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带朱元璋逛紫禁城开始》 第一章 老鬼朱元璋 帝都,一家心理诊所內。 一个年轻人神色凝重,看著眼前的医生道:“医生,我病了。” 在他面前的中年医生点了点头,对此毫不在意,能来这里的,哪个不是有病的? 他指了指面前的座椅,淡然说道:“不用紧张,先坐下来,缓一缓情绪,先將你的情况说一说。” 年轻人神色稍霽,缓缓坐了下来:“是这样的,前些天,我不幸阳了……等好转之后,却突然发现……发现……” 吞吞吐吐间,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声音也带著些不自然:“发现我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心理医生刚要说话,年轻人又连连摇头,摆手道:“不对,不对……不是人……兴许是鬼……” 自说自话了一通,却怎么也解释不清,年轻人最终摆手,郑重道:“我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人是鬼,总之其他人都看不见听不著,只有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身为一个21世纪的有为青年,陆羽从不会相信玄学鬼怪,所以,当他清楚地感觉到身边有这样一个鬼魂般的存在时,第一个念头便是,自己心理出问题了,出现了幻觉,所以才去看心理医生,而这已经不是他看的第一家心里诊所了。 “你不用紧张,生病之后精神压力过大,容易產生焦虑情绪,焦虑会导致神经衰弱,继而產生疑神疑鬼、或轻度幻视幻听,这些都很常见。” 医生淡淡笑著,对陆羽的说辞不以为然,作为心理医生,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陆羽仍一脸担心,他又笑著劝慰:“我们这儿很多病人,还时常能感觉死去的长辈復活过来,和他们对话呢!” 举些类似的病例,为的是让陆羽缓和情绪,不再將他的病症当作特殊状况。 但这显然不足叫陆羽宽心。 陆羽依旧紧皱眉头,低头呢喃著:“可是……我家长辈也不姓朱啊……” 心理医生越听越糊涂:“姓朱?” “嗯!” 陆羽郑重点头,又瞪著眼煞有介事的说道:“那人说他是……是朱元璋……朱元璋,你可知道,就打跑蒙古人,建立大明的那个……” “哼,他是朱元璋,我还是秦始皇呢!” “这老鬼,还敢骗老子!真当我九年义务教育是白读的呀!” 眼见陆羽越扯越远,医生忙笑著摆手:“我知道,朱元璋是明朝的开国皇帝。” 陆羽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医生笑著点头,不置可否,他不打算就这个话题延伸下去,这种精神上的幻觉,往往天马行空,出现什么人都不奇怪。 再说那朱元璋原本就是歷史名人,兴许这年轻人是个歷史迷,焦虑之下幻想出歷史人物来,不足为奇。 “你还有没有其他症状,譬如胸闷气短,喘不上气,又或者头疼脑胀?”心理医生继续问道。 “额,这倒没有。”陆羽摇了摇头。 “那就好……” 心理医生轻舒口气,拿出张空白处诊单据,在上面涂写起来,一边写一边说道:“你没有出现生理不適,说明焦虑病症不算严重,这种情况,开些舒缓神经的药物,再补充维生素就可以了,平时要注意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说著,他將手中诊单“哗啦”一撕,递了过来,道:“喏,拿这个去门口拿药吧!”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显然这心理医生对这种病症早已熟稔,见怪不怪。 “额……” 陆羽愣了片刻,张了张嘴,却终是忍住话,將诊单接下。。 看著诊单上的药品名类,陆羽无奈嘆息,怎么还是这一套啊!类似的药,他已吃过好几轮了。 先前几个医生也是同样话术,开同样药物,可照作之后,那幻觉仍未消失。 眼下求医无果,陆羽只好起身,朝门外走去。 “喂!” 正当他走到门口,耳旁又响起一个声音。 隨即只见他的身旁,出现了一个虚影,那虚影瞪著陆羽,一脸不满的道:“咱都说了,咱叫朱元璋,不是神啊鬼啊的!你咋就不信呢!” 陆羽没好气白了虚影一眼,冷哼道:“什么朱元璋,我还秦始皇呢!” 朱元璋都死几百年了,即便是转世轮迴,也该投胎七八回了,再说了,朱元璋死在南京城,变了鬼,难道不该出现在南京,又怎么会跑到帝都来呢? 我看你这老鬼,是想当皇帝想疯了! “哼!” 虚影冷哼一声,抱著胳膊撇过头去,显然对陆羽的说辞很不满意。 他旋即环顾一周,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咱不是在睡觉吗,怎么到了这里?” 不待陆羽答话,他又叫嚷起来:“喂,臭小子,你什么时候能带咱去朕的皇宫?” 类似的话,陆羽不知听了多少回,耳朵都出茧子了,他连连摆著手:“去去,去你妹的皇宫!你的大明早就亡了,这都几百年过去了,现在上哪儿找你的皇宫?”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老鬼一听,立时面现震惊:“什么?” 他旋即垮了下来,再没有刚才的叫囂劲头儿。 “咱的大明……都亡了几百年了?” “那咱的那些皇儿……秀英他们……岂不也都没了?” 呢喃片刻,他又直摇著头,一脸难以置信的叫道:“不可能,咱的江山怎么这么快就亡了呢?”虽然知道不可能千秋万代,但也没想到这么快。 说话间,这老鬼的神情布满了悲伤。 “我靠,你来真的啊?” 眼前这似鬼非人的玩意儿满脸悲伤,陆羽呆了。 唏嘘之下,他不免心生怜意。 看来,这老鬼生前一定很崇拜朱元璋,否则死后怎会以朱元璋自居? “算了算了,虽然我不能让你当一回皇帝,但是带你去皇帝住过的地方瞧一瞧,还是可以的。” 陆羽摆摆手,不无怜悯道。 不过跑跑腿,带你去转转,也算圆你的皇帝梦了。 “此话当真?”老鬼两眼一亮,又提起精神来。 在得到陆羽点头应承后,他立时神情一振,转哀为喜,这变脸速度堪比京剧演员,叫人捉摸不透。 陆羽不免腹誹,老傢伙不愧將朱元璋当偶像,连喜怒无常这一点,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对了!” 欣喜之下,老鬼又凑了上来,一脸好奇道:“你为啥不肯相信,咱就是朱元璋呢?” “切!朱元璋?” 陆羽一脸不屑,嗤笑著伸出手掌,在那老鬼脸上比了比:“瞧瞧你这副尊容,哪点像朱元璋了?人朱天子可是鞋拔子脸,您瞧瞧您那张老脸,够长吗?” 老鬼先还是一脸好奇,听了这话,登时脸色一黑。 “谁敢说咱老朱是鞋拔子脸?真……真是岂有此理!”他气得咬牙切齿,破口怒骂起来。 朱元璋也弄不明白,缘何自己每每睡下,就梦到这几百年后的世界。 在这梦境世界里,除了眼前这姓陆的臭小子,无人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可恨这臭小子还將自己当作孤魂野鬼,全不將咱这大明天子放在眼里! “咱要是鞋拔子脸,当初那郭子兴能將咱收作女婿,將妹子嫁给咱吗?” “诬衊,此乃天大的诬衊!” 朱元璋仍喋喋不休,骂得別提有多难听。 看到他这副模样,陆羽幽嘆一声,心中更生怜意。 这老鬼是想当皇帝想疯了,看来他落魄成孤魂野鬼,多半与此有关。 执念太深,难以往世超生! 嗯,没错! “算了算了,跟我走吧,今日就圆你一个皇帝梦!”陆羽摆摆手,朝外走去。 门后,心理医生望著陆羽背影,愣愣出神,在他视线尽头,陆羽一面走,还一面自言自语,不时手舞足蹈,样子格外滑稽。 目送陆羽离去,心理医生幽幽嘆了口气:“好好一个人,咋就这么废了呢?” 第二章 圆你皇帝梦 “叮咚!前方到站,天门东站!” 隨著一声清脆的提示声,陆羽走下了地铁。 下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头向著朱元璋的鬼魂叫道:“还愣著干嘛,跟紧点,別走丟了。” 在他身后,朱元璋神情恍惚,正瞪著那巨大地铁发呆,虽然已跟著陆羽体验过好几回,但每每坐上地铁,他仍会惊惧不安。 “这战车当真恢弘无比,坚不可摧!更骇人是它的速度,衝锋起来无人可挡!若是俺大明也有辆这傢伙,咱北袭草原,打那残元旧部,岂不易如反掌?” 看著那体长如龙的地铁,朱元璋连连嘘嘆。 听他这噫想连篇,陆羽忍不住偷笑。 没有电,真將这铁皮疙瘩扛回大明,难不成用马拉著它跑不成? “快点走吧,出站后还有段路呢!” 二人走了一阵,终於到了目的地——帝都故宫。 熟悉的宫门大殿近在眼前,朱元璋顿时来了精神,走上前去,看著那翻修一新的宫门,大加品评起来:“想不到,过了几百年,咱的紫禁城还是如此壮丽恢弘!不错,不错!维护保养得当,比当年那会儿更显气派了!” 他这背负双手,指点江山的架势,果真有点帝王气派。 陆羽看乐了,摇著头取笑道:“我说老鬼,这可不是你的紫禁城,你別弄错了。” 他心中暗嘲:这老傢伙心心念念要当朱元璋,却连自己老巢都分不清。 朱元璋愣了一下,又仰头朝宫殿凝望著道:“这……这难道不是紫禁城?” 陆羽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他一面向前走,一面隨口解释道:“你的紫禁城在南京,这里是北京城,这故宫又怎会是紫禁城呢?” 朱元璋心下一凛,北京? 北京城……那不是老四的地盘么? 他思忖间,陆羽已取了身份证,刷卡走进故宫,朱元璋赶忙跟了上去,在后面叫道:“喂,你等等,你来说说,缘何这北京城会有座一模一样的紫禁城?” 陆羽放慢脚步,一面参观,一面解释道:“这座宫殿是仿照你那南京紫禁城修建的,自然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元璋老脸一黑:“谁人如此大胆,敢仿建我大明皇宫?” 效仿天子居所,他是想当皇帝么? “你急个什么!” 陆羽撇撇嘴,道:“除了大明皇帝以外,谁敢仿造皇宫?朱棣登基称帝后,將都城从南京迁至北京城,这才重建了一个紫禁城。” 朱元璋正寻思著,自己哪个子孙皇帝修建的宫殿,却不防听到个熟悉名字。 朱棣?老四他登基称帝? 他一个藩王,登的哪门子基? 朱元璋满心疑惑,只好再向陆羽求助:“你是说……朱棣当了皇帝?” “那……那標儿呢?” “咱死后,不该是太子朱標继位吗?” 陆羽摆摆手,漫不经心道:“死了啊!朱標比朱元璋死得还早呢!”说著,他又回过头来,取笑道:“你个老鬼还自称朱元璋,自家儿子死在你前面,你都不知道?” 陆羽原以为,自己揪住了对方话中破绽,便可趁机讥嘲一番。 可回头看到对方表情,却又不忍心了。 朱元璋此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住了,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標儿怎么会比咱还死得早呀!怎会如此?” 世间最惨痛之事莫过於白髮人送黑髮人,朱元璋在睡梦中穿越之时,不过洪武八年开年,那会儿朱標还好端端的活著,他自然不知数年后爱子惨死。 此时听闻噩耗,登时心神俱丧。 看到他这样子,陆羽不由得无语,这老傢伙还真把自己代入进朱元璋的角色里了呢! 眼看对方沉浸在忧伤情绪里,难以自拔,陆羽索性漫步游逛,四下张望。 他信步走到正殿门口,隔著封锁围栏,朝里面扫了几眼。 大殿正中,高台之上摆放著龙椅,殿內柱石林立,镶金刻玉好不奢华。 这里是明清皇帝上朝之地,恢弘壮阔,华美无儔。 陆羽並非第一次来故宫,但每每来到这金鸞殿前,总要为这大殿的巍峨宏伟而感嘆。 正嗟嘆时,朱元璋又凑了上来。 “你快说,我那標儿是如何死的?” 话语间,咬牙切齿,满脸义愤,大有寻根究底之態。 “这个嘛……” 陆羽挠著脑袋,一脸纠结。 朱標的死因,歷史上眾说纷紜,难有定论。 陆羽也没法说出个所以然来,但眼下,这老傢伙逼迫得紧,又摆出副爱子情深的架势,总不好驳他情面。 第三章 命苦的老朱家 最终,陆羽只能捡自己依稀记得的死因推论,转述出来: “关於朱標之死,说法不一。” “一种说法是,朱元璋长期责斥,加之朝堂政务压力过大,朱標承担不起如此重压,心理出了问题,最后抑鬱而终……” 这些说辞未经证实,陆羽自然也说得毫无底气,话说一半,却又遭人当头反驳。 只见朱老鬼跳脚起来,一脸不忿,道:“你放屁!標儿何等能耐,岂会叫区区朝政小事给嚇住!” “你別急,这也只是前人猜测嘛!” 陆羽压了压手,制住暴怒的朱元璋,他也觉得这说法不大靠谱。 毕竟,朱標和朱元璋可以说是歷史上最为和谐的君臣父子,朱標早上说要造反,中午朱元璋就能將兵权拱手让出,为儿子摇旗吶喊助威,这种情况下,朱標不该有什么心理问题。 “还有一种说法,说是朱標在奉命巡查西安途中,染上风寒,回京之后未得以妥善诊治,最终病发身亡。” 眼看朱元璋余怒未消,陆羽赶快將其余死因道出,转移其注意力。 “西安府?他去西安府做甚?”朱元璋蹙起眉头,不解道。 “自然是为了迁都唄!朱元璋打算迁都,朱標奉皇命去开封,洛阳,西安三地考察,想从中选出一处作为都城,西安府是他的最后一站!”陆羽耸了耸肩,將脑中歷史知识倒出。 “哦?” 朱元璋眉头扬起,托腮陷入沉思。 这一套说法,倒正应合他朱天子的设想,原本朱元璋就不太满意都城的位置,早有迁都之念,毕竟大明的强敌全在北方,都城位置太靠南,难以震慑强敌,防卫北境。 不过就算迁都的话,不也应该是凤阳吗? 毕竟前段日子,李善长向自己匯报,凤阳都城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自己也打算过完年之后,就去凤阳都城看看,然后准备迁都。 