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个魔物娘!》 第1章 便宜的魔物娘 “莫伦男爵,別看那边那几个龙娘,您可买不起。” 狐狸耳朵的奴隶商人坏笑著盯著莫伦屁股,应该不是在猜测他兜里还剩几个银幣。 “都是老主顾,恕咱多嘴一句,与其每次都来市场上打包最便宜的鼠族奴隶,不如早点把您那废矿山卖了,找个鼠娘贵族生上几十个小老鼠。 像您这样挥霍下去,恐怕下个灾月咱就会在拍卖台上看见您。” 莫伦可懒得跟这个奸商解释他的计划,所以只是隨口反驳道: “买这个词可不好听,我喜欢称之为救赎迷途的少女。” “咱懂,咱全都懂。”狐娘奸商表情玩味。 “你们这些贵族,就喜欢这么玩,其他贵族最多把少年救到臥室里去,您倒好,把少女救到矿坑里,日夜两用,还是您会玩。” 在奴隶商人身后,每个铁笼里都关著衣衫襤褸的异族少女。 一群鼠族少女抱成一团,灰色耳朵低垂著,身体止不住颤抖。 一只龙娘只穿著一身雪白的长髮,正用牙齿拼命咬著囚笼的铁条。 一对容貌相似的兔娘拼命向莫伦挺起自己破布下的丰盈,希望引诱他將自己买走。 一个又一个的少女美丽异常,她们的容貌如果放在莫伦前世的世界,每一个都能轻鬆成为顶级明星,但閒逛的买主们人数甚少。 偶尔有几个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掰开少女们的嘴看牙口,完全就是在检查一群家畜,更没有人对拼命搔首弄姿的兔子们多看一眼。 至於其中原因,转世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余年的莫伦自然知晓。 在这个世界,可爱的兽娘与魔物娘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多,男女比例达到了惊人的1:100,男人才是绝对的稀有货色。 而眼前这些女奴们,反而全是廉价农奴和矿奴,价格大多还不如一头雪牛,她们的未来几乎只有累死在在田地或矿坑当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莫伦的视线穿过一片由鹿角和鹿娘组成的肉色丛林,落到角落里一点浅绿色上。 “我想看看这个。” 狐娘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嘴角勾起一弯戏謔的调笑。 “又是板上钉钉的便宜货,真是您的风格,不过这回居然不是鼠娘,倒是稀奇。” 铁笼深处,那抹浅绿缓缓流动起来,慢慢向前延伸,聚拢,逐渐凝聚成一个少女的形状。 下半身像是一袭粘稠的半透明裙摆,上半身却清晰地呈现出少女的模样。 她有著一张圆圆的小脸,五官精致却毫无表情。 一头刘海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双眼,但她的头髮和身体一样是浅绿透明的,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头髮,能隱约看见底下那双正在不安地游移的眼睛。 而在她平平无奇的胸口正中央,鲜红地铭刻著一道十字形奴隶咒文,极为扎眼。 她察觉到莫伦的目光,畏缩地往后挪了挪,躲开了他的视线。 狐娘奸商扭著尾巴,晃到铁笼旁边: “这种低劣货色隨便吃点什么都能活,贵族小姐们一般把她们关到下水道里去清理垃圾。” “不过您可別嫌脏,只要往她们的身体里填进足够的碱和糖和牛娘奶,就能做出美味的珉巧冰淇淋,简直妙极了。” 史莱姆娘默默低下了头,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什么话也没说。 但她柔软的身体微微瑟缩,像是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狐娘奸商完全无视了她的反应,继续滔滔不绝地推销道: “这种没什么用的奴隶一金幣就好,若是男爵大人有兴趣的话,再买一个雪牛娘可以打五折,咱最近刚进了一批雪牛娘,那奶水,嘖嘖。” “不用了。”莫伦说。 史莱姆娘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好像很失望,又好像鬆了一口气似的,头埋得更低了。 “只要这一个史莱姆娘就好。”莫伦补充道。 史莱姆娘抬起头,她那双藏在粘液刘海下面的眼睛惊讶地看著莫伦,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莫伦俯下身,让自己和笼子里的史莱姆娘视线平齐。 他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將一撮碾细的铜矿粉末倒在手心。 “你有名字吗?” 史莱姆娘盯著莫伦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黑色头髮的帅气贵族,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你就叫莱姆了。 吃吧。” 莱姆看著那些闪烁著光泽的矿粉,她犹豫了一会,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近。 一双半透明的小手从笼子里伸出来,托住了莫伦的手背,透明的,凉凉的,黏黏的,但並不让人难受。 她低下头,伸出小舌头,轻轻舔舐莫伦的手心。 铜矿粉末粘在她的舌尖上,被她捲入口中。 然后她张开嘴,把莫伦的指尖含了进去,柔软的口腔包裹住他的手指,黏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莫伦知道史莱姆娘的躯体中遍布易燃的强酸胶质,但她们可以自如地控制不伤到同伴。 而指尖传来的这份柔软黏滑,正是史莱姆娘表达顺从的標誌。 莫伦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含著自己的手指,看著她透明的喉咙微微滚动,將那些铜矿粉末咽下去。 於是他开口说道: “现在莱姆,你应该叫我什么?” 少女吐出他的手指,托起他的手背。 她的嘴角还沾著透明的黏液,温驯地把自己的脸放在莫伦的掌心,她的脸颊凉凉的,同样柔软。 “主……主人。” 声音很轻。 莫伦低头看著她,矿粉末在她透明的体內缓缓融化,变成一串细小的淡蓝色泡泡向上浮起。 泡泡穿过她的胸口,穿过她的脖颈,慢慢晕开成一缕柔和水雾,散开在她眯缝著眼睛的小脸上。 “没想到这种吃垃圾的垃圾连石头都能吃,浪费了咱那么多食物。” 狐娘奸商在煞风景这方面总是十分及时,她正用牙咬著莫伦的那枚金幣,检查著成色。 她的眼睛却从莱姆转到莫伦身上,重新打量著她一直以为只是身怀绝癖的花瓶男爵。 眼前这个贵族並不是第一次来市场,但她之前只当他是个除了黑髮黑眼性別男以外毫无特点的紈絝子弟,会在几个月內挥霍完家產,然后被她卖出个好价钱的那种。 狐娘奸商收起金幣,忍不住问道: “这可真是奇怪,我的莫伦男爵大人,你怎么好像很了解魔物娘的样子?” 莫伦笑而不语。 他可没有给眼前这个奸商解释的义务。 不然呢? 告诉对面自己是大学生转世,这世界各个种族和他前世玩的那款游戏一模一样,而他作为老玩家直接把整本魔物娘图鑑背下来了? 告诉她自己刚从那个便宜本地老妈那里继承到领地,就迫不及待要给异界人来点穿越者震撼? 所以莫伦只是保持微笑。 他低头看著莱姆。 在本地人眼里,这只史莱姆娘只是一只好看得並无特別之处的半透明少女。 但作为一个种田本能刻进了骨头里的资深卷王,莫伦只看到了一个靠吃石头和垃圾就能无限產出酸液与可燃物质的永动机! 桀桀桀。 这第一课,就让这群中世纪土老帽看看,什么叫湿法炼金。 “莱姆。”莱姆轻轻念著自己的名字,感受著主人掌心传来的温度。 “莱姆。”她小声又重复了一次。 “好暖和。” 第2章 果然还是得女僕装 几天后,矮山男爵领。 山顶之上破烂的男爵城堡里,莫伦推开摇摇欲坠的窗户,向下俯瞰。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整座矮山就像一块住满了杰瑞的奶酪。 密密麻麻的矿洞口分布在山的各个角落,两千只鼠娘扛著矿镐,推著矿车,在狭窄黑暗的道路上穿行,像棕灰色的溪流在山间流淌。 这里矿產丰富多样,从斑驳的孔雀石到暗红的赤铁矿,隨便一镐下去都能刨出点什么,但却无比贫穷,因为有一个极其要命的问题。 这里没有太阳。 矮山领地位於无光区的边缘,头顶暗云笼罩,终年不见天日。 没有太阳就没有任何植物,没有植物就没有食物,没有木炭,没有燃料。 挖出来的矿石堆积如山,但没有燃料就无法冶炼,只能坐在宝箱上要饭,靠贩卖原矿和蘑菇干勉强维持几千只鼠娘的小命。 绿色,矮山无人不想要一抹绿色。 “那个姐姐怎么是绿色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门缝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几只穿著女僕装的鼠娘凑在门缝边,鼠耳朵挤在一起,细长的尾巴在身后好奇地甩来甩去。 莱姆有些侷促地坐在房间中央。 她身上的女僕装明显是从鼠娘的洗衣篮里拿来的,尺寸比童装大不了多少,袖口勒在她的小臂上,胸前的布料绷得紧紧的。 她不安地揉搓著裙角,时不时小心地撇一眼坐在对面的莫伦,还有她右手边堆放著的铜矿小山,以及小山上隨意插著的废铁棍子。 莫伦用力从水果蛋糕上切下一块,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莱姆,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堆小山全部吃完。” 他用叉子指了指那堆矿石。 “好的,主人。” 莱姆伸手拿起一块孔雀石,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她吃得很慢,一边消化著矿石,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刘海下面悄悄观察著主人的动作,但莫伦只是专心地和他盘子里那块蛋糕搏斗。 主人个怪人。 莱姆在心里想。 她是见过男孩子的,也见过贵族。 以前她住在下水道里的时候,经常隨水衝下来贵族小姐们玩腻的尸体。 大多数都没有躯干以下的部分,许多骨头都有被啃咬的痕跡。 那时候有一只也住在下水道里、非常博学的鼠娘,曾经给她看过一本贵族小姐的菜谱,嚇得她几个星期都没睡好觉。 但眼前的男爵大人似乎没有那么可怕。 回到领地之后,他只是吩咐鼠娘们把她身体里漂浮的渣滓清理乾净,把她带到了这个房间,还给她好吃的东西,还有这件衣服。 莱姆抚摸著女僕装精巧的下摆,这还是她第一次摸到真正的衣服,第一次有人不担心她的酸液弄坏布料,陌生的包裹感让她莫名地安心。 她悄悄又看了莫伦一眼,默默地想。 男爵大人,他在想什么呢? 但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按照主人的命令继续享用著矿石,孔雀石在她强酸性的咀嚼下疏鬆可口,石粉粘在她透明的嘴唇上,然后被她伸出舌头舔乾净。 “果然还得是女僕装啊。”莫伦心中感嘆。 他靠在椅背上,放弃了切割蛋糕的徒劳,目光落在莱姆身上。 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少女,乖巧地跪坐在房间中央,从女僕装的领口露出一点光滑的肌肤,点缀上鲜红的奴隶咒文。 妙啊。 难怪小说里穿越者有女僕装就要找到女僕装,没有女僕装就要创造女僕装。 史莱姆娘生理结构特殊,不到那必要的时刻,她们绿色半透明的身体不会形成需要打码的细节。 但那样未免过分单调,眾所周知,有时候减一件衣服不如穿上一双袜子。 嘿嘿嘿。 莫伦在心里坏笑了几声,表面上却依旧保持著不动声色的表情。 几口下肚,莱姆吃东西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她不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而是双手並用往嘴里塞。 她一边小心地观察著莫伦的反应,一边狼吞虎咽了起来,再也顾不得吃相,显然饿极了。 虽然史莱姆娘几乎什么都能吃,但寻常的石头只能勉强维持她们的生命。 矿石、宝石、贵金属,以及那些亚人也觉得好吃的大餐,才是史莱姆娘口中的美味,看来孔雀石也属於“好吃”的范畴。 看著莱姆吃得那么香,莫伦有些羡慕地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那块糕。 这种中世纪风格蛋糕在配方上就没有奶和糖。 由於矮山领地恶劣的条件,所以也没有水果和蛋。 虽然那个嘮嘮叨叨的鼠厨妈尽力了,但最终烤出来的也是这种需要锯开的蘑菇饼。 莫伦把盘子递给莱姆。 “这份也给你。” 莱姆两只手上都抓著孔雀石,她直接张开嘴,一口就把整个饼吞了下去。 坚不可摧的蘑菇饼在她透明的喉咙里撑成一个圆球,慢慢滑进身体,轻而易举地化作一团泡泡。 她好像觉得自己犯了错一般停了下来,害怕地看著莫伦。 “没关係,继续吧。” 莱姆鬆了一口气,继续对付那堆矿石小山。 隨著盛宴进行,她的顏色开始逐渐变蓝,也逐渐丰盈,手臂不再那么纤细,身高也渐渐增长。 那身女僕装本来就是为身高矮人一头的鼠娘裁剪的,隨著她的身体逐渐充盈起来,胸口的扣子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咔嚓! 咻—— 一枚纽扣崩飞出来,直奔莫伦的面门。 莫伦隨手一抓,把那枚飞射而来的纽扣抓在手心。 莱姆嚇得立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莫伦原本不打算计较,看著眼前衣衫不整的弱气三无史莱姆娘,心中恶趣味顿生。 他打了个手势赶走门外看热闹的鼠娘,转身从那堆矿石上抽出一根歪扭的铁棍。 “抬起头来。” “主人……对不起……” 莱姆小声求饶。 这根铁棍或许曾经是一把烂在军械库里的长剑,但材质是锻造极差的海绵铁,早就锈成了黑黝黝的一根。 矿堆上这些废铁剑原本就是打算投餵给莱姆的。 虽然本来並不是打算像这样投喂,但莫伦並不介意找点乐子。 莱姆害怕得闭上了眼睛,但她还是顺从地凑向莫伦身边。 莫伦抚摸著她的头顶,她的头髮摸上去凉凉滑滑,像是浸湿的丝绸,但手上的动作却依然强硬。 一种奇异但舒適的酸胀与充盈,从她的喉咙扩散。 整个身心,都向那毫不留情的侵入者沉去。 “好奇怪……这是什么感觉……” 她口齿不清地嘟囔著。 “这是置换反应的感觉。” 沾满史莱姆粘液的铁棒从她口中拖出一道闪亮的银丝,垂落在她的下巴上。 原本粗糙不平的铁棍表面,现在覆盖著一层细密疏鬆的红色镀层。 “果然能行。” 那是铜,纯度极高的铜。 早在公元前两百多年,莫伦前世所属的某神秘东方国度,就有人发现了铁可以从含有硫酸铜的胆水中置换出高纯度的铜。 这就是所谓“湿法冶金”。 相较於传统火法炼铜需要的冰铜、黑铜、红铜那套繁复工艺,湿法冶金可以一步到位,简单得到纯度极高的金属,节约巨额的燃料和人力成本。 但在蓝星的中世纪,酸可比燃料和人力珍贵多了,所以只在极少数有天然液矿的地方可用。 而现在,莫伦满意地看向一脸意犹未尽的莱姆。 这样取之不尽的液矿,就在自己身边。 金属置换只是湿法冶金的第一步,等自己再点亮电解科技,铜可以精炼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铁锌铅甚至铝,都能一个个搞出来,这座矿山能產出多少资源简直难以想像。 太好了,要发达了呀。 莫伦心情大好,他摸了摸莱姆的脑袋,又指了指剩下的矿石小山。 “那些铁棍不要一口吃完,像刚才那样吃掉一半后放在一边。” 但莱姆没有动。 她跪坐在地上,女僕装还堆在腰间,透明的刘海没有遮住她慌乱的眼睛。 “怎么了。” 莱姆的脸颊飘起一抹蓝色,目光在地板缝隙间游移,最后用蚊子般的声音怯生生问了一句。 “主人……能不能……像刚才那样……餵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立刻就低下头,两只透明的耳朵尖都染上了深蓝色。 坏了。 给这个史莱姆娘调出不得了的属性了。 第3章 有奶便是娘 “別看少爷有时候变態了一点,严厉了一点,恶趣味了一点。” 鼠娘厨娘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捏著针线。 人类很难看得出鼠娘的具体年纪,她娇小少女模样的脸上嵌著一双过分从容的眼睛。 “但他还是个很可靠的孩子,矮山领地里这些鼠娘能坚持到现在,全靠他办法多。” 她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老花镜,把针在圆耳朵间的银髮上蹭了蹭,然后继续缝补那件胸口少了个扣子的女僕装。 屁股底下的凳子恐怕是按人类体型设计的,一双小脚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面,隨著她嘴里哼唱的调子和火炉里的噼啪声轻轻摇摆著。 莱姆乖乖地蹲在离炉火最远的角落,眼睛紧紧盯著厨娘手里飞舞的针线。 旁边,更多的鼠娘正打打闹闹。 “男爵大人的图不是这么画的,你缝错了!” “你把图纸都拿反了,看我的!” “袋子哪有正反,把图纸还我!” 一部分鼠娘围著一张长桌,七八只挤在一起,嘰嘰喳喳地缝补著一块大號的拼布袋子。 每缝好一段,就有一只鼠娘跳上去踩几脚,试试会不会裂开。 另一部分鼠娘在拆解一台看起来像是葡萄酒槓桿压榨机的设备。 压榨机的木质框架比她们高出好几个头,她们踩著彼此的肩膀往上爬,叮叮噹噹地把锈住的螺栓敲松,细长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左边那块钉歪了!右边的扶稳了小心点!” 莫伦站在压榨机旁边,手里拿著一张草图,指挥著几只鼠娘把压榨机內壁儘可能多地钉上防酸的铅皮。 厨娘咬著线头把它扯断,又换了一根新线穿上针,柔声对莱姆说道: “以前矮山外面村子里有好大一片莓果园,那时候我跟这些小傢伙差不多大。 一到季节,鼠鼠们就会把树丛里红彤彤的莓果摘下来,洗乾净,倒进那台大傢伙里面榨出汁水。” 她朝莫伦和那台正在被拆解的压榨机看了一眼,继续说: “然后把莓果汁倒进橡木桶里,酿成莓果酒,等到出酒那天,大家就在广场上摆满好吃的,载歌载舞,庆祝丰收。 那时候矮山还没陷入无光区,也不用为灾月发愁,每年过冬都有存粮,唉。” 她嘆了口气。 “以前的好日子总是让人唏嘘。” “没什么好唏嘘的。” 莫伦徒手把一块铅皮弯成直角,一拳直接把它钉在液槽的接缝处。 “办法总比困难多,等到这些活干完,直接去蘑菇林地采蘑菇回来酿酒。” “可能是人老了就容易怀念过去吧。”厨娘念叨著,目光越过老花镜的镜框上缘,落在莫伦身上。 她的眼睛眯起来,嘴角也往上翘。 “总感觉少爷好像还是个小宝宝,现在居然已经长成这么厉害的大人了。 我刚抱过少爷的时候,他也就跟小鼠蛋子差不多大。” 她把针插在布料上,伸出小手对著莱姆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莱姆眨了眨眼睛,聚精会神地听著。 “他从小就聪明得早,我第一次餵他喝奶的时候,他还脸红不好意思呢。” 厨娘看著自己两手之间的距离,笑著揉了揉自己平平的胸口,好像怀里还抱著那个宝宝。 “可爱。”莱姆轻声说。 “可不是。”厨娘转过头来看著莱姆,满脸的慈爱,“改天给你看男爵大人用过的奶瓶,我一直收著呢。” 她说著,拿起缝好的女僕装抖了抖,撑开领口,在莱姆身前比对了一下。 “嗯……” 厨娘眯缝了一下眼睛,把女僕装往下挪了挪,目光在莱姆身上扫了一圈,从肩膀到腰,又从腰到胸口。 女僕装的领口对上莱姆的肩膀,下摆却堪堪只能盖过她的屁股,比前几天似乎短了不少。 还是说,眼前这个呆呆的小姑娘比前几天似乎长大了一点? “报告男爵!里面都用铅皮钉好了!” 一只拿著锤子的鼠娘从压榨机里面探出头来,圆耳朵上还沾著木屑。 她把锤子扛在肩膀上,尾巴高高翘起,一脸邀功的表情。 “报告男爵!布袋子也缝好了!” 负责缝纫的那几只鼠娘拖著拼布口袋,口袋对她们而言太大了,一个在前面拽,两个在后面推,还有一个被口袋压在了下面,只露出一双小短腿在外面扑腾。 “干得好。” 莫伦伸出手,摸了摸领头那只鼠娘的脑袋,圆圆的鼠耳朵立刻弹了起来,她眯起眼睛,满意地享受著。 “我也要摸摸!” “我也要!” “还有我!” 一时间,莫伦被一大堆圆圆耳朵和小手包围了,原本只是在旁边看热闹的小鼠蛋子们也涌上来凑热闹,几只鼠娘把他的手往自己头上揽,几只小鼠拽住他的衣服往上爬。 一时间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场面极为混乱。 “年轻人真是好啊。” 厨娘把针线收进针线盒里,看著被鼠娘们淹没的莫伦,露出姨母笑。 莱姆还蹲在厨娘旁边,看著那一团混乱的场面。 一只鼠娘踩到了另一只的尾巴,被踩的那只吱哇叫著就要踩回来,莫伦伸手把她们两个一起拎起来,又被第三只从背后扑上来掛住了脖子。 “真好啊。”莱姆轻声说。 她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嘴角也扬起了一丝弧度。 她不喜欢吵闹,以前在下水道的时候,任何奇怪响动都意味著可能有坏东西顺著水流衝下来。 她想像过许多自己被卖掉过后的场景,读过很多书的老鼠娘给她讲过所有可能的下场。 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让人害怕,但却没有想像过现在这样的热闹。 真好啊。 还好自己的主人是莫伦大人。 也许,他真的是个好人? 莱姆这样想著,目光从打闹的鼠娘们身上移开,落在被那几只鼠娘拖来拖去的拼布口袋上。 那口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分结实,歪歪扭扭的补丁摞著补丁。 她歪了歪头。 这口袋。 怎么好像刚好跟自己一样大? 第4章 多汁的魔物娘 “唔……” 少女的娇喘胜过千言万语。 感受著身上那酥麻到难以忍受的强大推挤感,莱姆无比害羞地把脸埋低,拼命想要忍住不发出奇怪的声音。 “嗯……” 怎么可能忍得住,呜呜呜。 但是好舒服。 “我可真是个好主人。” 看著三无史莱姆娘在自己身下手足无措的可爱样子,莫伦完全没有停下动作,嘴里却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还有谁压榨魔物娘是靠按摩的吗?” 莱姆趴在压榨机的木盆里,那个超大號的拼布口袋贴在她身上,绳索一道又一道,把她整个人紧紧束缚住,只从后方开口处露出脊背与脑袋,柔软的肌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莫伦十指张开,双手以恰到好处的力度沿著她的脊心向上游走,从背下一路推到颈窝,再原路返回,在纤细的腰窝附近抹开。 柔若无骨,细如凝脂,没有任何多余的毛髮,极为独特的光滑细腻。 隨著莫伦的动作,些许细腻的粘液像是羞涩的薄汗,从她水光可鑑的皮肤表面渗出来。 “嗯啊……” 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连忙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莫伦脸上掛起一道坏笑。 他指尖用力,双手透过莱姆光滑的脊背,牢牢地握住那颗脆弱的史莱姆核心! “咕!唔!” 莱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轻碾,揉搓,微压,每一下都无比的精准碾在最正確的位置上。 莱姆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闪烁,全都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隨著核心在莫伦的指尖颤抖。 “呜……” 哗啦啦—— “別发出奇怪的声音啊,搞得我好像在干什么奇怪的事情一样。” 莫伦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不停,他从莱姆的体內抽回手,双手抓住捆绑布袋的绳子,用力收紧。 布条更紧地勒进她的身体,史莱姆粘液就像是被榨出的果汁般从布袋的各处渗出,顺著压榨机內部匯聚出一汪浅浅的液流,缓缓流进下方的玻璃罐里。 闹哄哄的鼠娘早就全部被赶走了,但那堆莫伦手绘的蓝图还摊在地上。 厚厚一叠废案,最上面那页画著一只哭唧唧的史莱姆,被压榨机压得扁扁的,眼泪像喷泉一样从两个叉叉眼里飈出来。 史莱姆娘並非百分之百由粘液组成,核心是心脑,胶质是骨肉。 粘液最多算是体液,损失一些只会暂时变成小只史莱姆娘,过几天吃够了矿石就能恢復。 按照莫伦最初的计划,想要单独收集史莱姆粘液,只需要把莱姆直接扔进莓果压榨机里。 十二米长的木头旋臂可以把鼠娘们的力量放大足足三百倍,能把莱姆直接榨成史莱姆干,不过这个计划很快就被莫伦否定了。 较小的一方面原因是,被槓桿压榨机以数千公斤的力量碾压,恐怕不是什么有利於魔物娘身心健康的体验。 较大的一方面原因是,莱姆的体型显然还没增大到可以装满压榨机的程度,哪怕扔进去也只会被压成二次元史莱姆,从液槽另一边挤出来。 所以,莫伦觉得自己必须得学习一下鼠娘们压榨少量莓果的宝贵经验。 她们会把这些莓果装进袋子里,放进小木盆。 然后脱掉鞋袜,光著小脚狠狠地踩! 眼看袋子里的莱姆已经翻起了白眼,小舌头从嘴角吐出来,再继续下去怕是要变成笨蛋了。 莫伦翻身跳出木盆,俯身换下已经装满的粘液罐。 透明的液体微微泛著淡绿色的光泽,质地比水更稠一些,散发著淡淡的酸味。 他把一些粘液小心地倒入一个陶瓶,又从地上隨手抓起一颗旧钉子,放进粘液瓶中,举到已经明显缩小了一大圈的莱姆身边。 没有任何变化。 莫伦后退两步。 刺啦一声,钉子立刻溶解在了强酸粘液中。 莫伦晃了晃瓶子,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据。 看来哪怕是快失去意识的状態,莱姆也能控制身边的粘液,但控制半径大概也就两臂之远。 考虑到莱姆现在的萝莉体型,控制范围大概一点二米。 好小。 小就是好。 接下来要进行的实验,要是粘液还与莱姆共感,反而不好了。 莫伦这样想著,扯下一块布条塞进酸液瓶口,举到炉火旁边引燃,然后退后一步,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將陶瓶掷在对面的岩壁上。 轰!! 鲜红的火焰与浅绿色的毒气同时扩散开来,酸雾与火蛇共同作用下,大片的石壁寸寸剥落,发出烧蚀的刺啦声。 酸火瓶,get。 炼金术士经常会向实力平庸的低级冒险者出售这种危险的小瓶子。 只需一瓶,哪怕是龙娘都难以忍受酸和火焰的同时烧灼。 在配方仍是秘密的那些年,每个酸火瓶的价格一度虚高到十五个金幣,毕竟谁又能想到原材料会是连自保都困难的史莱姆娘呢。 王国炼金术士出售的配方效果更佳,因为她们会把史莱姆娘整个搅碎,胶质在搅碎之后融入粘液,火焰会像史莱姆娘的怨灵一样咬在目標身上,直到把任何受害者吞噬殆尽。 有些技术本身並不复杂,关键是方向。 从掷出起第一块石头开始,人类花了上百万年才明白石头为何落下,却只多花了三百年就让卫星翱翔星际。 许多被后人视为常识的公理与方法,前人歷经无数曲折才得以確定,不走弯路就是绝对的捷径。 莫伦看著岩壁上还在燃烧的火焰,心里踌躇满志。 【置换剂1/1】 莱姆牌置换剂,十分可靠。 【电池材料3/3】 有了铜和酸,铅也可以用相同方法置换出来,电极和电解液全部都有,只差一点实验就能组装出铅酸电池。 【发电设备0/1】 磁铁,绝缘材料,这些必需的材料他早有计划,从矿石开始搓出几千匝线圈可不是小工程,但只要有能干的鼠娘,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只差一点,至多一两个月,一定能大功告成,绝对足够抢在灾月之前! 火势越烧越大。 莫伦默默退到上风向。 嗯…… 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 “著火了!快来灭火啊!” 第5章 猫娘商队和不受欢迎的人 莫伦器宇轩昂,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身边站满了翘首期盼的鼠娘。 若是靠得稍微近一点的话,还能从莫伦那被火燎过的帅气髮型里,闻到一点猫薄荷香水的味道。 无光区没有日月,矿山当然也没有钟楼。 能判断时间流逝的,基本只有岩顶上水滴了几盆,矿工换了几班。 以及,每三个月到达一次的猫鼠商团。 “来了!” 站在瞭望塔最高处的鼠娘欢呼了起来。 一盏萤石灯笼出现在遥远的原野之上,在无边黑暗中像一颗缓缓移动的萤火虫,紧接著是第二盏,第三盏,一连串的萤石灯笼在山路上排成一串光链,照亮了商队巨大的轮廓。 莫伦单手放在城墙垛口,手一挥。 “开门!” 隨著鼠娘们爭先恐后的爬上绞盘,厚重的城门柵栏在吱呀声中缓缓升起。 最先穿过城门的是一匹白色独角兽,三层楼高的身躯神態悠閒,对著欢呼的鼠娘们点头致意。 一长串的货运巨鼠跟在后面,它们有著小象般的体型与毛茸茸的仓鼠外貌,背上驮著小山般的货物,掛著花花绿绿的布条和亮晃晃的灯笼,走起路来叮噹作响。 一群猫娘与旅鼠娘骑在货运巨鼠身上,在乱糟糟的鼠娘人潮中分发著各种包裹与信件。 “老板!我妹妹在北方找到工作了吗?她写信了吗?” “有没有方糖?最便宜的那种方糖!” 隨著猫鼠商队鱼贯进入集市区,往日的萧条一扫而空,街道两旁支起了五花八门的摊位。 货箱从巨鼠背上卸下来,莹石灯笼掛满了每一个角落,旅鼠娘们从货箱里搬出成捆的乾麵包和蘑菇干,还有一罐罐蜡封的莓果酱。 甚至还有猫娘摇著尾巴烤起大块烤肉,香喷喷的味道吸引来一大群鼠娘围观。 矿区的各个角落都涌出欢天喜地的鼠娘,她们洗乾净脸上的矿尘,换上补丁最少的裙子。 几只顽皮的小鼠蛋子在货运巨鼠又绒又软的肚子底下钻来钻去,很快被妈妈揪著耳朵拖回来。 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仿佛过节一样。 乱糟糟的人群里,一个猫娘从独角兽背上一跃而下,然后双手叉腰,抬起头,眯著眼睛在空中嗅了两下。 她欢呼一声,像一颗炮弹般穿过人群,直直扑到莫伦怀里。 “喵呼呼——” 吉米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莫伦的胸口,使劲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耳朵蹭著莫伦的下巴,尾巴绕到了莫伦腿上,整个猫掛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味道香不香?”莫伦低头问。 “香!” “想不想念男爵大人?” “想!” “给不给男爵大人打个折?” “嘿嘿,没门,喵呼呼。” 她又把鼻子凑到莫伦的衣领上嗅了嗅,耳朵疑惑地抖了一下。 “怎么有点糊糊的喵。” “说正事。” 莫伦一手挠著吉米的下巴,一边问道,“我订的货到了没有?” 吉米半睁开的眼睛重新眯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享受了好一会才含糊不清的回答。 “到了喵,那两个重得要死的怪箱子,路上还差点吸到了一起,猫们花了好大功夫才分开。” 她睁开眼睛,意犹未尽地从莫伦手下退出来: “现在就带男爵大人去看。” “唷——这不是我亲爱的莫伦男爵大人吗,您居然还活著。” 清脆但毫不客气的声音响起。 莫伦眉头一皱,低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眼前的鼠娘只有一只耳朵,一道骇人的伤疤从布制假耳一路向下蔓延,穿过纹有金盏花的眼罩,让这张原本应该十分可爱的小圆脸带上几分凶戾,仅剩下的左眼正用嘲弄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莫伦。 她的身后站著一排全副武装的鼠娘士兵,胸甲上都印著金盏花王国的徽记。 她张口继续说道: “这一路上十六个无光区倖存地,这里是倖存者最多的,应该说猴子就是在保命上独有天赋吗?” 莫伦把猫娘从身上摘下来,转身面向独耳鼠娘。 “切茜。”他毫不客气地直呼特使鼠娘的名字,“尊贵的女王特使来这荒郊野岭是想要干什么?” 特使切茜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笑容並没有蔓延到她的独眼里。 “走吧,去您的城堡聊,这里乡下老鼠的味道太噁心了。” 她走路的速度很快,一路上以鄙夷的眼神嘲弄著矮山各处的倒塌的建筑,和因为缺少材料无法修復的防御设施。 “前年开始的盾牌税,欠缴;去年开始的男贡,欠缴;今年上半年的矿石税金,还是欠缴。 不过我可不是税务官,只能说这烂摊子倒是该缴不上税。” 她没有等莫伦回答,目光又被山顶那座半塌的建筑吸引了,外墙半塌,內墙半倒,露出里面用石块草率补起来的缺口,看起来像个断了三条腿还要强站著的病人。 “哈。” 眼前只剩一半的男爵城堡终於让特使笑出了声。 她绕开城堡大门,径直从倒塌的墙壁走进前厅,跳过走廊,爬上莫伦的会客室,然后直接坐到了男爵的座位上,抬起脚,翘到了桌子上。 “恕我直言,男爵阁下,我有一个提议。” 莫伦猜到她想说什么。 “你想说建议我早点把这个废矿山卖了,找个鼠娘贵族生上几十个小老鼠。” “聪明。” “没门。” “开个玩笑罢了,现在说正事。”切茜並不生气,她保持著嘲弄的表情,从贴身袋子里拿出一张告令,腿换了个姿势,继续翘在桌子上。 “感激女王陛下的垂怜,慈悲的女王陛下居然在百忙之中还担忧著无光区难民的物资供应。” 女王,慈悲,担忧,这三个词是怎么组成一句话的。 若不是那些逃出无光区的难民,全都被慈悲的女王陛下安置进了奴隶市场,他也不至於死守这个破矿山。 莫伦带著半信半疑的表情拿起告令,阅读起上面娟秀的字跡,他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慢慢放鬆。 最后忍不住释然地笑了起来。 “哈,你们居然想在无光区加税,真是符合那个疯婆子的风格。” “不不不,莫伦男爵大人,您是读不懂通用语了吗?” 切茜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告令,“这上面明明白白地写著,建立『安全』『公正』『受到监管』的集中市场。 穿越无光区那么危险,男爵大人就没有想过,要是有一天猫鼠商团也被怪物吃掉了,您的领地该怎么办?老鼠吃老鼠? 若想在无光区立足,城墙高耸的固定据点必不可少,这点男爵大人应该最为清楚。” 莫伦把告令放回桌上,说道: “按照王国法律,市场由拥有特许状的商人管理,向女王纳税,有权向商铺徵税。在无光区有財力和人力干这事的可不多。” 他看著切茜的眼睛。 “我猜这张特许状会发给那些经营奴隶贸易的狐狸,她们给女王承诺了几倍税率?” “这不是您该关心的事。” “那我继续猜,特使小姐肯定不是来给新市场打gg的,所以告令实际上的意思是,所有市场外的商队都会被禁止。” 莫伦继续说: “那群狐狸奸商巴不得没人买得起燃料和食物,好把所有人都塞进奴隶笼子里。” 切茜翘在椅子上,独眼眯了起来,重新打量著莫伦,脸上的嘲讽转变成了饶有兴趣的神情。 “男爵阁下,您確实很聪明,要不重新考虑下之前那个提议?您待在这样的破矿山实在是太浪费了。” “我依然拒绝。” 莫伦走上前,一把抓住她还翘在桌上的小皮鞋。 切茜还没反应过来,莫伦已经把她的脚抬高了几寸,然后鬆手,让她的脚咚的一声落回地面。 “您真是个怪人。”切茜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说道,“王国鼠娘上千万,一只价格还没贵族的早餐贵,拿群废物当宝贝真是稀罕。” 莫伦有些无语地看著眼前毫无疑问也是鼠娘的少女。 “这世界上没有废物的亚人。”他说,“只有废物的领主。” 切茜的脚步停了下来,那只残缺的耳朵抖了两下,回头看向莫伦。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牵起裙摆恭敬的行了个告別礼。 “那再见了,祝您安稳度过灾月,莫伦男爵大人。” 莫伦微笑目送特使离开。 等到那排鼠娘士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莫伦的笑容也缓缓消失。 他走到窗口,看著下面热闹的集市。 萤石灯光通明,鼠娘们还在商队的摊位前面挤来挤去,手里捧著刚换到的东西,热闹声一路飘上山顶。 莱姆正蹲在一群小鼠蛋子中间,默默看她们用蘑菇干逗著货运巨鼠。 切茜闷闷不乐的带著卫队穿过集市,周围的鼠娘们吱哇叫著闪出一条路,畏缩著不敢靠近。 切茜嘴臭归嘴臭,那群狐狸才是问题。 把持了物资供应,就等於把持了无光区,她们根本不用经营所谓的市场。 物资一掐,收购关闭,灾月到来前就会有成批吃不起饭的难民被捕奴叉赶进笼子里。 一只鼠娘女僕悄悄走进会客室,看出了男爵大人不开心,於是她自己也有些低落,耳朵懨懨的垂了下来。 “男爵大人……”女僕犹豫了一下,走到莫伦身边,仰起头问道。 “那个猫娘商人还在外面等著,她带著两个很大的木头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要不要去看看?” 莫伦收回目光,重新振作。 “唉。”他把手从窗框上鬆开,“还是看看好消息吧。” 猫娘商人吉米蹲在城堡门口的木箱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著圈。 看到莫伦走出来,她立刻跳了起来。 “男爵大人不开心喵,看了好货开心起来喵。” “开箱。” 在莫伦指挥下,几只鼠娘拿来撬棍,塞进木板缝隙,用力往下压。 木箱盖发出一声呻吟,木钉从木板里拔了出来。 一股奇异的樱花香味扑面而来,但箱子里却躺著两块黑黝黝的巨型金属,表面油光发亮,反射著萤石灯笼的辉光。 “这是什么东西?” 一只鼠娘伸手想去摸。 “咦。” 她手里的撬棍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径直朝木箱飞去,她赶紧死死抓住了撬棍末端,整个人被拖得扑到了木箱边上。 叮叮噹噹的声响从周围传来,临近鼠娘身上掛著的坠饰扣子全都朝木箱的方向扯去。 鼠娘们吱哇乱叫著四散跑开,有一只运气不好的被自己腰包里的锤子拽了回去,撞向木箱,莫伦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衣领。 乱糟糟的鼠娘们在莫伦身后躲成一排,探出半个脑袋问: “男爵大人,这两块怪东西是什么?” “並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东西。” 这正是他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 “磁晶”。 第6章 能干的鼠娘们 永磁铁。 多么平庸,多么昂贵。 哪怕在黑暗的中世纪,磁铁矿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隨便哪个铁匠铺都有几块用来吸铁钉的石头,路边的孩童都会拿磁石变戏法。 但天然磁铁矿成分驳杂,又不能通过敲碎或熔炼的方式去除杂质,纯净的磁晶极为稀有,其售价堪比宝石。 而强力的廉价的持久的永磁铁,是绝对的现代工艺结晶。 它背后是粉末冶金,真空烧结炉,稀土元素这些中世纪土老帽听都没听过的名词,原理当然也远不是莫伦目前的知识足够復现的。 不过嘛,如果拥有莫伦这样渊博的魔物娘知识,就永远都不缺办法。 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在某个遥远偏僻,樱花飞舞的村庄,居住著身穿巫女服,身姿曼妙的兔娘巫女。 而兔娘们除了全年极度性压抑以外,还拥有仅次於鼠娘的冶炼技巧,以及仅次於狐娘的“女巫”比例。 她们既然可以锻造出缠绕烈火或闪电的太刀,“比山上磁铁石更强的磁铁石”简直是简单到小题大做的订单。 每一块永雌铁都来自十几双纤纤玉手的反覆捶打,樱果酒十数次浇灌祈祷,从一把铁粉由秘术塑造成型。 若是猫娘奸商不小心泄露了买家的性別,搞不好还会在木箱里塞满樱粉色的內衣,和文笔优雅內容却极其下头的信件。 吉米欢天喜地地数著金幣,莫伦只觉得肉痛。 奇蹟和魔法都不是免费的。 虽然比当真去买磁晶便宜极多,但也还是贵得离谱。 足足花了四十金幣,够买四十个莱姆或者两百个鼠娘。 “喵呼呼,男爵大人的金金幣。”吉米把金幣塞进贴身的內袋里,又要往莫伦身上贴,“下次还来找猫做生——” 她话还没说完,莫伦就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再看那双猫耳朵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金幣抢回来。 其实对应於兔娘们的神社秘术,鼠娘也有符文锻造术,她们锻造的巨盾连火炮都能正面接下。 但符文锻造需要从小学习刻痕与注灵的符文匠人,绝不是隨便拎一只会抡锤子的鼠娘就能干的事,显然矮山並没有这样的鼠材。 一只鼠娘从仓库方向跑过来,在莫伦跟前剎住脚步。 “男爵大人,商队带来的漆布也放进仓库了!”她立正向莫伦匯报。 莫伦面露微笑。 万事俱备,马上开工! 叮叮噹噹。 久未开工的工坊重新点亮,萤石与炉火交相辉映。 鼠娘们分工明確,热火朝天,空气中瀰漫著火焰与金属的气味。 莱姆负责被撑到流眼泪,鼠娘负责熔炼置换出的铜粉。 她们把铜粉和碎木炭一铲又一铲地填进熔炉,几只小鼠在风箱上蹦跳往炉膛里鼓风。 火焰从橘红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炽白。 鼠娘们套著罐头似的防火服,喊著號子用工坊顶部的锁链吊起熔炉,把铜水倒进石模子里,冷却成一根根铜棒。 更多的鼠娘在操作拉丝板製造铜丝,她们在拉丝板上的功夫可比在砧板上好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铁板上钻了十几个从小到大的孔。 鼠娘们把铜棒的一端銼细,穿过第一个孔,用钳子夹住,然后排著队使劲往后拽。 铜棒从孔里挤过去,瘦了一圈,变长了一截,然后再穿第二个孔,第三个孔,越拉越细,越拉越长。 这是个大力气活,很快鼠娘们就累得东倒西歪,刚休息好的鼠娘们立刻接过工作。 一些幼小的鼠蛋子们在工坊外围追逐打闹,两只鼠娘推著独轮车谁也不肯让谁,车子歪歪扭扭地撞上了矿石堆,还好莱姆及时伸手扶住。 莫伦拿著一卷鞭子站在工地中央,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奴隶主。 “帽子戴起!別离火炉太近!那边的休息得差不多了赶紧继续。” 被吼的鼠娘吐了吐舌头,把矿工帽扣上。 穿著女僕装的鼠娘们推著小车在工地里穿行,车上放著水罐和加了莓果浆的蘑菇饼,还有用巨鼠奶煮的蘑菇汤。 这些都是平时难以吃到的美味,看得出商队到达让厨娘很是获得了一些发挥空间。 鼠娘们轮班过来领餐,三两口灌下肚,在工坊边上趴成一堆。 看著忙碌的鼠娘,莫伦仰天长嘆。 钱啊,燃料食物都是钱啊,捉襟见肘的钱啊。 除了萤石灯笼外,无光区任何会发光的东西都是天价,不然工坊平时也不会閒置了,若是这波豪赌不能起效,等不到狐娘压榨莫伦自己就得破產。 几只鼠娘擦著刚冷却的转轴,另一群鼠娘费力地拖著铜线,工头鼠娘凑上来问道: “男爵大人,您说的那个线圈怎么绕来著?” “你把蓝图拿过来。”莫伦弯下腰,指著上面的標註,“別偷懒少绕圈数,圈数就是电压。” 鼠娘点点头,拖著线圈跑回去了。 忙碌的时间总是短暂,很快几天过去,鼠娘们彼此推著屁股,用板车把和她们差不多高的转子挤到两块磁晶中间。 莫伦感到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主人……” 莫伦回头,才发现莱姆正紧紧抱著那个拼布口袋,害羞地牵著他的衣角。 嗯? 想要了? 我的技术有这么好吗? 说起来,这几天一直在工坊里盯著鼠娘们扯线圈,好像有段时间没有压榨莱姆了。 考虑到还得製造电池以及以后扩大生產,粘液需求不小,確实应该多做几次。 但这几天一直在指挥鼠娘们,实在累得没力气了,莫伦嘆了口气,正准备开口拒绝。 “大家都很厉害。” 莱姆攥著拼布口袋,她的目光游移著,从莫伦的脸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向鼠娘们。 然后收回来,对上莫伦的视线,又赶紧看向一边。 “莱姆也想多帮忙。”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小。 莫伦看著难得主动开口的史莱姆娘,揉了揉黑眼圈,打趣道: “这里倒是的確有个忙必须你才能帮。” 说著,莫伦伸手接过莱姆怀里的拼布口袋,抖了几下让布料平铺开来。 然后他直接以拼布口袋为毯子,把头枕在莱姆身上。 “史莱姆娘真的是很软啊。” 凉凉的,软软的,稳稳地托住莫伦的脑袋,他舒张了一下胳膊,把双手交叉在身前。 “我休息一会,转子装好了之后叫我。” “啊……好。” 突然凑上来的主人让莱姆手足无措,莫伦的体温暖暖的,和他的手心一样暖。 她稍微扭动了一下身体,想要为莫伦找一个舒服一点的角度,但又害怕打扰他的休息。 等到怀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莱姆的表情才又温和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莫伦的头髮上。 第7章 谁把小熊缝到风车上了 巨大的风车叶片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十几根粗麻绳从叶片骨架上垂下来,另一头攥在鼠娘们的手里。 “一,二,三,拉!” 老练的木匠鼠站在磨坊屋顶上,扯著嗓子喊號子。 底下的鼠娘齐声应和,绳索绞紧,滑轮吱呀,足有十个鼠娘高的风车叶片缓缓攀上废磨坊顶端。 莫伦叼著一块酥饼,靠在风车边的矮墙上。 说实话,这场面比他预想中要壮观得多。 磨坊风车体积实在太大,没法分件安装,只能在地面上把整副骨架拼好,再整个吊上去。 风车的四片叶面用木条搭出框架,鼠娘们把能搜刮到的边角料全缝了上去,麻袋片旧围裙磨破的工装裙。 补丁叠著补丁,依稀还能辨认得出原本的轮廓。 最显眼的位置上,赫然缝著一块小熊图案的布头,分外惹人注目。 莫伦差点被杏仁酥噎住。 行吧,实用主义为上。 木匠鼠们在屋顶上手脚麻利,確认安装牢靠后,束缚风帆的绳扣一个接一个鬆开,叶面在山风里鼓胀起来。 吱嘎。 风车动了。 一开始十分缓慢,但隨即越转越快。 “转了转了转了!” “呜哇!” “好大的风车。” 鼠娘们一片欢呼,抱在一起又蹦又跳,莫伦也跟著鼓起掌来。 他身旁的小木桌上还摆著一碟点心,商队驻扎之后带来了麵粉,蜂蜜和乾果,厨娘特意花了心思烤了几样精细的小东西,奶油卷,杏仁酥,蜜糖脆饼,样样都符合莫伦的口味。 味道確实不赖。 莫伦刚拿起第二块蜜糖脆饼,手指还没碰到嘴边,余光里一群毛茸茸的小鼠耳朵已经围了上来。 几只小鼠蛋子趁他不注意,一只拿碟子两只打掩护,嘻嘻哈哈地把整碟点心端著就跑。 “餵。” 算了。 今天心情好,不多计较。 他拿著最后那块脆饼,目光扫向身侧。 莱姆站在他旁边,浅绿色的半透明身体在萤石灯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刘海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点表情正对著风车发呆。 风车转动,木轴咕嚕作响,传入磨坊內部。 齿轮组早就被莫伦推翻重新设计,层层加速,最终带动底部那台简陋的发电机飞速运转。 “主人,这是什么。” “很厉害的东西。” 莫伦回答。 “有了它,你以后就再也不用吃铁棍了。” 这台原始风力发电机当然不能跟现代设备比,输出功率小得可怜,电压忽高忽低,风大必须收帆,风停了就直接歇菜。 但这也绰绰有余。 他已经指挥鼠娘们用莱姆分泌的酸液和矿山產出的铅板,製造了一大堆笨重的铅酸电池。 造型粗獷,个头嚇人,反正只要莱姆在,酸液管够,铅板管够。 一块电池容量不够就串两块,两块不够串四块。 串得够多,土豆都能发射闪电箭。 有了初始的电力,就可以用电解而不是置换从史莱姆酸里提炼金属,还能还原史莱姆酸的酸性来回收粘液。 矮山矿產取之不竭,不能自己生產的磁铁日后也可以用励磁发电机替代。 要多少发电机就可以造多少发电机,风车不够就水轮或者仓鼠轮。 如此电生铜,铜生电,电生一切。 莫伦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什么叫科技碾压,这才叫科技碾压,四本科技打一本科技怎么输? 给我玩到破解版了,光明的未来就在眼前口牙。 莱姆看著志得意满的莫伦,抬头看向壮观的风车,转头看著欢声笑语鼠娘们,低下了头。 浅绿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 她依然默默的什么都没说,但那张小脸上,却露出失落的神情。 莫伦瞥了她一眼。 不难猜。 生而为奴的史莱姆娘,从小就会被教导一个道理。 你是工具,工具的价值在於有用。 现在主人造出了比她更好的工具,那她这件旧工具还能去哪儿? 答案她比谁都清楚。 莫伦嗤了一声。 太小看他了。 在他手里,哪会有没用的魔物娘? “乱想些什么。” 他把手里最后半块蜜糖脆饼朝莱姆扔了过去。 酥饼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拍在了莱姆的头顶上。 莱姆愣住了。 “晚上来找我。” 莫伦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也该到做那事的时候了。“ “嗯。” —————————— “好丟人。” “没事的,第一次慢慢来。” “唔。“ 莱姆咬著嘴唇,浑身发抖,大汗淋漓。 “这就不行了?才刚开始呢。” 三个。 三个仰臥起坐。 就这? 莫伦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写下: 【耐力:杂鱼】 “主人,魔法是什么。” 莱姆茫然地眨了眨被刘海遮住的眼睛。 【魔力:杂鱼】 莱姆憋圆了小脸,鼓足了劲去提地上的石头槓铃。 啵。 左胳膊整个脱落,连著小半截肩膀掉在地上,化成一摊浅绿色的粘液。 【力量:杂鱼】 莫伦站在十步之外,朝莱姆丟躲避球。 第一个,正中鼻樑。 第二个,她往左躲,球砸在左脸上。 第三个,她往右闪,球砸在右脸上。 【敏捷:杂鱼】 脱落的胳膊处粘液开始回流,咕嚕咕嚕,短短几秒便重新凝聚成形。 完好如初,抱头蹲防的莱姆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体质:恐怖如斯】 莫伦啪地合上本子。 “综上所述,莱姆的综合评级鑑定为:杂鱼。” 莱姆一脸难过。 这结果完全在莫伦的预期之內。 无光区的冒险者之间流传著一套非正式的“100级“危险指数,莫伦这样十几年训练的骑士大致战力为30。 鼠娘是公认的战五渣。 史莱姆娘则是最弱的1级,杂鱼中的杂鱼。 在王国建立之前的蒙昧年代,她们主要的捕猎方式就是吸附在岩洞或者树梢上,然后从上方坠落包裹猎物。 柔韧的胶质身躯让猎物难以挣脱,强酸性粘液则能瞬间將血肉溶解殆尽,连骨头渣都不剩。 但文明时代到来之后,天生的伏击本领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迟缓的移速寸步难行,极度怕火的弱点很是致命,魔法无力更是低人一等。 於是她们世世代代沦为奴隶市场的常客,靠吃污水和石头苟延残喘。 何等黑暗的魔物娘真实。 莫伦想到这里,感觉有点难绷。 明明穿越到了全是美少女的异世界,难道不应该是每天只需要考虑凿哪的后宫生活吗? 带著一堆战力1的手下整天凿山是怎么回事。 唉。 要是能从哪儿拯救一个有可爱雀斑的火焰小女巫来帮自己烧水泥就好了。 可惜这世界上唯一以火焰闻名的魔物娘名叫米拉波雷亚斯。 一口气就能把整座矮山连同山上两千只鼠娘一块儿烧成炭,绝对不是莫伦目前招惹得起的。 “主人,我是不是很废物。” 莱姆小声开口。 “当然。”莫伦毫不犹豫的回答。 莱姆瞬间瘪了一圈,缩得更小了。 莫伦拿本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史莱姆娘就是比龙娘弱,这是客观事实。” “一百个鼠娘站一块儿,龙娘一口扇形火全部秒杀,连灰都不剩。” 莱姆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但是。” 莫伦竖起一根手指。 “別站一块儿就是了。” 莱姆抬起头,刘海底下露出半只迷茫的眼睛。 “二十个鼠娘举大盾分散站位,三十个鼠娘在盾后架起长矛,五十个鼠娘推著龙击炮在后面等待时机。” 莫伦说著,隨手在本子上画了个潦草的阵型图。 “哪怕是对上传说中的黑龙米拉波雷亚斯,也未必不能走上几个回合。“ “主人,龙击炮是什么。” “哦,龙击炮还没发明出来。” 莫伦把本子塞回怀里,理所当然地说道。 莱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莫伦站起身,说道: “暂时先別去厨房帮忙了,以后跟小鼠蛋子们一起上学,我对你有非常重要的安排。” 莱姆愣了一会,最后细细的答道。 “好。” 第8章 神秘小商品 鼠娘们瑟瑟发抖,穿得像个罐头一样的莱姆瑟瑟发抖。 厚实的石棉防火服只露出莱姆一双眼睛,隔著手套攥著两根碳棒。 碳棒有鼠娘腿那么粗,由焦炭焙烧而来。 一头插在熔炉顶部的孔洞里,另一头延伸出蛛网般的铜芯电缆,连接著堆积如山的铅酸电池组。 莫伦站得远远的,从怀里摸出一副护目镜。 “都戴上。” 他朝围观的鼠娘工人们示意。 莫伦手里这个护目镜由两片玻璃加一层碳粉组成,给鼠娘们准备的护目镜就简陋多了。 一块小铜片,中间划出一道细缝,掛在耳朵上。 “上次炸了三个电池喵。” “这次不会又炸吧?” “男爵改进过了,別乌鸦嘴啊!” 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猫娘小声嘀咕,旁边的鼠娘工人紧张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莫伦深吸一口气。 失败就是成功之母,失败就是成功之母,失败就是成功之母。 他默念三遍,觉得自己差不多信了,於是將右手举过头顶。 “电熔炼器,第六次点火实验。” “开始!” 熔炉前的莱姆浑身一哆嗦,透过面罩往莫伦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带著自暴自弃式的悲壮,拧动碳棒,让两根削尖的碳极在熔炉內部迅速靠近。 嘣! 轰然巨响,鼠们全都捂住了耳朵。 一道耀眼至极的白光从熔炉顶部的孔洞里喷射而出! 无比刺目,整个试验场地瞬间被照得雪亮,拉出鼠娘们一长串的影子。 持续尖锐的嘶鸣,伴隨电弧在碳棒之间跳动,温度急剧飆升,暗红色的火光从熔炉缝隙中迸射而出。 “啊啊啊啊啊!” 鼠娘们的尖叫淹没在电弧的嘶鸣中,莱姆更是直接趴倒在地,动弹不得。 莫伦心里慌得要死,但面上依然沉稳。 碳棒依然牢牢锁在熔炉孔洞中,温度依然炽热,白光却渐渐从涌动变得稳定,嘶鸣声也逐渐沉稳。 没有冒烟,没有自燃。 壮烈的起弧结束了。 鼠娘们也渐渐回过神来。 工头鼠从地上爬起来,扶了扶歪掉的铜片护目镜,壮著胆子靠近熔炉。 “在化了。” “铜粉在化了!” 仅仅十几分钟的功夫,炉膛內的铜粉已经完全融化成明亮的橘红色液体。 在莫伦示意下,鼠娘合力操作绞盘,將熔炉缓缓倾斜,炽热的铜液沿著预设的浇道,流入下方排列整齐的石模具中。 脱模,冷却。 鼠娘工头用铁钳捞起成品,另一只鼠娘赶紧递上厚布垫著,人群小心翼翼把铜锭传到莫伦手里。 还很烫,隔著布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热度。 莫伦端著铜锭走到旁边的萤石灯笼下,凑近了仔细端详。 温润的赤金色泽,没有气孔,没有夹渣,品相完美。 终於。 终於成了。 莫伦看著品相完美的铜锭,內心激动得快哭了。 不行,还不能开香檳。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冷静,冷静。 电弧熔炼器结构非常简单,说白了就是一把大號电焊枪对著熔炉使劲焊。 但简单不代表容易。 光是眼前这个小小的电熔炉,功率就得有几十千瓦,就算烧机问题暂时解决,功耗问题依然存在。 老磨坊的风车转上整整一天,也只够运行半个小时。 需要电。 需要更多的电! 莫伦的脑子飞速运转。 火力发电首先排除,搞这么大阵仗就是因为燃料不足。 太阳能更不用想,哪怕矮山还有白天,以现有的技术条件也造不出光伏板。 比风车更强大更稳定更廉价的动力来源只有一个。 河动力! 莫伦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磨坊北面那条河。 河流穿过城墙,环绕矮山,蜿蜒而下,流量不算小。 但靠近矮山的这一片全是石滩平地,水面宽而浅,要在这种地形上建水坝蓄水,那工程量怕是相当可怕。 不过这倒难不倒莫伦,矮山地下有好几片地下暗湖,只需要一个位置正確的木头水轮,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巨额的动力。 完美。 莫伦转头看向身旁那只穿著女僕装的鼠娘。 “仓库里还有多少木头?” “一点都不剩了,男爵大人,商队带来的木炭也快见底了。” 莫伦揉了揉太阳穴。 “给我查一下工头鼠的值班表,我要去蘑菇林地。” 鼠娘女僕脸色顿时煞白。 “您,您说的是上游那个,那个怪物横行的恐怖蘑菇林吗?” “只管去做就是了,我自有安排。” “是,是!” 等鼠娘管事一溜烟跑了出去,莱姆这才晃晃悠悠地从地上坐起来。 莫伦无慈悲的瞥了她一眼。 “休息一会儿,准备下一轮点火。” “誒?” 莱姆差点又趴回地上。 看来要让这个怕火的史莱姆娘脱敏,还得再练很长一段时间啊。 ----------------- 夜幕落下,矮山脚下的商队营地亮起点点篝火。 一把鲁特琴的弦声从最大的那堆篝火旁传出来,旋律轻柔而悠远,带著某种让人怀念的温暖。 “金色的麦浪翻过山岗,阳光落在小路上?” “不要走得太远呀,不要忘了来时的方向?” “等到春天再来的时候,炊烟升起麦饭香?” 