他的近乎预感的敏锐,让他先於理性分析,对段正崖这个人做出了汹涌的解读: 自大、傲慢、轻浮、阴狠、强大、悍不畏死……林夏仿佛能“看到”对方身上无数的標籤,但所有这些標籤都无关紧要,因为它们最终都指向一个核心: 此人,有机可乘! 他的傲慢与玩心,或许就是那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 林夏不再犹豫,甚至顾不上低声交谈是否会立刻引来段正崖的注意。他一个闪身贴近时妙,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急速问道: “能不能带著我,立刻衝进山里?” 声音压得极低,但对于敏捷属性超过30点、感官已非凡人的玩家而言,这个音量无异於在耳边低语。 段正崖听到了,或者说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林夏说了什么。 段正崖脸上那轻佻的笑意,骤然加深。他眼中的戏謔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作实质的掌声献给崔霆:感谢他带来的这场精彩绝伦的喜剧。 薛智也看向林夏,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鄙夷与快意的嗤笑。 嫉妒是七宗罪里唯一一宗没有任何乐趣可言的原罪,但在看到曾让自己嫉恨的对象,露出更为不堪的“贪生怕死”的嘴脸时,那份嫉妒之心又化作了一道滋补的愉悦。 时妙的反应最为直接。她猛地扭过头,怒视林夏,因愤怒而瞪大的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完全忘了此刻的险境,声音压不住地拔高:“你临阵脱逃?!” 崔霆的目光死死锁住段正崖,头也不回,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喝令:“带他走!时妙,执行!” 时妙闻声看向崔霆紧绷的侧脸,又猛地转回来瞪向林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愤怒,但最终,她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段正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喜欢看戏,但並不意味著他会放任猎物从眼皮底下溜走。戏看够了,就该收网了。 就在他嘴唇微动,即將吐出某个名字或启动能力的瞬间—— 林夏动了。 他闪电般凑到崔霆耳边,用快得几乎只剩气流的语速下达指令: “拿铜雀砸他!跑!” 第87章 区区致命伤-2 四人之中,时妙的反应確实慢了半拍! 她脑中还在处理林夏那近乎背叛又忽然转向的举动,但当她看到崔霆毫不犹豫地激活並猛力掷出那枚【锈目铜雀】时,她瞬间想通了全部缘由! 【锈目铜雀】能隔绝內外声音与窥探。段正崖那强制拉人单挑的【黄金定名】,需要他清晰指定目標!只要铜雀在生效范围內击中他,或哪怕只是干扰到他,他的声音就无法有效传出,能力便无法发动! 这就是那一线生机! 崔霆的力量属性高达44点,这一掷蕴含著恐怖的动能,铜雀脱手时甚至发出了短暂的尖啸! 他不仅仅是投掷!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玩家,在铜雀离手的剎那,另一个能力已然同步发动: 【天赋:骑士誓约-復仇】 【特质:凭空製造一段仇恨,暂时植入目標意识,大幅提升其对自身的攻击欲望。成功率隨双方体质差值浮动。】 按照游戏术语来说,这就是坦克、战士等职业常用的,能强制敌人攻击自己的“嘲讽”技能。 铜雀如子弹般射向段正崖咽喉的同时,那股挑动原始怒意的精神衝击也已命中。段正崖的瞳孔有瞬间的涣散,一股针对崔霆的强烈杀意挤占了他的思维,让他对那袭来的致命攻击,產生了一剎那的“忽略”。 崔霆对於能力的运用和时机的把握,堪称精妙绝伦。 “砰!” 铜雀精准地贯入段正崖的咽喉,撞击在环状软骨上碎裂成数枚锋利的破片,向內爆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投出铜雀、发动技能的崔霆,根本没有去看结果。在铜雀脱手的下一刻,他就近拽住林夏和莎莎,如同猎豹般向漆黑的山林疾冲而去。 时妙也在瞬间明白了林夏和崔霆的全部意图。她不再有任何犹豫,跨步赶上,从崔霆手里抢过莎莎直接抱住。时妙体內力量奔涌,紧隨崔霆之后,没入山林浓重的阴影。 崔霆並未奢望这一击能终结段正崖。 他太清楚属性碾压带来的本质差异。 当玩家的体质属性突破40点大关,便已踏入了某种超脱凡俗生理的领域。那不再仅仅是肌肉更结实、耐力更持久,而是生命本质的蜕变:细胞再生速度呈几何级数提升,內臟器官拥有惊人的冗余与代偿能力,神经系统对创伤的反馈被大幅度重构。 段正崖高达44点的体质,意味著他的身体已近乎一台精密的生物机器。咽喉被铜雀贯穿、软骨碎裂,对常人而言是顷刻毙命的致命伤,於他,却更像一次需要短暂处理的“严重干扰”。甚至於,即便他完全不做任何处理,这样的创伤也会在几小时內被强大的新陈代谢能力基本修復,一两天后便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这就是高体质的恐怖之处,它让玩家从“可以被杀死”的脆弱生命,逐步转变为“难以被摧毁”的顽强存在。 纯粹的物理打击,除非附带著规则性的破坏力量,或瞬间造成远超其恢復极限的毁灭性伤害,否则都只能算是“麻烦”,而非“绝境”。 崔霆配合能力掷出铜雀,目的从来不是击杀,而是製造那短暂却关键的“干扰”,为撤离创造唯一的窗口。 段正崖的意识被强制仇恨干扰了短短一瞬,隨即挣脱。但喉骨的剧痛与破碎,以及【锈目铜雀】生效范围內对声音传递的干扰,让他试图发动【黄金定名】的念头落了空。他捂著汩汩涌出鲜血的脖子,看著四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笼罩的山林入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的脸色变得比夜色还要阴沉。 段正崖的声音自他破碎的气管中一个字一个字脱出,像是什么野兽的怪叫,又带著巨石落地的份量。音节扭曲怪异,充满了暴戾: “找……” “他……” “……杀……” 薛智呆立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勉强从这非人的语调里辨认出那几个字的含义。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瞬间將他攥住,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逃。 两对人影在嶙峋的山石与纠缠的灌木间穿行。身后村庄的轮廓早已隱没在黑暗里,但那种被注视的寒意仍如芒刺在背。 眼前没有目標,脚下没有方向。 黑暗中的山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獠牙交错的枝椏。 崔霆却仿佛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身体。 44点体质带来的不仅是肌肉力量和耐力,更是整个生物感知系统的重塑。他的动態视力在极低光照下仍能捕捉到岩石的轮廓、树根的起伏、地面坡度的细微变化,所有信號匯成一张实时的地形图,在他脑中展开。 他进入的是山南侧阳面的山路。不是盲目乱窜,而是基於进山前匆匆一瞥的记忆,结合此刻奔逃中不断刷新的环境信息,做出的连续判断。他带队一路辗转腾挪,从相对开阔的坡地钻进更茂密的林区,最终在一片背靠岩壁、前方有密集灌木遮挡的洼地停下。 全程没有停留思考,没有犹豫试探。 高体质赋予他的,是在极端环境下依然能保持“身体智能”的本能。这就是属性的强大之处:当数值突破某个閾值,它就不再是面板上的数字,而是一种改写生存规则的本质力量。 “暂时……安全。”崔霆压低声音。他微微喘息,但呼吸很快平復,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安全,但只是暂时的。 山林灌木,对於高体质属性的玩家来说,几乎毫无遮蔽能力。如果不用其他手段遮掩行踪,他们很快就会被天使公会的人找到。 但是能够防止其他玩家窥探窃听的【锈目铜雀】,已经在四人逃命之初,被崔霆破坏式地使用掉了。 时妙靠在一棵树干上,胸口起伏。她的体质虽然不如崔霆,但也有34点,短暂的剧烈奔逃尚能承受。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灰扑扑的徽章,语气不太好:“我只有一件1级道具。”【简易迷彩徽记:在十米范围內製造简单的视觉盲区。】 徽章在她掌心散发微光,一圈淡淡的、类似水波扭曲的涟漪从她脚下扩散开来,覆盖了大约半个洼地。但效果肉眼可见的薄弱,在夜色和枝叶的天然掩护下,这层偽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够。远远不够。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但没有人说破。沉默像另一层雾气,沉沉压在四人之间。 莎莎在这时动了动。她撑著自己坐直,空洞的眼眶“望”向崔霆的方向,声音因虚弱而发飘,却异常清晰:“我来吧。” 第88章 月下盲女独舞山中-1 崔霆眉头瞬间拧紧。 他知道莎莎说的“来”是指什么,他看向莎莎苍白如纸的脸,那对黑洞洞的眼窝还在渗出极淡的橙黄粘液。他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犹豫:“你……可以吗?” 他问的不是莎莎能否做到她说的那件事,他担心的是对方的身体能否承受。 莎莎没有给出任何安慰性的回答。她只是陈述事实,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这是必要的牺牲。” 话音落下,她已起身。 【七面纱舞】 莎莎再次跳起了七面纱舞。 林夏见过莎莎数次起舞,但没有任何一次,能和今夜的情形相提並论。 没有音乐,没有舞台,只有山林肃穆的沉默和惨澹的月光。 莎莎站在洼地中央,缓缓抬起手臂。第一个动作就带著明显的滯涩,她的身体在颤抖,肌骨像负著千钧重担,每一个伸展都耗尽力气。 与之前所跳的舞蹈不同,她已经不再需要脱下实质性的服饰,而是將某种更加深刻的本质从身体和灵魂的层面抽离献祭。 她脱下了第一层“服饰”,而后无形的纱幔在月光下漾开微光,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 但她没有停。 魅力,是对个性与气质的量化,是与神秘建立联繫的桥樑。 此刻起舞,她不是为了攻击或魅惑,而是向这轮明月、这片山林、这阵夜风发出祈请,她在进行一种古老而纯粹的交涉。 她的舞姿渐渐流畅起来。 不是恢復了体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支撑她。 月光仿佛被吸引,穿过林木缝隙,柔和地聚拢在她周身,描摹出她瘦削的轮廓。 夜风拂过,捲起地上枯叶,竟隨著她旋转的步调轻轻盘旋。山林间的湿气、泥土的气息、草木汁液微涩的味道,都变得鲜明起来。 林夏感到一种奇异的、发自灵魂的愉悦。不是被操控,而是像久居暗室的人突然推开门,见到雨后初晴的山谷。这是一种纯粹而本然的舒畅。时妙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鬆开了,崔霆紧绷的肩背也略微下沉。 但莎莎的存在感正在变淡。 她还在舞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美,堪称艺术的极致演绎。 但“莎莎”这个人,这个总是平静淡漠的少女,正在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她越来越像一缕穿行林间的风,一只掠过高枝的夜鸟,一团聚散无常的冷雾。她与这片自然,正在建立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当她脱去第三层无形纱幔时,她开口了。声音縹緲虚幻,如同山泉溅落圆石,又似惊鸟振翅时带起的簌簌叶响: “凡事皆有定期, 天下万物皆有定时。 生有时, 死有时, …… 哭有时, 笑有时, 哀慟有时, 跳舞有时。” 祷言念罢,她试图勾动第四层服饰。手指抬起,却在半空中剧烈颤抖,再也无法完成一个完整的旋转或抬臂。她的身体已达极限,摇摇欲坠。 但就在这一刻—— 高维终於向她投来了一丝青睞,一缕讚许。 所有由舞蹈散发出的、那些无形无状的“纱幔”,骤然收束! 它们在空中交错,编织经纬,形成一张同样无形却切实存在的网纱,轻柔地罩下,將整片洼地乃至周围数十米的范围,悄然覆盖。 月光更温柔了,风也停驻在枝叶间,就连一直瀰漫不散的山雾,也在此处稍稍稀薄,却形成更自然的遮掩。 这片土地,这片山林,回应了她的祈请。 没有解释,没有系统提示。但林夏高达60点的意志,让他拥有了近乎直觉的感知力。他“明白”了:莎莎以舞蹈和魅力作为祭品,换来了自然的庇护。 舞蹈终止。 莎莎直挺挺向后倒去。她像一炷彻底燃尽的香,貌似完整,实则一口轻轻的吹气,就能让她崩塌。林夏抢上前將她接住,她的身体冰的嚇人,轻得可怕,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温度和质量。 “已经……安全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月落之前……安全……我……睡一会儿……” 话音未落,意识已然沉入黑暗。 林夏將她小心安置在岩壁下最乾燥的地方。 崔霆凑近,半跪下来,一手虚按在她额前。微弱的、带著草木清香的神性气息自他掌心溢出,缓慢滋润著她枯竭的身体。不是治疗那空洞的眼窝,而是在修復她过度透支的生命本源。 林夏看著昏睡的莎莎,又抬头望了望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惨白月亮。 时间不多。他轻轻拍了拍手掌,轻微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吸引了崔霆和时妙的注意。 “趁现在,”林夏说,声音平稳,“整理下信息。” 崔霆点了点头,收回手,转向林夏。时妙抱臂靠在树上,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但目光也投了过来。 林夏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核心:“第一,莎莎的属性面板发生了变化。”他顿了顿,確保两人都跟上,“进入副本后,所有玩家体能三项各减5点,这是共同debuff。但莎莎在『看』到村庄里那个东西之后,她失去了眼睛,同时属性发生了二次变化,她告诉我,她的力量、敏捷、魅力各减了1点,而体质、智力、意志,各减了10点。” 时妙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林夏继续,“莎莎失去眼睛后,从眼眶流出的黄色粘液,带有很淡的药味苦气。这种气味,在这个副本里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我们刚醒来时,空气中瀰漫的就是这个味道;另一次,是医馆那个老妇人咳嗽时,呼出的气息。”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副药材,摊开在两人面前的地面上。月光下,乾燥的植物切片泛著暗淡的光泽。 “我怀疑,”林夏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们所有玩家在进入副本时,都被迫『喝』下了这副药,疏风清肺饮。也正是因为这副药,我们的体能三项才被扣了5点。” 崔霆立刻抓住了关键:“那莎莎在『看』到村庄里的东西之后,属性发生二次变化,又怎么解释?如果药是原因,为什么扣减的数值和属性种类变了?” 林夏沉默了几秒。他的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眉头微蹙,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纠结。“我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他斟酌著用词,语速放缓,“可能需要先说说我的思考过程。” 第89章 月下盲女独舞山中-2 崔霆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著他。时妙也稍稍站直了身体。 “疏风清肺饮,主治风邪、痰迷。”林夏开始梳理,“风邪,中医里指风性开泄,善於侵袭人体的『阳位』,也就是头部。”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痰迷,简单理解就是炎症引发的痰多粘稠。所以把这副药简单看成『感冒药』,我认为是成立的。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昏睡的莎莎,又回到崔霆和时妙脸上,语气变得极其古怪:“你们回忆一下莎莎当时的情况。她失去眼睛后,眼眶里流出的橙黄色粘液……那东西的质地、顏色,像不像……痰?” 空气凝固了一瞬。 崔霆和时妙的表情同时僵住。月光下,两人的脸色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从眼睛里……流出痰? “你继续说。”崔霆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尾音有一丝极轻微的波动。 林夏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如果顺著这个思路推开,开局时所有玩家喝了这副药,属性被扣5点。莎莎看到村庄里的东西后,这副药生效了,所以被扣的属性点归还的方式,就是通过……排出痰液?如果我们把这副药,当成某种一次性的道具来理解,那么它可能根本不是治病的药,而是……预防针。” 他吐出最后三个字时,语气异常篤定。 “它留在玩家体內,会在特定条件下被触发,也就是看到村庄里那个东西之后。药物生效,身体发生相应变化,很合理。药方上有一句『全方清宣合法,痰热並治』,所以药效发作时,痰液排出……” 林夏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药物、预防针,本质都是『保障生命安全』的概念。只要我们忽略掉『这副药会扣减5点属性』这个表面现象,就很容易理解这副药,是系统或副本机制安排给玩家的保护措施。” “保护?”时妙忍不住出声,带著质疑,“扣属性叫保护?” “对,保护。”林夏重复道,思路越来越清晰,“保护可以是保护健康,也可以是保护……生命。” 他转向崔霆,拋出一个问题:“我记得,玩家在陷入巨大绝望时,意志属性会不断跌落直至归零,意志归零会导致疯狂和死亡。那么其他五项属性归零,是否也会招致死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崔霆立刻给出了回答,语气严肃:“任意属性骤降至5点以下,都会给玩家带来严重的负面效果,不仅仅是虚弱,是本质性的损伤。而属性一旦归零,则必定死亡。”他顿了顿,补充道,“除非拥有某些极其稀有的宝珠提供的特殊能力,才可能豁免属性归零的即死效果。比如段正崖那种怪物。” 林夏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那么,这副预防针的逻辑就说得通了,它扣减玩家的5点属性,实际上是一种必要的预留。” 他看著两人,一字一句道:“我猜,体质属性骤降到5点,玩家就会昏迷;归零,即刻死亡。那么这副药先扣掉我们5点体质,就等於提前腾出了5点的缓衝空间。当玩家遭遇那个夺人眼球的未知存在时,它的攻击手段可能就是持续扣减玩家的属性。这副药预留的5点体质,就是保命的缓衝。” 他指向莎莎:“莎莎的情况验证了这一点,遭遇袭击后,她力量、敏捷、魅力各减1点,但体质、智力、意志各减了10点。这说明那个存在的攻击並非均匀的,可能是隨机扣减,但是它主要针对的是体质、智力、意志这三项属性。” 崔霆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夏继续追问:“你知道智力、体质、意志这三项属性,骤降到5点以下和归零时,玩家具体会发生什么变化吗?有没有实际案例?” 崔霆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几秒后,他缓缓点头,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低沉的追忆:“有。我见过。” “一个智力高达45点的法师玩家。她参与的副本里,有一个『支付属性换取道具』的机制,机制很复杂,涉及属性临时抵押和永久扣除的判定……总之,她因为自己的误判加上被人误导,最终支付的属性值远超预期,导致智力属性从45点骤降到3点。”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然后她失去了记忆,不,不止是记忆。是常识、认知、正常人的行为能力,全部丧失。智力属性並不完全等同於智商或思维敏捷度,它的提升更多是增加知识储备和技能强度。但智力的降低……会让玩家的心智退化,本质性地退化。” “最后,她那3点智力也没保住。智力归零后,她……”崔霆描述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的寒意透骨,“她不能说话,不会动,无法接受任何指令,被人伤害也毫无反应。那种状態只持续了两分钟,然后她就死了。死因是,生理机能全面停止。” 他抬起眼,看向林夏:“你可以把人想像成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智力,就是作业系统。智力归零,意味著系统被彻底格式化,计算机也就无法再运行,对应到人,就是死亡。” 林夏默默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捏著下巴。崔霆的描述里,有一个点像针一样刺中了他的思维。 “你刚才说,”林夏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锐利,“智力骤降到5点以下,会导致……失忆?” 崔霆怔了一下,仔细回想,然后郑重確认:“是的。確切说,智力低於5点,玩家的记忆存取功能就会出现严重障碍,表现为失忆、认知混乱。” 林夏沉默了。 月光缓缓移动,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他的眼神沉静,但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快速拼合、重组。医馆老妇人茫然低语“何时没的……记不清了”的画面;村民集体进山“活命”的异常行为;疏风清肺饮作为“预防针”的逻辑;属性扣减的规律…… 碎片开始拼凑。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看向崔霆和时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恍然,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断。 “恐怕,”林夏说,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清晰可闻,“我们得回村子一趟。” 第90章 只要不被打死就好了-1 月光穿过林叶的缝隙,在洼地里洒下破碎的银斑。 莎莎蜷在岩壁下昏睡,呼吸微弱但平稳。崔霆坐在她身侧,时妙靠著一棵老树,林夏则盘腿坐在三人中间的空地上。 短暂的沉默里,林夏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临时团队內部关係的微妙变化。三人看待他的方式,已与初见时截然不同。 最先对他建立起认同的,是崔霆。 这种认同建立在纯粹的理性评估之上:从提前察觉告死天使公会的追踪,到整合副本信息提出关键推论,再到危急时刻给出“铜雀砸喉”的破局思路。他用一次次事实证明了自身的价值。崔霆看重的就是这种价值,冷静、敏锐、在绝境中仍能保持思考並產出有效方案的能力。这份信任尚不算深厚,但已足够让这位习惯於担当决策者的队长,愿意在关键时刻听取他的意见。 第二个对他改观的,是时妙。 这事有些微妙。 初见面时,这个盛装打扮的少女几乎把刻薄写在脸上,每一句针对她体质低下的嘲讽都毫不掩饰。但若细究,她的出发点其实很单纯:她將自己代入了“需要庇护弱者”的角色,而“体质不到10点”的他,在时妙看来就是那个会拖累全队的弱者。她的刁蛮源於直率,她的刻薄源於她对团队效率的在意。儘管她的表达方式糟糕透顶,让人难以接受。 但副本开始后,他做的事情一桩桩摆在她面前:反侦察预警、信息梳理整合、救治莎莎时的果断、面对段正崖时的破局献策……时妙嘴上不说,心里那桿秤早已倾斜。她认可的不只是能力,更是他身上那种做事的態度。在她看来,无限空间里最可贵的不是强大,而是靠谱。 三人之中,反倒是莎莎与林夏的关係最为疏淡,也最为复杂。 表面上看,他们之间有过近乎牺牲的交互。莎莎引荐他进入副本,在他被质疑时悍然出手反击时妙。林夏在她失明时不惜代价割掌施救。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些举动背后驱动的,並非私人情谊,而是一种更为冰冷的共识:在副本中,彼此的存活对团队整体有利。莎莎需要林夏的高意志属性作为“变量”,林夏需要云沼公会提供的资源与庇护。他们像两个精密咬合的齿轮,为了机器能运转而必须保持同步,但齿轮本身並无温度。 崔霆看重能力,时妙认可为人,莎莎共享大局观。而这三人都清楚,团队能逃出生天、暂时获得喘息之机,倚仗的正是林夏的观察、分析和决策。 所以,当林夏说出“恐怕我们得回村子一趟”时,崔霆和时妙虽然內心充满疑问,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们信任他的判断。 