现在听陆羽这说法,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导致自己放弃了凤阳都城,转向了其余地方,看来老李肯定瞒著咱一些事。 此时的朱元璋已经打定主意,等回去后,就让毛驤去查查,看看李善长到底隱瞒了咱什么。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阻止朱標奉命去考察都城这件事,朱元璋已经想著把它交给其他人去办了,总之,咱的宝贝儿子,绝不能跑这一趟! 突然,朱元璋又想起了什么,他连忙问道:“对了,標儿死了,不还有雄英吗?” 他记得,前段时间,朱標刚诞下皇子,取名雄英。 那朱雄英,就应该是大明的皇长孙,將来要继承皇位的,怎么轮,也轮不到老四朱棣。 “朱雄英?” “也嗝屁了……” “比他爹朱標死得还早呢!” 陆羽耸了耸肩,暗自吐槽这老朱家命苦,祖孙三代,一个比一个死得早,活到最后的,竟是朱元璋。 “雄英也……” 朱元璋再次愣住,眼眶又泛红了。 儿子英年早逝也就罢了,连孙子都少年早夭,朱元璋一时难以接受。 “朱雄英的死因,也是眾说纷紜……” 陆羽唏嘘一嘆,隨口道:“有人说是遭到吕氏设计,被蓄意谋害而死……” “也有人说……” 陆羽正自搬运前人推断,却又遭人打断。 “等等,吕氏?” 听到这名字,朱元璋眉头一皱,眼里泛起冷光。 他当然知道吕氏是谁,朱標的侧妃,想不到她竟然对自己的宝贝孙子下毒手,甭管是否是猜测,为了自己的宝贝孙子,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回去定要好好处理这吕氏。 思忖之际,朱元璋的脸色愈发阴冷,眼神里暗含杀意。 “提出这种猜测,主要是因为朱雄英死后,即位的是吕氏的儿子朱允炆,依著谁受益谁嫌疑最大的原则,这吕氏的嫌疑自然是最大的。”没有理会朱元璋神色的转变,陆羽自说自话道。 对此,朱元璋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是认同陆羽所说的话,自己儿子,嫡孙都死了,为了表示对朱標的在意,最后传位给朱允炆也很有可能的。 可是这朱允炆即位了,又轮到老四什么事?总不可能是老四造反,把朱允炆赶下了皇位,自己当了皇帝吧! 正当朱元璋疑惑著,想向陆羽寻求答案时,陆羽也直接告诉了他:“嘿嘿!说起这朱允炆,不得不说,简直是歷代以来最愚蠢的皇帝之一。” “愚蠢?”朱元璋眉毛微皱,虽然是自己未见过面的孙子,但终究还是自己的孙子,即使他母亲可能害死了自己的雄英,但朱元璋这个人一向重视亲情,怎么能允许別人说自己孙子蠢呢! “他要是不蠢,怎么会听从建文三傻的意见,刚刚登基,就跑去削藩呢!逼得朱老四不得不靖难,最后皇位落到了朱棣一脉。”陆羽冷笑道。 原来如此,朱元璋终於理清了思绪,想来是这朱允炆要削藩,引起了所有藩王的一致反抗,最终成功推翻了朱允炆,然后不知道老四做了什么,让其余藩王都愿意遵奉他为皇帝。 毕竟在朱元璋看来,仅凭老四北平一地之兵,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朝廷的兵马,甚至改朝换代,除非所有藩王一起出动才有可能。 “没想到,老四竟是这样登上帝位的。”朱元璋一阵唏嘘,虽然有所不满,但这皇位终究还是落回了老朱家,也没什么,而且老四跟自己最像,他当皇帝想来也不错。 “你说吧!即使要削藩,也应该先削强藩,再削弱藩,你看朱允炆做了什么呢!他先將周王、齐王、湘王贬为庶人,囚禁起来,那湘王更是不堪受辱,引火自焚而亡。 这几个王都不是塞王,是藩王里最弱的,对他们动手,岂不是摆明了朝廷的態度吗?逼得其余的强藩联合吗?”陆羽对此嗤之以鼻,这朱允炆简直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该死的东西!”闻言,朱元璋顿时血脉僨张、怒不可遏,要知道他一生最看重亲情,这朱允炆竟然逼得自己的叔叔自焚而死,这岂能不让他愤怒。 “额……其实……那朱允炆削藩倒也情有可原……毕竟他不是朱雄英,身边也没个精兵强將辅佐帮忙……说到底,还是朱雄英死了,大明格局才因此改变……” 眼看朱元璋发飆,陆羽只能在旁说说好话,加以劝慰。 相较於朱允炆,朱雄英有个很大的先天优势,便是他母系实力极强。 亲外公常遇春,舅公蓝玉,这些都是大明军方威赫一方的统帅將领。 有这些人在,中央朝廷兵强马壮,自然不会担心藩王拥兵自重,削藩之事也便两说了。 第四章 朱老鬼的怨念 “哼!就算这样,也不能逼得湘王自焚呀!而且他这么做,剩下的藩王,见到湘王的惨状,哪里还会乖乖的听从削藩,不造反才怪呢!”朱元璋气哼哼的说道,不过经过陆羽这么一打断,他的气也消了不少。 “你说的不错!正当朱允炆打算对朱棣动手的时候,朱棣却装疯卖傻暂时打消了朱允炆的动作,毕竟才刚刚囚禁了几个藩王,还逼死了湘王,若是再对付朱棣,剩下的所有藩王肯定会立刻联合起来的。” “蠢货,太蠢了,老四肯定是骗他的,暗地里准备造反之事。”对於自己这个四儿子,朱元璋最是了解,哪里还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谁说不是呢!连建文三傻都看得出来,让朱允炆不要相信朱棣疯了的事,朱允炆却一概不听,这一点上,他就很像他爷爷朱元璋,刚愎自用,听不进別人的諫言!”说道最后,陆羽还不由得揶揄了朱元璋几分。 “咱什么时候刚愎自用,什么时候听不进別人的諫言了?”朱老鬼却很是不满道。 “呵呵!”对此,陆羽只能呵呵回应,你还真当自己是朱元璋呀!你只是一个老鬼。 “那后面呢!”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示意自己不要和陆羽计较,毕竟他还想继续从陆羽嘴里探听到消息呢! “后面的事自然简单了,朱棣造反,发动了靖难,然后一举打到了南京城,逼得朱允炆最后只能自焚。” 说到这里,陆羽就忍不住吐槽道:“说实话,这朱允炆败是真的败得活该,大战之前,他还能说出『勿伤我叔』这样的混帐话,这不是给自己手下將士找不自在么?平安有好几次能够干掉朱棣的,就是因为他这句话,他一直想生擒朱棣,最后导致败了!” “蠢货,真……真是蠢货!” “我老朱家……怎么出了这么个蠢货!” 朱元璋的骂声,响彻整个故宫。 陆羽只能一面捂耳,一面感佩这老鬼的信念。 这是真將自己当朱元璋了,对孙子怒其不爭啊! 也不怪他,我要有这么个孙子,估计比他还激动呢! “不行!这皇位绝不可传到这蠢货头上!” 朱元璋骂了一阵,终於恢復了清明神智,他蹙眉踱著步子,又呢喃起来: “我那雄英孙儿若能活著,定不会闹出如此混帐事儿,对,雄英绝不可早夭,那吕氏……一定要死!” 呢喃间,朱元璋的脸色变得阴暗森冷,眼里也布满杀机,他这副可怖表情,叫陆羽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虽说这老鬼不是朱元璋,可他若带著这么深的戾气,还怎么转世超生? “额……吕氏暗害一说,也未必作准……还有种说法是,朱雄英是感染了天花,才不治身亡的。” 陆羽大手一挥,换了套更肯定些的语气。 “天花?” 朱元璋眼里的杀意,又变作哀婉:“若是得了天花,確是难有生路。” 天花在古时可是绝症,除了极少数人能靠著命硬撑过去,大部分人感染上便再难活命。 “唉,可惜他没生在咱们这个时代,否则也不会染上天花了。” 陆羽也哀嘆一声,慰解道。 “难道你们已能治癒天花疫病了?”朱元璋从哀伤里走出,好奇问道。 “那是自然……” 陆羽自信点头,隨即撩起衣袖,露出胳膊来。 “喏,瞧见这处疤痕没,这就是咱们对付天花的法宝。” 他指著上臂处的疫苗印记,解释道:“咱们从小就会接种这种牛痘疫苗,此后就再不会感染天花,在咱们这个时代,天花早已经绝种了。” 朱元璋盯著那小小疤痕,凝眉望了许久,也望不出个门道来:“牛痘是啥?为啥种了这东西,就不得天花了?” “这个嘛……” 陆羽一时解释不清,便背著手在故宫里漫步起来,顺道理清思路。 待到二人走到后宫深处,他才在脑中串出个大概,开始讲解起来: “这牛痘,是牛感染天花病毒后引发的感染,也会传给人类。” “这牛痘较之天花十分相近,但毒性却弱了很多,传到人身上,顶多就是出些疹子,不会害命。” “人只要接种了牛痘,就等於是感染过一次天花,体內会產生抗体,从此以后,便再不会得天花了。” 陆羽不是专业的医生,只能依著自己的浅薄理解,粗略解释一番。 但就这番憋脚解释,也足可叫朱元璋目瞪口呆,连连张嘴,心中纳罕不已。 原来这天花之疫,竟还有法可解。 他暗自忖道,回去之后,定要將此方拿来一试。 若真能见效,消灭那天花疫症,可解救万千百姓,实乃天功一件,更关键的,我那雄英孙儿,再不会被天花所害了。 得了这对付天花的方子,朱元璋心中宽慰不少,索性也背起手,跟著陆羽閒逛起来。 “那老四得了皇位,缘何要將京城迁至此处?” 看到恢弘无比的宫殿,朱元璋自然又联想起自己那四儿子来。 朱棣的能耐,他现在没看不出来,毕竟自己做梦的时候是洪武八年,朱棣还在大本堂听课呢! 但现在听陆羽这么一说,想来也很强,只可惜,朱棣造反作乱,谋夺了皇位,虽说身不由己,但多少会让朱元璋心生怨念。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北平是抵御蒙元残军的重要关镇,將都城迁到这里,更加方便对付北方游牧民族,再说这里是朱棣的老巢,他迁都到这,也在情理之中。” 陆羽的解释,让朱元璋眼前一亮。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朱元璋將这话反覆念叨几遍,隨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 “这老四倒还有几分骨气,比那蠢货更適合坐这皇位。” 他嘆了口气,对朱棣的怨念,稍轻了些许。 陆羽连忙掩嘴,心中暗笑这老傢伙还不肯放过朱允炆。 第五章 结束还是新的开始? “朱老四虽然得位不正,不过他治国手段,比起朱允炆確实是强了不少。” “別的不说,他迁都之后,多次亲征北境,扫灭残元旧部,为大明北地边关奠定了和平基础,他还派兵南征安南,为大明拓宽了疆土。” “更关键的是,他还曾派遣郑和远赴西洋,促进对外交流,向南亚诸国展示我天朝国威,也从西洋各国学习了不少技术经验,带回不少舶来品,不过民间也有人说,朱棣派郑和下西洋,是为了寻找朱允炆的踪跡,当时他在皇宫是假死的,后面当了和尚,逃去了南亚一带呢!” “总的来说,朱棣虽然跟李二一样,靠著武力夺位的,但他创造了跟贞观之治齐名的永乐盛世,也不算辜负了这个皇位。” 陆羽將朱棣的功绩一一歷数,翻著花样哄这老鬼开心。 果真,朱元璋的老脸,慢慢红润起来,不时点头暗许,露出满意表情。 说话之际,两人又已绕回前宫正院,走到那金鸞殿前。 看著巍峨金鸞殿,朱元璋长嘆口气,一脸欣慰:“老四干得不错,总算没负我朱家威名!” 阳光正漫下来,投洒在他脸上,显出熠熠光彩。 这份光彩,比之远方金鸞殿来,都不弱上分毫。 陆羽不由看痴了,他似乎当真看见,那朱元璋死而復生,正恣意徜徉在他大明风光里,他光彩夺目,却又若隱若现,似乎隨时便要羽化生空,转世超生。 “就让你带著这份美好畅想,安生投胎吧!” 陆羽笑了,发自內心地高兴。 浅笑两声,眼看那老鬼身上光彩越发灿烂,陆羽轻嘆一声,解去浑身重压般,幽笑转身,打算离去。 “等等!” 却在这时,身后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此光辉前景,我那大明缘何会亡?” 陆羽:“……” “你快说,我大明为何会亡?” 朱元璋的老脸凑了上来,再没有刚才的灿烂光彩,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不甘。 陆羽也重整心情,耸肩道:“大明持续了两百多年,其间涌现了不少光辉灿烂……但光明背后,也暗含不少晦暗浑浊。” 回望歷史,陆羽的脸色变得深沉: “自明中期,吏制逐渐腐败,土地兼併严重,社会矛盾不断积聚,直至百姓民不聊生,便不断爆发起义,这都是每一个封建王朝的必经之路,没啥好说的。” 说到这里,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隨即朝故宫外走去。 朱元璋快步跟上:“如此说来,我大明是败在起义军之手了?” “不光如此……” 陆羽轻嘆口气:“辽东的满清逐渐坐大,趁大明內乱时叩关来袭,最终,他们取代了起义的农民军,成功占领帝都,灭亡大明。” 走至正门口,陆羽又回身看著整座故宫:“这么座恢弘壮阔的宫殿,最终沦落到满清异族人之手……” 朱元璋面上一惊:“什么?” 他扒拉著陆羽肩头,追问道:“你是说……我泱泱中华,竟叫韃虏所灭?” 陆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得此答案,朱元璋身子一僵,脸上神采尽数散尽,变得惨白一片,他一辈子驱逐韃虏,却没想,亲手缔造的大明,终是亡在韃虏手中。 “取代大明的,是哪一国朝?” 冷静了片刻,朱元璋稍稍恢復些精神,咬牙冷声问道。 “大清。” “这么说来,你们便是这大清的子民了?” 蛮夷之民,便是再开化,也非我族类,这一点,朱元璋再清楚不过,再望向陆羽时,朱元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善。 被这冷厉眼神瞪著,陆羽颇感诧异,待听清他的话,方才明白过来。 “当然不是,这大清也已经灭亡一百来年了。”