吉米的歌喉不算多好听,但民谣本来就隨心所欲,一群猫娘环坐在她周围,跟著调子轻轻摇晃。 大铁锅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燉菜的香气飘得整个营地都闻得到。 “好香喵。” “只要有吉米老大在,就没什么好怕的喵。” “干完这一票,咱就回猫猫村结婚喵。” 营地的另一边则安静得多。 务实的旅鼠娘们大多数还在忙碌。 矮山是这条险恶商路的最后一站,商队会在此修整十天,满载矿石后启程返回明亮安全的文明区域。 跟隨商队而来的女王特使也將就此回去復命。 旅鼠娘搬运工们蹲在货箱旁清点存货,核对帐目,饲养员们则围著那几头巨大的货运巨鼠,拿著长梳给这些超大號仓鼠们梳理皮毛。 吉米放下鲁特琴,竖起猫耳朵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 “猫还有最后一点点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 猫娘们立刻凑了过来。 吉米神秘兮兮地往怀里掏了半天,终於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绿色小盒子。 盒子的漆面有些磨损,上面画著猫爪和叶子的图案,边角用铜扣封著。 还没打开,一股浓郁的猫薄荷香气就从盒缝里渗了出来。 猫娘们的瞳孔齐齐放大,呼嚕声此起彼伏。 “就吸一点,不会误事的,嘿嘿。” 吉米眯起眼睛,把小盒子凑到鼻尖,陶醉地深吸了一口。 盒子没了。 吉米的手还托著空气,一下子愣住。 莫伦站在篝火旁,居高临下地看著一圈猫,把那个绿色小盒子在手里顛了两下。 “没想到吉米小姐还在吸这种便宜货啊。” 眼看面前的猫商双手叉腰就要哈气了,莫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装满了亮晶晶的红色粉末。 “来试试我这的好东西。” 第9章 汁水喷射器 吉米接过小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 琥珀色的猫瞳透过玻璃瓶壁,打量里面亮晶晶的红色粉末。 然后拔开木塞,抖出一小撮粉末在手背上,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手背。 她闭上眼睛,嘴巴微微嚅动,仔细品味,像极了验货的猫薄荷贩子。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后,猫的嘴角慢慢,慢慢地弯起来,弯成猫猫嘴(ΦwΦ) “嗯~~这货味道正啊。” “行家。” 吉米把木塞重新按紧,捏著瓶子轻轻摇晃。 沙沙沙。 铜粉在玻璃瓶里滑动的声音极其细腻,这种程度的粉末绝非碾磨能达到的。 吉米的猫瞳缩成两道竖线,问道。 “男爵大人,这种好货是哪里来的喵?” “商业机密。” “男爵好坏喵。” 莫伦没搭理她的撒娇,从怀里摸出一根铜条。 指头大小,光滑鋥亮,在篝火光里泛著澄净的赤金色。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把铜条在指间翻转。 “特使大人跟著商队走了一路,想必吉米小姐这么精明,早就偷听到新市场的消息了吧,那我就不卖关子了。” 莫伦把铜条竖起来,拇指和食指捏著底端,让它在篝火的光里慢慢旋转。 “跟著那群狐狸乾没前途,只要吉米小姐愿意,矮山马上就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纯铜。” 铜条往左晃了晃。 吉米的眼睛跟过去。 铜条往右晃了晃。 吉米的眼睛又跟过去。 尾巴也跟著左右摆动,好像逗猫棒一样。 能成为金本位时代全世界共通的货幣,铜绝不算什么便宜金属,炼铜和炼钱也没多少区別。 而且金银固然美妙,铜铁才是实用物资。 从剑到甲,由锅到炮,哪怕是那些物易物的蛮荒聚落,也绝不会拒绝一车成色上佳的铜锭。 “铜这种东西永远都不愁买家,就看吉米小姐愿不愿意当这个卖家了。” “嘿嘿嘿,男爵最好了,那——” 一刻都没有犹豫,吉米蹭地站起来就要往莫伦身上贴。 “不过。” 莫伦把铜条往怀里一收,后退半步,让吉米扑了个空。 “既然是合作关係,接下来有个对吉米小姐非常简单的小事,需要先帮个忙。” 吉米站稳了,猫耳朵转了两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歪著脑袋盯著莫伦看了好几秒。 片刻之后,猫恍然大悟。 “男爵大人没货,想白嫖喵!没门喵!” 莫伦摊了摊手。 “白嫖多难听,这叫投资,只需要借用商队的护卫和巨鼠,走一趟蘑菇林就是了,往返不过四天而已。” 莫伦嘆了口气,故作遗憾继续说。 “若不是还差这最后一步,我还乐意独吞利润呢。” “唉,既然吉米小姐不乐意,那我只好另外联繫商人,运送精炼好的金银铜铁锡了。” 他说著就要转身。 贪財的猫耳朵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压下去。 自从两年前矮山陷入无光区,矮山的矿石就一直是猫鼠商队在运送。 无论是矮山的產量还是这位男爵肚子里的鬼主意,吉米都知根知底。 精炼纯铜意味著什么,她用猫尾巴都想得出来。 但真菌林地。 两年前灾月留下的菌尘覆盖了上游整片森林,留下无数行尸走肉,没有正常人敢靠近半步。 “猫从来都不会走那么危险的区域喵。” 吉米的语气终於认真起来。 “不过男爵大人这么建议,不如把计划说来听听喵。” “那是当然。” 莫伦朝身后招了招手。 嘎吱,嘎吱。 几个鼠娘前推后拉,十分吃力地把一辆板车推上了下风处的空地。 板车轮子不堪重负地吱吱作响,车上堆著一大坨用拼布盖著的东西,轮廓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另外几个鼠娘同时跑到周围,挥舞著小胳膊把围观的人群往后赶,清出一大片空地。 莫伦走到板车前,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拉长了声调。 “现在有请,龙息製造者,焚船者,拜占庭秘传,堑壕烤羊大师,密室清除者,女巫焚烧者。” “希腊火!” 莫伦猛地扯掉盖布。 “呃。” 所有人一片尷尬的沉默。 两组巨大的铜罐是整台装置上唯一像样的部件,除此之外的部分完全是一堆拼凑的垃圾。 水壶连接管,锤柄阀门,明显是用什么东西盖子敲出的喷嘴,极为突兀指向天际的长管,每一个接缝处都能看到新旧补丁叠补丁。 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堆垃圾。 莱姆坐在这坨巨型垃圾堆的正中央,一脸生无可恋,使劲摇著曲柄。 每摇一下,铜罐里就传出嘶嘶的充气声。 “额。” 周围围观的猫娘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莫伦,脸上都是你在逗猫的表情。 吉米看著眼前这一大坨意义不明的东西,石化了好几秒。 她扶住额头,无力地伸出另一只手。 “把薄荷还来喵。” 轰!! 一串巨响! 喷嘴口骤然喷射出一道灼目的红绿色火流,夹杂著浅绿色的酸雾,呼啸著扫过空地前方的碎石地面。 火流在半空中炸开成一片扇形的火帘,每一滴落地都燃起一簇贪婪的火苗。 绿色的酸雾在火焰间翻滚蒸腾,混合著刺鼻强酸气息,形成一道十几米宽的酸火封锁带。 地面在高温下噼啪炸裂,烧得通红的碎石四处迸溅。 火光把半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只旅鼠娘和猫娘脸上惊骇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喵啊啊啊啊!” 猫娘们炸成一团毛球四散奔逃,营地另一边的旅鼠娘们手里的帐本梳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火势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才渐渐减弱,地面上留下一大片焦黑的烧蚀痕跡。 绿色的毒雾还在紧贴地面缓缓流淌,隨风舔舐著远处碎石。 “千,千千千万不要让王国科学家看到。” 吉米的声音结结巴巴,“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啊喵。” 莱姆羞涩地別过脸。 莫伦咳嗽了两声,说道: “这也是商业机密。” 这就是希腊火,相较於现代化的爆炸式喷火器,更像是手摇农药喷雾器。 鼠娘们锻造的铜罐主打一个哪里漏了钉哪里,根本不可能长时间储存高压气体,每次使用前都得提前摇曲柄打气。 高压气流衝过虹吸管,裹挟著可燃酸液一起迸射而出,在喷嘴处点燃,形成一道可怕的酸火流。 莫伦在许多年前就造出了这个装置,那时候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紈絝子弟,製造这个也只是为了给果园浇水。 如今不过更换了几个零件,再加上一个压制腐蚀的莱姆,儼然已经是一件极其可怕的武器。 火力爆表,但转向不便,沉重无比。 这也正是莫伦必须找猫鼠商队合作的原因,光靠鼠娘的小胳膊小腿根本没法长距离拖动这套装置,只有商队的货运巨鼠才能胜任。 而喷火器转向太慢,死角颇多,必须要有专业护卫在侧翼防止怪物偷袭。 莫伦看向吉米。 “如何,这个计划够用吗?” 吉米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看了看手里的小瓶子。 “猫跟了喵。” 第10章 工头会议 莱姆跟在莫伦身后,穿过掛满萤石灯笼的主矿道。 淡黄色的萤光从头顶垂下来,一盏接一盏,把通往居住区的地下通道照得像是某种巨兽的喉管。 一批刚刚换班的鼠娘从鼠力提升机的木笼里鱼贯而出,拖著锤子镐子,浑身沾满灰黑色的矿粉,工装上的汗渍结起硬壳。 她们的圆耳朵耷拉著,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但看见莫伦时还是齐齐打起精神。 “男爵大人好!” “男爵大人辛苦!” 莫伦朝她们挥了挥手回应,但没有停下脚步。 居住区不是个舒適的地方,莱姆闻到了许多熟悉的气味。 潮湿的水汽,发酵的酸味,还有大量生物挤在狭小空间时的浊气,让她想起下水道。 即使莱姆这么笨也能看出,整个居住区由深埋地下十几米的旧矿洞改造而来。 主矿道充当街道,更多的小巷支道从岩洞之间延伸进岩体深处。 一个又一个被拓宽的岩洞构成了这个地下小镇。 先挖的岩屋都有著精美的木门窗,后挖的就只是简单掛著布帘,或者乾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看得出最初设计这里的人很是花些心思,排水沟渠沿著矿道两侧延伸,通风竖井每隔一段就有一个。 最早开凿的那批岩屋甚至有相当宽敞舒適的布局,石壁打磨得平整光滑。 但显然,这里塞下了远超预计的鼠娘。 莱姆目力所及之处全是鼠娘。 许多房间都有强行挖宽的痕跡,新凿的岩面粗糙毛刺,和旧壁的光滑形成鲜明对比。 密密麻麻的铺位填满了每一寸可用空间,每个房间里都叠满了床位。 三层四层往上摞,木板之间的间距窄到哪怕鼠娘翻身都难。 即便如此,道路两侧依然摆著地铺,草垫上整齐叠著打了补丁的毯子,毯子上摆放著一些可爱的廉价小玩意。 在一处稍微宽阔些像是广场的区域,几十个鼠娘正排著队等待清洁身体,队伍从一扇冒著蒸汽的布帘子一直排到了拐角。 如此狭窄闭塞又拥挤。 本来应该像莱姆熟悉的下水道一样,瀰漫著死亡与麻木的氛围。 但並没有。 “等到发了薪,咱要买大蘑菇,再整点油一炸。” “哇,想想都流口水。” 道路两边的地铺上,下了工的鼠娘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 有的在围观玩用矿石碎片雕成的棋局,有的围坐著一边吱吱喳喳一边缝缝补补。 还有难得识字的鼠娘坐在大號萤石灯下,大声读著皱巴巴的手抄本,不管故事读了几遍,讲到精彩处,都能引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一个正在啃蘑菇乾的工头鼠从岩室里探出脑袋。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转头含糊不清地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男爵大人来啦!” 莫伦停下脚步,弯腰钻了进去。 “锡矿,铜花,赤铜,黄铜,辉铜,方解石,斑铜,锡矿,铜绿和铜绿,都到了没?” 莫伦一口气喊出十个名字,全是矿物,莱姆隱约觉得里面有好几个是重复的。 这间充当会议室的岩洞实际上是工头鼠们的臥室。 五张四层板床贴著三面岩壁排开,一张歪腿木桌上摆著几盏萤石灯笼,一盘吃了一半的蘑菇饼,地上还堆著一叠厚得能当凳子坐的图纸。 剩下空间勉强刚够转身。 十个工头鼠挤在这间小屋里,有的坐在床沿上,有的靠著墙。 鼠娘的生育力极其旺盛,一位幸运的鼠娘母亲一胎能诞下五到九只小鼠,孕期仅有四个月,一生可以生育超过一百个后代。 这些小鼠往往会分散给她不那么幸运的姐妹抚养,九岁即可成熟,最终形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庞大氏族树。 莫伦前几年开始推行八小时三班倒制度,眼前这十个工头,正是矮山这八个小时当班的氏族代表。 少女身上是不会有香味的,至少没钱买香水的少女没有。 房间里填满了酸酸的汗臭味,但莫伦只是隨手捡起墙角一个空桶,倒扣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客套话就免了,两件事,长话短说。” 莫伦翻开那叠厚重的图纸。 图纸上的矮山与地面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地表上那块蛀孔奶酪般的山体,不过是冰山露出海平面以上的部分。 由地表向下六百米,如同倒立巨树一般层层扩张的矿道网络,才是真正的矮山。 “把铜盘找出来,寻水棍那种玄学收起来,我需要更详细的水脉位置。” 莫伦的手指点在图册上几处用红色標註的大型洞穴区域。 “尤其是靠近这几处的。” 莱姆的脑袋从莫伦肩膀后面冒出来,好奇地探向图纸。 然后立刻呆住了。 密密麻麻的標记和色块铺满了整张图面,遍布的比例尺和图例写满了她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术语。 莫伦翻著那本和他膝盖一样高的地图册,一页一页指出需要重点探测的区域。 暗河是比远古遗蹟更可怕的地下威胁,当你挖出渗水点的时候,很可能已经太迟了。 但矿鼠们在积年累月与浮尸遍地的惨痛教训中总结出了不少经验。 比如沿新矿道每隔十步摆上铜盘,静置一夜,观察盘面是否结起露珠。 比如点燃一根蘑菇干,观察烟雾是笔直上升还是蜿蜒盘旋。 “我们时间不多,只能给你们三天。” “没问题,男爵大人。” 工头鼠看著有她腰那么高的图纸,嘴里塞满了蘑菇饼,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 “嚼嚼嚼,那第二件事呢?” 她端起一杯淡盐水,仰头猛灌了一口,想把堵在喉咙里的食物硬衝下去。 “明天所有人加一份肉。” 噗—— 半嚼碎的蘑菇饼从工头鼠嘴里喷了出来,糊了对面那个工头一脸。 “男爵要杀谁?” 肉,美味的肉,昂贵的肉,男爵都捨不得吃的肉,是只有重大事件前才会发放的珍惜物资。 “不杀谁。”莫伦把图册合上,“我要重建民兵队,去蘑菇林取木材。” 工头鼠们沉默了两秒。 然后炸了锅。 “完蛋了完蛋了,蘑菇林那地方去了就回不来。” “太好了!终於要打回去了!我早就想把那些烂蘑菇怪砍成片了!” “你砍得动吗你就砍。” “男爵大人说打那就肯定打得过,怕什么!” 吱吱喳喳吵了一阵,有鼠欢喜有鼠忧,最终也没鼠质疑莫伦的决定。 “这事就这么定了,记得通知下一轮换班的工头鼠。” 莫伦站起身,莱姆赶紧跟著他往外走。 穿过居住区的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巷道里窜出来,飞快地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莱姆的手里。 “姐姐,这个送给你,妈妈说你特別厉害!” 奶声奶气,小鼠还没莱姆的腰高,圆耳朵大得跟脸一样宽,说完话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巷道拐角。 莱姆低头看向手心。 一个小小的石头雕像,只有拇指大小,但做工非常用心,圆头圆脑,很明显是她的形状。 但姿態被雕得威武又雄壮。 双手叉腰,挺胸抬头,活像一个征服了世界的大將军,跟本人的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 莱姆捧著那个小雕像,站在萤石灯笼的淡黄光芒里,一动不动,好像在思考什么。 第11章 鼠其顿方阵 莫伦双手叉腰,站在临时搭建的长桌尽头,志得意满。 莱姆缩在他身后半步,像只受惊的鵪鶉。 吉米蹲在长桌另一头,双手捧著一个粗陶大碗,表情像是刚被人抢了全部家当。 “呜,她们吃的都是猫的肉乾,猫们打算吃一个月的。” “好多人。”莱姆小声嘟囔了一句。 吉米哭丧著脸,舀了一大口燉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真香。” 前往蘑菇林称不上远征,顶多算短征。 组建短征队的消息传开之后,鼠娘们的反应不一而同,但短征队只会招募那些对此感到鼓舞的勇敢鼠娘。 至於单论美味的燉肉? 那当然不会有谁对美味燉肉有意见。 矿场广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铁锅,锅底的柴火噼里啪啦,锅里的燉肉咕嘟咕嘟。 浓郁的肉香混著蘑菇的鲜味,队伍从锅前一直排到了矿道口。 厨娘站在锅前,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手里的大铁勺一点不抖,一勺下去不多不少刚好一份。 “一份蘑菇碗一勺秘制燉肉,拿好。” “谢谢厨娘!” 接过碗的鼠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一份蘑菇碗一勺秘制燉肉,一鼠只有一份,带饭去那边登记哦。” 厨娘头也不抬,铁勺又伸进了锅里。 “厨娘!听说加入民兵和去修水坝,每天还有一勺燉肉,是真的吗!” “少爷骗过大家吗?” “男爵真好!” “男爵大人真坏喵!” 吉米的哀嚎从长桌那头传来,被鼠娘们的欢呼声淹没了。 莫伦討厌说废话,也没打算搞什么鼓舞士气的演讲。 饱餐比什么慷慨陈词都管用,空著肚子谈理想的人不是骗子就是疯子。 山顶平地上,风比山脚大得多,吹得萤石灯笼叮叮作响。 不多时,两百只报名的鼠娘民兵在山顶站成两列纵队,面朝同一个方向。 间距参差不齐,站姿七扭八歪。 民兵鼠们穿著日常的工装,有的还繫著围裙没来得及脱。 头上的圆耳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个手里还攥著镐头和锅铲。 旁边站著的旅鼠娘护卫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皮甲擦得鋥亮,弩弓掛在背后,短剑插在腰间,队列笔直如尺,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每一只旅鼠娘的站姿都透著常年行走危险商路磨出来的杀气。 莫伦站在两队人中间,扶了扶额头。 换谁来都会以为自己招了一堆炮灰。 民兵不能称之为兵,民兵只能称之为炮灰。 更別提眼前这些鼠娘衣衫襤褸,身板瘦小,营养不良,很可能还对怪物有严重的心理阴影。 虽然诸多没见过真刀真枪的小说家,时常会幻想老农拿著匕首一拥而上,狠狠把贵族小姐压在地上一顿乱捅。 毕竟符文板甲也得有个出气孔不是。 但真打起来? 拜託。 对面骑士一刀飞四个脑袋,剩下的散兵游勇逃命时不尿出来算意志如钢了。 骑士小姐是为了对抗能把半个城市烧成玻璃的龙娘,和拥有各种灭世绝活的女巫团而存在的。 炮灰们的职责就是搬运粮草,擦擦板甲,在恰当的时机死掉浪费对面一秒钟时间。 旅鼠护卫队长走上前,板著脸,语气生硬。 “让这群只拿过锤子的老鼠去真菌林地就是找死,只给几天时间,她们连最简单的弩箭都不可能学会。” 莫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如果对面是骑士,那恐怕真是找死。” 他顿了顿。 “但怪物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活人有脑子。 怪物没脑子。 莫伦朝身后招了招手。 几个鼠娘工匠吭哧吭哧地抬上来一捆又一捆长得离谱的东西,与地面碰撞时发出木头的沉闷声响。 旅鼠娘护卫队长看呆了。 长矛。 接近七米的长矛。 不是那种骑兵用的短矛,也不是步兵用的普通枪矛,是长到荒谬的超长矛。 五个鼠娘並排站著都够不到矛头,一根矛杆能从队列第十排延伸到第一排鼠娘前方。 马其顿方阵。 莫伦曾经听说过一个经典哲学问题: 多少人可以空手举起边长一米的黄金立方? 答案是多少人都不行,因为黄金立方周围根本站不下几个人。 所谓以一敌百的战爭英雄,在混乱的战场上其实也是不断面对三个五个两个的小股对手。 真让她同时面对一百个敌人,包被俘虏的,除非她是龙娘。 而马其顿方阵的目的,就是用超长的矛身,將整个方阵的攻击力匯聚到正面。 敌人只要稍微靠近,就必须同时面对数百根长矛构成的密不透风的围墙。 据说最为训练有素的方阵,连弓箭都能拦截下来。 最好的方阵长枪用整根山茱萸木雕成,长达七米,坚硬又强韧。 鼠娘手里这些,自然没那么讲究。 莫伦前几天让木匠鼠將回收的床柱子削成两根三四米的长棍,靠多重铜环在中段接合加固,矛头削尖包铜。 锋利度不佳,但还算牢靠,至少不会一捅就断。 莫伦跳上一辆货车顶,居高临下俯瞰广场,指挥民兵们列队: “按照地上的圆点站好,长得不高的站前面,长得矮的站后面!” 鼠娘们手忙脚乱地抱起长矛,按照地面上提前用石灰画好的標记各就各位。 七米长矛重量接近二十公斤,近乎是鼠娘体重的一半,光靠萝莉体能的鼠娘们举起来都难。 在最早的计划里莫伦考虑过两只鼠共举一根长矛,不过小规模尝试后,显然这种默契对一堆杂兵而言要求过高了。 矛阵要的是多,所以哪怕直接把矛尾抵在地上也好,越多越好! 两个各由一百鼠组成的方阵渐渐成型,黑压压的一片矛尖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两只尖刺直衝天际的刺蝟。 站在正前方看过去,极具压迫感。 若敌人是精锐骑士,对面大可策马绕到侧翼发起高速突袭,这堆长矛刺蝟的转向速度连蜗牛都不如。 但怪物不会。 理论上老虎也能绕开猎人的长矛,但更多时候它们只会疯狂尝试撕咬矛头,因为它们根本意识不到长矛不是猎人身体的一部分。 而无光区绝大多数怪物的智力比老虎低得多,就算面对一堵火墙也会毫不犹豫地衝进去。 旅鼠娘护卫队长皱著眉,依然表示怀疑: “就靠这些粗糙的长矛,最多能捅死几个血肉兽,对更高战力等级的怪物,恐怕破皮都难。” “没人觉得能捅得穿。”莫伦平静地说。 咕嚕咕嚕。 沉重的车轮碾过碎石地面,在猫娘们吆喝驱赶下,一头货运巨鼠迈著笨重的步伐走上广场,身后拖拽著那辆所有人都已经见识过威力的板车。 拼布盖子掀开,露出那坨令人印象深刻的垃圾堆,以及坐在正中央一脸认命的莱姆。 喷火装置稳稳地停在了两个方阵中间的空地上。 旅鼠娘护卫队长盯著阵型正中那台装置看了五秒钟,又看了看两侧密密麻麻的矛尖丛林。 “明白了。” 第12章 伐木队出发! 矮山城门洞开,鼠娘们挤满了道路两侧,一片可爱的圆耳朵,挥舞著碎布条扎成的小旗子。 欢呼声伴隨著队伍。 莫伦骑在货运巨鼠宽阔的脊背上,全身裹在一套精良的板甲里。 铆钉鋥亮,护肩和胸甲上的划痕都被铁匠鼠巧妙地修復过,往巨鼠背上一坐,倒是气势十足。 他身后拖著那台被鼠娘工匠们重新装饰过的喷火鼠车,铜罐表面拋光,缠上彩色布条,支架上甚至绑了几面猫鼠商队的小旗子。 远远看去,那堆垃圾居然有了几分战车的模样。 再往后是装载补给的巨鼠车队,民兵鼠们扛著长矛走在最后面,脚步虽然凌乱,但每张脸上都带著自信的笑容。 “英雄们!英雄们回来要给我们讲故事啊!” “铜花姐姐加油!” “一定要平安回来!” 吉米站在巨鼠车队中间那辆货车上,猫尾巴摇摇摆摆,猫商护卫们也跟著她挥手。 厨娘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手抓著莫伦的腿甲,死活不撒手。 “少爷,饼要热著吃,凉了会硬,硬了吃多了胃疼……” 她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嘮叨。 “燉东西记得多放盐,路上出汗多得补,但是也別放太多,喝多了水跑不动,呜呜,少爷。” “厨娘,往返就四天功夫,没必要跟生离死別似的。” 莫伦无奈地低头,看著掛在自己腿甲上被巨鼠拖著走的厨娘。 “可是,她们以前也是这么说的,呜呜呜……” 话说到一半,厨娘的眼睛一翻,哭晕了过去,猫娘护卫眼疾手快地將她抬回了欢呼的人群里。 莫伦心里嘆了口气。 喷火鼠车上,莱姆蹲在铜罐和管道之间,把自己抱成一团。 她原本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已经很適应火焰和声响了,但这么多鼠娘看著。 目光那么热烈,那么期待,而据说外面还有那么多怪物。 “微笑,把手举起来,哪怕害怕也別让她们看出来。” 莫伦面带微笑朝两侧人群招手,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只有身后的莱姆能听见。 这次短征莫伦虽然已经筹划了许久,目的地不过是蘑菇林地的边缘,绝对称不上九死一生。 但光靠这点东拼西凑的装备和训练了几天的民兵,也並不是十拿九稳。 一队训练草率的鼠娘完全是乌合之眾,而对於乌合之眾而言,她们最缺少的反而不是装备和技术,而是士气。 城堡往往首先从內部崩塌,装备与技术都有办法弥补,士气崩盘了什么办法都没用。 这正是莫伦把出发仪式搞得像凯旋一样的原因。 莱姆僵硬地举起手,勉强笑了笑。 城墙上的鼠们爆发出一片欢呼。 “莱姆小姐!莱姆小姐!” “喷火姐姐好厉害!” 民兵鼠们扛著长矛,胸脯挺得高高的。 “嘿嘿嘿,咱是大英雄,等咱回来!” “回来给你们带蘑菇林的大蘑菇!” “少吹牛啦,別被怪物嚇尿裤子就行!” “才不会!有男爵大人呢!” 莫伦骑著巨鼠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拔出腰间那柄闪亮的长剑,笔直指向头顶那片永恆黑暗的天空。 “出发!” 身后一片欢呼声。 离开矮山那厚重城墙几百米远,回头还能看见城门口欢送队伍的萤石灯光。 鼠娘民兵们还在小声兴奋地交头接耳,甚至在討论回来之后怎么跟姐妹们吹嘘。 但猫娘护卫们已经收起笑容,竖直耳朵,手按在弩弓上。 旅鼠护卫更是一言不发,散开在队列外围。 等沿著河流走出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了可怕的寂静里。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声响。 莫伦抬起一只手,握拳。 “关灯。” 在无光区的荒野上,温暖的灯光不但能照亮前路,还能照亮你死掉的位置。 越是明亮越是温暖,就越快吸引到那些嗜血扭曲的怪物。 鼠娘们恋恋不捨地拧上萤石提灯的灯罩,隨著最后一点淡黄色的微光消失,一切都沉入黑暗中。 一片漆黑,绝对的黑暗。 没有天空,没有星辰,没有月光。 地面上本该生长草木的土壤早已龟裂枯死,没有草,没有苔蘚,连枯叶都没有。 两侧偶尔能看到枯死的树干,树皮早已剥落殆尽,裸露的木质灰白如骨,枝杈扭曲著伸向天空。 一片死寂,一片荒芜。 只有身旁的河水潺潺流淌,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指引著队伍前进的方向。 適应地下生活的史莱姆与鼠娘有相当不错的盲视能力,极暗中也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 而猫娘的夜视更胜一筹,护卫们在暗处行动自如,像是天生就属於这片没有光的世界。 鼠娘民兵们不敢发出声音了。 刚才还嘰嘰喳喳的小嘴全闭得紧紧的,圆耳朵压平贴在头顶,尾巴夹在腿间,几只胆子稍小的鼠娘已经快哭了。 旅鼠娘护卫默不作声地从巨鼠背上卸下几根长矛,递到民兵鼠手里。 民兵鼠们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她们紧紧围在货运巨鼠周围,沿著长矛排成几串,肩贴著肩,生怕一不小心掉队就再也找不回来。 就连猫娘们也一改往常的慵懒,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两道竖线,身姿低伏,儼然沉默而敏锐的猎人。 这些鼠娘中的许多姑且算是跟著莫伦往返过附近的狐狸市场,对原野的黑暗不至於完全陌生。 莫伦最担心的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的莱姆。 但莱姆比他想像中镇静得多。 她蹲在铜罐之间,身体蜷缩著,手一直死死攥著喷火器的打气曲柄,紧紧盯著前方。 看来这几个月的加强训练还是很有用处嘛,莫伦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还有多远?”莱姆小声问道。 “这次只到真菌林地边缘的鲜花镇,大半天路程。” 莱姆沉默了一会,“不是说来回四天吗。” “到了鲜花镇才算是开始。” 旁边一只抱著长矛的民兵鼠听见了,忍不住小声插嘴。 “莱姆小姐没赶上好时候,两年前还没陷入无光区的时候,鲜花镇可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 第13章 此处曾有鲜花镇 男爵並不算什么显赫的贵族,在王国的权力阶梯上不过是最末的一阶。 但有矿的男爵则另说了。 曾经莫伦还只是一个家里有矿的紈絝子弟,一三五练习剑术和调戏女僕,二四六研究发明和被女僕调戏。 周日则从那张十平米的大床上悠然醒来,在自家占地两公顷的城堡顶端,穿著睡袍端著茶杯,俯瞰自己迟早会继承的广阔领地。 在明亮温暖的阳光之下,脚下是矮山那满含財富的丰盈山体,山外是莓果原野青葱翠绿。 奶酪河映照著温暖的光辉,蜿蜒流淌,两岸草地上散落著十几座木屋和磨坊。 鲜花镇静静躺在河流上游,红褐色屋顶密密层层,钟楼尖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麦田花圃一望无际,翠绿森林与天际线融为一道柔软的绿色波浪。 每当风向合適的时候,鲜花镇的钟声隨风送来,香甜的玫瑰气息裹挟著暖风,吹过莓果田野,吹上山顶城堡的露台,足以让所有途经此地的旅客流连驻足。 而在合適的季节,伐木工们会前往翠绿森林,砍下的树木隨奶酪河顺流而下,停在矮山附近的浅滩上。 每到冬天,鲜花镇还是远近闻名的取暖圣地,浸润少女体香的温泉匯入奶酪河,沿河馥郁出两岸蒸腾的水汽,沐浴在冬日温暖的光辉中。 这一切都是如此壮观和令人愉快。 莫伦回头看了一眼矮山的方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在这片永恆的黑暗里,矮山上的灯火点点,微弱而顽固。 他转头看向前方。 鲜花镇就在几百步外。 没有鲜花,没有钟声,没有玫瑰的香气。 黑暗中勉强能分辨出建筑的轮廓,残破的屋脊线像一排烂掉的牙齿。 窗户只留下一排黑洞洞的眼眶,镇外的花田里只剩下灰白乾枯的茎秆,被两年的腐败盖上一层积灰。 布局和莫伦两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样,但一切都笼罩在黑暗和尘埃之中。 那座曾经传送过悠扬钟声的钟楼,如今半掛著白色菌丝,指针永远停在灾月发生的那天晚上。 而在阴暗的街道深处,隱隱绰绰有黑影在徘徊。 猫娘护卫们纷纷戴上早就掛在脖子上的自製防毒面具,鼠娘们拿起长矛,鼓起勇气列成训练过的阵型。 一只年纪稍长的民兵鼠调整著喷火车喷管,小声对莱姆说: “莱姆小姐知道前年发生了什么吗?” 莱姆摇了摇头。 “无光区以前在矮山领南边很远很远,但就在前年冬天的某个晚上,突然漫天都是菌尘,灰扑扑的粉末跟下雪一样。” “鼠们的抗毒性很强不会被感染,但满地都是怪物,那些被怪物杀死的姐妹,尸体只要一粘到菌尘,就重新站起来了。” “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多亏少爷和骑士鼠们,才救下那么多人。” “在那之前矮山领有六千多个鼠娘,在那之后少爷继任了爵位,矮山再也没有太阳,也再也没有骑士了。” 莱姆抬起头,穿过层层矛杆,目光落在队伍侧翼的那个铁甲身影上。 “多亏男爵指挥大家搬去了地下,不然去年灾月血雨应该也全灭了。” “多亏男爵。” 旁边的鼠娘们小声附和。 队伍的气氛低落了下来,有几只年纪小的鼠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队伍中间缩。 “都垂头丧气的干什么。” 莫伦扫了一眼身后沉默的队伍。 “你们都是最勇敢的鼠娘,怕什么。” 他举起手中的萤石提灯。 “失去的东西,全部都会夺回来。” 咔嗒一声。 灯罩弹开,萤石光芒划破无边黑暗,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在莫伦掌心绽放。 黑暗中一片骚动。 沙沙的拖行声,浓烈的腐殖恶臭。 接著,一个又一个身影从鲜花镇的街道深处走了出来。 蹣跚,迟缓,歪歪扭扭。 菌尸,她们曾经是鼠娘。 乾枯萎缩的躯体上覆满了灰白菌丝,从每一个孔洞和每一处伤口中向外蔓延生长。 四肢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顏面被灰褐色蘑菇覆盖,隨著行走的动作晃晃悠悠,洒落一片菌粉。 有的菌尸身上还残留著生前的少量特徵,勉强可以分辨出原本的身份。 “妈妈。” 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 莫伦拔剑出鞘,光点在黑暗中是如此醒目。 尸群开始加速。 先是踉蹌变成小跑,然后小跑变成狂奔,乾枯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嚎叫声。 街道上涌出越来越多的身影,推推搡搡,磕磕绊绊。 数不清的菌尸从鲜花镇各个方向蜂拥而出,冲向黑暗中那一点刺眼的光。 “哇啊啊啊啊啊!” 鼠娘们也大叫起来。 尸群轰然撞上矛阵。 最前面的菌尸被瞬间刺穿,七八根长矛同时贯穿同一具躯体,铜製矛头从后背捅出来,带出一蓬乾枯的菌丝碎屑。 被贯穿的菌尸没有倒下,依然嘶哑地嚎叫著,枯枝般的手臂拼命抓挠著矛杆,离最前排鼠娘的脸只有几臂距离。 后方的菌尸毫不减速地撞在前方尸体上,一层叠一层,层层碾压堆积。 如同洪水被水坝强行遏制,被刺穿,被挤碎。 成片还在挣扎的尸体被长矛强行挤压为一堵极为恐怖的尸墙,震耳欲聋的嘶吼和骨骼碎裂声混合在一起。 矛杆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变形。 前排的鼠娘双手攥著矛杆,后排的鼠娘拼命顶住前排的后背,不让整个阵型被衝击力推得后移。 根本没有任何技巧。 马其顿战阵不需要矛兵移动一步。 她们是铁砧,火焰与弓弩才是猛击敌人的铁锤! 长矛阵正面像一堵插满铁钉的墙壁,鼠娘们將矛杆抵在地上,將正前方的菌尸钉死在原地。 两翼的猫娘弩手蹲在矛阵侧后方,弩弦声此起彼伏。 每一支弩箭都又准又狠射向菌尸的关节,把衝锋中的菌尸射得跪倒在地,再被后面涌上来的同类踩成碎片。 旅鼠娘护卫们手持小盾和短矛,从矛阵两侧切入,用盾牌格开菌尸挥来的枯臂,短矛隨即刺入躯干,將阵线两侧的菌尸从矛阵上扯下来。 但菌尸没有任何要害。 被斩掉首级的躯干还在原地抽搐挣扎,砍成小块的断肢仍然蠕动著朝新鲜血肉爬去。 菌粉从菌尸的每个孔洞四散而出,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瀰漫成一层致命的雾气。 “莱姆!” 莫伦一声令下。 第14章 符文剑 “莱姆!” 莫伦一声令下。 莱姆紧闭双眼,双手全力摇动打气曲柄。 铜罐里的压力迅速攀升,管道接口处发出岌岌可危的悲鸣。 虹吸管前端的火绳被匠鼠点燃,下一瞬间,一道粗壮的火柱从喷口轰然喷出。 红绿色烈焰如同一条发怒的巨蟒扑向前方可怖的尸墙。 火焰触及菌粉的一剎那,整片灰白色雾气轰然爆裂。 尘爆掀起一股灼热的气浪,最前排的鼠娘们被热风推得倒退半步。 烈焰所及之处,菌丝在高温中噼啪爆裂,强酸蚀穿腐肉,赤焰点燃朽骨。 一时间尸墙化为一片哀嚎的火海,场面如同地狱。 尸墙坍塌了。 燃烧的碎块散落一地,空气中瀰漫著血肉和真菌烧焦的恶臭,无比噁心。 “顶住了!咱们顶住了!” 前排的民兵鼠大喊起来。 旁边的鼠娘附和著叫起来,士气大振。 还不能掉以轻心。 莫伦的目光在烈焰与尸群的间隙中迅速扫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菌尸大群完全被烈焰吞没,更多远处的菌尸被火光吸引,从鲜花镇各个角落踉蹌奔来,毫不减速地衝进火海。 矛杆上的木头被引燃,鼠娘们尖叫著用著火长矛死死挡住尸群的衝击。 旅鼠护卫对零散半焦的菌尸砍瓜切菜,短矛起落之间战场迅速收束。 火焰间歇。 莱姆赶紧摇动曲柄给铜罐重新打气。 菌尸的数量已经大幅减少,零星几具还在火堆里扭动,更多的已经彻底烧成焦黑的残骸。 旅鼠们顶上去从两侧击退残存的著火菌尸,短矛利落地补上最后几刀。 突然,为首的旅鼠领队只觉得眼前寒光一凌。 本能地举起盾牌和短矛遮挡,手中的短矛连同铁皮小盾被一刀利落地斩断,截面光滑如镜。 无比可怕的一斩,带著势不可挡的锐利,向著避无可避的旅鼠纵劈而下。 鐺! 火花四溅。 莫伦的长剑斜著架住了那柄大剑,长剑剑身瞬间被劈出一道巨大豁口,衝击力震得他手腕发麻。 “退后,所有人不要靠近!” 他咬著牙把大剑盪开,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火光映照中,那具菌尸缓缓从尸堆中走了出来。 鼠娘,骑士板甲,样式和矮山卫队一脉相承。 板甲表面的火焰如同被驱离,只在边缘舔舐两下就自行熄灭。 右手握著的大剑用布带死死绑在腕部,发出明亮的符文光芒,布带已经和乾枯的皮肉融为一体。 没有左臂,断口处长满了层叠的菌盖。 没有尾巴,板甲上遍布生前死战留下的划痕和凹陷。 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劈到腰际,几乎把整副甲切成两半。 面目全非,脸上的皮肤乾裂成蛛网状的纹路,菌丝从眼眶和嘴角蔓延出来。 “玫瑰小姐,我还是更喜欢你在花田里的样子。” 莫伦苦笑了一声,双手握剑,摆出起手式。 菌尸骑士没有回应,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骇人的低吼,大剑纵劈! 速度远非普通菌尸可比,迅捷凌厉。 剑技荡然无存,只剩蛮力与速度,但符文大剑本身的锋利丝毫未减。 剑锋带著灼热的风压从莫伦面前划过,猛砸在地面上,毫无阻力的划开一道沟壑,剑势迅猛,转为横斩。 莫伦侧身闪开,反手一剑削向菌尸的右肩。 剑刃砍在板甲上发出一声钝响,符文护甲比普通板甲硬得多,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菌尸骑士毫无知觉地进步横扫,大剑带著呼啸的破空声扫向莫伦腰部。 莫伦低头弯腰,剑锋贴著甲片擦过,切黄油般几乎將胸甲一分为二。 他顺势侧移几步,从菌尸的断臂侧绕到身后。 没有左臂就意味著左侧完全是死角,莫伦瞄准板甲关节处的缝隙,全力刺出一剑。 剑尖扎进肩关节的铰链间隙,乾枯的肌腱瞬间碎裂。 菌尸骑士的右臂猛地一抖,大剑依然被布带牢牢绑在手上,但整条手臂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力。 莫伦不给它喘息的机会,侧过剑锋,用剑身狠狠砸在菌尸的胸甲上。 巨大的衝击力把这具没有重心的枯躯推得连退三步。 菌尸踉蹌著,肩膀的创口重新长出菌丝,试图再次举起大剑。 但莫伦踏前一步,双手握剑,自右而左全力斩过。 剑刃顺著颈甲的边缘,切入乾枯的脖颈,直切到底。 头颅连带著半只圆耳朵和满脸的菌丝滚落在地,板甲里的躯体晃了两下。 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和菌粉。 火焰吞没了最后的菌尸残骸,只剩下噼啪的燃烧声和偶尔崩裂的骨骼脆响。 一片焦糊。 血肉和真菌烧焦的噁心气味四溢,让最近的几只鼠娘乾呕起来。 民兵鼠们心有余悸地杵著长矛喘气,双腿发抖。 旅鼠护卫们已经散开,把还没完全丧失行动力的菌尸残块一一砍碎,拢成堆集中焚烧。 莫伦蹲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符文大剑。 鼠娘的大剑对人类而言只算是长剑,他仔细擦拭刃面上的菌丝和灰烬,符文依然明亮。 生死关头的亢奋褪去,几个鼠娘开始哭了起来。 “那不是她们,只是占据尸体的怪物。” 莫伦站起来,把符文剑收入鞘中,抬起手臂。 “前进!” 莫伦打头走进鲜花镇的街道,带著旅鼠逐一踹开沿途建筑物的大门。 每踹开一扇门就衝进去扫一圈,遇到零散的菌尸提剑就砍。 最后几只菌尸也被他发泄式的剁成碎块,然后烧成灰烬。 终於安全了。 街道上只剩下偶见的苍白菌丝掛在墙角和屋檐上,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民兵鼠们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咱们贏了,真的贏了?” “当然贏了,你看那些怪物都烧成灰了!” “刚才嚇死我了,差点就晕过去了。” “我也是,腿现在还在抖。” 货运巨鼠慢悠悠地拖著喷火装置走进鲜花镇的街道,圆滚滚的身躯直接堵了半条路。 莫伦简单吩咐鼠们分组放哨和休息,准备明天一早前去伐木。 莱姆趴在铜罐上面,下巴搁在冰凉的铜盖上,等莫伦走到喷火车旁边的时候,她乖巧地探出身子。 莫伦摘下铁手套,伸手摸了摸那颗凉凉滑滑的脑袋。 “高级菌兽在林地外围无法存活,嵌合兽不会接近真菌林地,镇子里目前是安全的。” 莱姆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也没追问,闭上眼享受著掌心的温度。 “男爵大人!快看这个!” 一个民兵鼠大喊著从街道尽头飞快跑来,脚下绊到一块碎石板。 整个鼠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怀里抱著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 全是闪闪发光的宝石和金幣。 ? 第15章 我们要发財了 哇,还有劫掠民居环节。 莫伦真是没想到,自己行善积德一辈子。 第一次享受到搜打撤的乐趣,居然是在自家领地上。 制定计划的时候,他一门心思都在盘算从哪个位置接近真菌林地最为安全。 压根就没注意到,鲜花镇被遗弃得那么匆忙,本身就是一座埋藏宝物的遗蹟。 “都別愣著了,挨家挨户给我翻!” “金属器皿优先,布料织物优先,工具优先,木头材料如果还没烂也优先。” “能搬的全搬出来,搬不动的拆了再搬。” 莫伦往广场中央一站,手一挥。 民兵鼠们顿时土匪进城,吱哇叫著朝四面八方的街巷衝去。 “还有,搜完的木头房子,直接推倒,木料全部收走,运回矮山!” 鼠娘们一阵欢呼。 拆房子这活儿可比打菌尸有收穫感多了。 莫伦亲自扛著符文剑走到第一排木屋前,瞄准了正中的立柱,一剑挥过,应声而断。 十几只民兵鼠立刻把绳索套上屋樑,排成几排喊著號子往后拉。 “一二!一二!一二嘿!” 整栋木屋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鼠娘们吱吱喳喳爭著去扒拉废墟里的好东西。 广场上很快就堆积如山。 椅子桌子床板柜子,铜锅铁壶陶罐木桶,窗帘布料枕头被褥,还有各种乱七八糟有用没用的战利品。 一只鼠娘扛著一面比自己还高的穿衣镜,另一只顶著一摞积灰的书本,还有鼠从地窖里翻出了整整三箱莓果酒,密封得当居然还没酸。 “这个铜烛台好漂亮,能留给我吗。” “做梦,公帐公帐,男爵说全算公帐的。” “按量奖赏,咱再去多搜点。” 一排又一排的建筑物在鼠娘们齐心协力下轰然倒塌。 她们三五成群地拖拽著各种建筑垃圾,扛著完整的门板嘻嘻哈哈,从拆下来的木板上拔出铁钉子,一颗颗装进罐子收好。 怎么办,好像有点解压怎么说。 莫伦现在有点理解那些砸瓶子的解压铺子了, 不过砍木头的正经事莫伦当然也没忘了。 相当一部分民兵鼠被他派遣到鲜花镇尽头,比邻真菌林地的边缘地带。 她们挥舞著短剑小斧,劈砍著高大如树的木菇。 整片地面被白色菌丝覆盖,每一脚都会陷下去半寸。 高大多彩的蘑菇像巨树一般遮蔽了头顶的空间,菌伞层层叠叠交错成一片光怪陆离的穹顶。 散发萤光的紫色蓝色蘑菇点缀其间,將林地內部映照得如梦似幻,幽蓝色的微光在菌丝之间流淌。 而在幽暗的更深处,隱约能听见东西移动的沙沙声。 莫伦提前指出了那些没毒也不具有寄生能力的棕黄色木菇,让鼠娘们只砍伐这种。 但鼠娘们还是乖乖戴上了从猫娘那借来的防毒面具。 每一斧头劈上菌柄,棕灰色的孢子都像下雪一样从巨大的伞盖上窸窣洒落,覆盖在鼠娘们的头髮耳朵肩膀上。 很快就把伐木鼠们全盖成了棕色,活像一群刚从穀壳堆里爬出来的脏鼠。 “好烦鼠啊这个孢子,头髮里全是。” 一只伐木鼠抖著耳朵试图甩掉上面的粉末,越抖越多。 “咱也想去搜东西嘛,她们都在捡宝贝。” “那就赶快干啊,砍完了你就去唄。” 旅鼠护卫们没有参与拆房子和伐木的热闹,她们握紧武器,面朝真菌林地深处站成警戒线。 神情紧绷地盯著那些幽蓝萤光的更深处,隨时提防可能出现的菌兽。 “嘿嘿嘿,东方的陶瓷罐罐,好东西。” 吉米笑嘻嘻地坐在广场上高高的垃圾山顶端,猫鼠商队的伙计们在下面忙碌地清点分类战利品。 金属归金属,布料归布料,陶器小心翼翼地单独摆放。 吉米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簿,在猫舌头上润润笔挨个登记。 莫伦男爵下达了命令,所有战利品都要计入公帐,不能放开了往兜里揣。 但搜到东西的鼠全都按量奖赏,所以鼠们的热情相当高涨,垃圾山越堆越高。 “猫要发財了,这波没白来喵。” 猫娘和旅鼠们的热情也不低,缴获物虽说没她们的份,但这些漂亮的小玩意只要莫伦想出手,自然少不了商队的那份好处。 “男爵你看,骑士城堡!” 一只民兵鼠从街道尽头跑来,兴冲冲地指向一栋和周围木质民居截然不同的建筑。 坚挺的石墙在废墟中格外显眼,能看得出曾经是一栋两层楼的石头城堡。 但原本用作公共大厅与仓库的一楼被完全打通,墙壁拆掉重新砌了拱形廊柱,地面铺著平整的石砖,一条条小道延伸进周围枯萎花园里。 哪怕是第一次来也不难明白,这是一处造型十分讲究的公共浴场。 中央是铺著大理石瓷砖的大澡堂,花园四角则是有矮墙隔开的温泉小池。 露天花园里树篱早已枯死,能直接看到中间只剩下半身的骑士鼠雕像。 所有池子都是乾涸的,池底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和落叶。 “温泉呢。” 莱姆趴在温泉入口的石栏上,歪著脑袋往下看,只看到一池子枯枝和灰尘。 旁边一只鼠娘站在池底,拍了拍乾涸的池壁。 她显然是鲜花镇本地鼠,颇为故作高深地叉起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没人烧水,当然就没有温泉咯。” “誒?”莱姆眨了眨眼睛。 “那些自己就会发热的温泉都是小说里的啦,或者是老板假装有魔法,都是骗人的gg,所有的温泉都是有鼠在烧水的。” 鼠娘双手叉腰,挺起胸膛。 “咱以前还是这里的小领班呢,糊弄外地人那一套咱最懂了。” 说著她清了清嗓子,学著当年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弯腰,比了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玫瑰小姐的神奇自热浴场,尊贵的客鼠大人,请享受大自然赐予的温暖恩泽吧!” 莫伦脸上浮现起一抹坏笑,也不急著去把前任骑士的小金库挖出来了。 搓了搓手,他看向那只鼠娘。 “那你知道怎么把温泉重新疏通吗?” 鼠娘拍了拍胸口,胸有成竹。 “包在咱身上!” 第16章 温泉回! 前任领班鼠娘双手推开后厨那扇沉重的木门,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灰尘扑面而来。 呛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圆圆的鼠耳抖个不停。 清理温泉倒不算什么大工程。 领班鼠拧开水闸的铁阀门,吱吱呀呀。 奶酪河的河水顺著石砌暗渠,哗哗啦啦。 池底厚厚一层灰垢就被冲了个乾净,刷刷嚓嚓。 几个鼠娘站在流水的池边,拿著捡来的长叉子把杂物都叉出来。 另一帮鼠娘则从那座垃圾大山里,拖来了歪歪扭扭的门板,只剩腿的椅子。 七七八八堆在炉膛前面当柴烧。 鲜花镇紧挨著矮山,作为鲜花镇招牌之一的温泉,自然少不了莫伦的设计。 潺潺河水沿暗渠匯入两个前后相连的水池,再经水池流入炽热的炉膛。 烧沸的滚水由管道流出,反向穿过这两个水池內部。 曲折蜿蜒,热量被池水一层层吸走,滚水逐渐降温,最终顺著地面明渠匯入温泉。 这套小设计的妙处在於,靠近锅炉的水池吸收了炉膛和管道多余的热量,自身也变成了温水。 流入炉膛时已经是温水,升温迅速,热水供应不会时断时续。 而另一方面,哪怕负责烧火的鼠娘偷懒睡著了,流进温泉的也只会是经水池充分冷却后的热水。 绝不会把倒霉的客人煮成一锅鼠汤。 没过多久,冒著蒸腾热气的水便咕嘟著涌进了温泉池。 伐木队的鼠娘们泡进热水,舒服得耳朵都耷拉下来。 附著在她们头髮上的孢子变成一团一团棕色浮沫,隨著水流慢慢漂向出水口,最终排入奶酪河。 “啊,好舒服,要化掉了。” “別把脚伸过来啊。” 猫们天生怕水,但架不住热水实在太舒服,一个个缩著肩膀慢慢往下蹭,最后只露出一堆慵懒的猫脑袋。 “嘿嘿,看看这个,猫换到了几瓶莓果酒。” “吉米老大万岁!” “谁还有猫薄荷,分咱一点。” 矮山从来不缺水,缺的是燃料。 平日里热水供应少得可怜,要排上大大的长队,大多数鼠娘只能装一桶凉水。 鼠和娘们被莫伦分成几组,轮流工作放哨和休息。 只有轮到休息的才能去泡澡。 三个温泉池子,泡了一池子鼠,泡了一池子猫,又泡了一池子鼠。 至於那个有著大理石矮墙的究极至尊私密贵族池,自然是归伟大的莫伦男爵独享。 莫伦把符文剑搁在池边石板上,隨手解开上衣扔到一旁,准备走下浸水的台阶找个舒適位置。 池子不大,水面上居然还漂著几片深红色的玫瑰花瓣,带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那只领班鼠从哪个旮旯翻出来的乾花珍藏。 这细节,挺讲究。 哎,这才叫享受啊。 这才是贵族该有的日子,此刻莫伦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罗马皇帝。 “嘿嘿。” 人未到声已到,笑声从矮墙外面飘进来,带著明显的醉意。 “哟,吉米小姐怎么在这。” 啪嗒,啪嗒,湿漉漉的脚步声踩著水渍走过来。 “男爵大人带猫发大財,猫给男爵擦擦背,不收钱的喵。” 行吧。 莫伦默默把浴巾裹紧,把后背留给这只醉猫。 一条湿毛巾搭上了后背,吉米的手掌小小的,软软的。 温热的水汽裹著淡淡酒味,从身后飘过来,猫的动作一开始还算规矩,慢慢地就开始乱七八糟了。 毛巾从左肩滑到右腰,又从右腰蹭到后脑勺,完全不知道她在擦什么。 “猫真的好羡慕男爵大人。” 吉米的声音含含糊糊,“你身边有那么多鼠,都特別能干。” 这猫绝对磕大了。 莫伦差点没忍住笑,最后还是忍住了。 隨便在哪个地方,鼠娘在所有种族里的名声基本等同於胆怯,命贱,只会挖洞。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人用“能干“来形容鼠娘。 “吉米小姐也很能干嘛,这么年轻就白手起家一百多號人的商队,了不起。” “嘿嘿。” 吉米傻笑了两声,毛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进水池里,顺著水流飘远了,但她浑然不觉。 “猫也不想这么能干的。” 她把下巴搁在莫伦肩膀上。 “如果可以的话,猫更乐意当个流浪猫。” “猫娘们一到年纪就会离开村子去四处游荡,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们大多会在外面晃荡几年,然后带著可爱的猫宝宝回到村子” “猫听过一个故事,有个特別厉害的猫猫勇者,她的旅途无穷无尽,因为她立志要打倒所有欺负猫的大坏蛋。 “猫也想像勇者一样自由自在喵。” 吉米的声音越来越含糊。 “但是村子里还有很多猫,不怎么能干的猫。” 玫瑰乾花的香气从热水里浮起来,和酒味混在一起,瀰漫在氤氳的水雾当中。 莫伦感受著背上细腻光滑中带有两点粗糙,盯著对面浴场门板上那两颗钉子。 “呜嚕嚕。”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嚕声。 睡著了。 这个蠢猫。 有点后悔同意了怎么办。 莫伦深深嘆了口气,最终还是把这只还在说梦话的猫背了起来。 “你们老大喝多了,赶紧领回去。” “老大什么时候溜出去的喵?” 池子正中央,水面无声地鼓起一片涟漪,几个透明的气泡咕嚕嚕地冒了上来。 一个几乎完全透明的脑袋缓缓从水面下浮了出来,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莱姆的身体和温泉水融为一体,她就这么半沉半浮地待在池子中央。 吸饱温泉而变得完全无色的刘海贴在额前,挡住了大半张脸,头顶还顶著一张不知道从哪来的毛巾,看起来分外滑稽。 眼睛透过刘海望著莫伦离开的方向,一眨也不眨。 安静了好一会。 透明的手指在水面下无声地搅动著,几片花瓣在指缝间转来转去,被拨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拨散。 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花罐,明明等了这么久。 莱姆把脑袋又沉下去了一点,冒起几个泡泡。 过了很久,她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闷闷地吐出几个字。 “好羡慕。” 第17章 满满满满满载而归 莫伦站在高高的垃圾山上,双手叉腰。 从鲜花镇各处建筑里拆出来的木料横七竖八叠在一起,散发著朽霉气味。 大量的家具散落其间,品类繁杂的工具摆在周围。 最让莫伦心情愉悦的是角落里那一小堆財宝,上万枚银幣,数百枚金幣,成袋的铜幣,还有几盒宝石和彩色玻璃。 若是直接让货运巨鼠搬回矮山,恐怕猫鼠商队跑上七八趟都未必能搬完。 但莫伦选择鲜花镇作为据点,本来就有这方面的考虑。 蘑菇林里伐下的木菇被鼠娘们就地砍掉巨大的菌盖,只保留腰粗的菌柄,一根根滚进河里。 镇子里的鼠娘將各处建筑拆下来的木料按大小分成几堆。 然后用从废墟里回收的绳索布条和铁钉,叮叮噹噹地敲成一块块简易木筏。 和结实耐用沾不上边,但胜在方便够用。 那些不能沾水的家具和零碎財物被牢牢绑在木筏中央,也被推进奶酪河中,加入了浩浩荡荡的漂流大军。 “这个,这个好大。” “这是给谁穿的啊?” 一只鼠娘蹲在一副巨大的胸甲旁边,脑袋凑过去比了比,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没有那两座隆起的钢製巨峰高。 另一只鼠娘爬上胸甲想要翻到另一边去看看,脚底一滑,整个小身板直接坐进了两道宽广的沟壑之中。 大。 太大了。 莫伦从垃圾山上跳下来,走到胸甲跟前仔细端详。 单从形制上来说,这副胸甲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就是一套非常普通的女骑板甲,工艺规整,接缝平滑。 然而按照胸甲正面,这两座可以並排躺下四只鼠娘的巨硕钢峰来推算,它曾经的主人身高恐怕超过六米。 而且拥有极度健康,极度丰满的身体曲线。 差不多健康到可以把嵌合兽当泰迪那种程度吧。 鼠娘们在胸甲下方垫上圆木,十几只鼠排成两排,喊著號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枕木在重压下吱嘎脆响,每推动一小截就得重新换一根,汗水顺著鼠娘们的圆脸往下淌。 “好重,推不动了。” “换猫,让猫来推。” “猫也推不动这玩意啊。” “呜哇,好重喵。” 搬运腿甲和臂鎧的鼠娘们也好不到哪去,每一块甲片都有一只鼠那么高。 几只鼠拖著一片腿甲走两步歇三步,很快就累倒一大片。 吉米从旁边凑过来,瞪大了猫眼睛看著这堆铁疙瘩。 “打造这东西得要多少铁啊,谁穿得动这么重的鎧甲喵。” 莫伦嘴角忍不住上扬。 “鲜花镇前前前任骑士的遗物,一位驼鹿娘。” “她以徒手加工原木和一个人承担了整个镇子的奶酪原料而闻名。” “后来据说因为一屁股把丈夫从臥室坐进了地下室,被流放去了北边。” “不过都是传说,我第一次来鲜花镇的时候,这胸甲就已经被人当奶酪店的柜檯在用了。” 谈话间,鼠娘们已经气喘吁吁地把胸鎧推到了河边。 十几只鼠合力把胸甲掀上岸边等候的木筏,钢铁砸上木板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木筏剧烈下沉,拼接处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然后整个木筏从中间断成了碎片。 木板四散飞开,胸甲连同碎木一起轰的砸进河里,溅起几米高的水柱,泼了筋疲力竭的鼠娘们一脸。 “啊啊啊啊!” 鼠娘们躺倒在岸边,眼睁睁看著木筏的残骸隨水漂远。 “还得把这东西捞起来。” “怎么捞啊这么重。” 莫伦扯著嗓子朝河边喊。 “別慌,先拦几根菌木过来,下面绑几个空酒桶增加浮力,敲个稳妥点的大筏子,別急著往上堆。” “吱哇!” 鼠娘们哀嚎著奔向上游去拦截漂流的菌木。 