但信任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时妙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疲惫:“怎么回?”她屈指数著,“莎莎跳完舞,半条命没了,才换来这点安全时间。山底下段狗的人肯定在搜,说不定已经进山了。等这层庇护一散,就会正面撞上。我们打得过吗?” 崔霆接话,语气更沉:“就算能突破拦截,村子里的那个东西怎么办?莎莎只是看了一眼就……”他没说完,但目光扫过莎莎空洞的眼窝,意思不言而喻。 问题太多,每一条都是绝路。他们拿不出任何可行方案,自然也无法给予林夏实质性的支持。在一个面临生存压力的团队里,如果无法提供实际帮助,那么空泛的鼓舞毫无意义。 两人沉默下来,目光却都落在林夏脸上。那里面除了困惑,还隱隱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这个总能带来意外的人,这次也有办法? 林夏確实有。 他没有直接回答回村的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银白色、篆刻神秘字符的宽边手鐲,这是莎莎在段正崖出现时塞给他的那件东西。 “这个,”他將手鐲托在掌心,“莎莎给我的。你们知道具体用途么?” 崔霆仔细看了看,摇头:“她一直戴著,进公会时就在了。但没提过有什么用。”时妙也耸肩表示不知。 林夏点了点头,將手鐲收起。莎莎交代的“段狗对你发动能力,就折断银鐲”他暂时不打算公开。这手鐲大概涉及她某些底牌或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日后找机会还回去便是。 手鐲的事按下,他將话题拉回正轨。 “那么,聊聊回村的事。”林夏的目光扫过崔霆和时妙,“回村有三个难题:村里的未知存在、天使公会的堵截、以及段正崖本人。” 两人点头。 “所以,”林夏语速平稳,说出的话却让空气一凝,“要想回村,最先需要完成的是:杀死段正崖。” 崔霆怔了一瞬:“……什么?” 时妙更是眉头紧锁,这次她斟酌了措辞才开口:“你认真的?” 崔霆也对林夏所言持怀疑態度:“我和段正崖勉强能打个平手,在他不开启【血戮无想】的情况下。而且我没办法阻止段正崖对你们的点名。” 林夏:“要的,就是让他开启【血戮无想】。” 时妙听得眼皮狂跳。段正崖开【血戮无想】是什么概念?那就是台杀戮机器,属性暴涨,悍不畏死。躲都来不及,还要主动逼他开? 林夏却在这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郑重:“但要想杀死段正崖,关键得看你的发挥,时妙。” 突然被点名的时妙一愣,指著自己:“我?!” 崔霆也看了过来,眼神带著探究。 两人的第一反应,是林夏想让时妙当诱饵。这在副本战术中很常见,让机动性高或防御特化的队员吸引火力,为输出能力强的队员创造机会。 时妙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眉头皱得更紧,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给出了客观评估:“让我当诱饵拖住段狗……可以试试,但我撑不了太久。他体能三项都很高……” “不。”林夏打断她,声音清晰而肯定,“我的意思是,在杀死段正崖的计划里,你,时妙,是主力核心。我们需要你,正面对他造成致命伤害。” 时妙彻底愣住了,隨即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苦:“我打段正崖?我吗?” 她摇摇头,只觉得荒谬。她的天赋【活力汲取】是恢復类能力,主属性又是体质和魅力,她虽然是战斗人员,但是打架从来不是她的强项,让她面对段正崖那种怪物,恐怕最终结果不会太好看。 林夏没再多解释,直接上手。 第91章 只要不被打死就好了-2 下一刻,一片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在三人面前展开。光幕左侧是段正崖的六维属性,右侧则是他那两项天赋的详细说明,正是林夏用【洞察】能力获取並留存的信息。 【段正崖】 【力量:44】(已达上限)(临时-5) 【敏捷:44】(已达上限)(临时-5) 【体质:34】(已达上限)(临时-5) 【智力:9】(已达上限) 【意志:5】(已达上限) 【魅力:9】(已达上限) 【天赋:食心者】 【品质:灿金(唯一)】 【特质一:黄金擂台】暂时扣除自身任意10点属性值,开闢出一片独立的战场,仅自身与选定的目標可进入。战场內外隔绝,任何能力无法穿透边界產生作用。战场关闭后,归还属性。属性归还后,战场关闭。战场可主动关闭。 【特质二:黄金定名】高声唤出目標真名,將其选定。被选定者强制进入黄金擂台。 【特质三:黄金饗宴】於黄金擂台內死亡者,心臟自动离体,供胜者享用。天赋持有者享用定名者的心臟后,获得隨机增益或减益。 【天赋:血戮无想】 【品质:紫晶】 【特质:清空意志,双倍加持到其他属性。三十分钟后状態结束,清空所有增益与减益效果,然后以暂扣一半最大体质属性为代价,抗拒死亡。】 崔霆和时妙的目光凝固在光幕上。震惊於段正崖能力细节的同时,一个疑问也浮上心头:林夏是怎么知道得如此详尽的?但这疑问此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信息本身。 林夏伸出手指,虚点在光幕的几处关键描述上,同时念出: “暂扣10点属性开闢战场。” “属性归还,战场关闭。” “清空状態,暂扣体质,抗拒死亡。” 他收回手,看向两人:“段正崖的两项核心能力,在发动后都会產生『负面状態』或『代价』。【黄金擂台】需要抵押10点属性;【血戮无想】会清空意志,结束后还要暂扣一半体质来抵消因为意志归零带来的死亡。” 他顿了顿,调出自己的技能面板,將【洗礼】的说明也展示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洗礼】:以水为媒介,涤净受术者一切负面状態。 “那么,我们做一个假设。”林夏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地中格外清晰,“如果我在段正崖开启【黄金擂台】或【血戮无想】后,对他使用【洗礼】,清除掉他身上的『负面状態』……会发生什么?” 崔霆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妙也猛地睁大眼睛。 “【黄金擂台】的『属性抵押』被清除,”林夏自问自答,“战场会立刻关闭。而【血戮无想】的『清空意志』和『暂扣体质抵命』如果被清除……”他看向崔霆,“崔队,按照规则描述,会怎样?” 崔霆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状態会提前结束,而且『暂扣体质抵命』的效果如果被净化,很有可能那条保命规则也会失效!但更关键的是【血戮无想】的描述是『清空意志,双倍加持到其他属性』,如果『清空意志』这个负面状態被提前清除,那双倍加持……” “会立刻消失。”林夏接上,“他的属性会瞬间跌回原状,甚至可能因为规则反噬而更低。而最重要的是——” 他转向时妙,目光灼灼:“我们按最保守的情况计算。段正崖的最大体质是39点,【血戮无想】结束后,需要暂扣一半体质,约20点,来抵命。如果我们在他开启状態后,用【洗礼】净化掉这个『代价』,那么他不仅失去保命手段,体质还会被规则强制扣除近20点!再加上你的天赋能扣减体质……” 他直视时妙的双眼,一字一顿:“只要你,对他发动三次能力,並且每次都扣减5点属性,三次之后,段正崖就只剩下4点体质。4点体质的玩家……” 4点体质的玩家,等同废人。 时妙被这大胆到疯狂的计划震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天赋效果?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的扣减值是1到5点隨机的!你要我连续三次都触发最大值5点?这不可能!这个概率是不可——” “意志,干涉现实。” 林夏打断了她,平静地吐出这六个字。 时妙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句话很唯心主义,但它被写进了无限空间的基础管理条例里。”林夏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如果你相信自己能做到,那么你就可以做到。这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意志属性达到一定高度后,玩家確实能对某些『概率性』事件施加影响。你的意志属性是19点,不算低。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崔霆:“你不是孤军奋战。崔队,你说呢?” 崔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沉默思考,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盖。此刻被林夏点名,他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属於猎手的光芒。 “之前,我对段正崖的能力只知道大概。”崔霆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所以我的策略一直是防守和拖延,最多想办法带你们撤离。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光幕上【食心者】和【血戮无想】的详细描述,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 “我们有机会杀死他。” 时妙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又不用我打了?” 林夏看著她那副“刚鼓起勇气又被通知下岗”的懵懂表情,难得地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调侃道:“刚才让你当主力,你不乐意。现在好像不用你顶最前面了,你也不乐意?” 时妙脸颊微红,张嘴想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撇撇嘴,嘀咕道:“谁不乐意了……我只是……嘖!” 玩笑开过,林夏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不过,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指了指光幕上段正崖的属性,“我们有团队,他也有。天使公会另外三人仍是威胁。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却篤定:“段正崖第一个要点名拉进【黄金擂台】的人,大概率是我。” 崔霆和时妙脸上笑意同时一凝。 时妙很快想通了关窍:“薛智!他叛逃过去了,肯定把你的情报全出卖了!” 林夏点了点头,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甚至有些轻鬆:“这在我预料之中。甚至,我被段正崖优先点名,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你怎么办?”时妙急了,“段狗力敏双44,哪怕不开【血戮无想】,一拳也够打死你十次了!进了擂台就是单挑,我们谁都帮不了你!” 林夏看著她焦急的神色,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逞强。 “那么,只要不被打死就好了。”他说,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崔霆脸上,“况且,崔队长应该有办法,让我接下段正崖至少一拳而不死的,对吧?” 月光偏移,照亮崔霆的半边脸庞。 这位一向沉稳冷峻的云沼攻坚队长,迎著林夏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嘴角慢慢扬起,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一个清晰而篤定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犹豫,只有成竹在胸的把握。 崔霆:“是的,我有办法。” 第92章 共鸣-1 崔霆能给林夏的保命手段,其实之前就对莎莎使用过。 【天赋:骑士誓约-虚荣】 【特质:凭空製造15点体质或15点力量,暂时植入目標躯体。因本天赋加持所得属性数值,可超越面板上限,享受对应属性的一切增益,但无法获得脱凡能力。】 这个能力的强大之处在於其灵活性。崔霆可以根据战况,选择为自身或队友注入15点力量以强化攻势,或注入15点体质以增强生存能力。之前莎莎跳完七面纱舞脱力,正是他及时注入15点体力,才让她迅速恢復。 此刻,这个能力將成为对抗段正崖的关键一环。 林夏的体质原本是20点,扣除副本开局强制扣除的5点,实际为15点。如果得到崔霆【虚荣】的15点体质加持,便能瞬间跃升至30点体质。 30点体质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即便段正崖全力猛攻,想徒手將林夏活活打死,也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林夏执行计划的机会,他只需將水或血洒到段正崖身上,成功发动【洗礼】,解除对方那恐怖的【血戮无想】状態,战局便將彻底逆转。 三人还在低声推敲围杀段正崖的细节。一直安静靠坐在树下的莎莎,忽然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望”向密林深处的某个方向。 “有两人在靠近。”她的声音像夜风轻轻穿过三人,“一个敏捷系,一个力量系。” 林夏闻言,第一反应是提醒大家隱蔽。 但他转过头,却看见崔霆和时妙眼中骤然亮起的锐利光芒,那不是警惕,而是猎人发现猎物的神色。 他立刻明白。 两个人靠近。在这片被山林暂时庇护的区域里,这哪里是需要躲避的威胁? 这分明是削弱天使公会战力、甚至夺取补给的天赐良机。 莎莎已能靠坐起身,声音虽轻却平稳:“周围百米范围內,讯息无法传出。月亮还没落山,这里不会被定位。” 时妙已经跃跃欲试,只等崔霆一声令下。 崔霆看向莎莎:“你的状態?” “自理无碍。”莎莎答道,“作战不能。” 这就够了。 崔霆点头,反手从储物空间中抽出了自己的武器。 那是一柄弧线优美,刀身狭长的马刀。 刀出鞘时,刃上游走起幽蓝色的细碎电光,噼啪轻响,显然是一柄凶悍的利器。 只是这柄充满锋锐与迅疾感的马刀,与崔霆那沉稳厚重的气质,存在著一种微妙的违和。 时妙也取出了她的武器,一柄造型古朴、刃口弯曲如月的长柄镰刀。镰刀握在她手中时,散发出比崔霆的马刀更加不祥的气息,但时妙那娇俏中带著点刁蛮的外表,与这柄仿佛来自古老仪式的凶器,更是格格不入。 林夏忍不住低声问莎莎:“他们的武器……好像和本人不太搭?” 莎莎似乎对这个疑问並不意外,解释道:“玩家使用的武器,正式名称是【武装道具】,本质是【灵魂宝珠】解密后的一种形態。玩家与武装道具之间存在【共鸣度】数值,共鸣度越高,能发挥出的武器威力就越强。”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但事实上,玩家並没有太多挑选余地。我们算是公会基层的精英,有一定权限在仓库中挑选,但即便如此,崔队能找到的与他共鸣度最高的武器,也只有9%。时妙那柄镰刀品质更高,但共鸣度刚够最低使用標准,5%。” 她没有透露这两把武器的具体能力,林夏也识趣地没有追问。毕竟是编外人员,有些界限不宜跨越。能解释到这个程度,已是难得的信任。 林间传来极轻微的窣窣声,由远及近。 崔霆与时妙对视一眼,默契地散入阴影。 莎莎闭上眼睛,不,她已没有眼睛可以闭合。但在山林与月光的庇护下,草木的震颤、空气的流动、乃至入侵者脚步踏碎落叶的细微振动,都化为清晰的“图像”,穿过她空荡的眼窝,映入她精神深处。 “二十米……十五米……进入攻击范围。” 崔霆动了。 他並未直接现身,而是抬手,遥遥对准那个正在林间无声穿行的敏捷系玩家,心中默念: 【骑士誓约-復仇】,发动。 不是物理攻击,而是无形的规则判定。一股强行製造、不容抗拒的“仇恨”,被瞬间植入目標意识深处。 那敏捷系玩家身形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拽住了思维。他原本谨慎探查的前进方向骤然扭转,双眼泛起不正常的赤红,不管不顾地朝著崔霆隱藏的位置急冲而来! 他身后那名体格魁梧的力量系队友一愣,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毫不犹豫地跟上。 “嘲讽”类能力,绝非简单的目標转移。这类技能发动时检定的是体质属性,但施术成功后,它又会对意志属性进行隱性检定,直接扰乱受术者的理智判断。意志不足者,会被凭空製造的仇恨彻底冲昏头脑,沦为只知进攻的莽夫。 而当这名敏捷系玩家从仇恨的晕眩中短暂挣脱,察觉到危险时—— 幽蓝色的刀光已如冷电,抹向他的咽喉! “嗤!” 极高的敏捷属性让他险之又险地偏头避开了致命一击,刀锋只在他颈侧留下一道血痕。但崔霆的攻势如暴雨倾泻,毫不留情。马刀带起的蓝色电光在林间织成一张致命的网,逼得对方连连后退,狼狈招架。 另一侧,力量系玩家刚想援手,一柄巨大的镰刀已从阴影中横扫而出,封死他的去路! 时妙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镰刀挥舞时带起沉闷的风啸。她的战斗风格与娇俏外表截然不同,狠厉、精准,每一击都朝著关节、要害,透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杀戮效率。 两名天使公会成员几次想发出信號弹或高声示警,却总在抬手或吸气瞬间被凌厉的攻势打断。 他们並不知道,即便喊出声也没用,信號弹打出去也是徒劳。他们踏足的这片林地,仍在庇护之中,在月光之下,所有讯息都无法传出。 战斗结束得很快。 五分钟后,林间重归寂静。 第93章 共鸣-2 崔霆与时妙从阴影中走出,身上沾著些许血跡。他们果断地处理了对手。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副本衝突中,留活口等於自杀。 系统冰冷的播报在所有玩家意识中响起: 【玩家王麟、黄恆死亡,等待副本时间结束后,与其他玩家共同参与副本结算。】 段正崖一定收到了这条信息。 玩家死亡时,隨身携带的道具会掉落,其余存放在储物空间的物品则会在副本结算时进入积分商店。 但是,这个副本真能走到结算阶段吗?林夏对此心存怀疑。 崔霆与时妙清理完战场,带回两件战利品:一柄短匕,一根狼牙棒。 崔霆將武器递到莎莎跟前,双方都是轻车熟路,对这种情况都不陌生。 莎莎抬起手,指尖轻触武器握柄,片刻后摇头:“共鸣度都低於5%。” 这意味著她无法使用。崔霆点头,正要收起,时妙却插话道:“让他试试?他也没武器吧?”她指的是林夏。 崔霆略一思索,將短匕递向林夏。 林夏下意识想拒绝,他的天赋【超凡的锻造】里明確写著“无法获得装备武器道具的加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暴露这个核心限制,那等於自揭底牌。 他只好接过匕首,打算隨便碰一下就走个过场,然后以“共鸣度不足”为由推掉。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刀柄的剎那—— “嗡——”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金属自身在欢鸣的震颤,自匕首中传出,在寂静的林间清晰可闻。 共鸣! 崔霆、时妙、莎莎三人同时一怔。 他们知道“武器鸣响”意味著玩家和武器之间,存在著极高的共鸣度,但谁也没亲眼见过这个场景。 林夏虽然不知道这声鸣响代表著什么,但从三人瞬间变化的表情也能意识到出问题了。 时妙最先反应过来,眼睛发亮:“快看看属性!” 林夏只得硬著头皮调出物品信息。这一次,他甚至无需进行鑑定流程,完整的数据便自然浮现。他將信息共享出来: 【物品名称:翡翠之滴】 【物品等级:3级】 【物品品质:海蓝】 【物品能力1:提高使用者5点敏捷,无法超过属性面板上限。】 【物品能力2:提高使用者智力属性10%加成。】 【物品能力3:匕首上附带翡翠绿毒,对创口造成持续玉化。玉化:每20秒检定一次体质,低於10/20/30时检定失败,永久扣减目標1-5点体质。能力3,对每名受创者最多扣减3次属性。】 【物品价值:925分】 【与玩家林夏共鸣度:66%】 林夏隱藏了最后一行信息,那是天赋【超凡的锻造】单独所作的注释: 【诸器皆寂:不假外物。你无法获得该物品的能力1带来的好处。】 能力1无效……那能力2和能力3呢?能否生效? “崔队,”林夏抬头,“帮我抓只鸟,要活的。” 崔霆虽不明所以,仍迅速上树,片刻后拎著一只挣扎的猫头鹰回来。 林夏用【翡翠之滴】在猫头鹰翅膀上轻轻一划,伤口很浅,但血液渗出。20秒后,伤口周围开始凝结出奇异的翠绿色结晶,但血液仍在缓慢流出。 他隨即蘸取猫头鹰的血,对其施展【洗礼】。银白光芒闪过,翠绿结晶消散。林夏鬆开手,猫头鹰扑棱著飞走。 “有用。”林夏说。 他指的是虽然能力1享受不到,但是能力3(玉化)能够生效。而崔霆三人理解的也是能力3有用。双方关注点微妙地错开,却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偏偏时妙兴致勃勃地指向那根狼牙棒:“再试试这个!” 不知为何,林夏自己、乃至崔霆三人,都莫名產生一种预感,一种林夏也会与这根狼牙棒產生共鸣的预感。 什么是骑虎难下,这才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林夏强压下心中的纠结,伸手触碰那根沉重的狼牙棒。 “嗡——” 鸣响再起! 【物品名称:破甲之牙】 【物品等级:2级】 【物品品质:海蓝】 【物品能力1:提高使用者3点力量,无法超过属性面板上限。】 【物品能力2:提高使用者力量属性5%加成。】 【物品能力3:命中防具时机率破甲,机率隨使用者力量数值提升。】 【物品价值:425分】 【与玩家林夏共鸣度:52%】 同样,一行隱藏注释浮现: 【诸器皆寂:不假外物。你无法获得该物品的能力1带来的好处。】 林夏无法解释这异常的共鸣现象。他自己也毫无头绪。而崔霆三人则十分“识趣”,只流露出惊嘆与羡慕,並未深究这共鸣从何而来。 “这两把武器,都不太適合我的战斗风格。”林夏主动开口,语气平静,“但为了后续作战,我暂时借用一下。” 崔霆点头同意。 林夏將武器收起。 就在武器离手的瞬间—— 灵魂深处,那枚暗金烙印骤然发烫! 风声在此刻停顿——不,不只是风,是整个世界因为某个不可名状的伟力被抽走了一帧。 画面定格,仿佛按下暂停。 林夏转头四处观望,却只看到一片无垠的虚空。 黑暗中绽开一点火焰般的暗金色,而后整个空间被氤氳成震颤的星云。 他看到了一个形象。 一个本不能、本不该被看到的形象。 祂无法在物理和文字的尺度上找到妥帖的界定,祂的存在本身即是一种动盪。 祂发出了声音—— 那威严如岳、浩荡如钟的声音,並非嘉奖,而是直叩心扉的詰问。每一个字都裹挟著古老沉重的意蕴,在他意识最深处轰然迴荡: “诸器皆寂,前路维艰。外力难借,凡蜕倍阻。踏足此道,你——可有悔?” 那声音如磐石,重重压在心间。 “再予你一次机会——” 紧接著,两团同等绚丽的暗金华彩飘至林夏眼前。 那是两道天赋。 那个存在没有向林夏说明,也没有任何人给出任何提示註解,但林夏却知道,这是他必须要做出捨弃的抉择。 只要选了“此”,就必然失去“彼”。 一边,是【超凡的锻造】。他走过的路,他选择的根基。 另一边,是【无双的武胄】。一道全新的暗金天赋,信息自发涌入他的意识。 【天赋:无双的武胄】 【品质:暗金(唯一·起源)】 【特质1:兵主之心,器即身延。】武器不再是外物,而是你意志的延伸、身体的部分。武器的基础威力与所有性能將根据你的基础属性获得巨额加成(增幅係数为你六大基础属性之和的300%)。武器破损的速度將被降至极限,仿佛有某种意志在维持其永恆不灭。 【特质2:同调归一,荣辱与共。】选定一件武器,以血为引,与之同调。同调后,该武器將与你灵魂绑定,无法被摧毁、遗失或被他人使用。武器將与你一同成长,它能吸收你杀死的强大敌人的潜质,从而自主进化,获得新的形態与特性。 【特质3:锋芒之路,高维瞩目。】当你凭藉手中武器践行武道——无论是越阶斩杀强敌,还是以武器完成惊天壮举,將有可能引动高维存在的注视。此类嘉奖將不再直接提升你的身体,而是具现为武器祝福,使你的同调武器获得一项隨机的超凡词条,此祝福效果將永久固化於武器之上。 【铭文:唯仗不孤,唯我不败。】 一个与【超凡的锻造】完全相反的顶级天赋。一条以武器为核心的进阶之路。 林夏仰望那个巍峨的形象。他知道,他走到了命运的又一次岔口。 【超凡的锻造】还是【无双的武胄】?两条路都通向巔峰,却指向截然不同的风景。 无法享受装备的属性加持,註定在成长道路上比別人少一块基石。遗憾吗?有。贪心吗?凡人皆然。 成年人常说全都要。但现实是,选择了幽深小径的寂静,便註定错过另一条路上的繁花似锦。 比较永无止境。 患得患失终將坠入狭隘的深渊。 既已选择了这条挣脱枷锁、无限攀登的超凡之路,那么另一条路上的便捷与风光,便只能是必须捨弃、必须克服的诱惑与心障。 林夏於心中肃然回应,一字一句,清晰如誓: “我不后悔我的选择。” 说著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超凡的锻造】。 话音落下的剎那,暗金烙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那威严之声再度响起,语调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堪称嘉许的意味: “亦余心之所善。” 