他大手一挥,指向故宫之外的现代化都市道:“现如今,早不是封建时代,再也没有皇帝天子了。” 他的话,叫朱元璋更感惊骇。 “没有天子?” 朱元璋从未想过,这世上还能没有皇帝。 那这个世界,又有谁来引领? “哼,没皇帝又如何?难不成这世上,非得有个皇帝来压迫百姓,来吸人们的血吗?” 他又指向路上形形色色的人,道: “你看这来往人群,哪一个不是面带希望,哪一个不是幸福美满?” “他们每个人都是国家的主人,每个人都能决定自己的未来。” “虽然现代社会里,人人都会有不如意,但比之古代,要好上太多了。” 再回过头,陆羽自信一笑:“你说呢?” 朱元璋呆呆愣住,无语凝噎。 顺著陆羽刚刚指引方向,他望了过去。 看到一张张红光满面的脸孔,看到一副副健康朝气的身体,又看到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容。 “兴许……” 朱元璋垂下头去,敛去脸上表情:“你说的是对的……” 此时已至傍晚,昏红日光漫下来,將朱元璋的身体全数盖住。 沐浴在这落日余暉下,陆羽也觉得浑身舒畅,说不出的懒散愜意。 他望了望夕阳,伸了个懒腰。 “你说……假如你真是朱元璋,那你会……” 正回过身,想向老鬼玩笑打趣,陆羽却忽地发现身后那人影已慢慢变淡。 慢慢地,那身影已消失於夕阳之下。 “切!” “老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 “你以为这样很帅啊!” 朝著空气骂了几句,陆羽甩甩手,一脸无趣地走了开去。 走著走著,他又忽地停下脚步,回身朝故宫扫了一眼。 “希望……” 他呢喃著:“这一次你当真能往世超渡,重获新生吧……” 第六章 洪武八年 洪武八年正月,冬日的南京城格外寒冷。 四更时分,天色还未放亮,乾清宫却已亮起灯火,朱元璋正从龙榻上爬起来,兀自揉著额角。 这位大明帝国的缔造者,显然还未从睡梦中完全甦醒,此刻神情恍惚,似在思索回味著什么。 “標儿……雄英……老四……天花……” 朱元璋眉头紧锁,呢喃低语著。 过得片刻,身旁的马皇后也已睡醒,一见朱元璋神情恍惚,关切问道:“重八,你这是怎么了?” 两人夫妻情深,早已传作民间佳话,为世人称道。 “吵醒妹子了吗?” 朱元璋回过神来,关切地抚了抚马皇后,挤出並不由衷的微笑。 作为结髮妻子,马皇后自是知道,他这微笑不过示以慰人,绝非代表他心中无事。 她立刻爬坐起来,摸了摸朱元璋的额头。 “不烫,身子该是无碍……” 马皇后神色稍霽,低眉沉吟片刻,忽又两眼一亮:“难不成……又是做了那样的梦?” 二人之间毫无隔阂,此前朱元璋便曾提起,他曾做过离奇怪梦。 在梦境里,朱元璋结识了位陆姓后生,有过一番光怪陆离的经歷,此际见朱元璋刚一睡醒便有异想,马皇后自然而然想起此事。 听到马皇后催问,朱元璋顿了一下,略作了番思索,才点了点头,倒並非是他有心隱瞒,实是这一次梦境更为离奇怪异,叫他难以明说。 毕竟,先前几次穿越,那陆羽一心只將他当作孤魂野鬼,从未与其深谈,但这一次游歷故宫,谈及大明,朱元璋才得知许多骇人后事,其中更有他子孙早夭、儿孙反目的痛心情节。 朱元璋正在犹豫,该如何向马皇后阐明。 马皇后仍在凝望著他,並未再开口催问,但她那温柔关切的眼神凝望而来,叫朱元璋无可迴避。 终究得將此番梦境告知於她,方能叫她安心。 “唉,此番梦境里,那陆小后生又与朕倾心攀谈,告知我大明气数……” “他说我大明不过两百余年,最终竟叫异族韃虏所灭……” “此事,叫我心中难安啊!” 朱元璋嘆了口气,沉声说道。 他心中所虑,当然不止这些,但另外诸如儿孙之事,实在惊心动魄,朱元璋不愿妻子掛怀担忧,固而一应略去。 相对而言,大明遭灭虽也沉痛,但毕竟二百年后之事,总不至於叫马皇后伤神。 “我泱泱大明,竟遭韃虏灭亡?” 听得朱元璋的的话,马皇后大为惶惑:“那陆小后生……难不成是神仙转世?” 她並不知晓陆羽身份,也不知道朱元璋梦中游歷后世,只能联想仙人託梦,透露天机。 朱元璋却是苦笑摇头:“那陆小后生乃是数百年后之人,他说我大明历经两百年,终因吏治腐败,酿出民乱不断,最终叫韃虏捡了便宜,入关灭国。” 马皇后听得惊骇不已,不由瞪大双眼,倒抽凉气。 一时间,她难以接受,也说不出话来。 “还有更玄奇的呢!” 朱元璋唯恐马皇后担惊受怕,又引开话题道:“那陆小后生所处时代,韃虏也已遭人灭国,世上再无天子皇帝。” 马皇后“哦”地一奇:“没有皇帝?”她自然难以想像,没有皇帝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是后世百姓,人人当得家国之主,个个都能自由决断人生,咱观之,后世百姓衣食充足,身体康健,倒確比我大明百姓过得自在。” 听这般玄奇境遇,马皇后又惊得鼓圆了嘴,轻咦了声,显然,她已將先前大明被灭的惶恐,拋之脑后了。 见其神色缓和,朱元璋放宽了心,继续介绍道: “咱在梦中,还曾见过后世之人所著衣物,所乘车驾,所建房舍……” “那巨大战车,足有数百丈之长,可乘近千人之多。一盏茶工夫,竟可跑上数百里远……” “还有那高大屋舍,也有数十丈高余,足有数十层楼。” “还有那后世之人所穿衣物,真可谓轻薄透亮,当真奢华贵气……” 说起后世之事,朱元璋侃侃而谈,听得马皇后两眼放光,大为喟嘆。 “独独是布料太少,未能遮蔽身躯,太过伤风败俗……” 朱元璋正自苦笑感慨,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立时敛起笑意,正色道:“对了,还有件事……” “据说后世之人,已不惧天花疫症,那陆小后生还將对付天花之法,教授於咱。” 破解天花之法,关乎自家孙儿性命,朱元璋不敢马虎。 “天花疫症?” 马皇后一听,立又现出惊骇表情:“那天花可是要人性命的,尤其幼年孩童,最易染上此病,一旦得病必难活命。” 马皇后来自民间,自然听过天花威名,而她近来新得嫡孙,一听天花之名,立时心生惶恐。 “不错!” “陆小后生提过一种牛痘之法,可解天花之疫……” 朱元璋点了点头,隨即將那牛痘之法,细细阐明。 “那还等什么?重八你得赶紧下旨,將此法推广下去……” 马皇后连声催促起来,此事关乎万千人性命,她自不敢怠慢。 “是矣是矣,待咱下了朝,定要著人试试,若是卓有成效,定要將之推而广之!” 朱元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隨即长舒口气,从龙榻上爬起。 此时已到早朝时分,他得儘快穿衣上殿,处理政务。 对於朝会,朱元璋颇为用心,大小国事必要亲力亲为,妥善处理,但那是平日,今天的朝会,他显然心不在焉。 草草听了朝臣奏议,他只略略点头,隨意给些意见,更有些粗疏小事,他竟连听都不听,只甩手交给朝臣自去处断。 这般草率態度,自是叫人纳罕。 “咦,陛下这是怎么了?” 不少朝臣已在低声嘟囔,为何陛下今日如此反常。 “莫不是,后宫出了紕漏?” “抑或是,与太子有所爭执?” “可瞧那太子神情,似是对此事也並不清楚,只怕另有其事。” 眾臣低声议论,一时难有结论,只好相邀散朝后打探一番。 今日的早朝,结束得格外早。 朱元璋处事散漫了些,朝臣自也愿意少受些罪,草草捡了几件大事奏议之后,便都缄口不再上奏,毕竟大冬天的,谁不想早些回去呢? 结束早朝,朱元璋闷头朝武英殿走去,准备批阅奏章,他仍在纠结梦中之事,故而连朝会都漫不经心。 “父皇!” 却在这时,他身后响起太子朱標的喊唤声。 身为太子,朱標自也要参与朝会,当然也看到朱元璋今日反常,担心之下,朱標便跟了上来,询问因由。 却没想,一路连叫了几声,朱元璋竟仍充耳不闻,只顾埋头朝前走去。 “父皇!” 朱標赶忙跟上,放大了声量高喊起来,终於,在武英殿门口,惊动了隨驾內官,才得朱元璋注意。 “標儿?你怎么了?” 回身瞧见自家太子,朱元璋一脸莫名。 “当是孩儿该问父皇,究竟出了什么事,才叫父皇如此记掛?”朱標迎上前,恭恭敬敬躬了一礼,忙又关切问道。 “哦?” 朱元璋眉头稍蹙,隨即又轻笑摆手:“我哪曾记掛什么?標儿多虑了。”他笑著转身,迈步走进武英殿中。 梦中之事,可以与马皇后分说一二,却不好与朱標透露。 更何况英年早逝的,是朱標本人,而幼年早夭的,又是他朱標刚刚诞下的嫡子…… 作为当事人,一旦知晓此事,怕是更要担惊受怕的,朱元璋本已为此记掛伤怀,怎好再將这份忧虑丟给儿子。 第七章 我不是屁神 “对了,老四近来怎么样?” 眼看朱標跟进武英殿中,仍一副担忧模样,朱元璋便將话题岔开了去。 “额……四弟?” 一提起朱棣,朱標顿时神色一滯,目光闪躲起来,一瞧他这模样,朱元璋哪里还不知道,老四肯定又惹祸了。 “老四是否又闯祸了?”朱元璋虎目一瞪,道:“你这做大哥的,就不要再替他遮掩了。” “没……没有的事……” 朱標却又连连摆手,大摇其头,只见他堆起笑脸,凑到桌前,温声道:“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子已经教训过他了,父皇不必为此事操心。” 说话间,朱標已亲手拿起砚台,替朱元璋磨起墨来。 按说,这种小事该由陪侍內宦来做,但朱標与朱元璋父子情深,常亲力亲为服侍在侧,也算是深宫之中一段佳话。 往往朱元璋因朝政或家务事动怒,都是朱標在旁劝慰,通常都收效甚佳。 但这一次…… “哼,那老四又干了什么混帐事儿!你不许遮掩,务必跟我说清楚!” 若在往常,朱元璋忙於国事,自没有工夫教育皇子,但凡这些小事,他都是交由朱標负责,但这一回不同了,朱棣的成长,將影响到大明走势,总不好轻慢待之。 这般逼问之下,那朱標自不敢再隱瞒。 “四弟近来……在大本堂里表现不佳,连宋先生都管教不住……”他垂下脑袋,沉声將朱棣近来表现道出。 “哼,好一个老四!” 朱元璋面色一黑,將手中奏章往桌上一仍,隨即站起身来,道:“你隨我去大本堂,俺倒要瞧瞧那老四是如何胡闹的?”说话间,他已大步朝大本堂而去。 大本堂位於紫禁城东侧,是朱元璋特旨敕建,以供诸皇子修学之地。 为了应对诸皇子的教育,朱元璋更是请来了名师大儒,先前朱標口中的“宋先生”,便是被朱元璋奉为“开国文臣之首”的大儒宋濂。 朱元璋走入大本堂时,正听见年逾花甲的宋濂正悉心授课。 “这《论语·子罕篇》,老夫昨日已教授完毕,诸位皇子可有用心温习?谁来將这《子罕篇》,背诵一遍?” 朱元璋携怒而来,原本打算直接进去,向宋濂询问朱棣表现,但见堂內正考察课业,他心念一转,又生出另外打算。 抬手一挥,朱元璋示意隨侍不必通传,他隨即侧过身子,在窗边默默观望。 课堂之內,宋濂一提背诵课文,诸位皇子全將头埋了下去,作默不吭声状,而宋濂目光环视一周,立即將注意力,放在埋头最深之人身上。 朱元璋次子,秦王朱樉。 “秦王殿下,便由你来背诵这《子罕篇》吧!” 宋濂一声示下,堂內眾人立即鬨笑起来。 谁不知道,秦王朱樉最是不通文墨的,可算个彻头彻尾的文盲,让他去背课文,岂不要闹笑话。 在眾人鬨笑声中,秦王朱樉站了起来,他挠著后脑,直扭著身子,一副蚂蚁上身的不自在表现。 “额……那个……” “子罕言利……与……与命……与命……” 这才第一句,朱樉已背得结结巴巴,吞吞吐吐,而他身后的其余皇子,又掩嘴偷笑起来,三皇子晋王朱棡笑得最为开怀,整个人都在打颤。 “咳咳!” 见此情形,宋濂轻咳两声,止住学堂哄乱,他隨即瞪了朱樉一眼,提醒道:“与命与仁!” 朱樉立时接上道:“与命与仁……达巷党人……曰……曰……” 可刚背了半句,他又卡壳了。 宋濂无奈,只好再出声提点。 这一篇数百字的文章,连提醒带纠错,背了小半个时辰竟还没背完。 宋濂先是面现慍怒,继而无奈摇头,最后只能垂丧坐回席上,他显然已不指望朱樉在课业上能有所成就。 “子在川上曰……曰……”朱樉的表演还在继续:“癖者……癖者如斯夫……癖者……” 这朱樉不通文墨,连这句最有名的“逝者如斯夫”,也能背错,他身后的晋王朱棡一听,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儘管宋濂又瞪了他一眼,以作警醒,但朱棡捂住嘴,仍笑得浑身打颤,他那张小课桌,也因他颤得剧烈,而轻微晃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癖者……癖……” 老二朱樉还在纠结他那“癖”字。 却在这时,他的身后忽地传出“噗”的一声响动,这响声颇有韵律,婉转不绝,一听便知是有人正在放屁,这不合时宜的屁声,正来自老三朱棡。 这般动静,自然又闹得哄堂大笑。 “肃静!肃静!” 宋濂的脸色又已转青,直拍著堂桌大叫安静。 课堂回归安静,朱樉接著背诵:“癖者……” 却是不料,他每每纠结於“癖”字之时,身后的朱棡便放出响屁,以作应和。 一时间,课堂內“癖”字不断,屁声不绝,可谓热闹非凡。 “哈哈哈!” 诸皇子终於忍不住了,拍桌鬨笑起来。 有人笑得小脸涨红,有人捂著肚子笑得难以自持,更有人拍著桌子大笑起鬨。 “肃静!” 宋濂已被气得脸色铁青,连连拍了几下堂桌,才止住堂內鬨笑。 看著一脸无辜的朱樉,宋濂大摇其头,摆了摆手道:“秦王殿下,你……不必背了!” 隨即,他將目光移至老三朱棡身上,怒道:“晋王殿下,你这是何故?” 遭他点名批评,晋王朱棡只能乖乖站起。 可刚一起身,他又放了一屁。 “噗~” 屁声婉转连绵,直在课堂迴荡,又逗得眾皇子连连掩鼻偷笑。 “真……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晋王殿下,课堂上岂能如此散漫!” 將朱棡训斥一顿,宋濂直摇著头离去,口中仍念著“有辱斯文”,课堂內復又恢復哄闹。 第八章 朱家冤种兄弟的日常 朱棡刚刚坐下,立即回过身去,恶狠狠瞪著身后之人:“老四,你特娘的,竟敢害我!” 