莫伦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指挥其余鼠娘把剩下的战利品分批装上新扎的木筏,別再沉了。 突然,他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栋半塌的废墟屋顶上冒出了一缕黑烟。 莫伦循著烟走过去,绕过两堵断墙。 就看见几只鼠娘蹲在废墟后面,围著一堆篝火,正拿树枝串著拳头大的圆蘑菇在火上翻烤。 蘑菇表皮被烤得微微焦黄,散发出一股奇妙的菌类香气。 “这么大的蘑菇,看一眼就好吃。” “快熟了快熟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蘑菇烤熟了,鼠娘们一鼠一串,迫不及待地咬了上去。 “嗯~~” “呕。” 鼠娘们一个接一个地吐了出来。 “好难吃。” “怎么会这么难吃。” “誒,男爵大人你怎么来了,哎呦!” 莫伦迈步走过来,挨个在每颗鼠脑袋上敲了一下。 鼠娘们捂著脑袋委屈巴巴。 “我们在轮休没有偷懒,就是看著好吃才摘来尝尝的。” 莫伦收回手,故作严厉: “真菌林地的蘑菇不要乱吃,有些品种吃下去,过几天头上给你长出一朵蘑菇来。” “吱哇,好可怕!”鼠娘们嚇得抱成一团。 嚇唬完了鼠娘,莫伦弯腰从篝火边捡起一串没动过的烤蘑菇。 浅黄色,圆滚滚,表面光滑饱满,看起来像是放大到拳头大小的口蘑。 人畜无害的外观,卖相上居然有点好吃的样子,烤熟之后甚至散发著一缕清淡的菌类香味。 难怪鼠娘们馋嘴。 莫伦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哇,好难吃。 寡淡无味,口感绵碎,咽下去之后嘴里泛起一阵涩口的回味。 像在嚼一团湿纸浆。 这玩意儿餵给货运巨鼠都可能被踹一脚。 莫伦皱著眉头,又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这回嚼得更慢更仔细。 怎么感觉这难吃的味道如此熟悉。 他一边嚼,一边在脑海里翻找著真菌林地各种真菌的图鑑资料。 浅黄色,圆形菌盖,表面光滑无鳞片,菌柄短粗,孢子淡白色。 想起来了。 莫伦把嘴里的蘑菇渣咽下去,低头看著手中剩下的半串烤蘑菇。 这正是商队每三个月带来一批,厨娘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拯救其口感,鼠娘们赖以为生却恨之入骨的: 蘑菇乾的味道! 是营养菇,被垄断的营养菇! 第18章 水与魔物娘 厨娘站在矮山高高的城墙上,望眼欲穿地盯著南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等待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少爷饿了吗? 他会不会被嚇坏了? 他有没有伤著? 南方地平线上腾起那道红绿焰光时,她急得直接从城墙上翻了下去,还好被旁边值守的鼠拽住了尾巴。 而现在约定的四天期限已到,短征队的影子却还是没有出现。 该不会…… 厨娘的鼻头酸酸的,双手不安的揉搓著裙摆。 城墙上站满了翘首等待的鼠娘,密密麻麻,圆耳朵齐刷刷朝著同一个方向。 “河面上好像有东西!” 一只眼尖的鼠娘突然尖叫起来,手指戳向远处。 奶酪河的水面上,一根又一根浅棕色的菌木缓缓漂了过来。 后面跟著大大小小的木筏,高高低低地堆著各种货物。 漂近一些,还能看到一大片碎掉的木头渣和断裂的绳头混在水流里,零零散散。 梆。 打头的菌木一头撞上了河面上的城墙铁柵门,哐当作响。 “快开水闸,快开水闸。” 鼠娘们手忙脚乱地爬上绞盘,六七只鼠吱呀哇呀地掛在绞盘上拼命蹬腿。 一排又一排木筏鱼贯而入,穿过城墙和柵栏,顺著水流往下游漂去。 城墙上的鼠娘们乌泱泱地涌下来,沿著河道两岸追著木筏跑。 “好多东西。” “那是什么,椅子吗?好漂亮的椅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只年纪稍大的鼠娘猛拍脑袋,扯著嗓子大喊。 “赶紧把杆子找出来啊,光追著有什么用!” “对对对,鉤篙,鉤篙在仓库里。” 几只鼠娘已经等不及找杆子了,拿著绳索就往河里跳。 噗通噗通溅起一串水花。 她们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推著木筏往岸边靠。 奈何鼠娘体型太小力气太弱,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有两只被筏子顶著直接漂走了。 奶酪河越靠近矮山就越浅越宽。 筏子们慢慢悠悠地漂到转弯处的浅滩,前面的率先搁浅,后面的紧接著撞上来。 噼里啪啦挤成一团,很快就堆积起一座歪七扭八的水坝。 跑去仓库的鼠娘们扛著捞原木用的鉤篙气喘吁吁地赶回河边,看见水里还泡著十几只鼠,差点气晕过去。 “都是笨蛋吗,后面还有筏子在漂,你们待在河里会被挤扁的。” “快上来,都快上来。” 水里的鼠娘们吱吱叫著往岸上爬,岸上的鼠娘们举著鉤篙伸进河里,一下一下把搁浅的筏子拖向岸边。 “哇,是银幣。” “嘿嘿,这个柜子让我来。” 一片惊呼,一片打闹,一片混乱。 厨娘站在城墙上,看看外面空旷的原野,看看城墙內乱成一锅粥的河道,又望向远方空旷的原野。 悬著的心揪得更紧了。 “快看!” 站在城墙角楼上的鼠娘忽然指著远方大叫。 黑暗的原野尽头,几点昏黄的光亮缓缓浮现。 河道边还在打闹的鼠娘们听见动静,又乌泱泱地涌上城头。 “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莫伦还带著民兵鼠们,拿著长长的杆子,走在河岸边上。 像个船夫一样时不时戳一下水里漂著的筏子,防止它们卡住。 他抬眼往前看,城门已经大开,鼠娘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一对熟悉的白色圆耳朵冲在最前面,一头扎进莫伦怀里。 还没等莫伦站稳,更多的鼠娘也扑了上来,很快莫伦就被淹没在一片齐胸高的圆耳朵海洋里。 莫伦被挤得动弹不得,长杆也被吱哇的鼠们抬走了,只能苦笑著长嘆一口气。 “唉,我想念我那张大床了。” ----------------- 美美睡了个大懒觉,莫伦从他那十平米的大床上悠悠转醒。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 莫伦一边套衣服一边晃到窗前,推开摇摇欲坠的窗户瞄了一眼外面。 一如既往的大黑天,完全不知道睡了多久。 河边的萤石灯笼火光点点,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细线。 鼠娘们正沿著河道忙碌著,把搁浅的筏子拆开,各种家具和杂物排著队搬。 沿著扶手断掉的楼梯,莫伦缓步走进餐厅。 厨娘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站在一边。 她的白髮梳得整整齐齐,围裙系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极了。 莫伦往餐桌上扫了一眼。 蘑菇汤,蘑菇饼,蘑菇卷,燉蘑菇。 “我睡了多久?” 莫伦隨口问了一句,拉开椅子坐下来。 “就睡了一小会儿。”厨娘笑眯眯地回答。 莫伦端起那碗看起来最正常的蘑菇汤,喝了一口。 嗯,难吃得要死。 莫伦放下汤碗,又隨口问了一句: “对了,木头都到了,水轮开始组装了没有?” “已经装好了呀。”厨娘说道。 莫伦手一抖,汤碗差点扣在桌子上。 我这是睡了多久!? 稍不多时。 地下数十米深的洞窟里寒气逼人,莫伦裹紧了外套,举著萤石灯笼站在水车前面。 另一只手摊著蓝图,目光在图纸和实物之间来回比对。 水车的主体大部分是菌木製成的,少部分支撑件还能认出桌腿和门板的痕跡。 水车正下方是一条宽阔的暗河河道,河面开阔但水流不大,在萤石光照下泛著微黄的冷光。 而在水车正上方,一个提前开掘的竖井笔直地向上延伸,井口深不见底。 莫伦把蓝图翻来覆去地对了三遍,最后不得不承认。 鼠娘效率,震撼人心。 周围十几只木匠鼠站成一排,锤子別在腰带上,叼著铁钉,骄傲地双手叉腰,等著夸奖。 莫伦捲起蓝图塞进怀里,伸手摸了摸离自己最近那只木匠鼠的脑袋。 “每个鼠奖励一银幣。” “吱哇!男爵万岁!” 穿著黑白女僕装的鼠娘转身,沿著蜿蜒曲折的矿道一路向上,到达上方的另一处洞窟。 莱姆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水潭边上,浅绿色的半透明身体在萤石灯光下几乎和潭水融为一体,刘海下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 负责传令的女僕鼠竖起一根大拇指。 莱姆点了点头,伸手解开女僕装胸口的扣子。 衣物顺著她光滑到没有一丝摩擦力的身体,滑落一边。 第19章 好像麻烦才刚开始 浅绿透明的身体完整暴露在萤石灯光下,莱姆慢慢走进水潭。 潭水清澈幽凉,一条水量充沛的暗河从水潭中穿过,在她上方的岩壁上映出一片细碎的波光。 莱姆慢慢沉向潭底,正对下方水轮竖井的位置鼠娘们已经提前用石头做好了標记。 她搬开石头,双手按在標记的位置。 强酸蚀入岩层,莱姆的双手裹挟著水流,缓缓陷入岩层深处。 女僕鼠立刻转身,一溜烟重新往下跑,再次钻进蜿蜒曲折的矿道。 下方洞窟里,莫伦和木匠鼠们全都仰著头,齐齐望著水车上方那口漆黑的竖井。 洞窟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暗河缓缓流过的水声。 低沉的轰鸣从竖井深处传来。 大量空气从竖井中挤压而出,呼啸著席捲整个洞窟。 吹得萤石灯笼猛烈摇晃,鼠娘们纷纷捂住自己的耳朵。 紧接著,一声巨响。 带著庞大势能的水柱自上方水潭,从竖井口轰然砸下。 猛击在水轮叶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转了转了。” “不会把下面淹了吧?” 木匠鼠看著越来越大的水流,有些担忧。 “放心,竖井的口径是男爵大人算过的,轻鬆就能流走,淹不到这里。” 水轮稳定转动,带动齿轮组和传动轴,连接著莫伦重新设计的发电装置。 水轮下的水潭中,莱姆从水柱边的水面下慢慢浮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莫伦蹲在水潭边,伸出手。 莱姆看了那只手一会儿,然后把湿漉漉的手掌搭了上去。 木匠鼠们也跟著跑了上来,围成一圈。 “莱姆小姐好厉害,一下子就把水打通了。” “辛苦了辛苦了。” 莫伦欣慰的笑了。 要好起来了呀。 ----------------- 莫伦皮笑肉不笑。 要坏起来了。 矮山城门前的空地上,鼠娘们和商队的旅鼠们挤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 这些天一起打菌尸,一起泡温泉,一起造筏子,多少也有了些感情。 “你下次还来吗?” “来的来的,给你带好吃的。” “拉鉤!” 另一头,猫娘们的告別就隨性得多。 吉米心满意足地趴在一口装满铜锭的货箱上,摊成了一张猫饼,一脸幸福得快要死掉的表情。 几只猫慵懒地坐在独角兽上,朝下面的鼠挥手。 “小鼠们再见喵,咱会想你们的。” 那个极为討人厌的特使切茜坐在巨鼠背上,身旁跟著她沉默寡言的护卫。 独眼一直注视著莫伦,嘴角掛著一副意味深长的微笑。 莫伦在心里朝她竖了个中指,但嘴上还是客气的开口道: “劳烦特使大人代我向女王陛下问好。” 商队的灯笼渐渐远去,在无光区永恆的黑暗中依次熄灭。 莫伦收起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极为严肃。 虽然搞定了木料,甚至飞越式地搞定了电力,但最要命的问题好像压根就没解决。 不如说最要命的问题甚至都还没有开始。 他可不觉得那个独眼特使有什么幽默细胞,她通知狐狸会接管商路,那这事就一定会发生。 只要这次猫鼠商队离开,下一次到来的就会是奴隶商人掐断物资供应的消息。 哦不,不会有什么消息。 无光区的居住地们,只会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发现应该到来的商队並没有出现。 而等到他们油尽灯枯走投无路之际,就会发现那些狐狸带著高利贷和捕奴叉微笑著造访。 所有试图自谋生路的居住地则会直接受到狐狸的攻击。 毕竟这群傢伙拥有王国授予的商业秩序维护权,胆敢反抗者甚至会直面王国的铁军。 以上这些当然都只是莫伦的猜想,但根据他和那群狐狸打交道的经验来说,实际情况恐怕只会更糟。 就算吉米回来运铜,那群狐狸也不会轻易允许她为矮山带来补给。 两个月后入冬,四个月后就是灾月。 在此之前,粮食和武器问题必须完全解决。 “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莫伦身边的工头鼠挺了挺胸脯: “完全准备好了。” 工人厨房里热气蒸腾,几口大铁锅架在灶台上。 锅盖缝隙里往外冒著灰扑扑的蒸汽,闻起来像在火烤一块湿泥。 矿鼠们在灶台间忙碌,往灶膛里添柴,掀开锅盖检查袋子里的东西。 锅里蒸著的既不是汤也不是粥,是泥土和木屑按照比例的混合物。 一只矿鼠用袖子擦了把汗,扭头问旁边的同伴。 “还要蒸多久啊?” “男爵说得蒸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是多久?” 两只鼠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反正蒸到换班就完事了。” 蒸好的砂土被摊开晾到不烫手的温度,铲进麻袋里。 然后由鼠娘们两人一组哼哧哼哧地抬进表层矿坑,沿著矿道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好。 另一些鼠娘抱著一堆陶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罐子里装著一小份凝固的肉冻,毫无疑问都是吉米走之前贡献的。 而在每一罐肉冻的正中间,都嵌著一小枚白色营养菇菌块,蔓延著细密如蛛网的菌丝。 “男爵到底想干什么呀?” “在锅里蒸木头渣,然后把发霉的肉冻塞进去?” “你问我我问谁,男爵肯定有他的道理吧。” 鼠娘们小声嘀咕著,把陶罐一一摆放在麻袋旁边。 莫伦蹲下来,从腰间抽出匕首,划开其中一袋蒸好的砂土。 他用指尖捻了捻袋口的砂土,颗粒鬆散均匀,没有结块,手感乾净。 中世纪的土老帽们当然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微生物。 她们种蘑菇的方法大多极为简单粗暴,找几根木头砍几刀,往上面撒一把马粪。 然后就听天由命,长霉还是长蘑菇全凭运气。 什么灭菌,纯化,培养基之类的概念,得四五百年后才会有人提出来。 基质灭菌,用菌块替代孢子接种,操作起来並不难,道理也很简单。 但如果不了解基本原理,这些方法最多只是某个幸运儿偶然发现的秘方,代代相传但不知其所以然。 这就是视野的差距。 莫伦不太清楚狼堡的狼娘们种植营养菇的秘方具体是怎样的。 毕竟狼堡只对外出售成品蘑菇干,新鲜的营养菇又只偶见於真菌林地那种危险区域,天然就带有信息壁垒。 不过只要营养菇还是一种真菌,种植方法就那么几种,排列组合试也试得出来。 嗯…… 莫伦捏著手里的砂土,看了一眼旁边陶罐里那团白毛菌块。 它应该是一种真菌,吧? 第20章 总之我们先不造枪(4K大章) 鼠娘们苦著脸,把铲子插进脚下那层白色的土壤。 白土只有表面一两寸厚,鬆软乾燥,铲起来倒不费什么力气。 但铲掉白土之后露出来的黑色泥层就可怕极了。 糜烂粘稠,散发著一股又臭又臊的气味。 简直像是把腐烂的尸体和排泄物拌在一起发酵了两年半,恶臭浓烈到几乎能看见空气在扭曲。 “好臭。” “用嘴呼吸,呼,吸。” “呜哇,这味道辣眼睛!” “快铲快铲。” 鼠娘们一边忍著噁心一边加快速度。 铲两下就得扭过头去猛吸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再憋一口气回来继续铲。 铲起的白土被扔进旁边摊开的麻布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白色土丘。 “男爵大人最近是不是迷上炼金术了?” “没错,最近煮了好多奇怪的东西,泥巴啊,木屑啊,还有上次那锅不知道是什么的汤,闻起来跟这个差不多。” “那个也很可怕,男爵大人都搅了两天多了。” “你们说男爵大人该不会真打算拿这个炼药水餵我们吧?” “哇,快別说了!” 梆梆梆。 外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鼠娘们的閒聊。 “好了没有!要憋不住了!” 门外的鼠娘夹著腿扭来扭去,听起来快哭了。 “才铲到一半呢,你去別处解决吧。” 还在铲土的鼠娘回头喊了一嗓子。 门外传来鼠娘跺脚的声音,门板拍得咚咚响。 “男爵大人说隨地小便要罚两个铜幣的!快开门快开门!” “吱哇,真的要憋不住了!” 里面铲土的鼠娘无奈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铲好的白土装进麻袋扎紧袋口,由戴著粗布面罩的鼠娘们两人一组抬著走。 老实说面罩也不太能挡住这丟人的气味,抬袋子的鼠娘们一路上都把脑袋歪向一边,能离袋子就多远,呼吸全靠嘴巴。 抬著白土袋子的鼠娘们经过工人厨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另外几组从厨房里出来的鼠,肩上同样扛著麻袋。 不过那些袋子看起来要轻不少,也闻不到什么可怕的气味。 从厨房出来的鼠娘瞅了一眼白土袋子,问道。 “男爵大人要煮这个吗?” 搬白土的鼠娘使劲点头。 “肯定的,你那个也是男爵大人要煮的?” “没错。” “那些木屑土上回不都蒸过一遍了吗?” “啊,我这袋里面装的是炉子里的木灰,男爵说別浪费。” 两边的鼠娘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沉默了两秒。 “男爵变成变態炼金术师了吱哇!” 山顶的实验场地上,地面还残留著上次酸火灼烧的痕跡,焦黑的石板坑坑洼洼。 而在这些烧蚀痕跡之间,又搭建起了一大堆全新的锅碗瓢盆。 大铁锅小陶罐铜盆木桶筛子架子,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活像个露天锅炉房。 一部分鼠娘蹲在最大的那口锅边上,拿著比自己胳膊还粗的木棍搅拌锅里的白土混合液,搅得浑浊的泥浆咕嘟咕嘟冒泡。 另一部分鼠娘守在过滤台前,把搅拌好的泥浆液一勺勺舀进铺了好几层布的筛子里。 等著浑浊的液体慢慢渗下去,洗掉灰白色的渣滓。 而最热闹的那几口锅子跟前,莫伦戴著一个相当嚇人的鸟嘴面具,长长的皮质鸟喙在萤石灯光下投下一道怪异的阴影。 面具里塞了乾燥的香草和碎布,勉强能过滤掉一部分令人窒息的恶臭。 莫伦往煮沸的浸出液里加盐,加木灰。 又从旁边的小陶罐里舀出几勺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粉末撒了进去,然后抄起大铁勺不停地搅拌。 锅里的液体顏色反覆变化,气味极其可怕,连站在上风口的鼠娘们都捏著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简直是化学恐怖袭击。 但站在锅边的莫伦浑然不在意,真像是个沉迷于禁忌之术的炼金术师。 莫伦一边用大勺搅著锅,一边压低嗓子发出怪声怪气的笑,配上那副鸟嘴面具,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桀桀桀,我卑微的炼金学徒莱姆。” “今天,我就向你传授淬炼魔药『彼得之母』的秘方。” 莱姆站在一旁,头上戴著厨娘特意缝製的魔女帽,黑色的尖顶帽歪歪地扣在脑袋上,看起来格外可爱。 “主人,谁是彼得?” 莱姆认真地问。 “咳咳。” 莫伦被锅里冒出的蒸汽呛得咳了两声,伸手扶了一下往下滑的面具,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这个待会告诉你。” “鼠娘王国的许多炼金术士相信,大地中的许多物质凭藉来自造物主的力量,拥有自我保存和复製的能力。” “就像蜂农培育蜂蜜一样,她们不需要知道蜜蜂为什么能采蜜,只需要知道蜂蜜是什么就行了。” “蜂蜜是什么?” 莱姆歪了歪头,一脸未经知识污染的纯真,在下水道长大的史莱姆娘恐怕確实没见过蜂蜜。 “別打岔。”莫伦敲了敲鸟嘴面具的尖端,语气故作严厉。 “她们认为空气中存在某种神圣的物质,这些物质会吸收泥土中万物腐烂时散发的热量。” “將带有这些神圣物质的泥土与草木灰烬混合之后,就能由混沌之中提取出『净液』,进一步萃取出被称为『彼得之母』的神圣溶液。” 莫伦说著,抬起大铁勺朝旁边另一口锅的方向指了指。 那口锅里的液体已经被反覆熬煮了不知多少遍,表面漂浮著一层油腻的泡沫,从外观上看和神圣两个字半点沾不上边。 为了这锅“彼得之母”,他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 莫伦放下铁勺,转过身来,把那张长长的鸟嘴凑向莱姆面前: “学徒莱姆,你知道最后一步是什么吗?” 莱姆往后缩了缩,摇了摇头。 鸟嘴面具的阴影投在她的小脸上,圆形玻璃片后莫伦的黑眼圈在火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血。” 莫伦的语气骤然变得阴森: “炼金术师会把大量的血与其混合熬煮,她们会用最好的,最新鲜的,最纯净的血,这就是炼金术的等价原理。” 莱姆惊悚地伸出双手捂住了嘴巴,尖顶帽都差点掉下来。 “明白了吗,我卑微的炼金学徒莱姆。” 莫伦继续搅动著锅里那团冒泡的可怕液体,大铁勺刮过锅底发出沉闷的声响,鸟嘴面具隨著动作而摆动,看起来格外恐怖。 “明白了!”莱姆连忙认真地点了点头。 “哈,那你就上当了,小笨蛋。” 莫伦突然笑了起来,语气一下子变回轻鬆,刚才那副阴森的模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伸手拨了一下莱姆歪掉的帽檐,把它扶正。 “恭喜你,我的笨蛋莱姆,你刚刚见证了一个歪打正著的秘方是如何诞生的。” “誒?” “这第一课叫做,学不好数理化,生活处处是魔法。” 一硝二硫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火药,穿越者宝典第一条,与大蒜素和肥皂水並列,每个穿越者的必做科目。 但硝石矿並非隨处都有,鼠娘王国境內尤其稀少,矮山自然也不產这玩意儿。 想要不依赖矿物提炼高纯度的硝,最常见的办法就是硝田。 莫伦真是非常非常佩服第一个发现怎么从硝田提取硝的炼金术士。 居然在理论全错的情况下过程全对,不只需要运气还需要本事。 由自然界中存在的细菌,发酵那些不太体面的基质,从而得到硝酸盐化合物,后续再用草木灰等材料一步步去除杂质。 而之所以王国炼金术士在最后一步要加入大量的血,也是因为血液本身含有大量胶质,受热后会絮凝,可以吸附溶液中的杂质。 说白了就是个澄清步骤,和有的鼠娘会在酿酒时候加蛋清是同一个道理。 但为什么一定要是血呢? 莫伦用大勺在那锅“彼得之母”里搅了搅,缓缓捞起一勺。 勺面上掛著一层灰白色的结晶颗粒,在萤石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微光。 硝酸盐。 莫伦把勺子凑到莱姆面前让她看了看,然后放回锅中,语气变得正经了不少: “本质上,王国的炼金术师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粪土这种骯脏恶臭毫无价值的东西里,能提炼出神圣高贵的硝。” “所以哪怕误打误撞找到了正確的办法,也一定得从什么空气里的神圣物质,造物主的力量,等价交换之类的地方找补回来。” “而最后一步这些煮沸的血,正是这种错误原理结出的恶果。” 莱姆顶著歪歪的魔女帽,看著莫伦,浅绿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显然完全没懂。 “哦。” 莫伦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大勺,转过身来。 “你刚刚是不是问这锅液体为什么叫彼得之母?” 莱姆点了点头。 “这也是误传啦,其实原名是火药之母。” “因为是蛇娘把火药从东方传入王国,在蛇语里火药的发音听起来很像斯彼得,就这么以讹传讹留下来了。” 莫伦耸了耸肩。 “那些炼金术师估计还以为彼得是某个神祇的名字吧。” “火药?” 莱姆小小的脑袋里塞进了太多大大的疑问,魔女帽的尖顶歪得更厉害了。 旁边碾磨硫黄粉的鼠娘捂著嘴笑了起来: “男爵又在欺负莱姆小姐了。” 她放下手里的研钵,朝莱姆比划了一下: “火药就是东方商人对著天空砰砰砰,对著人也砰砰砰的那种东西。” “不过完全打不穿符文板甲,所以王国军队里也少见就是了。” 这个世界与莫伦穿越前的世界相同,火药极早就从东方流入了西方。 但歷史上火枪其实与骑士全身甲共存了相当长的时间。 一把火药一把草一把弹丸的前装枪射速极慢,威力非常有限,还不如训练有素的弩手。 这个世界还有符文板甲这种硬到离谱的东西,恐怕不只是线膛枪,就连现代机枪打上去也就蹦个火星子。 实力强劲的魔物娘和女巫以及骑士之中,更不乏空手接子弹级別的怪物。 更別提鼠娘们的萝莉身板搬不动重型枪械,铁匠鼠也很难造出黄铜弹壳。 所以,莫伦压根不急著改进枪械。 直接上炮! 口径就是正义,射程即是真理! 给我格挡这个试试! ----------------- “男爵大人,这个恐怕做不出来。” 铁匠鼠们围在工坊的大桌前,把莫伦那张“阿姆斯特朗后装线膛炮”传来传去。 圆耳朵凑在一起,小脸上的表情从好奇渐渐变成了为难。 与莫伦平时那些详细標註比例尺並逐个画出零件的精密图纸完全不同,这张纸上画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儿童简笔画。 一个简单的炮管剖面图,里面用整齐的螺旋线標註著膛线,旁边画了几个锥形的炮弹。 最边上还有一只正在点火的鼠娘火柴人,脑袋上两个涂黑的圆圈代表耳朵。 “为什么?” 这倒让莫伦有些吃惊。 矮山城墙上之前就架著几门小炮,虽然早就在灾月里炸成花被回炉了,但铁匠鼠们肯定是会铸炮的。 所谓后装线膛炮,本质也就是传统火炮加了膛线,炮弹改成锥头从后方装填,然后用一颗超大號的螺栓炮閂把尾部堵死。 虽然都是膛线,但炮允许的加工公差可比枪大多了。 他原本以为这对於技巧精湛的铁匠鼠们会是信手拈来,图纸才画得如此隨意。 铁匠鼠们摊开小手,其中一只铁匠鼠接过图纸,放到莫伦面前,无奈地解释道: “男爵大人,您应该也知道。” “一般火炮最简单的造法就是敲几片金属板箍成圆柱形,外面再加铁箍收紧。” “但这种土炮非常容易炸开花,精度也肯定达不到男爵大人画的这个膛线要求。” “更精细的泥模法倒是可以试试,但且不说能不能把膛线做出来,泥模需要差不多三个月才能完全定型干透。” 等三个月,灾月都快到了。 莫伦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点头疼。 “那不是还有失蜡法吗?用蜡雕一个炮管模型出来,连膛线一块雕进去,然后外麵糊耐火泥翻模,烧掉蜡,往里灌铜水就行了。” 铁匠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领头的铁匠鼠放下锤子,小声说: “但是男爵大人,无光区哪来的蜡啊。” 第21章 美味的魔物娘 男爵城堡厨房里,厨娘的小手按在面板上,来回揉搓著一团蘑菇饼。 蘑菇粉缺少麵筋,揉起来松鬆散散,得格外小心地控制力道。 边揉边往手心蘸一点水,才能勉强把它捏成一个圆饼。 灶台是按鼠娘的身高设计的,矮矮的,大概也就人类大腿那么高。 灶台边上的小木箱里,放著几朵圆圆胖胖的浅黄色小蘑菇。 伞盖还没有张开,紧紧裹成一团。 男爵大人说这是刚冒头的营养菇苗,让厨房试试还没开伞的时候味道会不会好一些。 厨娘把揉好的蘑菇饼整齐码在铁盘上,弯腰送进烤炉里。 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拿起箱子里的小蘑菇和一把厨刀。 小蘑菇切起来脆脆的,切面乳白,比蘑菇乾的棕灰色好看了不少。 厨房门吱呀一声,莱姆抱著一只大大的陶製奶罐走进来。 她把奶罐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 “鲜鼠奶。” 厨娘拿著厨刀,温和地看著她: “怎么没去上课呀?” “上完了。”莱姆回答,“帮巨鼠梳毛。” 商队离开前莫伦租了两只巨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她顿了一下,补充说: “巨鼠好乖。” “莱姆也好乖。”厨娘笑了起来,垫起脚尖摸了摸莱姆的头顶。 隨后厨娘转过身,踩上灶台边的小木凳,又垫起脚尖,够向高处柜子里最角落的位置。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圆圆的小玻璃罐子,罐里装著琥珀色的粘稠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底。 厨娘拔开软木盖子,用小勺在罐底颳了几下。 “来,张嘴。” 莱姆乖乖地张开嘴巴。 勺子在她的舌面上轻轻颳了一下。 “甜甜的,是什么?” “是给乖孩子的蜂蜜。” 厨娘笑眯眯地把小玻璃罐重新塞上,放回柜子深处。 隨后抱起沉甸甸的奶罐,將生鼠奶倒进灶台上的铜锅里。 锅底炉膛火热,奶液表面很快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 厨娘拿起木勺慢慢搅动,不让锅糊底。 原来这就是主人说的蜂蜜,莱姆舔了舔嘴唇,那点甜味还残留在嘴唇上。 “好甜。” 白色的小气泡越来越密,温度慢慢升高,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奶皮。 等奶皮完全浮起来之后,厨娘把它小心地撇到一边的碗里。 然后从另一个陶罐中挖出一小块珍贵的黄油,放进小煎锅。 黄油在锅底化开,散发出油脂的淡淡香味。 肉乾碎末翻炒,白嫩的菇片吸饱了油脂,泛起浅金色的焦边。 最后她端起旁边那锅热奶,缓缓倒入翻炒好的蘑菇和肉末之中。 白色的奶液铺满煎锅,再加上一小撮盐末,用勺子轻轻搅匀,腾起一大团蒸汽。 闻起来有点怪,但还怪好闻的。 “好香。” 莱姆凑到灶台边。 “这是奶油蘑菇汤。” 厨娘蹲下身往炉膛里添了一根菌木。 “蘑菇干无论怎么做都很难吃。” “也不知道这次加了奶和一点肉,蘑菇又嫩一些,会不会好点。” “男爵大人每天都操碎了心,但我作为厨师,就连把东西做得稍微好吃一点都做不到。” “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炉火噼啪,汤锅咕嘟。 看著有些失落的厨娘,莱姆想起那天在风车底下蜜饼的味道,还有主人鼓励她的那些话。 在遇到主人之前,从来都没有人说过。 那些狐娘奴隶商人只会带著讥讽的表情对买家介绍: “不过您可別嫌脏,只要往她们身体里填进足够的碱和糖和牛娘奶,就能做出美味的珉巧冰淇淋,简直妙极了。” …… 莱姆拉了拉厨娘的围裙下摆。 “那个……厨房里有碱吗?” 大概四顿饭时间之后。 莫伦依然坐在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后面,对著那张简笔画发呆。 眼前的草图已经重画了若干次,但单是改变结构,还是没法解决工艺的问题。 无光区没有光,没有鲜花,那自然就没有蜡。 石蜡也是蜡,但石蜡可是石油工业的副產物,那更是天顶星科技。 莫伦穿越这么久,別说石油了,煤炭都没见到过一块。 要不就搞几门土炮先对付著用?总之先拖过灾月再说。 不行,这些土炮打嵌合兽就很吃力了,根本对狐狸造不成威胁,不能赌奴隶商人在这四个月按兵不动。 莫伦用炭笔尾端挠了挠头。 想点化学办法?头疼。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莱姆端著一只银餐盘侧身走进来,小声说道: “主人请用餐。” “先放著吧,没什么胃口。” 莱姆把餐盘放在桌角,但没有转身离开。 她站在桌边,身体微微摇晃,像是在犹豫什么。 莫伦终於抬起头来,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 银盘中央盛著两块浅色的布丁,形状圆润饱满,正中央一点瑰红,隨莱姆的动作微微颤动著。 一股温和的蜜香混合著奶味飘散开来,清甜却不腻人,如同少女温柔的体香。 莫伦拿起碗边的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凉悠悠的,但並不冰。 非常紧实而富有韧性,恰到好处的弹性迎合著舌头,温润的奶香与清淡的甜中,藏著一抹羞涩的酸味。 无比美味。 莱姆双手背在背后,身体微微前倾,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莫伦又舀起了一勺,毫不犹豫地送进嘴里。 “非常好吃。” 莱姆笑了,很小的笑容。 “暗湖水,不够凉,没法做成冰淇淋。” 她小声解释,语气里有些可惜。 珉巧冰淇淋据说曾是珉巧女巫的发明。 在那位女巫被人追捕消失在北境之后,人们才意外发现,史莱姆胶有著与珉巧冰淇淋极为相似的绝佳口感。 由於史莱姆胶质地紧实,做成巨型甜点也不会轻易倒塌,由此风靡贵族宴会,受到小姐们的一致欢迎。 一时间供不应求,倒是给了史莱姆娘们添了一种全新的死法。 莫伦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著碗里那块布丁,用勺背轻轻拍了拍它的胶质表面。 啪,啪,啪,啪。 莫伦停下动作,脸上恍然大悟。 “莱姆,你可真是个天才。” 第22章 魔物娘塑模法! 饱满,圆润,柔软而不失其形。 揉面师傅莫伦轻轻托著手中那坨圆浑的重量,感受著从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 表面泛著润泽的水光,柔韧得恰到好处。 按下去能感到一股弹性十足的抵抗,鬆开手又缓缓恢復成饱胀的弧度。 手下的东西在他的揉捏中不断变换著形状。 先是被挤成浑厚的三角,再被扯成螺旋状的圆锥,最后又被揉回粗壮的圆柱体。 莫伦神色肃穆,十指用力,软糯从指缝间满溢而出,表面泛著莹润的水光。 围观的鼠娘们小声嘀咕。 “男爵又有新的变態主意了吱。” “莱姆小姐好可怜。” 真別说,莫伦觉得自己还真有那么点麵塑手艺。 面雕这种事在穿越前他只在庙会上看別人玩过,一上手居然颇有天赋。 没想到这种又软又弹的东西,手感简直一绝。 他接过女僕鼠递过来的湿毛巾,仔细擦了擦手,心满意足地退后两步,审视著刚刚完成的杰作。 一门完全由史莱姆胶质製成的1:1火炮模型,矗立在工坊中央的木架上。 炮管笔直,口径大约三寸,管壁厚实均匀,由胶质够成的表面无需打磨自然光滑。 炮管尾部收束成一个精密的圆形炮尾,螺纹接口却只留了个位置,还没刻出来。 炮閂也是完全由胶质製成,一个两拳大小的圆柱螺栓,尾端带著易於旋转的手柄,单独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整座模型从炮口到炮尾將近两米长,和莫伦草图上的设计完全一致。 相较於蜡塑或者泥塑,用史莱姆凝胶製造大型模型的工艺,可能更接近麵塑或巧克力塑。 莫伦完全就是个天生的甜点大师。 充分脱水之后的史莱姆凝胶质地坚实,超过糖果。 它的硬度虽然在甜点界数一数二,但未必足够支撑起如此巨大模型的自重。 这就得用上和甜点师傅学的招数。 在贵族婚礼上那些动不动就两三个鼠娘那么高的奢华巨型蛋糕,里面其实都悄悄藏著柱子。 真正能吃的只有最上面那一小截,最底下那几层蛋糕基本都是纯装饰。 全是硬邦邦的磅蛋糕,还藏著硬纸板和木头做的架子。 所以莫伦预先让铁匠鼠们按照设计图,用一根两头固定的圆柱菌木占据炮膛位置,用铜条和铜丝弯折焊接出一副简单的骨架。 然后再由莫伦这位揉面师傅亲自上阵,在骨架上一层一层揉入凝胶。 几分钟过后,模型表面最后一层凝胶慢慢脱去残余的水分,从半透明的浅绿变成不透明的灰绿色,变得坚硬扎实。 铁匠鼠们凑上前来。 领头的铁匠鼠掏出一把特製的长柄弯头拉刀,刀柄极长,刀刃窄而锋利,位於刀柄中间,专门为在炮管內壁雕刻设计。 铁匠鼠將活动滑环套在炮管两头上,刀头沿著炮管缓慢旋转推进。 管子里面传来刻刀刮过胶面的沙沙声,细碎的凝胶屑堆积在套环附近。 膛线需要十几次刮削才能定形,铁匠鼠一边刮一边摇头。 “用吃的东西造炮,男爵的办法也太离谱了。” 在工坊另一侧的空地上,几个进度不同的胶模排成一排。 最左边那个还只是一副光禿禿的铜骨架,炮膛位置固定著一根菌木。 中间那个已经被鼠娘们仔仔细细地涂上了厚厚的耐火土,正在阴乾。 最右边那个土模已经完全乾透了,表面坚硬如石,铁匠鼠们正把它用板车推走。 所谓失蜡法,也就是熔模铸造。 基本原理就是先用蜡把想做的东西做出形状,然后在外面敷上耐火土。 等土质干硬后稍微加热,蜡液融化流出,土模內部就留下一个形状完美的空腔。 隨后注入铁水铜液,冷却之后敲碎外层的土壳,就获得了完美的铸造物。 由熟练工人採取失蜡法,甚至可以达到微米级別的恐怖精度。 相较於传统的蜡模型,凝胶模型还有一个额外的优点。 那就是它不会受热融化,不用担心气温让模型变形,甚至能主动加温加速土模凝固。 旁边的铁匠鼠鬆开手里的刻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奇的问道: “男爵大人,既然不融化,那要怎么把胶从土模里面取出来?” “这是个好问题,我自有办法。”莫伦回答。 工坊的另一侧,铁匠鼠们正拿著铁锹往电熔炉里铲碎铜和锡粒,等著通电起弧。 而莱姆坐在一个大铜盆里,缩成小小一团,正对著那个已经干透的土模。 她一脸委屈巴巴。 明明做出了好吃的布丁,明明被夸了天才。 明明接下来应该是主人摸摸她的头,然后她就可以鼓起勇气握住主人的手。 然后他们就可以,就可以…… 怎么到工坊来了…… 呜…… 土模正对著莱姆的位置留了一个圆圆的小孔,能从孔洞里窥见內部那层灰绿色的凝胶。 莱姆委屈巴巴地伸出一根手指,塞进那个小孔里。 指尖接触到凝胶的一瞬间,土模內部的凝胶猛地活了过来。 浅绿色的胶体沿著莱姆的指尖飞速聚拢,源源不断地回收进她的身体。 凝胶的密度並不大,那座线膛炮管原设计重量接近半吨,但一整个胶模的重量也就一百多公斤。 隨著凝胶的回收,莱姆的身体开始迅速膨胀。 原本只有一米四出头的萝莉身材肉眼可见地拔高。 手臂变得修长,平坦的胸口开始隆起饱满的弧度,纤细的腰肢拉伸出流畅的曲线。 一米五,一米六,一米七。 稚嫩的轮廓飞速蜕变成靚丽的少女,紧接著是凹凸有致的御姐,进而转为身段丰腴的熟女。 增长仍未停止。 两米,两米半,三米。 最后变成了一尊三米多高的金刚玛丽,蹲在铜盆里,脑袋快要顶到工坊的岩顶。 但那大脸上依然掛著委屈巴巴的表情,完全就是一个被欺负了的巨人萝莉。 不过这尊金刚玛丽没能维持太久。 庞大的体型超出了莱姆核心的控制极限。 短短几秒之后,膨胀身体开始崩塌。 大块大块的凝胶从头顶和肩膀上滑落,哗啦啦地灌满了她脚下的铜盆。 最后只剩一颗委屈的小脑袋露在胶液面上。 莫伦转过身,朝后方熔炉旁待命的铁匠鼠抬起了手。 “准备起弧,铸青铜!” 第23章 麻烦將至 黑火药相当不稳定,仅仅是碾磨时用力稍大都可能引发爆炸。 考虑到静电和內部杂质缓慢分解的热量,哪怕是放著不动也可能把自己点了。 火药库房门口堆著一箱新削好的木鞋,鞋底平平的,鞋头圆圆的。 分管仓库的鼠娘们排著队领鞋,然后把小脚丫塞进去,站起来在石板地上踩两下。 咔嗒,咔嗒,声响清脆好听。 “好舒服。” 有只鼠娘开心得过了头,拎起裙角,踩著咔嗒咔嗒的节拍跳了一小支丰收节上的舞,周围的鼠娘们纷纷拍起了手。 工头鼠清了清嗓子,手里捏著一沓写满字的纸条。 她等鼠娘们安静下来,一脸严肃,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都听好了!” “火药先装进布袋里扎紧口,然后塞进黄铜罐子,罐口用漆布包好封死。” “放到架子上的时候注意看,架子上有一根连在地面的铜线,必须把罐子底压在铜线上面。” “不能偷懒用铁锅装!” “进出库房在门口本本上画圈圈,不画的算缺勤。” “最后一条,进出门的时候换木鞋子,不换的罚五个铜幣。” 鼠娘们齐齐缩了缩脖子。 “啊,不能把木鞋带回去吗?” “好不容易有新鞋子,只在库房穿,好可惜。” 工头鼠看著鼠娘们失落的小脸,严肃的表情只多绷了一秒钟,就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嘿嘿嘿,其实咱跟木工鼠多要了几双,换班的时候一人领一双回去。” 她从身后的箱子里又掏出一捆木鞋。 鼠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呼啦一下把工头鼠围在了中间,圆耳朵从四面八方涌上去,很快就只能看到工头鼠被挤得变形的脸。 “吱哇!快鬆开!把火药袋给男爵送去啊!” 鼠娘有了锤子,看谁都是钉子。 地势越高火炮射程越远,因此火炮实验场地设置在了山腰一处向外突出的平地上。 三面空旷,下方一条宽阔的矿路横过,一路通向山脚的城墙。 莫伦站在炮台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线膛炮管架在板车改造成的炮架上,炮口指向前方那片永恆的黑暗。 炮架两侧站满了民兵鼠,已经换上了相当贴身的皮甲,戴著鼠耳朵从两个洞里钻出来的铜盔。 两只民兵鼠抱著锥形炮弹塞进炮膛,炮弹比她们胳膊还粗,另外两只民兵鼠手忙脚乱地塞进火药包。 远处的石阶上站满了鼠娘,更远的山坡上趴著一排看热闹小鼠蛋子,小脑袋挤在一起。 “那个大铜管管是什么呀?” “男爵大人说叫什么阿姆斯什么什么的。” “会喷火吗?” “肯定会,砰!” 莫伦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对准前方无边的黑暗。 嗯…… 基本啥都看不见。 都说了是无边的黑暗了。 后装线膛炮最大射程可达惊人的三公里,藉助矮山山体的地利优势还能更远。 但鼠娘们全员鼠目寸光,莫伦受过的夜间训练也没强大到能看清这么远的程度。 可以说,这门大炮几乎就是个近视的狙击手。 要是有只猫当观瞄手就好了,不过嘛,这问题现在也有办法。 在单筒望远镜的视野最深处,极暗之中隱约能看见一大片奔跑的黑色影子。 莫伦放下望远镜,报出射击坐標: “方位角零三二,仰角一五,距离一千二。” 民兵鼠们七手八脚地转动炮架,炮管隨著摇柄缓缓压低。 负责点火的鼠娘已经把布头塞进了自己的大耳朵里,手里举著一根长长的点火杆。 “预备。” “放!” “吱哇!” 轰!! 青铜管口喷出一团橙红色的火焰,衝击波把炮台周围的碎石子掀飞了一圈。 几只站得太近的民兵鼠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算已经提前给靠近的鼠娘发了布头耳塞,围观人群里依然吱哇乱叫声一片。 萤石弹头拖著一道淡黄色的尾跡,如同一颗流星射穿了浓重黑暗。 弧线的末端,远方漆黑的地面上骤然炸开一片耀眼的光粉,萤石碎末被衝击力向四面八方拋洒。 光粉悬浮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照亮了那片移动中的阴影。 狂奔中的嵌合兽群。 如同各种动物以一种诡异的协调感被拼合在了一起。 狼的躯干上长著熊的脑袋和狮子尾巴,六条粗细不一的腿以完美的节奏交替奔跑。 三四只野猪被纵向缝合在了一起,脊背上纵贯著一张参差不齐的獠牙利嘴,张开时能看见里面的数千只眼睛。 完全不在正確位置的结构却以难以置信的方式发挥著作用。 纠缠的肌肉在斑驳皮毛下扭动翻滚,驱动著狂兽不知疲惫的前进。 萤石照明弹落在兽群边缘,只照亮了一角。 负责计算的民兵鼠放下望远镜,在纸上飞快地计算。 “仰角不变!修正方位角,一,呃,二二八?” “嗯,好像不对。” 旁边的民兵鼠探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伸手揪住了她的圆耳朵。 “你把正负號搞反了笨蛋!” “吱!” 鼠娘们手忙脚乱地旋开炮閂,锥形弹头推入膛內,新的火药袋被塞进去,炮閂重新旋紧。 整套装填动作磕磕绊绊,但姑且只花了不到六十息。 “放!” 第二声巨响。 实心弹头尖啸著,迅猛地砸入了兽群密集的左翼。 弹头粉碎了排头那只熊头嵌合兽的胸腔,又穿透了它身后至少两只怪物的身体,最终將第四只的腹部撕成两半。 腥臭的鲜血与碎骨四散飞溅,残肢和內臟散落一地,光粉照亮了地上那道血肉模糊的残跡。 兽群一片混乱,嵌合兽左衝右突,互相践踏,发出刺耳的嚎叫。 它们疯狂地扭动著长满眼睛的脑袋四处张望,却根本找不到攻击者的方向。 被波及到的怪物拖著半截身体,被刺激到狂化的嵌合兽直接开始撕咬身边的同类,场面极其混乱。 “打中了吱!” “虽然好像打到的不是算出来那个位置。” 莫伦依旧举著望远镜,对火炮的威力十分满意。 实心弹头就有这么好的效果,换成榴霰弹杀伤力还能提升。 多看了一会,莫伦的笑容慢慢消失。 光粉下,看不到头的兽群还在狂奔。 灾月还没开始,这兽群。 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第24章 全新的魔物娘 好痛。 下面也好痛。 好像,在流血。 硫磺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暗红色的混沌。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她身上,还带著残余的体温,僵硬的尾巴毛茸茸地搭在她脸侧。 我是谁……我在哪…… 硫磺两眼茫然地看向上方,什么也聚焦不了。 意识隨著缓缓流回体內的血液,一点一点重新聚拢回来。 我好像,逃出了王城,想去矮山来著,为什么会在这里。 吉米。 吉米是谁来著…… 硫磺双手扶住压在身上那具尸体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它推开。 但她太虚弱了,根本推不动。 所以她改为两只手按住那具猫娘尸体的头颅,掌心贴著冰冷的面颊,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厚重的尸堆底下抽出来。 血,到处都是血。 身下那片尚未乾涸的血泊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庞。 白色的短髮散乱地贴在脖颈上,被血浸透成了深红色。 肌肤苍白如瓷,衬著那双猩红色的瞳孔,精美的五官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圆润的脸颊擦破了,还留著血珠。 圆圆的鼠耳朵从白髮间竖起来,左耳缺了一角,创口处正在慢慢癒合。 骇人的鼻息从四面八方涌来,粗重而急促。 可怕的恶臭紧隨其后,腐肉和血混合的气味浓烈到让人胃部痉挛。 硫磺已经知道抬起头会看到什么。 绝望从她的脊背里慢慢向上爬,攥住了她的心臟,让她浑身发抖。 她还是抬起了头。 混杂扭曲的嵌合兽群环绕著她,形成一座座畸形的山丘。 熊与蜥拼合的怪物,脊背上长著一排鹿角,每根都掛著乾涸的碎肉。 混杂扭曲的嵌合兽群环绕著她,在无光的黑暗中形成一片连绵的肉山。 蹄子和爪子踩在血泊里发出粘稠的声响,更远处的黑暗里还有更多的轮廓。 数不清的眼珠,长在脸上和背上的,全都盯著血泊中央的硫磺。 堆积成山的猫娘尸体就在硫磺身后,鲜血从尸堆的缝隙里渗出来,沿著地面的裂缝缓缓流淌。 匯聚到广场中央,匯聚在兽群正中,匯聚向硫磺身下,散发著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 “啊。” 硫磺颤抖著,目光落在了最近那头嵌合兽的嘴上。 一张脸皮掛在参差不齐的牙齿之间,那是曾经收留她进入村子的那张脸,笑容曾经可爱的那张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活著。 鲜血湖泊慢慢向硫磺聚拢,缓缓流进她断裂的双腿中,新生的血肉蠕动,贪婪地吸收著涌来的食粮。 难道我真的是个怪物。 兽群用无数双眼睛盯著她,缓慢地靠近。 万物女神啊,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突然,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在黑暗中炸开。 从兽群后方的高处迸射而出,无声无息地切开了最外圈两头嵌合兽的颈部。 两颗畸形的头颅还没来得及落地,无数寒光已经紧隨其后。 数十枚精钢打造的十字形飞刃沿著各种诡异的弧线穿梭在兽群之中。 割断跟腱,嵌入眼窝,甚至在空中弹射了两三次之后还能拐回来扎进另一头怪物的喉咙。 兽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纷纷转头朝攻击的方向扑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跃出,落在了最大那头嵌合兽的背脊上。 华丽的绣金袍袖,手中握著一柄弧度优美的长刀。 刀身在跃起的瞬间出鞘,寒光如水银泻地般从兽脊上一路划过,剖开了厚实的甲壳和下面扭曲的肌肉。 那头嵌合兽痛得发狂,猛地仰起由三只狼头融合而成的巨颅。 那道身影却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当,木屐踏在兽群的骨刺之间,长刀挡开一只从侧面砸过来的巨爪,刀锋顺势一转切断了撑地的熊足。 紧接著身体向后仰倒避开了从上方咬来的狼嘴,乌黑的长髮与狐尾在空中甩过。 长刀从下往上捅入了那只嵌合兽的上顎,刀尖从头顶穿出,直接將那颗脑袋一分为二。 嵌合兽庞大的身躯接连倒地,砸起漫天的尘土。 那道身影从坍塌的兽尸上轻盈地跃下,木屐在血泊轻点,没溅起一滴血花。 剩余的嵌合兽还有十几头,正在围攻后方跟上来的狐娘足轻们。 足轻们结成小队用长枪和太刀抵挡,但这些怪物的力量和体型远超预期,阵型迅速被衝散了大半,有两只狐娘被嵌合兽的尾巴扫飞了出去。 那道身影提刀向前走去,长刀每挥出一次就有一头嵌合兽倒下。 横斩断腿,上挑劈胸,反手一刺穿透心臟。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广场上再也没有一头站著的嵌合兽了。 挥刀振血,刀身上的污渍被甩成一条直线落在地上,她的衣角甚至都没有粘上一滴血。 硫磺这才看清,那是一位极其美丽的黑髮狐娘。 髮丝黑密如丝绸,面容精致而锋利,宽鬆的华袍也遮不住胸前饱满的弧度和纤细的腰线,一条蓬鬆的黑色狐尾在身后缓缓摇摆。 她將长刀收入腰间的鞘中,满脸厌恶,一声不吭地转头离去。 另一只长相刻薄商人打扮的棕毛狐狸,脸上掛著坏笑,从士兵堆里晃出来。 “真是没法理解这些怪物的习性,杀了猎物还要码成堆,还好根本不是家主的对手。” 她的声音轻柔好听,笑声里却带著一股让人发毛的凉意。 “脏活累活还是得咱这些下人干,村子里肯定还有不少活人,搜。” 狐娘足轻们领命散开,只一会,大大小小二三十只猫被从地窖里夹层中井底下一个接一个地搜了出来。 她们被赶到广场边缘蹲成一排,浑身颤抖,哭得说不出话。 狐娘商人晃著尾巴走到猫娘们面前,弯下腰,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咱也不是什么恶徒,做的可是正经生意,价格相当公道。” “至於各位怎么赎买命钱,到了市场上咱再慢慢商议。” 猫们瑟瑟发抖,挤成一团。 又是这些狐狸,这些该死的狐狸,她们为什么总是来得那么巧。 “放了她们,我跟你们走。” 声音从血泊中央传来,硫磺撑著膝盖站了起来,赤裸的双脚踩在血水里。 狐娘商人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瞳饶有兴趣地打量著眼前浑身是血的白鼠。 “哦,这只小老鼠,你又是?” 硫磺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她伸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子上那圈绞索般的符文: “给她们乾粮,防身武器,两千金幣,还有一张去狼堡的地图。” 特等符文师的封印,王城之外怎么可能会有一位活著的特等符文师! 狐娘商人伸出舌头,贪婪地舔了舔牙齿: “这位大人,您可真是慷慨。” 第25章 这个少女留给男爵 奴隶商人的营地灯火通明,数万盏萤石灯吊在木桿和绳索上,將周围的荒地照得如同白昼。 各种族的奴隶在灯光下弯著腰拖拽建筑材料。 鼠娘抬著木樑,狼娘背著石块,龙娘扛著装满砂土的板车,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新市场的地基已经成型,监工呵斥混合著夯土的声响。 买家,卖家,寻求补给的路客,跃跃欲试的商人。 各种样貌,目的不同的车队从营地四面八方交错匯入。 其中两队人马在奴隶市场的边缘停了下来,相距不远。 左边那队的巨鼠背上,先跳出来一群猫娘,隨后跳下一群旅鼠娘,吱吱喵喵地抖落货物上的灰尘。 右边那队车厢打开,先走出来几只全副武装的狐娘,隨后是一小群被绳子紧紧拴在一起的鼠娘,低著头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硫磺被两只狐娘一左一右推著往前走,手腕上拴著铁链。 她扭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另一边那支欢天喜地的猫鼠商队。 看起来像是老大的栗色猫娘站在巨鼠背上,双手高高举著一张盖了男爵蜡印的羊皮纸。 “男爵万岁!猫要发財了!猫要把所有猫都接出无光区!喵!” 吉米挥舞著那张许可证,身后的猫们跟著欢呼起来,旅鼠们也只能笑著摇头,让猫们庆祝。 没想到又是这只蠢猫。 硫磺把脸別了过去,用散乱的白髮遮住自己的侧脸。 当初刚逃进无光区的时候,就是这只猫给自己分了乾粮,还告诉自己一直往南走,那里有一座像奶酪一样的发光矮山。 矮山里有许多其他鼠,还有一个相当变態、非常帅的男爵,十分热衷於拯救各种身高一米五以下的少女。 不能让那只蠢猫发现自己又被抓回来了。 硫磺不想欠同一只猫两次人情。 狐娘奴隶商人拍了拍手,示意手下把最显眼位置一个大铁笼子里的住客赶出去。 笼子里蹲著一只看上去傻乎乎的白毛龙娘,嘴里还正慢悠悠嚼著一把草。 狐娘士兵拿著棍子捅了捅龙娘的屁股,那只白龙娘才笨拙地转了个身,脑袋撞在笼条上咚的一声。 狐娘商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相当有礼貌地微笑著。 “请。” 硫磺环视了一眼这个笼子。 笼条极粗,笼子外面掛著可以拉上的窗帘。 里面倒是出乎意料地精致,铺著软垫的矮床,一些体面的生活用品,甚至还有几件供龙娘发泄精力的小玩具。 狐娘商人用纤细的手指捏住硫磺的下巴,把那张苍白精致的脸扳过来,笑吟吟地说: “就这样板著一张脸也不错,有些主子就喜欢这种味道的。” 营地另一边,吉米正站在车队旁朝特使切茜挥著手告別。 “切茜大人一路顺风喵!回去帮猫跟女王说说好话喵!” 切茜看起来心情不错,但她没有搭理上躥下跳的猫娘们,径直迈著步子向营地最高处那顶黑色大帐篷走去。 狐娘商人直接扔下硫磺,提起裙摆,小跑著迎了上去,一顿连珠炮般的奉承: “切茜大人!切茜大人!圣女大人和家主大人恭候多时了!感谢女王陛下给敝族这个机会,这份恩情,家主大人铭记在心,她们已经在帐中等候多时了,请大人移步,茶水点心都备好了,大人还喜欢什么小的马上准……” “滚。”切茜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好嘞。” 狐娘商人二话没说蹲下身,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又滚了一圈,脸上諂媚的笑容一丝未变。 硫磺从笼子里无语地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正想把视线移开,却正好对上了切茜那只独眼。 切茜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饶有兴趣地盯著笼子里的白鼠,嘴角浮现出那惯常的嘲弄神情。 “滚回来。” “好嘞。” 狐娘商人又滚了回来。 “嘖嘖嘖,真是有意思。”切茜慢慢绕著笼子踱步,独眼透过笼条上下打量著硫磺的头髮,和脖子上的印记。 “这次来无光区,怎么全是这么有意思的怪胎。” “那个,切茜大人,这个咱可以解……” 奴隶商人刚开口,切茜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领口,一把將这只比自己高出三个头的狐娘强行拉到和自己一个高度。 “王国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小动作,王国不在乎!但是別把老娘当傻子。” 切茜冷笑著,转过头看向笼子里的硫磺,脸上换了一副极具恶趣味的表情。 “藏匿符文工坊的吸血鬼可是重罪,不过嘛,我有个更有意思的点子。” “你应该听说过矮山吧。” ----------------- 此时此刻,矮山,教室。 生而为马娘,我很抱歉。 如果我不是一个马娘,就不会为了不服兵役去考大学,如果我不考大学就不会当老师,不当老师就不会跑到这个鬼地方。 马娘老师哭丧著脸扛著一堆小鼠蛋子走进门。 脖子上掛著两只,肩膀上趴著一只,腰上抱著三只,小腿上还一边各缠著一只。 更多的小鼠蛋子跟著她涌进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尖叫的,大笑的,追跑打闹,抱著乱滚。 若是寻常老师肯定早就被这堆小崽子压塌了,但她是马娘。 一只手抄起快要衝出门的那只小鼠,像拎萝卜一样拎了回来放在原位。 教室里简直是灾难现场。 小鼠蛋子们到处乱窜,扯著当黑板用的布帘盪鞦韆,拿著炭笔在地上画圈圈。 还有三只挤在角落里比谁的耳朵更圆,比著比著就吵起来了。 “好了好了,坐好了准备上课了。” 课桌椅当然是不可能有的,教室不过是一间空置的食品仓库,地上铺著乾草垫子,墙角堆著几口空箱子。 小鼠们坐了一地,前排的还算老实,后排的正在偷偷揪同伴的尾巴。 