【触发特质超凡的锻造-高维礼讚:意志属性永久提升30%。当前意志:78。】 【诸器皆寂:不假外物。你无法获得武装道具能力1、能力2带来的好处。】 78点意志。 林夏站在原地,感受著灵魂层面再次扩容的清晰感。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浅笑。 原本就无法获得武器道具能力1的好处,再失去一个能力2又如何? 重要的是他坚定了自己的道路,他选择的道路,也回应了他。 第94章 花盘 “在去找段狗之前,”莎莎背靠树干,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你们必须知道,这个副本里真正的威胁到底是什么。” 林夏、崔霆、时妙都看向她。 之前在村口会议时,莎莎因探查村內情况而失去双眼。她当时只来得及传递一条信息:快逃。 之后便是段正崖出现、亡命奔逃、暂做安顿、遭遇搜山……一连串变故让林夏始终没机会深究那条信息的含义。 现在,莎莎准备说清楚。 她的讲述异常详尽: “我看向村子里的时候,有一个东西……一个向日葵花盘大小的暖黄色光体。它顺著我的视线,直接入侵到了我的意识层面。不,也许並不是『入侵』这么具有主动性的行为。更准確地说,应该是在我开始观测,並成功在物理层面,也就是通过视觉,捕获了它的存在之后,它就『被迫』进入了我的意识。”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精確的表达: “然后,它抹除了我的眼球,连同视觉一起。但这种『抹除』,並非攻击。结合我被持续扣减的六项属性来看,我认为,这是一种……保护。” 保护而非攻击。这个说法,和林夏之前提到的猜测,不谋而合。 “保护?”时妙忍不住重复。 “是的,保护。”莎莎的空洞眼眶望著黑暗,“只要我的视觉中依然残留著它的影像,属性扣减就不会停止。它夺走我的眼睛,似乎是为了切断我与它之间的关联,以此保住我的命。这只是我的感受,没有证据。同时,我也无法確定,我的意识是否被它暗中扭曲过。” 她继续描述那个诡异的存在: “那光体传递信息的方式,不是声音,而是通过光线频率的细微变化,將我意识里关於『逃』的认知概念凝固起来,以此向我传达它想要表达的信息,就像是將我脑海中的两个文字凝固成琥珀,然后展示给我观看。奇怪的是,它传递信息的方式並非人类的途径,传递的內容却是明確的中文。”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两个字: “快、逃。”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夏浑身一寒。 那种熟悉的、仿佛被巨大湿冷舌头舔过灵魂的噁心感,再次毫无徵兆地袭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对莎莎发动了【洞察】。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莎莎】 【力量:17】(临时-2) 【敏捷:37】(临时-2) 【体质:8】(临时-11) 【智力:18】(临时-11) 【意志:8】(临时-11) 【魅力:17】(临时-32) 属性正在持续下降! “不要再说了!”林夏猛地打断她。 就在他喝止的同时,粘稠的橙黄色液体,再度从莎莎空荡的眼角缓缓渗出,沿著她苍白的脸颊滑下。 林夏脸色骤变:“你不能再去回忆那个东西。我的猜测没错!村子里那个存在扣减体质和智力,確实是为了保护『看到』它的人。体质降到5点以下,人会昏迷,自然切断观看;智力降到5点以下,人会失忆,从记忆层面抹除它的痕跡。这两者不是隨机二选一,而是同时进行的必要措施。” 他盯著莎莎,语速加快:“你刚刚是不是一边回忆一边讲述?只要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中明確出现了那个黄色光体,属性扣减就会持续发生,直到你昏迷、失忆,或者死亡!” 他转向崔霆和时妙,声音里透出紧迫:“有没有办法让她立刻昏睡?必须停止思考!” 崔霆的回答简洁而冷酷:“只能物理击晕。” 莎莎没有丝毫犹豫:“好。” 话音刚落,崔霆的手刀已精准劈在她后颈。莎莎身体一软,倒在时妙及时伸出的手臂中。 林夏看著昏迷的莎莎,面色凝重如铁。 “原计划停止,”他沉声道,“必须重新规划。” 他们不可能带著一个必须昏迷的人去执行猎杀段正崖的作战。人手不够,风险太高。 事实上,林夏刚才的分析,隱藏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接触光体后,体质、智力、意志同时被大幅扣减。体质和智力的扣减目的非常明確,为了保命。那么意志的扣减呢?是为了什么? 意志骤降到5点以下的情况,他见过实例:第二个副本里,先锋堡垒那名女玩家金曦,在绝望中被逼至疯狂,意志一路下降直至归零。 林夏强迫自己回溯当时的细节: 金曦先是使用技能……四处求援……生理状態急剧恶化……发出癲狂笑声……动用宝珠能力召唤武器……暴起伤人……言语诅咒……最终死不瞑目。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中止回忆,转而梳理属性扣减的已知规律: 体质骤降导致昏迷,智力骤降导致失忆。这两项非常明確。 另外三项也有崔霆给他做过补充说明: 魅力骤降的表现更为抽象却同样致命:个体的“存在感”会变得稀薄,在当下时空维度中逐渐淡化、透明。归零时,个体存在將从当下时空中彻底剥离,不留痕跡,仿佛从未诞生。 力量骤降伴隨著持续加深的虚弱感,到后期连自身的重量都会成为酷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对抗整片大地的引力。归零的剎那,物理规则將接管一切,骨骼成为刑架,內臟如同巨石,细胞结构被彻底碾碎,躯体如同被投入黑洞般被重力碾碎。 敏捷骤降则表现为身体机能的全面迟滯与衰退,神经信號传递变得如同陷入泥沼,反应与协调能力逐步丧失。归零时,一切生命活动將迎来绝对的静止:心臟停跳,血液循环终止,新陈代谢归寂,躯体在完整的寂静中完成彻底的自我终结。 除了意志和魅力,其他四项的骤降都伴隨明显的生理机能变化。 但意志骤降呢? 金曦在意志归零的过程中,身体机能反而增强,保有基本意识与语言能力。意志归零並非失去理智,而是所有思维清空,只留下最深的执念,並为之燃尽一切。 意志归零不像其他属性归零。意识属性归零后,玩家不会立刻死亡,反而能爆发出更强战力,额外存续三十分钟。 段正崖的能力【血戮无想】,描述与此相似:清空意志,双倍其他属性,化身纯粹的战斗机器。 意志归零的战士,是更强大的战士。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林夏脑海。 第95章 大法师火焰-1 但紧接著,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浮现:这些“战士”,是为谁而战? 金曦为仇恨而战,姑且算是。段正崖为自己而战。 如果意志清零会导向某种极致的攻击欲望……林夏忽然想到另一个熟悉的东西—— 【天赋:骑士誓约-復仇】 【特质:凭空製造一段仇恨,暂时植入目標意识,大幅提升其对自身的攻击欲望。】 这两者並无直接关联,但產生的结果却惊人相似:强行植入仇恨,提升攻击欲。 那么,接触到花盘光体的玩家,若意志被持续扣减直至归零……会否对某个特定对象,產生无法抑制的、强烈的攻击欲望? 村子,明明是这个副本的“出生点”,现在所有的问题,却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必须回一趟村子。 林夏有种预感,或者说他有一个亟待验证的问题,答案很可能就在村子里。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 月亮正在西沉,边缘已开始模糊。山林给予的庇护,即將隨月落而消散。 时间不多了。 带著昏迷的莎莎,他们无法执行原计划,也无法在此久留。 林夏的目光扫过昏迷的莎莎、等待指令的崔霆、以及紧握镰刀的时妙。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们得主动把段正崖引过来。” 时妙一愣:“什么?引他过来?那我们不是——” “换个地方打。”林夏打断她,眼神冷静得可怕,“月亮落山前,这里还是安全的。但我们必须在月落之前,將他解决。” spi-30000副本开启时,总共是十名玩家。 云沼公会五人,叛变一人,现存四人。 告死天使公会五人,死亡三人,接收叛变者一人,现存三人。 从纸面看,4v3,似乎有人数优势。 但实际情况不容乐观。 云沼方面,核心战力崔霆,副手时妙,伤残的莎莎失去作战能力,林夏仅有辅助手段。有效战力:2。 告死天使方面,核心段正崖,存活队员为魔法师江映雪,外加变节的薛智。有效战力:2。 但比较棘手的是,对方那名魔法师江映雪,某种程度上可能才是段正崖团队里真正的战术核心。 若按无限空间最常见的最优解逻辑,崔霆和时妙最理智的选择,是放弃已成拖累的莎莎与林夏,组成二人游击小队,设法逐个击破天使公会成员。 这才是符合无限空间玩家这一群体的行为风格。 但莎莎和林夏都很“聪明”。 他们各自向团队证明了自己身上存在著的,无法被轻易捨弃的价值。 在这个临时拼凑的队伍里,崔霆和时妙代表“战斗力”,而林夏,则逐渐成为了“通关的希望”。 他最初因高意志属性被招募,本身只是被当做搜山雷达来使用。但进入副本后,在发生的一系列危机中,他的观察、分析、决策,数次將团队从覆灭边缘拉回。 spi-30000这个副本已露出狰狞獠牙,但是他们连这个副本真正的敌人是谁都不清楚。崔霆等人想活著离开,所能依赖的已非一身武力,而是林夏这盏能在迷雾中指引方向的灯。 莎莎则是最应被“优化”掉的一环。但是无论是从“实际功能”还是“往日情分”的角度去考虑,谁也没有动过將她踢出团队,让她自生自灭的想法。 林夏是希望,莎莎则是团队爭取到生存时间的保障。她的七面纱舞能与天地自然沟通,换取一夜庇护。如果不是她跳起七面纱舞换取一夜庇护,团队可能早已覆灭,遑论反攻。 因此,林夏做出了决定:在月落庇护消失前,主动引诱並击杀段正崖。儘管冒险,却是团队眼下唯一的解法。 拖过今夜?指望莎莎再舞一次?答案非常明確:不可能。沟通天地的舞蹈已经永久折损她30点魅力属性,再来一次,魅力归零,她將直接消亡。 所以,战场必须定在山中,时间必须定在月落之前。 崔霆、时妙与林夏三人踏出月光庇护的最后边界,开始布置。 三人分为两组:崔霆独处正面,时妙携林夏拉远至五十米外,互为犄角。林夏取出三个【罪行僕役】的棋子,置於掌心,隨时准备投放以作策应。 准备就绪。 崔霆取出从天使公会已死成员身上搜到的信號弹,拉动引信。 刺眼的红色光焰尖啸著划破夜空。 玩家已死,信號弹却被使用,段正崖一定能读懂这条信息:这是邀战,也是陷阱。 如此明显的陷阱,他会来吗?林夏问过这个问题。 崔霆的回答斩钉截铁:一定会。 段正崖的成长路径,由他那天赋【食心者】决定。他必须不断战斗、不断胜利、不断进食才能变强。强制单挑的【黄金擂台】给了他极大安全感和减员能力。因此,为自身强大,他不会错过任何与强者交锋的机会,哪怕可能將团队拖入险境。 反正他也並不是真的在乎队友。 只要自己能够变强,他人的死活有什么相干? 信號弹升空二十分钟后,林间终於传来由远及近的窸窣声。 二十分钟,对於玩家的行动力而言,太慢了。林夏推测,对方分兵於山间与山脚,匯合与制定战术消耗了时间。这个速度,也是合理的。 来者三人,阵型耐人寻味。 走在最前的並非段正崖,而是被他拎著后颈衣领、面色苍白的薛智。殿后的,才是那名手持木质法杖、面容沉静的魔法师江映雪。 林夏毫不吝嗇,【洞察】接连发动。 【薛智】 【力量:8】 【敏捷:9】 【体质:9】 【智力:18】 【意志:27】 【魅力:12】 【天赋面板获取成功】 【天赋:命令术(初级)】 【品质:紫晶】 【特质:你的言语能够干涉他人的意志,有一定概率诱使目標採纳你的提议或遵循你的指示。概率隨双方意志属性差值增减。】 【江映雪】 【力量:14】(已达上限) 【敏捷:14】(已达上限) 【体质:14】(已达上限) 【智力:49】(已达上限) 【意志:19】(已达上限) 【魅力:19】(已达上限) 【天赋面板获取成功(部分)】 【天赋:大法师·火焰】 【品质:紫晶】 【特质:施展火焰派系魔法时,智力属性提供2-10倍加成,倍增加成总计四项:施法速度、伤害、法力回復、异常状態检定。】 第96章 大法师火焰-2 果然。 薛智的面板不值一提,但江映雪……正如林夏所料,她才是段正崖团队中,真正的战术核心与火力中枢。 林夏立刻將信息同步给时妙,后续再由时妙寻找机会將信息同步给崔霆。 此时,段正崖已上前一步,与二十米外的崔霆遥遥相对。 他颈部的贯通伤已癒合如初,表皮光滑,但內里似乎未完全恢復。开口时,那惯常的轻佻语气里,掺杂了一丝毒蛇吐信般气流破碎的杂音。 “其他人呢?怎么不出来?”段正崖目光扫视,最终似有若无地定格在林夏与时妙的藏身方向,“还是说,你们觉得藏起来有用?” 崔霆沉默以对,全身肌肉紧绷如即將扑击的猎豹。 段正崖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骤然消失。他抬手,直指林夏所在的方位,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下令: “烧了这片林子。” 他身后的江映雪举起了法杖。 低沉拗口充满奇异韵律的咒文吟诵声开始在林间流淌。空气中的温度,以她为中心开始缓慢爬升。 阳谋。 一个简单、低级,却难以破解的阳谋。 段正崖已知晓林夏等人的大致方位,下令魔法师用范围攻击逼出他们。但魔法师施法需要漫长的吟唱,这几乎是在“邀请”崔霆使用【骑士誓约-復仇】进行打断。 为了让这份“邀请”更诱人,原本护在江映雪身前的薛智和段正崖,甚至微微侧身,將她暴露了出来。 若崔霆对江映雪施放嘲讽,大概率能打断施法。但段正崖的目的就是这个。 魔法师的技能依赖法力值,只要法力足够,理论上可无限施放。而崔霆的嘲讽技能源自宝珠,每日可用次数有限,且可被计算。 如果崔霆在这里用掉一次宝贵的嘲讽,其威胁便大打折扣。如果他不用,江映雪的火焰將焚毁树林,破坏他所有预设的埋伏与地形优势。 怎么选,都是错。 这就是战力差距外加职业差距所带来的优势,对手轻轻摆布,就能从容布下死局。 崔霆的眉头锁紧,眼神里闪过极其短暂的挣扎。但他这类人,决断的速度快过常人呼吸。 他没有使用【復仇】。 他俯身,从脚边捡起一颗鸡蛋大小的卵石,手腕一抖—— 石子破空,直射江映雪的咽喉! 战士的输出方式:抓到什么,就扔什么。 他不指望这颗石子真能打断吟唱。这只是一个信號,一个宣告: 战端已开。 石子出手的剎那,崔霆身形暴起,如离弦之箭,不是冲向段正崖,而是斜刺切入,试图拉近与江映雪的距离! 几乎同时,时妙一把拽住林夏,向著侧后方疾退! 她调动起自身39点的魅力属性,尝试与周围林木建立浅层“沟通”。效果远不及莎莎的舞蹈,无法形成真正的“庇护”,但足以製造一片模糊视觉与感知的微弱屏障,干扰纯体能系玩家的锁定。 然而—— “他们往10点钟方向跑了!” 薛智尖细的声音穿透林木,精准地指向时妙和林夏的新位置。 偽装被点破。 时妙咬牙,拽著林夏再次变向,同时加大力度和自然沟通。树木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地面的藤蔓似乎也微微蜷曲,试图製造更多的视觉错乱。 但江映雪的吟唱,已至尾声。 她手中法杖顶端的宝石骤然亮起炽烈的红光,將她的脸颊映得一片火色。最后一个音节吐出: “咆哮火蛇!” 一团精纯炽热令人目眩的火焰元素在她掌心凝聚压缩,旋即被她猛力掷出! 火焰脱手瞬间,一分为三,凌空扭动拉长,化作三条昂首吐信、完全由烈焰构成的巨蟒!它们在空中稍作盘旋,便带著恐怖的高温与刺鼻的硫磺气味,朝著时妙与林夏藏身的区域猛扑而下! 火蛇似乎有索敌能力。第一次扑击被时妙惊险避开,它们竟能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毫不停滯地发起第二轮、第三轮撕咬! 时妙並非敏捷专长,此刻还带著林夏,腾挪闪避间险象环生。她將长柄镰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刃带起的风压勉强逼退火蛇,但右臂仍被一条火蛇擦过。 滋啦—— 皮肉焦糊的气味瀰漫。她右臂外侧瞬间焦黑一片,皮肉组织瞬间碳化坏死。 “洗礼!” 林夏的声音几乎与伤口出现同时响起。他手掌按在时妙肩头,银白色光芒涌出,迅速驱散附著在伤口上的持续灼烧与坏死侵蚀。焦黑处停止蔓延,但已造成的损伤无法逆转。 时妙疼得额头冒汗,却一声未吭。她趁著火蛇被暂时逼退的间隙,拽著林夏再次拉开距离,嘴上终究没忍住,“埋怨”了一句: “你就一点攻击手段都没有吗?你们意志玩家的精神攻击呢?!召唤术呢?” 林夏被她拖得踉蹌,闻言苦笑:“我这才第三个副本,哪来得及学这些。” 时妙牙关紧咬,怒火中烧,但她不是对林夏有怨,更多是针对眼前绝境与薛智的叛变。 但这句话,却像火柴擦过磷纸,在林夏心中燃起一道微弱的火光。 精神攻击……意志属性…… 他看了一眼时妙,心中想起了一件事情。 紧接著一个疯狂念头升起,猛地攥住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或许真的有办法,他或许真的有攻击手段! 林夏心中掠过一道念头,却无法与时妙细说。 “我必须离开!帮我爭取时间。” 这是他第二次说出类似临阵脱逃的话。但这一次,无论是亲耳听到的时妙,还是远处隱约听到信息的崔霆,都不再认为他是要逃。 甚至远处与崔霆对峙的段正崖,也因这句话微微蹙眉。 他还记得,林夏第一次说“跑”的时候,给他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但段正崖此刻人手吃紧。告死天使进副本一共五人,村中留守一人至今生死不明,巡山两人已被崔霆击杀,算上刚刚投诚的薛智,他身边也只剩两人可用。 他心念电转,侧过头,语气淡漠:“你去,拦住他。” 是指薛智。 薛智面色刷地褪去最后一丝血色。他看著林夏的身影已向密林深处掠去,嘴唇翕动,声音里压著抖:“段、段哥……我没有战斗力的,我怎么拦……” 上架感言 这本书今天中午就要上架了,首先要感谢各位读者老爷一直以来的支持,同时也非常感谢编辑琉星老师,能吃到的推荐都吃到了。 作为一名新人作者,能得到这么多支持,真是不胜感激。 上架当天会更新五章,上架之后当然也会保持稳定的更新节奏。每天更新的时间依旧还是11点。 入v后每多100张月票就加一更。如果有余力,我也会想办法多更新一些。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小说,竟然上架了(哽咽)…… 大家明天中午更新见~ 第98章 来杀你咯 第98章 来杀你咯 段正崖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很好看,眉眼甚至称得上端正英俊。但那笑意凝在眼底,化不开,像是结了薄冰的深潭。 “谁说要你战斗?”段正崖说话时仍带著气管破损后细碎的杂音,吐字却极慢、极清晰,“我让你,拦、住、他。听不懂人话?” 薛智对上那双眼睛,仿佛所有小心思都被剖开晾在日光下。他分明是全场意志属性最高的玩家,此刻却连移开目光的力气都匱乏。 “我知道了————段哥。”他努力稳住声线。 薛智强迫自己去看场中局势。 崔霆正与江映雪缠斗。 一个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一个是专精火焰的法师。 法师和战士单打独斗,看起来好像是极大的劣势,但战况並非寻常人臆想的“法师被近身即死”。江映雪被崔霆咬得很紧,却始终没有被彻底压制。她总能在极短的间隙中吐出几个简短的音节,火焰护盾、灼热气浪、瞬发火焰箭,將她与崔霆的距离维繫在毫釐之间。 而崔霆,始终没有使用【骑士誓约—復仇】。 那道嘲讽技能,是他为段正崖预留的底牌。此刻用掉,便再难克制那台一旦启动就势不可挡的杀戮机器。 两人之间的交锋,从资源维度而言,一开始就不对等。 场上尚有战斗能力的,是段正崖与时妙。 段正崖让薛智去拦林夏,实际上確实是非常正確也非常合理的决策。 如果段正崖下令让薛智去拦时妙,自己去找林夏报復,那无异於让薛智送死。 这份决策背后的意图,其实並不难理解,只是段正崖不会去和薛智解释,薛智自己想不明白也不敢多问。 段正崖没去管打生打死的崔霆和江映雪,他朝著时妙走去的步伐堪称閒庭信步。 时妙横架长柄镰刀,调集全部心神,固守阵势。她的任务很明確:为林夏拖出离开战场的时间。 恰在此刻,江映雪的火蛇能量耗尽,三道烈焰凝成的巨蟒在空中崩散成漫天火星。並非被击溃,而是能量自然枯竭,消散於无形。这微妙的时机並非偶然,江映雪与段正崖之间的默契,早已在无数次任务中淬炼成型。 火蛇消失是无声的信號。 场中六人,几乎在同一瞬猛地发力。 江映雪周身爆开一圈精纯的火焰衝击,將崔霆逼退十步。她趁势疾退,同时口中已开始吟唱另一段更加漫长、音节更加繁复的咒文,这是要准备一个真正高阶的法术。 段正崖原地启动,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时妙与她身后的方向。速度太快,视野里只剩一抹残影。 崔霆被火焰逼退后立即折向,脚掌猛踏地面,整个人斜刺切入段正崖与林夏之间的空档。他並不求伤敌,只求拦住段正崖哪怕一刻,好为林夏爭取那几秒空隙。 时妙將镰刀高擎过顶,悍然斩下。 一道灰白色的刀光劈裂空气,却不是斩向段正崖,而是斜掠向侧后方一直取薛智! 这不是私人恩怨。她很清楚,段正崖绝不会让薛智死在这里,他不是在乎薛智的死活,而是需要这薛智去追林夏。 所以段正崖一定会出手! 果然! 段正崖眉头一拧。他不擅防御,狂战士模板给予他的是高攻低防、以伤换伤的资本。替人挡刀,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他沉著脸,从储物空间摸出一枚棋子,朝薛智方向隨手一拋。 棋子凌空塑形,落地时已化作一具等人高的人形轮廓,那是一具【罪行僕役】。 傀儡替薛智挡下刀风,应声碎裂。 时妙再想对薛智发起第二轮攻势,也已经没有机会,因为段正崖已经欺到身前。 一拉一扯间撕出的短暂窗口,林夏已没入密林深处。薛智咬牙,死死盯著那道背影,一头扎进了山林。 林夏穿过山林间那片依然受月光庇护的区域。他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薛智跟得上,却追不近。月亮还未落山,自然的低语仍未消散,这片林地依然是莎莎为他撑开的屏障。薛智迷失在林间重复的路径里,距离越拉越远。 林夏记得返程的每一道標识。绕过三丛山毛櫸,跨过一条乾涸的溪沟,视野陡然开阔,莎莎仍靠坐在那棵老树下,姿態几乎没有变化。 他落定在她面前,开口时气息未平,但问题已在心中盘桓良久:“之前在公会里,你对时妙的那次攻击,不是技能,对吗?” 莎莎原本垂著头,闻声抬起空洞的眼眶,朝著声音的来源“望”去。她没有问他为何突然从正面战场折返,没有问他为何在此时此地翻出这笔旧帐。她似乎只需几息,便已將他那突兀的问题与背后隱约的意图连接起来。 “不是技能,”她的声音平静,“是属性投射。” “投射?” “你可以顾名思义。”莎莎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清晰的表述,“属性投射,就是把內在的某种属性,外化出来,投掷到目標身上。或者换种说法,以媒介为依附,將属性本身,向目標拋出去。” 林夏没有插话。 她继续道:“体能三项的投射,其实很常见。比如力量达到49点,接近50门槛时,玩家扔出去的石头、飞鏢,杀伤力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比的。那种投掷”本身就是投射的一种形式,把力量属性附在物体上,扔出去。” “精神三项的投射更抽象。最正统的方式,其实是將属性”本身,不依託外物,直接投掷出去。但我知道这个概念很久了,试过无数次,始终做不到。”她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所以我对时妙那次,用的是另一种形式。藉助外力。” 她的讲述平稳缓慢,她想儘可能地將这门技艺说清楚,好让林夏明白。 “魅力系天赋的核心是和外界沟通、建立关联。我把这种关联想像成一条锁链。锁链的一头在我手里,另一头————被我拋出去,缠绕、鞭挞在我想要连结的目標上。” “但实际上——” 她的话被一声沉闷的轰响打断。那声音从林夏所在的位置传来,低沉厚重,像某种积蓄已久的力量终於寻到了出口。 莎莎侧过头,眼眶空茫:“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林夏站在原地,垂落的右手指尖还残留著细微的颤意。那声轰响源於他意识深处某种屏障的破碎,不是习得技能时那种清晰明確的信息灌入,而是更接近於某种桎梏的突然解封。 他已隱约理解了属性投射的本质。 和【洞察】一样,这是另一道脱凡权限。只有当某项属性突破凡俗的50点极限,才真正拥有学习、理解和使用的资格。 系统提示在他意识深处浮现,不带任何冗余修饰: 【脱凡能力:属性投射(意志)】 【能力说明:將意志属性化作武器,向目標发动一次自定义攻击。受击者须以自身主属性进行对抗检定,若检定数值低於本次投射所用意志值,即为检定失败,並將遭受巨大伤害及关联负面效果。伤害与负面强度隨双方属性差值递增。】 【使用限制:3次/日。每增加20点意志,每日次数+1。】 林夏缓缓握紧垂落的手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叠的枝叶,越过那依然若隱若现的月光,望向战场的方向。 “我想,”他说,声音里没有激昂,没有颤抖,只有一种沉下去的、近乎陈述的平静,“我已经学会了。” 莎莎静了一瞬,唇角似乎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如释重负,“嗯。”然后她轻轻点头。 林夏转身离开。 他原路返回的步伐与来时截然不同,不是逃离,不是求援,更像是某种意气风发的出征。 他在心中默念,一字一句: 段正崖。 我来杀你了。 > 第99章 少女的笑声-1 第99章 少女的笑声-1 林夏在返程的林间与薛智迎面相遇。 这个在山雾中绕行多时、面露疲色的年轻人,见到林夏从树影后现身的剎那,面上骤然进发出惊人的神采。 “你给我跪下!”薛智低喝,声音压得很沉,却因过分用力而劈裂出尖锐的尾音。 