他怒喝之人,正是老四朱棣。 “三哥,你这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害你了?”朱棣一脸无辜相,直朝朱棡耸肩摊手。 “定是你干的好事,我才会放屁不断!” 朱棡恨恨骂著,跳起来便往朱棣身上扑去,可他刚扑一半,却又遭人拉住,拉住朱棡之人,正是老二朱樉。 朱樉一脸气愤,道:“老三,你刚刚是故意捣乱不是!” 他原本就背得磕磕绊绊,身后又有个屁神发功,哪里还能安心背书?此刻自然要来报仇。 “对嘛,二哥,他分明是故意嘲笑你的!”朱棣也站到朱樉身旁,应和起来。 “你个老四,你……” 朱棡憋得脸色通红,指著朱棣恨声道:“你刚刚给我的水,是不是加了料的,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好心,主动给我喝水!” 他觉得自己就是喝了朱棣送来的水,他才响屁不断,这冤有头,债有主,总得找朱棣辩个明白。 “三哥,你可別冤枉人啊!”朱棣却仍是一脸无辜,道:“你若有证据便拿出来,若没有证据,可不能冤枉好人。” “你……” 朱棡咬牙切齿,气得直跺脚,那水已然喝光,哪还能拿出证据来? “我跟你拼了!” 无奈之下,朱棡一撩衣袖,便朝朱棣扑去,扭打起来。 朱棣虽然比朱棡小两岁,可身子骨一点不弱於兄长,两相扭打,竟是不落下风。 “哦,打起来咯,打起来咯!” 课堂里哄声不断,眾人齐又围聚过来,看这热闹。 眾人看得开心,自是无人注意,课堂外的窗户侧,朱元璋已是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老四我跟你拼了!” “有种你拿出证据来,拿不出便是诬衊!” “老三,你把话说清楚,为何要故意放屁,干扰我背书!” 大本堂內的三兄弟打作一团,好不热闹。 “咳咳,你们……胡闹够了没!”却在这时,朱標大步走了进来,冷著脸威声喝斥道。 平日里,朱標常代父行使管教之责,他的威望,不可小覷。 三兄弟立时停战,乖乖站成一排,拱手行礼道:“大哥!”虽是老老实实站定,可三人灰头土脸、衣衫不整,著实有辱皇家体统。 朱標看得气不打一处来,无奈嘆气道:“快整理一下仪態,父皇要见你们!” 三兄弟一听,登时愣了一愣,隨即面露惶惑,他三人惯是爱闯祸的,哪回面见朱元璋,不得挨顿训斥? 尤其老四朱棣,更是动輒惹恼朱元璋,挨打当饭吃的主儿。 好在有朱標多番回护,才不至於被打出个好歹来。 眼下听闻父皇有请,朱棣立即上前,颤颤巍巍道:“大哥,父皇这回叫咱们过去,又是为了啥事啊?” 得提前打探情报,做好心理准备。 朱標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们三个刚刚大闹学堂,叫父皇看个正著,你说喊你们能做什么?” 此言一出,三兄弟面色大变,立时慌作一团。 平日里,朱元璋动怒,都是听了先生儒师们的匯报,间接获知他三人捣乱之举,这一回,朱元璋可是亲眼目睹,其气愤程度可想而知。 “完了,完了,惹恼了父皇,今日定又要挨顿狠的了!” “老四,待会儿你可机灵点,往前站站……” 老二朱樉慌乱之下,连连將朱棣推了推,叮嘱起来。 “为啥?”朱棣也已嚇得手足无措,听得这话茫然道。 “左右你皮糙肉厚的,挨惯了打,你俩位哥哥可经不住父皇震怒……”朱樉拉过朱棡抱作一团,瑟缩成可怜模样。 朱棡自也立时点头:“不错,今日之事全怪老四,你可得顶著点!” 方才二人还剑拔弩张,这会儿倒自动抱团,组成统一战线了。 朱棣气得咬牙切齿,本想挥拳打將过去,可看自家大哥正盯著自己,只好作罢。 他隨即扭头,耷拉著脑袋朝朱標望去:“大哥,这回你可得替小弟说几句好话啊!”那大眼睛扑闪扑闪,硬挤出副小可爱嘴脸。 看这略带瑟缩,又努力卖乖的模样,朱標实在提不起气来,他有心回护,但回想起朱元璋临走前的震怒模样,又觉有心无力。 当下时刻,能打救几兄弟的,也唯有最后一招了。 一念及此,朱標招手唤来小太监,在他耳边嘀咕起来: “你去……” …… “父皇,孩儿已將几位弟弟带来了。” 武英殿內,朱標躬身行礼,他的身后,还跟著缩头缩脑的三兄弟。 朱元璋正批阅奏章,闻言冷眼扫了过去,正瞧见三兄弟战战兢兢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隨即他將奏章往桌上一甩,冷声问道:“你三人可知道,我叫你们来做什么?” 三人一听,身子颤了一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犹豫间,几人又悄摸交换了眼色,又齐齐摇起头来。 看那一脸无辜样儿,当真像是不明所以呢! “哼!”朱元璋哪能看不清他们的小九九,立时冷哼道:“莫以为装傻充愣,就能逃脱过去!” 说著,他將桌子一拍,惊得三兄弟又是一颤,继续道:“老二,那书本里教的,可都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你如此荒废学业,可曾想过日后如何协助你大哥治理国家?” 朱元璋早已决定將自己的儿子都分封出去,但朱樉的能耐,显然远不够格。 朱樉一听,立马拱手告起饶来:“父皇赎罪,孩儿……孩儿……是愚鲁了些……可……可今日之事,实在是三弟老在身后搅扰……”说著,他的声量渐渐微弱下去,他只拿眼神瞟了瞟朱棡,以求祸水东引。 別提什么统一战线,大难临头先各自飞了再说。 果然,经他提醒,朱元璋立时又將目光挪向朱棡,道:“老三,你胆子忒也大了,当眾鬨笑放屁、搅乱课堂,竟还对兄弟大打出手,你可知兄弟鬩墙乃我皇家大忌!” 这声怒骂,惊得朱棡又是一颤,嚇退了半步。 朱棡也挤出哭丧脸,求饶道:“父皇饶命啊,孩儿实在……噗……实在忍不住啊……”求饶间,这朱棡还很合时宜地,又放了一声响屁。 屁声歇止,朱棡的小脸胀得通红,他直扭头指向朱棣:“父皇,都怪老四!是老四给我的水里加了料,孩儿才……才忍不住放屁的!” 朱元璋冷哼一声,再瞪了朱棡一眼。隨即,他才將目光移到角落,躲得最远的老四朱棣身上。 一瞪向朱棣,朱元璋眼里怒意更盛,脸色又黑了几分,瞪了半晌,他竟是没有出言训斥。 武英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更叫人心惊胆战。 很显然,重头戏这才开始。 第九章 母后救我 “老四,是你给老三的水里下了药?”朱元璋的声音冰冷低沉,听来令人生畏。 “没……没有……父皇,是三哥冤枉我。”朱棣颤颤巍巍,摇头否认。 他不否认还好,此刻刚一否认,朱元璋的脸色猛地一沉,將桌子一拍,他拉大嗓门,怒斥道:“哼!还要狡辩!当真要咱派人,將这事查个清楚吗!” 所有人都清楚,朱棣平素里最是调皮捣蛋,这种往水里加料整蛊兄弟的事,最是他拿手好戏。 “孩儿……孩儿……” 遭朱元璋怒喝,朱棣彻底慌了,支支吾吾再说不出完整话来,看这情形,自己这顿揍,怕是躲不过了。 朱樉、朱棡二人赶忙躲到一边,心中暗自鬆了口气:终究是老四扛住了一切,反正老四皮糙肉厚,也打不出个好歹来。 当此时刻,唯一能站出来的,也只有太子朱標了。 “父皇息怒!” 只见,朱標適时上前,拦在了朱棣身前,道:“四弟他不过一时贪玩,他已知道错了,还望父皇从轻发落!” 身为紫禁城头號惹祸精,朱棣在挨揍这件事上,有著丰富经验。 从方才朱元璋的表情看,他今日这顿打是躲不过了,但好在,有大哥在旁说情。 大哥朱標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以往每每闯祸,都是他帮忙说项,往往能替朱棣免过重罚。 今日再蒙皇兄开恩,朱棣不由感激,向朱標投去感恩眼神,还是大哥疼俺啊,今日总算能躲过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朱棣正自唏嘘,却不想此际朱元璋的脸色,已由黑变红,更显出震怒无比,他忽地暴起,从脚下抽出鞋来,朝著朱棣甩了过来。 “好你个臭小子,整日调皮捣蛋,尽给你大哥添堵!” 这未有预兆的暴起发难,打了眾人一个措手不及,无暇防备之下,朱棣挨了一记飞鞋,登时傻眼了。 这父皇今日怎地,不按常理出牌啊?皇兄都出来劝阻了,你咋更生气了呢? 一鞋飞过,朱元璋还不罢休,两步衝上来,抄起另一只鞋底,又朝朱棣猛抽而来。 登时间,鞋底乱飞,呼嗤啪啦声响大作。 朱棣倒是想躲,可朱元璋一眼瞪来,那来自血脉的压制力,慑得他丝毫不敢动弹,他只好一面抱头挨打,一面呜呼惨嚎。 “让你不学好!” “让你对不起你大哥!” “你大哥待你这般好,你竟还敢夺你侄儿江山!” “哎哟,父皇,孩儿错了!” “唉哟,疼死我了!” 霎时间,打骂声和朱棣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武英殿。 这般热闹场面,看得朱樉、朱棡二人心神俱颤,他俩也没料到,有太子皇兄说情之下,父皇仍能下这般重手。 而朱標也慌了手脚,不敢再上前劝阻,唯恐再激怒父亲朱元璋,给朱棣招致更重责罚。 所有人都只能干看著,叫朱棣独自承担天子怒火。 “住手,重八!” 却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尖喝,一个宫装妇人踱著快步走来。 一听这声叫喝,朱標心头大喜,忙迎上前去:“母后,快去劝劝父皇。” 能劝住盛怒的天子,敢直呼“重八”大名的,也只有这位正宫娘娘——马皇后了。 事实上,朱標早预判到父亲怒火难消,提前安排人去通风报信,才唤得马皇后前来救场。 “朱重八,快住手!你又发什么疯,要打死老四吗?” 一进殿中,马皇后便直朝著朱元璋、朱棣二人大步走去,口中连声怒喝。 而那朱棣,先前抱头惨嚎,叫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会儿却又突然来了精神,折身后退,直朝著马皇后冲了过去。 “母后救我,父皇要打死我了!” 一面奔逃,朱棣一面求饶,行动之敏捷,嗓音之嘹亮,哪还有刚刚的悽惨模样? 朱元璋心中虽是愤懣不平,可此际也不好再追打过去,只好將鞋底收回,挤出笑脸来:“妹子,你咋的来了?” 马皇后瞪了朱元璋一眼,道:“我不来,儿子都要被你打死了!”说著,她將奔逃过来的朱棣搂进怀里,关切问道:“老四,你没事吧?” 朱棣刚刚奔逃时快步如飞,这会儿飞鸟归林,立马又变回了先前的淒楚模样,他眨巴著大眼睛,挤出几滴泪来,隨即哭嚎道:“母后,你再来晚些,父皇就要把我打死了!” 在这天子之家,独独只有母后能镇住父皇,此时不告状,更待何时? 朱元璋一听,更是怒不可遏,他瞪圆了眼,剜了朱棣一眼,那眼神中含义不言自喻:老四,你个臭小子给咱等著! 但,片刻之后,马皇后携怒瞪来时,朱元璋的眼神又变得和善有爱起来。 “妹子,你是不知道,老四这小子太胡闹了,他给老三水里下药,害得老三当堂出丑,闹得学堂大乱。”朱元璋赔著笑脸解释道。 马皇后脸色稍霽,却仍不肯罢休:“便是如此,也不该下手这般没轻没重!”说著,她又拉过朱棣,在他身上仔细摸索一番,察得他身体无恙,方才长舒口气。 这母子统一阵线,看得朱元璋更感憋屈。 不过抄了鞋底打了几下,当真能打出毛病来?这妹子也太小题大做了! “哼,老四,跟母后回宫去,別在老疯子这里逗留了!” 检查完儿子身体,马皇后又扭脸瞪了朱元璋一眼,隨即拉过朱棣,便夺门而去。 遭人骂了句“老疯子”,朱元璋却不敢还口,只能悻悻然回了身,权当看不见听不著。 “母后,等等我们啊,我俩也隨母后回宫!”见母后带著老四走了,朱樉、朱棡兄弟俩哪敢逗留,立马脚底抹油,跟上马皇后步伐。 第十章 胸怀宽广的朱標 瞬间,整个武英殿中便只剩下朱元璋、朱標二人。 眼看朱標抹额唏嘘,朱元璋哪里还不明白,他冷哼一声:“是你將你母后喊来的吧?” 朱標訕訕一笑,上前恭敬道:“孩儿是担心父皇动怒,將四弟打出个好歹来。”说著,他又上前提起砚台,替朱元璋磨起墨来:“再者说了,父皇日理万机,平日里吃睡不安,怎好再为了老四动怒伤身呢!” 一番话说得情深意切,此际表现又格外温存,著实宽厚嫡长子风范。 朱元璋也实在没理由怪罪下去,他只能幽幽嘆口气,摇头苦笑:“你啊……就一直宠著他们吧!” 朱標微微頷首,温声道:“孩儿身为长子,总该替弟弟们多担待些的。” 这番话说得温情脉脉,朱元璋一听,登时鼻子一酸,眼眶泛起泪来。 如此宽厚温存的好儿子,好兄长,为何…… “父皇,你怎么了?”朱標却已注意到朱元璋的异態,好奇顾盼道。 “额,无事,无事……”朱元璋忙收回哀思,抹了抹眼角泪滴,摆手否认,隨即他挥了挥手,“你……你且下去吧,教咱一个人待一会儿。” 可朱標却未动身,反而更探前一步道:“父皇,您心中是否有虑?父皇今日动怒,是否……是否……” 说著,朱標略顿了顿,兀自犹豫片刻,才又看向朱元璋,他的眼神格外赤诚,叫人无法回绝。 “父皇今日动怒,是否与孩儿有关?” 当朱標怀著赤诚眼神,说出这句话时,朱元璋当真震惊无比。 朱標那口吻,显然是他猜出了什么,而这一点,朱元璋原本已当作最大机密,不打算告知任何人。 惊诧之下,朱元璋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呆呆愣住。 朱標眼中眸光一掠,语气更加自信:“父皇有什么苦恼,不妨告知孩儿,孩儿不求能替父皇排忧解难,只盼能与父皇共担苦恼。” 这番话说得至纯至孝,听得朱元璋心头一暖。 思量片刻,朱元璋心中那道保守秘密的关隘,已然鬆动,他坐正身子,淡淡笑道:“你是如何得此结论的?” 他想考教考教,看朱標是否有所长进,更看他是否有承担那秘密重压的能耐。 