忍住,想想金幣,想想退休生活。 老师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翻开那本已经卷了角的课本。 “今天上歷史课。” “好耶!” 小鼠们齐刷刷欢呼起来,连后排揪尾巴的都停了手。 歷史课的学生总是格外多,毕竟故事可比算数好听多了。 矮山有三百多只小鼠,却只有一位老师,因此她把学生分成三个班,相同的课程上三次。 但这该死的地方作息居然是三班倒,小鼠帮家长干完活才有空上课。 这意味著她每隔八个小时就要重复一次课程,只能见缝插针地睡觉。 心累。 老师扫视了一圈教室。 嗯? 老师的目光落在了小鼠堆里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上。 莱姆坐在小鼠们中间,魔女帽戴得端端正正,坐姿比任何小鼠都要端正,正一脸认真地等著上课。 魔物娘?教室里为什么会有魔物娘。 那个大帽子又是怎么回事? 算了,不管了。 “上次歷史课我们讲到了鼠族王国现任女王,维多利亚·拉塞尔,如何从一位铁匠成为金盏花起义军的领袖,又如何推翻了极度残暴的狐爪王朝,解放了成千上万的鼠族。” “关於她为何拋弃了早期的开明主张是个谜团,不过再讲下去老师要被绞刑了,所以我们今天讲点別的东西。” 老师从书本上抬起眼睛,果然小鼠们全都聚精会神地盯著她,小傢伙们就喜欢这些英雄的故事。 老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凉水,继续说: “今天我们讲金盏花起义军另一位颇具爭议的战爭英雄。” “食狐者切茜。” 老师放下杯子,手指翻到下一页的边缘。 她的动作停住了。 杯子里的水面在震动。 教室外面传来一片混乱的声响,脚步声,喊叫声,碰撞声。 有谁在大喊。 “怪物!全是怪物!快点把小孩都带到避难所里去!” 第26章 突然袭击 两只鼠娘掛在城墙警铃的拉绳上,用尽全身力气使劲摇晃。 警铃发出刺耳的哐哐声,顺著矿道和通风口传遍矮山每一个角落。 矮山各处瞬间陷入混乱。 “不要乱!工头组织撤离,往地下走!” 莫伦朝还分不清状况的工头鼠们大喊。 工头鼠们率先找回理智,用身体挡住岔路,喊著自己姐妹的名字,引导鼠群疏散向正確方向。 鼠娘们在慌乱中逐渐恢復,开始在工头鼠们的指挥下朝地下避难所移动。 莫伦逆著鼠流,转身跑向城墙方向,民兵鼠们赶紧跟在他的后面。 “把所有能动的防御器械全都推出来,喷火车火炮弩炮能搬动的全搬过去!” 该死,怎么可能这么快! 兽潮怎么会提前这么久? 他和一队慌慌张张的民兵鼠衝上城墙的石阶。 冷风扑面而来。 莫伦还记得,那个討人厌的切茜曾经说过,没有高耸的城墙不可能在无光区倖存。 这个观点可能过於武断。 但只要站在城墙上向外看一眼,就能立刻理解这么说的原因。 兽潮。 铺天盖地的兽潮。 数以百万计的嵌合兽潮! 绝非人类能够战胜,甚至绝非人类能够理解的,践踏整片大地的兽潮! 从城墙望出去,东方地平线已经完全被涌动的黑色浪潮淹没。 海。 黑色血肉组成的海。 浪潮以恐怖的速度向西推进,所过之处连大地都在震颤。 它们互相踩踏,互相撕咬,却仿佛遵从著某个共同意志朝同一个方向狂奔。 “完蛋了。” 一只鼠娘瘫坐在地上,“这么多,怎么可能挡得住。” “我们会死吗?” “吱,我不想死。” 莫伦神情严肃地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对准原野上兽潮涌动的方向。 矮山並不在兽潮前进的中心。 兽潮的主体从东北方向涌来,直奔西方更远的某个目標。 但连绵数十公里的狂暴兽军,北翼绝对会和矮山撞上! 望远镜里,兽潮越来越近。 已经隱约能看清前排嵌合兽的模糊样貌。 长著三个脑袋的巨蛇,脊背上全是骨刺的野猪,六条腿的鹿,尾巴分叉成毒蛇的蜥蜴。 它们狂奔著,嘶吼著,蹄爪踏碎地面,溅起尘土和碎石。 “把喷火车推过来!” “火炮!火炮集中到北城墙!” 民兵鼠们多少算是见过大场面,咬著牙把分布在城墙各处的重型喷火器和火炮推向北面。 这些器械沉重得要命,平时需要四五只鼠娘才能推动。 恐惧给了她们额外的力气,三只鼠娘就能推著一架喷火车嘎吱嘎吱地挪动。 “男爵大人,我们真的能挡住吗?” 一只民兵鼠颤抖著问。 莫伦放下望远镜,看了她一眼,没说任何废话,一挥手。 “开炮!” 第一轮炮火在兽潮前锋炸开。 青铜炮管喷出火焰,炮弹猛烈砸进黑色的浪潮里。 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一大片区域,弹片和衝击波撕碎了十几头嵌合兽的身体,残肢和內臟飞上半空。 成片的嵌合兽倒下,前方堆积的尸体和爆炸的火光阻挡了后方狂兽的脚步。 整个兽群微微向北方偏转了一点角度。 “交错换弹!” “快,装弹!” 民兵鼠们手忙脚乱地旋开炮閂。 更多的火炮被推到北城墙,更多的炮火在兽潮前方炸开。 兽潮主力由矮山正北方狂奔而过,但东方被遏制的兽群踏过炮火与尸堆,一点一点地压向矮山城墙! “吱哇!要撞上来了!” 最前排的嵌合兽毫不减速,直挺挺地撞在矮山高达十余米的城墙上。 沉闷的巨响,血花迸射。 那头怪物的头颅在石墙上炸开,脑浆和碎骨涂满了墙面。 更多的嵌合兽直挺挺地衝撞而上,整个城墙都在恐怖的衝击力下摇晃起来。 死尸在城下越堆越高,嵌合兽踩著同类的尸体继续撞向城墙。 血花迸射的位置也越来越高。 “它们要爬上来了!” 它们不是军队,甚至不是捕食者。 是洪水,毫不留情,碾过一切,吞噬一切的洪水! “喷火!” 莫伦下令。 城墙上的喷火装置同时启动。 摇柄疯狂转动,气罐咔噠作响。 燃料汹涌而出,红绿色的酸火俯衝而下,狠狠砸进城下的尸堆和兽群里。 火焰落地瞬间爆燃,火舌窜起五六米高,將城墙前方化为一片遍布毒气的燎原火海。 恐怖的火墙激活了嵌合兽仅存的那丝本能。 前方的兽潮稍微放慢脚步,立刻就被后方的狂兽撞翻,顶进火里。 皮毛和血肉在酸火中滋滋作响,兽潮前进的方向被大大偏转向北,撞上城墙的嵌合兽迅速减少。 爆炸的火光和酸火交织在一起,把城墙前方照得一片通明。 能贏! 只要坚持住,兽潮总会过去。 “男爵大人。” 民兵鼠颤抖著说道: “我们没有炮弹了。” 她身后的弹药箱空空如也。 “吱哇!男爵大人!我们也来了!” 城墙下面传来喊声,一大群工鼠矿鼠木匠鼠扛著大大小小的火药罐朝城墙方向跑来。 莱姆也跟在人群里,身上掛著一大串酸火瓶。 莫伦抓起一只火药罐,掂了掂铜罐的分量。 他走到城墙边缘,看准下方尸堆最厚的位置,用力把罐子扔了下去。 酸火引燃火药,碎片四溅,尸堆瞬间坍塌。 更多的火药罐被扔下去,爆炸声此起彼伏。 兽潮已经慢慢看得到尾部,黑色的洪流开始变得稀疏,后续涌来的嵌合兽数量明显减少。 只要减少到一定程度,它们就不再可能冲得上高墙。 鼠娘们眼中都亮起希望的光芒。 轰! 一声巨响从城墙后方传来。 一架喷火车横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狠狠撞在山腰的石壁上,炸成一团燃烧的碎片。 鼠娘们抬头。 只看到一个高大的怪物站在城墙上。 它看起来像一只脖子极长的鸟,个头极高,超过五米,浑身漆黑,羽毛下布满脓包与疮疤。 火光中,它仰起没有眼睛的头颅,眼眶里发出骇人的狂笑声。 飞行种。 嵌合兽中最稀有,最危险的存在之一。 第27章 盲鸟 盲鸟弯曲的利爪勾住喷火车的铜架,翅膀猛然展开,扬起一阵狂风。 庞大的身躯拖著整台喷火装置腾空而起,酸液从断裂的管口不断流淌,在地面上烧出刺啦声响。 莫伦握紧腰间的剑鞘,大喊一声: “闪开!全部向后撤!” 身旁的民兵鼠还在呆呆地仰头看著那团升上天空的黑影。 莫伦直接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拖著向后撤。 “跑啊!” 鼠娘们这才回过神来,吱吱叫著四散奔逃。 几只民兵鼠抱著最后一发炮弹拼命转动炮管底座的摇柄,想要把炮口对准那个在空中盘旋的黑影。 但盲鸟的速度远超她们的预计。 “太快了,瞄不上!” “它又转回来了!” 盲鸟收起翅膀,笔直的从高处坠落。 爪中沉重的喷火装置带著半罐燃料,旋转著砸落在城墙中央。 酸液从裂开的铜罐中喷涌而出,红绿色的火焰腾空而起,衝击波將周围十几步內鼠娘吹得东倒西歪。 不好! 城墙在猛烈的撞击下,坍塌了半块。 大块的石料从断面滑落,露出一个宽达三四米的缺口。 一只浑身著火的嵌合兽的爪子按在缺口的边缘,更多浑身著火的嵌合兽从城下推搡著涌上来。 它们身上的毛皮还在燃烧,焦糊的气味呛人慾呕。 这些怪物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头被烧掉半张脸的巨狼用残存的前腿扒住石沿,后面立刻有三四头体型更小的嵌合兽踩著它的脊背翻了进来。 民兵鼠们马上举起长矛扎了上去。 矛尖扎进最前面那只嵌合兽的胸口,但一米四的身高在这些几百公斤重的怪物面前宛如老鼠。 嵌合兽脖子一甩,鼠娘和矛杆一起横飞出去,民兵们的阵型瞬间溃散。 莫伦拔剑出鞘,盯著天上还在盘旋的盲鸟,指挥仅剩的两台喷火装置。 “推喷火车过来,堵住缺口!” 木匠鼠铁匠鼠们拼命推著附近两辆喷火车,矿鼠疯狂摇动打气的摇柄。 酸火从喷口涌出,烧得攀爬中的嵌合兽皮开肉绽,翻滚著跌回城下。 一只鼠娘尖叫著指向天空。 “那傢伙又要衝下来了!” 盲鸟在高处盘旋了一圈,再次收翅俯衝。 民兵鼠连忙操纵转向更快的弩炮对著那道黑影接连激发,粗大的弩箭拖著破空声划入夜色。 箭矢擦著盲鸟的翅尖飞过,其中一支钉在了它的翅膀上,迫使它在空中改变了轨跡。 盲鸟没能直接砸在喷火车上,但它仍然凶猛地撞上了城墙顶部,庞大的身躯在城头剧烈翻滚,把一片民兵鼠扫倒在地。 莫伦手上的符文剑亮起淡蓝色的微光。 他进步上前一剑挥出,剑锋在盲鸟仓促起飞的瞬间斩中了它的左爪。 盲鸟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翅膀猛然扇动,掀起的巨大风压,將周围的酸火全部熄灭,把所有鼠娘和莫伦还有莱姆压得趴在地面上。 火墙消失了,嵌合兽从缺口处涌上城墙。 第一头衝上来的巨型嵌合兽张开血盆大口,正对著趴在地上还拿著酸火瓶的莱姆。 莱姆看著眼前那张血盆大口,大脑一片空白。 手中还没点燃的酸火瓶滑落在地,瓶身碎裂,粘液沿著石板蔓延,和她半透明的身体相连。 在这无比危险的关头,莱姆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慢了。 她的感官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能看见嵌合兽喷出的热气。 清晰到能感受到正在四溢的每一滴酸液,正在沸燃中的每一滴酸液。 她可以做到。 只有她可以做到。 红绿色的火焰从莱姆脚下炸开。 泄漏在地面上的所有粘液在同一瞬间爆燃,以莱姆为中心,火墙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巨大的衝击波將城墙上嵌合兽一头头掀飞出去,灼热的火舌卷著酸雾吞噬了缺口附近的一切活物。 但那道火墙在蔓延的过程中却以出奇的精巧,避开了莫伦和每一只趴在地上的鼠娘。 周围的兽群被捲入火海,皮毛和血肉在酸火中化为焦炭,惨叫著四处逃窜。 兽潮渐入尾声,城墙下的兽群嚎叫著转而追向兽潮主体的脚步。 被斩断一只爪子的盲鸟失去了平衡,歪歪扭扭地拍打翅膀飞了一阵,最终换了个方向,朝矮山后方飞去。 莫伦从地上爬起来,目光追著那道歪斜黑影移动的轨跡。 不好! 它在往矿洞方向飞! 这傢伙之所以没有眼睛却会主动攻击喷火车,就是因为它拥有极度强大的热感能力,它能看见躲在地下的那些鼠! 莫伦一个箭步追上前去,民兵鼠们扛著长矛和弩跟在后面,在山路上连滚带爬。 “快叫它!用声音吸引它!” “吱哇!大肥鸟!看这边!看这边!” “跑不过!跑不过飞的啊!” 盲鸟跌跌撞撞地落在主矿道前方那片平整的地面上。 因为失去了一只爪子,著陆时整个摔倒在石子地上,翅膀拍起一片尘土。 它挣扎了一会,很快站起来,晃动著那双没有眼球的空洞眼窝,发出骇人的狂笑声。 莫伦心头一凉。 来不及了! 盲鸟感受著矿道口传来的热气流和回音,將那根长得不成比例的脖子慢慢伸进了通道里。 通道尽头,亮起一点火光。 “轰!” 一声炮响。 无数金属碎片,各种刀叉餐盘镰刀锤子,从炮膛迸射而出,以惊人的衝击力直直灌入盲鸟的胸腔,直接把它的上半身撕得粉碎。 碎肉和羽毛炸得四处飞散,失去上半身的半截鸟躯在巨大的衝击力下横飞了出去,旋转了半圈摔在石子平台上。 只剩一小半的鸟脑壳沿著拋物线在空中飞行。 最后啪嘰一声撞在远处的城墙內侧,弹回到地上。 通道深处,刚从工坊里滚出来的半成品青铜炮管还冒著白烟。 炮管前面散落著一地充当临时炮弹的餐具和各种金属杂物,一大堆来帮忙的鼠娘被狭窄空间开炮的巨响震得满地打滚。 马娘老师站在炮管后面,大长腿踩在炮架上,一口气吹灭点火杆。 “哼,別想动老娘的学生。” 第28章 有谁在等著我? 伤疤会癒合,城墙会修復,但战爭留在鼠们心中的创伤……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就好了。 “吱哇,男爵大人,这个能吃吗!” 一只鼠娘双手举著一根比她整个人还高的嵌合兽鸡腿,圆耳朵兴奋地抖个不停,仰著脑袋朝城墙上喊。 “能,所以咱得把能搬得动的全都搬回去。” 莫伦站在城墙上,一手撑著石垛,一手拿著炭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估算著这次战斗的消耗和缴获。 “男爵万岁!” 城墙底下一片欢呼。 鼠娘们排成一串又一串,手里挥舞著斧头和短刀,在成堆的嵌合兽尸体间跑来跑去。 她们挑那些还算完整的尸体,蹲下身子粗糙地把兽皮割下来。 因为在城墙外照明不足,鼠娘里也没几个熟练皮匠,割一刀歪一刀,皮子上满是参差不齐的刀口。 小斧砍,小刀割,几只鼠娘合力抬起大块的兽肉,哼哧哼哧往板车上堆。 板车的轮轴不堪重负,拉车的鼠娘笑容满面。 看著鼠娘热闹的场面,莫伦也忍不住笑了笑。 鼠们的小孩性格也有好处,只要一说这些皮可以做东西,肉还能吃。 刚刚还嚇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鼠娘们马上爭先恐后地衝出来,生怕来晚了好肉烂掉。 “主人,真的能吃吗。” 莱姆小心翼翼地蹲在莫伦身旁。 莫伦伸出炭笔,用笔尾指著城墙缺口边上,被莱姆烧成焦炭的那只巨型嵌合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这东西体型庞大,烧得面目全非之后更显诡异,但仔细辨认还是能分出不同部位的原始物种来源。 “这部分是鹿,鹿能吃。” “这部分是鱼,鱼能吃。” “这部分是熊,熊也能吃。” 嗯,虽然鹿的部分腿多了点,熊的部分眼睛多了点,烧熟之后居然还盯著莫伦在看。 嵌合兽的身体结构整体上看是协调的,这意味著它们存活不需要太多魔力,肉质不会被过度污染。 “当然,非常非常难吃就是了。”莫伦把炭笔夹回本子里。 “吃起来就像是下半身是鹿还长著鱼鳃的熊,那味道,一般人不到快饿死的时候绝对下不了口。” 莱姆看著眼前那只下半身是鹿还长著鱼鳃的熊,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说兽肉能吃,主要还是用来鼓舞鼠娘们。 这么多美妙的蛋白质,哪怕不用来吃也有別的用处。 莫伦朝城墙下的鼠娘们喊。 “內臟堆起来埋掉,但是小肠留下,我有大用。” 负责清理兽腹的鼠娘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嵌合兽的內臟滑溜溜,臭烘烘,味道格外难闻。 “吱哇,好噁心!” 城墙另一边,工头鼠们已经带著手下开始修復被盲鸟炸开的豁口。 大块的石料从矿井废石场搬过来,鼠娘们排成长队接力传递。 石匠鼠站在简易搭建的脚手架上,把石块塞进缺口,涂上灰泥。 铁匠鼠们围著那两架被盲鸟摧毁的喷火车和摔坏的火炮残骸敲敲打打,拆拆卸卸,能回收的零件全拆下来分类码好。 两只小个子铁匠鼠合力把一根青铜炮管从废墟里拽出来。 炮管太沉她们搬不动,乾脆就一左一右推著在地上滚,咕嚕咕嚕滚下斜坡的时候两只鼠娘还得小跑著追。 另一边几只铁匠鼠打开大大的铜製储液罐,倒进水刷洗,也学著把铜罐在地上滚,一不小心滚没了影子,在斜坡上撞得哐当响。 外墙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跡正在被一桶桶水冲刷,暗红色的水流顺著墙面淌下来,在城根匯成一条浑浊的小溪。 城墙上,几只还缠著绷带的鼠娘不去老老实实养伤,却也拎著扳手和铁锤在城垛之间追逐打闹。 一只包著头的鼠娘挥著扳手追另一只包著胳膊的鼠娘,嘴里喊著还我锤子。 被追的那只捧著铁锤跑得飞快,尾巴翘得老高。 莫伦伸手一捞,正好逮住那个捧著锤子的伤兵鼠,把她稳稳放在地上。 “从现在开始你是安全员,管住这帮闹腾的傢伙。” 那只鼠娘被放下来之后立刻挺起小胸脯,转头朝那群追逐的鼠娘们跑过去,挥著锤子,扯著嗓子喊。 “都给我站住,我是安全员了,不许跑!” “你凭什么管我们。” “男爵大人说的!” “吱,好吧。” 莫伦没再继续看身边这群精力过剩的鼠们,转过身拿起望远镜,镜头对准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依然什么都看不清。 但在镜头最远端的极限距离上,隱约可见涌动的黑色斑块,应该是规模小得多的小股兽潮在极远的地方奔跑。 这种程度的小兽潮对有城墙包裹的矮山构不成任何威胁,但若是撞上那些全靠躲进山洞勉强度过灾月的小村落,恐怕就不会是个美好故事了。 真是奇怪,正常来说嵌合兽只会棲息在无光区深处,大规模兽群只在灾月期间才会频繁出现。 嵌合兽可不是菌尸,它们会饿,不在无光区深处捕猎,它们吃什么? 想到这里,莫伦朝城墙下忙著处理內臟的鼠们喊了一句: “兽群胃里有东西吗?” “没有,是空的,呕,还是很臭。” 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这些兽群。 或者说,兽群在害怕什么东西? 莫伦翻开本子找到一张空白页,用炭笔简单画出一张矮山附近的地图。 这里是矮山,这里是狼堡,这里是曾经猫猫领的废墟。 还有几个零星的小型聚居地,简单画个叉。 然后他回忆著最近几次在城墙上观察到的兽群奔跑方向,在地图上一条一条画上箭头。 箭头指向的方向看起来毫无规律,没有共同的出发点,也不指向相同的目的地。 仔细观察了一会,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莫伦沿著每一条箭头画出垂线。 炭笔在纸上交匯,所有垂线都相交在同一个点上。 新市场。 莫伦沿著新市场画了一个大圈,正好盖住了所有箭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兽群在绕著新市场奔跑,被某种东西吸引,却又不敢靠近。 在那群狐娘奴隶商人的营地里,有什么东西。 这种不知全貌的感觉让莫伦一阵胃疼。 嘖,看来最近还得想办法再去走一趟。 第29章 商路准备,陆上行船! 男爵城堡的会客厅,莫伦面前的书桌上摊著一张大到垂到地面的手绘地图,旁边还摞著一沓厚厚的蓝图。 书桌周围站著七八个工头鼠,她们正互相传阅著一张一张的图纸。 圆耳朵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偶尔有谁把图纸拿反了被旁边的同伴翻过来。 莱姆站在鼠堆最后面,一脸茫然地看著周围忙碌的鼠娘们,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 莫伦坐在椅子上,用炭笔被布包裹的尾部敲了敲地图。 “叫各位来,是为了恢復商路的事情,现在猫鼠商队不送补给了,我们要想別的办法。” 对於莫伦来说,前往新市场有许多合理的理由。 採购补给,销售殴打菌尸和嵌合兽后堆满仓库的战利品,把被奴隶商人抓走的散落鼠娘捞回来,了解无光区其他地方的新消息。 矮山四面封闭,待久了连今天是哪一天都不知道。 更別提最近种种不妙的异象,抱头蹲防和躺平挨打也没什么区別。 但不去新市场的理由就更多了。 奴隶市场距离矮山单程就需要接近十天,来回要差不多一个月时间。 其实单论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也就不到一百公里,但这可是无光区,遍布怪物与异状。 沼泽与荒野满是威胁,能在无光区行动的匪盗个个重量级。 那些看似正常的森林与村落,要么是触手怪的苗床,要么是蚁娘的陷阱。 吉米那只猫养了那么多商队护卫还养了一只巨型独角兽,可不是为了白吃饭的。 他敲了敲地图上新市场的位置,继续说道: “咱们虽然种了不少营养菇,但不能自给自足的东西还有很多,不去新市场也得想办法去更远的狼堡。” “而要派出商队不但需要最能干的鼠娘,还得要有充足的战斗力。” 放眼整个矮山,稍微有点战斗力的也就莫伦一个人。 实际上確实也是如此,此前每次去奴隶商人营地的时候,全都是莫伦带队。 工头鼠们马上吱哇叫了起来。 “不要走啊男爵大人。” “这一去快一个月,要是你不在的时候兽潮再来怎么办。” “就是就是,上次差点就没顶住。” “可是补给也快见底了吱。” 另外几个工头鼠若有所思,其中一只压低嗓门。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像有鼠看见莱姆小姐控制酸火,真的吗,会不会让莱姆小姐带队?” 莱姆的身体抖了一下,从人群后面抬起头,刘海底下露出一点视线看向莫伦。 虽然很可怕,但假如主人要求的话。 “莱姆是个笨蛋,你们是打算让她去和那堆狐狸討价还价吗。”莫伦无语的说道。 “呜。”莱姆可怜巴巴缩成一坨。 莫伦摆了摆手,示意鼠们安静。 “都先安静,这也是我们目前要解决的问题。”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这次要去和那些狐狸奸商打交道,肯定只能我来,但矮山的商队要按只有鼠娘也能运转来设置。” “狐狸们要是真想靠掐住补给线来控制无光区,各大聚居地反抗是必然事件。” “我们不能被带著走,狐狸愿意维持商路我们就用她们的商路。” “如果她们真的有什么主意,那我们也得做好自己建条商路的打算。” “矮山和其他聚居地相距太远,又缺少战鼠保护商队。” “我们就只有这么几只鼠,指望短期能把民兵鼠练成士兵鼠不靠谱,得从装备方面动手。” 一只工头鼠拍著胸脯说: “有炮,还有酸火,咱们加班加点多造几台,给商队用上。” 另一只鼠娘马上问道: “一个炮要六个鼠推,外面又没路,怎么推?” 莫伦敲了敲桌子。 “没路也可以运炮,我们不用轮子运,用船运。” 黑船利炮去和那些穿著和服的狐狸自由贸易,这集莫伦看过。 船运? 工头鼠们齐刷刷看向桌子上的地图。 奶酪河从南向北穿过矮山,在山脚折了一个弯,一路向西流进发光海里。 要是沿著奶酪河开船,恐怕只能开到西边,和发光海里每天颂讚飞天麵包之神的章鱼娘们做生意。 但莫伦要造的根本不是困在奶酪河上的船,他要造的是能在陆上行舟的船。 他把那沓蓝图里最大的一张摊开来,盖在地图上,隨便抓起几个杂物压住四个角。 此前工头鼠们传阅的就是这张大蓝图的一部分。 这是莫伦目前为止画过最复杂的蓝图,炭笔线条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数据和结构细节。 天帷巨兽,齐柏林飞艇。 一种以轻质气体提供浮力的硬式飞行器,由金属骨架支撑流线型外壳,內部分为多个独立气囊舱室,底部悬掛吊舱用於搭载人员货物和武器。 在这个火炮仰角普遍不到十度的中世纪,会飞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为什么盲鸟一个瞎子却能成为最具威胁的嵌合兽之一? 因为只要两脚一离地就自动占据高地了,所有不带翅膀的傢伙全都得站在下面干著急。 这可是真正的战爭巨兽,按照歷史发展它得是20世纪的科技,要足足500年后才会被发明! 而现在莫伦提前点亮了电力,所有的材料全部都已经准备完毕。 氦气目前是不可能搞得到的,那可是天然气副產物,惰性气体无法用任何方式製取。 但氢气,电解水就能获得的氢气,只要莱姆在,要多少有多少! 鼠娘们围著蓝图吱吱惊嘆。 “好大,好壮观吱。” 许多许多顿饭时间之后。 “好小,看著好可怜。”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矮山山顶的实验场地上,一个小小的氢气球在冷风中摇摇晃晃。 说小其实直径也不小,但升到高空后看起来就像是个瘪瘪的小圆。 漆布缝成的球皮皱巴巴的,接缝处草草密封著史莱姆胶质,一眼就知道充气不足。 麻绳把它拴在地面的石桩上,风往左吹它就歪到左边,风往右吹它就歪向右边。 绳子绷得时紧时松,看上去下一阵大风就会把它吹到天上。 下面是一群仰著脑袋的鼠娘和仰著脑袋的莫伦。 嘛,实验型號,磕磣了点也很正常。 第30章 化木为酒的「炼金术」 一只鼠娘抱著刚从菌木架上摘下来的一筐营养菇,圆耳朵上沾了几片碎菌渣,跟旁边同伴挤眉弄眼。 “听说了吗,男爵大人要用木头酿酒,还要用肠子做船。” “哇!太棒了,好久好久都没喝到过酒了。” “上次在外面好不容易搜到几箱莓果酒,男爵全卖给猫了吱。” “就是就是,一口都没轮到咱们。” “好想喝酒,好想喝好想喝好想喝。” 另一个抱著蘑菇的鼠娘嘴巴吧唧了两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可是木头怎么能酿酒呢,男爵大人果然是个超级厉害的炼金术士!” 矮山山顶的实验场地上烟雾繚绕,好几口大锅支在石台上,底下的炭火烧得通红。 莱姆的魔女帽限时返场,帽檐依然歪歪的盖住了半边刘海。 她踩在一个木板凳上,身子不太稳当。 两只小手握著一把粗粗的铁勺,费力地在大锅里搅拌。 每搅拌一会,她就会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在指尖凝聚起一些史莱姆粘液,慢慢滴进锅里。 这模样看起来还真有一点炼金小学徒的架势。 在莱姆身后还排著好几口相同规格的大锅,全都封著铜盖子,盖顶的控压阀里噗嚕嚕冒著白色热气。 这锅奇怪的液体难得没什么古怪的气味,不像之前淬炼硝石时那样能直接把人熏晕。 一个鼠娘小蛋子踮著脚,好奇地往锅里张望。 “莱姆姐姐,锅里煮的是什么呀?” “……”莱姆没出声。 “是木屑。”莫伦走过来,替她回答了。 “为什么要煮木屑啊,又要种蘑菇吗?” 莫伦伸手摸了摸小鼠的脑袋。 “这回是为了甜甜的东西。” “甜甜的东西,是糖吗!” “是的。” “哇,男爵大人好厉害!” 莱姆站在板凳上,手里还握著铁勺,羡慕的看著被莫伦摸头的小鼠。 莫伦注意到那道目光,於是也伸手过去,在莱姆的魔女帽上轻轻拍了两下。 莱姆害羞的低下头,脸藏在帽檐底下,搅拌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旁边一只抱著菌木碎的鼠娘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手上的菌木,立刻吐著舌头皱起脸来。 “一点都不甜,真的能熬出糖吗?” “男爵说能那就肯定能。” 另一只鼠娘信心满满地把菌木块哗啦倒进小锅里,抄起小铁铲搅拌起来。 旁边还有一只鼠娘也在搅著自己负责的小锅,额头上掛著汗珠,用裙角胡乱抹了一把,然后舀起一勺看了看。 菌木已经完全煮烂了,丝丝缕缕的纤维掛在勺面上,拉出长长的细丝才断掉。 这几只鼠娘是莫伦专门挑出来培训的“炼金鼠”。 刚刚得知自己被男爵大人招募为炼金学徒的时候,她们全都得意得尾巴翘到天上。 鼠娘全是麻瓜,不会產生女巫,永远不可能学会魔法。 但要是跟著男爵学会了炼金术,那不也就相当於女巫了吗! 只要能变成厉害的女巫鼠,哪怕搅十几个小时锅子也有劲! 看著格外卖力的炼金鼠们,莫伦心中默默感嘆学徒制真是好使,免费劳动力还自带干劲。 炼金鼠们把莱姆正在熬的那口大锅盖上铜盖子,扣紧四个铜扣,让它继续高压燉煮。 然后她们抬著小锅里煮散的菌木丝倒进另一口乾净的大锅里,加上大半锅清水搅匀。 莱姆从板凳上下来,走到新的大锅边,伸手在锅沿上方凝出一小团酸液,缓缓地滴进锅中。 她又踩回板凳上,拿起铁勺继续搅。 对於像莫伦这样的穿越者而言,有一个初中化学常识。 木头是纤维素,纤维素是多糖,糖可以酿酒。 所以木头可以酿酒。 水解成葡萄糖就行。 许久之前莫伦向厨娘表示要用蘑菇林的蘑菇酿酒,其实想的是用营养菇乾粉酿酒。 既然这玩意能当主食吃,里面肯定含有不少淀粉。 不过当真种出了营养菇之后,莫伦才终於明白,为啥没有鼠娘偷偷用蘑菇干酿酒。 没什么甜度,难喝得要死。 真菌只有少数几种由纤维素构成,绝大多数真菌主要成分是蛋白质和几丁质。 这些玩意富含氮和其他元素,营养倒是全面,就是成分复杂。 水解之后產物鬼知道是什么,反正大概率不是葡萄糖。 用营养菇酿酒的难度不亚於用嵌合兽肉酿酒,至少嵌合兽血里应该也有血糖。 那有没有一种蘑菇成分单一,又显而易见主要由纤维素构成呢。 有的,兄弟,有的。 木菇,造水车那个就是。 敲起来邦邦响,全是纤维素。 扔进小锅里煮五个小时捞出木丝,再扔进大锅里加史莱姆酸高压燉煮八个小时。 神奇的化木为糖炼金术就这样完成了。 封好最后一个大锅后,炼金鼠们围到早已冷却的第一口大锅前面。 铜扣被一个一个打开,盖子带出一缕温热微甜的蒸汽。 莱姆走过去,把小手伸进锅里。 锅里淡绿色的史莱姆酸顺著指尖,丝丝缕缕重新吸收进进身体里。 强酸在纤维素水解过程中只起到催化作用,不会消耗,性质也不会变化,因此依然能轻易被莱姆控制。 等酸液被全部回收,锅里只剩下小半锅有些浑浊的液体。 上面飘著几缕没煮尽的纤维丝,但气味却有一点好闻,带著淡淡的甜香。 胆子最大的那只炼金鼠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咂了咂。 “甜的!” “怎么酿酒就不用我教了吧。” 莫伦话音刚落,炼金鼠们欢天喜地地跑去找酒麴了。 另外几只没跟去的炼金鼠乾脆留在原地,用木碗舀著温热的糖水一口一口喝,喝得两腮鼓鼓的,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实验场地另一头,就完全不一样了。 “还要刮多久啊,为什么她们就有糖水喝,咱们就得在这刮肠子吱。” 另一些炼金鼠正苦哈哈地蹲在长条木板前面,手里捏著刮板,一下一下地刮著贴在木板上的嵌合兽肠衣。 灰白色的肠膜浸过碱水,去除了脂肪和残余组织,但味道依然难闻。 “好臭。” “男爵说得刮到透明,刮到比纸还薄才行,要用在气囊內壁上的。” “吱哇!” 第31章 飘空艇 莫伦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图纸。 蓝图上的齐柏林飞艇流线优美,鯨鱼般的艇身由数十根纵向龙骨和横向隔框撑起光滑的外壳。 尾翼舒展如鹰翅,底部吊舱宽敞规整,两侧各伸出一对流畅的发动机短翼。 壮观,强大,透著一股工业时代独有的暴力美感。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飘著的那个鼠鼠玩意儿。 数个打满了无数补丁的巨型球囊用粗麻绳和铜扣捆在一起。 鼓鼓囊囊像一串小贩手里的气球,球囊表面的布块深浅不一,缝线歪歪扭扭。 球囊下面吊著半条拆空的木船,船舷两侧各伸出一根长长的桅杆,末端固定著木质螺旋桨。 两面尚未张开的三角帆收在桅杆上,帆布边角缀著几个显眼的补丁。 行8。 莫伦放弃了思考。 世界破破烂烂,鼠鼠缝缝补补。 考虑到前后也就花了不到两个月时间,能飞起来就行。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这里的每一个气囊都有著十余米的直径,內壁由嵌合兽肠衣皮膜和史莱姆胶进行防漏气处理,应当算得上是个非常壮观的工程。 但升在空中,完全就像是个岌岌可危的风箏。 看起来十分危险,实际上比看起来还危险。 “报告男爵大人!充气过程中没有使用任何明火,鼠们全部穿的木鞋,所有部件全部都是铜的,没有一点铁吱!” 一只工头鼠站得板正,抱著写满检查项目的木板,小手指著上面的条目,一项一项念得飞快,一副匯报军情的严肃模样。 “做得好。”莫伦点了点头。 铜相较於铁更不容易起火花,能稍微提升一点安全係数。 电解水制氢简单是简单,危险也是真危险。 莫伦前世閒著没事在家里做过,炸了一天花板的水,差点被亲妈抽死。 氢气飞艇作为空中巨兽,最为知名的一个特徵就是炸得格外响,主打一个输出全靠亡语。 为了防止cosplay兴登堡號或者某位神秘黑色球星,鼠娘飘空艇使用好几个独立的球形气囊。 若是其中某个球囊外部起火,驾驶员手快的话还来得及直接將其放飞分离,算是某种丐版分离气舱。 若是球囊內部爆燃,呃…… 气囊內部压力大,氧气正常来说进不去。 如果真炸了,莫伦也飞行鼠们准备了降落伞,愿女神保佑她们。 莫伦拿起铜皮大喇叭,对准上方的飞艇扯开嗓子喊。 “继续测试,张帆,往南开!” 距离太远,看不清上方鼠娘们的具体动作。 但能想像到她们此刻肯定在吱哇叫著扳动各种闸门,手忙脚乱地转动绞盘和操纵杆。 电动螺旋桨发出嗡嗡的低鸣声,两片菌木桨叶旋转起来,推动著飞艇向上抬升。 手工铅酸电池非常重,飞艇存不了多少电,螺旋桨只能用於调整高度。 剩下都交给风,如同热气球一样航行。 飞艇歪歪扭扭地缓缓上升,像喝醉一样,忽左忽右地在空中摇摆。 隨著高度改变,不同层的气流把飞艇吹向不同方向,一会儿往东偏,一会儿又被拽回西边。 终於在某个合適的高度上,飞艇慢慢向南偏转,远远可以看见鼠娘们张开了飞艇两侧的三角帆。 帆布猛地被风灌满,绷成两片饱胀的弧面。 飞艇的运动迅速稳定下来,乘著风平稳地向南飘去,速度肉眼可见地提了起来。 莫伦再次举起大喇叭。 “没问题,降落吧!” 找到相反方向的风层没花太多时间,毕竟刚刚提升高度的时候就算测试过了。 鼠娘飞艇隨风慢慢飘回矮山上空,越来越近,越来越低,眼看著就要一头撞在山顶的岩壁上。 “赶快赶快扔负重,要撞地上了吱哇!” “扔扔扔!全都扔下去!” 各种沙袋和箱子乒桌球乓地从船舱里往下掉,砸在山顶碎石地上炸开一蓬蓬尘土,连带著垂下来好多条粗麻绳,绳头在空中甩来甩去。 下方的鼠娘们一边躲著头顶砸下来的高空坠物,一边尖叫著追逐那些垂落的绳子。 抓住一根就死死拽著往后拖,绑在附近的固定物上。 飞艇在地面鼠群的拖拽下终於缓缓降低速度,摇摇晃晃地稳住了身形,船底蹭著地面的石头嘎吱嘎吱地滑行了一小段,最终停了下来。 船舱里翻出来四五只飞行鼠,一个接一个地爬过船舷,腿软得站都站不稳,直接趴在了地上。 “吱,咱还活著吗?” “应该还活著嘞。” 莫伦走过去,蹲下来看著这几只趴成一排的飞行鼠。 “过两天我们就得坐著这个去新市场,这几次试飞已经很稳了,休息一会儿,待会儿继续练习。” “不要哇。” “加工钱。”莫伦说道。 “好耶!” 几只飞行鼠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腿也不软了,腰也不酸了。 厨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莫伦身后,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满是担忧。 “少爷,这次又要出远门了吗。” “没错。”莫伦回答。 “马上入冬,还有两个月灾月就要到了,虽然有蘑菇,但我们没有布,得储备够物资。” “而且那些狐狸我感觉背地里在筹划什么小动作,得去看一眼才行。” 厨娘小嘴一抿,脑袋一低。 莫伦就知道她又要哭了。 想必在厨娘的小脑袋瓜子里,正常跋涉一个月的路程,就算有了新发明怎么著也得花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风餐露宿怪物环伺,她可怜的柔弱的少爷该怎么是好。 那她未免太小看“降维打击”了。 莫伦直接双手托起厨娘的小脸一顿揉,把那副圆框眼镜都揉歪了。 “这次来回至少要花大半天,我儘量第二天就回来。” “大,大,大半天?!” 厨娘小脸被揉得变形,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氢气飞艇可是十九世纪的发明,无数军官商人冒著炸成烟花的风险,肯定不是散步来的。 对於寻常商队而言,一个小时能走三公里已经是了不得的顺畅旅途,陆路不但曲折,每天还得有一半时间休息。 但对於在天上飞直线的飞艇来说,十五公里每小时只能算是无风蜗行。 若是风向完美,世界记录可是24小时3700公里! 第32章 再访奴隶商人营地 莫伦站在飘空艇船头,夜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 莱姆和飞行鼠们整齐地站在他身后,一个个昂首挺胸,信心满满。 山顶的空地上挤满了圆耳朵。 厨娘被两只鼠娘扛著举到了艇首正前方,怀里抱著一瓶刚酿出来的蘑菇酒,绑著祝福新船启航的红绸。 她深吸一口气,把酒瓶高高举起,用力朝艇首的木板砸下去。 “少爷一路平安!” “记得带好吃的回来!” “要是看见漂亮的布料帮咱们买几匹哇!” 莫伦拔出腰间的符文长剑,再次指向前方无尽的黑色夜空。 “出发!” 系留绳索一根根解开,飘空艇失去束缚,慢慢飘离地面。 飞行鼠们扳动阀门,螺旋桨嗡嗡转动,推动打满补丁的气囊缓缓升高。 地面上的鼠娘越来越小,萤石灯笼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莱姆站在船舷边摇著小手,朝下方的鼠们告別。 莫伦满意的看著莱姆。 看得出来她已经学会了莫伦上一次的教诲,不管心里有多慌,也要表现出镇定。 莱姆仰起头,刘海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头顶那些圆滚滚的气囊。 嗯,好吧,她似乎確实不慌。 莫伦得承认,他才是慌得要死的那个人。 论谁坐在这样东拼西凑,漂浮在地面上五百多米,一点就炸的飞行棺材上都很难不慌吧。 莫伦看了看下方越来越远的地面,默默吞了口口水。 鼠娘身小体轻,降落伞容易打开。 莱姆只要核心完好,摔碎了也能聚回去。 而莫伦,虽然莫伦自认为是强健体育生,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估计也不止青一块紫一块。 要是能招募一个会飞的魔物娘就好了。 飞行鼠们忙碌地扳动各种阀门和摇杆,螺旋桨越转越快,飘空艇在她们的操控下继续提升高度。 导航鼠拿著一个小小的萤石吊坠,照亮一张没画多少內容的风路图。 上面只標註了矮山附近几个高度层的风向数据,大片区域还是空白。 操纵飘空艇如同操控帆船,需要船员们对於季风与流向有深刻认识,找到正確风道是快速航行的关键。 显然飞行鼠们只有一两个以前开过船,没有一个系统研究过矮山附近的风路。 但好在无光区风向稳定,鼠们运气不错,没有尝试多久就找到了合適的高度层。 飘空艇的三角帆张开,整条船平稳地飞向北方。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五百米的高空俯瞰,无光区是一片纯黑色的原野,只有身后越来越远的矮山还残留著几粒灯火。 莫伦伸出手,感受著高空中的风从指尖流过,冰凉乾燥,这一切居然还有一点愜意。 莱姆趴在船舷上,刘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好奇地往下看。 莫伦走过去靠在她旁边。 “看见那片稍微亮一点的地方没有?以前是个鼠娘村子,叫磨坊村,村里有个鼠娘每天早上都会爬到风车顶上唱歌叫大家起床,大家都叫她大笨钟。” 莱姆转过头,认真的听著。 “还有那边,再往北一点,以前有个猫娘开的旅店,招牌菜是烤鱼饼,路过的商队都会专门绕路去吃一顿。” 有趣的故事让莱姆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但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所以她们现在都死了吗。”莱姆小声地说。 “那怎么可能。” 莫伦笑著回答,指了指前面正在操控舵盘的导航鼠。 “噥,大笨钟。” “哈哈哈。”飞行鼠们听见了,回过头来一片鬨笑,舵盘前那只鼠娘的害羞地抱住耳朵。 听著鼠娘们的笑声,莫伦背靠在船舷上,仰头看著头顶那片黑暗的天空。 夜风凉悠悠的,他裹紧领口,打了个哈欠。 往下一缩,一会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一双鼠娘的小手搭在莫伦肩膀上,使劲把他摇醒。 “嗯?这么快就到了。” 莫伦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莱姆不知何时睡在了他的怀里,还盖著一张脏兮兮的毯子,也被唤醒了,伸出小手揉了揉眼睛。 “男爵大人,快看下面!” 莫伦撑著船舷站起来,低下头看向下方的地面。 黑暗中有一条蜿蜒的队伍在缓慢移动,在黑暗中勉强能分辨出轮廓。 那是一群难民,各种各样的兽娘拖著残缺的身体在荒野上跋涉。 有断了一条腿拄著树枝的犬娘,有用布条蒙住溃烂双眼的羊娘,有被同伴架著胳膊半拖半拽前行的蜥蜴娘。 还有几个裹在破布里看不出种族的小小身影,被塞在快要散架的独轮车上。 整支队伍歪歪斜斜,没有护卫,没有武器,行进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 难民里有老弱病残很正常,全是老弱病残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莫伦看向难民后方。 一片黑色浪潮正在迅速逼近。 小型兽潮,二三十只大小不一的嵌合兽,在黑暗中奔跑。 它们的速度远超那群残疾的难民,距离正在急剧缩短! “男爵大人,她们就要被追上了!” “飞过去!降低高度。” 莫伦果断下令。 螺旋桨嗡嗡加速转动,飘空艇改变了方向,朝难民队伍飞去。 “男爵大人!要不要把货箱里的铜锭扔下去砸它们?把难民们拉上来?” “来不及了。” 莫伦伸手抓过船舱角落里一把检修用的铜锤,在手上掂量了一下重量。 隨后一脚踏上船舷,左手抓住缆绳稳住身体,右手握住铜锤,瞄准,摆盪。 掷! 铜锤脱手而出,带著高达四百多米的重力势能,轰然砸下! 下一个瞬间,领头那只嵌合兽的头颅被从天而降的铜锤正中,整颗脑袋在惊人的动能下瞬间碎裂开来,骨片和脑浆向四面八方飞溅。 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周围的嵌合兽发出狂乱的吼叫声,纷纷抬头停下脚步。 莱姆和飞行鼠们打开萤石灯罩,在船舷上使劲挥舞,光芒牢牢吸引住了兽群所有的注意力。 嵌合兽们放弃了前方那群已经嚇瘫的难民,转而朝著天上那团光芒狂奔而去。 第33章 奴隶商人 无光区的怪物天然就有逐光的习性。 嵌合兽一旦被攻击,就会陷入不知疼痛且丧失理性的狂怒之中。 两相结合,对於无光区的旅客而言,一旦与兽群相遇几乎必是一场死战,鲜血淋漓。 几乎嘛。 这次就不是。 莫伦坐在船舷上,手里垂著一根麻绳,绳头掛了个萤石灯笼,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飘空艇乘著顺风,不疾不徐。 速度刚好比下面的兽群快上那么一丁点。 下面乌泱泱追著一群嵌合兽,张著嘴朝天上狂嚎,就像是一群被火腿钓著的哈士奇。 打当然是能打,但莫伦又不是没脑子的嵌合兽。 真要和这些怪物硬碰硬,没好处,就算有战利品他也带不回去。 不如就这样钓著这些怪物。 看到闻到咬不到,急死你。 每当下面的兽群速度稍微慢下来,他就隨手从周围抓个扳手杯子之类的杂物丟下去,砸得下面的嵌合兽嗷嗷叫,玩命地加速追向飘空艇。 飞行鼠们趴在船舷边,目瞪口呆地看著莫伦悠哉游哉的调戏。 莫伦瞄了她们一眼,鼠们赶紧缩回脑袋,各自回到岗位上。 过了一会,导航鼠才弱弱地举起手: “男爵大人,下面跟著的那些嵌合兽一直跟著也不是办法,怎么处理吱?” 这是个问题。 但莫伦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 “放著不管。”莫伦两手一摊,露出一个相当邪恶的笑容。 “风向正合適,咱们继续飞,直接把这些嵌合兽带到奴隶商人营地去。” 理论上来说,直接关掉萤石灯笼然后使劲升高就能摆脱嵌合兽,但这样兽群有回头继续攻击难民的可能性。 又或者莫伦可以从货箱里捡几个铜锭,对下面的嵌合兽挨个重力势能点名,反正也就二三十只。 但铜锭老值钱了,扔下去容易捡回来难。 不如直接拉怪让那奴隶商人打。 一个从矮山远道而来的商队,就是不走运,背后追著点意外而来的兽群,这种发展也很正常吧。 莫伦一点都不担心那群狐狸打不过这点小兽群。 这些货色她们要是都对付不了,不可能在无光区经营会脏手的生意。 他甚至不担心会因此激怒狐狸。 那群唯利是图的傢伙,只需要把船上的铜锭一露,你就是给狐娘奸商一耳光,她都会赔笑著把另一边脸也凑过去。 “呃,果然是男爵大人会出的主意。” 飘空艇稳定地前进,气囊在夜风中微微摇摆。 前方的地平线上,新市场的灯火已经隱约可见,莫伦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 新市场与以前的奴隶营地规模完全无法相比,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开,建筑拔地而起。 正在建造的欢场只搭了一半,却已经点起灯红酒绿。 商队的篷车排成长龙,驮著货物的牲畜和赶路的旅客混在一起。 灯笼和篝火把整个营地照得通明透亮,热闹非凡。 莫伦眉头一皱。 好像没什么问题。 又好像有点什么不对劲。 他思考了一会,突然明白了违和感的来源。 如此明亮,如此大规模的聚居地,没有城墙,没有瞭望塔。 更没有任何城防设施! 整个亮如白昼的市场,简直就是黑暗森林里莫名出现一张餐桌,上面还躺著一个小萝莉。 说不出的诡异。 “男爵大人快看,右边,又有难民!”飞行鼠大叫著指向右侧。 莫伦转过望远镜,镜头里出现了另一支前往新市场的难民队伍。 和之前那群一样悽惨,拖著残缺身体的各种兽娘在荒野上蹣跚前行。 更远处的黑暗中,甚至还隱约可见几支更小股的难民队伍,零零散散的人群在旷野上晃动,全都在朝著新市场的灯光方向移动。 嘶,不好,怎么还有难民! 飘空艇后面还跟著嵌合兽呢! 眼看情况突变,莫伦赶紧低头看向下方。 但却看见刚刚还狂吼不止的嵌合兽们,望著远处天边聚居地的光芒,一只接一只地慢了下来,最后全部止步不前。 它们缩著脖子,夹紧尾巴,发出恐惧的呜咽声。 ----------------- 狐娘奸商这几天很生气。 虽然她很生气,但却还是只能每天向贵族小姐们陪著笑脸,这让她更生气了。 市场最偏僻的角落里支著一顶小帐篷,帐篷布是拿家主大帐的旧篷布裁的。 补了好几块顏色不一样的碎布,风一吹就响得让狐狸睡不著。 帐篷里面倒是被收拾得十分乾净,板床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镜子边的梳妆盒里,瓶瓶罐罐按大小排成一排,每一罐里都放著一点妆彩。 狐娘奸商坐在镜子前,一边对著铜镜勾勒眼线,一边生闷气。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堆起笑脸,语气甜蜜蜜,重复著说过无数遍的奉承。 “哎呀这不是咱的老主顾女爵大人吗,咱这正好刚到的好东西,就等著您嘞,全是最合您胃口的上佳货色。” 她又捏著嗓子,学著贵族小姐身边侍从那咄咄逼人的口气: “哼,又是你?你们家主呢?哪来的臭棕毛狐狸?不知道我家小姐的身份?!” 狐娘奸商对著镜子又堆起笑脸。 “哎呀您骂得真好,家主有事在身,咱先带小姐看看新到的货去。” 气。 要气死了。 妈的,六百斤的鹿肥婆,没妈养的黑狐狸,杀千刀的独眼老鼠。 一群没地儿去的落魄贵族,占著投胎好趾高气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老娘每天啃著蘑菇干赔笑脸,挣几个脏钱给本家那帮小姐大鱼大肉,到头来还得被踩一句真噁心! 噁心! 真噁心! 那个独眼老鼠最噁心! 所有贵族都噁心! “头儿,莫伦男爵到了。” 外面一个狐娘衝著帐篷喊道。 “滚,没看到老娘还在弄吗!” 她啪的一声关上梳妆盒,深吸一口气,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对著天空那慢慢降落的庞然巨物愣了一秒。 然后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满脸堆笑,向飘空艇船头那个男人迎了上去。 “哎呀,这不是咱的老主顾莫伦男爵大人吗?” “咱这正好有个好东西,就等著您嘞!” 第34章 笼中鼠 欲琳种,狐族中的魅魔。 狐娘奸商还记得她六岁那年,第一次轻轻触碰那碗水,被鑑定为天生巫女的那一天。 巫女,女巫,魔女,或者別的什么名字,全都是同一个含义。 有的人避之不及,有些人恨之入骨。 但那时小小的棕色狐狸少女就意识到,这是她出人头地的唯一机会! 她餐风饮露,她日夜研习。 她甚至不惜狠手,只为追上本家那些黑色狐狸的步伐。 但天赋就是绝对的鸿沟,真正的魅魔缺男人缺到每年都要南下抢人,一只棕毛狐狸又怎么可能接触到百里唯一的幸运儿? 狐娘奸商擦乾净身上残留的水渍,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轻薄的浴衣披在肩上。 丝绸贴著微湿的皮肤,勾勒出柔软的曲线。 她走到矮桌前,拨弄了一下铜盘里正冒著紫烟的香薰块,甜腻的气味在帐篷里瀰漫开来。 狐娘奸商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 再废物的天赋,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莫伦男爵大人,请进来吧。” 莫伦握住剑鞘,用剑尖把帐篷帘子挑开一角,左右扫了一眼確认没有异状后才迈步走进去。 怪事一件接一件,这狐狸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这顶帐篷格外的宽敞,显然是专门用来招待大客户的场所。 地面铺著厚实的绒毯,四周垂掛著淡红色的纱幔,矮桌上摆著精致的漆器茶具。 帐篷正中央,一块绣花绸布盖著一个巨大的笼状物品。 狐娘奸商侧臥在帐篷深处的软榻之上,浴衣的领口松松垮垮。 她一条腿曲起,一条腿慵懒地伸展著,蓬鬆的大尾巴搭在腰侧,尾尖轻轻摆动。 她装作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让浴衣又往下滑了半寸。 软榻的中间摆著一张漆面小几,上面琳琅满目地码著各色点心和鲜果,空气中瀰漫著甜美的气息。 真是诱人。 “来嘛,男爵大人,这边坐。” 莫伦闻著空气中那股价值不菲的香薰味道,心中默默把最近四五个月的事情全都过了一遍。 他隱约记得,上次来买莱姆的时候,眼前这只狐狸分明是一副买不起就別摸的嫌弃嘴脸。 嘛,先不想了,不吃白不吃。 莫伦放弃了思考,伸手朝那些昂贵的甜点探去。 “男爵大人,我来餵您。” 狐娘奸商撑起身子凑了过来,浴衣隨著她肩膀的动作滑落到手臂,只靠腰带勉强掛在身上。 她纤细的指尖从莫伦的胸口落下,沿著衣襟的缝隙一路向下滑去。 “你这个帐篷蛮大的嘛。” “男爵的帐篷也很大?” 莫伦轻轻推开她的手,捏住眼前那两块圆圆的奶油蛋糕,指腹陷进绵密的奶白里,柔柔地抹开。 绵软得几乎没有阻力,触感丝滑细腻,像是在搓揉一团微凉的丝绸,从指缝间溢出来。 “男爵好坏啊。” “你这次怎么这么殷勤。” 莫伦转而伸出一根指头,围著奶油蛋糕中央那点小小的草莓缓缓打转,指尖绕著红艷的尖端一圈又一圈。 “男爵大人这不是发达了吗,咱自然得推荐一点好货就是。” 狐娘奸商的脸颊浮上一层緋红,呼吸变得轻浅而急促。 一吨精炼铜售价高达40金幣,莫伦这次飘空艇上还带了不少鲜花镇的战利品,零零总总价值不会少於500金幣,確实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 狐娘凑到莫伦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 “给男爵看看不得了的好东西。” 她起身走到帐篷中央,一手抓住绸布的边角,猛地一扯。 金色绸布如同瀑布般滑落在地,露出底下精致巨大的鸟笼。 笼子足有两米高,黑铁栏杆上缠绕著铜製的藤蔓纹饰,笼底铺著柔软的白色皮毯。 几只装饰精美的萤石灯嵌在笼顶拱架上,散发著温润的柔光。 笼子里面坐著一个少女。 白髮如雪,短短的,圆圆的鼠耳朵立在头顶。 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瞳低垂著,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 她穿著一身精美的白色裙子,低著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如同一尊被精心摆放在展柜里的美丽人偶。 “这么娇小可爱,很合男爵胃口吧,而且……” “吸血鬼,符文锁,是从王都里逃出来的符文师。”莫伦说到。 “真不愧是男爵大人,这中间的价值您应该也明白,只要您400金幣,价格绝对物超所值。” 符文师是鼠娘王国最宝贵的財富,可以用无价之宝来形容。 虽然近几年有不少符文师流落到各大贵族手里,但如何训练符文师仍是不传之秘。 其中任何一位身价都能轻鬆超过800金幣,甚至有价无市,一位难求。 笼中的少女抬起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冷冷地看著笼外的两人。 莫伦与她四目相对。 狐娘奸商眼神炽热。 莫伦思考了一会儿,脸上爬上笑容。 “我不要。” “?”狐娘奸商差点惊得坐起来。 哪怕只是一个吸血鬼奴隶也绝非几十个金幣就能买到的,而一位符文师更是完完全全的金幣製造机。 就算根本没有几个贵族能破解她们身上的符文锁。 但哪怕只是为了一个机会也有的是人愿意豪掷千金。 “你看,也不是东西便宜我就必须得买的,400金幣可是一笔超级巨款,都够我那群老鼠一年多口粮了。” 莫伦伸出三根手指头。 “300金幣怎么样。” 狐娘奸商咬了咬牙,“男爵大人您可真会砍价,300就300。” “那我改主意了,我觉得200金幣最合適。” “你!” “哈,你犹豫了。”莫伦笑著说。 “其实我从开始就有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想要把一个价值400金幣的奴隶卖给几乎只买6银幣鼠娘的傢伙?” “而且价格如此之低,甚至我提出200金幣的时候你居然还考虑了一下。” “除非你们有什么特別的理由,非得马上把这傢伙卖给我不可。” 莫伦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奶油,一句一句地猜著原因,仔细观察著狐娘的神態。 “有谁在追杀她?” “她马上要死了?” “切茜?” 莫伦注意到狐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切茜要求这个奴隶必须留给我?” 狐娘奸商没说话,尾巴烦躁地拍著软榻。 看来是莫伦猜对了。 这个答案,哪怕莫伦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第35章 砍价砍到脚后跟 这事儿就透著一股邪门。 莫伦实在是想不出切茜有什么立场这么做。 虽然商队到访那天,莫伦表示“没有废物的亚人,只有废物的领主”之后,切茜的反应格外的微妙。 但那也不至於留这么个大礼吧。 就好比你在公司夸了隔壁部门经理一句“您今天髮型不错”,结果第二天她非要给你送套房。 逻辑上说不通。 思来想去,莫伦还是觉得矮山那个山高皇帝远的破地方,实在没有被王国特使费心算计的价值,於是果断决定暂停思考。 “200金幣咱可没法和家主大人交代,不如300金幣,您带走这只吸血老鼠,咱再给您一点別的优惠。” 狐狸奸商眼角微跳,硬挤出一点諂媚的语气。 莫伦扫了一眼那只精致的鸟笼。 既然特使大人留了这份大礼,那没什么拒绝的道理。 切茜討厌狐娘奴隶商人。 太巧了,莫伦也不喜欢。 “500金幣。”莫伦说道。 “这,男爵大人……” “你们给我500金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处理掉这傢伙。” “你!” 狐娘奸商差点气到一爪子糊上去,但莫伦怀里那把剑让她保持住了理智。 “藏匿符文工坊的吸血鬼名义上可是重罪,有些事王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別是对贵族们。” “但贵族老爷们有特权。”莫伦指了指自己。 “你们可没有。”他指了指眼前的狐狸。 “这傢伙要留在你们这,恐怕得一直给王国监督官们不少的好处吧。” 狐娘奸商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莫伦知道自己猜对了。 比卖水果的还怕滯销的商人,大概只有卖违禁品的了。 这些货物价值连城,但留在手上的每一秒都是巨大的风险。 从来没听说过走私贩搞个仓库囤上几百吨违禁品等涨价的,纯自杀。 王国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可你永远没法確定下一个监督官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而眼下自己可是唯一有可能接手的买家。 该是她们求著自己帮忙处理才对。 “你得想想,要是下一位监督官开出的条件和切茜的衝突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哎呀,切茜大人,监督官非得要买,所以我们就把那只吸血小老鼠卖给她了,真是对不起。” 莫伦伸手捂住自己的一只眼睛,“你猜猜你这么说,那只独眼老鼠会不会直接把你宰了?” 食狐者切茜,鼎鼎大名。 她极度厌恶狐狸,人尽皆知。 棕毛狐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极了。 莫伦摊开双手。 “我相信你们家主也能看出这点,不然你们不会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哄我接这个烫手山芋。” “嗤。” 一声轻笑从笼子里传出来。 白髮少女抬起了头,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贵族打扮的男人。 “绝对不可能!”