林夏顿住脚步,有些莫名其妙。 薛智见他不动,目眥欲裂:“我让你跪下!” 【意志检定失败:命令术未能生效。】 系统提示如冷水浇下。薛智整个人怔在原地,愣愣地收回还保持著前伸姿势的手,仿佛无法相信意识深处那道冰冷的判定。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失败?”他喃喃,声音逐渐拔高,“明明我才是意志最高的玩家!” 林夏没有接话。 他原本不打算理会这条咬著他行踪不放的小狗。但薛智此刻的精神状態,看起来已经接近崩断的边缘,如果放任他继续在林间乱窜,误打误撞寻到莎莎的藏身处———— 后果无法预料。 林夏反手抽出【翡翠之滴】,刃口泛起幽冷的翠色。 薛智见他取出武器,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你要干什么!” 属性投射每天的使用次数有限。林夏不打算將珍贵的次数浪费在薛智身上。 用冷兵器解决战斗,他也並无十足把握,他的力量和敏捷不过高出薛智几点,这点优势远不足以弥补他零基础的实战经验。 所以他的策略依然是恐嚇为主。 “两个选择。”林夏声音很平,“要么滚,要么死。” 话音刚落,他猛然欺近,高举匕首朝薛智当胸扎下! 完全不给薛智思考和做选择的时间。 他的目的就是让薛智陷入慌乱。 薛智被嚇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惊叫,连滚带爬向后跌去,被一截凸起的树根绊倒在地。他仰面看著那柄翠色匕首裹挟的风声直逼面门,瞳孔缩成针尖,大脑一片空白。 匕首锋刃擦著他耳侧狠狠钉进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力道偏了一分。 薛智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翻身爬起,头也不回地往来路狂奔。他的背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林夏没有追。 他拔起匕首,確认薛智逃窜的方向与莎莎藏身处相反,这才转身,继续向战场疾行。 匕首握柄传来湿滑的触感。他低头,看见自己虎口已经崩裂,那是全力一击却被对手极限闪避后,用力过猛留下的反伤。 林夏面无表情地甩掉血珠,脚步未停。 正面战场的局势,比他离开时恶劣数倍。 林夏穿过最后一片屏障,视野骤然开阔。空气中瀰漫著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他看见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在战场中央撑开。 黄金擂台。 崔霆与段正崖被拢括在內。屏障中两道人影激烈交缠,刀光与血肉迸溅,完全是搏命打法。 擂台之外,时妙独自力扛江映雪的魔法火力。 她身上已有多处焦黑,右肩衣料被烧穿,露出边缘碳化的皮肤。她挥舞长柄镰刀,刀风將扑来的火蛇一次次劈散,但每击退一轮攻势,下一轮便来得更急更凶。 江映雪的站位极好,始终与时妙保持最大距离,確保自己不被对方的近身攻势捕获,又恰好能將自己的施法范围覆盖整个战场。 林夏没有迟疑。 他掠至时妙身侧,手掌按上她肩头。银白色光芒涌入,將她伤口表层附著的不洁气息与持续性灼烧一併涤净。 时妙大口喘息,侧头看他。她没有问“你刚才去了哪里”,没有问“薛智呢”” ,只是用眼神递出一个疑问。 林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我近她身。” 时妙没有追问为什么,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迟疑。 镰刀横扫,逼退一道火焰箭,时妙反手拽住林夏手腕,借著一处被烧得焦黑、足以短暂遮蔽视线的巨石,猛然变向! 她爆发全力,拖著他如一道贴地飞掠的剪影,朝江映雪直衝而去! 江映雪瞳孔微缩。 她无法理解这种送死式的衝锋,一个已显疲態的战士,一个连武器拿握姿势都不对的辅助,凭什么冲向一位全盛姿態的大法师? 但她的战斗直觉警告她: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果断掐断吟唱至中段的高阶咒文,魔力反噬让她喉间泛起腥甜。她无暇顾及,身形疾退,同时抬手法杖,试图拉开距离。 但时妙显然是发了狠,她的速度更快一步。 她猛然顿足,腰背发力,手臂如绷到极限的弓弦,將林夏整个人朝江映雪的方向猛掷出去! 林夏凌空掠过十余米,如投石机射出的炮弹。江映雪再无保留,她单手变换法印,指尖燃起炽白色的焰流,一道环形火墙以她为圆心,骤然向四周爆开! 焰流的高温將空气都灼出波纹,足以將任何靠近的敌人焚成焦炭。 但林夏没有躲。 他俯衝的姿態没有丝毫偏移。他在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距离被压缩到极限,双方都避无可避,彼此都无法闪躲。 他张开右掌,掌心无中生有,一柄巨锤自虚空中凝聚成形。 那锤身並非金属,亦非岩石。 它呈现出碧水天青般通透的质地,如將整个深潭的静水与整片晴空的色泽揉捏一体。 锤体表面浮动著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迸发著綺丽的光亮。 那是林夏的意志塑形。 林夏抢锤下砸! 锤头劈开焰流,炽白火焰在触及锤身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劈碎。 锤面毫髮无伤,轨跡一往无前,它挟著千钧之势,不偏不倚,砸在江映雪面门正中。 没有血,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 甚至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伤痕。 但江映雪的动作,她整个人,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无法自控地张著嘴,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惨叫。那声音很短,只有半个音节,却像是把整个胸膛里的气息全部挤了出来。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从外表看去,完全看不出她曾被大锤正面击中。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甚至连髮型都未被这一锤砸乱。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黄金擂台內与崔霆缠斗的段正崖都清楚地意识到: 江映雪已经完了。 不 第100章 少女的笑声-2 第100章 少女的笑声-2 林夏这一锤夺走的不只是江映雪的战斗能力。 这一锤还击穿了江映雪意志构筑的全部防线。 此刻她虽然还能站立,其实只是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倒下。 段正崖架开崔霆的刀锋,侧过头,视线穿过半透明的擂台屏障,钉在林夏身上。 他没有去看濒死的江映雪。他盯著林夏,面色阴沉得能拧出墨汁。喉间破碎的气管挤出嘶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剜出来的:“49点意志————属性投射————”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好啊————真好!真能装!”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49点意味著什么。 他自己就是49点力量,早就摸到了脱凡的门槛。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属性投射的规则:双方主属性的差值,决定伤害的烈度。 在段正崖的认知里,林夏的意志是49点。江映雪的智力也是49点。主属性持平,差值归零。 这一锤,本该只造成轻微的、不痛不痒的震盪。 可江映雪那半声惨叫,那种整个人被抽空灵魂般的僵立,那种明明站著却” 不知道该如何倒下”的诡异状態———— 段正崖忽然意识到一件被他们这群卡在49点的老玩家忽略太久的事,意志属性与其他五项,从来就不一样。 力量投射撕裂的是血肉,敏捷投射切断的是神经,体质投射摧毁的是臟器,智力投射搅乱的是思维,魅力投射剥离的是存在感。这些都可以用差值公式计算,都可以用主属性对等来抵消或减轻。 但意志投射,攻击的从来不是躯体。 它攻击的是“自我”本身。 那道由意志凝聚而成的青色巨锤,劈开焰流砸在江映雪面门的那一刻,根本不需要击穿她的任何物理防御。它直接砸进了她的精神世界,那个由记忆、人格、意识边界共同构筑的、名为“自我”的脆弱堡垒。 即使主属性持平又如何? 当你的“自我”被一记重锤正面轰中,即使没有造成任何结构性损伤,那份剧烈的震盪也会让你在几秒之內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三秒。 至少三秒钟机体失能毫无设防的状態。 对於一场生死搏杀而言,三秒,足够时妙提著镰刀从十米外衝过来砍下她的头。 段正崖已经预见了江映雪的结局。 崔霆没有理会段正崖的嘲讽。 他在林夏折返的瞬间就已经察觉,时妙与林夏联手的异动他也看在眼里。他不了解林夏的计划,也不需要了解。他在看到林夏有所行动的瞬间,心中就下定了决意,他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拖住段正崖,不让他於扰林夏的任何一步棋。 於是他便这么做了。 在做出决定之后,他甚至没有分出半分注意力再去留意林夏的行动。他只是一刀快过一刀,將段正崖死死压制在黄金擂台之中。 直到江映雪那半声惨叫刺入耳膜。 崔霆余光瞥见江映雪僵立的身影、林夏手中缓缓消散的青色锤影。 他几乎按捺不住狂喜。 他自己就是卡在49点力量上限许久,至今未能迈出那一步的玩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脱凡”二字的分量。他、莎莎,以及无数卡在49点的老玩家,都曾在这道门槛上耗尽心血、反覆尝试,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那层薄膜。 而林夏,一个进入无限空间初出茅庐的新人,在被他临时招募,仅仅当作雷达使用的“高意志工具人”,竟在他眼皮底下,独自完成了对“属性投射”这一高难技艺的理解和运用。 一击。 仅一击,便將告死天使倾力培养的核心法师、与段正崖平级的江映雪,打至失能。 崔霆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收紧握刀的指节,朝著段正崖的面门,挥出了今夜最凶狠的一刀。 段正崖不得不解除黄金擂台。他硬吃崔霆一记劈砍,左肩至胸口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无心还击,身形急转,朝江映雪的方向急忙扑去。 “你敢杀她,”他的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就等著告死天使的无尽追杀!” 这是威胁,也是表態。 林夏站在原地,尚未从第一次完整施展属性投射的轻微晕眩中完全恢復。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那一击是否真的伤到了江映雪,他只看见她站著,没有倒下。 这是他战斗经验的缺失。 实际上,林夏对江映雪生出补刀的想法,其实是在听到段正崖出言威胁之后。 但是,他没有战斗经验,有人有。 时妙可不惯著。 “追杀?” 时妙的声音拔高,尾音上扬,带著一种故作天真的惊奇。她侧头,仿佛第一次听见这么好笑的笑话。 然后她就笑了。 那笑声清脆明亮,毫无阴霾,像少女在春日溪边戏水时溅起的浪花。 “哈哈哈哈~老娘真是怕死了!” 她的笑容还掛在嘴角,身形急奔,手中镰刀已蓄至满月。 刀光优美至极。 灰白色的弧线在空中劈出流畅的轨跡,如书法大家收笔时那道最从容的捺。 没有片刻停顿! 没有任何怜悯! 没有一丝顾虑! 镰刀掠过江映雪颈侧,轻快得像裁缝剪开一匹娇贵的绸缎。 【玩家江映雪死亡,等待副本时间结束后,与其他玩家共同参与副本结算。】 系统播报冰冷如霜,在每一个玩家意识深处无情响起。 时妙单手探出,镰刀倒鉤精准地鉤住江映雪手中那柄还未落地的法杖,將其稳稳收回。她足尖轻点,带著林夏疾速后撤,几个起落便与段正崖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 她的大笑在夜风中迴荡,穿过山林越过山岗:“哈哈哈哈~” “段狗你也有今天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正崖的威胁没能让时妙手中的镰刀有半分迟疑。 江映雪那颗还带著温热体温的头颅滚落在地,法杖被时妙稳稳勾入掌中。段正崖面色铁青,喉间那丝破损的呼吸声愈发粗重,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 三大公会明爭暗斗多年,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人可以死,但各大公会倾力培养的核心成员,彼此要留条生路。 江映雪在告死天使內部的培养序列,比段正崖还要高上半级。她死在这个副本里,段正崖回去后固然可以將责任全部推给云沼公会,但那句“战士没有尽到保护法师的义务”的评语,却会像烙印一样钉死在他的履歷上。 他不擅抗伤,不善援护,这是事实没错,但他的职业定位依旧是战士派系。 吃了大公会的资源,就得认领大公会的分工。 刚才他与崔霆在黄金擂台內缠斗时,林夏出现的那一瞬间,他本有机会解除擂台、抽身回援江映雪,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对江映雪的实力有足够信心,或者说,他心里確实存著让她吃点苦头的念头。 但是现在人死了。 他就算拿下这个副本的首通,回到公会也只是將功补过。 而且他很清楚,公会高层或许愿意对她轻拿轻放,但江映雪所属派系的头领,绝不会轻易饶过他。 这一切,全拜时妙所赐。 段正崖那双阴冷的眼剜向时妙,目光像淬过毒的针。 时妙非但不躲,反而迎著那目光,面上的笑意愈发张扬恣肆。 > 第101章 黄金定下的名字 第101章 黄金定下的名字 时妙太清楚自己这一刀的份量了。 在这个副本里,若按公会內部培养等级划分生態位,云沼公会方面受资源倾斜最多的是崔霆与莎莎,告死天使公会方面是江映雪与段正崖,而且这两边各自內部的排名,都是有先后的。 时妙自己呢?她顶多算是崔霆的副手,一个储备干部,还远未挤进“核心”那道窄门。 所以刚才那局面,如果是崔霆面对濒死的江映雪,或许还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被段正崖那番威胁唬住,对江映雪下手留下一两分力道。毕竟到了他们那个层级,要考虑公会关係、对等报復、日后相见种种弯弯绕绕。 但时妙可没进那个阶层。 对她而言,能斩杀对家公会一名倾力培养的法师核心,那是什么?那是她履歷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她从储备干部迈向真正精锐的投名状。 她怎么捨得收手?怎么可能收手? 她恨不得这一刀再快三分。 段正崖不再看她。 他俯身抱起江映雪的尸体,动作极快,甚至称得上粗鲁。他没有时间哀悼,也没有那个习惯。他只是一边用单手在尸身腰侧快速摸索,搜走那几件还能用的隨身道具,一边在心里盘算脱身之策。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刚迈出半步,就顿住了。 崔霆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稳稳占住他可能突围的每一条路线。那副沉默如磐石一般横亘在前的姿態,比任何狠话都更具压迫感。 段正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又浮上来,桀驁轻佻还掺著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我可不是法师,”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在碾碎什么东西,“你拦我?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越过崔霆的肩头,瞥向不远处面色沉静的林夏。然后又转向瑟缩在人群边缘的薛智。 “他是不是攻击过你?”段正崖抬手指向林夏。 薛智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一哆嗦。他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但他还是飞快地开口,他必须抓住所有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对、对,他攻击我,但我躲掉了!” 段正崖冷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砂纸擦过玻璃表面,刺得人头皮发紧。 他不再看薛智,转向崔霆:“听到了?他的次数已经用完。你拦我,小心弄巧成拙。”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崔霆听懂了,时妙也听懂了。 反倒是薛智这个信息的提供者,茫然地站在原地,完全不明白段正崖在打什么哑谜。 段正崖的逻辑其实很简单: 他问薛智林夏是否攻击过他。薛智答是。段正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林夏在离开正面战场的这段时间里,对薛智用了一次属性投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加上先前攻击江映雪那一次,恰好两次。 他自己的主属性是49点,卡在脱凡门槛之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49点的玩家每天能使用属性投射的次数,上限就是两次。 他从未想过林夏的主属性会越过50那道线。 那不是靠努力、靠资源、靠天赋就能轻易跨越的。 他卡在这里,莎莎卡在这里,崔霆也卡在这里,包括天赋比他还好的江映雪也卡在这里。 林夏?一个临时招募的雷达?你跟他说,林夏的属性越过了49点的门槛,进入了脱凡的领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所以段正崖的判断无比篤定:林夏的投射次数已经用尽,此刻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累赘。崔霆如果执意拦他,一旦战局失控,第一个死的必定是林夏。 崔霆没有反驳。他的想法几乎和段正崖的猜测一模一样。 他也卡在49点这个门槛。他非常清楚49点的玩家每天只能用两次属性投射。段正崖的说法是没有问题的。 他看向林夏,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些端倪。 林夏没有看他。 崔霆那一瞬的动摇,被薛智敏锐地捕捉到了。 薛智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前,崔霆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拦阻姿態。而他说完之后,崔霆的立场似乎出现了微妙的动摇。 他更敏锐地察觉到另一件事:段正崖要逃。 而且段正崖没打算带上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薛智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副本里已经叛变过一次,如果此刻被拋弃在云沼三人组面前,他的下场只会比江映雪更惨。他必须抓住眼前这唯一的浮木。 他屏住呼吸,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段正崖与崔霆的对峙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向段正崖的身侧挪去。 没有人看他。 他像一滴混入墨池的水,悄无声息地完成位移。 林夏確实没有注意薛智。 他比崔霆慢了半拍才完全理解段正崖那番话背后的逻辑。不是因为他反应慢,而是因为他的认知基准线与段正崖、崔霆完全不同。 他的意志属性是78点。 属性投射的每日次数,是3次。 他只在攻击江映雪时用过一次。对薛智那记匕首突刺,从头到尾都是纯粹的物理攻击,与投射毫无关係。 而段正崖那声自言自语“49点”,此刻才在林夏脑中完成完整的逻辑映射。 原来段正崖以为他是49点。 原来段正崖以为他的投射次数已尽。 这是一个致命的误判。 一个由时妙那记乾净利落的斩杀、薛智那句心虚的证词、以及段正崖自己根深蒂固的认知偏见共同编织而成的,致命的误判。 这可能是他们在这副本里,杀死段正崖的唯一机会。 他必须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 林夏没有犹豫。 他开口,语气学著段正崖方才那副傲慢腔调,桀驁轻佻掺著一丝刻意的惋惜:“段先生这是怕了?” 段正崖眉峰微挑。 林夏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別人怕你的天赋组合技,我倒是不怕的。”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不是时妙那种恣肆张扬的笑,而是一种更內敛、 更让被注视者恼怒的笑。 “即使不用投射,你的天赋在我面前也是,不、值、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极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很难解读,像是在惋惜一个本可成为对手的人竟如此怯懦,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对手竟如此不济。 但是没人去探究这一举动的真实意图。 段正崖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食指遥遥指向林夏。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所有人留足反应时间。但没有人动,崔霆没有上前阻拦,时妙没有挥镰,连林夏自己都没有闪避。 他们三人之中,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人想动却已经来不及。 段正崖的嘴唇张开,吐出两个极轻、极清晰的音节:“林、夏。” 话音刚落,朦朧的金色从虚空中涌出。 这是一种近似於某种暴力化形饱含血红的金色,如同將正午的烈日碾碎熔炼,浇筑而成一座悬空的决斗场。 朦朧的金光凝成实体,在眾人头顶迅速铺开,四四方方,轮廓凌厉,每一道边线都像刀锋裁过。 黄金擂台,就此设下。 冥冥中有一股巨力,无害却不可抗拒,將那个被点到名字的人轻轻攥住。不是拖拽,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更接近命运感的、被“选中”的认知。 林夏任由那股力量將自己托起,推进擂台中央。 他落地时,脚尖踩在金质的平面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段正崖也隨之踏入。 擂台的边界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隔绝了崔霆、时妙、薛智,隔绝了月光与山林,隔绝了副本內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的变数。 段正崖面朝林夏,此前那些刻意扮演的轻佻、桀驁、玩世不恭,此刻尽数敛去,像潮水退却后裸露的礁石。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碾过破损的气管,带著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尾音:“希望你的本事,和你的嘴一样硬。” > 第102章 预判 第102章 预判 被拉入黄金擂台的瞬间,林夏便反手抽出匕首【翡翠之滴】,横在身前,摆出一个迎击的架势。 他没有学过冷兵器格斗。 事实上他什么格斗术都没学过。 这个架势只是个空壳,全身上下都是破绽,但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一示敌以弱,诱使段正崖轻敌冒进。 段正崖盯著他看了两秒,眉头慢慢拧起来。 不对劲。 林夏那个架势,摆得倒是像模像样,但任何一个练过三天刀的人都能看出,那纯粹是花架子,腰腿不连,肩肘僵硬,重心全浮在上半身。 这简直是把“我是外行”四个字写在脸上。 可就是这个浑身上下都是破绽的人,一锤把江映雪砸得失能。 段正崖没有动。 他在想一个问题:林夏是49点意志。49点意志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其他五项属性就算不是全满,也至少堆到了够用的程度。意味著这个人从无数副本里杀出来,踩著尸骨爬到半步脱凡的位置。 这样的人,会不懂得战斗? 他在装。 段正崖眼神沉下去,那种被戏耍的愤怒从心底烧起来,但他强行克制住了。 多年的战斗经验让他习惯在愤怒之前先动脑子。 林夏在装,想骗他大意出手。 那他就偏不著急,先试探几招,看看这人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段正崖取出武器。 那是一柄细长的双头刀,刀刃是漂亮的暗红色晶体,锋利得像是能把光线切开。刀柄象牙质地,部雕成莲花状,华美危险甚至沾著一丝佛性。