朱標也还以微笑,站直身子行了一礼,缓缓道:“父皇今日早朝时,便已不大对劲,再至方才迁怒四弟时,儿子上前劝慰,父皇却怒意更甚……” 说著,他缓缓踱著步子,故作思忖状:“当时儿子还觉得奇怪,可后来听父皇盛怒之下说的那些话……才略有所悟……” 朱元璋听得云里雾里,道:“俺说了什么话?” 朱標回过身来:“父皇方才说,四弟对不起我,还说我待他如此好,他为何要夺他侄儿江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听得这话,朱元璋登时一惊,原来刚刚盛怒之下,他竟口不择言,將天机抖落。 “父皇这些话,虽说得语焉不详,但只凭这只言片语也能做些联想。” 朱標的分析还在继续:“儿子推断,是四弟对不起我,才惹得父皇如此震怒。” 听到这里,朱元璋终於长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诚如朱標所言,他刚刚发怒,不只因朱棣调皮捣蛋,更重要的是,如此调皮的老四,朱標竟还倾心回护。 看到这般局面,再联想老四日后夺取侄子江山之事,朱元璋自然怒从心头起。 “唉,你说得不错!” 朱標的一番分析,让朱元璋十分满意,他此刻才觉得,自己这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已有了明辨体察之能。 如此麟儿,该是能承担住压力,配得上通晓天机的。 再往下细想,朱元璋又想到避免悲剧发生的诸般举措,譬如避免儿子前往西安,又譬如如何处置吕氏……这诸般事务,都得朱標配合。若不解释清楚,怕会引起齟齬。 “罢了,咱便將这件事来龙去脉,与你说个清楚!” 一念及此,朱元璋点了点身旁座席,示意朱標落座。 而后,他才缓缓开口:“事情……要从一个梦开始……”接著,他將整件事的始末,包括未向马皇后透露的朱棣夺位等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听完这一切,朱標已彻底呆住,脸上不见神色,只剩个小嘴长成“哦”型,久久不动。 “如此,你该知道咱为何要揍老四了吧!”朱元璋如释重负,长嘆口气道。 朱標这才回过神来:“就是因为他夺了我儿的江山?” 朱元璋点头道:“你这个做大哥的待他如此之好,他却要夺侄儿江山,岂不恩將仇报?” “恩將仇报?” 朱標苦笑起来,埋头思忖起来,像是在消化刚刚听到的故事。 过了片刻,他才又抬起头来,望著朱元璋缓缓摇头:“儿子觉得,老四没有做错。” 不待朱元璋再问,朱標继续道:“倘使我儿——那朱允炆当真如此待其亲叔,老四起兵造反也只是被逼无奈,实在算不上恩將仇报,朱允炆为削番囚禁、逼死亲叔,著实是做得过分了些。” 这番回答,著实出人意料,朱元璋不由追问:“难道你就不恨老四吗?” 朱標苦笑起来:“骤一听到这些,若说儿子心中毫无芥蒂,那自是不可能的,可老四也不过被逼无奈,我怎好因他身不由己之事,而迁怒於他?”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更何况……老四隨后的政绩,不正说明他比那朱允炆更合做个天子吗?” 朱元璋不由欣喜,道:“你竟有这般远念。” 朱標苦笑摊手:“如若儿子自己能把握命运,自不愿意將皇位拱手让人……可若是……若是当真如父皇梦境一般,到了那般境地……这大明总得由个合適之人来领路才对!” 这一番话,可谓是面面俱到,既不乏自信,又颇具远见。 “好啊!標儿,你已经是个合格的太子了!” 朱元璋心下大慰,不由长舒口气,此刻,他更打定了主意,断不能让这麒麟儿远赴西安,叫他招致病灾。 “对了,还有一事……”说著,朱元璋的眼里,忽又闪过冷意:“那吕氏……断是不能留的了……” 吕氏的存在,很可能影响到朱雄英的存亡,继而改变大明格局,朱元璋自不会容她。 “此事……儿子会妥善处置。”朱標静默片刻,蹙眉道。 朱元璋知晓自家儿子一向仁厚,不免再行叮嘱:“你可莫要妇人之仁,须知雄英才刚刚……” “父皇放心吧!” 朱標却难得地打断朱元璋:“无论是为了雄英,抑或是为防出现朱允炆这般优柔寡断之辈……这吕氏都断不能再留在太子府的……” 他这般明言保证,朱元璋自不会再疑。 朱元璋心下暗喜,原本只当这儿子酸儒味太甚,太过仁慈,却不想他终是继承我老朱家基因,处事果决凌厉,绝不婆婆妈妈。 眼下,心中秘密得人分享,诸般困扰又暂都求得破解之法,朱元璋终於卸下心头大石,他长舒口气,將桌上奏章拾起。 到了这会儿,他才有心情处置国事。 第十一章 中都疑竇 “欸,父皇……”却在这时,朱標忽又出声。 朱元璋抬眼望去,只见朱標满脸疑惑:“怎么父皇你的梦里,那陆羽都没提过二弟三弟呢?” 闻言,朱元璋愣了片刻,方才回溯起自己的梦境,他这才发觉,自己梦里,那陆羽果真从未提起过朱樉、朱棡二人。 难怪当初觉得不大对劲,这会儿经朱標提醒,才反应过来,他俩又做什么去了? 思虑片刻,朱元璋摆了摆手:“罢了,此事待后再虑吧!”他心中已有计议,等晚上再入梦时,寻那陆羽好生相问吧! 自起床后,梦境之事犹如一块大石,一直压在朱元璋心头,叫他难以开解,无心顾暇其他,如今吐露完心事,他卸下心头重压,终有余力去处理国事了。 朱元璋本是歷史少有的勤政皇帝,这才几个时辰,他的桌前已堆了山丘般的奏章。 料理完手头之事,他长舒口气,转头看向一旁。 身旁的朱標也正批阅奏章,只是速度远不及朱元璋,桌上奏章还剩了大半。 “你且去歇息吧,剩下的奏章交给我吧!”看到朱標一脸倦意,朱元璋有些心疼道。 “儿子身领辅政之职,本就该替君分忧,怎好將理国重担全丟给父皇呢?” 朱標抬起头,倔强地笑了笑,他脸上的疲倦一望可知,看得朱元璋更感心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霎时间,朱元璋脑海里浮现过陆羽的话,说是太子早亡,也与政务繁重颇有关联。 想到这里,朱元璋毅然摆手:“叫你去歇息,你听著便是,哪来那么多聒噪话!”语气虽是生硬,却饱含关爱之情。 朱標哪能不懂其中深意。 若在平日,朱標定会留下,多帮老爹分担些压力,但今日从朱元璋口中知悉天机,他也確实需要些时间精力去消化,更何况府內还有那吕氏要处置…… 朱標略作沉吟,点了点头:“如此,便偏劳父皇了。”说著,他起身恭敬行礼,隨即亲自將剩下的奏章抱了过去。 看著朱標劳碌身影,再看他满脸倦意,及至他走近时,眼里现出的血丝,朱元璋更感心疼,他心中更加坚定了想法,断不能叫朱標操持那迁都之事。 “嗯,迁都?” 看著朱標远去的身影,朱元璋似是想到什么,隨即抬手一挥:“去將毛驤喊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著玄青锦袍的壮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拜见陛下!” 一进屋,这人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恭敬行礼。 此人便是毛驤,他本是朱元璋手下检校之一,开国后被委以亲军都尉府指挥使一职,负责监察百官,是为朱元璋心腹。 “起来说话。”在毛驤面前,朱元璋恢復了以往的威严姿態,冷声问道:“韩国公近来如何?” 方才看著朱標,朱元璋又想起迁都之事,此前他早已派人营建凤阳中都,为的就是迁都。 为了建这中都,朱元璋不光斥以巨资,更从江南富庶之地,迁去良民十四万,耗费如此精力,自不会贸然荒废,如若大明当真迁都,那凤阳自然是首选之地。 可听那陆羽话里话外,全然不提凤阳中都,朱元璋不免怀疑,是否是营建中都之事生变,而负责修建中都之人,正是韩国公李善长,所以朱元璋才唤来毛驤相问,毕竟毛驤的亲军都尉一直负责监察百官,李善长也在其列。 朱元璋原本只是想知道凤阳情况,却不想此话听在毛驤耳中,又是另一番意味。 身为朱元璋手下的特务总管,毛驤最大的职责,便是督察权贵官员,防止地方官员造反,此刻听朱元璋提起李善长,毛驤自然也往这方面联想。 要知道,李善长身为开国六大国公之首,不缺权望;加之负责督造中都,又不缺钱粮人口,倒是个造反的好“苗子”。 既是会错了意,毛驤自然而然答非所问:“回稟陛下,自洪武四年,韩国公告病还乡后,他便一直留在凤阳府,待到洪武五年,他又兼领重建凤阳府城之责,便一门心思督建中都皇城,从未分心旁顾。” 顿了一顿,毛驤又补充道:“倒未曾听过他曾有过不轨行为,也未曾察得他有积粮攒兵之举。” 听得这般作答,朱元璋眉头略蹙,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他倒从未觉得李善长有什么问题,虽说李善长在政治理念上,一直与他朱元璋有所分歧。 李善长一直主张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主张维护官员地位,而朱元璋却因少时经歷,对士绅阶层怀以戒心。 是以,朱元璋更愿意亲近百姓,而非官员士绅——歷史上的朱元璋,曾在洪武十八年,亲颁大誥,百姓若有冤屈,可亲手绑了官员豪绅进京告状。 正因这般分歧,李善长与朱元璋偶有爭执,但从未当真闹过矛盾。 再说他李善长虽功劳大过天,却已告病退仕,也不存在功高震主的嫌疑,只要他不作妖,自能保得一家富贵绵延。 朱元璋不愿在此事上纠缠,隨口顺话道:“你不提,咱倒差点忘了那凤阳中都之事,你来说说,那中都皇城,如今建得怎么样了?” 他不动声色,像是漫不经心插了一嘴,可这横生出来的话题,却叫毛驤心里发了毛。 毛驤乾的是监察官员的活儿,防的是官员造反,可从未过问过中都营建之事,他都尉府也从未往营建工匠里安插人手,哪里能了解营造进度? “这……这……” 心中无底,毛驤只能支支吾吾。 “哼!” 朱元璋不乐意了,將奏章往桌上一扔,怒道:“那中都营建之事花费甚巨,最易藏污纳垢,你既身负纠察之责,就该著人留心此事,以防地方官员藉此贪污牟利。” 这责斥未免过於严苛,但毛驤领著皇粮,自然不敢顶嘴,他只能跪地领罪:“卑职失察,请陛下恕罪。” “罢了……” 朱元璋冷著脸,挥挥手道:“此事须得派人详察,儘量將中都之事查个清楚。” “卑职领命!”毛驤领了任务,立即退了下去。 朱元璋靠在案头,揉了揉额角,他心中疑竇未获解答,心中自然烦忧。 “凤阳那边,真出了问题?” 回想陆羽所言所语,他仍怀疑凤阳那边出了差错,但李善长近日送来的奏疏中,却从未提过此事。 不光如此,李善长前些日子还曾上奏,说是中都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年后便可以搬过去,这二者间相互矛盾,究竟是哪方面出了问题呢? 朱元璋不相信李善长会瞒著自己,虚报功绩,但未经查实前,他更不会贸然动身,將都城迁往凤阳。 “罢了,还是等毛驤查出虚实,再作决断吧!” 思索片刻,朱元璋放下执念,重新拾起桌上奏章。 第十二章 天花疫症 正处置著朱標留下的奏章,朱元璋忽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当即叫道:“来人,宣陈君佐!” 朱元璋口中的这位陈君佐,可是个能人。 此人自小聪颖,诗词山水无一不精,更重要的是一手医术出神入化。 明朝初年,这位陈君佐已是当世名医,朱元璋將其召入京中,任职太医院正。 这位太医院正不光医术了得,更兼思维灵活,他治病救人往往不循常道,常有出人意料之举,是以,朱元璋对其很是欣赏。 此刻召之过来,自然是要委以重任——天花疫症。 待那陈君佐进殿,朱元璋便道:“陈医正,你医术了得,咱想问问你,那天花之症你可有法破解?” 陈君佐年纪尚轻,又自负才情、深受君恩,平素里在朱元璋跟前都没个正形,此刻听这“天花”二字,却嚇得脸色大变。 “陛下,是谁人染了天花?此病可是绝难疫症,一旦染上极难治癒,更会迁延旁人,酿致病灾啊!”陈君佐拱起手,一脸焦急道。 朱元璋却笑著摇头:“咱又没说有人染病,你只说此病可有办法诊治。” 看他一脸轻鬆,陈君佐鬆了口气,隨即摊手道:“陛下可算是考倒下官了,那天花之症无药可医,一旦染上,能不能活下去,便全看天意。” 看到这一向自负的青年医官面露难色,朱元璋幽笑起来:“咱这倒有个方子,能治这天花疫症,你是否要听一听?” 陈君佐惊疑一声,略带怀疑道:“真有此事?” 您老人家不是当皇帝的么,何时做起游方郎中,卖起偏方了? 他只当朱元璋又从哪里听来的奇谈怪论,要与自己卖弄一番。 朱元璋一脸自信,挺胸道:“此方名为牛痘之法。”隨即他將从陆羽那学来的牛痘疫苗法,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只要种了这牛痘,便等若是染过一次天花,此生便不会再得天花了。” 陈君佐本是带著猎奇心思,想听听这奇谈怪论,可听著听著,他愈发觉得不对劲了,朱元璋的话有条有理,有谱有方,竟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若照他所说,此方能防治天花,岂不功德无量? “陛下,您……您从何处得来此方?”陈君佐最好研究这些奇方怪症,自然生出兴趣。 朱元璋轻咳了声:“这个嘛……咱也是在一本古籍中偶然得之……” 总不好说,是后世之人传授的吧! “哦?何书?” 陈君佐仍瞪著大眼,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额……” 无奈之下,朱元璋大手一挥:“你管咱是从哪里看来的,你就说这方子有没有用吧!” 吃了顿瘪,陈君佐颇有些不忿,揣著手撇了撇嘴,方又低头思虑起来。 “那牛痘与天花乃同源同种之毒,却是毒性较弱,以牛痘之毒感染人体,来规避天花……”他眉头渐渐舒展:“这法子,虽是闻所未闻,却也不无道理,若是一试,说不得能有奇效……” “当真?”朱元璋心下一喜,陈君佐毕竟是有道名医,他的话自然更可信。 “不过嘛……其中种种方式,还须得逐一论证。” 陈君佐旋又沉下眉头,寻摸道:“那牛痘是否能种在人身上,种了牛痘后能否抵抗天花奇毒,这些都未经验证,未必能见收效。” 朱元璋点了点头:“咱也是这样想的。”他大手一挥:“左右都是要试,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陈君佐一听,登时喜上眉梢:“这是再好不过的,微臣定不负所托。” 作为医者,能亲自验证奇方,参与到这破解天花的浩大医学研究中,自是荣幸之至。 “你放手去做,但有所求,直接递个摺子上呈便是。” 朱元璋拍了胸脯,做下保证。 这话的意思,无论需要什么支持,他都会满足。 陈君佐自然也明白,天子一番苦心,为的是破解这当世绝症,他当即拱手:“陛下爱民之心,实叫人佩服,下官定不负圣望,摸清这牛痘之法!” …… 挥退陈君佐,已是暮色將临。 朱元璋將手头奏章批阅完,便回了乾清宫。 刚到殿內,便闻到饭菜的香味,朱元璋辛劳一整日,正是飢肠轆轆时,不由笑著走进殿:“今日膳房做了什么好吃的?” 一进正殿,便瞧见圆桌上摆了几道家常小炒,正是他最爱的下饭菜餚。 朱元璋搓了搓手,准备大快朵颐,却在这时,马皇后自內殿走了出来,一张脸仍耷拉著,不很热情,道:“你若是饿了,怎不在武英殿里用膳,何苦要跟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抢饭吃?” 语带幽怨,她显然还在记恨下午之事。 “嘿嘿,妹子这是什么话!有俺在,你怎成孤儿寡母了?”朱元璋腆著老脸討好道。 马皇后冷冷一哼,嗔怒道:“你都快將我儿打死了,怕是巴不得要將我们娘几个扫地出门了,怎不是孤儿寡母了?” 嘴上虽不容情,但她嗔怨之时,已俯身坐到朱元璋跟前,替他盛了饭菜。 朱元璋自然懂得,自家妹子是个嘴硬心软的,三两句好话一哄,便也气消了,他訕訕赔著笑脸,温声道:“老四那是在学堂捣乱,若不管教,日后定要出乱子的,再说俺不过拿鞋底板敲了几敲,打不出毛病的,俺小时候,不知挨了多少顿鞋底板哩!” 马皇后轻哼了声:“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非得动手动脚?”她的语气已不再埋怨,转而带了几分忧虑:“得亏是老四身子骨康健,若是像老二,老三那样身子弱的,不叫你打出个好歹来!” 朱元璋本已准备乾饭,听了这话脸色一滯,又缓缓放下碗来。 今日这顿饭,朱元璋吃得很快。 用完餐,歇了片刻消食,他便早早睡下。 第十三章 我穿越了,该死的朱老鬼 马皇后原本以为,朱元璋是操劳一天,身子疲乏,便也没作多想。 直到第二天早晨,当看见朱元璋从榻上爬起,那一脸复杂神情时,她才感觉到事態不对。 “怎么了,重八?昨晚用餐时就觉得你神色不对,今早怎又这般失落?究竟出了什么事?” 联想昨日晚餐时,朱元璋的表现,再看如今他的神態,马皇后有理由怀疑,朱元璋心中藏了事,此刻递了杯水,马皇后关切问候起来。 朱元璋怔怔喝了口水,方才唏嘘一嘆:“唉,昨晚……昨晚我什么也没梦到。” “额?” 马皇后闹了个糊涂,稍稍思量才明白过来:“敢情你还想再梦见那陆小后生?” 朱元璋点了点头:“不错,我確有件事情,想找他问个清楚。” 他心中所虑,自然便是老二、老三的问题——为何陆羽从未提起过这二人,他二人去了哪里。 昨晚马皇后隨口一句“老二,老三身子弱”,又勾起了朱元璋的忧虑,他不免怀疑,是否这二人当真身子孱弱,没活多久便走了,毕竟这二人不是朱標,英年早逝似乎也不值得陆羽多费口舌。 怀著这份担忧,朱元璋希望能儘早入梦,找陆羽问个清楚,只可惜未能遂愿。 “你有啥事要问他的,这般紧张?”马皇后拍著朱元璋的后背,问道。 “额……是关於那牛痘之事……” 朱元璋不想惹马皇后担忧,便隨意扯了个由头:“昨日俺与那陈君佐提过此事,他说这牛痘还需论证,我便想著再找那陆小后生问个清楚,好便利推广此法。” 马皇后唏嘘点头:“原来如此,此事交由陈君佐去办最好,但若有陆小后生更多教诲,想是会更顺利。”说著她想了想,安慰道:“兴许陆小后生昨晚忙呢,再过几日便得空了。” 朱元璋嘆了口气:“也许如此吧!” 眼下他也没其他办法,只能等晚上睡著,再寻梦入后世了。 一天,两天,三天…… 一连几日,朱元璋每天都怀抱期切入睡,又带著失望醒来,一直到第四天早上,他仍没有梦到那光怪陆离的后世,也没有再见到陆羽。 “这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彻底慌了,他原本还有无数个问题,想找陆羽一一探討。 譬如如何避免大明灭亡,譬如如何带领百姓过上后世那般日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又譬如,他那老二老三,究竟去了哪里…… 这一个个问题,眼下似乎都没有答案了。 “莫不是……老天怕陆小后生泄露天机,不让他再入你梦了?” 马皇后的一番猜测,叫朱元璋真正死了心。 是啊,天机岂是能轻易泄露的? 我朱元璋身为天子,才侥倖得窥一二,怎还有机会再探天机? 朱元璋重重嘆了口气,心中哀道:俺的大明,难道真的註定要灭亡吗? 他重重倒回床榻,闭眼想寻求解答。 但,无人回应。 …… “该死的朱老鬼,別让我再看到你!” 与此同时,南京城外的一间破庙中,一个乞丐般的青年人,正朝著天边怒骂。 这青年蓬头垢面,衣裳破烂,浑身邋遢无比,此刻两眼呆滯眺望天边,口中的怒骂显得有气无力。 隔空骂人,並非陆羽所长,但这般际遇,若不骂上两句,实在怨愤难消。 前几日,送走那朱老鬼,陆羽本准备乘车回家,却不想刚转身就被一辆车给撞飞了,等他醒来后就到了这破庙中,成了乞丐。 等问明所处时代,乃是大明洪武八年时,陆羽彻底懵逼了,他哪里能想到,穿越这种事,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更可笑的,人家都穿成皇子诸侯,到了自己这儿,怎成了乞丐?说来说去,还是那朱老鬼带来的霉运。 若非他一心想当什么朱元璋,自己怎么会与这洪武年有了羈绊,穿越到这个时代来? “该死的朱老鬼,別再让我看见你!” 心中不解气,陆羽又骂了几声,可这骂声传至天边,便已杳无音信,再无迴响。 却在这时,一群邋里邋遢的小乞丐,自破庙外走了进来。 一看见陆羽,小乞丐们很是兴奋,凑上来便齐声喊道:“老大!” 陆羽自然没这份兴奋劲头,只点点头,隨口问道:“今日收穫如何?” 小乞丐们很是得意,纷纷从怀中掏出各种馒头乾粮,又举起小碗,展示著碗中食物,道:“今儿个收穫不少,老大,咱们可算能过几天饱腹日子咯!” 陆羽满意点头:“那就好,你们快吃吧!给我留两口乾净的就好。” 他摆摆手,示意眾人各自归散,但乞丐们显然心情极佳,围在陆羽身旁,夸讚个不停。 “老大的法子可真厉害,得亏有你,咱才没饿肚子!” “老大,往后俺们可跟你混了!” “跟著老大混,有肉吃!” 看著一张张邋里邋遢的小脸,陆羽欲哭无泪。 咱好歹是后世有为青年,咱成了乞丐头头了…… 却在这时,一个八九岁的小乞丐抹著脸上鼻涕,喜滋滋递上小碗:“老大,我这里討了几块肥肉,给你!” 看著他脸上掛著的鼻涕泡泡,再看他手上沾著的鼻涕黏液,陆羽实在接不下那肥肉,他挤出笑脸来,摆手道:“不用不用,你吃吧,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肉,你们捡些乾净的麵饼子,留给我就好。” 说是乾净,可乞討来的东西,哪有真正乾净的? 陆羽嘆了口气,虽说自己靠著些许小聪明,成了这乞丐头头儿,可终究还是个乞丐,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有资格挑肥拣瘦? “嘿嘿,多亏老大教咱的法子,这几日收穫满满哩!” 那小鼻涕乐得喜笑顏开,直將肥肉往嘴里塞,口中含含糊糊道: “对了,老大,这……还有几块铜板,拿去……” 说话间,小鼻涕从怀里抠出几块铜钱,丟了上来。 “嗯?还有现钱?” 陆羽心头一喜,顾不得嫌脏,直將那宝贝似的铜钱接了过来,坐到一旁擦拭起来。 小鼻涕的吹嘘声还在继续: “老大这招可真厉害,原先咱討几日都討不到口乾粮,听了老大的话,咱也將那喜庆词儿编成快板书,在那有钱人面前这么一唱,嘿,没想到贵人一高兴,便赏了好些吃食,还赏了几个铜板哩!” 看著这几个铜板,感受到这些个小乞丐的兴奋感激之情,陆羽的內心却有些心酸。 “老大,你怎么啦?”小鼻涕似乎感受到了陆羽的神情,当即问道。 “没什么!”陆羽摇了摇头,下定决定带著这些人更好的活下去,至於怎么办,自己堂堂一个穿越者,还能被这个事难死吗? 第十四章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十日后,南京城前门大街,这里是入城主干道,此刻又是日头最好的时辰,街道上人流不息,车马如梭。 街旁角落里,五六个少年凑在一起,正探头探脑张望著,这些人,正是以陆羽为首的小乞丐们。 相较於前几日,乞丐们已有了大变样,气色红润了许多,也都换上了浆洗乾净的旧衣裳,不再邋里邋遢。 这一切,全要归功於陆羽,正是陆羽教的吉祥词贯口,才让他们过了几天好日子,是以,乞丐们將陆羽奉作首领,言必称“老大”。 “老大,当真要如此吗?” 小鼻涕朝四下看了几眼,缩回脑袋,訕訕望著陆羽,换了身乾净衣裳,但他仍不改本色,此刻吸溜著鼻涕,大眼巴巴瞪来,一副瑟瑟可怜样儿。 “慌个什么!” 陆羽瞪了小鼻涕一眼,隨即对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准备好了吗?” 得到肯定答覆后,陆羽从身后掏出个竹筒喇叭,朝著人群高呼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吶!” “长篇动作话本《水滸传》上演啦!” “接下来表演的是第一话『鲁智深拳打镇关西』!” “只演一场,错过不候,不好看不要钱吶!” 隨著几声吶喊,周围之人全都停下脚步,好奇看来。 陆羽又从身后掏出块竹板,呱噠呱噠敲了起来。 隨著竹板声声响起,陆羽口中有节奏地唱出词儿来: “噹啷个当,噹啷个当!” “閒言碎语莫要提,咱们说一段~鲁达拳打镇关西!” “这个郑老虎,看上一个落难女~他是虚银假契把人欺!” 唱到这里,陆羽故意顿了一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他身后,一个身量稍高些、穿了身破旧锦衣的乞丐,闪亮登场了。 甫一登场,这乞丐挺著胸膛,摆出副不可一世的姿態,还撩了撩另一个女装乞丐的小脸蛋,做调戏妇女状。 不用说,这便是那欺凌弱小、调戏少女的恶霸镇关西了。 这別开生面的表演形式,立即吸引了周围人的兴趣,眾人纷纷围聚过来。 “咦,这话本子倒是有趣,贯口儿加戏码子,竟也別开生面!” “走,去瞧瞧看!” “快接著演啊!” “演得好,爷有赏钱!” 隨著看客们一声声催促,陆羽再次敲响竹板: “鲁提辖~为了给姑娘把仇报,前行就来到了西关里。” “见路尾~有三间门脸的大肉铺,案子上摆~切刀、砍刀、么肉的秤子~” “鲁达看罢走过去……呔!你就是这肉铺掌柜滴?” 唱词同时,另一个身材粗壮些的乞丐也登场了,他剃了个平头,穿一身敞怀黑衣,便是这打抱不平的鲁智深。 鲁智深刚一登场,便故作买肉,与那镇关西叫喝上了。 “来十斤精肉切臊子,再来十斤肥肉切臊子,最后再將那十斤软尽骨~切了臊子用心剔~” 隨著陆羽唱起快板,那鲁智深和镇关西二人演將起来,他二人横了块木板,装作那肉铺子,在这铺前討买吆卖起来。 鲁智深故意刁难,逼那镇关西切了十斤又十斤,累得镇关西是抹汗扶腰,一脸苦相。 看到这恶人吃瘪,围观群眾自是大拍其掌,高声叫好。 “干得漂亮,这等淫人幼女的浑货,就该这般消遣他!” “恶人就得恶人磨,鲁相公好样的!” 却在这时,那镇关西不乐意,掐起腰,朝鲁智深指点起来,口中咿呀呜哇喊叫起来。 与此同时,陆羽的唱词响起:“好你个鲁提辖~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滴?” 鲁智深自也挺著胸膛,拍了拍胸口:“洒家特地来消遣你,你能咋滴!” 叫囂间,鲁智深故意一甩手,將那镇关西手中的“碎肉”统统打翻。 这一叫囂动手,二人怒目相向,场面立时变得热闹起来。 “打他,鲁提辖快揍他!” “打死那郑屠户,让他敢凌人幼女!” “鲁相公,打他,莫与他聒噪!” 看客们上了头,纷纷挥舞起拳头,为那鲁智深壮声威。 眾人起鬨之下,镇关西气得小脸通红,挥舞著手中“砍刀”,哇呀呜嗷地叫嚷著,作势要朝那鲁智深砍去。 那砍刀自然是竹片切的,没有半点杀伤力,但小乞丐演得煞有介事,嘴里唔嗷喊叫不休,倒也颇具气势。 观眾们纷纷倒抽凉气,瞪大了眼睛,生恐鲁智深真叫人砍了。 却在这时,鲁智深飞起一脚,正踢在镇关西手腕上。 这一脚踢得不偏不倚,而那镇关西也“恰到好处”地將手中“砍刀”一丟,装出被踢飞了刀的模样来。 与此同时,快板响起: “那郑屠提刀便要砍,却不防~鲁提辖也是个练过滴!” “说时迟,那时快!鲁提辖抬脚便是一踢,正踢在~郑屠户持刀那手臂~” “隨即再上前,一脚將之踹翻在地~” 鲁智深上前一步,將镇关西踹在地上,隨即飞身压了上去。 “狗一般的人,也配叫镇关西?” “看我鲁达赏你三拳,打得你魂儿归了西~” 隨著快板声,陆羽口中有节奏地唱著词儿,提示著高潮场面即要到来。 而旁边的空地上,小“鲁智深”也装模作样挥舞起拳头,朝著镇关西作势要打。 “快打,打死这龟孙儿!” 高潮將至,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等著看这鲁提辖怒打镇关西。 