狐娘奸商猛地站了起来,“你不要欺人太甚!” “那这样吧。” 莫伦笑著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我不收钱了,免费帮你们处理,算是各退一步,公平吧?” 棕毛狐娘的表情无比狰狞。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胸膛剧烈起伏著,那双竖瞳拧成一条线。 帐篷侧面的帷幔无声掀开了一角,狐狸侍女小步走到奸商身旁,附在那双毛茸茸的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大,家主说没办法就直接给他,不要和特使大人作对。” “老娘他妈的知道!”狐娘奸商暴跳如雷。 “在这奴隶市场里老娘才说了算!滚!臭猴子滚出去!” “他妈的臭老鼠!他妈的臭狐狸!全给老娘滚出去!” 她开始疯了一样抓起手边能够到的所有东西到处乱砸,水果旋转著被莫伦轻鬆躲过,奶油蛋糕直直糊在了鸟笼的铁栏上。 笼子里的白髮少女静静看著这场闹剧。 莫伦识趣地起身,带著满脸笑容倒退出帐篷。 在最后一只盘子飞过来之前,顺手把门帘放了下来。 帐篷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巨响和棕毛狐娘不堪入耳的咒骂声。 “男爵大人,谈崩了吗?” 飞行鼠们立刻围了上来,紧张地问。 “当然没有,轻鬆谈妥了,这地方她说了可不算。” 哇,跟这些奴隶商人作对,好爽。 ----------------- 硫磺被两个狐娘士兵一左一右架著,扔进了市场最角落的笼子里。 廉价区的大铁笼子一个挨一个,里面塞满了遍体鳞伤的鼠娘。 空气中瀰漫著血和排泄物混合的噁心气味。 脸上的伤口早已癒合,但肋骨还在隱隱作痛。 那只狐狸气疯了,临走前给了她两脚,然后让手下把她扔到最廉价的笼区里。 看来是铁了心不打算让那个贵族男人得手了。 没想到那只每天满脸諂媚到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的臭狐狸,居然也有被折腾到丧失理智的那一天。 该说不说,有点解气。 硫磺筋疲力竭的笑了笑。 她靠著栏杆坐下来,环顾四周。 售价6银幣的老鼠们约等於小型家畜,连被打上烙印的资格都没有。 市场建立自然离不开这些商品的义务劳动,周围笼子里的鼠娘们满身鞭痕和淤青,耳朵撕破,结起黑色的血痂,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硫磺低下头,手指拨开领口,露出胸口正中那枚刚刻上的鲜红十字奴隶咒印,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圈黑色的咒环。 重蹈覆辙。 多讽刺。 隔壁笼子里传来细小的啜泣声,硫磺循声看去。 “我们会死吗?” 一只小鼠缩在母亲怀里,小脸上掛著泪痕。 “有妈妈在,不怕。” 抱著她的成年鼠娘轻声哄著,但声音也在发抖。 硫磺斜视了她们一眼。 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 掌心里是一团脏兮兮的东西,在帐篷里挨打时趁乱抓到的一块奶油蛋糕,还有几颗滚在地上的莓果。 已经被捏得变了形,黏糊糊地粘在指缝间。 “吃吧。” “谢谢姐姐!” 小鼠娘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伸出两只小手接过去,露出了一点笑容。 硫磺收回手,靠回栏杆上,仰头望著笼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第36章 圣女 好货不愁卖。 一飘空艇的铜锭加上鲜花镇回收的一批珠宝。 没花什么功夫就全部脱手,换成了足足530金幣。 沉甸甸的一大袋,莫伦掂了掂,分量十足,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 收货的是个蛇娘商人,看表情显然也觉得自己赚了。 “这成色,这纯度,男爵大人您这货要多少我收多少。” 莫伦微笑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忘了点什么。 嘶…… 几个月前似乎跟某只猫承诺过,铜锭的运输交给她来做。 还顺带忽悠人家带著手下帮忙打了一波。 现在有了飘空艇,运输效率完爆地面商队,猫鼠商队那边的协助似乎已经不太需要了。 这样算下来不就真成白嫖了。 算了,以后再想怎么补偿那只猫吧。 莫伦感到良心大受抚慰,带著鼠娘们穿过新市场外围的几条巷道,拐进了贫民区。 贫民区到处都是帐篷,大的小的破的烂的,用兽皮和碎布拼凑起来,挤在一起。 各种残疾的兽娘在帐篷间缓慢移动,断臂的狼娘拄著拐杖,瞎了眼的蜥蜴娘蹲在地上摸索著什么,重病的猫娘靠在帐篷外咳嗽。 路边一个简陋的小摊吸引了莫伦的注意。 摊子用几块石头草草搭成,上面架著一口黑漆漆的平底锅,油烟呲呲地往上冒。 摊贩是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狼,身上围著块看不出原色的围裙,正用仅剩的那只手熟练地翻著锅里的小馅饼。 莫伦在摊前的石头上坐下来,身边的飞行鼠娘们也跟著蹲了一圈。 “来几个。” 馅饼很小,巴掌大,麵皮粗糙,顏色发灰。 捏起来颗粒感十足,但闻上去真有点麵粉的味道。 咬开一口,馅料是某种昆虫和不知名肉类的混合物,嚼起来嘎吱嘎吱,口感微妙。 但油脂异常丰富,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咸香。 味道居然意外的还不错。 “好好吃!” “居然有肉!好久没吃到肉了!” 飞行鼠两口就把馅饼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感慨。 “老板老板,这个饼叫什么呀?” 那老狼娘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鼠娘馅饼。” “鼠娘馅饼?为什么叫鼠娘馅饼呀,是鼠娘发明的吗?” 飞行鼠歪著头继续追问。 “是蚁娘发明的。”莫伦一边嚼著一边隨口回答。 “那为什么不叫蚁娘馅饼呢?” 鼠娘们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莫伦把最后一块馅饼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因为是根据食材命名的唄。” 莱姆瑟缩了一下,低头看著手里咬了一半的馅饼,小脸上浮现出惊恐。 鼠娘们显然还没听懂,依然在开心地舔手指上的油渍。 莫伦朝莱姆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吃。 “原版做法而已,流传出来的配方材料是正常的。” “圣女大人不让用那些材料了。” 狼娘摊贩一边把新的馅饼翻面一边补了一句,笑得特別丑,缺牙的嘴咧到了耳根。 鼠娘们吃完了饼,小肚子鼓了一点但显然还没完全饱,手指在嘴边恋恋不捨地舔了又舔。 “男爵大人男爵大人,咱能去新市场里面逛逛吗?看著好热闹!” 莫伦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银幣,在指尖转了转。 想了想又塞回去,换成一个金幣递过去。 “省著点花,別走散了,別靠近奴隶市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顺便看看有没有长得像船锚的隨便什么东西,买一个回来。” “金幣!” 鼠娘们欢呼起来,一窝蜂地朝市场方向跑去。 莫伦看著她们嘰嘰喳喳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好像给多了。 那群傢伙不会拿去喝酒吧。 算了,飞行鼠算高风险高技术人才,让她们乐一会儿吧,大不了让那只白老鼠多等一天。 莫伦一边想著一边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隨身携带的单筒望远镜。 他可是来干正事的。 荒原地势平整,但並非一马平川。 脚下这个小摊正好摆放在一处稍高却又不算显眼的土坡上。 视野开阔,可以遥望新市场里的灯红酒绿,也可以俯瞰小半个贫民区。 望远镜贴上右眼,整片贫民区在镜片里铺展开来。 帐篷群如同漆黑原野上长出的一片蘑菇,灰褐色,大小不一,密密匝匝。 而在不远处,帐篷忽然稀疏开来,让出一小片泥土广场。 广场正中央竖著一根高高的十字架,顶端悬掛著一枚造型奇怪的圣徽。 莫伦调了调焦距,看清了那个图案。 像是一双手,掌心向上,托住了一个蛋。 就这么简单,没有繁复的花纹。 “老板,再给我一个馅饼。” 莫伦没放下望远镜,朝身后的狼娘摊贩说道。 “也再给这个小姑娘一个。” 他指了指坐在旁边还在捧著半个饼发呆的莱姆。 望远镜的视野循著帐篷间的缝隙游走,慢慢扫过下面的难民营地。 残疾病患的比例异常的高,而且种族和状况各有不同。 她们不像是来自同一个地方,衣著不同,伤势也各不相同。 至於健康的那部分,好像未免有点太健康了。 完全不像是饥寒交迫的难民。 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风吹过广场上的圣徽,在十字架顶端摇晃。 残疾的难民们相互搀扶著,从四面八方的帐篷间慢慢向广场移动。 远处飘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铃声由远及近,节奏舒缓。 先是两列黑白罩袍的修女出现在广场边缘,她们手中提著藤编的篮筐,里面装满了麵包和其他乾粮,一边走一边向两侧的难民分发。 修女们念诵著低沉的祝祷词,难民们跪著接过食物,有的已经泣不成声。 然后,队伍最前方走出一个身影。 白髮,龙娘少女。 在灰濛濛的贫民区里格格不入。 纯白勾著金边的长袍一直垂到脚踝,袍子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和袖口绣著极细的金线。 一条纤细的白色丝带横系在她脸上,遮住了双眼,隨著步伐微微飘荡。 她赤著脚走在贫民区骯脏的泥地上,烂泥和污水在脚趾边分开,脚底却没有粘上任何脏污。 圣洁,美丽,一眼就让人难忘。 莫伦从望远镜里盯著那个身影。 令人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 “仁慈的圣女啊,请救救我们,使我们远离邪物,使我们远离痛苦。” 广场上很快跪满了难民,黑压压的一片低伏的脊背。 她们低著头,虔诚地祷告,向圣女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一个身著灰袍的助祭走到十字架旁,展开一卷羊皮纸,高声颂念。 “愿圣女的慈悲如甘泉浇灌焦土,愿迷途者得到指引,愿伤痛者获得治癒!” “我们彼此扶持,不分种族,不分血脉,如姐妹手挽手,走过黑暗的长夜!” “保持希望,保持善良,保持虔诚,圣女將庇护我们!” 助祭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语调鏗鏘有力。 圣女微笑著。 她伸出纤细白净的十指,握住了面前一个跪著的难民伸出的手。 那是一只骯脏的手,溃烂的伤口布满了整个手背,指头断了三根,剩下的两根也肿胀发黑,脓液从裂开的皮肤缝隙里渗出来。 下一秒。 在数百名信眾的注视下,伤疤开始扭曲。 溃烂的皮肤蠕动著,黑色的脓血翻滚。 断裂的指骨从残端冒出白色的尖芽,血肉裹著骨骼蠕动生长。 那个难民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双手,扯开脸上缠了不知多久的骯脏绷带。 脓包消失了。 伤痕消失了。 不只是双手,全身皮肤如同新生儿般健康光滑。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圣女!圣女!圣女!” 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跪伏的难民们拼命把手伸向那个白袍少女,铃声被淹没在狂热的浪潮里。 莫伦收起望远镜。 他的表情相当复杂。 太离谱了。 白龙娘,不应该是左拳高伤害右拳高伤害,满脑子肌肉只知道吃草的龙娘之耻吗。 大部分白龙娘连话都说不利索,完全就是野人,魔法更是完全不可能掌握。 这又是什么怪东西。 瞬间再生断指和溃烂伤口的白龙娘圣女? “主人。” 莫伦低下头。 莱姆紧紧地抱著他的胳膊,浑身发抖。 “好可怕……” 第37章 (4k)我们明天回去,但在此之前…… 高阶魔物娘天生就对低阶魔物有著极为强大的压制力。 她们身上散发的魔力,甚至会渐渐改造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片魔物断绝的区域。 已经有过不少次记录,某些幸运的流民们意外发现一处绿洲,水草丰美,没有邪物滋扰,於是在此繁衍生息。 结果过了几十年才发现原来是地下有条龙娘在打盹。 这下倒大霉了。 莱姆抖如筛糠,莫伦伸手把她拢进怀里,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过了好一阵,莱姆才勉强稳住形態,但仍紧紧攥著莫伦的袖口不肯鬆手。 这种程度也太夸张了。 史莱姆娘没有魔力天赋,魔力感知迟钝到令人髮指,一般高阶魔物哪怕扩散魔力,威慑范围也就十几米。 这里离广场少说有两百米。 这什么恐怖的数值。 “老板。” 莫伦搓了搓下巴,转头看向身后那位缺臂的老狼娘。 “你对圣女大人知道多少?” 老狼娘翻饼的手顿了一下,竖起来的耳朵往后折了折,浑浊的眼珠子左右瞄了瞄。 “这个嘛,老爷,我就是个卖饼的……” “再来两个饼。” 莫伦扔出几个铜幣。 “好嘞老爷!” 老狼娘立刻精神了起来,舀起一勺成分不明的糊糊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 她一边用铲子压著饼,一边压低声音慢慢说: “听说她们是鼠娘国教的分支,叫什么来著。”铲子在锅底颳了几下。 “哦对了,圣卵孵育会,跟著建设新市场的人从北边鼠娘王国那来的。” “据说最早的时候也就是发鸡蛋,替人祈祷,偶尔教贫民区的孩子识字,经常到处募捐。” “和其他不盐不淡的修女会没什么区別。” “但是……” 老狼娘翻了个饼,麵皮冒著油泡。 她停了一下,饼煎好了,用一张皱巴巴的油纸包起来递给莱姆。 “额外再来两个饼,继续说。” 莫伦扔了几个铜板过去。 莱姆托著四个半馅饼,一脸茫然地抬头看著主人。 手上的饼已经摞成了小塔,油渍渗进了她的粘液里。 老狼娘又往锅里倒了一勺灰扑扑的糊糊,铲子翻动间继续说。 “大概在两个月前,圣女大人到了,一下子就全都不一样了。” “她们重新整理贫民区的规划,鼓励大家互帮互助,维持秩序。” “甚至那几个一直横行贫民区的黑帮刺头,被圣女直接捏得粉碎。” 老狼娘说到这里鬆开铲子,伸出仅剩的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五指一捏。 看那个手势的力度,捏得粉碎显然不是比喻。 “而那些对贫民区贡献较大的难民,还能在集会时站在靠近圣徽的位置,得到圣女亲自赐予的奇蹟。” 老狼娘说著摸了摸自己左臂那截空袖管下的残疤,粗糙的断面上依稀可见锯齿状的旧疤。 “我被蚁娘盗匪咬断了一条胳膊之后,就跟不上狩猎队的步伐了。” “后来听到传闻,就从狼堡一路流浪过来,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样目的的难民,大伙儿结伴一起到了这里。” 饼又煎好了,包在纸上递给莱姆。 莱姆双手已经拿不下了,只好用下巴夹住最上面那个饼,整张脸埋在馅饼堆里。 两个月。 差不多刚好是嵌合兽群异状开始出现的时候。 莫伦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她难道就是原因? 时间对得上,但逻辑不太合理。 嵌合兽们躲避新市场的半径少说也有四五十公里。 一个龙娘光是存在就能压制接近五十公里半径的魔物? 这什么概念。 黑龙米拉波雷亚斯的巢穴也就这程度。 莫伦真是很难想像一位天灾级別的强者会跑来无光区扶贫。 每天发鸡蛋给人治毛病,这是何等勿以善小而不为的精神。 真有这种程度的魔力,她明明可以直接飞在天上当太阳的。 不可能。 要不要直接去会一会圣女大人? 莫伦从莱姆手上的饼塔里抽出一个,食不知味地啃了一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没什么合理的藉口去朝见圣女,一个压根不信教的小男爵突然去拜见宗教领袖,太惹人生疑了。 而且圣女大人如果真是大反派,他可不想单挑天灾级boss。 包死的。 死得透透的那种。 贫民区的鼠娘馅饼毕竟用料粗糙,第一个味道还不错,再啃第二个嘴里就泛上来一股怪味了。 莫伦抬头看了眼不算远处欢场那明亮的灯光,心头忽然有了个新想法。 低头看了眼莱姆,她正埋著脸,小口小口地咬著饼塔,想要从上方慢慢把它消灭。 “吃饱了没?” 莱姆抬起头,嘴角沾著饼渣,认真地点了点头。 莫伦伸出手,捏住她那颗圆乎乎的小脑袋,帮她摇了摇头。 “没吃饱那就好。” 莫伦笑著把剩下的馅饼全都装进一个纸袋里揣好,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钱袋。 那群鼠们都去快活了,自己也可以犒劳犒劳。 “走,去吃点好的。” 大约三顿饭的功夫过去了。 欢场顶楼,单间。 房间不大,却混合著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榻榻米,纸拉门,墙角立著一扇绘著仙鹤的屏风。 房间正中却是一张铺了绒布的贵族长餐桌,烛台里点著蜡烛,印照著桌上精美的东方瓷器。 莫伦能想像出那些狐狸一脸嫌弃却又不得不往寿司上浇菠萝酱的表情。 一只黄毛狐狸侍女端著茶壶走进来,她身上那件衣服一看就不是给她准备的。 布料极少,领口开到屁股,系带松松垮垮,明显是一件脱起来非常方便的男装,大概刚从某个倒霉的男宠身上扒下来。 可黄毛狐狸的曲线颇为丰满,她不得不一边陪著笑脸一边用空出来的手捂住前襟。 “还是第一次见到尊贵的男客人呢,大人您能光临真是太荣幸了。” 她把茶杯放到莫伦面前,又偷偷瞄了一眼角落里的莱姆。 “以及,呃,可爱的史莱姆小姐,请用茶。” 莫伦端起茶杯瞥了她一眼。 上楼的路上不难看见这座欢场的运作逻辑。 较低楼层的侍女清一色是棕毛狐狸,客人也都是普通的商贩和旅客。 中等楼层换成了黄毛狐狸,走廊里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味,帘子后面隱约能听到有钱兽娘们寻欢作乐的声音。 而顶楼,几乎都是黑色狐狸。 她们不端盘子,不倒酒,不陪笑。 手按在剑柄上,表情冷淡,只负责为身旁那些容貌精致的男奴引路。 甚至连传菜都不会跨越楼层,棕毛狐狸把菜送到楼梯口就止步,黄毛狐狸接过去再往上送。 层次森严。 眼前应该是第一只在顶层服务的黄毛狐娘。 他应该是第一个坐在顶楼而不是趴在顶楼的雄性。 至於莱姆,应该是第一个不在锅里也不在锅底的史莱姆娘。 莱姆坐在榻榻米上,两只小手捧著一本皮面小册子,小脸上满是震撼。 莫伦接过黄毛狐狸递来的另一份菜单翻了翻。 最便宜的萝卜丝差不多能买半个莱姆。 最贵的一道鱼能买一百五十个莱姆。 要知道,在贫民区,一个莱姆的身价可以换一百二十个鼠娘馅饼。 莫伦合上菜单,用非常符合老派贵族礼仪的微笑说道: “不要钱的米饭来两桶,有免费汤吗。” 黄毛狐狸目瞪口呆。 “米饭配米饭不是很和式的吃法吗,免费汤多来两碗。”莫伦理直气壮。 黄毛狐狸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夹著尾巴退出了房门。 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 “可是他袋子里真有金幣!” 黄毛狐娘委屈地声音隔著纸门传进来,又是一声耳光。 这回没有辩解了,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往楼下跑去。 那些黑毛狐狸真是颇讲规矩,哪怕明显是被耍了,黄毛狐娘也端著一个精美的大食盒走了回来。 她左脸肿了一圈,右脸也肿了一圈,但还是努力挤出討好的笑脸,又退了出去。 客人就是客人,贵族老爷这次寻开心,不代表下次不会掷出大把金幣。 两桶堆得冒尖,白花花的米粒,真正的米粒,散发著一股极为诱人的穀物香气。 这在无光区可是绝顶稀罕的好货。 四碗味增汤上漂著几片豆腐和海带,也泛著腾腾的热气。 甚至还送了酱瓜一碟,酱梅干一碟,满满的酱人精神。 莫伦坐到窗边的栏杆上,把一根酱瓜送进嘴里。 咸。 低头一看,莱姆已经把小手伸进了米桶里,直接抓著一把米饭往嘴里塞,嘴边粘著好几粒米。 她吃得非常认真,显然比刚才开心多了。 莫伦转头看向窗外。 欢场顶楼是新市场第二高的位置,仅次於远处那座黑压压的和风高楼。 在这个角度上,整片新市场尽收眼底,比在飘空艇上看清楚得多。 半和风半西式的街道交错纵横,青瓦屋顶和尖拱门廊在视线里交替出现,主街上掛著五顏六色的灯笼和旗幡,商铺鳞次櫛比,人流如织。 商人们在摊位前討价还价,驮著货物的奴隶在人群中艰难穿行,空气里隱约飘来香料的味道。 甚至能看到热闹的人群里,飞行鼠们浑身上下掛满了吃食,合力拖著一个三爪子的大船锚,一步一步往市场外面蹭。 莫伦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头已经快埋进米桶的莱姆 站起来走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走廊。 他关上门走回窗边,在栏杆上继续坐下来。 “莱姆,你知道为什么建在平原上的贵族庭院,总是有个湖吗?” 莱姆满脸沾著饭粒,抬起头来,摇了摇头。 “建筑材料不会凭空出现,你要在地上建东西,就得挖个坑取石头和土,为了美观往往就会往坑里注水,造一个湖。” 莫伦伸出手指,在外面热闹的景色里划了一下。 显然,这里並没有湖,也没有坑。 “反过来,如果你要在地下建东西,挖出来很多石头和土,为了美观就会在地上堆点什么。” “矮山的地下有六百米深矿道,所以它地上有一圈十米高的围墙。” 作为两千多只地底老鼠的头头,莫伦可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 “新市场没有坑,没有湖,我们这一路上也没看到几支运送建筑材料的商队。” “那新市场的建筑材料哪来的?” “唯一的答案是,这地下有谁在挖什么东西,新市场是用挖出来的土石建的。” 他在心里把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堆到一块。 切茜,新市场,狐狸,白龙娘,嵌合兽,奴隶市场里那些售价6银幣的鼠娘。 “某种大到了不得的东西,大到要专门建一个市场来掩盖的东西,大到值得派一个白龙娘看守的东西。” “这么大的工程,王国,狐狸,那个什么教派,全都脱不开关係。” 没有什么比正在建设的地上建筑,更能掩盖挖掘中的地下建筑了。 也没有什么比一群奴隶更適合充当秘密工程的劳力了。 那些鼠娘,连奴隶烙印都不配拥有的廉价消耗品,进了地下就再也不会有人过问去向。 看来这些狐狸的野心,可能远不止把握市场那么简单。 “主人,我们,怎么办?”莱姆放下手里的饭,轻声问道。 就算看出了问题在哪,不代表有办法解决。 现在莫伦身边就只有一个史莱姆娘和四五只正在街上拖船锚的鼠娘,和整个新市场的狐狸正面衝突纯粹找死。 要不先回去,晚点再回来? 不行。 这样直接回去莫伦哪还睡得著觉。 何况说到底,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只是莫伦的怀疑。 只是带著几个飞行鼠在卖货的时候顺便调戏一下狐狸还好说,那些黑狐狸压根不关心黄棕狐狸的死活。 但带著大批鼠娘回来打正面就是另一回事了。 莫伦也不可能以“啊我怀疑那些狐狸在地下建了个恐怖玩意”这种理由让鼠娘们去拼命。 万一狐娘真的只是打算在地下偷偷挖个洞烧水冒充温泉,岂不丟人丟到家了。 得先確定那些狐狸具体在干什么才行。 先找到地下工程的入口,假如真有的话。 思考了一会,莫伦脸上忽然浮起笑容。 “我们明天就回去,但是在此之前,先去奴隶市场找那只气疯了的棕狐狸。” 第38章 我不擅长智斗 新市场外围的空地上散落著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商队营地。 巨大的飘空艇被岩钉固定在地面,飞行鼠们拿著莫伦用米饭和酱梅干捏的免费饭糰,围著那个锈跡斑斑的船锚。 莱姆蹲在一旁,安安静静。 莫伦拎起那袋装满鼠娘馅饼的油纸袋,朝相邻营地正在清点铜锭的蛇娘老板甩了过去。 “接著,如果下次看见吉米,让她到狼堡等著,不用去矮山。” 蛇娘老板用尾巴灵巧地捲住飞过来的纸袋,莫伦飞了个媚眼。 没有继续搭理蛇娘,莫伦转身坐回石头上,把萤石提灯放在脚边。 导航鼠侧躺在地上,圆耳朵贴著岩石地面,嘴里塞著半个饭糰含含糊糊地说道: “男爵大人,嚼嚼,好像真有点敲击声吱。” 鼠娘们的大圆耳朵可不是为了可爱才长的。 她们视力不佳,但圆圆的耳朵能捕捉穿过数十米岩层传来的微弱振动,甚至能在无光环境下盲视物品轮廓。 在地面上虽然干扰噪声大得多,但这种天赋依然管用。 莫伦咬了口饭糰,想了想。 “也不能完全確定,地面上兽来人往的,太吵了,容易听岔。” “咱们要不要往下挖洞呀?”一只飞行鼠举著饭糰,歪著脑袋问。 “那得挖到什么时候啊,笨蛋!”另一只飞行鼠揪住她的尾巴。 “要不找找入口?” “从大门进去肯定会被狐狸逮到的吧!” 莫伦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饭糰递给莱姆,问道。 “莱姆,知不知道地下设施一定会有的一个结构是什么?” 莱姆捧著饭糰想了几秒。 “通风井?” 莱姆有印象,在去蘑菇林地之前,跟著主人一起去找工头鼠的路上,鼠娘居住区里每隔一段就有一根竖直的管道通向地表。 “对的。”莫伦点了下头。 导航鼠坐了起来,摇摇脑袋晃掉耳朵上沾的泥土,依然嚼著饭糰。 “但怎么找呢,那些狐狸肯定不会直接把通风井露在外面,咱们要是到处敲敲打打的,很容易惹狐狸生疑的吧。” 这点莫伦当然也考虑到了。 偽装过的通风井可能是一根烟囱,可能是某栋房子的一扇百叶窗,他可没时间把整个新市场翻个底朝天。 “与其咱们自己瞎找,不如让狐狸带著咱们去找。” “带著我们去找?”鼠娘们齐刷刷地望过来,圆耳朵全竖了起来。 莫伦咬了一口饭糰,嚼了两下觉得胃已经顶到嗓子眼了,於是也递给给莱姆。 “鼠娘奴隶擅长挖掘又便宜,用完还能补货。” “咱们只用看奴隶市场那些没人买的鼠族奴隶会被带到哪,那就是入口。” “入口周围大概率会有通风井。” “呃,男爵大人,要是她们的挖掘工不是市场里的鼠族奴隶,或者入口周围没有通风井,或者……” 导航鼠话还没说完,额头上就挨了一记脑瓜崩。 “那咱也没损失,再想別的办法就是。” 相较於复杂且一击必杀的精密计划,莫伦明显偏好稳扎稳打的路子,能隨时全身而退的主意才是好主意。 最好简单直白到大炮开兮轰她娘的那种。 达则火力覆盖,穷才战术穿插。 虽然眼下属於穷的那一档。 “等找到了通风井,让莱姆顺著通风管道钻进去,能看到多少算多少,安全第一位。” 听说自己才是主力,莱姆手里的饭糰差点嚇得掉在地上。 “男爵大人,我还有个问题。”飞行鼠举起沾满米粒的小手。“咱就看著那些鼠娘被带去地下,不救她们了吗?” 莫伦拍了拍膝盖上的饭粒,从容的回答道: “放心,这点有办法,而且是很安全的办法。” ----------------- 硫磺已经被关在笼子里两个月零一天了。 前两个月是关龙娘的那个大笼子。 最近两天是关鼠娘的小笼子,每天一顿灰色糊糊,偶尔还能翻到一颗虫卵。 每过一段时间,硫磺都会注意到有一些鼠娘的笼子空了。 她们没有被买走,也没有再回来。 但是硫磺已经习惯了。 毕竟在符文工坊里,她们也是这样,密密扎扎,就像真是一笼老鼠。 曾有一个和她一起被送去孤儿院的鼠娘,她们一起玩耍,一起为那封烫金信件感到欣喜,一起在夜晚流泪舔舐伤口。 直到大师那天念出了她们的名字…… 硫磺舔著自己的尖牙。 她扭头看向笼区中心的位置,叫作莫伦的贵族男人正在和那只棕毛狐娘交谈。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在对面的某扇窗户后面默默观察了大半天,似乎在等什么时机。 那个莫伦先是一本正经的和狐狸谈著生意,时不时伸出手指一下这边的笼区。 然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朵纸花,一脸风情,似乎是在为前几天的事情向狐娘奸商道歉。 听不太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反正几句话之后,狐娘奸商满脸羞红的笑著把一叠契据往他怀里一拍,两人手挽著手往欢坊方向走去。 远处有个狐娘守卫扯著嗓子喊。 “男爵大人请客油豆腐!一起去啊!” 近处站岗的狐娘守卫犹豫了一下,朝笼区扫了一眼。 “那这些臭老鼠怎么办?” “別管了!男爵大人全买了!” “等等我!” 狐娘守卫扔下手里的长矛小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矛捡起靠在墙边,最终还是一溜烟追了上去。 笼区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只笼子里传来细小的声音。 “全买了?她说全买了?” “真的假的,那个人类大人真的把我们全买下来了吗?” “被买走了能去哪啊,会不会也是去地下面……” “妈妈妈妈,我们不会被死了对不对?” “嘘,別哭了,別哭了。” 伤痕累累的鼠娘们压低声音议论著,硫磺没有加入她们的討论。 她的注意力落在了笼区围栏外面。 守卫不在,几只矮山打扮的鼠娘,鼠鼠祟祟溜到笼区边上。 其中一只爬上矮墙顶端,伸长脖子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回头朝下面竖起大拇指。 “那些黄狐狸过来了吗?” “快了快了,再等一小会吱!” 硫磺靠在笼条上,看著周围欢欣鼓舞的鼠奴隶们。 这个叫莫伦的傢伙,可真有意思。 第39章 准备跑路 十几只鼠娘奴隶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被黄毛狐娘押著穿过新市场的商业主街。 街道两边的商贩照常叫卖,这种景象在新市场里再寻常不过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鼠娘们低著头走在路上,队伍中间有几只在小声交谈。 “听说那个莫伦男爵是个大贵族呢。” “什么大贵族,就一个穷男爵领,但听说他对鼠娘特別好,领地里有两千个鼠娘,两千个!” “据说他喜欢一米四以下的成熟女性。”队伍尾巴上一只特別瘦小的鼠娘红著脸说。 “那,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能吃饱饭了?” “说不定能分到自己的窝呢,有乾草的那种。” “我想洗澡,好久没洗澡了。” 一只胆子稍大的鼠娘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凑到前面领路的黄毛狐娘身边。 “那个,姐姐,你们是男爵大人的手下吗?” 两个黄毛狐娘对视了一眼,毛茸茸的耳朵同时歪了歪,眼里露出明显的疑惑。 “那个,莫伦男爵刚刚买下了我们,不是要去男爵的营地吗……” 说话的鼠娘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队伍正在靠近一座外观上毫无特別之处的仓库,灰色的石砖墙,木製的大门,屋顶上连个招牌都没有。 另外两个黄毛狐娘已经走到了仓库门前,正打算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隱在门边阴影里的黑狐狸抬起手掌,示意她们停下,然后无声地转身,走向停步不前的奴隶队伍。 黑狐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漆黑油亮的耳朵纹丝不动。 唯一能让人注意到的只有那只纤细的右手,缓缓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她站在鼠娘们面前,一言不发,黑色的竖瞳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黄毛狐娘赶紧凑到黑狐狸身侧,低声匯报: “她们说她们已经被客人订下了,说起来,刚才確实没看到那些管理笼区的棕狐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盗用客人的奴隶,虽是无心,也是失礼。”黑毛狐狸平静地说。 远处矮墙后面,飞行鼠们挤成一团,灰色的小脑袋一个叠一个地从墙头露出来。 “男爵大人的计划靠谱吗?” “相信男爵大人,这些黑色狐狸迂腐得很,一旦发现带错人了,肯定会把她们送回去的吱。” “嘿嘿,这里应该就是入口了,男爵大人真厉害吱!” 黑狐狸转身离开,声音依然平淡: “把她们全都灭口,换成更好的奴隶交给客人,切茜大人的命令高於一切。” “好的,小姐。” 两个黄毛狐娘应了一声,手伸到背后,从腰带下抽出两把长刀。 她们朝瑟瑟发抖的鼠群走了过去。 导航鼠差点大叫一声衝出去,飞行鼠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拽回了墙根后。 “別出去,会被杀掉的!” 失策了! 男爵大人真的不擅长智斗! 这群黑狐狸远比男爵大人想像的还要残暴! 闭著眼睛的莱姆,对正在发生的骚动完全不知情。 她闻著空气中的魔力,已经绕开了一两个建筑物的距离。 主人说过,假如地下的东西是让嵌合兽骚动的根源,它的魔力气味肯定会顺著通风井飘出来。 市场上飘著交错的魔力气息,来自狐狸,来自兔子。 但只要靠得够近,只要是魔物娘,只要有意去感受。 闻得到。 莱姆闻著与白龙圣女相似的,让魔物心生恐惧的味道,慢慢靠近一处排水口。 说是排水口,它的位置明显偏高了一些,笼柵也异常结实。 莱姆伸出小手摇晃了一下,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然后整个史莱姆娘化为一团浅绿色的粘液,顺著铁柵之间的缝隙无声地流了进去。 按照主人的命令,沿著通风管流,只看一眼,不要发出声音。 “不要出声,忍住!” 另一边,飞行鼠们拼命按住导航鼠。 “忍不住,要出鼠命了,唔!” 仓库门口,黄毛狐娘举起长刀,朝著蜷缩在一起的鼠娘奴隶们斩去。 斩落! 刀入骨肉! 鲜血淋漓! 飞行鼠们连忙捂住导航鼠的眼睛,但下一秒,她们全都瞪大了双眼。 黄毛狐娘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 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砍入了眼前一只鼠娘伸出的小手,从手掌切入前臂,硬生生沿著臂骨斩到了手肘。 但那些血。 那些飞溅的,四溢的鲜血,正沿著眼前白色鼠娘的胳膊回流,急速癒合的伤口甚至牢牢抓住了狐娘手上的长刀。 硫磺抬起头,红色的眼瞳里映著狐娘惊恐扭曲的脸。 她伸出另一只手,扯开自己破烂衣服的领口,露出脖子上的咒环。 “切茜大人要求把我交给莫伦男爵,怎么,我也要被灭口吗?”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不屑,直直盯著已经走出几步远的黑毛狐狸的背影。 黑毛狐狸停住脚步。 她转过脸,若有所思。 嘖,硫磺心里也没底,这些黑狐狸根本一点人味都没有。 “哎呀,瞧这误会闹得,都怪咱,都怪咱!” 毛茸茸的棕色大尾巴从仓库侧面的巷子里甩了出来,狐娘奸商满脸堆笑。 “各位小姐,武器都放下,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和气生財嘛!” 都是误会,吗? 莫伦跟在狐娘奸商后面走出来,心里觉得这只棕狐狸自己大概都不信。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这队可怜巴巴的鼠们刚接近目標地点,就走出来亮明身份,黑狐狸再狠也不可能当面破坏一位贵族的私產。 可惜他刚在欢场里找了个藉口说要走,狐娘奸商第一时间就明白自己又被耍了,说什么也要和莫伦拼命。 但她很快第二时间就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然后跑得比莫伦还快。 “都是咱,咱没安排好接头,这才闹了笑话,该罚,该罚!”她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重重的两耳光,扇得啪啪响。 “这里是本家的石料仓库,你说这怎么会不小心把人带到这来呢,男爵大人,这可真是对不起,咱给您赔礼。” 狐娘奸商满脸諂媚。 “没事,那我可以把我的奴隶们带走了吗?”莫伦抄著手说道。 黄毛狐娘侧过身凑到黑狐狸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这位就是莫伦男爵。” 话到这份上,再流血就不礼貌了。 黑毛狐狸看了莫伦一眼,朝守卫们做了个手势示意放行。 毕竟说到底,这些鼠们看到的也就只是一个普通仓库的外部,稳妥起见说杀也就隨便杀了。 但目前有了不杀的理由,硬要动手倒是顶撞了贵族老爷的面子,反倒坏了事情。 “吱哇!”鼠娘奴隶们连滚带爬一窝蜂地躲到莫伦身后。 莫伦面带微笑,心里慌得要死。 这些黑狐狸,杀起人来没有一点心理压力的吗。 若是让她们看出自己的计划,怕是很难竖著回矮山了。 我的厨老妈,城里套路深,我想回矮山。 得赶紧上船跑路,若是让她们回过味来,吃不了兜著走。 第40章 原地起飞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转过几条街,確认身后没有黑影跟上来之后,狐娘奸商一把抓向莫伦的领口,被他轻鬆躲过。 “我倒是觉得你不知道那些黑狐狸在干什么。“ 莫伦抬了抬眉毛,这两天坑了这奸商这么多次,给她提个醒也算还个人情。 棕毛狐狸在狐娘社群里最为低贱,哪怕她是奴隶市场的管理狐,莫伦也不认为她会知道那些黑狐狸在地底下搞的勾当。 而且眼前这位可不敢去黑狐狸那告发莫伦,这等同於承认自己不但犯错暴露了秘密,还害怕被惩罚所以主动帮探秘者隱瞒。 那群黑狐狸可不讲什么將功补过,绝对会把她皮给扒了的。 “那些黑毛玩意想干什么关老娘屁事。“ 狐娘奸商不耐烦地从胸口抽出一根烟杆,叼在嘴里,伸手往屁股后面的腰包里摸了一圈,没找到打火石。 她气急败坏地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喀嚓一声撅成两段。 “我反正就只是给你提个醒,大人物打起来最先死的都是下面的小嘍囉。“ 莫伦不疾不徐的说道,“我要是你,就赶快收拾东西跑路,去別处干点正经生意。“ “你他妈!“狐娘奸商的尖牙咬得咯吱响。 “站著说话不腰疼的臭男人,你根本不考虑別人的苦衷!“ “你能有什么苦衷?“莫伦內心自动脑补出一整套苦情剧本。 生病的妈,好赌的爸,上学的妹妹,当奴隶商人的她。 还是说,这狐狸也有什么了不起的抱负,每天含著泪把同胞关进笼子里,背后藏著一段催人泪下的隱忍故事? “当然是钱和权嘍,要不然呢。“ 狐娘奸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老娘在这破地方吃糠咽菜这么多年,刚有了点场面,说走就走?“ 真不愧是这奸商。 脱离了一切高级趣味的傢伙。 “隨便你,我得赶快收拾东西跑路,去別处干点正经生意。“ 为了跑路方便,莫伦採购的布匹食物和水银早就提前装上了飘空艇。 现在的飘空艇卸下了来时满载的铜锭,升力大大过剩,只需莫伦一声令下就能立刻起飞。 莱姆低著头,从旁边的小巷子里钻了出来。 她躲到莫伦身后,小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 “那,这位敬业的奴隶商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带著我的鼠娘们回领地了。“ 莫伦阴阳怪气地损道,当然没在徵求什么意见,飞行鼠们已经带著惊魂未定的鼠娘奴隶们往营地方向走了。 “哎呀,咱的老主顾莫伦男爵大人。“ 狐娘奸商换回了那副惯常的諂媚表情,但这次满是阴阳怪气。 她一把抓住硫磺的肩膀,把硫磺按在原地。 “这只白老鼠可不行,咱们价钱可还没谈妥呢,不如咱再到……“ 看来这棕毛狐狸是受够了气,打算硬钢到底了。 “哦,那你先暂时留著她吧,我还担心花钱买的船锚用不上呢。“ 莫伦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打断,转身跟上飞行鼠们的步伐。 留下一脸懵逼的狐娘奸商和硫磺站在巷子里。 就,就这么走了? 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 船锚又是什么东西? 飞行鼠小跑著跟到莫伦身边,小声的问道: “男爵大人,咱就这么走了吗?“ “怎么说呢,给你跟棍子去和那些狐狸拼命?“ “不是这个,那个白色的鼠娘,她怎么办。“ 飞行鼠仰著脑袋问。 莫伦微微一笑,说道: “你听说过天鉤吗?“ “啥?“ 富尔顿回收系统。 莫伦老早就想玩这个了。 狐娘奸商把硫磺关回笼子里的时候,脸上还掛著那副懵逼的表情。 就这么走了? 她站在笼区中央左右观望了一圈,除了几个还在站岗的棕狐狸守卫以外,没看到什么怪象。 没有那个討人厌的男爵的影子,也没有他手下那些灰不溜秋的老鼠。 远处商队营地的方向,那艘巨大的飘空艇已经拔出岩钉,船体缓缓离地,越升越高。 真走了。 嗤。 肯定是怕了。 被本家小姐们嚇破了胆,果然,装得那么厉害,到底也不过只是个花架子。 所以,还是我贏了。 狐娘奸商志得意满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想再看一眼笼子里的硫磺。 却发现白色的鼠娘正抬著头,红色的瞳孔直直望著天上。 旁边的狐狸守卫也仰起了脖子,手上的长矛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喂,那个怪船,是不是越飞越近了。“ 狐娘奸商猛地抬头。 飘空艇没有飞远。 它升到了一个足够高的高度之后开始掉头,朝著笼区的方向俯衝过来。 飘空艇的下面,摇摇晃晃的掛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船锚,一个三爪的铁船锚,飞行鼠们不知道从市场何处买回来的船锚。 船锚被数条粗麻缆绳牢牢绑著,悬在飘空艇下方十几米的高度,像一只无比巨大的铁质鱼鉤,沿著笼区的间隙向前压来。 三只锚爪张开如铁兽的巨口,贴著笼子边呼啸而过。 “不好,快躲开!“ “啊!“ 狐娘守卫们尖叫著四散奔逃。 狐娘奸商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巨大的船锚正中硫磺所在的鼠笼,锚爪直接砸穿了笼子侧面的铁柵,整个笼子在撞击下被推出半米。 锚鉤嵌进了笼柵的缝隙里,粗麻缆绳绷紧,鼠笼被整个从地面上扯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带著碎铁片和稻草碎屑飞速攀升。 “上鉤!“ 莫伦站在船舷上,饶有趣味的看著下方正气得齜牙咧嘴的狐娘奸商。 “这破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呆了。“ “回矮山!“ 飘空艇拖著它的战利品,在眾人惊讶的仰视之中,扬长而去。 “主人……” 飘空艇上,莱姆拽了拽莫伦的袖子。 哦,正事差点忘了。 莫伦看向小小的史莱姆侦察兵,问道: “如何,莱姆,在仓库底下看到了什么?” 莱姆抱著胳膊,转过脸,好像在回忆什么极为恐怖的场景。 过了一会,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圆圆的粘液球。 血红,散发著腥臭味的粘液球。 “血……整个新市场下面全是血……” “海一样广的血……” 第41章 魔血?魔芋? 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粘液球在鼠娘们手中传递著,每双接过它的小手都在发抖。 隨著莱姆吸走粘液球里的粘液,红色液体慢慢流进下方的锡杯里。 腥臭中带著铁味,让鼠娘们捂住鼻子。 毫无疑问,这是一杯血。 “好,好可怕。” “该不会是那些失踪的鼠娘的吧……” “別说了別说了,我要吐了吱。” 飞行鼠们皱著眉头,刚被救出来的奴隶鼠们更是嚇得抱成一团。 莱姆站在莫伦旁边,小声地慢慢描述。 “很大的湖,在地下……” “很多奴隶在挖,红色的水,整个湖……” 鼠娘们惊恐地嘰嘰喳喳起来。 “一整个湖?这得杀多少鼠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莫伦伸手接过那杯红色液体,闻了闻,然后摇了摇杯子,看著液面平稳地晃荡,没有任何掛壁或结块的跡象。 他想了想,说道: “怎么可能,一个人全身就5升血,鼠娘只有3升。” “一立方米可就有一千升,把整个王国放干了都填不出一个湖来。” 血液离开身体之后用不了半天就会凝固结块,但这杯液体被莱姆带出来已经好一阵,一点凝固的跡象都没有。 鼠群中,白髮红瞳的硫磺格外显眼。 她伸手接过那只锡杯,在鼠娘们惊讶的目光中直接仰头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擦了擦嘴,把杯子放下,硫磺说道: “是魔血。” “魔血,是有魔力的血吗?”一只鼠娘怯生生地问。 “魔方也不是有魔力的方。”莫伦说道。 魔字开头,能被吃掉的东西。 可能是魔药,但更可能是魔芋。 从性质上来说,魔血更接近於魔芋。 它只是王国炼金师们鼓捣出来的一种人造仿血。 主要给那些没钱买真血的贫穷吸血鬼娘们当饭喝,一铜幣能买一大桶,便宜到令人动容。 除了不会轻易凝固和腐烂以外,没有半点特异之处。 这东西想纯靠科学手段造出来很困难。 可如果你是一位拥有血肉类或者治癒类天赋的女巫,这一定是老师教你造的第一种东西。 血肉类的女巫。 莫伦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蒙著眼睛的白龙娘。 他转头看向莱姆。 “下面有圣卵孵育会的人吗?” 莱姆点了点头。 “下面有还在挖的通道,或者什么复杂的地下设施吗?” 莱姆摇头,小手比划了一下。 “就只有一个湖。” 就只有一个湖? 一湖没魔力的血能干啥? 地狱这玩意只在书上有,挖个血池也不能召唤超级恶魔娘。 思考了一会,莫伦觉得找不著头绪。 不管怎样,按照那些黑狐狸动不动杀人灭口的態度来说,下面那个湖绝对不是给吸血鬼娘开派对用的。 不论那个血湖是为了什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那些狐狸要搞事。 准备打架吧。 是时候把炮推出来教教这些狐狸什么叫自由贸易了。 “距离灾月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莫伦扫了一眼周围竖著耳朵听的鼠娘们。 “地下工程可不是说笑的,就靠奴隶挖进展不会很快,得先处理灾月,然后去联繫狼堡。” “那些黑狐狸再厉害,也就不到二十只。” “麻烦的是那条龙娘。” “如果她是中立的,咱们赶走狐狸,自己建新市场。” “如果她站在狐狸那边,那王国和国教很可能也是一伙的,麻烦就大了。” 莫伦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看著远方漆黑的天际线。 他不太觉得白龙娘圣女会和奴隶商人是一条线的。 如果那条龙真支持奴隶商人,她可是龙啊。 明明可以一起床就核平矮山和狼堡,剩下的时间还够睡个回笼觉的。 有绝对的力量,谁还玩阴谋诡计? 鼠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大小小的圆耳朵耷拉著,脸上的表情写满担心。 “嗨,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莫伦站直身子,挨个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聊点好消息吧,等我们回到矮山,正好能赶上新酿好的蘑菇酒。” “蘑菇酒!” “我以前喝过蘑菇汤,蘑菇酒是什么味道的?” “甜的吗?” “蘑菇酒?蘑菇真的可以酿酒吗?” “我没喝过酒,奴隶不让喝的。” “那从现在开始就让喝了吱!” 气氛总算鬆快了一些,几只鼠娘开始嘰嘰喳喳地討论起喝酒的事。 飘空艇在无光区永恆的黑暗中缓缓飞行,风声和鼠娘们细碎的笑声混在一起。 瞭望台上值班的鼠娘最先发现了那片缓缓靠近的气囊群,她拉动绳索敲响警钟。 “飘空艇回来了!” “男爵大人回来了!” 山顶的平台上涌出一大群鼠娘,她们挥舞著小手,萤石灯被举得高高的,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摇曳的淡黄色光带。 飘空艇歪歪扭扭地朝著山顶的著陆场靠近。 风向在山体附近变得紊乱,船身突然横向偏了一下,差点撞上半山腰的岩壁。 飞行鼠们慌忙关闭风帆,启动螺旋桨,全力抬升高度。 最终在山顶上一大群鼠娘拼命拉拽下,飘空艇哐的一声砸在了著陆场上,石子四处飞溅。 奴隶鼠们怯生生地从船舱里探出头,看著一张张陌生的笑脸涌上来。 “你们好吱!” “別害怕別害怕,矮山欢迎你们。” “先吃东西吧,你们好瘦啊。” 矮山的鼠娘们毫不见外地拉著奴隶鼠们的手往山洞里走,一边走一边塞蘑菇饼和小肉乾,嘰嘰喳喳地问东问西。 就是吃了这些美味的奴隶鼠们,马上一个又一个捂住了嘴巴。 比奴隶市场的灰色糊糊还难吃! 莫伦跳下船舷,飞行鼠们已经指挥著一群鼠娘开始卸货。 成捆的布匹被搬下船舱,一箱箱食物,一罐罐密封的陶瓶被小心翼翼地传递下来。 “小心点,水银很重的,別摔坏了!” 莫伦从货堆里翻出几袋糖果和一包晒乾的果脯丟给围上来的鼠娘们。 厨娘从山洞深处跑出来,头髮上还沾著蘑菇粉,圆框眼镜歪在鼻樑上,围裙上全是手印。 “厨娘,把之前酿的蘑菇酒拿出来,让大家都放鬆一下。” 第42章 蘑菇酒与蒸馏蘑菇酒 莫伦背对著身后那一堆铜管与玻璃瓶拼凑出来的古怪装置,手里拿著小锤子和凿子。 一个大大的酒桶被四个鼠娘合力从酒窖里滚了出来,最后稳稳停在空地中央。 周围早已围满了鼠娘。 就算莫伦明確下令只有休班的能来,此刻放眼望去,圆圆的鼠耳朵密密麻麻挤成一片,一双双小手上端著各种匪夷所思的容器。 有鼠拿著碗,有鼠捧著盆,有鼠举著茶壶。 莫伦甚至看到两个鼠娘合力滚著一个被砸瘪的酸火罐子,那表面的凹痕看著有几分眼熟,可能是上次被盲鸟撞在城墙上那个。 看著眼前这一大片只到自己胸口的小脑袋,一张张仰起的脸上写满了期待,莫伦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给小孩发酒的罪恶感。 “男爵大人,开桶吗,现在开吗。” “我等了好久好久,这两个月做梦都在想。” “我闻到了,我已经闻到香味了!” 莫伦举起手压了压。 “今天就开这一桶,每人一杯,別想多。” 拿著锅碗瓢盆的鼠娘们顿时焉了下来。 “呜,就一杯?” “我的盆子白带了?” 莫伦看了一眼那个盆,竖起两根手指。 “两杯。” 鼠群一片欢呼。 莫伦用指关节敲了敲酒桶壁,听著回音辨別厚薄,找到了一个合適的位置,將凿子抵上去。 一凿,两凿。 木屑飞溅,一个小孔出现在桶壁上,清澈透亮的液体立刻从孔洞中渗了出来,带著淡淡的甜香。 好几只鼠娘同时举著碗扑了上来,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让让让让!我先到的!” “你踩我尾巴了。” 工头伸手一把揪住最前面那只鼠娘的耳朵,另一只手拽住后面那个的尾巴,硬生生把小傢伙拎了回去。 厨娘从人堆后面挤出来,手里拿著一个铜製水龙头,不慌不忙地將它拧进小孔里。 涓涓甜酒顺著龙头流入她另一只手端著的木杯中,散发著美妙的甜香味。 鼠娘们总算安静了些,在工头们的维持下排成了整整齐齐的几列队伍,一个接一个上前领酒。 两杯酒倒进各种奇形怪状的容器里。 碗,盆,壶,甚至还有人递上来一只坩堝。 “好甜,好好喝。像蜜一样。” “少爷,这杯给您。” 厨娘將一杯散发著甜香的澄澈液体递到莫伦面前。 莫伦从来不喝酒。 在莫伦的认知,酒精饮料只存在难喝和非常难喝两种分类。 但对於整日劳碌,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矿工和农民们来说,吃好喝好,被窝里哼两声,已经是全部的解压手段了。 而在无光区,粮食珍贵,绝大多数聚居地都有严格的禁酒令。 杯沿贴上嘴唇,液体入喉,甜意清透,紧接著才是若有若无的酒味。 由木材水解而来的糖液基本100%由葡萄糖和水构成,没有小麦的醇厚,也没有莓果的回甘,不到两个月也只能酿出一杯淡酒。 不过,不难喝。 甚至有点好喝。 鼠娘们毕竟只有一米四的小身板,虽然她们拥有近乎免疫毒性的超绝耐受力。 但两大杯甜酒下肚,一个两个小脸上都浮起了红晕,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黏黏糊糊的。 “真好喝呀……” “真好喝,你的也给我喝一口嘛……” 队伍后面的鼠娘急得跺脚催促,前面喝完的却赖著不走,工头们忙著把一个个睡死过去的小傢伙往肩上背回去。 “嘿嘿,果然换班来喝第一轮是正確的选择。” “嘿嘿嘿,有多少我就能喝多少。” 莫伦笑了笑,將杯里剩下的甜酒倒进了身后那套装置最顶端的铜瓶里。 这套简易蒸馏器的结构並不复杂,一只密封铜瓶坐在小炉子上,软塞瓶口连著一根弯曲向下的铜管。 铜管外裹著浸湿的棉布充当冷凝,管口下方搁著一只小杯用於收集蒸馏液。 火焰点燃,舔舐著铜瓶底部。 莫伦並不等酒液沸腾,而是拿起一旁的水壶,慢慢往铜瓶外壁浇凉水,控制著温度让酒液不至於沸腾。 酒香渐渐飘了出来,比甜酒浓烈十倍。 鼠娘们的耳朵齐刷刷竖起,纷纷端著锅碗瓢盆凑了过来。 “好香啊,这个比刚才的还香。” 澄澈如水的液体顺著冷却铜管一滴一滴落入下方的小杯里,带著浓郁到刺鼻的酒香味。 一只胆大的鼠娘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舔了舔。 下一瞬她的小脸皱成一团,舌头吐出来。 “吱哇,好辣,辣死了!” “男爵大人,这是什么呀?” “这是伏特加。” 莫伦往铜瓶里补充了新一杯甜酒,继续控温蒸馏。 伏特加,蒸馏酒。 虽然温度计是十六世纪伽利略的发明,但那时候的温度计根本没什么准確性。 好在酒精沸点七十八度,水的沸点一百度。 两者相差足足二十多度,而酒液里的糖分和其他成分几乎不会挥发。 只需要保持液体接近沸腾但不沸腾,就能轻鬆获得纯度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酒精。 蒸馏液几乎只含纯酒精与蒸馏水,澄澈透明,故在另一个世界有voda,即水的称呼。 莫伦手上这杯,大概是整个鼠娘王国有史以来度数最高的酒了。 他其实挺想把它改名叫鼠特佳的。 算了,有点蠢。 纯净的伏特加在鼠娘们的小手上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了闻,然后齐刷刷地把脑袋缩回去。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尝第二口。 这点度数就怂了,果然是一群小矮子。 莫伦笑了笑,把蒸馏结束后,铜瓶里剩下的残液倒进了最前面那个鼠娘手里的盆子里。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哇,好甜!” “给我也喝一口!” “我也要我也要。” 糖分完全不会隨著蒸馏挥发,因此残液最后会变成一份相当纯净的浓糖水,十分可口。 莫伦没去管忙著舔盆底的鼠娘们,转身往收集好的伏特加里加了一小撮研碎的生石灰,看著白色粉末在澄澈液体中冒著泡泡。 然后他看向身旁那个穿著女僕装束,一直安静站著的鼠娘。 “把硫磺叫过来,我有个任务要给她。” 第43章 雷酸汞与酒与吸血鬼 炼金鼠们瑟瑟发抖。 莱姆瑟瑟发抖。 莫伦没有瑟瑟发抖,但他默默趴在了地上。 山顶实验场地,所有人全都趴在临时挖出来的隱蔽沟里。 而硫磺穿著莱姆之前穿过的那件罐头似的石棉防火服,头顶戴著一顶还在冒烟的尖尖魔女帽,小心翼翼地往坩堝底下添柴。 一小瓶黄绿色酒液装在玻璃瓶里,被细绳系住瓶颈,半漂浮在坩堝的热水中,隔水加热。 “这次什么时候炸?” 炼金鼠压住自己的耳朵,声如蚊蝇。 “別乌鸦嘴啊!” 旁边另一只炼金鼠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上次也是你说了这句话然后就炸了。” “那次是她说的好不好。” 空气中瀰漫著剧毒的雾气,就算莫伦趴在上风向,脸上还戴著那个瘟疫医生的鸟嘴面具,肺也像火烧一样难受。 所有人屏息凝神注视著前方那个戴著魔女帽的罐头。 硫磺慢慢的,非常慢的,一根一根將坩堝底下的柴火移开。 然后她伸出被石棉手套包裹的手,去解固定小瓶的麻绳。 忽然,瓶壁上凝结的水汽让石棉手套打了滑。 手指一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噗通。 瓶子掉进了坩堝里。 “臥倒!”莫伦一手按住莱姆颤抖的脑袋,一手把最近的炼金鼠的脸摁进泥里。 轰!!! 炸成三瓣的坩堝打著旋朝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飞去,其中一块擦著隱蔽沟的边沿呼啸而过。 滚烫的开水在地面炸出一大朵不规则的花。 硫磺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头先著地,整个鼠折成了一个惊悚的角度,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上去有点死了。 “炼金术,好可怕。”炼金鼠目瞪口呆地从泥里抬起头。 “雷酸汞,的確很可怕。”莫伦咽了口口水,伸手接住还在空中翻滚的魔女帽子。 