这刀与他气质不符,但握在他手里,那股凶戾的气息便自然而然浸染上去。 他出手了。 很轻的一刺,速度却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双头刀如一条毒蛇,倏地探出,在林夏手臂上留下一道血口,又倏地收回。整个过程不到半秒,林夏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段正崖没有追击。他收刀后退半步,盯著林夏的脸。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试图止血,只是把匕首换了个握法,重新摆好那个拙劣的架势。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段正崖阴沉著脸,再次出手。 一模一样的刺击,速度、角度、力道都与第一击毫无二致。 但这一次— 叮。 一声清响。 林夏的匕首不偏不倚地挡在双头刀刺来的路径上。那位置卡得极准,准到像是他提前知道了这一刀会从哪里来。 段正崖瞳孔微缩。 不是巧合。 那个位置不是歪打正著能碰上的。 林夏的匕首分明是提前等在那里,等著他的刀自己撞上去。 可这是怎么做到的? 段正崖没有时间细想。他第三次出手,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进攻一双头刀舞起时几乎称得上华丽优美,暗红色的刀光连成一片,如同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刀刃运行的轨跡凌厉而刁钻,每一刀都奔著要害而去,刀锋切割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三秒二十七刀。 林夏不断后退躲闪,用自己的匕首格挡那些本应无法格挡的攻击。 二十七刀,他挡住了二十六刀。 第二十七刀没有挡住,不是因为他的预判失效,而是因为段正崖突然变招他左手不知何时多出一柄短剑,从刀光中鬼魅般探出,直刺林夏心口。林夏回防稍慢,短剑擦著他的小臂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但那一剑原本应该刺穿他的心臟。 段正崖收刀后退,盯著林夏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看懂了。 不是藏拙。 不是演戏。 这个人是真的完全没有战斗经验,他的架势破绽百出,他的格挡笨拙生涩,但他全凭意志属性带来的直觉预判,在没有任何经验支撑的情况下,硬生生挡住了他二十六刀。 更可怕的是,这个能力似乎是刚刚觉醒的。 第一刀时他还完全不会躲。 第二刀他就已经能格挡。 第三轮攻势发动时,他已经能在刀光中寻找规律。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会成长到什么程度? 段正崖从喉间挤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这就是我討厌你们精神系的原因。” 擂台外,时妙看得眼花繚乱,她转头问崔霆:“崔队,他在说什么?” 崔霆没有回答。他只是盯著擂台中那道浑身是血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身影,嘴角压著一个极力克制的弧度。 他比时妙看得更清楚。 林夏在做的事情,不是“战斗”,而是“学习”。 他在用意志属性疯狂地解析段正崖的攻击模式,在每一次格挡中修正自己的判断,在每一刀伤口里积累下一次应对的经验。 这种能力,崔霆听说过。 那是意志属性突破49点之后才可能触及的领域,不是直觉,而是更高维度的“感知预判”。它能让人在攻击到来之前就“看见”轨跡,在杀意浮现之前就“察觉”方向。 林夏的意志,恐怕不是49点。 崔霆死死压住那个几乎要迸出喉咙的笑意。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心中涌起的那个念头段正崖可能真的要死了。他可能真的会死在林夏手里! 黄金擂台內,段正崖將双头刀横在身前,神情凝重到近乎肃杀。 三轮攻势,二十七刀,他伤到了林夏,但没有造成任何致命损伤。这个人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快到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玩家都感到背脊发凉。 不能再拖。 段正崖单手反握刀柄,另一只手攥拳平举胸前,衣衫无风自动,髮丝根根倒竖。他闭上眼,口中喃喃念诵,那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某种古老的战祷。 三秒后,他双目暴睁。 血丝瞬间爬满眼球,瞳孔深处燃起暗红色的光。 “血戮—无想!”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同一时刻响起: 【意志检定崩溃:玩家段正崖已进入疯狂状態】 段正崖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人的气息,而是某种只懂得杀戮的野兽。 他的肌肉微微隆起,皮肤表面浮起暗红色的纹路,每一次呼吸都像野兽的低吼。 双头刀在他手中轻轻颤动,刀刃上的暗红愈发鲜艷,仿佛活了过来。 他盯著林夏,眼神里已经没有愤怒,没有轻视,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只有杀意。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要把眼前这个人生吞活剥的杀意。 林夏握紧匕首,鲜血顺著手臂滴落,在金色擂台地面上绽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崔霆看见了,段正崖也看见了。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终於落入陷阱时的,满意的笑。 “胆敢挑衅我!” “纳命来。” 低哑的嘶吼自段正崖破碎的气管里一字一字挤出,他的声音落在他的身后,双头刀则已经劈到林夏跟前。 第103章 段正崖的结局-1 第103章 段正崖的结局-1 【黄金擂台】加上【血戮无想】,这便是段正崖最负盛名、也最为致命的组合技。 前者开闢绝对孤立的单挑空间,后者將他推入疯狂的同时赋予超越极限的战斗力。 段正崖本身属性极高,战斗经验老辣,天赋与武器相得益彰。而作为他的对手的林夏,无论哪一方面都远逊於他。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但只有崔霆几人知道,此刻同时开启两大天赋的段正崖,才是真正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此刻展现出的气势越是凶悍,攻势越是猛烈,离败亡就越近。 林夏只等他来。 段正崖也確实没有多余动作。他提起双头刀,如一道血色的旋风,朝林夏劈头盖脸斩下。 开启血戮无想后,他的攻势比之前快了不止一筹。 刀光连成一片,密不透风,几乎每一寸空气都被刀刃填满。 但林夏在这眼花繚乱的刀影中,总能精准捕捉到每一道轨跡,提前將匕首或狼牙棒架在刀刃落下的位置。 是的,一把匕首已经不够。 段正崖的攻势太快太密,林夏必须双手各持一柄武器,才能將所有攻击尽数吃下。 每一刀都被挡住。 无论力道多刚猛,无论速度多迅疾,无论变招多诡譎,林夏全部挡了下来。 但他依然在受伤。 不是刀刃正面命中,而是刀风一—刀刃破空时带起的锐利气流,在他身上割开一道道细密的伤口。 刀刃可挡,刀风无处可躲。 林夏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五轮攻势过后,他的格挡速度出现了明显的迟滯。 78点意志让他能预判每一刀的落点,让他的直觉永远快段正崖一步。但他的体能三项不足段正崖的一半,即使预判百分之百准確,身体也跟不上意识的节奏。 最先出问题的是呼吸。高强度换气的同时,刀风捲入气管,肺叶被割伤,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接著是手臂肌肉。持续过度的使用引发肌纤维溶解性断裂,每格挡一刀,肩膀到手肘的疼痛就加深一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然后是他的下盘。双头刀不是钝器,但每一次格挡都携带著暗劲。林夏不懂卸力,那些力量全部由身体硬吃,累积到一定程度后骤然爆发。他的膝盖开始发抖,步伐错乱,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能再贪恋段正崖的餵招了。林夏心想。 即使这几轮攻势让他的战斗经验飞速增长,身体也撑不住了。 段正崖同样看出林夏的颓势。他那残存的理智已经被杀意侵蚀殆尽,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趁他病,要他命。 他將双头刀从中折断,左右手各握一柄长刀,足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朝林夏衝来。 这一刀,躲不过。 林夏的直觉在尖叫。他的体能也告诉他,即使想逃也逃不掉。 但他本来就没想躲。 在这场本不公平的较量里,体能急剧消耗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 林夏看著段正崖挟雷霆之势衝来,没有丝毫闪避。他甚至丟下了手中的武器,口中挤出两个简短急促的音节:“洗礼。” 什么? 旁观战局的薛智一愣。 洗礼?净化异常状態的那个天赋? 对谁用?自己吗?双刀攻势是纯粹的物理攻击,没有什么异常状態需要净化。 还是对段正崖用?在战斗中给自己的对手净化? 这有什么用? 薛智想不明白。 他不是在为林夏的生死揪心,他只是恨林夏不死,怕他真的能从段正崖手里活下来。 但段正崖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被杀意填满的脑子里竟然本能地升起强烈的预警。 血戮无想牺牲了意志和自主意识,那道预警只存在了剎那,便被铺天盖地的杀意淹没。他的动作一往无前,没有丝毫迟疑。 林夏的天赋已然发动。 他靠著仅剩的体能辗转腾挪,避开要害,在段正崖攻来的瞬间,將手掌贴上对方身体。 双方肢体接触的剎那,莹亮的白光自林夏掌心涌出,尔后如潮水般灌入段正崖体內。 系统的提示音在两人之间的上空炸响,清晰得如同惊雷: 【警告:黄金擂台已解除,暂扣属性已归还。】 【警告:血戮无想已解除,体质属性扣除最大上限一半。】 那声音不仅在段正崖和林夏耳中响起,在场所有玩家全部接收到了这两段警告。 因为天赋是被外力强行解除,而非自然结束,系统將判定结果公之於眾。 段正崖瞳孔骤然收缩。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理智回笼的瞬间,他看清了林夏全盘谋划林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硬拼。他在等,等自己开启血戮无想,等自己陷入疯狂,然后一击解除所有状態。 而黄金擂台的消散,是一个信號! 在系统说出“警告”两个字的剎那,崔霆和时妙已经运起全部力量,朝这边猛衝而来。武器的破风声拉起尖锐的长啸,速度快得惊人。 没有人认为林夏能杀死段正崖,他確实欠缺这方面的经验。 並且林夏在和段正崖的对抗中不仅耗尽了全部力气,还身受重伤,他根本没有力量去完成补刀。 所以补刀的任务从一开始就分给了另外两人。 林夏要做的只是耗空段正崖的状態,把他从最强形態打回原形。 他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並且完美完成了团队分配的任务。 段正崖此刻正处於体质减半的虚弱中,连抬起武器的力气都没有,至少需要一分钟的时间,才能恢復基础的生理机能。 段正崖看著崔霆时妙裹挟风雷一般袭来的身影,想再次张开黄金擂台把自己和林夏拉进去,用隔绝的空间挡住崔霆和时妙的攻势。 但林夏的手正死死攥著他的手腕。 只要他张开擂台,林夏就会再次发动洗礼,將他的能力解散。 崔霆的马刀已近在咫尺,时妙的长镰已蓄至满月。 段正崖的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旋转,快过电光石火。 就在刀锋即將触及他脖颈的瞬间,他猛然喊出一个名字一“薛智!” 黄金擂台再次张开,將段正崖和薛智笼罩其中。 林夏死死攥著段正崖的手,被擂台的力量强行弹开。崔霆的刀锋与时妙的镰刀也被隔绝在外,徒劳地斩在那层金色的屏障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擂台內,薛智呆立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擂台外,林夏踉蹌后退,被崔霆一把扶住。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但眼神依然清醒。 他看著金色擂台里段正崖的背影,有些遗憾地说:“真聪明啊。” 但这也是段正崖最后的挣扎了。 > 第104章 段正崖的结局-2 第104章 段正崖的结局-2 刀锋距离段正崖的脖颈只剩毫釐,却在最后一刻被他逃回黄金擂台。崔霆与时妙眼中闪过同样的情绪,失望,还有不甘。 但他们都清楚,眼下再想杀死段正崖已无可能。 黄金擂台隔绝內外,天赋能力无法跨界作用。 声音和画面可以传递,攻击和干涉却会被那层金色屏障尽数挡下。 段正崖恢復了些许力气,从躺倒的姿势换成坐起。 他隔著那层透明的金色屏障望向崔霆几人,目光缓慢地扫过,最后落在林夏身上。 看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那股从容又回来了:“我可以一直开著擂台直到副本结束。你们愿意耗,那就耗著。” 时妙心头腾地烧起一股无名火。她攥紧镰刀,指节发白,却只能对著那层金色屏障乾瞪眼。 段正崖的天赋实在太优质。 能攻能守,进可拉人单挑,退可自闭保命。 拥有【食心者】的段正崖,在任何需要战斗的副本里都握有最高级的主动权。 崔霆同样没有说话,但他想得更多。 段正崖说的是实话。只要他不主动解除擂台,就可以一直保持这种绝对安全的状態直到副本结束。这个副本没有失败惩罚,拖到时间耗尽,他就能毫髮无损地离开。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但对於占据优势的崔霆等人来说,这个局面实在难以接受。 而且崔霆很清楚,他们三个人不可能一直蹲守段正崖。 分出一两个人去蹲守,那等於是给段正崖送靶子。等他状態恢復,隨便点个名拉进擂台,留下来蹲守的人大概率会死在单挑里。 所有人一起蹲守?也不行。副本时间是有限的,陪著段正崖耗下去,等於放弃通关机会。 最优解其实只有一个:崔霆独自留下蹲守。他是团队里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能把风险压到最低。 但如果留下崔霆,林夏、时妙、莎莎三人各有负伤,让他们继续探索副本,万一遇到未知危险———— 崔霆捏了捏眉心,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对段正崖那个天赋生出几分嫉妒。 正当他权衡利弊、犹豫不决时,变故突生。 “咳— ” 林夏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前倾,吐出一大口鲜血。那血里混著细碎的暗红色块状物,像是臟器碎片,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崔霆瞳孔一缩:“这是?!” 他瞬间失去表情管理,几步抢到林夏身边蹲下。他不明白林夏的状態,为什么会急转直下。 时妙也惊了,连忙將林夏的上身抬高一些,她怕鲜血呛进他的气管。 林夏抬手擦去嘴边血渍,动作很慢,声音虚弱得像是被风扬起的灰尘:“內伤————刀风卷进了气管。” 崔霆眉头紧皱:“先別说话。” 他盯著林夏苍白的脸,又偏头看了一眼黄金擂台里正盯著这边的段正崖,满心不甘地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但搬运林夏是个问题。他肺腑受损,在有体质属性加持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是留在原地恢復。这时候挪动身体,大概率会加重伤势。 崔霆试著扶起林夏,刚一动,林夏又吐出一大口血,比刚才更多更急。 “不对!要糟!” 崔霆心头警铃大作。他猛地抬头,朝时妙低喝:“时妙,背他立刻跑!赶快!” 时妙慢了半拍。她刚才还怕动作太大加重林夏伤势,此刻看著崔霆已经转身朝段正崖的方向衝去,才猛然明白他的意图崔霆要拦段正崖,给他们爭取撤离时间。 她不再犹豫,一把背起林夏,运起全部力气就要逃离原地。 但还是慢了一步。 “林、夏。” 那两个字从段正崖口中吐出,不紧不慢,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所有人耳中。 黄金定名,再次圈定林夏。 时妙听到那两个字,心跳骤停了一拍。她来不及多想,背著林夏就要继续往外冲,但刚跑出几步,冥冥中一股巨力介入此间,强行將她与背上的林夏分开。 一方崭新的金色擂台再度浮现,將林夏和段正崖笼罩其中。 时妙被那股力量推得跟蹌后退,眼睁睁看著林夏被无形的力量摄走。 她发疯般跃起,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捧林夏口中涌出的鲜血,他的伤势再度加重,被拖进擂台时又吐了一口。 崔霆不再保留。 他对段正崖发动嘲讽技能,试图强行打断黄金擂台的构建。技能命中,段正崖的气息乱了一瞬,但擂台的构建並未停止。 金色屏障彻底合拢。 段正崖坐在擂台中央,脸色苍白,但嘴角带著笑。 林夏倒在擂台边缘,伏在地上剧烈咳嗽,每咳一声就带出一口血沫。 段正崖双手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享受这个过程。走到林夏身边,他抬脚,用力一踢“嗤一” 林夏被那一脚踢得横飞出去,滚了数圈,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屏障上才停下。又是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金色的地面上。 段正崖朝崔霆的方向走来,隔著屏障停下。他的脸色依旧发白,显然也没完全恢復,但那股从容和轻佻已经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浓。 崔霆盯著他,沉默了几秒,下定决心,他开口道:“条件你开,放了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段正崖蹲下身,隔著那一米多高的金色屏障俯视崔霆,笑意盈盈:“现在求和,是不是有点晚了,崔队长?” 崔霆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段正崖等了几秒,脸上笑意更深:“你看你,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他顿了顿,神色陡然一变,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不加掩饰的桀驁:“行,直说你的底线。我看心情,考虑要不要高抬贵手。” 崔霆沉默片刻,报出一个数字:“十份三级资源。” 三级资源,是崔霆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別资源。 全属性+3的道具,紫色品质的宝珠、武器,都属於这个范畴。 他在云沼公会拼了三年,攒下的家底加上能向公会预支的额度,全部算上,刚好十份。 > 第105章 段正崖的结局-3 第105章 段正崖的结局-3 段正崖听到这个数字,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十份三级资源的分量。他也知道,崔霆给出的就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崔霆这个人,向来不会在这种事上玩花样。 段正崖从一开始就没想在资源上多做拉扯。只要崔霆给出诚意,这笔生意就可以做。 但他也不想让崔霆就这么轻易达成和解。 毕竟那个叫林夏的新人,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江映雪死了,他回去要背锅,要应付那一系的怒火。这份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段正崖故作为难,摇了摇头:“崔队长很有诚意,但十份不够。” 崔霆眉头紧蹙。他没有说出类似“这已经是我能给的全部”那种话,只是沉声问:“你想要多少。” 他做好了被段正崖再撕下一大口肉的准备。 段正崖笑了。那笑容慢慢绽开,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十份资源,”他顿了顿,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伏在地上的林夏,“再加他的两只手。” 话音刚落,他转回头,想欣赏崔霆的表情。 但他的视线只转到一半—— 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青色。 那顏色太快,快到他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股沛然巨力已经轰在他面门正中。 轰— 碧水天青的大锤,结结实实夯在段正崖脸上。 没有血,没有骨裂,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伤痕。 但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高达78点意志属性的投射攻击,正面命中一个毫无防备的人。 段正崖意志防线此刻像纸糊的一样被彻底砸碎。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空洞,身体失去控制,维持著半转头的姿势凝固成一座雕像。 林夏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哪还有半分虚弱垂死的模样。匕首翡翠之滴已经握在手中,他扑向段正崖,第一刀直奔咽喉! 匕首贯穿气管,林夏手腕一转,刀锋在喉管內绞动一圈,试图割断动脉。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 他没有停。抽刀,第二刀直奔心臟! 刀锋刺入胸腔,穿透心肌。他能感觉到刀尖刺破心室的阻力,能感觉到段正崖的心臟在刀锋下痉挛般地抽搐。 还是没有停。第三刀刺向太阳穴叮。 刀尖撞上硬物,只刺入半寸就被头骨挡住。林夏手腕发力,匕首纹丝不动。 “扎他肾臟!还有肺!”崔霆的喊声从擂台外传来。 林夏听声,头也不抬,第四刀转向后腰。匕首捅进一半,刀尖没入肾臟一段正崖终於有了动作。 他从失神状態中挣脱出来,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身体本能地挣扎反击。但他的手刚抬起一半,那柄天青大锤再次当面砸下。 轰— 刚凝聚起的一点意识,被这一锤轰得粉碎。 林夏在和时间赛跑。这是他最后一次属性投射的机会。 三秒,这是最后的三秒! 第五刀,另一侧肾臟! 第六刀,肺部! 第七刀,左眼球! 匕首刺入眼眶的瞬间,段正崖再次甦醒。 这一次他没有反击。 他被这七刀捅得神魂俱丧! 庞然的恐惧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將他攥住,意识被一次次击碎、身体被一刀刀洞穿的恐惧,让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必须立刻逃走! 他嘶吼著喊出一个名字,声音快速又破碎,几乎无法辨认:“薛智— ” 黄金擂台骤然解除,又在同一瞬间重新张开。 新的屏障將段正崖和薛智笼罩其中。 林夏被擂台的力量弹开,踉蹌后退几步,单膝跪地。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段正崖的,胸口剧烈起伏,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薛智被拉进擂台的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见浑身是血的段正崖,看见他身上那七八个还在冒血的窟窿,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不是恐惧,是愤怒。 是那种被当成替死鬼、被反覆玩弄的、憋屈到极致的愤怒。 段正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对著擂台外的林夏,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著刻骨的恨意:“你给我、等、著— 1 “我一定要——杀、了、你!” “啊啊啊啊啊!!!” 他的咽喉被贯通,实际上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所有人只是听著段正崖一边捂著喉咙,一边发出非人的嚎叫。 那声音在夜空中迴荡,久久不散。 擂台外,崔霆和时妙一左一右扶住林夏。他面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还虚浮,但精神状態比被拉进擂台之前好了太多。 时妙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林夏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装的。 