却在这时,陆羽的快板停了下来,场上表演的二人,也同时停下手脚,僵立原地。 “欸?这是咋的回事?” “快演啊,咋不演了?” 看客们正在兴头上,哪能就此罢休? 却听陆羽又唱了起来: “诸位客官看得高兴,可我等却还空著肚皮~” “还望看客们解解囊,赏我兄弟买口吃滴~” 说话间,又有小乞丐们凑了上来,提著小破碗儿,朝看客们作起揖,这是来討要赏钱了。 “给,给,快演下去!” “演得好,当赏!” “快接著演,俺们还等著看那镇关西挨揍呢!” 看客们看得兴起,不假思索掏出铜板来,丟了上去…… 第十五章 陆家班 铜钱噼里啪啦响起,劈头盖脸甩了上来,小乞丐们忙爬到地上,一颗颗拾起。 与此同时,陆羽的竹板再度响起,表演继续。 “第一拳~打得你郑屠眉歪眼邪~” 隨著小演员们挥拳,看客们也挥舞起拳头,吶喊助威:“打得好!” “第二拳,揍得这恶霸鼻青脸肿!” 再挥一拳,又有观眾拍手应和。更有甚者已举起两根手指,在旁记著数儿。 直至第三拳时,观眾们更是应著陆羽的词儿,跟著唱了起来: “第三拳,打得你魂儿归了西~” 这么多看客齐声唱词,场面別提多热闹了。 整个前门大街,彻底炸开了锅。 待到第三拳打完,那“镇关西”果真“呜嗷”一声,躺倒在地——这便是魂儿归了西。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好,演得好哇!” 看客们的热情,被提了起来,气氛已到了顶点,雨点般的铜钱,铺天盖地地丟了上来。 更撩人的是,整齣戏码演罢,陆羽的快板儿还在继续: “虽说这鲁提辖已打死镇关西,故事却还远未结局~” “若要知晓这后事如何,且看我等~下一场戏~” “噹啷个当~噹啷个当~” 快板声余音不绝,看客们的心思却已被勾起。 “竟还有下一场?別介啊,乾脆一起演了啊!” “下一场啥时候,在哪儿演啊!” 期待声中,陆羽领著一眾小乞丐们,满载而去。 …… “哈哈哈,今日可是赚翻咯!” “瞧刚刚街上的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刚刚我偷摸掂量了下,那装铜板的袋子,可是沉甸甸哟!” 破庙中,小乞丐们满载而归,今日收穫满满,眾人心情极佳,回了庙仍不忘回味刚刚的热闹场面。 “老大,这是今天的收穫,你来点点!” 有人將装钱的袋子递了上来,其余人忙凑了上来。 陆羽接过钱袋,看著周遭人殷切目光,笑著摇了摇头,隨即打开袋子,將里面的银钱统统倒了出来。 “哗啦啦!” 成堆的铜板掉落在地,发出哗啦声响,叩动著每一个人的心弦。 所有人全都看直了眼,这地上不光有小山丘般的铜钱,更夹杂著些散碎银两,算得上一笔巨款。 “发啦,发財啦!” “这一日,可抵得上討饭十日了……不对,百日……” 小鼻涕吸了吸鼻子,瞪大眼笑道。 “討饭?你上哪討那么多银子?” “忘了之前过的啥日子了?” 有人给了他一板栗,提点道:“光靠討饭,你这辈子都討不来这么多钱!” “嘿嘿……” 小鼻涕摸著脑袋,憨憨笑了笑,他隨即看向陆羽,眼里冒出精光:“老大,数数吧!” 所有人齐齐点头:“老大,数数吧!” 眾人目光殷切,陆羽也不好驳人情面,当眾清点起银钱来。 他先將散碎银子捡起来,然后开始数那成堆铜板。 无数对小眼睛注视著陆羽的手,看著他一块块捡起铜板,隨后又有无数张小嘴一齐数数。 “三百三十一、三百三十二、三百三十三……” …… “算好了,这一场戏,咱们拢共挣了……七两三钱银子!” 当陆羽报出最后数字,破庙里又响起一阵欢呼,所有人都抱成一团,挥拳吶喊,庆祝他们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一笔银钱。 陆羽也很高兴,今天这笔收入,远超他想像,只要不胡乱挥霍,这笔钱足够他们过上小半年好日子了。 “多亏有了老大,咱们有吃有喝,有乾净衣裳穿,现在还能挣这么些钱!” “若非老大想到这快板戏的手段,咱几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钱。” 欢呼声消停,小鼻涕又吹嘘起来,望向陆羽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其他人连连点头,也纷纷夸讚起来。 陆羽今日心情极好,再蒙眾人夸讚吹嘘,不免洋洋自得。 他笑著压了压手,清了清嗓门,摆出一副领导人架势:“大家放心好了,有老大我在,以后定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有这快板戏,咱们也算有了个稳定的收入,日后不用再靠乞討维生了,你们可得好好干,往后咱们一起挣大钱!” 一番展望未来,听得眾人热血沸腾。 小鼻涕脸蛋红扑扑,双手托著腮道:“刚刚结束时,好些看客还在追问,问咱们下一场在何时上演哩!” 陆羽点了点头,刚刚的热闹场面他也看在眼里,所以才对未来生计充满希望。 但客观来说,今天这场表演,其实不算圆满,第一次登台,演技还很生疏,服装道具也太过粗糙。 好在这快板戏是个新鲜玩意儿,水滸传的故事也足够新奇有趣,看客们倒很满意,可若想在这新鲜劲头结束后,仍能留住观眾,就得下点功夫了。 陆羽笑著压了压手,沉声道:“有了这笔钱,咱们便能置办些戏服道具了,往后你们可得加紧排练,日后咱们可就得靠它吃饭了。” 眾人將头重重点下,看向陆羽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信任仰仗。 …… 这两日里,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戏码,在南京城里出了名。 自前门大街那场热闹后,不少人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场戏。 有人回味,有人品评,自然也有人畅想。 畅想这鲁达打完镇关西后,故事又该向哪发展。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追问,那戏班子去了哪儿,何时再演下一场戏。 眾人期待下,三日后的前门大街,好戏又登场了。 这回演的是鲁提辖大闹五台山的戏码,演出之人,自然还是陆羽一眾。 经过几日休整,陆羽的班底可完善多了,不光换了套更齐整的戏服,舞台道具也更齐全了,还取了个简单明了的名头——陆家班。 有了更完善的准备,演出自然更受好评。 清脆的快板声中,观眾叫好声不断,打赏的银钱自也雨点般拋洒过来。 紧接而来的,便是第三场戏,第四场戏…… 渐渐地,陆家班在前门大街一带,也算是出了名,不光挣得人人夸讚吹捧,更赚得盆满钵满…… 第十六章 微服私访 武英殿內,朱元璋正埋头批阅奏章,在他身旁,太子朱標已忙完分內政务,正整理桌上奏章。 收拾完毕,朱標过来行了一礼,便要退下,可才走几步,他又折身回来,望著朱元璋,欲言又止,犹豫了许久,才道:“父皇,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近些日子来,您为何总是愁眉不展,少言寡语?” 朱元璋顿了一顿,摆摆手道:“无碍,不过是近来政务繁忙,叫咱无暇旁顾罢了。” “哦……”朱標眼里闪过犹疑,却没再追问,他只关切道:“父皇若是累了,不妨多出去走走,多散散心,或可舒乏解忧。”说罢,朱標再行一礼,便转身离去。 看他离去,朱元璋再嘆口气,兀自摇了摇头。 他心中自有苦闷,便是无法入梦,再探天机,但这种事,便与儿子说了,又有何用? 念到此处,朱元璋又埋下头,批阅起奏章来。 一恍又是大半个时辰,他终於將眼前奏章全都看完,浑身疲倦,他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 此时已过了正午,屋外日头正好。 朱元璋又想起儿子的叮嘱,便起身打算出门透口气。 御花园吗? 不,宫里憋闷,倒不如宫外,去那民间转转。 微服私访这种事,朱元璋倒是常干,毕竟泥腿子出身,只有民间的烟火气息,才叫他感受到自在愜意。 说干就干,朱元璋唤来贴身內侍云奇,换了套便装出了宫。 刚出宫门,眼前豁然开阔,朱元璋心胸大阔,不由迈开大步,朝烟火气最足的市井街巷走去。 一路行过,两旁店铺摊贩林立,行客如织,一副繁华气象。 朱元璋看得兴起,不由感嘆:“这京中治安,好了不少呀!” 要知道,以前他出门的时候,还碰到过衙门吏员巧立名目,朝著摊贩收一些场地费之类的,为此,不少官员都掉了脑袋呢! 一旁的太监云奇恭维道:“全仗陛下治理有方,这京城才会有如此繁华盛景。” “咱治理有方?”对此,朱元璋嗤之以鼻,然后冷笑道:“他们是怕咱出宫,瞧见了他们那些破事,到时候脑袋难保吧!什么治理有方,呵呵!” 对於朱元璋的话,云奇只能低下头,这话头没法接,隨即两人继续往前面走去。 正走著,忽听得远处有人高声喝唱,那唱词声颇有韵律: “正说那~关西鲁达入了东京城,逕自去了相国寺~” “但见这~古剎山门高耸入云,殿宇璧瓦砌成行~” “那叫个~龟背磨砖花嵌了缝,钟楼森立阁巍峨~” 这唱词声清透嘹亮,间或还夹杂著极有节奏的竹板儿声。 竹板噹啷噹啷敲击著,应和著词曲儿,听来很是轻快,极有节奏。 朱元璋不由听入了神,应著腔调摇头晃脑,只觉耳畔余音环绕,叩动心门,他大生兴趣,四下寻望起来,“这是哪里在唱大戏吗?” 一望之下,便见前方大街一角,正有一群人围聚,唱词声正是自那儿传来。 “走,去瞧瞧!” 朱元璋心下好奇,领著云奇走上前去。 费了好大功夫,二人挤到前排,才看清阵仗,原来这有个戏班子,正在这前门大街上搭台卖艺。 这卖艺之人,全是一干毛头小子,看上去生涩稚嫩之极,但围观看客倒是不少,不少人还鼓掌叫好,不时拋上些许铜板。 这时候,唱词间歇,戏班子正忙活著搬弄一捆粗木棍,像要表演什么。 得了空,看客们纷纷起鬨吶喊,朝台中喊嚷起来:“陆班主,今日演的是哪一出啊?” 这些显然都是熟客,他们喊嚷的对象,正是那敲著竹板儿唱词之人。 朱元璋循声望去,就见那“陆班主”身量瘦长,面容青涩,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但他神情淡定,举止也很从容,此刻敲著竹板,与看客们回应道:“诸位客观且听好咯,今日演的这一出,叫『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他一声应喏,立时引得看客们叫好声不断,眾人显然都很期待接下来的表演。 “陛……老爷,此处人多眼杂,咱们……”云奇有些担忧,扯了扯朱元璋的衣角,叮嘱道。 朱元璋兴致方起,哪肯就此离开:“无妨,左右无事,便听听小调儿,权当散心。” 二人说话之际,台上竹板声復又响起: “却说那鲁达掛了榜文交了割,领了法帖剃了度~” “自此后~便入得寺庙掛了名,看了菜园领了差~” “却传说~这寺庙旁,有那十数泼皮户,泛在菜园做惯偷~” “眼见这~鲁达值守菜园门,变著法儿要將他耍~” 唱词间,台上倒真有一帮子小戏子演了起来。 先是一个身量粗壮些的光头小子,提了个木片儿禪杖,横臥在一处“菜园子”门口。 而后,又有几个泼皮无赖打扮的人,在门口看著守门人,抓耳挠腮作思量状,显然,那光头小子便是唱词中的“鲁达”了,而这些“泼皮无赖”,正想方设法捉弄於他。 看那脸上掛著鼻涕,一副稚嫩相的七八岁小娃娃,也挤眉弄眼装成“泼皮无赖”,朱元璋顿时乐了。 “你別说,这群娃子演得还真不赖!” 他心怀大畅,不由拍手笑了起来。 身旁看客们听他说话,也隨口攀谈起来:“客官是头一遭来?且候著吧,待会儿还有更精彩的哩!这戏班子我可看了有几日了,娃娃们演得是真不赖,词曲儿唱得也好……” 听得看客们不停夸讚,朱元璋兴致更高了。 待看下去,又见那几个泼皮上前,戏弄鲁智深,却叫鲁智深两脚踢开,闹得个满脸土灰。 演到这处,那掛著鼻涕的小娃娃满脸尘土,偏又挤眉弄眼做出滑稽相,闹得看客们又一阵哄然大笑。 再往后演,便是鲁智深酒酣之际,倒拔垂杨柳了。 看到这处,所有人全都瞪大了眼,齐齐倒抽凉气。 “嚯,那鲁相公果真厉害哇!这么粗的杨柳树,他竟也抱动?” 朱元璋看得如痴如醉,不由摇头嘆服:“真乃天生神力啊!” 第十七章 再见朱老鬼 事实上,所谓的“杨柳树”,不过是一堆木棍綑扎而成,而那传说中力拔杨柳的“鲁智深”,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 不过经过这么些天的演练,小乞丐们演技大涨,又懂得如何调动看客们的兴致,再加之,陆羽在旁唱词解说,极富韵律腔调,惹人入胜。 这一齣戏,才引得眾人拍手叫好,惹得头一回看戏的朱元璋如痴如醉。 拔完杨柳树,鲁智深又挥舞起那数十近的禪杖,更引得观眾拍手叫好。 再往后演,便是林衝出现,与鲁智深义结金兰,及至此处,陆羽的那句“且听下回分解”才又响起。 朱元璋正看得兴起,听见周遭雨点般的拋铜钱声,方才醒转过来。 “没……没了?这就散场了吗?” 朱元璋意犹未尽,可看周遭熟客打赏完后,纷纷告辞离开,显然,这场戏已然散场。 “老爷,咱也该撤了。” 云奇跟在身边,一直战战兢兢,此刻见曲终人散,终於敢劝朱元璋回宫了。 “不急!”朱元璋却伸出手来:“你带银子没有?” 云奇这才恍然大悟道:“老爷是要打赏吗?”他忙將钱袋子打开,取了块散碎银两,准备递上去。 但朱元璋却將一整个钱袋抓过,摇头道:“咱並非是要打赏,咱是想请这班子再演一场哩!” 这快板书加上戏台子,倒是別有生趣,朱元璋看得意犹未尽,他想將这戏班子请去宫里,再演一场,也让自家皇后妹子一起看个热闹。 说话间,陆家班已经收整完毕,准备退场。 朱元璋大手一挥,叫道:“陆班主,你过来一下,咱有事相请。” 陆羽正指挥手下人搬弄道具,骤然听身后有人呼唤,心中已猜了个大概。 