雷酸汞。 这玩意並不在穿越者宝典上,但它的製备流程其实相当简单。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步骤,不需要精密的配比和温度控制。 將汞溶解在浓硝酸里,加入乙醇共热,等溶液冷却之后就能得到一小撮漂亮的白色晶体。 极度易燃。 极度易爆。 极度不稳定。 由於金属离子与雷酸根结合极为不牢固,哪怕一阵风吹过,都可能引发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在莫伦前世挺喜欢看的一部作品《化学老师贩冰冰》里,核善的光头男主角把指头大小的雷酸汞晶体直接往墙上一扔。 轰! 一房间黑帮全部趴地上。 贸然自製这东西多少沾点找死属性,黑火药是有可能爆炸,雷酸汞是有可能暂时不爆炸。 但如此巨大的威力,如此敏感的性质,恰恰赋予了它一个无比重要的用途。 炮弹底火。 “休息一会,我们再试一次。” 莫伦从隱蔽沟里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走向仰在地上的硫磺,朝她伸出一只手。 硫磺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她歪著脑袋坐了起来,脖子折到了一个让炼金鼠们嚇掉下巴的角度。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双手,扶住自己歪斜的脑袋。 咔吧。 好吧,莫伦有点明白为什么符文工坊里全是吸血鬼娘了。 这耐活程度,换个普通鼠娘来,怕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硫磺站起身,伸手脱掉厚重的石棉防护服,露出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的身体。 满是汗水的小脸在空气中冒著热气,白色短髮湿漉漉的贴在额头和脸颊上,红色的瞳孔冷冷的看著莫伦。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 浑身上下都是咔嚓咔嚓復位的声音。 “是我的问题,这些防护挺碍事的,不用穿了。”硫磺甩了甩手,语气平淡的说道。 “成吧,不用太勉强。” 莫伦点了点头。 方法应该是对的,就是操作上还有待改进。 能搞。 “男爵大人,咱听说王国有个叫什么,符文烟粉的?咱们要不要试试那个?” 一只炼金鼠趴在沟沿上,圆耳朵一抖一抖的问。 “不可能的,那玩意要符文师,我们又没有。”莫伦把魔女帽扣在硫磺的头上。 “呃,硫磺小姐不就……” “她被除名了。” 莫伦指了指硫磺脖子上那道黑色的咒印。 若是搞到一位符文工坊的吸血鼠就可以隨意製造符文,那符文造物应该早就满大街都是了。 莫伦刚转生没多久,才学会说话,他马上就缠著长辈给自己找个魔法老师。 抬手冰风暴,覆手陨石雨,多么拉风,多么帅气,战士狗都不当。 他甚至还非常认真的拓印了许多符文挨个比较研究,想要从语言学或者集成电路的思路找点规律。 结果都一无所获。 长辈很快就告诉他,魔法不是一种可以掌握的知识,是眾神赐予的天赋。 倘若生来不是女巫或者特定类型的魔物娘,绝对无法掌握任何魔法。 一出生就完全註定。 而符文,也和魔像以及其他魔法造物一样,是女巫的衍生物。 要不然莫伦把那把符文剑在纸上两面按个印子,这张纸难道也削铁如泥不成。 不过当了狗都不当的战士之后,莫伦感觉还是挺爽的。 什么花里胡哨的,吃我一剑! 汪! 硫磺脖子上的符文咒环,可以確保她只在符文工坊內具有女巫的能力,以保证王国的工艺不会泄露出去。 “我现在就只是一只不会飞的蝙蝠而已,所以我们可以继续实验了吗。” 硫磺咬著嘴唇,冷冷的说。 “这倒不至於。”莫伦伸手揉了揉要强鼠娘的脑袋。 符文师,既是诅咒,是奴役,也是她唯一值得骄傲的身份。 莫伦能理解她痛恨这种力量,更痛恨失去这种力量的心情。 “会有办法的,都会有办法的,比如我们现在不就几乎找到了让雷汞不爆炸的办法吗。” 硫磺別过脸去,小声的吸了一下鼻子,不让莫伦看她的眼睛。 “男爵大人很温柔呢。”炼金鼠们也纷纷从沟里探出脑袋,给硫磺加油打气。 “硫磺姐姐,再试一次吧,这次能行的!” “对对对,加油加油!” 硫磺什么都没说,重新拿起装硝酸的烧瓶。 两顿饭时间之后。 轰! “吱哇,炼金术,好可怕!” 第44章 吉米 “男爵大人好坏,猫还给他带了礼物,就这么欺负猫。” 吉米趴在高大的白色独角兽背上,一脸的猫猫不开心(`へ′)。 那张男爵许可证被她的脸压在下面,陷进独角兽软软的白色毛毛里。 可恶的莫伦男爵,明明说好的带猫赚金幣的,居然自己就把铜锭运走了。 还让那个蛇娘带话让自己先去狼堡等著。 哼。 她本来就要去狼堡,才不是因为他说了才去的。 独角兽背上稍小却格外结实的货箱里,密密匝匝的仔细码好了足足1521枚金幣,甚至顶得上一位伯爵半年的收入。 都是给男爵的货款,还有仔细封在盒子里原本打算给男爵的礼物。 这可是远超寻常商队的財富,若是不小心被人知道,绝对会惹来不少亡命之徒。 “男爵大人要是不及时过来,猫就把给他的礼物私吞了。” 吉米虽然懒懒的趴著,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半睁著,扫视著无光区黑暗的原野。 狼堡距离新市场並不算远,单程也就五天路途。 由於那堆狼娘犬娘们嘴馋得很,虽然她们是最大的蘑菇干销售商,却几乎不怎么吃那些东西。 交易美食和许多幼稚东西的商队,在狼堡和新市场间络绎不绝。 由於那群狼崽子惊人的战斗力,这一路上的怪物和匪盗很快被她们灭了个乾净,倒是让这条商路变成难得相对安全的路径。 吉米很久以前倒是经常和狼们做生意,但她一直都最討厌这些傢伙。 猫不喜欢狗,天经地义! “老大,估计还有半天时间我们就到狼堡了,要不要让伙计们休息一会?” 猫商伙计走到独角兽边上,抬起头问道。 “不行喵,让大家再坚持一下。”吉米坐直身子,把男爵许可证举过头顶。 “前面那一片以前闹蚁娘,就算是那群狼也灭不乾净蚁娘的,小心埋伏喵。” 猫商伙计没见过蚁娘,她看向无光区黑暗的原野,这一带没什么枯木,地形也没有起伏。 没有適合躲藏的地方,並不適合伏击。 吉米看出伙计的疑惑,把许可证揣进怀里,说道: “別把那些蚂蚁当兽娘,她们可是怪物喵,告诉其他伙计,要小心脚……” 吉米耳朵微微一动。 一道极其细微的淅索声从地底传来。 “快闪开!” 猫商伙计立刻后退。 但太迟了,下一瞬间,一柄暗红长矛直直的从地下刺出,瞬间由下而上,直接將她的大腿整个贯穿! 鲜血沿著暗红的矛杆滑落。 猫商伙计惨叫著倒地,那柄矛又被拽回了地底,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洞。 整片地面开始震颤。 数十个圆洞同时从周围的泥土中炸开,密密麻麻的影子从洞口涌出。 蚁娘! 她们身材矮小,却动作极快,数量极多,手中的暗红长矛和弯刀都分泌著腐蚀性的蚁酸,散发著刺鼻的酸臭。 “放箭!” 吉米大喊。 商队的猫商们在货运巨鼠两侧列阵,弩弦绷响,短箭成排射出。 前排蚁娘瞬间被射穿,绿色的血液从伤口喷涌。 但后面的蚁娘直接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旅鼠护卫举起小盾组成矮墙,短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將扑上来的蚁娘一一格杀。 一名旅鼠护卫被蚁娘扑倒,旁边的护卫一矛捅穿敌人的胸腔,拉起同伴后退。 蚁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地面上的洞口越来越多。 三层楼高的独角兽低吼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十几只蚁娘已经爬上了独角兽的腿和腹部,弯刀试图刺进厚实的白色皮毛里。 独角兽猛烈的一甩身子,弯刀状的长角横扫而过,前方的蚁娘直接被扫飞出去,在空中碎成几截。 巨大的前蹄一脚踏下,將地面上蚁娘直接碾成肉泥。 独角兽暴怒的衝锋了几步,掛在它身上的蚁娘纷纷被甩落,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蹄碾过。 蚁娘们的攻势被独角兽的暴烈回击打散,暂时退开了几步。 “阵型不要散!” 吉米站在独角兽背上高声指挥,调度著弩手和护卫重新列阵。 一只蚁娘从独角兽尾部攀爬上来,悄无声息的靠近。 等吉米感觉到背后的气息时,一只沾满蚁酸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尾巴。 “喵!!” 吉米被猛地拽下独角兽的背,整个猫重重的摔在地上。 那只蚁娘扑上来,张开嘴露出锋利的口器,直奔她的喉咙。 吉米从腰间抽出短刀,一脚將她踢开,翻身將蚁娘压在身下,双手握紧刀柄狠狠扎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绿色的血液飞溅起来,糊了吉米满脸满眼。 蚁娘的身体还在抽搐,吉米又补了两刀,直到那具身体彻底不动了。 吉米抹了一把脸上的绿血,抬起头。 十几只蚁娘围成半圆,暗红色的弯刀和长矛对准了她。 商队的护卫和弩手们也在另一侧列阵,把巨鼠和受伤的伙计护在身后。 双方僵持著,中间隔著满地的蚁娘尸体。 一只已经高度变异的兵蚁娘挤开包围圈走了进来。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人形的痕跡,浑身覆盖著厚实的几丁质鎧甲,四肢关节处的甲片层层叠叠,头部只剩一对巨大的复眼和一张不断开合的口器。 兵蚁一脚踩住吉米的后背,將她按在地上,然后从她怀里扯出那张男爵特许状,凑到口器前闻了闻。 “目標的气味……但是不在……” 兵蚁快速的扫视整个商队,没看见任何男人的身影。 锋利的暗红色刀刃架在了吉米的脖子上,仅仅是贴近,腐蚀性的蚁酸就让她的皮肤开始剧痛起泡。 吉米明白了。 男爵是飞进旧市场的,所以正好躲过了蚁娘。 她们找的是男爵大人! “猫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喵!放了猫!” “把这只猫带回巢穴……” 兵蚁对著周围的蚁娘们发出指令,口器开合著挤出含混的词句。 “其他的……全吃掉……” 独角兽低下头,角尖对准兵蚁,四蹄刨地,作势就要衝锋。 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无数的脚步声从黑暗的深处狂奔而来。 “狼!狼来了!” 狼娘们从黑暗中涌出,灰色和黑色的身影组成凶猛的浪潮,直接撞进蚁娘的包围圈。 大剑劈碎蚁娘的几丁质鎧甲,牙齿咬碎她们的肢体。 一只高大的黑色巨狼冲在最前面,她的体型足有普通狼娘的两倍,狼瞳在黑暗中发著金色暗光。 兵蚁举起暗红色弯刀挥向巨狼。 巨狼一爪子拍在刀面上,直接把刀拍飞出去。 第二爪子抓住兵蚁的头部,几丁质鎧甲在巨大的力量下碎裂。 巨狼双爪用力,將兵蚁连著鎧甲一起,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绿色的內臟和体液洒了一地。 只花了几秒钟,战斗已经碾压式的结束了。 残余的蚁娘不知恐惧的疯狂前扑,狼娘们將那些还在挣扎的残躯全部撕碎。 高大的猎狼首领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的看著趴在地上满脸绿血的猫娘。 吉米望著黑暗中那令猫生畏的高大面孔,糯糯的说道: “不,不要……” 她满脸恐惧。 “不要舔喵!” 吉米瞬间被十几只犬娘狼娘围在中间,又是闻又是舔,浑身上下都是口水。 “嗅嗅,是猫,是卖好吃东西的吉米。” “闻起来有血的味道,吉米受伤了吗?” “让我舔舔就好了!” 吉米被淹没在一堆毛茸茸的尾巴和舌头中间,发出悽惨的哀嚎。 “不要舔了!” “喵,不要舔那里喵!” 狼娘什么的。 最討厌了!! 第45章 狐娘奸商 狐娘奸商没有名字。 如果曾经有过的话,可能是什么小二十七之类的称呼。 这不代表她是家里第二十七个女儿,她不觉得自己那目不识丁的母亲数得清究竟被带走了多少位女儿。 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只棕毛狐狸一步一步,一步一走,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努力。 想让她走? 哼! 走就走! 狐娘奸商蹲在帐篷里,把行李摊开铺在地上。 几件相当漂亮的衣裙被她从箱底翻出来,都是她平时捨不得穿的好料子,绸面滑手,顏色也正,还有让她爱不释手的花纹。 她犹豫了一下,挑了两件最轻便的叠好放进布袋。 妆彩匣子打开,她挑了顏色最贵的三小瓶,一小瓶胭脂一小瓶眉黛,塞进衣服的夹层里。 不能带太多,要是让別人看出来就不妙了。 狐娘奸商弯下腰,把手伸进板床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根竹筒。 她摇了两下,听著里面让人心安的哗啦声。 拧开竹筒的木塞,绸布包裹的钱幣倒在手心里,她用指尖一枚一枚拨过去数。 足足四枚金幣,两枚银幣,六十几个铜幣。 这可是一笔相当了不得的私房钱,足够她找个地方躲起来,体面地过上三五年。 虽然市场的公帐上有比这个数字多好几个零的金幣。 但只要一想到那些黑狐狸冷冰冰的侧脸,狐娘奸商就觉得后背发凉。 不行,家主的钱不能贪。 被那些黑狐狸追杀到天涯海角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可不想自己的大尾巴被掛在市场的门柱上。 狐娘奸商把钱幣重新用绸布包好,塞回竹筒里拧紧。 她忍不住在那几件衣服上又多摸了两下,手指蹭过绸面,心里有些不舍。 乾脆全都包起来,扎紧布袋口。 狐娘奸商撩起裙子下摆,把小小的布行李包夹在大腿之间,用裙布兜住。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隨后她扭著那条蓬鬆的棕色大尾巴,掀开破破烂烂的帐篷帘子,神色如常地向市场外走去。 “老大,那几个新抓来的小崽子发烧得厉害,您看怎么处理。” 棕毛狐娘守卫小跑著迎上来,问道。 “还能怎么处理,餵点药,让她们自个撑著唄。”狐娘奸商脚步没停,没好气地摆摆手,“不然呢,你指望外头那条龙给她们摸一下?” 那个叫莫伦的傢伙说的话她一开始没放在心上。 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刀光剑影她没见过,要是动不动就跑路,她哪攒得下现在的位置。 但一旦想到那些黑狐狸背地里有动作,看啥都心头不安。 最近一段时间,新抓来的奴隶被咬伤的比比皆是。 若只是嵌合兽咬的还好,被蚁娘咬伤咬残的越来越多。 蚁娘的爪子口器刀刃都缠著腐蚀性的蚁酸,伤口个个烂得触目惊心。 要知道蚁巢以前就只在东北方向有一片,现在到处都冒出来了。 还有那个在贫民区神神叨叨的圣女龙,她真要有那么善,会和那些动不动削人脑袋玩的黑狐狸相安无事? 不对劲。 得跑路。 麻溜的跑路。 风浪越大鱼越大,风浪太大怕是小命不好保。 赶在灾月之前去无光区外面,先观望一段时间。 “猫头,你和石头她们两个盯好了,我出去一趟再给那些崽子找点退烧的草药。” 狐娘奸商头也不回地吩咐,“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这么说。” “老大您自己去?要不要我陪……” “不用,附近我熟。” 狐娘奸商加快脚步,拐过墙角,確认身后没有谁跟上来。 她立刻把夹在腿间的布袋子取出来拿在手上,一路小跑跑向外围的商人营地。 蛇娘商队的营地就在西侧不远处,旁边还能看见矮山那飘空艇著陆留下的痕跡。 几只高大的蜥蜴趴在帐篷前,放鬆的吐著信子。 蛇娘老板正蹲在一只打开的货箱旁边,细长的蛇尾盘在地上。 手指美滋滋的划过货箱里一根又一根的澄亮的铜锭,嘴里心满意足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看见狐娘奸商跑过来,蛇娘老板抬起头,眼中露出些惊讶。 “哟,这不是『旧市场』的管事吗,您怎么自己过来了?” 蛇娘把手上的铜锭放回箱子里,蛇尾巴拍打著地面。 “您不是说要送人出去吗,几个?我这趟可没多少空位了,这些好货可老沉了。” 狐娘奸商喘著气,攥紧手上的布袋。 “不送別人,送我自己,什么时候出发?” 蛇娘老板的表情有些惊讶,上下打量著面前这只棕毛狐狸。 “您自己?哟,那岂不是……” “別废话,去北边,老价钱,马上走。” 狐娘奸商隔著布袋把竹筒抱在怀里。 蛇娘老板摇了摇头,摊开手。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姐姐,现在走不了。” “怎么走不了?” “现在到处都在闹蚁娘,就连北边的路也全都堵死了。” 蛇娘老板伸手指了指北方黑沉沉的天际,嘆了口气。 “这些傢伙单个不厉害,就是特能生,数量多得嚇人。” “而且那些异化体特別麻烦,一只兵蚁能顶十个普通战士。” “听说连王国军都惊动了,已经在准备出发清理了,就是还得要不少时间。” 狐娘奸商的尾巴垂下来,声音有些急。 “多久?那还要多久才能走?” “估计怎么著也得两个月吧。” 两个月!那也太久了! 蛇娘老板注意到狐娘奸商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玩味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手上那个鼓囊囊的布袋。 眼前这只狐狸,怕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这不得乘机咬她一口? “不过。” 蛇娘老板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说道: “如果您確实急著走,现在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哪?”狐娘奸商立刻追问。 “狼堡,就是我们原本不打算往那去,您得加不少钱。” “嘖,好吧。”狐娘奸商咬咬牙。 她对那些狼可没多少好感,但只要不留在著就好,那些傻狗子总不至於把她卖出去。 想了想,她又说道: “不过,我得带上几个伙计。” 第46章 丰收祭 “吱哇!丰收祭!” 矮山广场上挤满了小小的身影,鼠娘们头顶著各种编织小篮子,里面装著蘑菇干和肉条,排著一点都不整齐的队伍从各个矿洞口涌出来。 有的篮子太大,把整颗小脑袋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圆圆的鼠耳在篮子边缘晃来晃去。 广场边缘支起了十几口铁锅,灶火烧得正旺。 鼠娘们踩著小板凳够到锅沿,把切好的肉乾和营养菇一股脑倒进去翻炒。 油脂在锅底滋滋作响,一只鼠娘举著比她胳膊还长的木铲搅动锅里的食材,另一只使劲把手举高,往锅里撒盐。 在那些尚且有阳光照耀的温暖日子里,矮山外面村子里有好大一片莓果园。 一到季节,鼠鼠们就会把树丛里红彤彤的莓果摘下来,洗乾净,倒进压榨机里榨出汁水。 然后把莓果汁倒进橡木桶里,酿成莓果酒,等到出酒那天,大家就在广场上摆满好吃的,载歌载舞,庆祝丰收。 隨著万物陷入黑暗,矮山也已经两年没有丰收祭了。 但莫伦曾经向厨娘承诺过,他会去蘑菇林带回蘑菇酿酒。 而今天,就是兑现的时候! 长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餚,炒菇片弹性十足,蘑菇肉饼两面金黄,肉丸子浇著糖浆。 卖相確实相当不错。 莫伦作为矮山当之无愧的领袖,营养菇丰收的始作俑者,让嵌合肉乾填满仓库的幕后黑手。 自然义不容辞的第一个享用。 哇。 好难吃。 “加糖,多加点糖。” 忍住,不能吐出来,不能浪费粮食。 吃的不重要。 “今明两天所有人都放假,隨便喝!” “男爵大人万岁!” 一桶又一桶甜酒被鼠娘们推出来,酒液散发出芬芳馥郁的气味,让整个鼠群欢呼雀跃。 “好甜好甜。” “吱,再来一杯。” 鼠娘们端著大大木杯咕咚咕咚灌酒,往嘴里填著糖块,就著甜酒一口衝下去,把难吃的菜餚强行送进肚子。 吃一口菜皱一下脸,喝一口甜酒又开心的晃起耳朵。 没过多久,鼠娘们一个个脸颊通红,圆耳朵软塌塌的垂下来,互相靠在一起。 “头晕晕的。” “好舒服,再喝一杯嘛。” 篝火在广场中央燃起,鼠娘们手拉著手围成一圈一圈的圆环,绕著篝火跳舞,脚步混乱却欢快,一边跳一边唱著跑调的歌谣。 真好啊,厨娘站在广场一角,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擦著擦著,忍不住擦了一下眼角。 真好啊。 “男爵大人,来跳舞,跳舞。” 两只鼠娘衝上来一人抓住莫伦一根手指头,使劲往篝火那边拽。 莫伦被她们拽著站起来,加入了那个嘻嘻哈哈的圆圈里。 跳了一圈又一圈,欢笑的鼠换了一拨又一拨。 最后气喘吁吁的坐下来,靠在桌边上。 莱姆端起早就倒好的一杯清水递到主人面前。 “谢了,莱姆。” 莫伦接过来喝了一口,喘匀了气。 “莱姆,你知道为什么鼠娘以前每个秋天都要举行丰收祭吗?” 莱姆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因为,冬天。” “没错,我聪明的莱姆。”莫伦把杯子放下,看著篝火边那些欢闹的小小身影。 “因为马上就是冬天了,所以我们今天更要快乐的起舞。” 说著,莫伦站起身,非常有贵族礼节的微微躬身,朝莱姆伸出一只手。 “那么,可爱的莱姆小姐,你愿意与我跳一支舞吗。” “主人。”莱姆伸出小手,搭上莫伦的掌心,“但是,我不会。” “没问题,交给我,一切都可以交给我。” 莫伦牵起莱姆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抬起,莱姆胸口的十字印记隨之发出微微的红光。 莫伦引著莱姆退后一步,右手轻握她的指尖抬至肩高,左手虚扶在她腰侧。 贵族舞的起手式,庄重而克制。 莱姆的动作最初很僵硬,但莫伦的牵引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的身体渐渐变得轻盈。 第一步,第二步,旋转。 节奏渐渐加快,庄重变为热情,莫伦的步幅放大,带著莱姆在空地上划出越来越大的弧线。 莱姆感觉一切都在周围旋转,篝火的光,鼠娘们的笑声,头顶黑沉沉的夜空,全都融成一圈流动的色彩。 最后一个转身,莫伦收住步子,一只手稳稳托住莱姆的后背。 舞蹈结束在莱姆躺在莫伦怀里的姿势。 莱姆手足无措,刘海后的眼睛慌乱的看向一边。 莫伦微微一笑。 “有个小东西,我很早就想试试了。” 他抬高手,对著夜空打了一个响指。 砰。 一发亮红色的光球从城墙方向衝上夜空,在最高处炸裂开来。 无数火星向四面八方散落,照亮了整片黑暗的天穹。 金色,蓝色,绿色,烟花接连绽放。 漫天烟花將无光区永恆黑暗的天空撕开了一道道彩色的裂口。 光芒洒落在矮山上,洒落在每一只仰头的鼠娘脸上。 多美啊,莫伦看著莱姆,烟花倒映在莱姆浅绿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愿夜夜如此快乐,愿终有一日铸剑为犁。 “吱哇哇哇哇!好漂亮!” “天上开花了!开花了!” 鼠娘们仰著头欢呼,抱住身边的同伴又蹦又跳。 快乐都是她们的,只有蘑菇饼是硫磺的。 硫磺抱著一块蘑菇饼,蹲在板凳上,表情有些不开心。 她看向山脚下城墙的方向,民兵鼠们正把火炮竖起来,傻乐著发射这些烟花。 没发射几发,其中一门火炮就歪了,哐当倒在地上,一发烟花斜著飞出去,在半空中乱窜。 民兵鼠们吱哇乱叫,抱著脑袋四散逃窜。 “呵。” 滑稽的样子让硫磺笑了笑。 伤著就不好了。 硫磺站起来,把剩下的蘑菇饼塞进嘴里,决定去城墙上帮忙。 她沿著弯弯曲曲的山路走进安稳的黑暗中,篝火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 一路来到城墙下,走向登上城墙的楼梯。 突然,一把暗红色的弯刀从黑暗中伸出,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小……老鼠……你们男爵在哪……” “咬掉她的胳膊……折断她的双腿……” “不要让她耍花招……” 第47章 (4k)蚁娘 两只兵蚁一左一右拎著硫磺,她的四肢无力垂落,鲜血从肩膀和膝盖溃烂的烧疤上渗出来。 “这傢伙怎么这么冷静,都不叫两声。” “没什么不好……正好省得……咬掉她的舌头……” “好好带路,別耍什么花招。”小蚁娘用暗红色长矛狠狠戳了硫磺一下。 硫磺真是怀疑自己有什么厄运缠身,好好的吃著饭都能被人断了手脚。 不过也真算运气好,若是被抓住的是普通鼠娘,不敢想像。 硫磺偏过头,扫视著周围的怪物。 她並不知道这些傢伙是什么种族,小个的有几十只,身高也就一米到一米二,头上有短短的蚂蚁触角。 只从外观来说,一个个圆脸大眼,皮肤白嫩,看著就是会甜蜜蜜叫姐姐的幼女。 意外的相当可爱,惹人怜惜。 倘若这群外表可爱的傢伙,刚刚没有张嘴咬断她膝盖的话。 而正拎著她的两个大傢伙,则完全没有人样。 右边那个有四只手臂,每只手都攥著一柄弯刀。 左边那个有四条粗壮的腿,头大得惊人,占了整个身体的三分之一。 浑身都生长著厚重的灰色几丁质鎧甲,口器不断滴落酸液,一对复眼警惕的扫视著周围。 “男爵大人就在前面。” 硫磺抬起头,用下巴向不远处山脚一座明显离群独立的一层巨大建筑指去。 那栋建筑是莫伦新建的工坊,石墙铁门。 蚁娘们停下脚步,触角齐齐朝那个方向摆动。 “听说地上的蚁后都住在单独的石头大房子里。” “这房子是石头的吗?” “好像真是。” “怎么只有一层,老鼠的蚁后这么矮?” “你……把她的皮穿上……去看看……”四臂兵蚁对身后一只小蚁娘下达命令。 小蚁娘拔出暗红色的短刀,朝硫磺走过来。 这群怪物怎么比黑狐狸还变態! 硫磺一咬牙,突然抬起手臂。 肩膀上被蚁酸烧烂的伤口迸出一股鲜血,白色的嫩肉从伤口边缘疯狂生长。 眨眼间就將溃烂的创面完全覆盖,癒合成一片光滑的新皮。 两边扶住她的兵蚁根本没料到这一手,硫磺纤细的身体从两只兵蚁巨大的虫爪间硬生生钻了出去。 硫磺一落地就朝工坊狂奔,身后传来兵蚁愤怒的嘶吼。 一柄弯刀劈在硫磺后背上,两根暗红色长矛从身后掷出,一根贯穿她的左胸,一根从右肋穿入从前胸穿出。 硫磺忍住剧痛,用肩膀撞开工坊的铁门,踉蹌著冲了进去,反手推上门閂。 砰。 门閂刚落入卡槽,身后的兵蚁就追到了门前,巨大的爪子直接在铁门上掏出一个冒著酸烟的大洞。 覆盖几丁质鎧甲的手臂从洞里伸进来,摸索著下面的门閂。 硫磺拔掉胸口的两根长矛,伤口瞬间涌出大量鲜血,又在几秒內癒合。 她快速扫过工坊里莫伦各种奇奇怪怪的发明,桌上摆著铁管和齿轮,角落里堆著木箱和图纸。 一根带著木托的粗短铁管摆在工作檯上,旁边整齐排列著几个小小的纸卷圆筒,还有一个绿色的玻璃瓶。 嘖!希望那傢伙的怪玩意真的有用。 硫磺一把抓起铁管,又抓起纸筒,將其中一个塞进铁管口,合上木托,拇指扳开击锤。 兵蚁的手臂已经够到了门閂,猛然一推。 铁门轰然洞开。 硫磺扣下扳机。 轰! 一声巨响,密集的铅珠从枪口迸射而出,正面砸在兵蚁的胸甲上,將她整个推出门外。 硫磺扳开击锤,退出纸筒,塞入新弹,合上木托,扣下扳机。 轰! 再来。 退弹,装填,击发。 轰! 硫磺步步向前,走出工坊,密集的霰弹打在兵蚁灰色鎧甲上,碎屑四溅。 铅珠弹开,砸在墙壁和地面上噼啪作响,根本无法击穿那层厚重的几丁质鎧甲。 但一发接一发的衝击力把高大的兵蚁压得动弹不能,每一枪都把她往后顶上半步,无法靠近。 两只小蚁娘从两侧扑上来。 硫磺转过枪口。 轰! 一米多的距离上一发霰弹覆盖了两只蚁娘的全身,纸弹壳里的铅弹直接將她们打成了飞溅的绿色血雾,残肢碎片喷溅在工坊旁的地面上。 兵蚁趁这个间隙恢復了平衡,猛然蹬地,一个箭步,四把弯刀同时举起! 硫磺咬咬牙,掏出那枚绿色玻璃瓶装弹药,塞进枪管,合上木托。 扣下扳机。 轰然巨响! 枪口喷发出一片红绿色的烈焰,铜珠带著爆燃的酸液扇面般铺开,瞬间將衝到面前的兵蚁整个吞噬。 酸液在兵蚁的鎧甲上剧烈燃烧,火焰和腐蚀同时作用,灰色鎧甲在高温下龟裂崩碎,绿色的血液沸腾蒸发,刺鼻的烟雾四处瀰漫。 硫磺被巨大的后坐力直接推得倒飞出去,摔倒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管,枪管在强酸与高温下大半熔解,开成了一朵花。 够劲! “小老鼠……真不错……” 嘶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硫磺猛然抬头,第二只兵蚁已经站在她面前,暗红色的大刀高高举起。 坏了,兵蚁还有一只! “硫磺姐姐,在那!” 民兵鼠的喊声从城墙上方传来。 下一瞬间,一发烟花弹正中四腿兵蚁的腰部,猛烈的衝击力將她整个砸飞,横著砸进小蚁娘堆里,灿烂的火星炸裂开来。 城墙上的民兵鼠们调转炮口,一门一门对准山脚下的蚁娘群。 “瞄准了吱!” “开火开火!” 轰!轰!轰! 红色绿色金色的烟花弹连续砸进蚁娘群中,炸开来的火焰和碎片將周围的蚁娘掀翻在地。 蚁娘们根本没见过烟花也没见过火炮,在硝烟和火光中茫然嚎叫著,很快被炸得七零八落。 “在那!她们在那!” 莫伦带著更多鼠娘扛著长矛从矮山上乱糟糟地跑下来。 蚁娘虽然仍然剩下不少,但体能就和她们的外表一样弱小,被鼠娘们围上来之后几下就被长矛戳成了筛子。 浑身酸蚀还在燃烧的那只四臂兵蚁挣扎著爬起来,一把抓过身旁一只蚁娘的尸体,张大口器,大口吞噬內臟和血肉,腹部破碎的甲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生长。 兵蚁吞完最后一口,四把弯刀同时举起,旋身一斩,周围伸过来的矛杆齐齐被劈断,將民兵鼠们全数逼退。 莫伦进步上前,符文剑横在身侧。 兵蚁的复眼锁定了这个比所有鼠娘都高出一大截的身影,四把刀同时朝莫伦招呼过来。 莫伦侧身避开第一刀,符文剑拨开第二刀。 四把刀劈头盖脸砸下。 莫伦不退反进,符文剑自下而上挥出,剑身上的符文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符文闪烁的瞬间,剑锋毫无阻力的切过暗红色刀刃,切过灰色的几丁质鎧甲,切过里面柔软的虫肉。 连刀带脖子,兵蚁的头颅飞了起来。 无头的躯体还维持著举刀的姿势,莫伦挥刀將她纵劈切块,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好可怕。” “呕……” 第一次和活著的人形敌人战斗,让许多鼠娘直接呕吐起来。 死去的蚁娘四处都是,绿血横流。 “她们的血怎么是绿的吱?” 莫伦踢了一脚兵蚁的残躯,確认她死得不能再死了。 然后弯腰抓起一具还算完整的蚁娘尸体,拎著脖子举了起来。 死去的蚁娘脑袋耷拉著,圆圆的小脸上还残留著柔和的轮廓,闭著的眼睛上面有短短的睫毛,小小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隱藏的口器。 看上去就是一个睡著了的小女孩,安静又可怜。 “別被这些傢伙的外表迷惑了。” 莫伦举起剑,切开她身上粗糙皮甲的连接部位,一层一层剥光她的护甲和內衬。 “男爵大人好变態吱!” “不要看不要看!” 鼠娘们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瞄。 莫伦有些无语地把剥光的尸体举到鼠娘们面前。 她的两腿之间乾乾净净,胸口也平平坦坦,没有任何哺乳动物的性徵。 除开头部以外,完全就不是人形动物的身体结构,异常瘦弱,异常苍白。 细看之下,脖子以下根本就不是柔软的肌肤,只是肤色的虫类甲壳,在关节处有昆虫般的断口,弯折时能看到里面暗绿色的肌肉纤维。 简直就是一具人偶,一具外观刻意模仿得可爱且无害的人偶。 鼠娘们目瞪口呆。 “不要对蚁娘有同理心,也不要试图和她们交流,她们只不过长著一张人脸而已,完全就是怪物。” 莫伦把尸体扔在地上。 “男爵大人,找到了,” 一只鼠娘从城墙下方跑上来,喘著粗气。 “河道水柵被咬了个洞,她们应该是从水底下潜进来的。” 莫伦擦拭著手上沾著的绿色血跡,陷入沉思。 真是奇怪,矮山附近为什么会有蚁娘? ----------------- 几天后。 矮山附近的荒原。 流浪商人坐在雪牛宽阔的脊背上,一手拽著韁绳,一手拢了拢裹在身上的厚毛斗篷,对身旁的伙计抱怨著: “最近可真不太平,到处都是兽潮,连蚁娘也到处冒出来了。” 雪牛体型巨大,四只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上的大袋里装满货物。 “唉,还好这段路线靠近矮山,这里有那些小老鼠和莫伦老爷。” 伙计敲了敲手里的萤石提灯,盖子紧紧封闭著萤石的光芒。 “嘘。” 流浪商人突然抬手,示意伙计闭嘴。 她身体前倾,眯起眼睛仔细看向黑暗深处。 道路中央横著一团巨大的黑影,体积足有两三头雪牛那么大,一动不动的堵在路当中。 “是嵌合兽吗?” 伙计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斧。 “別说话,拿傢伙。” 流浪商人勒住韁绳,雪牛停下脚步,喘著粗气。 巨大黑影之上,慢慢站起来一些小小的黑影。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几十个,更多小小的黑影从那团巨大轮廓上爬起来。 密密麻麻的,鬼影般在黑暗中晃动著。 “是蚁娘!” 流浪商人大喊一声:“拿提灯!” 伙计刚从腰间解下萤石提灯,一根暗红色的长矛从黑暗中飞来,穿透她的胸口,將她钉在地上。 蚁娘们从那具嵌合兽尸体上跳下来,快速逼近。 流浪商人来不及管伙计了,她一把捞起掉落的萤石提灯,打开灯罩,用力朝矮山方向举起来,疯狂挥手。 城墙上光点一闪。 嗖。 数发炮弹呼啸著从矮山方向飞来,在蚁群中央炸开,火光和碎片瞬间將十几只蚁娘掀翻在地。 流浪商人猛抽韁绳,雪牛受惊狂奔,货物四处散落。 她驱赶著雪牛偏离道路,夺路而逃。 “二十三,仰角十五,两发齐射。” 城墙上,拿著单筒望远镜的侦查鼠趴在垛口上念叨著坐標。 周围的民兵鼠们忙著往炮管里塞弹药,吭哧吭哧。 莫伦站在城墙最高处,举著另一只单筒望远镜,看著远处流浪商人熄灭提灯,逃入黑暗之中。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倖存下来。 自从被蚁娘袭击之后,莫伦不但把水柵换成了耐腐蚀的铜柵,还让民兵鼠们多加练习,看到野生蚁娘就来几炮。 一来二去,倒是和来往商队形成了某种巧妙的默契。 商队看到蚁娘就举灯朝矮山方向挥手,矮山这边看到灯光就开炮,至少目前还没误伤过商队。 有时候还有些意外的收穫。 “男爵大人,有几只雪牛没逃掉,被蚁娘戳倒了。” 侦查鼠放下望远镜,转头匯报。 “待会让硫磺带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莫伦放下望远镜,扶在垛口上。 蚁娘这些傢伙单个战斗力非常弱,要是鼠娘战五渣,蚁娘战力可能也就三,单挑大概只能稳贏莱姆。 但奈何这些傢伙太能生了,完全就是可爱版哥布林。 食物充足的情况下,蚁后一天就能製造数千枚卵,这些小蚁娘一个星期就能成年,至多只能活九岁。 当你发现一只蚁娘的时候,周围恐怕已经有几万只了。 两百民兵鼠对两万蚁娘,想想都刺激。 可莫伦还是第一次在矮山附近看见蚁娘。 这些蚂蚁虽然被称为怪物,但她们实际上属於兽娘分类,完全没有任何魔力。 嵌合兽之类的魔兽可以数个月不吃不喝疯狂奔跑,菌尸放著不管几年也行动如常。 但蚁娘如果食物不足,不到两天就会陷入假死。 几万张嘴的食物消耗可不是说笑的,这导致蚁娘们的分布地相当狭窄,正常情况下她们根本无法穿过无光区的荒芜原野。 难道说…… 莫伦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蚁娘一开始包围的那团巨大黑影。 是嵌合兽的尸体。 因为嵌合兽暴动,现在整个无光区到处都是兽群,蚁娘们完全不缺食物,想去哪就去哪。 莫伦抬了抬眉毛。 何等精妙的无光区生態循环。 “主……”称呼说道一半,硫磺扭捏了一会,重新说。 “那个,老大,我看你一直没问,所以想提醒下。” “那天,那些蚁娘好像在找你。” ? 第48章 城防建设 莫伦拿出炭笔,轻轻敲了敲矿道入口处固定著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矿道口周围立刻围上来一群鼠娘,圆耳朵支棱著,小脑袋凑在一起,对著那只铜铃指指点点。 “男爵大人又要搞什么新玩意吱?” “看起来就是个铃鐺啊。” “笨蛋,你看旁边还接著铜线呢。” 在鼠们齐刷刷仰头围观之下,莫伦敲了一下,两下,然后放下炭笔,朝城墙方向招了下手。 叮铃铃铃铃铃铃! 电铃自己响了起来,尖锐刺耳的声音在矿道口迴荡。 鼠娘们嚇得集体后跳了一步,有几只直接抱住了旁边同伴的胳膊。 莫伦又朝城墙方向招了一下手,电铃的声音隨之停下。 他手往左挥,电铃响起,手往右挥,电铃停止。 “好神奇,它怎么自己会响的。” 一只鼠娘睁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摸铜铃旁边连著的铜线,被莫伦敲了一下脑袋。 “我知道我知道!” 小鼠蛋子赶紧举手抢答。 “男爵大人在课上教了,这叫电磁铁,通电的时候铜线圈会產生磁力,把铁锤吸过去敲铃鐺!” 没错,这种折磨了莫伦整个学生时代的电铃声,就是个简单的电磁铁。 但重点不在於它怎么响,而在於怎么控制它响。 城墙上方,一大片鼠娘忙忙碌碌,扛著从矿道里拆出来的铁轨和枕木,分成几十队鼠群,吭哧吭哧的沿著城墙顶部铺设轨道。 这些轨道在当年就是按照鼠娘能搬运的尺寸来锻造的,但也得两只鼠娘抬一根,走起路来左摇右晃。 工坊门口,铁匠鼠们蹲在地上,火炮的木质车轮被卸下来扔在一旁。 铁匠鼠们在车轴上涂抹用嵌合兽熬出来的油脂,然后叮叮噹噹的往上敲铁轮。 几只铁匠鼠围著一摞写著《製造规范》的小册子爭抢比对。 那上面没几个字,满页都是莫伦画的各种齿轮螺丝钉子的统一化尺寸。 “给我,给我一本。” “吱哇,好麻烦,我力气大,能钉得进去不就行了。” “不行,你把大钉子用完了,小钉子不就没处用了。” 在已经铺设好的一段矿车轨道上,一门火炮被安置在加装了铁轮的炮架,几只鼠娘在后面合力推著走。 铁轮在轨道上滚动,哐当作响,听起来並不怎么轻鬆,但还是比以前木轮在泥地上拖行顺畅了不少。 “方便了不少吱。” “还是好重啊。” 分配到大力气活的鼠娘累得舌头都伸出来了。 火炮並不是矮山独有,那些其他有火炮的贵族小姐,往往就只在自家棱堡上布置几门,反正她们也不怎么在乎平民的死活。 显然莫伦並不能这么搞,就算他乐意把鼠们都集中去山顶城堡避难,那快塌了的破石头堆也不是啥稳固的要塞。 而矮山山体千疮百孔,遍布矿道入口,没什么关隘险处,若是没有城墙完全易攻难守。 包围整座山和周围区域的城墙周长极大,又厚又高,在所有方向都布置火炮需要几百门,完全不现实。 若是把火炮阵地设置在山腰上,这个时代的火炮都是毫无俯角的,攻击盲区恐怕大得惊人。 山不转鼠转。 上次被嵌合兽群衝击之后,莫伦就意识到,不可能所有地方都有炮,那就让炮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带木轮子的火炮很容易卡住,兽潮衝击那次那么惊险,就是吃了喷火车和火炮转移慢的亏。 考察一番后,莫伦决定索性直接铺铁轨。 环绕整个城墙的铁轨。 这个工程量说小有点大,说大也还算小。 矮山地下积年累月,早就有无数矿车轨道。 只需要把它们拆下来装到城墙上就行,直接跳过最麻烦的造铁轨和挖地基环节。 就是把矿车轨道拆了以后矿可不太好挖,正好把矿鼠们都叫上来铺铁轨。 而有了铁轨之后嘛,莫伦倒是意外的发现,这条环形轨道顺带附赠了另外一个东西。 电网。 轨道尽头,侦查鼠正拿著望远镜,盯著矿道口方向莫伦的动作。 “男爵大人在往左招手,开电闸。” 旁边的民兵鼠拉下瞭望塔里的铜质手柄。 “男爵大人在往右招手,关电闸。” 旁边的民兵鼠推上瞭望塔里的铜质手柄。 电铃隨著莫伦的指令,乖巧的安静,乖巧的叮铃铃。 铁轨本身是电的绝佳导体,足够连续,又足够粗,电阻不大。 当然,这种完全裸露,还在地面上的电网平时不能通太多的电,不然容易把不小心踩上去的鼠娘变成烤老鼠。 但用来通讯完全足够。 在无线电发明之前,很多电报就是直接从铁轨走。 稍加改进,搞不好还能设计点什么机关,要是蚁娘触发直接响铃。 “男爵大人男爵大人,让我也试试吱。” 鼠娘凑上来,两只小手抓著莫伦的袖子摇。 莫伦伸手揪了揪她圆乎乎的小脸蛋,狠狠的当拉麵师傅。 “先把活干完再说,轨道还差好多没铺呢。” “吱!” 赶走了看热闹的鼠娘们,莫伦沿著山路往城墙走去。 城墙下的空地上,一群民兵鼠正蹲在地上修理长矛,用锤子敲好变形的矛头,把被兵蚁砍断的矛杆加几根木条箍好。 “男爵大人好。” “大人好。” 看见莫伦过来,民兵鼠们纷纷手忙脚乱的把皮甲正了正,站起来打招呼。 “最近巡逻有发现蚁娘吗?” 莫伦看了眼城墙,隨口问道。 “各处都检查过了,没有!水柵完好,排水口也没有被咬的痕跡!城墙根底下也乾乾净净的吱!” 负责巡逻的民兵鼠挺起胸脯匯报,一脸骄傲。 嘶,不对吧。 莫伦摸了摸下巴。 就算不考虑硫磺说的异状,蚁娘可是狡猾但完全不惜命的怪物,她们可不会因为惹不起就不上去咬。 不如说在她们的地盘上,越是强大的敌人越要咬,最是强大的敌人最要咬。 上次那波蚁娘都摸进城墙里来了,打了那么大一架,按照蚁娘的习性,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消停。 除非她们在酝酿什么別的计划。 “让飞行鼠把气囊充好,我怀疑这些蚂蚁在憋一波大的。” 第49章 莫伦有特別的技巧 莫伦男爵臥室里,硫磺背对著床站著,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老大就是个变態。” 她精致的面孔染上了一层緋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嗯……” 莱姆羞涩的喘息从硫磺背后传来,气声细细软软,带著些许颤抖,让硫磺的呼吸也不自觉急促了不少。 “好了没有,我可要睁眼了。” 硫磺红著脸转过头,装作不小心的把眼睛眯开一条小缝。 莱姆双手提著女僕装的裙摆,她別过脸,咬著嘴唇,努力忍耐著。 “唔……” 莱姆的肩膀缩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在轻轻颤抖。 硫磺並不是第一次见到史莱姆娘,她们半透明的身体实在是没什么遮挡的必要。 但硫磺得承认,加上这件可爱的女僕装,让本来非常正经的研究至少变態了十倍。 这傢伙,好会玩。 “嗯。”莫伦收回手,在一张湿毛巾上擦乾净。 思考了一会,拿出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在纸上画出莱姆核心表面那些漂亮的花纹,然后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你们看,这些花纹有明显的区域特徵,和符文有某些相似性,尤其是这几处的排布方式。” 莱姆害羞的看看自己的肚子,然后赶紧捂好。 “那,然后呢。”硫磺红著脸问道,红瞳偷偷从指缝里瞄了一眼莫伦手上的图纸。 莫伦从柜子里掏出几张羊皮纸,每一张上都临摹著一个复杂的符文。 他把它们摊开在床上,又把莱姆的史莱姆核心图纸放在旁边。 “我很早就在研究这些符文了,最早的时候觉得这些符文可能是某种文字。” “文字嘛,无论它的书写方式是怎样的,都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字构成的,只要找到重复出现的字,就能逐渐推断语法,然后挨个猜测语义。” “然后呢。”硫磺说道。 莫伦耸耸肩。 “结果是没啥规律性,有些看起来差不多的单元细看也有些区別,甚至哪怕都是符文剑,现在这把和以前见过的那把剑上的符文都不一样。” 硫磺看出他是真下过功夫研究的,於是等著他继续说。 “后来我又考虑过另一种可能,这些符文可能是某种,呃。” 莫伦原本想说集成电路,但显然面前的两位少女不可能知道那是什么。 “呃,某种魔法阵,就是小说里那种画出来就能释放魔法的魔法阵。” “没有女巫也能用的魔法阵都是小说家编的。”硫磺说道。 莫伦不置可否的摆摆手继续说道。 “我以前读到过一本小说,里面的主角让人挨个修改魔法阵的一部分,通过对比效果变化来逐步精炼功能,所以我也这么试过。” “不过不行,缺少或修改任何部分之后,绝大多数符文直接彻底失效,剩下的性能也暴跌到几乎没有。” 莫伦指了指莱姆。 “所以,我推断,符文本身,组成符文的物质,以及符文中流动的魔力,可能是一个活的整体,就和莱姆的核心一样。” “嗯,很有道理,但是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硫磺稍微往后仰了仰,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贫瘠的胸口。 因为她看见莫伦正举起两只手,朝自己慢慢伸过来。 “这个嘛,要证实这一点,就需要检查正在生效的符文,感受里面流动的魔力。” 没错,硫磺身上的咒环和十字奴隶咒印也都是类似符文的东西。 “呃啊,啊,她,她她身上也有,你去看她的呀!” “白色背景比较容易看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莱姆害羞的用手捂住眼睛,但她的手是半透明的,所以还是完全能看清。 十分钟后,硫磺极具破碎感的倒在床上,莫伦心满意足的在本子上又多画了一个符文。 和莫伦感觉的没错,活物身上的符文有明显更强的魔力流动,但现在的问题是。 没什么用。 铁匠不需要知道元素周期表,农民不需要生物学基础,你知道铁是单质並不能让你成为好铁匠。 但確认了这点,也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思路。 “硫磺,你以前是怎么给符文注魔的?” “用血。”硫磺趴在床上闷声回答,“但是现在做不到这点了,咒环封住了。” 合理,这大概也是符文工坊里全是吸血老鼠的另一个原因。 不过嘛。 莫伦看向莱姆,说道: “既然史莱姆娘体內有类似符文的核心,那莱姆是不是也能凝聚出与符文相似的结构?” “肯定不可能。”硫磺的脸还埋在被子里,说话声音瓮声瓮气。 “你身上有两只手,你就知道怎么长第三只手出来吗?她们唯一產生新核心的办法是生一个小史莱姆娘。” “怎么说,你要和她试试?” 小小小小小小小史史莱姆娘。 莱姆整张脸瞬间变成了深绿色,害羞得都快冒烟了。 “如,如果是主人,也不是不……” “不行。”莫伦直接否决。 莱姆马上就瘪了。 饱暖思银鈺,现在显然是饥荒年代。 而最核心的原因是,莫伦想要的是一只一百级的超级莱姆,不是一百只一级的杂鱼莱姆。 不然他大可直接去奴隶市场批发一大堆史莱姆娘,而不是一直慢慢开发莱姆。 1+1=2在这儿可不成立,你点再多初级技能还是很初级。 一百个鼠娘加一块都不可能会飞,假如你想让她们飞起来,要么教会她们怎么开飞艇,要么就去找一只蝙蝠娘。 “总之,莱姆有一丁点粘液操控力,你能操控血液,都是体液,你看看能不能教她两招。” 莫伦想了想,继续说,“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好吧。”硫磺撇了一下嘴,还是答应了。 “哦对了,之前让你坐著气囊去侦查那些蚁娘,看到了什么。” 硫磺坐了起来,嘴巴蠕动了几下,看起来似乎在努力不吐槽那个只能爆炸式著陆的单人气囊。 “地面上现在看不到什么蚁娘,而且嵌合兽好像比之前少了很多。” 不妙。 大不妙。 第50章 雪景 入冬了。 无光的天空飘著细碎的雪粒,没有风,雪就直直往下坠,落在城墙上积起两指深。 几只鼠娘从矿道入口跑出来,毛皮领子上沾满雪花,吱吱叫著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 “下雪了。” “好白好凉。” 休息时间的矿鼠们用小手滚起雪球,她们堆了一个雪人,圆脑袋大大,两颗木炭眼睛一大一小。 她们恐怕从来没听说过胡萝卜,因此雪人嘴巴和鼻子都是用指头直接画的,丑得离谱。 “这是男爵大人吱。” “才不像,男爵大人没这么胖。” 还在搬铁轨的鼠娘扛著沉重的铁条路过,扭头看了一眼雪人和还在玩雪的鼠们,脸上写满羡慕。 厨娘带著几只鼠娘从矿道口走过来,每只鼠怀里抱著一个冒著热气的小桶,桶沿上掛著一排铜杯子。 “来来来,歇会儿喝口热的。” 热水舀进杯子,递给还在干活的鼠娘们。 “真暖和。” 鼠娘双手捧著铜杯捂在掌心,“居然有点甜。” “以前冬天只能挤在一起发抖取暖,哪喝过甜的。” “真得感谢男爵和莱姆小姐,半年多以前哪敢想这种事。” “男爵大人和莱姆小姐在哪?” “在城墙上呢。” 城墙上。 硫磺站在莫伦旁边,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毛皮大衣。 棕色毛领衬著她那头白髮,衣摆长过到膝盖,脚上穿著一双翻毛皮靴。 看起来可爱,漂亮,又帅气。 但稍微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些看似由不同动物毛皮缝合起来的地方根本没有缝线,这件毛皮大衣完全是由几块块嵌合兽皮直接裁出来的。 嵌合兽皮极为厚重,质地粗糙,顏色灰褐交杂,而且带著一股十分糟糕又难以去掉的浓郁腥臭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矮山没有明矾也没有漆树皮用来鞣製皮革,莫伦只好让鼠娘们用盐和嵌合兽油简单搓揉加工,倒是便宜又快速。 代价嘛,穿上一天,整个鼠闻起来就跟刚被犬娘舔过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有这一身厚厚的毛皮,总归能隔绝冬天的寒冷。 莫伦转头看了看城墙下还在玩雪的鼠娘们。 无光区虽然终年暗无天日,但矮山毕竟地处边缘,季风与光照地带联通,多雷多雨的夏季与酷寒的冬天並不会放过这里。 能在冬天有玩雪的閒暇,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奢侈的事。 硫磺伸长脖子往外探,努力让脸离那圈臭烘烘的毛领远一点,红瞳里写满了嫌弃。 “好臭。” “你这件可是厨娘仔细加工剪裁的,比那些鼠娘自己用嵌合兽脑浆鞣出来的兽皮斗篷好太多了。” 莱姆站在莫伦身后,看著硫磺的毛皮大衣,小脸上写满了羡慕。 史莱姆娘不怕冻,自然没有新衣服。 莫伦注意到了莱姆的小动作,摘下自己头顶的皮帽,反手扣在她的头上。 帽子太大,直接滑下来盖住了她半张脸。 “男爵大人,照明弹已经准备好了。” 侦查鼠站在火炮旁边,手里握著点火杆。 “开炮!” 火绳点燃,炮口喷出一团烈焰。 萤石弹拖著金色的尾跡划过黑暗夜空,在极远处猛然炸裂,洒下大片萤石光粉。 淡黄色的光团悬掛在半空中,逐渐向下流淌,照亮了下方广袤的雪原。 在这短暂的明亮之下,能清楚看见下方的惨景。 蚁娘们正拖著商队残骸在雪地上前进,残尸断块在雪地上留下一片长长的鲜红痕跡。 天上突然炸开的光球让蚁娘们齐刷刷仰起头,她们完全不怕,反而蹦蹦跳跳地朝光球挥舞小手。 若是忽略她们嘴边还在往下淌的鲜红血液,手上和还没吃完的受害者胳膊,倒不失为一个有点可爱的场面。 莫伦心里一阵恶寒。 人与驼兽的尸体被带走,散落地面的货物则几乎全被拋弃,蚁娘们只带走了能吃的部分。 这群怪物丧病到这个地步,自然不可能与任何正常聚居地交易。 即使偶尔带走財物,也不过是为了给旅客设下陷阱。 她们手上那些暗红色的长矛和弯刀,全部都是由虫壳生长而来的活体武器。 只要有无限的食物,那就是无限的增生,无限制的扩张。 进食,前进,增长,进食,前进。 和蚁娘相比,新市场那些奴隶商人都未免过於正常了。 硫磺收敛了嫌弃的表情,莫伦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 “这下可是大麻烦。” “这些天地上的蚁娘明显少了,大概率是她们在地下筑了巢,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得面临数以万计的蚂蚁大军。” 和兽潮可完全不同,蚁娘极度狡猾,制度严明。 她们可不会一头撞在城墙上,没什么战术她们用不出来的。 蚁娘们十分弱小,但毫无畏惧,能承受高达100%的战损比例。 数量眾多的小蚁娘簇拥著高度特异化的兵蚁娘,掘开城墙,飞上要塞,铺天盖地,简直是士兵们噩梦中的景象。 哪怕是同等数量的鼠族王国正规军,也很难低战损拿下,何况蚁娘往往有十倍以上的数量优势。 而哪怕对方艰难消灭了这些可爱哥布林,只需要不到半个月,数量就会增长得更甚。 但好在和兽潮不同,蚁娘们具有一个人尽皆知的致命要害。 蚁后。 莫伦继续说道: “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把蚁后找出来处理掉,不能被这些怪物带著走。” 侦查鼠放下望远镜,担心的说: “但是男爵大人,灾月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这就是最麻烦的,她们恐怕打算趁著灾月发起袭击,反正只要蚁后活著,兵蚁全死在灾月里也无所谓,硬换也能换死我们。” 灾月本身就是大麻烦,没人乐意在灾月临门发动攻击,过多消耗战备恐怕会完全没法度过灾月。 好噁心的阳谋。 真不愧是那些蚂蚁。 所以莫伦不但得贏,而且要贏得快又乾净。 “我们得趁蚁后还在抱卵,將她们一网打尽。” 硫磺把毛领往下压了压,露出整张白皙的小脸。 “但是现在连蚁巢在哪我们都不知道,要不又跟奴隶市场那次一样,让我当一波诱饵试试?” 莫伦耸耸肩,一摊手,脸上露出那种让硫磺很不安的笑容。 “哪需要那么麻烦,你们没见过蚂蚁搬家吗?” 第51章 狼堡的作战会议 吉米的身高还不到猎狼首领的一半,被对方两只大手从腋下拎起来。 脚尖根本碰不到地面,整个猫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晃荡。 猫很怕。 猫不敢说话。 就连喵都不敢喵。 猎狼首领拎著吉米沿著石砌阶梯往上走。 她身形极大,每一步踩下去都带著沉闷的震动,吉米也跟著一颤一颤。 吉米侧过脑袋往下看,狼堡的建筑群落在萤石的昏黄光线下铺展开来。 大量低矮的石头营房排列整齐,间距均匀,窗户窄小,屋顶平坦,一看就是为长期驻军而建的。 偶尔能见到几座稍微高一些的木石建筑夹在营房之间,掛著褪色的招牌,但里面进出的要不是顾客,就是外来的商队。 倒是烟囱多得离谱,几乎每隔三四座营房就竖著一根粗壮的石烟囱,冒著浓淡不一的白烟,整个狼堡上空都笼罩著做饭的烟味。 仓库更是密密麻麻,铁门上掛著防咬的锁链,门口蹲著打瞌睡的狼娘哨兵。 穿行在营房之间的狼娘和犬娘数量极多,狼娘颇高,犬娘稍矮,但每一个都比吉米高出至少一个头。 吉米那可怜的商队正在下方的道路上缓缓前行,后面跟著一大群流口水的犬娘狼娘。 矮山男爵的城堡位於山巔之上,而狼堡女爵的住所同样位於山巔之上。 但话虽如此,吉米还记得她某次听莫伦讲过的歷史故事。 矮山的前身是矿区,而狼堡从建成的第一天起就是军事堡垒。 这里扼守著平原通往东部山区的关键山道,许多年前来自东方王国的蛇娘们建造了这座要塞,號称绝对不会陷落的堡垒。 但后来狼娘与犬娘们没花太大伤亡就拿下了这里,至於再之后合併进鼠娘王国,那是后话了。 嗯,吉米还记得当初男爵为啥讲这个故事。 他想说的是: 这群傻狗压根没智商在山头建这么个玩意。 曾经环绕狼堡的是群山与森林,现在环绕狼堡的是大片大片的真菌林地。 长满了营养菇木菇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蘑菇,一般旅客看了怕是直接误以为进了无光区深处。 也就这群傻狗会这么种蘑菇了,当然也就只有她们能这么种蘑菇。 一般的菌兽纯属加餐,至於真菌感染? 傻子不生病。 “你要带猫去哪。” 吉米终於憋出一句话。 猎狼首领没吭声,她旁边跟著的一只狼娘替她回答: “妈妈想要见你。” 吉米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传说中的群狼之母,白色恶魔,布鲁丝·格温多琳·汪纳丝。 有传说她一顿饭吃十头嵌合兽。 有传说她掷出一颗符文炸弹,干掉了五十个黑狐狸,然后炸弹爆炸了。 有传说蛇娘咬了她一口,十天后蛇娘痛苦地死了。 王国南部无人不知她的大名,却极少有人自称目睹过她的真容。 很可能是见过她的人全都死了! “猫错了,猫不敢了,不要吃了猫……” 吉米快哭了。 猎狼首领拎著吉米穿过一道厚重高大的铁门,踏入狼堡的大厅。 吉米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大厅极为宽阔,穹顶极高,粗壮的石柱两排对列,每根柱子上都嵌著雕饰精美的萤石掛灯,散发出昏黄的光。 石壁上掛满了狩猎战利品和各式各样的武器。 长剑短刀战斧弯弓,各种吉米认不出的巨兽头颅,密密麻麻钉在墙面上。 大厅正中央摆著一张长长的餐桌,从大门一路延伸到最深处,桌面上铺著红色的粗布桌巾,摆满了精美的食物。 烤得焦黄冒油的整鸡,堆成小山的烟燻肉条,切成厚片的肉排,装在粗陶大罐里的牛娘奶浓汤。 还有一整只不知什么动物的后腿架在铁叉上,油脂滴落在大盘子上匯成小小的油洼。 餐桌尽头,一张巨大的王座格外显眼。 那张王座完全由剑堆砌而成,长剑短剑匕首弯刃交错扭结,剑柄朝內,剑刃朝外。 层层叠叠地焊铸在一起,泛著灰黑冷冽的光泽。 餐桌两侧坐著神色凝重衣著华丽的犬娘们。 一双双眼睛全都转过来,看著被拎在半空中的吉米。 吉米瑟瑟发抖,视线扫过桌上那些冒著热气的菜餚,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来。 该不会要找个盘子把自己摆上去吧。 “猫不好吃……” “你就是猫鼠商队的首领?” 一道庄重威严的女性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並不大,但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是,是的。” 吉米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从新市场来的吗?” “是,是的。” 吉米已经快哭出来了。 “你最近有去过矮山吗?” “是的。” 吉米害怕地环顾整个大厅,脑袋左转右转,却怎么也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这就是传说中神秘的狼母格温多琳吗,果然好神秘,好可怕! 