他故意吐血,故意虚弱,故意让段正崖觉得有机可乘。他在赌,赌段正崖会忍不住把他拉进擂台,赌段正崖会在自以为掌控局面的时候放鬆警惕。 他赌贏了。 七刀。 差一点就能杀死那个怪物。 时妙忍不住骂了一句:“真耐活!” 崔霆没有说话,但面色比刚才更加凝重。林夏这一招確实漂亮,但毕竟没能杀死段正崖。这样一来,双方就结成了死仇。 如果这个恩怨能在副本里解决,那还好说。 但如果段正崖活著出去,以告死天使公会的能量,他会动用一切手段、人脉、资源,想尽办法把林夏弄死。 而且同样的招数,不可能再用第二次。 遭此一劫,段正崖一定会一直开著黄金擂台把自己和薛智关在里面,直到副本结束。 崔霆转头看向林夏,想开口说点什么一然后他顿住了。 林夏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功亏一簣的遗憾,甚至没有面对未来追杀应有的凝重。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像是某种篤定。 像是————胜券在握? 崔霆皱眉,他不理解。 时妙也注意到了。她盯著林夏看了几秒,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月光已经彻底沉落,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了这片土地。 > 第106章 段正崖的结局-4 第106章 段正崖的结局-4 林夏抬起头,看向黄金擂台里那个正在疯狂嘶吼的薛智,又看向那个倒在擂台中央、不知是死是活的段正崖。 他强迫自己垂下眼眸不要將情绪暴露,但嘴角实在是有些难以自控了。 黄金擂台再一次成为段正崖的庇护所。 那道金色的虚影横亘在段正崖与林夏之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段正崖隔著这层屏障望向林夏,仇恨如山洪在心中奔腾狂涌。 被一个自己万分看不起的新人,以如此屈辱的方式差点杀死,那股混合著屈辱、愤怒、后怕的情绪几乎將他的理智吞噬。段正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属性在持续下降,如果再任由情绪发酵下去,他很可能会因为意志归零而陷入彻底的疯狂。 段正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再去看那个人。 来日方长。 他对自己说。日后我定会清算你,用最痛苦的方式。 他在心中发下毒誓。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黄金擂台內响起,很轻,却无比清晰。 段正崖此刻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触碰都足以让它崩断。他甚至没有听清那个声音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挥拳,想要將心中那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全部倾泻出去。 但他没有挥拳。 他站了起来。 然后,他跪了下去。 嘭— 膝盖砸在金色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沉重得让人牙根发酸。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跪下? 因为他终於听清了那个声音“段哥,跪下。” 那声音来自薛智。 清越,温和,像汩汩山泉撞击在圆滑的卵石上。只有细察之下,才会发现这泉水中明明是蚀骨的剧毒。 场外的时妙和崔霆同时愣住。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薛智说“跪下”,段正崖就真的跪下了? 林夏没有说话,只是调出薛智的天赋面板,將光幕推到两人眼前。 【玩家薛智】 【天赋:命令术(初级)】 【品质:紫晶】 【特质:你的言语能够干涉他人的意志,有一定概率诱使目標採纳你的提议或遵循你的指示。概率隨双方意志属性差值增减。】 时妙看著那行字,又看向跪在薛智面前的段正崖,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莫名的噁心。她皱著眉头嘟噥了一句:“怎么会有这种天赋。” 崔霆没有接话。他盯著那块光幕看了很久,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擂台內,薛智又开口了。 “段哥,磕头。” 段正崖的双眼几乎要瞪出血来。 他喉咙里滚动著怒吼,想要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想要將眼前这个胆敢羞辱他的人撕成碎片。但那怒吼还没来得及衝出喉咙,就被他自己咬紧的牙关生生截断。 然后,他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 咚— 咚—咚— 薛智的笑声很轻,却无比清晰地混在磕头的声音里,传入场外三人的耳中。 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不再是之前那个瑟缩、怯懦、永远在寻找靠山的薛智,而是一个刚刚觉醒的、带著某种扭曲饜足的东西。 “段哥,”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却让人脊背发寒,“你,自杀吧。 段正崖取出双头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刀刃贴著皮肉,却没有推进半寸。他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到颤抖,青筋暴起,昭示著他內心深处正在进行著一场惨烈的拉锯。 求生的本能与那该死的命令,在他的意志深处撕咬、搏杀。 “我让你自杀!” 薛智的声音一沉,语气加重。 命令再次下达。 段正崖的手猛地摆正然后挥下,长刀带著悽厉的风声劈进他自己的脖颈! 刀刃砍入皮肉,切断了气管,撕裂了血管,最后卡在颈椎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了薛智一身。 段正崖还没有死。他还睁著眼,瞳孔里倒映著薛智的脸,满是不可置信。 “来,顺著我的力道,慢慢地,把你的头,砍下来。” 薛智伸出手,握住段正崖的手腕,將那柄已经砍进脖子的刀,一点一点往里推。 这个动作並不容易。没有蓄力的空间,刀刃的推进完全依靠蛮力。但“命令”已经下达,段正崖只能“执行”。 刀锋一寸一寸切入颈椎,切开韧带,切开椎间盘,切开那根维繫著头颅与躯干的最后支柱。每推进一分,就有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溅在金色地面上,匯成一小片暗红的湖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道段正崖尝试了多少次。 最终,那颗头颅终於与躯体分离,滚落在地。 【玩家段正崖死亡,等待副本时间结束后,与其他玩家共同参与副本结算。】 系统播报响起,冰冷如霜。 但黄金擂台没有消散。 段正崖倒下的躯体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紧接著,他胸口的血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中撕开,肋骨被轻巧地折断、抽离、外翻。 整个胸腔向外翻开,肋骨搭在翻卷的血肉上,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就像一朵在血色池水中亭亭玉立的白色莲花。 心臟连著血管,在这朵血肉白骨莲花的中央缓缓浮起。它还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发出轻微的震颤声,仿佛其中仍然蕴含著某种未死的悲鸣。 林夏凝视著那颗悬浮的心臟,意识深处突然掠过一道庞大的阴影。 並非刻意触碰,更像是某种尺度过於巨大的存在,在伸向那枚心臟时,不经意间擦过了他的精神世界。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再次涌起,就和莎莎用肉眼观察村庄时,以及那个黄色光体传递信息时,他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来自高维的存在。 一个强大到无可名状的存在,以任何人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观测的形式,蒞临於此。 高维的显现必然对当下维度產生影响。但与上一次被动的擦碰不同,这一次,这个存在带著明確的目的而来。 段正崖的心臟被无形的力量扯断了所有连接的血管,朝著薛智缓缓飘去。 薛智站在擂台上,身上溅满了段正崖的血,神態却倨傲而从容。他看著那颗向自己飘来的心臟,自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只有一种等待属国献贡的君王才有的睥睨。 他不知道眼前这诡异一幕意味著什么,但他毫不畏惧。 心臟飘到薛智面前,与他的头部平齐,悬浮不动。 黄金擂台发出两声轻响,像拳击比赛中裁判的敲铃,带著某种敦促的意味。 薛智没有动。 无事发生。 擂台又发出连续六声更急促的敲铃,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薛智依旧没有动。 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下一刻,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四四方方的黄金擂台突然崩塌。那些金色的光芒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急速塑形,凝聚成两只巨大的手掌。 一只巨手攥住薛智,將他整个人握在掌中。他的身形与那巨手相比,细瘦得像一根木棒。 另一只巨手抓起段正崖的心臟,然后朝薛智的口中猛塞。 那颗心臟还在跳动,带著余温,沾满血腥,尺寸远超口腔所能容纳。 “唔” 薛智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哼。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里满是恐惧与不解。 他拼命挣扎,但那巨手的力道根本不是他所能抗衡的。 心臟被强行塞进他的嘴里。他无法闭嘴,无法吞咽,无法呼吸。那颗心臟堵在他口腔里,每一次跳动都压迫著他的舌头和上顎,让他几乎窒息。 薛智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巨手开始动作。 手像杵,口像臼。 心臟无法被完整吞下,於是被放在“臼”中,用“杵”一下一下地捣碎。心臟的纤维被碾碎,血水顺著薛智的嘴角溢出,混著唾液滴落在地。 那巨手机械地重复著这个动作,一下,又一下,直到整颗心臟被捣成糊状,顺著薛智被迫张开的喉咙滑下去。 薛智的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嗬嗬声。他的脸涨得通红,然后是青紫,最后几乎失去血色。但他无法反抗,无法挣脱,只能被动地承受著这场非人的仪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最后一缕血肉糊状物顺著他的食道滑入胃中,黄金巨手才终於鬆开。 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消散在虚空中。黄金擂台彻底瓦解,不復存在。 薛智瘫倒在原地,剧烈地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的喉咙被撕裂,食道被撑破,胃里翻江倒海,但那些已经被吞噬的东西,再也无法被吐出。 段正崖的尸体倒在几步之外,胸腔开,心臟消失,空洞的眼眶无神地望著夜空。 段正崖,彻底死了。 段正崖,总算死了。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稍稍稀释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林夏收回目光,一时顿住,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计划。 夜色闃静,只有薛智断断续续的乾呕声,在黑暗中反覆迴荡。 > 第107章 雾夜会谈-1 第107章 雾夜会谈-1 时妙的杀意不加掩饰。 她盯著薛智消失在林间的背影,手中镰刀握了又握,最终还是转向崔霆,声音里压著怒火:“为什么不杀他?这个叛徒。” 崔霆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薛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有契约。”他最终开口,“我们不能伤害他。” 时妙眉头拧得更紧:“那为什么他能背叛我们?” “无限空间的契约,详细程度是受限的。”崔霆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眾所周知的事实,“我们当时提供的契约里,只规定了双方不能互相伤害,伤害类型有明確界定。背叛————很难定义。” 时妙咬紧牙关。她知道崔霆说得对,但这不意味著她能接受。 “那就这么放过他了?” 崔霆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想放过薛智。那个年轻人怯懦外表下藏著的野心,他看得一清二楚。放任这样的人离开,日后很可能成为一个不可预知的麻烦。 但契约就是契约。 他和时妙是云沼公会的正式成员,薛智签订契约后属於临时成员,契约上明確规定双方不得互相伤害。能够伤害並杀死薛智的人,只有林夏,而林夏此刻的状態,別说杀人,连站立都需要人搀扶。 崔霆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不想把“如何处理薛智”这个问题转移到林夏身上。这本就不是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薛智本人,他大约是感知到了什么。 毕竟他也是意志主属性玩家,对危险和氛围变化有著相当的敏感性。被迫吞下那颗心臟、黄金擂台解除之后,他甚至没有多看林夏等人一眼,直接就消失在山林里。 背影仓皇,但脚步很稳。 黎明前的夜色黑得纯粹。 时妙和崔霆一左一右搀扶著林夏,穿过雾气瀰漫的山林,回到莎莎留守的地方。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碎落叶的声音,在寂静中反覆迴荡。 莎莎靠坐在那棵老树下,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她看不见,但她能感知。 “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回来了。”崔霆应道。 他们將林夏安置在莎莎旁边的一处相对乾燥的地面。林夏闭著眼,呼吸很轻,像是已经睡著了。但崔霆知道他没睡,那种呼吸的频率,是清醒的人才会有的克制。 “轮流守夜。”崔霆低声说,“你先,我后半夜。” 时妙点点头,在几步外找了块石头坐下,镰刀横在膝上。 崔霆也找了个位置靠下,闭眼假寐。 雾气在林间缓慢流淌。 林夏確实没有睡著。 身体的疲惫已经累积到极限,伤势也在持续消耗他的精力。他应该睡过去,让身体自行修復。 但他的意识不肯停转。 思维活动消耗体力,人在疲惫时反而无法控制思考的进行。 他在整理信息。 关於这个副本的信息,关於段正崖的信息,关於那个光体的信息,关於刚才那场战斗中自己使用属性投射的信息————所有的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拼接。 但是纷乱的信息之中,最先跳出来的,是一个词一高维存在。 什么是高维存在? 他曾经问过小续这个问题。小续的回答是:权限不足。 林夏对高维存在的所有认知,都来自被动接受信息后的自我总结和推测。 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词,是在天使小镇副本结算时,开启灵魂宝珠之后。 当时,七道天赋之中,有一道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高维窃火者之秘】:获得一份危险的“邀请函”与不完整的“窃取仪式”。凭此可尝试与无法名状的高维存在建立单向联繫,借取其力量的余暉。每一次窃取都是与疯狂和异化共舞,代价未知,收穫亦可能超越认知。 那段描述信息量很大,但真正让林夏记住的,是最后那句——“代价未知”。 在这个副本里,他已经被动接触过高维存在,至少两次。 第一次,是莎莎观察村庄时。那股顺著视线入侵意识的力量,那种被巨大舌头舔过灵魂的噁心感,那声“快逃”的警告,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存在。 第二次,是段正崖心臟浮现之后。那股无意间擦过他精神世界的庞大阴影,那种让他几乎呕吐的压迫感,还有那朵在金色擂台中诡异绽放的血肉白莲———— 两个“存在”,並不相同。 第一个,大概率存在於这个副本之中。它可能与主线任务有关,甚至可能就是玩家需要寻找的山翁本身。 第二个,林夏猜测,是基於段正崖的宝珠天赋而“出现”的。 这个猜测不是凭空生发,它源於林夏对灵魂宝珠本质的长期思考。 高维存在和灵魂宝珠有关联,这个判断,他至少有两条实据: 第一条,天使小镇结算时,灵魂宝珠里就出现过【高维窃火者之秘】。那是一条直指高维的道路。 第二条,他习得【洗礼】时,同时习得了一段祷言。祷言里提到了一个名字:琉特米拉。那种格式,那种语气,分明是在向某个存在祈祷。 可能还有第三条,他灵魂深处那枚暗金烙印,那个在他完成某些事情时降下礼讚的威严声音。强大、未知、不可名状。它同样满足这三个条件。同样,也与灵魂宝珠有关。 如果高维存在和宝珠天赋確实存在关联,那么可以做一个类比: 高维存在神玩家——信徒灵魂宝珠为玩家提供天赋,套用到这个模型当中,这条路径其实就是神赐福祂的信徒。 这个念头在林夏脑海里成形之后,他发现自己更睡不著了。 他排斥“神明”这个概念。 或者说,他排斥任何形式的“无功受禄”。 命运馈赠的礼物,会暗中標好价码。 连无限空间里同为人类的玩家都无法给予任何纯粹的慷慨与信任,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凭什么无端赐福远比它弱小的存在? 他再次內视那枚铭刻在灵魂之上的暗金烙印。 此刻再看,他已经不觉得这仅仅是一条超凡根基、登神长阶。 它恐怕是一枚印章。只要被盖下这个印记,就代表著他所属的派系。 这种受制於人,或者说受制於神的感觉,让他难以忍受。 林夏因为这团疑云,生出难以消解的阴鬱。阴鬱堆积,堵塞了他的睡眠。 当他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微微亮起。 还没到晨曦,但夜色已经退去最浓的那层黑。天际线边缘,有一线极淡的灰白正在缓慢蔓延。 他睁眼的动作仿佛有声音似的,同时惊动了莎莎和守夜的崔霆。 两人同时转向他。 无声的询问:怎么醒了? > 第108章 雾夜会谈-2 第108章 雾夜会谈-2 晨光熹微,莎莎的面容在薄雾中白得近乎透明。崔霆的眼睛清澈透亮,完全看不出守了一夜应有的疲惫。 林夏无法忽略两人同时投来的注视。 他开口,问出了一个心中盘旋横亘已久的问题:“你们说,灵魂宝珠到底是什么?” 崔霆脸上有一瞬间的变化。那变化太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林夏看见了。它隨即被隱藏,像是从未出现过。 因为失去了眼睛,莎莎的神色无法被解读出任何信息。她只是安静地“望”著林夏的方向。 崔霆沉默了几秒,开口时语气有些犹豫:“我个人建议————不要深究宝珠的本质。” 那就是知道。林夏在心里做出判断。 他改换策略,打了腹稿,斟酌措辞,准备换一套说辞。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莎莎的处境。他看了莎莎一眼,又看向崔霆,眼神里带著询问:要不要避开她? 莎莎主动开口了。 “你们离开后,我剥离了一部分记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已经不再受到伤害。” 林夏注意到,她的话里缺失了一部分主语。她没有说“受到谁的伤害”,没有提到那个“橙黄色光体”,也没有用“它”来代指。可见確实是已经把那段记忆彻底剥离了出去。 林夏原本顾虑谈话时会提及那个存在,致使莎莎再次受创。既然她已经处理过这个隱患,那么谈话的尺度就不必受限。 他转向崔霆,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篤定:“我对这个副本有个猜测,但还缺一部分信息。我需要知道灵魂宝珠的本质。” 崔霆难得地嘆了口气。 那嘆气里有很多东西,犹豫、无奈、还有某种更深沉的遗憾。林夏读不懂他的情绪和他复杂的內心。 崔霆没有爽快给出回答,也没有强硬否决,甚至没有想过用谎言搪塞。他只是沉默地顿在那里,像站在某个重大抉择的路口,一旦选定方向,就再也无法回头。 莎莎看不见,但她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和林夏共同“完成”过一个副本,所以她知道林夏在副本里的状態。即使崔霆不告诉他答案,他也会用別的方式来获取想要的信息。无非是渠道的区別和消耗时间的长短。 既然他说这个信息和副本有关,那就告诉他。 莎莎开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一个问题开始:“你,还有所有的玩家,都是死后来到无限空间的,你知道吗?” 林夏点头,又“嗯”了一声。 莎莎继续说,语气平淡得有些刻意:“为使玩家的精神意志在跨越死亡后仍能稳固,避免因执念、痛苦或遗憾导致存在崩解,在进入空间时,玩家会被执行记忆筛除程序。剔除玩家在原生世界遭遇的痛苦和羈绊。仅为玩家保留基础的认知和常识。” 她顿了顿。 “那么,你觉得,这些被剔除的记忆,去了哪里?” 林夏一愣。 继而,一股剧烈的荒谬感从他心底翻涌上来。他的意识疯狂地否定著自己脑海中刚刚浮现的那个念头,但他找不到任何支点去推翻那个刀锋般锋利的真相。 莎莎没有等他回答。她似乎刻意要给林夏留出思考和接受答案的时间,停顿了片刻,然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从玩家身上剔除的,並非记忆,而是一部分灵魂。这部分灵魂中,有价值的部分会被编纂为信息流,这些信息流被集中封装后,所得的结果便是灵魂宝珠。”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淡,甚至有些过於平淡了。仿佛她说的不是玩家灵魂的去向,而是一道家常菜餚的做法。 “灵魂宝珠解密后,封装其中的信息流会得到释放。根据信息流的价值和质量,命运、幻想、歷史、神秘、高维,以及一切强大未知的存在,都有可能投来青睞。这时信息流就会成为钥匙、阶梯、投名状。这是一个难得的、可供玩家自主选择的机会。以此让玩家踏上自己选定的升级之路。” 她顿了顿。 “灵魂宝珠的质量,就是玩家灵魂的成色。” “灵魂宝珠的本质,就是玩家的灵魂。” 林夏无法回答。 他像是被潮汐淹没一样,陷入了长久的怔忡。 在混沌的觉知中,他挣扎著抓住一个疑问:“那副本提供的宝珠呢?又是什么?” 莎莎没有直接回答。她反问:“你说呢?” 三个字,一个简单的反问句,在林夏脑海里反覆迴荡。他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过了许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也是玩家的灵魂。” 莎莎頷首。 “是的。副本提供的灵魂宝珠,所使用的灵魂,就是玩家的灵魂。不过有一个例外。” 林夏抬起头:“什么?” “副本可以反覆参与並被通关。玩家也只是人类而已,人类的灵魂都是唯一而有限的,无法被重复製作成具有同等信息流的灵魂宝珠。所以只有副本首通时发放给玩家的宝珠,是【原生宝珠】,也就是母版。后续通关所获得的宝珠,质量会大幅缩水。因为二次通关发放的宝珠,其內部的信息流,是由玩家的灵魂仿造原生宝珠编纂所得。” 莎莎停顿了一下。 “至於母版原生宝珠內封存的信息流源自於谁,目前没有明確的说法。” 林夏接了一句:“原生宝珠的质量,肯定远远优於仿製宝珠。怪不得三大公会对副本首通这么上心。 莎莎隨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但林夏心中的疑问並未完全消解。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你会那么纠结?为什么你会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这个问题是对崔霆说的。 虽然莎莎关於灵魂宝珠的讲述確实给林夏带来了不小的衝击,但如果仅仅是这样,也不至於让崔霆百般犹豫才对。这里面还有未曾说明的部分。 莎莎替他回答了。 “因为意志干涉现实”。 “”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冬的冰层里挖出来的。 “一旦你知道了灵魂宝珠的原材料源自於你自己、源自於其他玩家的灵魂,你就会对灵魂宝珠提供的能力產生异常的熟悉感。那种源於自身和共鸣,但却根本並不属於自己的力量,会让你陷入某种无垠的牢笼之中。” “这个牢笼的名字叫做,回忆。” “今夜之后,你就会不断反覆去想你的往日种种。但是你什么也不会想起来,你什么也不会得到。最后你会被这种虚无逼疯,你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探寻自己生前是谁。” “你会想尽办法,试图弄清“我是谁”这个问题。” “尤其,你还是意志主属性玩家。一旦你因为陷入虚无而意志崩溃,你的自我毁灭只会比其他玩家更加彻底、更加疯狂。” “人类是无法拒绝成为哲学家的。而已经成为玩家的你,如果走上哲学家这条道路,去思索我是谁”这个终极问题,你的结局就已经锁死。 晨光在这一刻大亮。 金色的光线刺破雾靄,照进林间,给莎莎苍白的面容蒙上一层柔光。但那光无法驱散她话里的寒意,即使她的语气里带著某种近乎安慰的色彩:“不过我们都一样。” 她顿了顿。 “我们都是要死的。 林间彻底亮了起来。 雾气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种阻碍视线的浓稠,而是变成了漂浮在光线里的、若有若无的薄纱。 林夏靠在树干上,望著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久久无言。 第109章 水壶与蘼芜 第109章 水壶与蘼芜 时妙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雾气比昨夜淡了许多,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崔霆不知从哪里取来一壶山泉水,又生起一堆火,正將那口铁壶架在火上烧著。 水汽升腾,壶盖被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一个很日常的动作,很正常的画面。 林夏看著那口壶,心中忽然一动。 “水壶能带进副本?” 他问得很隨意,像只是隨口一提。 但话音落下,三人同时一愣。 崔霆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时妙也转过头,眉头微蹙。就连失去视觉的莎莎,都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林夏被这三人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 他是莎莎举荐给公会的人,但崔霆私下调查过他,他们內部也对过信息。三人都知道,这是林夏的第三次副本。按理说,一个靠自己独自通关过两次副本的玩家,不至於问出这种基础问题。 难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深意? 三人陷入了某种发散思考,久久不语。 林夏看著他们一脸沉思的样子,开始怀疑自己:这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最终还是崔霆开口。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了一种儘量不伤人的语气:“这个水壶只是普通物品,不是道具,带进副本时不占用道具名额。” 他顿了顿,给林夏简单科普了一下:“spi级副本,又叫【构想片段】级副本。这个级別的副本,通常不限制武器、道具和普通物品的携带。如果副本有特殊机制,部分普通物品会被暂时没收,副本结束后归还。” 他看了林夏一眼,又补充道:“物品携带规则没有明文规定。我说的这些,算是三大公会內部总结出来的共识。” 林夏点了点头。 他本来只是隨口一问,但崔霆的回答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感觉有些不对。” 崔霆以为是自己说的有什么紕漏,神色严肃起来:“怎么说?和你之前接触的信息有出入?” “不是你说的规则有问题。”林夏摇了摇头,“是副本有问题。” 他转向莎莎:“你们还记得疏风清肺饮那个药方吗?” 莎莎点头,崔霆和时妙也点了点头。 林夏继续说:“在村里那间医馆里,我们搜到了药方,也找到了那副缺了主药的药材。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確认自己的记忆。 “医馆里没有陶罐。” 他看著三人,一字一句重复:“熬药用的陶罐,医馆里一个都没有。” 他开始回忆,一边回想一边补充细节:“药柜里有半幅配好的药材,桌台上有称量用的戳子,有切药材的刀具,有捣药用的杵臼,后院有晾晒药材的竹匾。所有跟药材相关的器物都在,唯独没有可以用来煮药的陶罐。” 时妙没跟上他的思路,老老实实发问:“没有陶罐,那说明什么?” 林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自己的思考过程一併说了出来:“熬製中药需要陶罐,或者类似的器皿。但医馆里没有,村民家里呢?” 他看向崔霆。 “你们搜查村民住宅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可以用来煮药的器皿?铁锅、陶罐、瓦釜,什么都行。” 崔霆回忆了几秒,缓缓摇头:“没有。我检查过的那几户,厨房区域都只有一些简陋的陶碗陶盆,確实没有能用来煮东西的容器。” 林夏的记忆也是类似的情况,他继续说:“我之前说过,我们进入副本时,很可能已经吃下了那副疏风清肺饮。那副药扣减了我们的属性,作为某种一次性的防护措施。医馆里那副缺了主药的半副药材,会不会就是在暗示我们,补齐这味主药,熬成汤药服下,就能获得第二次防护?” 他顿了顿。 “但问题是,医馆里没有陶罐。村民家里也没有。整个村子里,没有一个可以用来熬药的东西。” 时妙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抓住了重点:“这和我们能不能带水壶进副本有什么关係?” 崔霆替林夏补全了那个没说完的猜想:“如果水壶可以被带进副本,玩家就可以通过事先准备的器皿,来完成副本的关键节点,也就是熬製药汤。” 时妙愣了一下,然后提出反驳:“那如果前面的推理根本就不对呢?如果这个药方和药材根本不是什么重要道具,那不就说得通了?” 崔霆摇了摇头。 “你说的那种可能性也存在。但如果我们把所有副本里出现的线索都直接否定,那这种非战斗类型的副本,就永远別想推进了。” 他看著时妙,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有话:“在这类副本里,不能全盘相信自己的所见所得,也不能完全否定自己的所见所闻。” “更何况,如果药方药材不是重要道具,为什么整个村落里,唯独不存在煮药用的器皿?这个缺失,相当刻意。” 时妙没听懂这番话里的潜台词。她是看到崔霆皱著眉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在完全否定林夏对这个副本的猜测。 她心里一急,张嘴就要解释,却被林夏抢先一步。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蘼芜这味主药。” 林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確定的事实。 他转向崔霆:“找到蘼芜,和那半幅药材一起熬成汤药,先给莎莎服下。” 他顿了顿。 “如果服下后属性扣减,说明我们的思路是对的,可以继续探索这个副本。 如果跟预想的不一样————”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个副本里最大的威胁,从来都不是段正崖。段正崖死了,天使公会的其他人也死了,但那並不意味著安全。 那个藏匿在村庄里、一击就夺走莎莎双眼的东西,依然存在。 如果思路错了,继续推进只会让所有人陷入更大的危险。 放弃副本,这是林夏给出的选择。保守,稳妥,也是眼下这个困境里最理智的选项。 时妙沉默了几秒,开口问:“但是,我们去哪儿找那味药材?” 崔霆替她复述了一遍之前整理的信息:“蘼芜。长在深山腰,海拔六百米左右,喜湿,专挑云雾重的地方生长。” 时妙自告奋勇:“我去找吧。” 林夏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凑近崔霆,轻轻嗅了嗅,然后又退了回去。 崔霆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 林夏看著他,问:“崔队,你应该没有喷香水的习惯吧?” “嗯?没有。”崔霆不明所以。 时妙在旁边插嘴:“战斗系玩家通常不会喷香水。我都不喷,更別说崔队了。” 林夏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时妙等了几秒,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说,我去找那个蘼芜,行不行?” 林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向崔霆,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我想,”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已经找到蘼芜了。” 崔霆一怔。 时妙也愣住了。 只有莎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也深深地吸了口气,尔后微微侧过头,仿佛在“看”向崔霆所在的方向。 > 第110章 木作 第110章 木作 林夏从崔霆身上嗅到的气味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很容易被山间的草木清气所掩盖。但那股气息確实存在,附著在崔霆身上,从他衣物的褶皱里、从他皮肤的温度里,若有若无地透出来。 是草木和水汽的结合。如果要在脑海里为这种气味匹配一种意象,那会是松针上的霜雪。 医书上关於蘼芜的记载,其中一句他记得很清楚:香若松霜,其气独清。 这个副本的季节应当是暮春。松霜这样的气息,不可能凭空出现。只能是崔霆在不经意间沾上了蘼芜,才把这味道带回来。 林夏没有卖关子,直接点明:“崔队,你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像是松针上的积雪。医书上描述蘼芜,用的就是这几个字。我想是你取水时沾上了这种气味。蘼芜很有可能就在你取水的路上。” 崔霆听完,没有豁然开朗的表情,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他记得芜的生长特点,之前会议上林夏提到过,他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证明他对副本的关键信息始终保持著高度敏感。解决了段正崖之后,他没有鬆懈,取水时他同样在观察周围的一切,花草、虫鸟、山石的纹理,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可以非常確定地告诉林夏:不可能。取水的路上绝对没有芜,否则他不会错过。 但崔霆没有这样剖白自己。 取水的路上没有危险,既然林夏说蘼芜可能在那里,那就和团队一起再確认一遍。 四人相携而行,重走崔霆取水时走过的路。 那条山间小道很普通,窄窄的,两旁生著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那泓山泉也很普通,从石缝里渗出来,匯成一小洼清澈的水。四人从头走到尾,確实没有发现蘼芜的踪跡。 但就在山泉边,他们同时嗅到了那股松霜般的香气。 这次嗅得很真切,气味的来源不在近处,而是被山风吹过来的。山泉处植被疏朗,风能够透进来,这才让他们捕捉到远方传来的那一缕芳香。 测定风向,调整方向,四人朝气味可能存在的方位走去。 玩家的敏捷属性与环境观察、信息搜集也有关係。四人虽然都不是敏捷主属性玩家,但崔霆24点敏捷足够他捕获空气中那些极其细微的变化。他顺著芳香传递的方向,一步步向前推进。 路程不短,但走了一段之后,四人都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山里的树木种类有限,植被的生长情况却各有不同。之前他们没有刻意观察这些,眼下为了寻找蘼芜,才真正把注意力放到沿途的每一处细节上。正是这种严谨的审视,反而让崔霆和林夏同时產生了怪异的感觉这条路,似乎走过。 莎莎目不能视,没有察觉。 最迟钝的时妙也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她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一团:“怎么感觉来过这里?” 话刚出口,她又意识到表达不够准確,连忙补充:“我不是说之前来过。我是说这次参与这个副本,之前也来过这里。” 但这句话刚说完,她又发现漏洞了。 时妙把所有人喊停,整个人严肃得不像平时的她:“不对不对!这个地方很不对劲!我之前进过这个副本,整座山翻来覆去走过起码三遍。我记得很清楚,这片森林以前不是这样的。但是这次进来,我对这里感觉很熟悉。我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劲!” 崔霆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也感觉来过这里。” 林夏面色凝重。他无法回答时妙的问题,也无法解释这种诡异的熟悉感。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先感知一下周围有没有危险。”他把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既定的任务上,“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確定蘼芜的源头。行进速度再慢一些。” 崔霆和时妙点头同意。 山路本就难行,莎莎更是目盲,四人的速度原本就不快。现在因为这诡异的熟悉感,行进时更是谨慎到了极点,感官、感知、精神、气息,所有能调动的生理机能全部被推到极致。 他们就这样向前推进。 一路上,除了越来越清晰的熟悉感,没有任何哪怕带有一丁点危险色彩的事物出现。 直到他们抵达芳香的源头。 林夏、崔霆、时妙三人同时愣住。 就连目不能视的莎莎,也在这一刻微微侧过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他们循著芳香在山林中穿行前进,最终却是回到了一原点。 更准確地说,是之前设伏袭杀天使公会成员的那个地点。 当时有两名天使公会的玩家搜山,误入莎莎开闢出的庇护范围。崔霆和时妙藉助地利,设伏杀死了他们。 这处埋伏点离庇护地有相当一段距离。崔霆循著芳香前进时,明明带著三人往反方向绕了一大圈,才来到这里。但此刻站在这里,一路走来心中盘踞的熟悉感终於有了答案—— 他们確实来过这里。 只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最大的麻烦,正摆在他们面前。 这处曾经普通的山林,花草树木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乾旱龟裂、空无一物的圆形沙地。 沙地上还立著两截成人高的枯木。 那枯木,正是散发蘼芜香气的源头。 那松霜般的清冽气息,就是从这两截枯木上透出来的,浓烈得几乎刺鼻。 而让四人呆愣在原地、迟迟不愿向前一步的原因这两截枯木的形体,分明有著人类躯干的轮廓。 它们立在那里,像两根被强行扭曲成人体形状的木头,肩、臂、腰的弧度都透著诡异的活人感。 在枯木的顶端,悬著一个垂而不坠的圆形木块。 那木块正面,浮动著模糊的人类五官。像是手艺粗糙的匠人草草完工的木作,只勾勒出眼睛、鼻子、嘴巴的大致轮廓,细节全部省略。 但那些五官的排布,那些轮廓的比例,足以让认识他们的人认出来。 时妙死死盯著那两个模糊的面容,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是王麟和黄恆。 那两个在埋伏中被他们杀死的告死天使公会成员。 此刻立在这片诡异的沙地上,成了两截散发香气的枯木。 > 第111章 树变 第111章 树变 人死復生。 尸化枯木。 这两件事对於崔霆、时妙、莎莎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怪事。他们在无限空间里摸爬滚打多年,见过比这更加诡异的情况和副本机制。 但林夏不同,他参与副本的次数远远少於这几人。 所以在將眼前那两截枯木与已经死亡的玩家联繫起来之后,他的脸色还是无法自控地苍白了一瞬。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两截散发著松霜香气的人形枯木上移开,转向更实际的问题。 “不確定有没有危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但我需要一小片木头。” 崔霆和时妙交换了一个眼神。时妙会意,主动担纲。 “我来吧。” 她没有犹豫,取出那柄巨大的长柄镰刀,隨手舞动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朝著那两截枯木走去。 时妙走得极慢。 慢到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脚底碾碎沙土的细微声响。 她的心跳速度已经飆到生理极限。 每向前一步,压在心头的未知恐惧就加重一分。 握住武器的手因为持续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颤,指节泛出不正常的白色。 没有人催促她加快速度。 对於这段路程上可能爆发的未知恐怖,崔霆和林夏心中同样没有底气。 而比前去探路的时妙本人更紧张的,是林夏。 他死死盯著时妙的背影,目光几乎要钉进那片沙地里。他还没有学会属性的高阶运用技巧,只能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注意力,帮她监控环境中可见和不可见的一切。 当时莎莎瞥向村庄时,他曾感知到那个巨大存在的到来。 如果当时他能更快一步,也许眼球溶解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这是他们这个团队又一次朝著未知的可能性进发。他不愿再看到有人因为疏忽大意而失去器官,或是失去任何重要的东西。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此时此刻,连山间的微风都显得喧囂刺耳不合时宜。 不知过了多久。 时妙终於安然走到了枯木跟前。 因为林夏需要一小片木头,所以她来到枯木前。她心里也怕,只是再三给自己加油打气,最后抬起镰刀,从枯木类似手臂的枝权上,快速削下一截手指一样的木片。 无事发生。 不,其实是有的。 伴隨著时妙削下木片的动作,空气中蘼芜的松霜芳香似乎变浓了一分。 本应是高洁清冽的香草气息,却因为眼前这个过於诡异的场景和持续紧绷的心態,变得有些令人作呕。 时妙取得木片,没有转身,也没有快速撤回。 她保持著靠近枯木时那种缓慢的步伐,以同等的慎重,一步一步往后撤。 她的经验、天赋、潜力、认知確实不如崔霆和莎莎,但她也是久经歷练的老玩家,这种程度的安全意识,她懂。 又是长久的煎熬。 时妙退到半程时,崔霆上前几步,取过了她捧在掌心的木片。 他主动承担了某种未知的风险。崔霆选择自己接取木片,以供林夏观察,而非直接將东西递到林夏手中。 这份谨慎,很快被证明是有必要的。 异变到来的时机极其微妙。 那枚从枯木上削下的木片,在时妙撤回的途中始终保持著木头的形態。但崔霆接过它、停在林夏不远处之后木片开始溶解。 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它从边缘开始软化、坍塌,最终化成一滩橙黄色的粘液,淌在崔霆掌心。 那粘液的质地,和莎莎之前受创时从眼眶里流出的东西,一模一样。 山间是有风的,但崔霆在接过木片之前就已经调整身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风向。粘液没有被吹散,但也仅仅持续了几秒,便自行化作细碎的沙土,从他指缝间飘落。 在沙土消散前,崔霆和林夏都仔细看清了它的顏色和质地。 和枯木周围那片乾旱龟裂的沙地,完全一致。 玩家死亡→化作枯木枯木砍下→化作粘液→化作沙土消散很简单的转化路径,却推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隨著时间流逝,风中蘼芜的香气已经从之前的稀薄如缕,堆积成堵人口鼻的浓重质感。那气味充斥在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里,浓到几乎让人窒息。 无名之物,正在孕育。 无名之物,將要诞生。 寂静中,三人盯著那两截枯木。林夏的脑海里无端飘过这样两个念头。 也许时间本身就是唯一的契机,在某个无缘无故的时刻,那两截枯木自行发生了变化—— 原本存在於枯木上的人类肢体轮廓和五官雏形,开始逐渐模糊、褪去。它们被乾裂的深棕色树皮取代,一点一点,直至完全消失,仿佛那些属於人类的特徵从未存在过。 枯木根部的圆形沙土隨之涌动,尔后剧烈沸腾。无端扬起的沙土在空中化作橙黄色的粘液,一部分溅在树皮上,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斑点,一部分落回地面,重新变回泥沙。 那些橙黄色的粘液似乎具有某种“目的性”和“智能”。 它们在沸腾中衝出地面,溅向枯木。前后几次的落点却没有一次、一丝重合。 它们像是在涂抹枯木,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意图不明的仪式。 直到橙黄色的粘液完全覆盖住那两截枯木,沸腾的沙地才逐渐平息,恢復成原先乾旱的样子。 而被粘液涂满的枯木,开始生长。 它们膨胀、拔高、延展。枯木的內核无法被窥视,外表覆盖的粘液在运动过程中散发出一种遮蔽视线的柔光,让人看不清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等到生长停止。 等到橙黄色的粘液再度化作沙土,落回地表。 获得新生的枯木,已经成为两株大树的形態。 只是看了一眼一时妙就直接吐了出来。 自粘液中脱胎换骨的枯木,根本不是什么树木。 它的树干,是由暴力扭曲、隨意压缩的人类血肉堆砌而成。那些死亡时定格在面容上的惊恐表情,被隨意地撕下麵皮,缝在树干表面,成为树皮的装饰。 它的树冠,是由无数条人类的手臂构成。 黝黑的,洁白的,健硕的,纤细的,男人的,女人的,幼童的,老者的———— 所有手臂高高举起,直指天空。每一条手臂的手掌里,都握著不同的花草。 仔细看,那些手掌本身就是培育药材的土壤。那些花草的根系,深深扎进掌心的血肉里。 天麻、防风、丹参、忍冬、大黄———— 全都是药材。 全是医馆药柜里那些空荡荡的抽屉本该存储的东西。 崔霆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但他比时妙更撑得住,他没有吐出来。他死死盯著那两株血肉之树,盯著那些掌心里扎根的药材。 他已经想到接下来需要做什么了。 林夏的脸色同样惨白,但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稳定:“你们,还能行动吗?” 崔霆循声看向他,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呕吐不止的时妙。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我来吧。” 林夏斟酌了一下措辞,把目光投向那两株血肉之树。 那两株血肉之树静静矗立在沙地中央。空气里蘼芜的松霜香气依然存在,但已经被其他药材的气息严重干扰,丹参的土腥,忍冬的清苦,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药草混杂在一起,將原本清晰的香味冲得七零八落。 靠嗅觉已经无法准確定位芜。 林夏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手臂、那些人脸上移开,强迫自己进入分析状態。他回忆起医书上的记载: 蘼芜。长在深山腰,海拔六百米左右,喜湿,专挑云雾重的地方长。 山腰。 树木也有“腰”。 他的视线沿著那株树干缓缓上移,掠过那些被缝在表面的惊恐面容,掠过那些暴力扭曲的血肉纹理,最后停在树干中央偏上的位置那里有一张人脸。 不,准確地说,是被生生剥下、缝在树干上的人脸。五官扭曲,定格在死亡那一刻的恐惧里。整张脸被拉得很平,像一层薄薄的皮,紧贴著下方的木质结构。 而那张脸的嘴巴微微张开。 从那张嘴里,生出一簇白绿相间根茎泛黄的小花。 花瓣是近乎透明的白,花蕊是淡淡的绿。它们簇拥在一起,从那张空洞的嘴巴里探出来,像是死者临终前最后呼出的一口气,凝成了这些纤细的植物。 伴隨著人面树的生长,那一簇白绿小花也渐渐泛黄,直至最终变得半枯不枯,就像是一串浑浊的橙黄色的眼睛。 那应该就是蘼芜。 生长在海拔六百米的山腰。喜湿。云雾重。这些条件现在都被扭曲成了另一种形式——“血肉为土,尸身为山”,被缝在树干上的人脸成了孕育它的土壤。 林夏把目光移开,深吸一口气,指向那个位置。 “树干上————人脸————嘴巴的位置,应该就是蘼芜。” 林夏把这句话说出来,又补充了一句:“其他的药材,试著採集一些————可以的话。” 崔霆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然后点了点头。 崔霆深吸一口气,他也有些想吐。 > 第112章 婴啼 第112章 婴啼 两棵血肉之树並肩立在沙地中央。 它们的树冠是无数条人类的手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山风掠过,那些手臂轻轻晃动,掌心里的药草隨之摇曳,各色药材散发出不同的气息,丹参的土腥,忍冬的清苦,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混杂在一起,拧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香。 如果只是一棵树,或许还好一些。 但沙地上有两棵。 它们原本是两截几乎贴在一起的枯木,此刻已经长成两棵完整的药树。