砰! “妈妈在和你说话呢!眼睛怎么到处乱看!” 长桌被猛地一拍,靠近王座那一侧的一只犬娘站起身来怒斥道: 长桌最深处,桌面边缘上方缓缓举起一只小小的手,朝那只犬娘摆了摆,示意她安静。 吉米这才注意到,长桌尽头,铁王座上,露出一颗小小的犬娘脑袋。 “无所谓,把这只小猫咪放下吧。” 那道声音说。 猎狼首领鬆开手,吉米的脚落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吉米抬起头,身高接近四米的猎狼首领也正低头看著她,简直就是一座黑色的山。 吉米稍微低下一点视线,她的身高差不多刚好和长长的桌腿等高。 於是刚好能看见桌子那头,铁王座的坐面上垫著好几本厚厚的书,摞成一堆。 那个小小的白色犬娘坐在书堆上面,两条短腿悬空晃荡,够不著地面。 啊嘞。 好像是哦。 这个铁王座是蛇娘们做的。 不合身。 “把你在新市场和矮山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讲出来。” 群狼之母,白色恶魔,妈妈,布鲁丝·格温多琳·汪纳丝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命令道。 可惜她实在太矮了,吉米也不高,所以桌子上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整鸡正好挡住了她的脑袋。 一点都看不到。 第52章 矮山的作战会议 工头鼠举起锤子,似乎还在回忆那天开炮把小蚁娘轰得七荤八素的样子,一脸跃跃欲试。 “男爵大人,那些蚁娘那么弱,咱们两千多只鼠一拥而上,不就是一万只蚁娘吗,每只鼠娘也就打五只而已嘛!” 莫伦极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你是狼堡那些傻狗吗。” 狼娘犬娘天生善战,鼠娘大概天生擅长抱头鼠窜。 那群狼娘基本上只会一种战术,那就是冲,但她们天生就具有极佳的纪律性,哪怕是隨心所欲也能自成配合。 但就矮山鼠娘们这个组织度,就算带著两千只鼠娘出去春游,都得走丟几只。 只要前排的鼠娘一出现伤亡,后排老鼠胆子的鼠娘们马上就会四散而逃。 训练战斗意志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这也是为什么莫伦没有急著扩建民兵队,或者在矮山推进什么耕战一体。 每个鼠娘他都宝贝得很,每只都记得名字,今天死几只,明天死几只,他可受不了。 王国军很喜欢的堆鼠头换血打法他是万万不乐意的。 矮山的战术,要简单,又可靠。 就算是狼堡的那群傻狗,也不会浪费力气和蚁娘拉锯战,打出一比十的战损比亏的也是你。 之所以狼母布鲁丝要那么麻烦地在狼堡附近移植出一片真菌林地。 单个蚁娘的生命力非常脆弱,她们非常容易染病和中毒。 那些感染性的孢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成片成片把蚁娘们全变成菌尸,蚁后的巢穴根本不敢靠近真菌林。 至於由此而来的营养菇种植业嘛,倒是她顺手为之了。 工头会议室是一处新开挖出的岩室,天花板还没来得及打磨,凿痕粗糲。 几盏萤石提灯掛在莫伦刚敲上去的岩钉上,淡黄的光芒轻轻摇晃。 这里位於原本矿鼠生活区的下方,是居住区拓建计划最先开工的几处之一。 隔壁传来叮叮噹噹的凿石声和鼠娘们嘻嘻哈哈的说笑,矿鼠们正在拓宽相邻的岩室。 几只矿鼠正合力把一大块碎石往电力提升机的载板上搬,装得太多了,木齿轮嘎嘎直响,绳索绷得紧紧的差点拉不动。 旁边的矿鼠急得跺脚。 “太多了太多了,你少装两块吱。” “能多搬一块是一块嘛。” 赶紧把最上面那块石头又搬了下来,提升机这才吱呀吱呀地缓慢爬升上去。 很吵。 不过要是不吵莫伦反而不习惯。 会议室里,全部三十一个工头围著一张铺在石桌上的地图站了一圈,有些个子矮的站在石凳子才能看到地图上的標註。 地图上用炭笔弯弯曲曲地绘製了几条路径,全是这几天侦察鼠用望远镜观察蚁娘搬运受害者和战利品时,记录下来的搬运路线。 绕过山丘,越过平原,顺著道路蜿蜒。 所有路线全都交匯到一处地方。 莫伦掏出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蚁巢的位置,甜点丘矿井。 工头鼠们七嘴八舌。 “有鼠是从甜点丘过来的吗?那是个什么矿井?” “好像是某个皮匠鼠家族自己挖的吧,挖了好些年了。” “挖的啥?” “不知道呀,最后好像也没见她们运出来啥。” “她们做的小鞋子特別可爱。” “她们好像也被男爵大人救回来了,要不要去问问。” “她们最近做的皮袄也很可爱,不过还是很臭。” “矿井里是什么暂时先不用討论。”莫伦把討论扳回正路。 蚁娘本身没有魔力,这也意味著她们不可能和某些魔像娘之类的魔物娘一样直接化石为泥,在岩层里游泳。 地下挖掘是大工程,虽然蚁酸使得她们掘地速度远超鼠娘,但蚁巢需要的体积可非常大。 寻找一个已经提前存在的地下空间作为巢穴基础,显然是合理之举。 一只年轻工头鼠思考了一会,赶紧举起小手。 “那在矿道里用酸火不就好了,空间那么窄,一喷一大片,呼呼呼!” 她话音刚落,旁边就有鼠娘泼了冷水。 “那么窄的地方喷酸火,你连自己都烤熟了吧。” “那用长矛呢?对面也没法躲。” “你也转不动呀,矿道那么窄,矛杆都伸不直,遇到兵蚁怎么办?” 工头鼠们嘰嘰喳喳吵成一团。 莫伦敲了敲桌面。 所有鼠娘的耳朵齐刷刷竖起来,会议室瞬间安静。 “我有办法。”莫伦说道。 “这次又是什么怪东西。”有鼠已经猜到了,小声说。 狭窄的地下空间確实不適合鼠娘发挥武器优势,一只兵蚁就能堵住整条矿道。 被通道限制成一字长蛇阵的鼠娘们,绝对不可能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击败兵蚁。 哪怕是狼娘也不能在蚁巢的战斗里取得多少优势,这也是狼堡附近蚁娘们始终无法被彻底消灭的原因。 但莫伦的战斗哲学从来都是,能用装备碾压就绝不靠堆人头,能玩阴招就绝对不打正面。 是时候教教鼠娘们他老家是怎么清理白蚁的了。 一个字。 熏。 莫伦从桌角抽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地图上面。 这是一张电解池的蓝图,图面上的標註和结构所有工头鼠全部都见过。 几个月之前,她们用这种池子回收莱姆酸液中的铜。 一两个月之前,她们用这种池子电解淡盐水给飘空艇的气囊充入氢气。 类似的电解池子现在全矮山到处都是。 工头鼠们每天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扛著“用电安全,小心火灾”的牌子到处巡视。 但眼前这张图纸显而易见被莫伦进行了一些修改。 阴极被替换成了水银槽,池体密封结构被加固,底部多出用於让水银流动的两条铜製导管,上方依然是向球囊充气的长管。 旁边还画了个大大的罐子,填充物標註著石墨。 “男爵大人,这是什么?” “某种搞不好会在未来害我们下地狱的东西。”莫伦说道,”假如真的有地狱的话。” 氯气。 莫伦用指头点了点图纸上新增的水银电极標註。 “把之前从新市场买的水银全拿出来,这样的装置能改造多少改造多少。” 第53章 训练 今天的莫伦是邪恶模式。 確实邪恶,非常,非常邪恶。 他依然戴著那个大大的鸟嘴面具,漆布仔仔细细地缠了一层又一层。 把面具边缘和脸部之间的每一道缝隙都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空气都钻不进去。 鸟嘴进气孔上额外加装了两个拳头大的金属罐子,里面装著过滤液体,隨著莫伦的每一次呼吸发出咕嚕咕嚕的水泡声。 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阴森,可怕极了。 训练场四面合围,这是矮山內部一处天然凹陷的岩洞,被鼠娘们清理后专门用作操练。 此刻凹地里浮动著一层浓稠的绿色雾气,足足一人多高,沉在地面附近翻涌蠕动。 雾气之中,莫伦右手握著一根削平了头的短棍,左手微微后收,脚步不丁不八,剑势屹立。 三十余名民兵鼠分成两组,手持和长矛等长的木棍,弓著腰,踩著碎步朝莫伦逼近。 领头的民兵鼠举起小手比划了一个手势,鼠娘们齐齐踏步向前收拢圈子。 莫伦动了。 短棍横扫,最前面那只民兵鼠慌忙举棍格挡,但棍子还没相碰,莫伦的身形已经从侧面滑了过去。 咚,短棍点在她胸口的护板上。 民兵鼠只好嘟著嘴往休息区走,坐在那些“阵亡”的鼠娘边上。 围攻的鼠娘同时刺出长棍,棍尖却只戳到了空气。 左翼两只民兵鼠奋力掷出兜网,混著铜丝的网子在空中张开,呼呼罩下来。 莫伦侧身一矮,兜网从他头顶擦过,落在地上。 第二张兜网紧隨其后飞来,莫伦甚至没有回头看,只是往前小跨了一步,网子便从他背后掠过,扑了个空。 她们的速度完全跟不上莫伦。 莫伦后退了几步,朝著雾气边缘移动。 绿色雾气翻卷,他的身影一退入浓雾区域就变得模糊,只剩下鸟嘴面具的轮廓在雾中时隱时现。 民兵鼠们的圆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朝著各个方向转动。 其中一只猛地指向左侧。 “那边,脚步声在那边!” 鼠娘们立刻调转方向扑了过去,长棍在雾气里胡乱戳刺。 莫伦鬼影般在雾气中穿梭,顷刻间又有几只鼠娘“阵亡”,但確实短暂地拖住了他一瞬。 就在这个间隙,一只抱著滋水枪的民兵鼠从侧翼杀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大喊一声: “吱吱吱吱冲啊!” 莫伦低头看了她一眼,脚尖伸到地上一根滚落的木棍下面,轻轻一挑。 木棍翻转著飞出去,不偏不倚撞在喷水鼠的胸口护板上。 “哎呀!” 喷水鼠双手一松,滋水枪脱手飞了出去,整个鼠仰著一屁股坐在地上。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 民兵鼠们东倒西歪地趴在训练场地面上,横七竖八躺著,圆圆的鼠耳朵全都耷拉下来,尾巴有气无力地拖在身后。 一只民兵鼠翻了个身,两只小脚丫朝天蹬了蹬,发出微弱的哀嚎: “吱哇,男爵大人太强了,根本打不过嘛。” “对呀对呀,一步就是咱的两步,鼠的腿根本追不上。” 莫伦扶额,隔著鸟嘴面具瓮声瓮气的回答: “这才哪到哪,碰上那些黑狐狸,你们连对面出手都看不清。” 鼠娘们的耳朵耷拉得更低了。 训练之前莫伦承诺过,只要能打贏他就奖励一杯甜酒。 此刻满地趴著的鼠娘一个个蔫头耷脑,奖励没拿到,体力也用光了,气氛格外低落。 一只鼠娘小声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那鼠鼠是不是永远都打不贏狐狸了?” 莫伦站起身来。 “这怎么可能,当年鼠族女王维多利亚可是彻底打贏了狐爪王朝,不然也没有现在的王国。” 他伸手敲了敲自己脸上的鸟嘴面具,金属罐子叮叮作响。 “而且,明明就是你们贏了。” 莫伦说完,转身朝高处走去。 身后的鼠娘们纷纷坐了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咱们贏了吗?” “男爵大人放水!” “有甜酒喝就好。” “嘿嘿嘿。” 纠缠的绿色雾气並不向上升起,十分安分地沉在被合围的训练场低洼处。 穿著围裙的鼠娘们推著一辆喷火车走过来,燃料罐里碱水咣当作响,扯著嗓子喊: “都让开都让开,洒碱水了!” “吱哇,快逃快逃。” 等莫伦远远走出绿色雾气的范围,来到高处的休息平台,他才停下脚步,脱下外套,十分不安地確认了下面具的气密性。 “赶紧给我身上喷苏打水。” 两只鼠娘抬著喷壶跑过来,哗哗地往莫伦身上喷洒苏打溶液。 民兵鼠们筋疲力竭地跟在莫伦后面爬上了休息平台,一个个趴在地上上呼哧呼哧喘气,把脑袋搁在同伴的肚子上。 莫伦看了她们一眼,面上没动,內心深处极为震撼。 鼠娘。 恐怖如斯! 这些可爱的小傢伙恐怕还没意识到她们刚刚完成了何等恐怖的壮举。 莫伦是真没放水。 假如没有脸上这个防毒面具,他大概率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莫伦走到休息平台边缘向下俯瞰。 训练场里馥郁的绿色毒雾正在被碱水一点点消解,雾气的边缘在地面上打著旋涡慢慢变薄。 氯气。 只需吸入一口,就能烧穿咽喉,损毁肺泡,把人溺死在平地上。 纯水导电性很差,很难被电解,需要適当加盐。 之前为飘空艇充入氢气的时候,就有鼠娘傻乎乎地往电解槽里倒了太多盐,搞得到处都是绿色烟雾。 莫伦当时差点以为完蛋了,结果鼠娘们毫髮无伤。 只有几只觉得有点辣眼睛,揉了揉就没事了。 一般来说体型越小的生物对毒物越敏感。 但这群老鼠的抗毒性简直强到不科学的程度。 仔细想想,之前提炼雷酸汞的时候,副產物也是剧毒气体,硫磺和炼金鼠们在旁边忙前忙后完全没有受影响的样子。 再之前莱姆酸火產生的强酸毒雾,也没有伤到过任何一只鼠娘。 鼠娘。 恐怖如斯! 莫伦看著下方正在被碱水逐渐消灭的绿色毒雾。 假如毒气对鼠娘没有毒,那毒气对鼠娘还算毒气吗? 嘛。 至少,哪怕被王国炼金师发现了,也不能用来反过来屠杀鼠娘。 莫伦心中有些复杂。 烧蚀骨肉的毒火,一不小心就要自爆的飞艇,打一枪就会炸膛的酸銃,再加上眼前这难以狡辩的战爭罪行。 怎么感觉矮山军备的画风在往奇怪方向飞奔呢? 第54章 (4.2k)甜点丘 甜点丘。 甜点镇。 锡箔把一块方糖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身旁蹲著的白矾。 白矾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圆耳朵微微颤了颤,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好甜。” “慢慢吃。” 锡箔舔了舔嘴唇,把自己那半块也塞给白矾,难得露出放鬆的笑容。 白矾鼓著腮帮子含著糖块,声音含含糊糊的。 “要是以后有机会,我要天天吃糖。” 锡箔轻轻弹了一下白矾的额头。 “笨蛋,现在哪还有地方天天有糖吃。” 白矾笑了一会儿,笑著笑著,眼眶忽然红了。 “甜果以前也喜欢吃糖,但是……” 她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右边。 围墙外面,黑暗沉沉的荒原上什么都看不清,但甜点丘所有鼠都知道那里有什么。 锡箔伸手捏住白矾的圆耳朵,不让她转头,把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听我说。” 锡箔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从衣袋里掏出几块碎糖,一个写满名字的小本本,几件石子刻成的小玩具,全部塞进白矾手里。 “把这些东西带好,待会不要回头,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都是蚁娘的陷阱。” 白矾攥著那些小东西,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姐姐不在了,妹妹也不在了,矮山也不在了,现在矿洞里也是那些怪物,我能往哪里去。” 锡箔紧紧抱住哭泣的白矾,把她的小脑袋摁进自己胸口。 围墙是用建筑上拆下来的碎石和木板粗糙堆砌起来的,高度刚好到鼠娘的胸口,堆得草率,七扭八歪。 墙內的空地上,十几只鼠娘东倒西歪地坐著躺著,大多数身上缠著脏兮兮的布条,有的缺了半只耳朵,有的尾巴只剩一截。 角落里,几具小小的身体被草草盖住,干硬的血跡从布边蔓延出来。 锡箔鬆开白矾,站起身来,看向围墙外侧。 荒原上,鼠娘甜果那张熟悉的脸正看著她。 微笑著向她招手。 只是粘血的嘴角耷拉著,身上的皮鬆松垮垮,皮下鼓动著不属於鼠娘的稜角。 而在“甜果”的背后,更多熟悉的脸皮正微笑著凝望她,歪著头,张著嘴,像是在呼唤她。 锡箔把目光收回来,握紧了手里的弩。 “这些该死的蚁娘到底哪来的,咱们都已经躲在矿洞里了还会被赶出来。” “还不如被奴隶商人们抓走呢,至少还能活著。” 缠著绷带的鼠娘锤了一下地面,另一只鼠娘抱著膝盖缩在墙根下面。 “也不知道当初没躲进矿洞的其他鼠现在都在哪。” “都两年了,估计早和矮山领其他鼠娘一样,不是死了就是被抓走了吧。” 一阵沉默。 锡箔忍住眼泪,回过头来,用小手揉了揉白矾湿漉漉的小脸。 “不哭了,不哭了。”锡箔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硬撑著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矮山领最后一个鼠了,要坚强。” 围墙外的黑暗深处,影子开始窜动,越来越多的轮廓在昏暗中浮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又要来了。 明明那些怪物可以轻而易举地消灭所有鼠,但她们围困了这里这么久。 她们在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看著猎物一点一点崩溃的感觉。 “甜果”的脸从脖子上裂开,下頜朝两侧展开,露出里面锋利的昆虫口器。 锡箔一把扭过白矾的肩膀,让她面朝围墙內侧。 “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一直往前跑。” “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一直往前跑。” “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一直往前跑。” 白矾擦乾眼泪,把那些遗物一件一件装进衣袋里,两只小手捂住圆耳朵,转身朝著和蚁娘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剩余的鼠娘们站了起来,拿起手边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铲子,石块,削尖的木棍。 锡箔给弩箭上弦,啪的一声扣入卡槽。 所有鼠都站到了围墙后面。 来吧! 鼠不怕你们! 第一波蚁娘从黑暗中涌出来,矮小的身形贴著地面快速移动,嘴里发出咯咯的尖笑。 锡箔扣下扳机,弩箭钉穿了最前面一只蚁娘的胸口。 围墙后面的鼠娘们把削尖的木棍朝下方猛戳,蚁娘试图越过墙面,被一根根木刺扎回去,发出刺耳的尖叫。 短暂的优势只维持了几秒。 第二波蚁娘从侧面涌来。 第三波紧隨其后。 但紧接著更多的蚁娘从黑暗中涌出来,二十只,三十只,五十只,密密麻麻的小身影挤成一片。 “点火!” 锡箔喊了一声,两只鼠娘把火把丟进围墙底部预先堆好的油布和乾草里。 火焰轰然躥起,整面围墙变成了一道火墙。 蚁娘们根本没有停下,浑身著火直接扑上来,燃烧的身体翻过墙头摔进內侧,朝鼠娘们爬去。 她们一张张可爱的小脸在烈焰中焚烧变形,皮肤烧焦捲曲,露出底下焚黑的几丁质壳,口器从小嘴里伸出,发出清脆的咯咯笑声。 鼠娘们拼命用木棍和铲子把燃烧的蚁娘拍回去,但更多的蚁娘踩著同伴的尸体而来! 围墙正面的石块猛然朝內侧炸开,碎石打得鼠娘们四处翻滚。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缺口中挤了进来。 兵蚁。 没有任何类似人类的特徵,全身覆盖灰黑的几丁质甲冑,六条粗壮的节肢长臂垂在地面上,每条前肢的末端都握著一根暗红色长矛。 巨大的横向口器,不断开合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锡箔拔出腰间的短刀,浑身发抖地面对著小山般的兵蚁。 快逃吧,白矾。 什么都別听。 兵蚁举起前肢上的武器。 挥下。 锡箔绝望地闭上眼睛。 鲜血四溅。 …… …… “我就这么死了吗,好不甘心……” …… …… “还没死吗?” …… “吱?” 身上不疼。 哪里都不疼。 锡箔闭著眼睛,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还是那么平,小肚子上也没有受伤。 她小心地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兵蚁还在面前。 但兵蚁的上半身没了。 一颗铁锥从正上方贯穿了兵蚁的甲壳,整个上半身连同头部全都被硬生生砸成了碎片。 残余的六只节肢朝四面散开,炸成了一朵花。 滑稽极了。 浓稠的黄绿色气体从空中洒落,贴著地面迅速蔓延,覆盖了整个镇子。 只要接触到绿雾的蚁娘,无论是脆弱的小蚁娘还是强大的兵蚁,全都停下了动作,咳出一滩绿色的血液,然后倒在地上抽搐。 “快看天上!” 鼠娘仰起头欢呼起来。 所有还能动的鼠娘都抬起了头。 三艘飘空艇正从低空飞过,船身两侧的螺旋桨缓慢旋转,桅杆上的三角帆鼓满了风。 帆上那个徽记。 是矮山鼠! 矮山的鼠们还活著! 矮山的鼠来救她们了! 鼠娘们抱在一起吱哇大哭,锡箔的短刀掉在地上,也高兴得哭了起来。 然后锡箔猛地想起一件事。 白矾! 不好! 她转身就跑。 白矾的小小背影还在远处拼命奔跑,双手死死捂著耳朵,尾巴在身后乱甩。 锡箔追在后面,扯著嗓子大喊: “白矾別跑了!矮山来救我们了!” 白矾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 “我不看我不听!都是蚁娘的陷阱!呜呜呜……” ----------------- 飘空艇的甲板上,莱姆手上还拿著另一发火炮的锥头练习弹,刘海在风中微微晃动。 莫伦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嘿嘿。”被主人鼓励,让莱姆笑了起来。 看来让硫磺训练一下她还是有用的嘛,这一发虽然带点抽奖,倒是正中兵蚁的要害。 莫伦走到船舷边,俯瞰下方劫后余生的甜点丘鼠娘们。 两只矮山鼠娘带著草药包,顺著绳索垂降下去照顾伤员。 “大家先休息吱,男爵大人待会回来接我们。” 甜点丘位於矮山领边缘,莫伦记得自己当初接手男爵领的时候,確实有来这地方把鼠娘都撤走了。 现在看来可能是有一部分走散的鼠娘躲进了矿洞里,错过了撤离。 她们恐怕甚至以为矮山已经全军覆没了,直到被蚁娘袭击才被迫撤回到镇子上。 两年多啊,这些小傢伙还真是挺能熬的。 不过这可半点怪不到莫伦,甜点丘矿井是私挖的,压根不在男爵领的帐面上。 若还是有阳光的和平年代,这她们怕还得去地牢里住上几个月。 嘛,当然现在肯定没人会去算这些旧帐就是了。 释放完绿色雾气的球囊松松垮垮地垂在飘空艇下面。 而在它周围,数十个直径十余米的球囊低垂著,里面灌满了致命的黄绿色气体,浩浩荡荡地朝甜点丘矿井方向飘去。 “谁知道距离灾月还有多少天?” 有鼠问道,导航鼠低头翻了翻笔记,回答道: “灾月从来都准时得很,还剩十天。” 飘空艇继续朝前推进,甜点丘矿井的位置逐渐靠近。 从高空俯瞰,那就是漆黑荒芜的低矮山坡上一个普普通通的矿洞口。 当年开掘时留下的旧设施残骸仍在,但矿洞口周围的地面完全变了样子。 密密麻麻的蚁娘铺满了整片斜坡,匯聚成数条黑色的河流,搬运著残肢断块朝矿道口移动,四处散落著衣物碎片和白骨。 莫伦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命令鼠们提升高度。 绞盘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三艘船同时向上爬升,直到变成蚁娘们需要扬起脑袋才能看到的小斑点。 飞行鼠们同时拉动绳索,十多个悬掛在船腹下方的球囊底部开口被扯开。 黄绿色的雾气从三百米高空倾泻而下,浓重的毒雾在下坠过程中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一片遮天蔽地的致命薄幕,朝地面缓缓沉降。 毒幕落到蚁群中间的瞬间,最中央的蚁娘率先停下了动作。 她们的小手抓住自己的胸口,身体猛烈痉挛,口器大张朝地面呕出大量绿色血液。 毒雾继续向周围蔓延,接触到的每一只蚁娘都抽动著死去。 突然而至的攻击激发了蚁巢错误的反击策略。 矿道口涌出一股黑色洪流,更多悍不畏死的蚁娘从地下潮水一般衝出来,踩过同伴的尸体朝外扩散,朝天空使劲掷出暗红色长枪。 那些长枪飞出十几米高就失去了力道,旋转著坠回地面。 几只身体更大的畸变兵蚁从蚁群中衝出来,背后展开四片薄膜翅膀,振动著飞离地面,朝高空中的飘空艇直衝上去。 “她们不会飞上来吧?” 飞行鼠缩了缩脖子。 莫伦双手搭在船舷上,语气轻鬆: “不可能,蚁娘的进化全是实用性的,翅膀是为了越过城墙用的,她们不可能进化出三百多米的飞行高度。” 果然,那些兵蚁拼命扇动翅膀,爬升到大约五六十米的高度就再也上不去了。 身体在空中晃了几下,一头栽回了下方瀰漫的毒雾海里。 也许她们见过飘空艇之后,下一次就会进化出轻量特化的飞蚁。 但莫伦不打算给她们这个机会。 没有下次了。 这次一定。 地面上的蚁娘在成群成群地死去,尸体在毒雾中堆叠,有的蚁娘踩著同伴的尸堆试图爬到更高的地方,但氯气同样在缓慢上升,无处可逃。 兵蚁一只接一只地振翅冲天,又一只接一只地从空中坠落回毒海。 与龙娘恐怖的吐息不同,毒雾永远不会熄灭。 它们只会肆虐,吞噬,侵占每一寸空间。 再严酷的意志,再凶戾的天性,也不可能打败这无孔不入的敌人。 哪怕是最愚钝的野兽,也该意识到这一点了。 倖存的蚁娘们开始朝矿井口收缩,放弃了外围阵地,潮水一般退回矿道入口。 矿井口的位置比周围地面稍高一些。 但更多的绿雾球囊被释放,新一轮氯气从天而降,把矿井口也吞没在黄绿色的死亡中。 导航鼠举著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放下来匯报。 “气体没有往矿井里走,她们可能把矿道堵住了。” 莫伦转过身,从莱姆手里拿过那发实心练习弹,放到一边。 然后他拿起一髮带著铅层的火炮榴弹,递到莱姆手中。 沉甸甸的,弹尾的位置拖著一截导火索,弹体內装满了火药和铁珠。 这个时代的榴弹原理非常简单,引燃导火索就会爆炸,没有任何精巧的结构,简单粗暴。 莫伦走到船舷上,一只手扶著缆绳,朝莱姆开口: “还记得吗,地下设施一定有什么结构?” “通风井。” 莫伦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降低高度,拿上榴弹,我要看她们怎么堵。” 第55章 灭除害虫 飘空艇缓缓下降,同时朝地面靠近。 莫伦站在船舷边俯瞰下方,黄绿色毒雾仍在翻卷,蚁娘的尸体铺满了整片斜坡,层层叠叠。 他指挥道: “每个能藏兵蚁的地方都来一发,確认安全了再下去。” 莱姆点燃一发榴弹的导火索,其他飞行鼠们也纷纷打开弹药箱。 铅壳弹体在空中笔直的下坠,落向较大的那几团尸堆周围。 火光炸裂,碎肉和几丁质甲壳碎片朝四面八方炸开,绿色血浆溅得满地都是。 接著更多火炮榴弹直接被点燃投掷下去。 直接在氢气浮力的飘空艇上开炮过於找死了,哪怕只是点燃导火索的火星也有不小风险。 不过也不需要地毯式轰炸,也不需要多么精准。 只需要掀开最大的那几团尸堆,確保毒雾搅拌均匀就行。 飘空艇逐渐接近地面。 最精锐的几只民兵鼠顺著绳索率先爬下地面,举起来酸銃朝四周戒备了一会。 “周围安全吱!” 確认安全后,民兵鼠朝上方挥动小手。 更多绳索被拋下来,她们把绳索系在露出地面的大石头上,用力拽了几下確认牢固。 上方的飞行鼠转动绞盘,让飘空艇稳定在离地面十几米的位置上。 飘空艇下方悬垂的毒雾球囊挤到地面上,更多的民兵鼠沿著绳索和球囊之间的缝隙往下攀爬,很快全部落了地。 一只民兵鼠伸出长矛,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脚边一只蚁娘的尸体。 尸体的脚突然抽动了一下。 “吱哇!” 她嚇得往后蹦了一大步。 莫伦攀著绳子落到地面,鸟嘴面具上的金属罐子发出咕嚕咕嚕的气泡声。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有些沉闷。 “虫子死了之后还会抽动一会儿,很正常,看见有异状直接喊出来,不要贸然靠近。” 莫伦继续嘱咐道: “分小队散开去找气井,这种小矿井地下空间不会延伸太远,所有人观察有没有雾气在往地下沉。” 蚁娘的尸体铺满地面,绿色血液凝固成黏脚的沼泽,黄绿色雾气在死尸间缓慢流动。 民兵鼠们三三两两散开,瑟瑟缩缩地在尸堆之间小心移动。 有几只胆子小的鼠娘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同伴在不在身后,圆耳朵紧贴著脑袋。 “这里!这里有!” 一只民兵鼠蹲在一处高高隆起的尸堆旁边,朝莫伦挥手。 其余鼠娘围过来,小手抓著蚁娘的肢体把尸堆搬开。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 果然,在尸堆掩盖的正下方,能看见一处隆起的土堆,中央有一个两鼠宽的竖井开口。 黄绿色雾气正徐徐被吸入其中,形成一道细细的旋流。 而在周围,更多处气井被很快发现。 没过太久,气体的流入逐渐停止,黄绿色气体在井口上方堆积,不再被吸入。 看样子毒气已经著气井流入地下,蚁娘们堵住了另一边的通道。 莫伦心里冷笑了一声。 蚁娘可不会魔法,只是用能找到的各种东西强行塞住的罢了。 既然她们想办法堵住。 那咱就帮她们疏通疏通。 “把榴弹搬出来,直接炸!” 民兵鼠们按照莫伦的指示,把点燃引线的火炮榴弹挨个推进气井口。 导火索的火星在黑暗中迅速落远。 咚,一声撞响。 轰! 爆炸在地下化为一阵沉闷的震动,震得鼠娘站不稳。 上方,硫磺带著十多只鼠娘从飘空艇上送下来一门火炮。 铜製炮管和木製炮架被绳索绑著,分开运输。 由於飘空艇下面掛满了球囊,让这些装备落地变得有些麻烦。 不过在叮叮咚咚摔了好几个零件下来之后,火炮迅速被铁匠鼠们组装好,擦乾净,检查过。 然后推到甜点丘矿井的入口。 硫磺带队在前,一头白色短髮在雾气中格外显眼。 红瞳扫视了一圈矿洞口內部,隨后举起手,乾脆利落地指挥鼠娘们调整炮口角度。 鼠娘们往炮管里装填进一枚沉甸甸的实心练习弹,铁锥头朝前推进炮膛,尾部塞紧火药袋,用炮閂拧紧。 炮口对准了被蚁娘们用尸体碎石和泥浆草草堵住的矿洞口。 “轰!” 硫磺挥手。 轰的一声巨响,铁锥弹猛烈的飞旋而出,贯穿了那堵脆弱的屏障。 尸体碎片朝矿道深处四溅,绿色血浆横飞。 更多的绿雾气囊早就被推到矿道口,浓稠的黄绿色毒气从硫磺和鼠娘们身后奔腾涌入,顺著向下倾斜的矿道迅速灌进去。 与此同时,更多的火炮榴弹被鼠娘们扔进气井,地底传来接连不断的爆炸声。 衝击波推著气井內积存的绿雾从地面迸射而出。 黄绿色气柱衝上天空,然后四散落下。 但隨即更多毒雾从周围涌进来,填满了那些暂时被炸空的通道。 这回涌入的毒气不再有任何障碍,所有气井都变成了贪婪吞噬毒气的入口,甚至在毒气海的表面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漩涡。 在看不到的地下深处,蚁娘的防线被她们完全不理解的力量彻底摧毁了。 莫伦握住腰间那把符文剑的剑柄,朝矿井口走去,民兵鼠们簇拥在他身后。 步入矿井,矿道向下延伸了不到二十米。 坡度放缓,两侧岩壁上还能依稀看见当初开凿时的旧痕。 尽头处矿道豁然开阔,变成一个天然加人工拓宽的地下洞穴,面积能容纳上百只鼠娘站立。 那发贯穿障碍的实心练习弹贯通了整个矿道,將沿途的十几只小蚁娘绞成碎片。 最终打在岩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桌子大的深坑,蔓延出数条裂缝。 洞穴內能看见数只兵蚁的尸体,灰黑甲壳上没有任何外伤,全是被绿雾杀死的,还维持著准备迎战的姿势。 几十只小蚁娘的尸体散落在兵蚁周围,绿色血液从口器中溢出,在地面上横流。 一切都淹没在浓郁的绿色雾气中,死气沉沉。 侦察鼠竖起圆耳朵,缓缓转动,仔细捕捉下方几个分叉矿道內的声音。 她的耳朵朝左侧一条矿道的方向停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立正,向莫伦匯报: “这条里还有一点声音。” 第56章 我们真的要发財了 蚁后巨大且光洁的身体填满了整个甬道。 上半身是一副雪白丰盈的女体,惊人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交叠的手臂上。 面容十分诱人,仿佛被刻意生长成最具吸引力的模样。 但腰部以下完全是另一种生物,暗褐色的巨型昆虫腹节向甬道深处延伸。 四条粗壮且覆满甲壳的昆虫副肢从躯干两侧伸出,撑在矿道的岩壁和地面上。 大。 非常大。 哪怕仅仅是臥著,也有接近两米的高度,黑暗的甬道被她的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深处的情况。 “蚁后怎么长成这样。” 鼠娘们不好意思盯著那两座白色钟乳石看,纷纷红著脸把目光转向一边。 莫伦伸手捏住最近两只鼠娘的脑袋,把她们的脸扭回正前方,面朝敌人。 关於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兽娘与魔物娘都有著相似的可爱面孔,学术界有著许多不同的说法。 较多的学者认可“她们都是女神按照自己的样貌设计”之类的论调。 但莫伦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所以他的答案是: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对方长成什么样子,都一样危险。 少女不会因为她大就不危险。 不如说,越大的越危险。 如此巨大的蚁后,哪怕只是强弩之末的一拳,也足够把所有的鼠娘都砸成鼠饼。 所以。 还是小点好。 蚁后显然没看出莫伦心中的大小之爭,她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带著鸟嘴面具的雄性生物。 就好像她並不是那群嗜血怪物的母亲,周围这些四处横流绿血的尸体也与她毫无关係。 “老鼠的妈妈都长著鸟嘴吗?” 蚁后的声音格外低柔。 “誒?男爵妈妈。” 鼠娘们齐刷刷看向莫伦。 莫伦懒得纠正这个称呼,更懒得和蚁后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 “为什么袭击矮山,又为什么专门找我。” 蚁后抬起脸,目光与鸟嘴面具上的眼孔对视。 体型越大的生物毒素抗性越强,但她此刻虽然也显出些疲態,眼中却是毫不在意的神色。 “扩张,吞食,残杀,这些又不是只有蚂蚁在做。” “至於你,小老鼠的母亲。” 她笑了笑,嘴唇中间缓缓伸出一对漆黑的昆虫口器,咔嚓张合著。 甬道深处传来沉重的摩擦声,两条巨型虫足从黑暗中伸出来,锋利的尖端重重压在鼠群的两侧岩壁上。 此刻她看起来真的完全就是一头怪物,无比巨大,强壮,残暴的怪物。 “至於你,都是那位大人的命令,……” 莫伦握住了剑柄。 突然,话音未落,蚁后的整个头部轰然炸裂开来! 绿色血浆朝四面八方迸射,绿血飞溅,糊了莫伦和所有的鼠群一身。 巨大的身躯失去力量,轰然倒地。 “吱哇好噁心!” “绿血进嘴里了呜呜呜。” “她怎么突然就炸了。” 莫伦擦了一把面具上的绿血,看著蚁后无头的尸体,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么死了? 他快步走上前几步,蹲下身,伸手从还在扩散的绿血里捡起一个东西。 一条胳膊大小,通体粉色,表面湿滑且布满细小的褶皱,臃肿的鼻涕虫。 它正在飞速地溶解,体表不断冒出细密的泡沫。 血肉兽? 这东西是怎么跑到蚁后脑袋里去的? 据莫伦所知,血肉兽就是一群充气玩具。 粉色且巨大的臃肿身躯几乎都由浮沫和液体组成,极其疏鬆易碎。 哪怕是身高好几米的巨型血肉兽,在单挑中都未必能胜过莱姆。 完全的怪物之耻,以比嵌合兽还多的数量,和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战利品而闻名。 这种具有寄生能力的血肉兽,闻所未闻。 隨著血肉兽逐渐溶解成一摊噁心的粉色泡沫,莫伦也没怎么想明白。 算了,先不想了。 莫伦站起身,朝身后的民兵鼠挥了挥手。 “四处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战利品。” “好耶!” 鼠娘们欢呼一声,四散跑进各条分叉矿道里翻找。 若干顿饭之后。 “不好耶。” 鼠娘们无精打采地从矿道深处钻出来,扛著各种破烂。 蚁娘们几乎不会收集財物,因此战利品里基本只有偶然跟著尸体一起被送回巢穴的几件廉价装饰品。 还有很可能是当初矿洞里遗留的许多袋白色矿物。 但有总比没有好,鼠娘们头上顶著矿物袋子,沿著矿道爬回地面。 登上飘空艇,接上还在甜点镇上等待的倖存鼠娘们,向矮山回返而去。 返程一路顺利。 飘空艇停靠在矮山山顶上时,甜点丘的鼠娘们被引导著走下木板。 白矾刚踏上矮山的石头地面,就看见了人群里一张熟悉的脸。 那只年纪稍长的鼠娘也同时看见了她,手里的水壶啪嗒掉在地上。 白矾扑进了母亲的怀里,两只小小的身体紧紧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妈妈,妈妈我以为你死了。” “我的乖女儿,我的乖女儿。” 母女俩都没有想到对方还活著,热泪在两张小脸上淌成一片。 锡箔站在一旁,无比惊讶地看著周围往来如织的矮山鼠娘们。 这和她想像中早已覆灭的矮山完全是两回事。 锡箔转过身,朝莫伦深深鞠了一躬。 “莫伦少爷……啊,莫伦男爵大人,这次多谢您,不然我和白矾都……” “嗯。” 莫伦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声,脑子还在想那条粉色鼻涕虫的事。 “嗯?” 莫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你刚刚说你和谁?” “我和白矾,男爵大人,您认识白矾吗?” “这个白矾刚认识。” 莫伦指向还在和母亲相拥而泣的鼠娘。 他看向莱姆,问道。 “莱姆,你还记得之前工头会议上,工头们都叫什么吗?” 莱姆点点头,然后摇摇头,刘海下面传出小小的声音。 “好像,都是矿石。” 莫伦笑了起来。 “鼠娘们的习俗,她们通常都会用自己身边的东西给女儿命名。” “所以农业地区的村落可能有一百个风信子,矿区可能有一百个铜绿。” 皮匠家族,白矾,矿。 之前蚁娘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不然早该想到的。 莫伦走到飘空艇刚卸下来的那堆战利品旁边,扯开一个刚从甜点丘矿洞缴获的麻袋口子。 里面全是澄亮的白色晶体,在萤石灯笼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大大的意外之喜! 白矾有许多眾所周知的用途,可以鞣製皮革,可以炸油条。 但它有一个在这个蒙昧的中世纪远远未被发现的真实身份: 十二水合硫酸铝钾。 铝! 换句话说,秘银! 售价是黄金五倍以上的秘银! 莫伦將手上的白矾晶体举过头顶,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莱姆,你可能不信,我的手上正握著足以动摇整个世界的力量!” 第57章 冰晶石 是时候打开莫伦的妙妙屋寻找一点妙妙小工具了。 莫伦领著莱姆硫磺和鼠娘们,走下男爵城堡的旋转石梯,推开地下室那扇吱嘎作响的厚重木门。 门一开,鼠娘们鱼贯而入。 地下室里堆满了各种木箱和麻袋,灰尘呛得鼠娘们直打喷嚏。 莫伦指挥著鼠娘们动手。 “都搬出去,全部弄到院子里透气。” 鼠娘们七手八脚地把堆叠在一起的各种奇怪东西往外搬,锈跡斑斑的铁架子,装满破纸片的筐。 几只鼠娘合力拖著一个大箱子,身高太矮,在台阶上磕得哐当作响。 啪嘰。 一个胳膊粗细的黑色棍状物体从半开的箱子里滑出来,滚到地上。 莱姆抱著几本牛皮封面的册子跟在队伍后面,弯下腰顺手把棍子捡了起来。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魔力激活了某处隱秘的符文,整个装置像是一条倔强的鱼一般扭动起来。 嚇了莱姆一跳,使劲把小手伸长让它远离自己。 “恶,老大,没想到你还做过这种东西。”硫磺抱著个陶罐站在一旁,满脸嫌弃。 莫伦伸手一把抓住硫磺的圆耳朵揉了两下。 “小鬼头懂得还挺多。” 然后他从莱姆手里接过那根蛄蛹不止的黑色棍状物品,拿到他手上之后这东西立刻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 “噗。”厨娘头上顶著一口铜锅从地下室深处走出来,看见莫伦手里的玩意儿,笑了起来。 “少爷小时候找符文匠定做的挖矿机呀,结果没有魔力供应,根本戳不动石头。” “不过揉揉腰,放鬆放鬆肩颈还挺好用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莫伦嘴角抽了抽。 这简直是他的早期黑歷史。 虽然是早期黑歷史,但其实当初为了刻这几个符文可花了小莫伦少爷不少零花钱。 最早的版本头上装的是一个极具男人浪漫的钻头,模仿那种后面会喷射蒸汽的打桩机。 可真造出来了才尷尬的发现,別说突破天际了,没有魔力供应基本动不了,只能拿去当个钝器敲东西。 莫伦与鼠娘都没有半点魔力天赋,这个世界也没有魔石魔罐之类好用的魔力储藏道具。 只靠自然魔力的微弱供给就只能慢慢地蛄蛹,完全浪费了莫伦当初精心设计的五档变速功能。 不过,只保留动力部分,用来放鬆紧绷肌肉效果意外的不错。 有效缓解腰肌劳损,解压效果一流,莫伦靠这个赚了他人生中第一桶金。 甚至有些龙娘都专门托人来买这个,莫伦也不知道她们买回去干什么。 可能是用来解压吧。 院子里,鼠娘们不断从箱子里取出各种莫伦以前搞出来的奇怪发明,吱吱喳喳地举起来互相展示。 一台手摇式搅拌机。 一捆缠在一起的弹簧和皮带。 还有几只鼠娘合力抬出了一面巨大的凹面铜镜,在萤石灯光下格外晃眼睛。 一只鼠娘从箱底翻出几个风乾得缩成一团的植物块茎,捧在手心里端详。 莫伦扭头看见,走过去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他转向莱姆,把乾瘪的块茎举起来给她看。 “这是土豆,教会的经书上没写这玩意儿,所以不让种。” “我当初留了几个种子,不过放了太久,现在大概是种不活了。” 他摆摆手示意扔掉,鼠娘们却把土豆乾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然后小脸皱成一团,嘴里的渣子又不捨得吐,含含糊糊地互相看著。 嘛,反正鼠娘不容易食物中毒。 紧接著又有鼠娘从另一个箱子里,拖出一大包用油纸裹著的黄色方块。 “这是肥皂,做这个倒没花多少力气,就是做出来才发现早就被人发明了,没想到还剩这么多。” 鼠娘们一脸期待地抬头看著莫伦。 莫伦拿起肩上的短棒,在她们的小肚子上一个一个戳过去。 “不准私藏,拿去热水房一起用。” “好耶!” 又有一只鼠娘抱著两个密封的陶罐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罐口边缘爬满了灰绿色的长毛。 呃,莫伦认出来了。 这是他以前尝试製作的青霉素和水杨酸,不过都不怎么成功。 喝下去估计得考验鼠娘的抗毒能力。 青霉素必须要培育高產菌株,水杨酸必须要醯化处理,两个都属於天顶星科技,在这个条件下完全搞不定。 莫伦倒也尝试过经典的大蒜素方案,但发现矮山附近不產大蒜,后面就给忘了。 “倒了吧。” 鼠娘捧著两罐长毛液体跑去墙角处理了。 “找到了,男爵大人!” 一只鼠娘拖著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从地下室深处跑出来,邀功一般把麻袋往莫伦脚边一放,小手用力扯开袋口。 里面是一整袋雪白的细小颗粒。 冰晶石。 冰晶石是天然矿物,虽然名字听起来高端,甚至会让人怀疑是否蕴含冰属性魔法。 但这个名字跟雪花牛排一样只是外观命名,吃了也不加冰抗性。 冰晶石算得上少见,但称不上稀有,以石料来说算贵,但眼前这一大麻袋当初也就花了五枚银幣。 这种矿物在鼠娘王国储量不大不小,市场上难买的唯一原因是没什么用处。 也就一些炼金术学徒会错误地期待它具有某种象徵属性,然后不出意外地烧出一锅炉渣。 但有没有用,得看在不在对的人手里。 铝之所以在中世纪是不存在的金属,就是因为铝单质过於不稳定,但铝的化合物却过於稳定。 铝的熔点只有600度,氧化铝的熔点高达2000摄氏度。 熔炉熔了它都没熔,完全是酸碱不侵水火无敌。 但只要以熔融冰晶石作为溶剂,就能將其熔点下降到900摄氏度,比铜还低。 若是不知晓这个只有莫伦知道的绝密配方,还想提炼这种珍稀金属。 那就必须要依赖於具有极度强大金属控制力的女巫或魔物娘。 而这样的强者放眼整个大陆也没有几个,大概率也不会乐意在你的铁匠铺帮你提炼秘银。 秘银啊,美妙的秘银啊。 莫伦伸手从麻袋里抓了一下。 谁又能想到它能从这么平庸的矿物里提炼出来呢? 第58章 秘银 狼堡。 吉米躺在旅馆的床上,一双光脚丫子一前一后晃来盪去。 左晃,右晃,左晃,右晃。 猫尾巴夹在两条小腿之间,也跟著节拍在身后一摆一摆。 旅馆房间很大,摆满了床,她身边的几张铺位上挤著商队的猫娘伙计们,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充斥整个房间。 离她最近的一只猫娘抱著枕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么。 “鱼,大鱼喵……別跑……” 吉米的小脚一蹬,整个猫骨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小手伸直,把一枚银白色的钱幣举过头顶。 窗外的萤石灯笼透过窗帘缝隙,刚好照在那枚钱幣上。 这是狼母给她的秘银幣。 银白色的幣面打磨得极为精细,正面铸著炼金师工会的徽记,两柄交叉的锤子放在一个鼠头下面,线条纤毫毕现。 侧面带有一圈整齐的防銼锯齿。 单单拿在手上,不难注意到它比金幣大上不少,但同时也不难注意到它比金幣轻得多。 秘银的密度只有铁的三分之一,只有黄金的七分之一。 轻如羽,韧如钢,白如银,千年不朽。 简直是完美的符文载体。 每一枚秘银幣含有3.5克秘银,能兑换三枚金幣。 因为面值过大,材料过於珍贵,秘银幣並不是官方流通货幣,更接近贵族与炼金市场之间的交易凭证。 就这小小一枚,都够买凶灭掉吉米的小命了。 旁边床铺上又传来一声响亮的猫呼嚕,一只猫翻身时把小手搭在了同伴脸上,被推开后嘟嘟囔囔。 吉米心不在焉地用中指和食指夹住秘银幣的边缘,让它在指尖翻转。 正面,反面,正面,反面。 虽然给男爵的一千五百枚金幣还在货箱里好好藏著,但里面只有一成是猫鼠商队的佣金。 就这一百五十枚金幣还要扣掉一半的补给成本,再刨去给受伤伙计的补贴,然后在一百多个猫鼠之间分。 吉米可是很厚道的老板,自己能拿得到的也就几枚金幣而已。 那个小白狗……啊喵,狼母大人。 居然事情都没谈妥就给了她一枚秘银幣。 秘银幣在指尖翻了个不太漂亮的弧度,吉米没接稳,啪嗒一声正好掉下来砸在她脸上。 “喵呜……” 吉米揉了揉被砸红的鼻头,把秘银幣攥回掌心。 她又翻了个身,趴在床铺上,下巴搁在枕头边缘。 狼母给的很多,但她希望自己帮狼堡建设商队。 可猫已经同意帮男爵大人建立商队了。 但男爵大人有了飞艇,还用得上猫吗。 好烦喵…… 吉米把脸和秘银幣一起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口气。 过了一会,才小声的自言自语道: “信誉是猫最大的本钱喵……” ----------------- 矮山。 鼠娘们瑟瑟发抖,穿得像个罐头一样的莱姆瑟瑟发抖。 厚实的石棉防火服只露出莱姆一双眼睛,隔著手套攥著铁链末端。 蛛网般的电线更加粗壮,一头连接著已经红炽四射的熔炉,一头直接伸向地下更深处,那几台新建立的水轮机上。 这场景好像似曾相识,但功率和当初电弧炉实验的时候可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莫伦戴著涂黑镜片的鸟嘴面具,面具侧面的金属过滤罐隨著呼吸咣当作响。 围观的鼠娘们全都乖乖戴上了之前用过一次的薄铜护目片。 硫磺站在队伍前排,一脸疑惑地左右张望,莫伦把自己之前戴过的那副涂黑眼镜直接扣在她脸上。 由明矾石获取白矾周期很长,但甜点丘的鼠娘们已经替莫伦完成了。 由白矾分解出氧化铝相对简单。 热水加白矾,再加之前电解氯气时副產的烧碱。 白矾很容易溶解,但氢氧化铝难溶,会析出分离。 再焙烧除水后,便能得到纯净的氧化铝粉末。 但氧化铝正是铝耐腐蚀耐锈蚀的真相所在,它极度稳定。 哪怕让莱姆强行吞噬分解它,电解酸液也只能產出氢气而產不出铝来。 稍微有点奇妙的是,比铝更加活泼的镁和其他金属,反而因为化合物不那么稳定而更容易被提炼。 因此魔法不那么强的炼金师们,有时会想尽办法提炼出价格堪比黄金的镁与钠,再去置换售价远超黄金的铝。 但莫伦想要的可是直接电解製取铝,那就必须使用: 熔盐电解! 熔炉內的温度已经攀升到了极限。 冰晶石颗粒在熔炉底部彻底熔化,形成一池橙黄透亮的熔融液体,色泽浓郁而澄澈。 表面微微流动,宛如琉璃,散发出灼人的热力与光芒。 莫伦朝莱姆比了个手势。 莱姆鼓起勇气,拉动铁链。 头顶的料斗吱嘎一声转动,一小撮氧化铝粉末倾倒进熔炉之中。 剎那间,一阵灿烂夺目的白烟从炉口腾起,迸射而出! 火光四溅,热浪滚滚,照得周围一片通明。 白烟翻滚扩散,带著刺鼻的气味向四面八方涌开。 鼠娘们齐齐缩住脖子,好几只嚇得直往莫伦身后躲。 哪怕隔著鸟嘴面具,莫伦也能从周围鼠娘皱起的小脸上看出空气中的味道有多难闻。 不但难闻,而且剧毒。 冰晶石本身是氟化物,虽然理论上它在反应中只充当溶剂並不消耗,但此刻熔炉正匯聚著整座矮山的全部电力。 哪怕是石墨电极,也在这般恐怖的高压下嗡鸣著溃解,匯入熔浆中翻腾的缕缕白气。 热浪滚滚,毒烟瀰漫,电流轰鸣,宛如炼狱。 工业之路,左一步是爆炸,右一步是剧毒。 再次感谢造物女神,鼠娘们免疫毒气。 “吱哇,不会爆炸吧!” 鼠们抱成一团。 好在也许是设备过硬,也许是命比较硬。 周围早就拿著沙桶的民兵鼠最后也没有派上用场,熔炉壮观的吞下了最后一点材料。 出液槽埋在熔岩般红炽的液面下方,银白如镜子的液体顺著不可见的密闭路线缓缓注入模具。 再一次,冷却,脱模。 莫伦依然戴著鸟嘴面具,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块带著余温的银白色金属锭。 並不沉重。 轻飘飘的。 足足一公斤秘银。 价值相当於,六百枚金幣。 第59章 意外来客和灾月前最后的准备 雪花密密扎扎,细碎的白雪落满了矮山的石阶和屋顶。 鼠娘们排著长队,一个接一个地从地表建筑里搬东西出来,怀里抱著锅碗瓢盆和各种杂物,圆耳朵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工头鼠分成几队,站在门口,手里捏著炭笔和木板,挨个清点记录搬出来的物品。 “放地面上容易坏,都登记好,不然灾月结束没法放回原位。” “登记好了登记好了,吱。” 地面滑溜溜的,早有鼠娘在路面上撒了盐和石屑和烧灰。 但结了冰的石板路依旧让好几只鼠娘一屁股坐到地上,抱著东西在斜坡上滑行。 划得多了,有聪明的鼠娘索性用隨手能找到的木板和绳子钉成草率的冰撬。 把搬运的物资往上一堆,拉著绳子,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很快就有鼠娘坐在冰撬上欢呼著沿山路往下溜,连人带货翻到了路边雪沟里。 “吱哇,救命啊!” 雪堆里一双小脚拼命扑腾。 矮山顶上,鼠娘搬家队效率惊人,把整个摇摇欲坠的男爵城堡搬了个精光。 三只鼠娘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只踮著脚尖去够墙上掛著的超大油画,连画带鼠砸到地上摔成一堆。 还好地毯很厚,没摔出什么毛病。 “地毯也要捲走!” 鼠娘们拽著厚地毯的边角用力卷,趴在上面没起来的鼠直接被卷了进去,只露出个尾巴尖。 全部家当沿著新开凿的通道被搬进了地下。 新的男爵宅邸是矿鼠们花了不少力气凿出来的四层岩室,每一层都足够宽阔。 基本一比一復刻男爵城堡还完好时的模样。 顶层是办公区和会客厅。 第二层是臥室和起居空间。 第三层是厨房和储藏室。 最底层是工坊和仓库,通风井连接到山体另一侧的出口。 鼠娘们在岩壁上凿出了方形的假窗框,莱姆蹲在地上调顏料,然后和几只小鼠一起趴在窗框里用刷子画蓝天白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莱姆画的云朵是灰色的,小鼠们画的太阳长了四条腿,还有一只鼠在旁边的窗框里画了个巨大的奶酪。 她们都没见过真正的太阳。 矿鼠拧开浴室里新装的水龙头,水箱里的山泉水哗啦哗啦地衝出来,冰得她缩回手吱了一声。 莫伦躺在新臥室的大床上,伸展开四肢,盯著头顶坚实的岩石天花板。 满满的安全感。 灾月期间建在山顶的男爵城堡完全是活靶子,坍塌的那半截就是被有翼嵌合兽撞塌的。 而这深埋地下的避难所,不管什么怪物都进不来,有吃有喝舒舒服服就可以睡过一整个月。 大多数灾月怪物都威胁不到地下,对於那些无力组织防御又无钱寻求庇护的小型聚居地来说,躲进地下是倖存概率最高的度过灾月方式。 就是这么一来等於放任地面的一切被摧毁,莫伦还是捨不得的。 该防御的还是得防御。 哎呀,只剩三天了,伸完这个懒腰,得去城墙上看看战备情况。 三。 二。 一。 呃。 舒服。 莫伦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却看见鼠娘锡箔飞也似地撞开了臥室的门。 “男男男爵大人。” 锡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上气不接下气,圆耳朵抖个不停。 “城墙外面来了个怪东西。” 嗯? 三顿饭的时间之后,莫伦拿著望远镜站在城墙上,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懂兽娘和魔物娘来著。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城墙外的雪地上站著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接近三米。 容貌极其美丽,雪白的长髮垂到腰际,长长的睫毛覆著细碎冰晶,双眼安静地闭著。 白色掐金线的长袍覆盖著丰满高大的身体,衣袍下摆拖在雪地上,却没沾上半点湿意。 简直是难以置信的超级美人。 如果她没有四条手臂的话。 上面那对交握在胸前,下面那对拢在小腹。 倘若在一两个月之前,鼠娘们也许还会对这位神秘少女的身份感到好奇。 但现在嘛,哪怕最小的鼠蛋子都认得出来。 蚁娘,而且是兵蚁。 啊,不是。 莫伦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年头,兵蚁都能出卖色相了吗? 妙啊,居然还有这种进化方向。 莫伦简直感动极了,转头朝周围的民兵鼠挥了挥手,示意把火炮全部对准那玩意。 城墙上的炮口哗啦啦全部转向。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一个举著十字架圣杖的黄毛狐娘修女,从巨大兵蚁身后衝出来,朝城墙上拼命挥手。 “別开炮,我们没有恶意!” 莫伦抬手,示意鼠娘们先不急著把她们轰成渣。 一个看起来身份更高的蛇娘修女从后方缓步走上前,翻开手中经书庄重地颂念: “愿圣光普照黑暗之地,愿迷途之民团聚於圣女双翼之下,灾月將临,万灵当弃旧怨,同心协力,共渡此劫。” “说得很有道理,装炮弹。” “別別別別別!” 黄毛狐狸修女连忙再次衝上前。 “別开炮,我们真的是来帮忙的!” 莫伦又抬抬手。 黄毛狐狸修女眼看有戏,连忙从脖子上取下两枚徽记,高高举过头顶。 其中一个莫伦见过,一只手托著一个蛋,圣卵孵育会的徽记,那个白龙娘圣女的修女会。 另一个图案更加简单,一个旋转的漩涡。 “我代表圣女和新市场,向无光区所有聚居地表达好意。” “我们愿意无偿提供庇护,也希望各位在这次灾月结束后到新市场一聚!” 莫伦放下望远镜,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高大美丽的白色兵蚁身上。 她依然那样安静地直立著,四条手臂纹丝不动,闭著的眼睫上落了一层细雪。 狐娘和蛇娘身上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就靠这一只奇怪的兵蚁,能为两千多鼠娘的矮山提供无偿庇护? 这恐怕是莫伦最近听过最坏的消息了。 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简直不能用狂妄来形容。 难怪她们三个人就能穿过新市场到矮山上百公里的距离。 而且按那只黄毛狐狸刚才的说法,这样可怕的生物,现在每个无光区聚居地都有一只正在拜访。 何等可怕的武力展示。 第60章 鼠与犬与狼与蚁娘 修女们赖著不走,莫伦也懒得再管她们。 莫伦身边的民兵鼠还举著点火杆,看著不远处的蚁娘,不安的问: “男爵大人,咱就放著她们不管了吗?” “她们既然能穿过无光区一百多公里的路程,我觉得我们还是別浪费炮弹了。” 莫伦摊摊手。 当然,莫伦並不是觉得对面是无敌的,哪怕对面脸皮和城墙一样厚,但城墙都不敢脸接榴弹。 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上就到灾月了,这时候莫名其妙的和可能存在的助力打一架可不是明智之举。 就算莫伦不打算藉助这些奇怪傢伙的力量,也不代表要与之对抗。 而且就按那只狐狸说的,灾月之后说不定他还会再去新市场呢。 不管对面有什么打算,只要双方还没彻底撕破脸,最好都还是至少面上维持住。 给予强者足够的尊重,或者至少別浪费时间在她们身上,这也是一种生存哲学。 换了狼堡那群傻狗估计直接啃上去了,祝那群傢伙平安吧。 莫伦摆了摆手,民兵鼠们各自回到原位,把城墙上的火炮推回去。 但还是留了两门,炮口依然对著蛇娘狐娘和蚂蚁。 “要是她们不打算走,就给她们包条毯子和吃的,就隨便拿点平时的口粮就行。” “好的,男爵大人。” “她们有什么异动直接开炮。” “好的,男爵大人。” 莫伦转身离开,鼠娘们打开库存,翻箱倒柜,用绳索从城墙上垂下几个包裹。 眼见领主不理不睬,修女团们倒也不气恼,就地打开了行李。 不多时,一顶洁白的营帐在矮山高大的城墙下方搭了起来。 帐篷內部陈设讲究,铺著绣花的软垫,角落里摆著雕工精细的圣像和铜製香炉。 东方式的流苏帷幔从帐顶垂下来,把帐內分隔出两个空间,几卷经书整齐地码在蛇娘的那一侧。 黄毛狐娘掀开门帘钻进来,把矮山扔下来的补给包裹拖到毡子上拆开。 蹲在地上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扭头看向正在祈祷的蛇娘,问道: “你觉得这些老鼠会放我们进去吗?” 蛇娘双手握著圣徽,蛇尾盘在身下,已然沉浸在祈祷之中。 “圣者不被鼠辈理解,本是寻常,圣者亦不需要鼠辈的理解,圣典所记载,羔羊不识牧者,牧者亦不弃羔羊。” “唷,我还以为你们信眾生平等的那一套呢。” 黄毛狐娘奚落了一声,她瞄了眼还守在帐篷外面的白色兵蚁。 那傢伙在雪中纹丝不动,非人感极强,完全就是个漂亮的雕塑。 狐娘自己的圣徽被隨手扔在一边,压在一堆从包裹里翻出的杂物下面,一点都看不见。 她从包裹里扯出一张毛皮毯子,斑驳粗糙,好像是几种动物的毛皮被胡乱揉在一起,散发著格外难闻的恶臭味。 “恶……” 狐娘一只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拎著毯子的边角,转身把毛毯甩到了帐篷外面的雪地上。 蛇娘继续握著圣徽低声诵念: “圣典所记载,圣者即是牧首,万物皆为牧群,兽有良莠,並无高下。” “你们这些傢伙说话文縐縐的好噁心,我们狐狸就从不讲这些假大空的。” 狐娘从包裹里翻出几包干粮,撕开一包看了看。 里面是几块方糖,两根看不出是什么的肉条,几个蘑菇饼。 然后用手指了一下帐篷外那位美到几乎要发光的白色蚁娘。 “都是兽,那她算良吗?” 蛇娘不语。 狐娘见蛇娘不语,也不语,只是一味地往嘴里塞糖块。 “还真別说,这破地方居然有糖吃,也不知道她们用啥东西炼出来的。” 狐娘嚼著糖,又从包裹里翻出蘑菇饼,这个她见过,犬娘都不吃,直接堆到帐篷边角。 包裹里还有几根看上去卖相不错的肉乾。 顏色暗红,纹理细密,处理手法也还算老道。 似乎是鹿肉,又有点像熊肉。 狐娘把一根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然后立刻吐了出来。 “哇,这东西好难吃,恐怕连狼娘都吃不下去。” ----------------- 狼堡。 猎狼首领咀嚼著嘴里噁心的绿色虫肉,用力咽了下去。 周围的蘑菇林一片狼藉,菌木大片大片地倒伏著,粗壮的菌柄被拦腰折断。 洋洋洒洒漫天菌尘,混合著雪一起落下。 积雪被巨大的衝击力震开,遍地都是重物砸击的痕跡。 几棵树干显然刚被当作武器挥舞过,碎成一地木屑和残桩。 那只白髮的蚁娘正站在远处,已经只剩下半截身体了,残存的右边两条手臂摆盪。 但她精美的面容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双脚踏地,以惊人的速度向猎狼首领衝来! 她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但只要指尖接触到血肉就会瞬间炸裂。 但猎狼首领比她更快,快得多! 破碎的爪子在击出的同时就已经急速癒合,一拳砸在蚁娘的头颅上,直接將她打得在半空中旋转,然后又被凌空一记重踏砸进泥里。 第二拳接踵而至,剩余的残躯彻底碎裂成一滩绿色肉泥,混著白色长髮和碎裂的金线摊在坑底。 “如何。” 脆生生的声音从猎狼首领身后传来。 眾狼与犬齐齐单膝跪地,向那位白髮矮小的犬娘俯首臣服。 每一只狼与犬的身上都带著不同程度的伤势,但所有伤口都在肉眼可见地急速癒合。 猎狼首领回味著嘴里黏腻腥涩的味道,舌头在齿间翻搅了两下,简短地向母亲匯报: “有魔力的味道。” “更具体。” 猎狼首领又俯身从地上那滩绿色肉泥中撕下一块虫肉,塞进嘴里仔细咀嚼了一会。 “龙魔力,非常纯粹的龙魔力。” 白髮犬娘布鲁丝站在一眾跪伏的狼群中间,哪怕这样也比身边任何一只狼娘都矮上一截,但没有谁抬头看她的眼睛。 “我討厌蚁娘,討厌蛇娘,也不喜欢狐娘。” “不过嘛,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她垂下视线,看向被几只狼犬按在地上的黄毛狐狸修女。 “给我一个放过你的理由吧。” 第61章 灾月 矮山上所有的萤石灯笼全都被收了起来。 整座山陷入彻底的漆黑之中,和周围无光区的暗夜浑然一体,完全沉入黑暗里。 莫伦站在城垛后面,手上捏著从教团修女那里借来的银白色怀表。 錶盘的中央镶嵌著一枚微小的萤石,三根指针在微弱的光芒里咔噠咔噠走动。 分针和时针几乎合拢在一起,秒针只剩最后一圈。 距离灾月,还有一分钟。 自从文明向南发展,迎头撞上缓慢向北扩张的无光区以来,这片暗无天日之地就有很多谜团。 而灾月几乎位於每一个谜团的中心。 其他不论,光是它永远在十二月的第一秒准时发生这一点,就足够让所有研究者想破脑袋。 灾月被发现以来数百年间,从来如此,毫无变化。 光凭这一个特性,就能让魔力潮汐和怪物迁徙之类的成因猜想不攻自破。 倒是让造物女神的神罚和考验之类的说法大行其道,这也是国教崛起的重要原因。 距离灾月,还有四十秒。 民兵鼠们站在火炮旁边,紧张地盯著远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耳朵高高竖起来,一丝风声都让她们的圆耳朵抖上一抖。 所有的民兵鼠都穿著包裹全身的皮甲,从脖子扎到脚底,兜帽还没戴上,只露出脑袋和两只圆圆耳朵。 侦察鼠趴在莫伦旁边的城垛后面,脑袋上套了一个小木箱子,从侧面原本是把手的方洞里往外看。 她举著望远镜,两只小手紧张得发颤,让镜筒在木箱洞口磕得咔吧作响。 莫伦站直身子,对周围的鼠娘们开口。 “大家听好了。” “安全最重要,如果灾月状况太严重,大家就直接弃守躲到地下去。” “地下很安全,现在我们只是为了保护地面建筑而已,不用太紧张。” 周围鼠娘们紧绷的小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真的吗?” “那当然是真的。” 那当然是假的。 莫伦脸上依然保持著自信满满的微笑,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距离灾月,还有二十秒。 灾月单论破坏力,未必比得上一次强颱风或海啸。 不然一次灾月无光区就该灭绝了,不可能留下这么多聚居地。 但它最危险的地方在於,发生的状况完全不可预测,万难准备。 前年是漫天唤醒尸体的菌尘。 去年是触之即疯的血雨。 有记载的灾月类型超过两百种,其中有十余种可以轻鬆突破建筑防御。 而在这十余种里,有吃饭姿势不標准就会暴毙这种搞笑诅咒。 也有一百多年前,几乎重塑了整个旧无光区地貌的金属藤疫。 假如真遇上后者。 莫伦的目光掠过城墙边缘,落向城墙下方那顶隱没在黑暗中的白帐篷。 那就只能祈祷这群神棍真有两手了。 鼠娘们瑟瑟发抖。 秒针咔噠。 咔噠。 咔噠。 三根指针叠合在一起。 咔噠。 首先是一阵无来由的心慌。 然后,所有的鼠娘都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不属於自己的,千千万万个心跳。 灾月。 降临。 黑暗的极远处,地面开始震动。 无数嵌合兽的嘶吼从远方传来,被黑暗吞得模糊不清。 “放照明弹!” 数枚萤石照明弹从城墙上射出,拖著淡黄色的尾焰划破漆黑,在前方炸开一片宽阔的光幕,將几百米范围內的地面照得通亮。 “又是嵌合兽吗?那……” 侦察鼠拿著望远镜,小声说了一句。 下半句马上噎在喉咙里。 光幕之下,无数嵌合兽正在不顾一切地狂奔。 但它们的方向全都朝著正北,每一头兽都在拼命蹬踏,互相挤压。 它们在逃命。 不顾一切的向北逃命! 紧追在嵌合兽群身后的,是一片汹涌的猩红色洪流。 那片猩红没有固定形態,翻卷著粘稠的浪头横推而过,所经之处枯木和碎石全部被淹没。 跑在最后面的嵌合兽被浪潮追上,猩红色的液態涌上它的后腿。 瞬间將皮毛和肌肉剥离,只剩白骨在翻滚的洋面上时隱时现,片刻之后连骨头也沉了下去。 一头接一头嵌合兽被吞没,它们的狂吼在被淹过头顶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啊。” 侦察鼠的声音在发抖。 莫伦放下望远镜,眼神凝重。 是血肉兽群。 但不是普通的血肉兽。 它们不再是那些扭动脆弱的大小肉糰子,全都被还原为了更基础的形態。 奔涌的脓液,咬噬的肉沫。 血肉的大海。 整片大地从南向北,仿佛有一条分界线在快速推进,分界线以南全部被猩红色吞没,猩红浪潮的前锋朝矮山汹涌而来。 “咱要不要赶快躲起来?”侦察鼠扭过头,急切地询问莫伦。 “不必,它们就像水,爬不上城墙,只要……” 一声遥远的鯨歌。 低沉绵长,从猩红大海的深处响起。 猩红浪潮中央,肉红色的海面剧烈翻捲起来。 一根根肉柱从汪洋深处升起,粗壮得难以估量,表面爬满了蠕动的血管和筋膜,笔直地插入头顶的暗云之中。 每一根肉柱在顶端开枝散叶,展开遮蔽天空的猩红色华盖,脉络分明的肉质枝条铺展开来,將头顶仅存的一点黑色也吞噬殆尽。 血肉巨树拔地而起,覆压苍穹。 在血肉大海之中,血肉巨树之下,翻涌的肉沫开始聚拢凝结,一个庞大到荒谬的轮廓从海面浮现。 由无数肉沫组成的巨鯨高达百米,扬起遮天蔽日的巨首,萤石照明弹的余光洒落在它身上,粉状萤光附著在猩红翻卷里,一闪一闪。 巨鯨发出第二声鯨歌,向北游去。 矮山被这片血肉汪洋所包围,城墙下方的猩红浪潮拍打著岩壁,不断升高又退落,翻卷著肉红的浮沫。 如同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正迎向那头巨鯨。 莫伦死死地盯著逐渐靠近的血肉巨兽。 侦察鼠回头看向莫伦,木箱洞口后面的眼睛突然不再看他,而是直勾勾地盯著莫伦身后的方向。 她的声音在颤抖。 “男男男爵大人,你看矮山顶上,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第62章 血肉洋流 矮山顶上,矿鼠们抄起铲子和镐子,朝突然从岩石缝隙中冒出来的血肉树苗猛劈猛砸。 那颗树苗通体猩红,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纹路。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在碎石地面上快速蔓延。 树苗並不反击,但挖掉一块就长出两块。 矿鼠们只能勉强减缓它疯长的速度,那些被挖掉的血肉碎块落地后迅速溶化成一缕白色蒸汽。 血肉树苗眼看越长越高,顶端开始分叉,展开嫩红色的肉质枝条。 “吱哇,快躲开!” 一只矿鼠吱哇大叫著抱出一枚点燃了引线的火炮榴弹,小胳膊使出全身力气朝血肉树苗甩了过去。 但榴弹实在太重了,就算她整个鼠都摔在地上,炮弹也只扔出去几步远,咣当一声滚在逐渐扩张的血肉树根边上。 “快跑!” 鼠娘们四散奔逃,逃命时还不忘拖走扔炮弹的冒失鬼。 轰! 榴弹炸开,血肉飞溅到半空中,碎块如雨。 “成功了吗?” 鼠娘们从各自的掩体后面探出脑袋。 残桩的断面正在剧烈蠕动,被爆炸的衝击力向两边剥开,根部露出一颗跳动不止的巨大心臟。 那颗心臟比鼠娘整个鼠还大,每跳动一下就喷出一股腥红的液体。 肉沫从四面八方快速向它聚拢,重新將其包裹,新的枝叶正从心臟顶部抽芽。 哐当哐当。 两只小象大小的货运巨鼠拖著一辆喷火车,沿著矿轨飞驰上山头。 民兵鼠们掛在喷火车上,小手拼命摇动曲柄。 红绿色的酸火从喷口喷涌而出,扫过血肉树苗,增生的血肉在酸火的持续灼烧下迅速溃散瓦解。 外层的肉质组织一片片焦黑脱落,再次露出內部那颗顽强搏动的心臟。 但酸火再怎么烧,心臟的表面变得焦糊,却依然倔强地搏动著,不断挤出新鲜的红色肉芽。 鼠娘们衝上前去,用各种工具和长矛对著心臟一顿乱敲乱戳。 甚至有铁匠鼠和同伴抬著几块铅酸电池衝过来,把电线往心臟表面一摁,噼里啪啦电出了香味。 终於,那颗可怜的心臟在鼠娘们周到的按摩之下,痉挛了一阵,破碎成一滩急速蒸发的脓水。 累坏了的鼠娘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 “快去看看男爵大人那边怎么样了。” 眼尖的鼠娘跑到山崖边上往下张望,那只无比巨大的血肉巨鯨已经进入火炮射程,正缓缓逼近矮山的方向。 城墙上,莫伦站在火炮阵地的正中央,抬起右臂,猛地挥下。 “齐射!” 火炮同时开火,炮弹拖著呼啸的尾音射向巨鯨的躯体,意外的轻鬆穿透了那堵血肉之墙。 就好像射进了一片雾气,炮弹直接打进巨鯨深处,直到引线烧尽,才沉闷的爆炸。 榴弹在它硕大的身躯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窟窿,每一个都有十几米尺寸。 不对。 火炮威力哪有这么大? 莫伦忍不住抬起眉毛。 这个巨鯨居然是个花架子? 真是血沫做的? 第二轮齐射打过去,巨鯨的身躯被射得千疮百孔,终於无法维持形状,重重摔在血肉海面上。 溃解成一大片翻卷的肉沫,掀起一道血肉巨浪朝矮山城墙拍过来。 浪头猛地衝到城墙高度,才退了回去。 哪怕这鯨鱼是浮沫,但这样巨大的浮沫一样很危险。 远方,血肉巨树之下,更多的巨鯨正从汪洋深处成型浮出,发出悠远的鯨歌,缓缓向北游去。 但它们都离矮山很远。 鼠娘们露出鼓舞的神情。 只有这种程度的话。 会贏的! 果然这几个月的准备完全没有白费,要是没有矿轨和火炮,怕是只能干瞪眼看著巨鯨撞在矮山上。 莫伦脸上掛起笑容,转身看向矮山內侧方向。 山顶上血肉树苗已经看不见了,鼠娘们干得漂亮,胜利的天平已经向…… 莫伦愣住了。 城墙之內,大片的猩红正在沿著奶酪河的河道快速扩散,从水柵的铁柵格间渗入,顺著水流蔓延进矮山腹地。 什么时候。 坏了! 奶酪河! 水柵! 水柵早就被莫伦通上了电,但血肉洋流显然不怕电。 “你们三个推著这门炮跟我往西走!其他人留守!” 莫伦转身就跑,鼠娘们手忙脚乱地把炮架推上矿轨,在后面小跑跟上。 矿轨沿著城墙內侧延伸,莫伦跑在最前面,三只鼠娘在后面推著沉重的火炮。 “装弹!对准那个水柵上方的城墙开炮!” “轰哪?” “直接轰城墙!” 鼠娘们愣了一下,但立刻塞进一枚实心弹。 实心炮弹正中南侧水柵上方的城墙內壁。 大块大块的碎石和泥土轰然坍塌,砸进下方的奶酪河河道里,瞬间堵住了河面。 水流急剧减少,与外面血肉汪洋断了联繫的猩红潮流急速蒸发,冒出大量刺鼻的白色蒸汽。 “西边!西边还有一道水柵!” 莫伦继续往西跑,鼠娘们咬著牙推著火炮沿矿轨继续前进,在后麵筋疲力竭地小跑。 莫伦回头看了一眼,擼起袖子挤到炮架后面和鼠娘们一起推。 在这个位置,西侧的水柵从矮山山侧能隱约看到,但城墙可是个圆形,绕过去远得很。 山坡上,民兵鼠正拼命驱赶货运巨鼠从上方往下赶。 城墙內已经涌入的血肉潮流在河道中翻涌,一个猩红色的巨大凸起在水面上快速膨胀。 不妙,某种很不妙的东西正在成型! 来不及了! 远就远! “装榴弹!再远也赌一发!”莫伦下令。 鼠娘们往炮膛里塞进一枚榴弹。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嘈杂。 一架飘空艇从山头升起。 导航鼠和飞行鼠们站在甲板上手忙脚乱,飘空艇歪歪斜斜地朝西侧水柵飞去。 莫伦看著那架越飞越远的飘空艇,突然意识到了她们想干什么。 “可恶!” 飞行鼠们掏出酸火瓶,点燃棉芯,朝头顶的球囊扔去。 一个接一个的氢气巨囊被火焰吞噬,装载著榴弹的飘空艇燃起漫天大火,失去升力后急速下坠,朝西侧水柵坠飞而去。 飞行鼠们背著降落伞,纷纷从燃烧的甲板边缘一跃而下。 飘空艇带著那串巨大的火球撞在水柵正上方的城墙上。 一连串沉闷的巨响炸开来,城墙大片的墙面向內崩塌。 巨大的石块和碎土倾泻而下,將水柵和下方的河道彻底堵死埋实。 城墙內残存的血肉潮流失去最后一条通路,急速蒸发收缩。 但已经涌入的量太多了,剩余的猩红洋流在河道周围凝聚翻搅,从液面中伸出一双双狰狞扭曲的血肉手掌,朝著天空中缓缓飘落的飞行鼠们拼命够去。 “男爵大人,这辈子很高兴遇到你吱。” “下辈子还来矮山……呃,还是不来了。” 导航鼠闭著眼睛,不敢看下方那片即將吞噬她们的猩红液体。 温和的触感。 好软。 还有点香。 导航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稳稳托在手上。 那只美丽的白色兵蚁站在翻涌的血肉洋流之中,四条手臂高高举起。 其他飞行鼠就没这么好运了,闭著眼睛可没法安稳落地,一个接一个一屁股坐进了奶酪河里。 “哎呀。” 在她们周围,血肉洋流好像畏惧白色蚁娘一般,急速向四面退去。 第63章 灾月度假指南 灾月第七日。 大抵是因为血肉巨树遮蔽了天空,雪不再下,但气温依然寒冷。 一大群鼠娘沿著撒过烧灰和碎石的小道,扛著各种寒光闪闪的装置,叮叮噹噹地走下矮山。 然后来到那片坍塌的城墙下,齐声大喊。 “划冰啦!” 飘空艇的亡语伤害太高,西侧出水口被碎石和断墙堵得格外结实,而北侧城墙上的入水口则稍微有些缝隙。 在过去狼狈不堪的一周里,河水就这样在无人得以暇顾的情况下缓缓堆积。 等到大伙终於有空加固城墙的时候才发现,城墙西角已经冻出了一大片冰,平整光滑。 鼠娘们用铁丝绑在鞋底当冰刀,在冰面上歪歪扭扭地滑行,两只手臂加尾巴张开,拼命保持平衡。 有的乾脆把铁锹当滑板,一只脚踩在锹面上往前蹬,滑出去三步就摔一个屁股蹲。 黄毛狐娘修女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冰面上,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后微微翘起,双臂舒展,在冰面上优雅地旋转。 “好漂亮。” “狐狸姐姐好厉害。” 一群小鼠蛋子拖著一架用木板钉成的小雪橇,莱姆被她们安在雪橇上面。 “莱姆姐姐坐稳了。” “出发!” 小鼠们拽著绳子在冰面上跑了起来,雪橇嗖地一下窜出去,莱姆的刘海被风吹得直往上飘。 然后领头的小鼠脚下一滑,后面的小鼠撞上前面的尾巴,连环追尾,噼里啪啦摔成了一堆。 莱姆屁股底下的小雪橇脱离了鼠群,沿著冰面不快也不停。 她坐在雪橇上一动也不敢动。 咚。 雪橇懟上了城墙,史莱姆娘从雪橇上弹起来,摔成了一块史莱姆饼。 硫磺和其他休息的大鼠坐在冰面旁的石滩上,每人手里端著一杯温热的糖盐水。 红瞳望著头顶猩红色的天空,一言不发。 视线若再往远处,遮蔽天空的血肉巨树矗立在四面八方,猩红色的华盖铺展到目力尽头。 覆盖大地的猩红大海翻涌不息,偶尔有新的巨鯨从汪洋深处成型,发出低沉的鸣叫缓缓向北游去。 而城墙里,鼠娘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滑冰的滑冰,堆雪的堆雪,小鼠蛋子们拽著莱姆的手臂往冰面上拖。 这么和谐,这么诡异。 简直是邪典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莫伦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城墙外面。 能在这世界末日般的场景下过得跟度假一样,这是何等的奢侈。 当然了,莫伦可是十分靠谱的领主大人,要严肃站好岗。 “哦豁,上鱼了。” 莫伦猛地一提鱼竿,钓线绷紧,从城墙外翻涌的血肉汪洋里拽出一只鱼来。 血海也是海,是海就有鱼。 有,吗? 这东西勉强算是鱼形,没有鳞片,脑袋正中央瞪著一只巨大的独眼,湿漉漉的瞳孔直勾勾盯著莫伦。 莫伦也直勾勾盯著它。 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几秒。 莫伦使劲把鱼竿一抖,那只鱼在空中散成一堆血沫,噗嗤一声落回城墙外的肉海里。 然后甩鉤,继续钓。 不能吃也不影响钓嘛。 君不见,许多钓鱼佬天天空军,不还是夜夜出去餵鱼。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民兵鼠们开炮摧毁了一只刚靠近射程的巨鯨。 相较於灾月最开始几天,巨鯨的形成数量已经大幅减少。 最开始每天十几只,没过几天就只剩几只,现在只稀稀拉拉偶尔出现一只。 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中开始出现猩红色的巨鸟,扇动著同样由血肉浮沫构成的翅膀,在血肉巨树的华盖之间穿行,向北飞去。 好在那些鸟对下方的一切毫无兴趣,不然恐怕会是非常棘手的敌人。 偶尔还会出现些別的小玩意,比如莫伦正在钓的这些鱼。 灾月真奇妙。 魔力真奇妙。 这个世界总体来说还是蛮唯物的,至少你打不过就是真打不过。 莫伦转世这么多年来,就没听说过有谁唯心大爆发,突然就能和龙娘打拳击的。 国教权势不小,但也从未宣扬过信仰会获得赐福,做善事会上天堂之类的说法。 你要是生病了去找国教牧师,她会给你开一剂茴香籽,然后拜託其他教友去照顾你。 所谓的神跡,所谓的圣女,其实也都是魔法与女巫,国教毫不避讳这点,不过將其归功於造物女神的赐予而已。 虽然这个世界有莱姆这样,明显不符合物理常识的魔物娘。 但她们也是符合“魔法”常识的,具有显而易见的內在规律,顶多只是现在还没法彻底解明。 而灾月。 莫伦看著城墙外那片发高烧才会梦到的猩红地狱。 这树,这海,这鸟,这鱼。 这般荒诞的景象。 未来真的有可能解明它的內在规律吗。 身侧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硫磺走到莫伦旁边站定,白色短髮被寒风吹得微微飘动。 莫伦把身旁城垛上一盘形状意义不明的白色物质递给她, “要来个冰淇淋吗,鼠奶的。” “巨鼠奶。”莫伦补充道。 硫磺摇了摇头,把一杯温热的糖盐水递给莫伦。 莫伦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蛮甜的。 硫磺眼睛盯著远处的灾月景象,血肉巨树的枝条在高空缓缓摆动,散发著微微的猩红光晕。 “第一次见到灾月?”莫伦问。 硫磺点点头。 “和想像中的灾月景象不一样?”莫伦又问。 硫磺再次点头。 “你想像中灾月会是什么样的?” 硫磺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很可怕,很危险,很多怪物,很多人死掉,流离失所。” 硫磺想起了当初短暂收留过她的那些猫娘,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安全到达狼堡。 莫伦依然拿著鱼竿,理直气壮的说: “没错啊,灾月当然就是这样的。” 他摊开一只手,先指了指城墙上的火炮,指了指还在冰面上嬉闹滑行的鼠娘们。 又指了指城墙外翻卷的血肉汪洋。 “灾月很危险,安全的是矮山,仅此而已。” 硫磺看著莫伦的侧脸,终於忍不住问道: “矮山以前也这么安全吗?” 莫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些尖叫,那些血,那些坟墓,仿佛还在眼前。 不过莫伦脸上马上又掛起笑容,他把鱼竿一抖。 “放心吧。” “以后会更安全的。” 第64章 美味营养糊 莫伦推开浴室的木门走了出来,身上裹了一条粗布浴巾。 灾月有足足一个月之久,他也得適当放鬆一下。 莱姆双手稳稳托著盘子,里面摆了几根蘑菇干,一份模样精致的珉巧布丁,还有一杯温热的糖盐水。 她抬起头看了莫伦一眼,眼睛惊讶地瞪大了一下,马上闭上,低著脑袋把盘子递了过去。 “怎么是蘑菇干,不是蘑菇饼?” “烤箱,还没装好。” 莱姆害羞得把脸別到一边。 烤箱確实颇大,整个砌在墙里,还没来得及搬进地下的男爵城堡。 不过要说的话,矿鼠厨房里的蘑菇饼呢,正好没烤好? 莫伦接过盘子,捏起一根蘑菇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和蘑菇饼一样难吃。 蘑菇干和蘑菇饼也就换了个模样,烤过了味道也差不多。 感觉不如嚼麵粉,至少没味道。 嘶,麵粉。 誒,莫伦有了个主意。 “莱姆,到我臥室来。” “臥臥臥室!” 莫伦端著盘子沿著旋转石梯往上走,莱姆跟在后面,双手捏著裙摆的边缘,整个史莱姆紧张得要化了。 他把盘子搁在臥室地毯上,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图纸和各种叮噹作响的小玩意散了一地。 最后,莫伦从衣柜最深处搬出一个大罐子。 罐盖打开,里面装满了洁白细腻的粉末。 烧碱。 氢氧化钠。 之前剿灭蚁娘时电解盐水產生氯气的副產物,就算没太特意回收,也攒了足足好几十麻袋。 在仓库里堆成一大堆,这里只是很少一部分。 在中世纪,碱液並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由草木灰兑水,可以製造肥皂的粗製碱,常见到没人卖的程度。 莫伦手上这罐精致超高纯度烧碱,理论上来说是挺罕见的,可惜也就只能贏得炼金术士的一声惊嘆。 暂时被草木灰完爆。 不过嘛,有些事情,必须强碱才能做到。 莱姆跪坐在地毯上,茫然地看著主人用铁勺毫不留情地把蘑菇干碾磨成粉末,然后一股脑全倒进了旁边的水罐里。 隨后莫伦拿起大罐子,一小撮一小撮地往水罐里加白色粉末,每加一次就晃一下罐子。 大罐子里,难道是可以吃的东西? 莫伦心满意足地摇晃了两下水罐,问道: “莱姆,你觉得最难消化的东西是什么?” 莱姆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 “没想到。” 史莱姆娘,恐怖如斯! 史莱姆娘本身可以凝聚魔力,从而强行分解许多原本不会被酸蚀的东西。 但若不考虑魔力,有一种很常见的东西极难被酸溶解。 毛髮。 有个说法,假如你把一只一百二十斤的死狗餵给一头猪,最后会剩下金牙和她的头髮。 但如果你把头髮放进碱液里,不需要多久时间,头髮就会完全溶解。 与酸催化水解不同,氢氧根离子会急速攻击肽键,直接发生化学反应。 而碱本身不会水解淀粉。 那理论就成立了,只需要让碱液溶解掉几丁质与蛋白质。 剩下的就是不溶於水的纯淀粉,至少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莫伦摇晃著水罐,看著里面的液体变白。 当然,理论归理论,莫伦也不確定营养菇这东西具体什么成分,失败了也正常。 但那样也就浪费两根蘑菇干,没损失。 莫伦把水罐递到莱姆面前,自己端起那杯甜盐水,微笑著看著她。 因为没有精准配平,碱肯定会多出许多,需要一些史莱姆酸来中和。 莱姆看看水罐。 看看莫伦。 又看看莫伦手上甜盐水的杯子。 誒,主人什么意思? 她聪明的小脑袋转了三圈,终於领会了主人的用意。 莱姆双手捧起水罐,仰起脖子,咕嚕咕嚕地把浑浊的液体全灌进了嘴里。 莫伦看傻了。 不是,谁让你全喝了? 莱姆鼓著腮帮子,混合溶液在她口腔內翻搅著。 过了一会儿。 莱姆张开小嘴,双手捧到下巴前面,小心翼翼地把乳白色的淀粉溶液吐在掌心里。 碱被完全中和,多余的部分被她小小的掌心重新吸收回去。 只剩下浓稠黏腻的白色液体,安静地躺在那双半透明的手里。 史莱姆娘,恐怖如斯! 莫伦手抖著把空杯子伸到莱姆面前,她小心地让手指分开一点缝隙。 溶液从指缝缓缓垂落进杯子里。 莫伦吞了口口水。 他原本打算喝一口,但现在有些迟疑。 虽然它大概率是纯净的淀粉和水混合物。 但也有可能有酸或者碱或者別的什么物质残留,不適合直接饮用。 嗯,肯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场面太过震撼所以没法下口。 得找个小白鼠试药才行。 臥室的门被推开了,白头髮的硫磺端著一只盘子走进来,盘子上摞著几块热乎的蘑菇饼。 “老大,矿鼠食堂的蘑菇饼烤好了,厨娘让我送过来……” 硫磺的声音戛然而止。 衣衫不整的莫伦,跪坐在地毯上的莱姆,还有正从莱姆嘴边滴落到掌心里的液体。 硫磺的脸从耳根开始迅速烧红。 “你们先继续。” “不不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莫伦伸手拉住她,把杯子里的不明液体递到她的手里。 硫磺脸红到脖子,她毕竟也是鼠娘,杯子对她来说有点大。 里面的液体,好像也有点多…… 硫磺看看杯子。 看看莫伦。 又看看杯子。 嗯?老大什么意思? 她倔强的小脑袋转了三圈,终於理解了老大的用意。 硫磺脸红得快冒出蒸汽,最后端起杯子,带著自暴自弃的神情,豪饮了起来。 “变態。”她一边喝一边嘟囔道。 ? 莫伦对硫磺的指控一脸茫然。 “有什么怪味道吗?” 硫磺都快哭了,愤怒地反问道: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怎么知道这本来应该是什么味道的。” 硫磺指了指也一脸茫然的莱姆,扭捏地说: “你问问她唄。” 莫伦义正词严: “这可不成,莱姆连石头都吃得下去,她觉得好喝的东西,矮山其他鼠娘未必喝得下去。” “什么!”硫磺瞪大了眼睛。 其他鼠娘也要喝?! 第65章 修女 第一批“美味营养棒”很快就发到了鼠娘们的手里。 当然,正式版由厨娘牵头,通过更加专业的手法除碱,不必占用莱姆小姐宝贵的时间。 完全脱水后的营养棒是一根略微带黄的白色短棍,表面光滑,比拇指粗一点,像根粉笔。 民兵鼠攥著一把画著方块桃心和数字的木头卡牌,蹲在城墙根底下。 小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又缩回来,略带怀疑地看著旁边正在大口啃营养棒的另一只。 “味道怎么样吱?” “墙皮。” “那好像还行。” 营养棒入口,居然还带有略微的韧性,口感虽然乾燥,但倒还意外的没有想像中那么差劲。 没什么味道,只有微微的甜味和咸味。 不难吃。 “你知道这是什么做的吗?” “据说是男爵的秘方,还加了史莱姆胶。” “哪来的那么多史莱姆胶?” “做完炮管回收的废料。” 狐娘修女也拿著一大把木头卡牌,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蓬鬆的大尾巴僵在半空,迟疑地低头看著手上那根美味营养棒。 废料,居然可以吃? 但看著两个鼠娘吃得咔嚓咔嚓的样子,她也只能略带迟疑地把营养棒塞进嘴里。 毕竟这是她用两颗扣子从鼠娘们那里换来的,不吃可就亏了。 蛇娘修女盘著蛇尾坐在一旁,双手合十,用那种文縐縐的腔调缓缓念道: “圣者以食物滋养身躯以履行圣命,而非为满足口舌之欲而蒙蔽双眼,咕……” 话音未落,一根嵌合兽肉乾就被狐娘一手捅进了她嘴里。 蛇娘修女整个蛇弹了起来,然后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过了好一会才灰溜溜地蛇行逃走。 赶走了討厌的蛇娘,狐娘修女叼起营养棒,盘腿坐下来,展开自己手里的一大把木头卡牌。 “该到谁出牌了?” 两个民兵鼠手里也各捏著一把小木牌,对视一眼。 “到你了。” 狐娘手牌一展开。 “哦豁,五个k,然后三个鉤,三个十,三个九,两个八,一个五,飘空艇,呜呼!” 噼噼啪啪十七张木头卡牌展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 鼠娘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狐娘修女一脸奸商坏笑,摊开两只手掌,鼠娘们只好恋恋不捨地从兜里掏出糖块,一颗一颗放在她的手心里。 “姐姐要省著点吃哦。” “呜,我攒了两个星期的糖块。” “洗牌洗牌,我要贏回来吱!” “好好好,这就洗。” 狐娘修女麻利地把所有小木牌拢成一堆,双手翻飞地洗著牌。 金黄色的大尾巴在身后悠悠晃了一下,两张牌滑进了修女服袖口里。 “莫伦男爵搞出来的小玩意还真是有意思。” 她不打算说对这些奇怪的小东西感到惊讶,与王都那些精妙绝伦的符文造物相比,无论是火炮,矿轨,糖块,飘空艇,或者手上这副卡牌,都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玩具。 但確实很有意思,就只靠这么一点可怜巴巴的材料。 真是让人不禁遐想,要是他有了真正充足的资源,会搞出多么可怕的东西。 嘻嘻。 那关她什么事。 狐娘修女扭过头,衝著远处正对著猩红天空双手合十祈祷的蛇娘修女喊道: “喂,要不要来一起玩男爵发明的『斗狐狸』?” 蛇娘修女没有回头,望著天空中那片猩红色的血肉华盖,声音低缓: “吾心在她处,姐妹十七,如今只余十三位,其中三位已安稳回到圣女身边,另有三位正在归途之上。” 真无聊。 那蛇的其他姐妹也关她什么事。 “发牌发牌,这把我还当狐狸。” “不是说好轮流当吗!” “我是狐狸那当然我还当狐狸。” 当狐狸的倍率可高嘞。 黄毛狐娘修女眯起金色的眼睛,露出一个可爱又狡猾的笑容。 ----------------- 荒原某处。 “还没到吗。” 一只猫抱著怀里比她小不少的猫,声音沙哑,浑身脏污。 “她发烧得越来越严重了。” 小猫蜷缩在大猫的怀里,难受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她的整个左脚都融化了,脓水正不断从布条底下渗出来。 蛇娘修女一个眼神递过去,白色蚁娘无声地走上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小猫的额头上。 小猫痛苦紧皱的五官稍微缓和了一些,在大猫怀里安静下来。 “翻过这座山,便能见到吾主重建巴別塔的神跡,一切痛苦皆可消除。” 蛇娘修女的声音平静而篤定。 一大群猫和鼠跟在后面,每一个都脏兮兮的,衣衫襤褸,脸上写满疲惫和恐惧。 周围猩红色的汪洋环绕著这群难民,以白色蚁娘为中心,血肉大海硬生生退让出一片直径百米的竖井。 垂直的肉壁在两侧翻涌著,鲜红的血色环流沿著壁面不停旋转,只能向上看见一片圆形的猩红天空。 庞大的血肉巨鯨在一声悠长的鯨歌中跃起,巨大的身影越过竖井上空,遮住了那一圈仅存的天空。 溅起的滔天血浪拍打著竖井边缘,但没有一滴得以靠近下方的人群。 她们恐惧地惊叫出声,开始小声啜泣。 “继续前进,大家再坚持一会。” 棕毛狐娘修女指引著难民群们继续往前走。 白色蚁娘走在中心,竖井的边缘也隨著她而移动。 刚刚还被血肉大海浸润的土地,混杂於泥土中的脓水一进入白色蚁娘周围一百米,就立刻开始蒸发消失,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难民群在白色蚁娘的庇护下继续前行,逐渐靠近一处较高的山坡。 脚下开始出现乾燥的岩石和泥土,血色汪洋的液面逐渐降低,最后完全消失。 人群稍微放鬆了一些,有几个年幼的猫瘫倒在地。 然后,她们看见了远处的那个东西。 位於新市场原本位置的那个东西。 难民们停下了脚步,紧接著有人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然后更多人跪了下来,嘴里念念有词,眼眶里全是泪水。 棕毛狐娘修女停下脚步,优雅地鞠了一躬,伸出一只手指向远方那无比壮观的黑影。 “欢迎各位,来到远离一切灾厄之地。” 第66章 灾月结束 灾月第31天。 民兵鼠们蹲在火炮后面,小手攥著点火杆,眼睛瞪得滚圆,盯著远处翻涌不息的血肉汪洋。 莫伦就和第一天一样,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手上拿著那个银色的怀表。 矮山周围的景象恍惚间让人觉得掉回了远古时代,上方有遮蔽云层的血肉巨树,下方有翻卷不止的猩红汪洋。 而在这两者之间,不但有血肉巨鯨,天上飞行的血肉巨鸟。 在灾月的后半段时间里,还出现了遮天蔽日的空中水母,洋流中起伏不定的血肉巨脸,在巨树枝干间游动的猩红巨蛇。 遥远的鯨歌,人脸偶尔错乱的语句,翻卷的气泡声,不知道哪来的心跳声。 简直嘈杂极了。 整片天地仿佛只有红色调的涂鸦画,由一位失血过多的小鼠隨意涂出。 在这疯癲错乱的景象中站上一分钟岗,就会让人怀疑刚吃的蘑菇饼是不是用错了蘑菇。 秒针咔噠。 咔噠。 民兵鼠们扭头看看莫伦,又扭回去看看远处那片狂乱的猩红景象,再扭回来看看莫伦。 咔噠。 58。 59。 60。 莫伦转过头,看向他身侧的鼠娘们,合上怀表,开口说道: “新年快乐,各位。” 1。 新一年的第一秒,天地之间的一切血肉造物开始接连崩溃。 血肉巨鯨的躯体从中间裂开,大片大片的红色浮沫飘向空中,化成飞散的光点。 血肉巨树从树梢开始碎裂,化成漫天闪烁红光的血雨。 但那血雨还未落地就已经完全蒸发,在半空中变成一闪即逝的微光,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穹。 而在飘散的巨树之间,水母,巨鸟,巨蛇,溶解为一道晶莹的红色极光,在漫天光雨间流淌。 壮观得让城墙上所有鼠娘都张大了嘴巴。 血肉汪洋开始蒸发。 猩红的海面急剧萎缩,先是退成一个又一个孤立的湖泊,然后每个湖泊都在不断缩小,滚烫的白汽从液面上腾起,四散瀰漫。 矮山周围飘起一片浓厚的雾海。 莫伦就站在城墙上,看著那片雾海缓缓变薄,一点一点地消散。 雾气褪去之后,一切场景如旧。 荒原还是那片黑黢黢的荒原,矮山还是那座矮山。 城墙外那些枯木也依然矗立著,指向深沉的夜空。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寂静的黑暗再次笼罩万物。 雪又开始下了。 “结束了吗,男爵大人。”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真的结束了。” 鼠娘们的欢呼声从矮山各处矿道口同时爆发了出来,一群又一群的鼠娘从地底涌出地面。 抱住身边的同伴,仰起脸张开嘴接飘落的雪花,蹦蹦跳跳地追著在风里打转的雪片跑。 莫伦走下城墙,还没迈出最后一级石阶,鼠娘们就潮水般涌了上来。 最前面的几只直接扑上来死死抱住莫伦的腰,后面的鼠抱不到莫伦,只好抱住前面的鼠,再后面的抱住再前面的,层层叠叠挤成了一大块齐腰高的鼠饼。 “男爵大人万岁!” “嚇死鼠了!” “多亏了男爵大人,今年居然没有任何鼠受伤!” “灾月终於结束了!” 鼠娘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时,突然有鼠好像想到了什么,问道: “誒,灾月结束了,是不是马上又得上工了?” “吱哇,不要啊吱!” 鼠们一片哀嚎。 莫伦大手一挥。 “今天全部放假,多休息一天!” 鼠娘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许许多多只小手伸过来,居然直接把莫伦给举了起来。 然后欢呼著往空中一拋,把底下那些好事的鼠娘们压成了一堆。 “男爵大人快起来。” “啊!男爵好重啊吱。” 虽然说放假一天,但某些工作还是必须要完成的。 矿鼠们挥动镐子挖开堵塞水柵的城墙碎块,堵塞了一个月的奶酪河重新恢復流动,追在那些还站在河道里的鼠娘们后面跑。 泥匠鼠们用板车沿著矿轨,把石料送到城墙上的缺口附近。 “这个轨道真方便吱,以前搬石头还得好多鼠娘挨个传。” “可不是嘛。” 无所事事的鼠娘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最开始还只是抓起一把雪往同伴脸上糊,另一只鼠把更大一把糊回去,不多时已经演变成了百鼠团战。 两边在雪地里挖出雪壕沟,堆起雪城堡,城堡后面甚至还架了一门只有威慑作用的雪炮。 那个巨丑的莫伦雪人居然被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找了出来,立在雪碉堡最高处充当指挥官,两边的鼠娘都不捨得用雪球扔它。 莱姆坐上了之前害她撞上城墙的那架小雪橇,被小鼠们从后面使劲推著衝锋。 小手抡圆,左右开弓,雪球使劲丟。 准头不高,压制效果还不错。 但可能是浅绿色的莱姆在白色雪地上过於显眼,她很快就由攻击手变成了全场集火的靶子,没多久就被砸成雪史莱姆。 倒是小鼠们推著雪史莱姆盾牌当移动掩体,躲在后面使劲回击,很快就取得不小的优势。 莫伦坐在不远处稍高的地方,看著下方打闹的鼠们,忍不住露出笑容。 真不错。 今年一只鼠也没少。 狐娘修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雪仗的队伍,在交战双方之间来回穿梭。 手上提著一篮子糖块到处叫卖,也不知道那么多糖块是哪来的。 莱姆灌满了雪,脑袋以下冻成了一个浅绿色的冰坨子,一摇一晃地向莫伦挪过来。 “怎么不继续玩了?” “吃不下了……”莱姆老实的回答。 莫伦差点没绷住。 其实莫伦挺乐意多给鼠娘们放一点假,之前是形势所迫,也许以后周休日也可以提上安排? 可惜丰收祭就在灾月前面,大吃大喝两次物资扛不住,不然1月1日也可以安排个“胜利日”之类的庆祝。 灾月结束了,那些美妙的秘银也可以去找个买家,要是真能把这做成生意,別说一年多一次大吃大喝,让鼠们天天大鱼大肉都很有可能。 几个小鼠蛋子跑过来,拉著莫伦的衣摆。 “男爵大人男爵大人,鼠们排练了舞台剧,邀请男爵大人来看!” 第67章 舞台剧 矮山里当然没有剧院。 所以舞台剧的地点就设在了小鼠们平时上课的教室里,那间陈旧的食品库房。 讲台的位置被腾出来当作舞台,莫伦莱姆和大鼠们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屁股底下垫著毯子。 莫伦被安排在正中间最好的位置,左右两边各挤了四五个鼠娘。 舞台上站著一群小鼠。 正中间那个脖子上缠著一块桌布当斗篷,手里握著一把木剑,昂首挺胸。 这个显然是莫伦。 旁边那个从头到脚都被一整块桌布盖住了,只露出两只圆耳朵和一双眼睛,看起来像个幽灵。 这个应该是莱姆。 对面还站著一个小鼠,肩膀上缠著桌布,弄成了裙子的形状,手里攥著一根棍子。 莫伦看了半天,才意识到她扮演的是奴隶市场的黑毛狐狸。 编剧肯定没见过黑毛狐狸。 在这三个主要演员的身后,还有五六个小鼠双手高举著几条桌布的两角,努力一动不动地站在背景里充当背景板。 呃,她们扮演的应该是建筑物。 毕竟小鼠们不可能真为了舞台剧把桌布拿去染色,会被打屁股的,所以所有桌布都还保持著原色。 看得出莫伦在小鼠们心中的地位,他那张桌布是唯一带格子的。 小鼠“莫伦”迈著夸张的大步走到舞台中央,木剑往前一指,用一种极其浮夸又稚气的腔调大声喊道: “邪恶的奴隶商人!我,伟大的,帅气的,智慧的,帅气的莫伦大人,今天一定要把她们全都救回去!” 台下的鼠娘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小鼠“狐娘”从对面跳了出来,棍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可爱又邪恶的笑声。 “呀哈哈哈哈!不可能!除非先过我黑狐狸大王这一关!” 小鼠想了一会,才想到下个台词。 “吱哇,我要把你们全都吃掉!” 小鼠“莫伦”身后,桌布“莱姆”和其他几个没有台词的小鼠演员们开始瑟瑟发抖。 她们扮演的应该是新市场的奴隶鼠们。 好吧,莫伦看出来了。 这显然是当初他在新市场差点被黑狐狸砍了的那段,可能是奴隶鼠们转述给小鼠,然后小鼠又讲给某位编剧,在这个过程中加了亿点点改编。 莫伦注意到“黑狐狸大王”头上有个包,他大概能猜到接下来的剧情了。 小鼠“莫伦”举起木剑冲了上去,小鼠“狐娘”挥著棍子迎了上来。 两个一米不到的小鼠蛋子在舞台上笨拙地打了起来,噼噼啪啪,毫无章法。 身后扮演建筑物的小鼠们开始卖力地抖动高举的桌布。 马娘老师悄悄从侧面伸出手,一把扯下了画著飘空艇的布帘子。 莫伦愣了一下。 然后看懂了。 这里是莫伦与黑狐狸大战至天地动摇,建筑崩塌,连飘空艇都被打没了。 好简陋的特效。 没过几个回合,“莫伦”的木剑一下就劈到了小鼠“狐娘”的脑袋上,把对方劈得直接抱头趴在地上。 不太像是演的。 台下有几个成年鼠娘捂住了嘴,莫伦忍不住抬了抬眉毛。 呃,怎么说呢。 剧情虽然尷尬,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內。 所有小鼠演员排成一排走到舞台前方,齐齐弯腰鞠躬。 桌布“莱姆”鞠躬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布,差点栽倒在地上。 马娘老师第一个鼓起了掌,一边拍一边偷偷扭头看莫伦的反应,脸上写满了紧张。 大鼠们跟著鼓掌,掌声稀稀拉拉。 一个坐在前排的鼠娘小声嘀咕。 “感觉好像有点假。” “就是,男爵哪有那么弱啊。” 其实一只黑狐狸差不多就够团灭整个矮山了,但这种事就没必要跟鼠们解释了。 不过,莫伦好像知道这个剧本是谁写的了。 大鼠们牵著小鼠陆续离场,小演员们蹦蹦跳跳地往外走,互相比划著名刚才的打斗动作。 头上顶著两个包的那只小鼠多领到了一颗糖。 她把糖举过头顶,在小鼠堆里晃来晃去。 “看,鼠有两个包,所以鼠有糖!” 引来一片羡慕的眼光,许多小鼠摸摸小脑袋,认真考虑自己下次要不也去挨一下。 莫伦从毯子上站起来,走到正在收拾布帘子的马娘老师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留下。 片刻之后,马娘老师侷促地跪坐在毯子上,眼神不安地漂移,不敢看莫伦的眼睛。 莫伦还没开口,她就土下座趴在地上: “男爵大人別杀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哦,那你承认剧本是你写的了。” “就一点点自由发挥,就一点点。” 莫伦双手抱胸,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马娘。 “我不生气。” 马娘老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反倒有个新工作想交给你。”莫伦继续说。 “那你还是杀了我吧。” 马娘又趴下去了。 “加钱。” 马娘的脑袋马上抬起来。 “男爵请讲。” “我想给鼠们搞个报纸。” “报纸?” “你懂的,画点小漫画,写一点小短文,隨便教一点小知识,你应该见过报纸吧,每个星期一份,数量嘛……” 莫伦在心里简单算了一下,继续说: “搞个一百张就行。” 马娘又趴下了。 “男爵大人你还是杀了我吧,没有活字印刷机,手抄一百份我会死的。” 活字印刷,这项技术在这个世界同样由东方王国发明,与火药一起传入鼠娘王国。 在鼠娘王国更是如鱼得水,毕竟通用语总共就那么二十几个字母,字模的数量少得可怜,排版效率颇高。 若是离了活字印刷,一个熟练的工匠,一整天时间大致只能雕50个字。 报社根本无从谈起,印刷业直接原地嗝屁。 哪怕有活字印刷,报纸书本依然是只有少数人能够享受的奢侈品。 活字印刷的好处不必多说,但它的短板也很明显。 只有字,没有图。 考虑到矮山目前的识字率,报纸在初期肯定是图多字少,哪怕真的弄来一台活字印刷机,也体现不出什么优势。 当然,莫伦有他的办法。 这种时候,就又需要搬出万能的莱姆小姐了。 “莱姆,过来一下。” 第68章 史莱姆娘印刷法 炼金鼠们蹲在工坊角落的石臼旁边,一个扶著臼杵,一个往里头加料。 黑乎乎的烟黑从烟囱內壁刮下来,堆在木盆里,被小手一撮一撮地往石臼里送。 其中一个鼠娘打开陶罐的盖子,嵌合兽油从罐口淌出来,拉出一条黏糊糊的长丝。 “怎么做油墨也是咱们啊。” “好臭吱,鼻子要烂掉了。” 炼金鼠们哀嚎著,手上的活倒是没停。 油墨很容易做,在烟囱上刮一点熏烟,再加点动物油脂,最简单的油墨就完成了。 但嵌合兽油简直是嵌合兽那可怕腥臭味的浓缩物,平时也就铁匠鼠偶尔会用来当做润滑剂,绝对不会有鼠娘想不开吃这东西。 奈何这是矮山目前唯一拥有大量库存的油脂,实在是太多了,全是刮肠衣和做肉乾的副產品。 若不是烧起来气味极其可怕,恐怕都能用来当燃料了。 莫伦已经能想像到,这样印刷出来的报纸应该充满了知识的“芬芳”。 只希望鼠娘们对知识的饥渴能克服嗅觉上的“芬芳”吧。 马娘老师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盯著莫伦手上那个东西。 乍一看是个没有底部的燉锅。 仔细看了看,还真就是个没有底的燉锅。 燉锅圆柱形,像个桶。 锅底上有个圆圆的大洞,大概是哪天矿鼠食堂负责煮饭的鼠,塞了太多柴火进灶膛,又或者打了个盹把锅烧乾了。 总之,这个洞的大小刚好是莱姆脖子的尺寸。 莫伦把锅底朝下放在莱姆头上,双手按住锅沿往下压。 莱姆的脑袋被压得微微变形,浅绿色半透明的头髮挤进了那个圆洞里。 啵的一声,脑袋穿过了洞口,弹回原本的形状。 锅底的洞稳稳地卡在了莱姆的脖子上。 莱姆扭了扭头,锅跟著晃了晃。 马娘老师低下头,正好和从锅里往上看的莱姆四目相对。 马娘老师张了张嘴,很想说点什么。 但实在理解不了男爵大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最终只是默默闭上了嘴。 隨后,莫伦拿出一把厨刀。 咔咔嚓嚓,好几块铸炮后回收的史莱姆胶被切成碎块,一把一把丟进了锅里。 莱姆两只小手扶著锅沿,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不让凝胶碎块掉出来。 碎块接触莱姆的脑袋就立刻融化,不出片刻锅里就盛满了一锅绿汪汪的液体。 莱姆的脑袋完全淹没在液面之下,咕嚕咕嚕的吐著气泡。 在马娘老师大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莫伦拿出一大叠裁好的白纸,直接放在了锅口上方,纸摞压在液面上。 他一只手按住纸摞,另一只手伸到纸摞底部,抽出最下面那张已经沾满史莱姆胶的纸。 纸面朝上的一面乾乾净净。 翻过来,整个背面覆著一层湿润的浅绿色胶膜。 炼金鼠接过纸,摊在一块光滑的木板上,拿起刮刀沿著纸面一下一下地把胶层刮平刮匀。 “比嵌合兽肠子好刮多了。” 抽一张纸连一秒钟都用不了,抽一张递一张,接一张刮一张。 不出两分钟,几十张涂有史莱姆胶的纸就全部刮平。 由於史莱姆胶並非真正的液体,无法渗透纸张的纤维,乾燥之后只在纸的一面留下了一层略有韧性的绿色薄膜。 看起来居然好像有点好吃。 马娘老师盯著那些晾乾的纸看了半天,依然没搞明白这和印刷有什么关係。 莫伦拿起一只矿鼠平时在石头上做標记用的铁笔。 所谓铁笔,也就是一根磨尖了的小铁棍,没有墨水,在石头上標记纯靠大力出奇蹟。 他翻出一张晾乾的纸,在有史莱姆胶的那一面隨手画了个卡通莱姆。 圆圆的脑袋,遮住眼睛的刘海。 当然画不出任何顏色,只留下了一个卡通莱姆形状的浅浅划痕。 要的就是这个划痕。 “仔细看。” 莫伦拿了一张普通白纸铺在桌面上,然后把刚才划过的那张纸覆盖在上面,划过的那面朝上。 他拿起一个小刷子,蘸起一点油墨,被可怕的味道熏得皱了皱眉头,然后刷在了卡通莱姆上。 揭开上面那张纸。 马娘老师瞪大了眼睛。 下面那张白纸上清清楚楚地印著一个黑色的卡通莱姆。 线条完整,轮廓分明,正是莫伦刚才用铁笔划出来的那一个。 这张涂著史莱姆胶的纸,就这么简单地变成了一块雕版! 莫伦看著马娘老师目瞪口呆的表情,又看了看手上印得漂漂亮亮的卡通莱姆,心中非常满意。 誊写印刷,很神奇吧。 在莫伦前世,若是出生在新世纪之前的人,应该都见过油印的资料。 那些资料往往是手写字体,而且通常带著几个错別字,拿到手之后总会有个人过来通知你,把第几页第几行的第几个字改一下。 那就是誊写印刷。 找一张蜡纸,用铁笔在上面写字画画,铁笔颳走蜡层之后再刷油墨,油墨只能渗过没有蜡的部分,从而把写出的內容印到下方的白纸上。 道理简单,操作也简单。 但,这可是19世纪的高科技。 问题就在蜡纸的蜡上。 蜂蜡太脆弱,动物油脂会渗入纸的纤维里,根本刮不掉。 所以必须用石蜡。 石蜡是石油的副產品,中世纪当然没有。 那有没有一种东西,韧性適中,强度適中,性质和蜡差不多呢? 有的。 史莱姆凝胶,之前用失蜡法铸炮的时候就已经实践过了。 当然,史莱姆胶加热不融化,所以没法用普通方法涂在纸上,必须搞一口锅让莱姆亲自上阵才行。 莫伦把那张印著卡通画的纸递给莱姆。 她的脖子上还套著那口没底的锅,双手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锅的內壁。 莱姆使劲想把画举过头顶。 可惜手太短锅太大,举到一半胳膊就被锅沿卡住了,怎么也伸不上去。 莱姆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两只手较著劲往上够。 啵。 她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浅绿色的圆脑袋和铁锅一起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炼金鼠们齐齐张大了嘴巴,马娘老师捂住了自己的嘴。 少见多怪。 莫伦弯腰把锅掀开,双手捧起莱姆的脑袋。 小脸衝著莫伦眨了眨眼睛,表情依然平静,好像只是掉了个帽子。 接好脖子,莱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 那个圆圆脑袋的卡通小人正衝著她笑。 莱姆也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第69章 精神文明建设 莫伦將灾月结束的那一天定为第一个休息日。 鼠们是三班倒的作息,所以每个鼠工作六班之后,必须休息一班。 非紧急情况必须休息,加班扣工头考勤。 很快,七天过去。 第一个休息日到了。 莫伦坐在城墙边上,俯瞰著矮山外的道路和矿道口。 下方的鼠娘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发呆的发呆,抱著尾巴的抱著尾巴。 有些慢吞吞地沿著奶酪河的河道踱步,走两步停一停,再走两步又停一停。 几个鼠娘围在一堆雪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捏雪球,捏完了也不扔,原地再捏一个。 整座矮山瀰漫著一种无所事事的茫然气息。 “好閒啊,要不要咱们去厨房帮忙吧。” “不行的,男爵大人说了,今天除了值班的鼠,谁都不准干活。” “呜,我的矿还没挖完呢。” “新的矿轨还差好多。” 无事可做和有事不做的心態完全不一样。 其实在上个灾月期间,大多数鼠娘已经过了相当悠閒的一个月。 地下的矿轨全被莫伦拆去装到城墙上了,矿没法正常挖。 露天也不大安全,没男爵的许可谁都不准出去。 鼠们除了轮流去浇铸和安装地下的新矿轨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缝衣服,玩卡片,或者做一些零碎的小活。 灾月期间是被迫閒下来的,那是没办法,可以安心玩耍。 现在手头明明有一大堆活可以干,男爵大人却说今天谁也不许碰。 只要一想到那些还可以挖的矿,还可以敲的锤子,还可以做的罐子。 一个个小脑袋里就塞满了不安,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莫伦看著下方无精打采的鼠娘们,其实能理解她们的心情。 周休日最早是旧教提出来的,但那只限於官员。 而且旧教设置周休日的唯一原因,是因为那帮官员以前一年足足休息一百八十三天。 教廷实在看不下去了,才硬搬教义塞了一个每七日休一日的规矩。 对於那些在地里刨石头的鼠娘来说,別说周休日,休息日这三个字都从来没听说过。 她们面对的是起步七成,偶尔涨到五十成甚至一百成的砍头税。 贵族对领民有绝对的权利。 只要不涉及教会信徒问题,你把领地里的鼠娘全卖了都算你销路广进。 大贵族时常会派一个手下,直接跑到镇子上或者小贵族的领地里,面无表情地宣布一句。 你们因为某种伯爵小姐昨晚刚想出来的原因,总之又多欠了十年的税赋。 不交? 你不交有的是鼠娘交。 不交的都滚去无光区啃嵌合兽。 矮山就没交。 所以矮山的確在无光区啃嵌合兽。 慢慢的,在今天活不干,明天活不成的氛围下,有一种想法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变得高尚。 “活著就是为了工作。” 睡觉是为了明天有精神挖矿,吃东西是为了明天有力气挖矿,生下后代是为了给领主挖更多更好的矿。 莫伦作为受益者,倒不急著否定这点,他只想指出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鼠们能明白,比矿更重要的东西还有很多。 反正有了火药和酸,不需要那么多鼠花那么多时间就能挖出更多的矿。 这才是提高生產力的意义嘛。 广场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一群鼠娘挤在一起,十几颗小脑袋凑成一团,爭相传递著一张纸。 那是第一期画报。 纸面上只有黑色线条,第一页画著矿鼠们和血肉树苗搏斗的场景。 构图紧凑,动作激烈,其中一个矿鼠正把一个圆滚滚的炸弹掷向一棵张牙舞爪的血肉树苗。 炸弹后头还画了几条夸张的速度线。 “这个是我!” 一个矿鼠指著画上那个扔炸弹的角色高声喊道。 周围在场的几个矿鼠同时伸手揪住了她的圆耳朵。 显然,她们到现在都还没忘了这个冒失鬼。 跳到第二页,画面上是莫伦男爵帅气地以一敌十,战胜一大群黑狐狸的场景。 画面中央的莫伦身披斗篷,单手持剑,脚下踩著一只已经倒地的黑狐狸,周围还有好几只黑狐狸被打飞到天上。 上面的莫伦画得格外精致,分外帅气,衣褶光影都有细致的排线处理,帅得和其他角色画风都不一样了。 “男爵大人好帅。” “这样才对。” “才不对!男爵大人没这么弱,男爵大人一口吃了一百个黑狐狸!” 一个鼠娘指著画面下方的几个单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挪过去。 虽然字母上方標註了音標,但显然鼠娘们连音標也不认识。 “莫……伦……男……爵……” “哪有那么多音节啊。” “我会读音標,是『黑,狐狸』。” “那这个呢?” “也教教我音標嘛。” 看得出作画者颇有艺术造诣,一张报纸两面,画了足足十六个小漫画。 从莱姆加入到短征真菌林地,再到新市场和刚刚过去的灾月。 每一格的构图都经过精心设计,线条乾净利落,人物的姿態和表情生动有力,就连王都的绘画大师见了也得嘖嘖称奇。 马娘老师抱著剩余的一叠报纸坐在广场边上,看上去已经燃尽了。 鼠娘们发现了报纸的来源,立刻蜂拥而至,无数小手朝她伸过来。 “给我一张!给我一张!” 一个鼠娘拿到报纸之后没有立刻跑开,反而仰起头看著她。 “老师,我想学画画。” 还算是个不错的开始,自己也许应该给马娘老师多加几个金幣。 休息日可以给大鼠们加几节自愿的课程。 至於马娘老师的休息日…… 还是再给她多加几枚金幣吧…… 莫伦看著下方闹哄哄抢报纸的鼠娘们,非常满意。 生活不止眼前的矿石。 群鼠生而自由。 也许只有让鼠娘们暂时把眼睛从矿石上挪开,才能发挥出她们隱藏的创造力。 也不知道她们获得了这一日悠閒,会搞出什么奇妙的东西来。 又是七天之后。 莫伦看著眼前的鼠鼠玩意,一脸的难以置信。 “什么叫你们把坦克搞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