胳膊挨著胳膊,手掌挤著手掌。那些由手臂构成的树冠互相交缠、推搡,像是两个朝著不同方向行走的陌路人意外撞到一起,矛盾爆发,开始撕扯扭打。 那种推搡不是植物的被动摇晃。是主动的,带著情绪的,像是两个活物在较劲。 这大树的成长过程和最终形態,已经足够诡异恐怖。此刻再加上这种人性化的推搡拉扯,让人无法自制地往那个方向想一它们是活的。 崔霆和时妙不是没有面对过强大可怕的敌人。他们甚至迎战过【四环生物·硫火魔】。论实力,那恶魔恐怕要比这两棵树强出数十倍。但硫火魔的恐怖是张扬的、外放的、杀意毕露的。 眼前这两棵树不一样。 它们只是让观察者產生一种源自本能的不適。 这是一种“恐怖谷现象”。 当一个实体的“擬人程度”达到某个閾值,人类观察者就会產生视觉恐惧,继而引发消极情绪。这两棵树的擬人程度,恰好踩在那个閾值上。 时妙已经止住了呕吐,但她內心几番纠结之后,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原地。 她实在无法靠近那棵长满手臂的药树。 林夏同样难以承受。 他有一种直觉,如果持续观察这棵药树,很有可能会导致他的意志属性跌落扣减。那种被巨大舌头舔舐的噁心感正若隱若现地徘徊在意识边缘,隨时可能捲土重来。 但他不得不看。 採药这件事,执行者需要承担极大的心理压力和未知风险。崔霆已经主动揽下任务中最艰难的部分。林夏作为后场人员,在无法提供实际支援的情况下,必须做好监控和记录的工作。 此外,他觉得“展臂高举、手持药草”,还不是这棵药树最终的形態。 就和之前枯木形变时一样: 玩家死亡→化作枯木枯木砍下→化作粘液→化作沙土消散在这两条转化路径之后,也许还有第三种后续。 他得留意药树身上可能出现的变化。 崔霆靠近药树的速度,比之前时妙靠近枯木要快得多。 他注意到两棵树挨得很近,交缠的枝权正在打斗,已经有一些药材因此损毁。那些被撕扯掉落的药材在空中就化作橙黄色的粘液,落到地表时变成沙土,被风吹散。 不能让他们继续毁掉更多药材。 崔霆加快步伐,在距离树木三米时,他一跃而起,朝树干中段扑去—那里是树皮上缝合著麵皮的位置。他在空中伸手,一把抓下那味名为芜的药材。 蘼芜被採摘后,没有像那些损毁的药材一样化作粘液。它完好地躺在他掌心,白绿相间的小花微微颤动,带著松霜般清冽的香气。 崔霆落地,快速確认蘼芜的情况。然后他再次跃起,朝那些手掌上的药材探手。 这一次难度大了许多。 那些手掌会和他角力。 当崔霆试图採摘掌心的药材时,那只手会猛地收拢,反扣住他的手腕。紧接著,相邻的手臂也扑过来,死死攀附在他的手臂上、肩膀上、腰上。 它们在阻止他离开。 这情景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这些形如手臂的枝权,像是要將崔霆拖进树冠深处,永远留下。 崔霆意识到不对,他想抽身,但已经有两只手臂扣死了他的左臂。第三只正在朝他的脖颈探来。 他果断抽出马刀,朝扣住自己的枝权狠狠劈下! 刀锋斩断第一只手臂。断裂的枝权坠落,在空中化作橙黄色粘液。 就在这一瞬—— 药树深处传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並非语言。 它和人类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却带著某种纯粹天然的、强烈的情感o 像是所有哺乳动物在遭受巨大痛苦时,都会顺由生理本能用声音向外界发出的反馈。 这棵药树在哀嚎。 不,林夏忽然否决了这个想法。 它不是因为手臂被斩断產生的痛哭,更像是一新生儿诞生时,向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那股熟悉的、粘腻的、被巨舌舔舐的噁心感再度袭来! 这一次不是若隱若现,而是铺天盖地,瞬间淹没他的意识! “跑!” 林夏朝崔霆吼出这一个字。 崔霆心中也有预警,但比林夏慢了不止一拍。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趁机再采一株药材,听到林夏的吼声,他立刻放弃这个念头,果断弃刀逃离。那只被扣住的左臂已经无法挣脱,他只能任由马刀落入那团扭曲的枝权中,自己抽身疾退。 他的选择正確得近乎惊险。 当他跑出不到十米,药树开始剧烈变化。 沙地沸腾。 橙黄色的粘液从沙土深处喷涌而出,再次涂抹树干。那些手臂枝权末端手掌上的花草,在同一瞬间凋谢、溶解,化成同样的粘液,顺著手臂朝树冠中心匯聚。 整个过程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快”与“慢”同时存在的视觉效果。 林夏能看清粘液顺著手臂缓缓流动的每一寸轨跡,又能看见整棵药树在被某种巨力快速撕扯、拧压、重塑形態。 整个变化只持续了三秒不到,但林夏清晰地看见了所有细节。 这个情景,就像是某种刻意的展示,又像是某种刻意的信息传递。 他的直觉先於理性串联起一个念头。他对著正在剧变的药树,发动了意志属性超越50点之后才能获得的能力— 【脱凡能力:洞察】 这个能力原本只能用於获取玩家属性面板,但此刻对著这棵药树,它竟然成功激活了。 信息涌入他意识的瞬间,药树的变化也推进到下一步。 橙黄色的粘液已经完全覆盖整棵树木。柔光亮起,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等光芒消散,內里再度露出时一那棵长满手臂的药树已经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非常正常的树木。 正常的树干,正常的树冠,正常的枝叶,和村庄农舍里那些门前门后胡乱栽种的树木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整个过程,没有人会把它和刚才那棵血肉之树联繫起来。 崔霆停在二十米外,大口喘息。他的左臂上还残留著被那些手臂扣握过的淤痕,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林夏站在原地,接收著那股刚刚涌入的信息。 信息的內容非常奇怪,奇怪到让他理不出任何头绪。 > 第113章 我来,我来-1 第113章 我来,我来-1 蘼芜已经取到。但四人退走的速度,比来时更快。 那两棵药树即使已经变化成寻常树木的模样,也没有人愿意再多看它们一眼。崔霆在前领路,时妙搀扶著莎莎,林夏紧隨其后。一行人穿过山林,寻到一处新的临时根据地一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地势稍高,视野开阔,足够安全。 安顿下来之后,迟迟没有人说话。 沉默像山间的雾气,无声地瀰漫。 除了莎莎,另外三人都很清楚崔霆取回的药材代表著什么。 人死化树,树生药材。 从树上取药,等於是从人的身上取走一部分东西。 用这种药材煎药,吞服,等於是———— 林夏嘆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觉得应该由他来点破这层沉默。 他调出光幕,向三人展示刚才用洞察能力从药树上获取的信息。 【未命名人形药木—代称:王麟】 【力量:0】 【敏捷:0】 【体质:0】 【智力:0】 【意志:0】 【魅力:0】 【天赋面板获取成功】 【天赋:木魅赋性(受术)】 【品质:暗金】 【特质:汲取该个体全部生命能量,悉数转化为植物。进程结束后,该个体存在形式重塑。】 光幕上的信息很清晰,但每一行字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毫无疑问,这棵树的前身就是天使公会已死的那名玩家。甚至於药树形態时,这棵树本身也依旧是“玩家王麟”。 林夏先把相对简单的部分拋出来討论。 “六项属性为零,这意味著什么?” 崔霆是四人中经验最丰富的玩家。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林夏一个问题:“你不用告诉我你获得这份信息的方法。我只想问,你之前有没有对已经死亡的玩家用过这个能力?有没有获取到属性信息?属性是多少?” 林夏摇头:“没有。” 时妙在旁边插话:“段正崖和江映雪不是死了吗?拿他俩的尸体试试?” 林夏和崔霆几乎同时摇头。 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个副本里潜藏著某种机制。 崔霆说:“我猜段正崖和江映雪的尸体,很可能已经进入转化阶段了。” 他顿了顿,补充解释:“王麟和黄恆死后,我们没有收尸。他们的尸体是隨意丟弃的。但这两人化形成枯木的时候,是並列贴在一起的。这说明尸体被什么力量搬运过。推及到段正崖和江映雪,恐怕他们的尸体也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林夏点头:“时间上可能有些来不及,但可以去看看。” 崔霆状態最好,单独前往段正崖和江映雪的死亡地点查探。他很快返回,带回的信息印证了之前的猜测:“已经化作枯木,贴合在一起了。 97 这样一来,就没有死亡玩家可以供应林夏试验洞察能力的机制了。 莎莎在这时开口了。 她是魅力主属性的玩家,对属性归零的后果有著更直接的认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按照常理,任意一项属性归零之后,都会导致个体消亡。但这棵树在生长,並且一直是存活的状態。” 她顿了顿。 “单从我最熟悉的魅力属性考虑:魅力归零时,个体的存在將从当下时空中彻底剥离摒弃,不留痕跡,就好像从未诞生一样。简单来说,魅力归零的个体,其存在及存在的证明,也会从相关的他者记忆中一併消亡。” “但这棵树被冠以玩家的名字,六项属性也能够被观测並记录。这说明它是一个確切的实体,只是並非以生命的形式存在。所以它並没有因为魅力属性归零而失去存在感。” 她停顿片刻,给出结论:“所有属性为零,但確实存在的实体,我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这是一段信息”。 “” 时妙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这棵树的属性,连同这棵树本身,就是一个展示给我们观看的信息。”莎莎说,“也只是一个信息。” 时妙还是云里雾里,但林夏已经大致理解了莎莎的思路。 他想起之前观看药树形变时,那种奇异的视觉体验,整个过程同时呈现出快和慢两种效果。变化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但传递出的信息却极其详细、丰富、完整。 如果那並不是用眼睛观看一个生命实体生长过程的所得,而是直接反映在意识层面的信息传递,那么那种兼具快慢的视觉效果,就说得通了。 “你的意思是,”林夏说,“这棵树可能並不是物质实体,而是反映在我们意识层面的一段影像信息?” 莎莎点了点头。 时妙还是不服气:“我还是不理解。崔队明明从那棵树上採到了药,身上也確实出现了被手臂抓握的淤痕,这怎么可能只是一段影像呢?” 这个问题確实无法用莎莎的观点解释。但林夏的直觉告诉他,莎莎的思路是对的。 崔霆也开口了。他抬起左臂,露出手腕上那片青紫交加的淤痕。 “我採药的时候,那些手臂是有实体的。它们扣住我的手腕,和我角力。那种触感很真实,和正常的肢体接触没有区別。” 他顿了顿。 “如果这只是影像,那我身上的伤怎么解释?”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崔霆放下手臂,语气平淡:“这个问题没有结论就先放下。现在最重要的是下一步。” 林夏点点头,开启第二段信息的解读。 “木魅赋性。汲取能量,长出植物,然后重塑形態。这和药树的情况完全一致。只是,这个天赋並不是源自於王麟,王麟是一个受术者。” 他看向崔霆和时妙。 “你们知道木魅赋性这个天赋吗?像这种表现形式特殊的天赋,如果在无限空间里出现过,应该是极具辨识度的。” 三人摇头。 林夏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一场探討,几乎一无所获。 他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最核心的问题上:“那么我们回到之前的计划。缺少的主药蘼芜已经採集到了,配合之前那半幅药材,煮成药汤之后,谁来服用?” 对於林夏的问题,没人回答。 第114章 我来,我来-2 第114章 我来,我来-2 时妙刚想开口说“之前不是说好了让莎莎服用吗”,但她的嘴刚张开,还没发出声音,自己就意识到了不对。 蘼芜是从药树上采的,药树是尸体变的。 那么蘼芜等同於人类的一部分。 不只是蘼芜,那棵药树上还长著其他的药材。丹参、忍冬、天麻,全都扎根在那些手掌里。之前林夏搜集的那半副药材,难保不是从药树的那些手掌上採下的。 这样的药材熬成一副药,服下去,等同於是在吃————“那个东西”。 时妙想到这里,胃里又开始翻涌。她强压住那股噁心感,但脑海里突然冒出林夏之前说过的话:玩家进入这个副本时,是因为事先饮用了药汤,所以被扣减了属性。 如果林夏的猜想是真的,那她其实也已经吃过了。 在那间医馆里,在他们醒来之前,在还不知道这一切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她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肠胃里翻涌拧绞的感觉更强烈了,她觉得自己隨时可能真的吐出来。 她看了一眼莎莎。 莎莎安静地靠坐在巨石边,那双空洞的眼眶对著虚空。她看不见那棵药树,看不见那些手臂和面孔,看不见从人身上长出来的药材。 选她服药,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林夏注意到了时妙的目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没有顺著这个方向继续沉默下去。 他开口,把药树的由来和形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莎莎。 那些手臂,那些面孔,那些扎根在掌心里的药材。王麟和黄恆如何变成枯木,枯木如何变成药树,药树如何长出那些东西。 他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他不想让莎莎不明不白地服下这副药。 时妙看著林夏的侧脸,面色越发难看。她不明白林夏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知道了又能怎样?只会增加心理负担,只会让服药这件事变得更加困难。 莎莎听完林夏的讲述,面上神色几乎没有变化。 那双空洞的眼眶依然对著虚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莎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林夏熟悉的口吻,那种故作天真的、像是在扮演某个角色的语气:“我来,我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確认自己的台词。 “我是加利利最尊贵、最纯洁的女子。” 林夏一愣。 这是第二个副本里,莎乐美说过的话。 在那个宴会上,在那些轻纱和舞蹈之间,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之下。 此刻从莎莎口中说出来,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自嘲?是扮演?还是某种更深的、 无法言说的东西? 时妙和崔霆同时愣住。 只有林夏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东西。 莎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我知道。我愿意。 不是因为无知,不是因为看不见那棵树的恐怖。 是因为她知道这副药必须有人来试,而她是最合適的人选。 我来,我来。 轻飘飘的两个词,把一切都承担了下来。 林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疏风清肺饮蘼芜二钱半霜桑叶二钱杭白菊一钱半浙贝母二钱苦桔梗一钱半天麻一钱半鲜芦根四钱生甘草八分诸药同入陶罐,加水浸没,武火急煎一刻,文火再煎一刻,滤滓取汁。避风调养。 林夏按著药方上的步骤,將药材投入崔霆带来的铁壶中。武火一刻,文火一刻,半小时的时间,清苦的药香从壶口裊裊飘散,混入山林潮湿的空气里。 滤去药渣,汤汁盛在杯中,热气氤氳。 等到微凉,莎莎接过,一饮而尽。 服药前,她亮出了自己的属性面板: 【莎莎】 力量:17(临时—2) 敏捷:37(临时—2) 体质:23(临时—11)(临时+15) 智力:18(临时—11) 意志:8(临时—11) 魅力:17(临时—32) 服药后,变化很快显现: 【莎莎】 力量:14(临时—5) 敏捷:34(临时—5) 体质:29(临时—5)(临时+15) 智力:18(临时—11) 意志:8(临时—11) 魅力:17(临时—32) 精神三项没有变化。 体能三项的异常状態被清空,回到了副本开局时扣减五点的初始状態。 林夏的猜测被验证了。 这副疏风清肺饮,確实是副本开始时给予玩家的一层保护。让玩家在遭遇那个橙黄光体时,至少有一丝活命的可能,不至於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但莎莎的眼眶之下,依旧空空荡荡,她的眼睛没有恢復。 遭遇橙黄光体造成的创伤,是不可逆的。 然而— “我看见了,”莎莎突然开口。 没有下文。 三人等了很久。山风从林间穿过,带起枝叶的沙沙声,那四个字悬在空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截断。 林夏:“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 再一次停顿。 莎莎忽然捂住自己失去眼睛的眼眶,声音骤然颤抖,带著压抑不住的闷哼。 林夏立刻取过清水,准备发动洗礼。但还没等他动手,莎莎已经抬起另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的手从眼眶挪到太阳穴,按压著那个位置,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烈的衝击。 “我看见了————我们。”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剧烈的生理不適激起呕吐的欲望,但她还在努力传达信息:“我能看到————你们,我能看到————我自己。不是从我现在的位置,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很近的地方,我无法界定距离。我还能看到整座山,还有村庄。这个副本里所有的一切,我都能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被自己的话嚇到了。 “我现在就像在等候室里一样,但我数不清有多少个屏幕,分不清有多少个视角。” 匆匆说完,她猛地转身,剧烈呕吐起来。 那不是对血腥或诡异的生理排斥,而是更纯粹的生理反应。视觉系统被彻底重构带来的眩晕,类似於晕船,但强烈数倍。她跪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乾呕。 林夏递过一杯清水。 第115章 我看见了 第115章 我看见了 从莎莎能够准確阻止他施法的动作来看,她確实已经能够看见当下发生的一切。但她没有眼睛。这意味著她实现这一动作的方式,与正常视觉完全不同。 毫无疑问,这和她之前遭遇的那个橙黄光体有关。 莎莎接过水杯,漱了漱口。等呼吸平復,她重新直起身,开始同步自己看到的重要信息。 “村子里还有活人,是我们在医馆里见到的那个老妇人。但她看起来和之前有些不同,我看不太清晰。天使公会那个留守的玩家,尸体已经找不到了,但村子里多了一棵树。我很確定,多了一棵树。” 她顿了顿。 “段正崖和江映雪已经开始向药树转变。薛智————我找不到薛智。” 林夏当机立断:“先去段正崖那边看看情况?” 崔霆点头:“走。” 四人动身。 莎莎在前引路。她依然没有眼睛,但每一步都走得毫不犹豫,仿佛那条路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 段正崖和江映雪化树的位置,距离不算太远。 当他们抵达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脚步一顿。 与王麟二人化树的情景相似,但又有显著不同。 段正崖和江映雪长成的药树,比王麟那两棵粗壮了不止一圈。王麟所化的药树大约一个成年男人就能合抱,而眼前这两棵,看起来需要三四个人才能环抱。 顏色上也有天壤之別。 王麟那两棵药树整体以人类的肤色为主,灰白中透著诡异的肉色。而段正崖和江映雪所化的药树,通体呈现出光影斑驳的金色,像是某种本质被改变后的显化。 那些由手臂构成的枝权还在微微晃动,掌心里已经开始萌发细小的药材嫩芽。 崔霆的武器已经遗失,林夏转向时妙说:“砍他一只手看看。” 时妙应了一声。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镰刀,强迫自己不去思考那些手臂曾经属於谁,快步上前,朝最近的一根枝权狠狠斩下。 刀锋落下。 药树內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但那根被斩击的手臂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伤痕,刀锋甚至没能切入一半。 时妙一击得手便立即抽身后退,根本没有查看战果,她太清楚这种诡异的东西会有怎样的反应了。 就在她后退的瞬间,那根受伤的手臂上骤然燃起一团精纯的火焰,猛地朝她投掷而来! 时妙心中大惊,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镰刀横扫,火球被凌空劈散,炸开的火星溅落在周围的草地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但火球只是起手式。 紧接著,火焰如机枪般从那棵金色药树上倾泻而出,火球、火箭、火柱,各种形態的火焰疯狂地朝时妙涌来,密集得几乎无法躲避。 崔霆立即施援。他闪身插入时妙与火焰之间,双臂交错,用身体硬抗下一部分攻击。 两人相互掩护,且战且退。 林夏和莎莎在火焰升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先行撤离。他们不是战斗人员,留在那里只会拖累崔霆和时妙。 火焰持续了將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等四人重新在安全距离匯合时,那两棵金色药树已经停止了攻击。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那是江映雪的魔法。”时妙喘著粗气,脸色发白,“她死了,但她的能力还在那棵树上。” 现场是待不住了。 关於段正崖和江映雪化树的后续,只能通过莎莎的“视觉”来监控跟进。 他们退到远处,等待变化完成。 和王麟那两棵药树的进程一样,段正崖和江映雪的树体也开始发生变化。橙黄色的粘液从沙地深处涌出,涂抹树干,覆盖树冠。柔光亮起,遮蔽一切,等到光芒消散,沙地上只留下两棵普通的树。 和村庄里那些门前门后胡乱栽种的树木一模一样。 林夏收回目光,转向村庄的方向。 “去村子看看吧。”他说,声音很轻,“有件事情,我之前就想確定。” 四人下山之后,停在村庄入口,没有立刻进去。 前一夜发生的事情还歷歷在目。莎莎失明的瞬间,那声惨叫,那些橙黄色的粘液,还有那个至今不知从何而来的光体,每一样都足以让人对这座村庄心存忌惮。 崔霆提议分批行动,一部分人进入村庄探索,一部分人留守原地。 这个提议很合理。但如何分人,四人犯了难。 林夏是必然要进入村庄的,他有一项明確的任务需要確认並完成,这是昨夜会议上就定下来的事。 但如果林夏进入村庄,就必须配置一名战斗人员隨行。崔霆或者时妙,二选一。 莎莎在这时开口了:“我也应该进去。” 她的理由很直接。她已经失去视觉,在正面战斗中帮不上忙,但正因如此,由她去应对那些可能存在的诡异,反而比崔霆或时妙更合適。她已经是伤残状態,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可这样一来,问题就变成了:林夏和莎莎同时进入村庄,只配一名战斗人员隨行,够吗? 崔霆眉头紧锁,时妙也在思索其他可能性。 林夏没有说话。 他对这个副本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基於那些尚无证据的猜想,他对待这个副本的看法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单从人员协同的角度考虑,他其实觉得自己一个人进入村庄也没问题。 但问题是,他还没有证据。 他无法用那些虚无縹緲的猜测说服崔霆同意他独自冒险。 “一起进吧。”林夏开口,语气平淡,“只分一个人留守,反而四个人都危险。”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危险,也没有说明危险具体指什么。他只是需要整个团队快速行动,所以用了些模稜两可的措辞,把决定权交给崔霆。 崔霆看了他一眼。沉默几秒后,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 队列依旧是:崔霆在前开路,莎莎紧隨其后,林夏在第三位,时妙殿后。 崔霆带队进入村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栋房屋、每一道可能藏匿威胁的阴影。这导致行进速度非常缓慢。 林夏没有催促,即使他隱约觉得已经没有保持这种谨慎的必要。 一行人来到医馆前,医馆的大门敞开著,里面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