近些日子陆家班大火,常有人出钱让他们加演。 对这种要求,陆羽素来是拒绝的,快板戏是稀罕玩意儿,须得吊著观眾胃口,搞飢饿营销。 想到这,他转过身去,摆起手,准备回绝对方。 可刚一看到来人时,陆羽愣住了片刻,然后失声惊叫起来:“朱老鬼,竟然是你!” 眼前之人,陆羽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每日口中骂的那朱老鬼。 陆羽觉得自己是正拜其所赐,才穿越到明朝,做了乞丐,他原以为那朱老鬼是后世的孤魂野鬼,却没想,竟还能在大明朝见到他。 惊诧之下,陆羽不经多想,便失口叫出声来。 这一声惊叫,立时招来不满。 朱元璋身边的云奇,抬起手怒指过来道:“大胆,你什么身份,竟敢粗言谩骂咱……咱家老爷!” 陆羽反应过来,又蹙眉打量著朱元璋,再三確认。 看来看去,他仍觉得此人样貌、神情、姿態、气度,全与那朱老鬼一模一样。 陆羽更加確定,忙又道:“朱老鬼,你不记得我了?是我,陆羽啊!” 这个名字,朱元璋心心念念已久,此刻听到,自然大为惊诧,可眼前这陆班主,与他印象中的陆羽,长得並不相像。 朱元璋自然不知道,陆羽魂穿之后,借用的是小乞丐的身子,相貌已然变了。 思忖之下,朱元璋只当自己是听错了,又或是机缘巧合,出现了同名同姓之人。 但陆羽的叫嚷仍在继续:“喂,朱老鬼,你还没认出我来?你忘了吗,当初我还带你游览……” 他挥舞著双手,在朱元璋面前吵嚷不休,却將那云奇给嚇了个半死。 云奇哪敢容生人在天子面前乱来,当即上前將陆羽拦住。 “休得放肆!” 两相纠缠之下,竟又惹得更多人注意。 那小鼻涕等人,眼瞧陆羽与人爭执,当即冲了过来。 “谁敢动我们老大!我跟你拼了!” 小鼻涕捋著袖子,甩著鼻涕泡泡冲了上来。 陆羽如同他们的再生父母,带他们过上好日子,谁敢朝陆羽动手,他们可就敢和谁拼命。 眼看场面愈发混乱,陆羽忙抬手制止,他一把提起冲在最前头的小鼻涕,又推回其余小伙伴,这才控制住局面 再回过头去,看那朱老鬼一脸迷茫样,陆羽不免对自己的判断產生怀疑,难不成……那朱老鬼乃是眼前之人死后化成的? 这人当下还没死,自然也不认识我陆羽了。 这般寻思,陆羽只能抱拳执礼,打算向对方道歉,將此事揭过。 却在这时,朱元璋突然开口:“你说你是陆羽,有何证据?” 朱元璋当然知道陆羽,但因为长相不同,他起先没將这二人联想到一起。 可刚刚仔细思忖,想到“朱老鬼”这名號,正是陆羽对自己的称呼,又听他说曾带自己游览什么地方。 思来想去,他確是与那梦中的陆羽有所关联。 只是……眼前这人乃是明朝的乞丐,又怎会是后世的陆羽?难不成是他听了陆羽的故事,有意冒充? 可陆羽之事,只有马皇后及朱標知晓,他二人也绝不会外泄的…… 思忖之下,朱元璋才决定问个明白。 听他问话,陆羽才知晓,敢情老傢伙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咱俩之间就有话说了。 估摸著並不是如同自己猜想那老鬼是他死后所化,而是这傢伙灵魂出窍,又或是请神入梦,才到了后世游歷一番,撞上了自己,这老小子,竟玩些玄奇古怪的…… 说不得,就是他玩脱了,才害我穿越回大明的! 陆羽正打算说些什么,可刚刚一番纠缠,已惹了不少人围观,他想了想,招手道:“这里人多眼杂,咱们换个僻静地方说话,怎么样?” 朱元璋环视一周,凝眉点头。 …… “哟,客官里边请!” 凤翔居內,朱元璋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一帮子左顾右盼的毛头小子,眾人头一次进如此高档的酒楼,自然看得眼花繚乱,不知所措。 “两间雅间!云奇,你带他们到隔壁间去,我与这陆班主还有话说。” 朱元璋三言两语,便已做好了安置。 那云奇显然还有所担忧,迟疑了片刻不肯动身,但朱元璋虎目一瞪,他也不敢反驳,只好领著一眾孩童进了隔壁雅间。 独留朱元璋和陆羽二人,秘密交流。 对朱元璋来说,陆羽之事干係重大,即便云奇是贴身近侍,也断不能叫他知晓。 第十八章 你之患难,我之大幸 “咯吱~” 房门关上,雅间中只剩二人。 房间里装修雅致,连桌椅全是上等楠木打制,那餐盘碗叠更是光洁透亮,打眼一望便知不便宜。 看著这精美雅间,陆羽不由揶揄:“想不到你朱老鬼也是个有钱人啊!” 原本,陆羽打算带这二人回破庙详谈,却不想,反被对方带到这凤翔居来。 凤翔居可是前门大街最好的酒楼,隨便一道菜就得几百文钱,陆羽虽说也小挣了些银钱,但远不敢到这种酒楼来消费。 再遇朱老鬼,陆羽多少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不由心下轻鬆,开起玩笑来。 但对面的朱元璋,显然没这份轻鬆。 只见朱元璋神情平淡,眼神极是郑重,还略带著些许怀疑道:“你说你是陆羽,有何证据?” 见他如此慎重,陆羽无奈苦笑:“也难怪,我的样貌变了,你认不出来不奇怪。” 他嘆了口气,再望向朱元璋,目光镇定道: “你可记得,当初我曾带你一道坐地铁。” “我还带你游览故宫……” “当初你曾误將那故宫当作南京的大明皇城,我还曾向你解释过,说那故宫是朱棣仿造南京皇宫所建……” “后来我还曾向你提过,那牛痘之法,可解天花疫症……” …… 一桩桩,一件件,陆羽將后世之事说了个明明白白。 而朱元璋的表情,先是慎重,后是惊讶,而后又连连点头,以示肯定,到了最后,他竟口唇微颤,眼带唏嘘。 “竟是真的,你竟……竟真是陆羽!” 听完一切,朱元璋长呼口气,摇头喟嘆,这副唏嘘嘴脸,倒真叫陆羽受之不起了。 陆羽訕笑两声:“不至於吧,见到我有这么开心?” 朱元璋自是开心不已,这十日来,他时时为不能入梦苦恼,刻刻都想再见陆羽,如今不仅再见了,而且还是在这大明朝,在他看来,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让他能再造个更强盛,更长久的大明。 “对了,陆羽,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还有,你不是后世之人么,缘何会来到我大明?” 朱元璋感慨许久,才终於恢復了理智,將心中最大的疑惑问出。 他不问则矣,一问之下,陆羽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恨恨的说道:“你……你还有脸问,若不是你莫名跑到我的时代,我怎么会来到这里的……都怪你这朱老鬼,你……给我解释清楚,是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我才穿越来的!” 陆羽神情激动,直攥拳骂了一通,又揪著朱元璋大问因果。 朱元璋叫他问了个迷糊,怔怔愣了许久,才摆手道:“你別急,一桩桩说……”他抬手按下陆羽,缓缓道:“我问一桩,你答一桩。” 接著,他问出第一个疑惑:“你的长相,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陆羽冷哼一声,抱著胳膊道:“我魂穿大明,上了这小乞丐的身子,长相自然是依著那小乞丐模样……” 朱元璋听得迷迷糊糊:“魂穿大明?” 他自陆羽口中的“上身”,联想到魂魄上身,慢慢有了理解,但缘何这脱魂离魄,能叫人回到过去? 他继而发问:“你为何会到我大明来?” 陆羽一听,更是怒不可遏,他將桌子一拍,怒眼瞪著朱元璋:“我还想问你呢!你先说说,你是怎么到我那个时代的?” 朱元璋怔了怔,回忆道:“我是……我是偶然间入梦,在梦中到了你的时代,才见到你的。” “入梦?” 陆羽凝眉思索片刻,方才一拍大腿:“我说呢,定是你这老小子做梦穿梭时空,引发了时空逆转,才將我给带到大明了!” 这是陆羽能想到的唯一解释了。 朱元璋细细思索,也觉得他这解释合情合理。 “这么说来,你是確定穿越到我大明了?”朱元璋的语气,忽地变得欣喜。 陆羽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不然呢?” 人就坐在你面前,还有啥可质疑的! “不回去了?” 朱元璋的眼神,又明亮了几分。 “回去?” “我倒是想!” “可咋回去?” 陆羽抱著胳膊,喋喋骂道。 “你的意思是……” 朱元璋的嘴角,已抑制不住地上扬起来:“你回不去了,只能留在我大明了?” 他这副自在语气,已激得陆羽不满。 “你这老小子是啥意思,我回不去,你有啥可乐的?” 陆羽气愤不已,拍著桌子又要破口大骂。 却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那小廝已送上菜来。 见有外人来,陆羽只好愤愤坐下,抱著胳膊独自生闷气。 看他这副憋屈嘴脸,朱元璋却已是心花怒放。 之前还担心见不著陆羽,没承想,老天爷將他送到我跟前了,方才还怕这小子有没有可能回去,却不想他是註定要老死在我大明,彻底回不去了。 这下子,他岂不能长留我身边,替我出谋划策? 陆羽的能耐,朱元璋再清楚不过。 三言两语,便能破解天花疫症,他还熟知歷史进程,知晓后事,身负这般通天本事,最適合留在身边,当个军师谋臣来使唤。 想到这里,朱元璋忍不住偷乐。 待那小廝离去,朱元璋笑眯眯拍拍陆羽:“你且莫急,先吃些菜,填饱肚子再说。” 陆羽正一肚子火气,冷哼道:“哪里还吃得下?” 朱元璋笑著宽慰:“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嘛……你既已到我大明,何苦再去埋怨?要俺说,你往后便跟咱后头混了,咱可保你一世富贵!” 身为大明天子,这般许诺自是再简单不过。 但陆羽显然不这么看。 “切!” 撇了撇嘴,陆羽一副不以为然的嘴脸。 “你该不会还做你那皇帝梦吧?真当自己是皇帝,能隨意许人富贵了?” 说著,陆羽更是朝外望了一眼,隨即蹙眉,叮嘱起来:“你这老小子,可得小心著点,那朱元璋可不是隨意好假扮的,在这大明假扮天子,是要掉脑袋的,別以为你姓朱,跟朱重八沾亲带故,他就会放过你,这个人六亲不认,杀人不眨眼的!” 毕竟在陆羽看来,这个老鬼姓朱,又喜欢扮皇帝,而且对朱元璋也有些一知半解,很可能是他亲戚之类的。 第十九章 我不是暴君 看陆羽一脸关切,再听他前半句谆谆叮嘱,朱元璋心里很是受用,心中畅想著,待会儿自己表露身份,看你这臭小子又会是何表情。 可听完那后半句,朱元璋的脸顿时黑了。 將桌子一拍,朱元璋忍不住自辩道:“当今圣上仁善宽恤、爱民如子,岂像你说的那般六亲不认、杀人不眨眼呢?” 陆羽翻了翻白眼,又不屑瞥了瞥朱元璋:“唉,真不会是朱天子的脑残粉,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只看到他的好,看不到他冷酷无情的一面了,我可提醒你,那朱天子手段狠辣,他干过的血腥事儿,可一点都不少!” 朱元璋愈发不服气道:“那你告诉我,当今天子究竟干过哪些血腥事了?”这世上,还有人比他朱元璋更了解自己的吗? 陆羽嗤笑一声:“你自是不知道,只因现下还没到他冷酷的时候。” 他又敲了敲桌子,眼神更显凝重:“那歷史上的明初四大案,哪一桩不是杀得血流成河?尤其是那蓝玉案,为了让朱允炆坐稳皇位,朱元璋几乎將淮西勛贵都杀了大半。 可惜他却怎么也没算到结果,因为他对淮西勛贵举起了屠刀,等到朱棣靖难的时候,朱允炆几乎没几个大將可用!” 他这话说得煞有介事,朱元璋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显然,陆羽口中的“四大案”,是数年后的事,朱元璋自然无法辩驳。 “唉!” 陆羽幽嘆口气,又夹了口菜,自顾自嘆道:“当初朱重八登基时,还说他不愿学汉高祖,要学那唐太宗,与兄弟们共富贵,可到最后……他终是成了刘邦……那些开国元勛,除了汤和之外,就没几个善终的……” 一席话,说得朱元璋脸色煞白,两眼失神。 看他这沮丧嘴脸,陆羽也颇感唏嘘,一心崇拜的偶像,却是个冷血暴戾之人,想也知道这朱老鬼有多难受。 陆羽正自唏嘘,又想到这朱老鬼衣著光鲜,出手阔绰,显然不是朱重八那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亲戚,很可能是近亲呢! 仔细一想,寻常百姓顶多嘴上感恩戴德,指不定背地里怎么骂皇帝老儿呢! 也只有那权望之辈,受了皇帝恩惠,才会对朱天子崇拜至此…… 念及此处,陆羽將筷子放下,忍不住提点道:“我可提醒你,为了你的小命著想,最好离那朱家天子远一点,別跟那些开国功勋一般,最后命丧皇权倾轧之下!” 他这般提醒,已算是推心置腹,但在朱元璋听来,却格外刺耳。 朱元璋心中波涛汹涌,忍不住辩解道:“也许……也许他们是罪有应得呢?也许他们並非死於皇权更迭,並非死於圣上一己私慾呢?” 陆羽口中的“淮西勛贵”,便是当初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大將。 对这些人,朱元璋一直有所忌惮,是以,毛驤领衔的亲军都尉府,一直在暗中关注。 朱元璋也常从毛驤那边,收到到淮西勛贵们的不法证据。 虽说经过洪武三年的“铁榜案”后,这些人有所收敛,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日后还会不会恃权生骄,再犯下滔天大罪。 朱元璋不愿相信自己是为了巩固朱家皇权,而擅杀了这些开国功勋,他更愿意相信,是那些人犯下大罪,才逼得自己在未来的某一日,处决了他们。 无论是否自欺欺人,但这样想,至少能叫他心里平復下来。 “哼,冥顽不灵!” 陆羽摇了摇头,冷声道:“淮西勛贵被诛,是数载之后的事,你或可替他周旋迴护,但现下里,凤阳府就出了件大事! 他朱重八出身凤阳,却对自家同乡是不管不顾,任由那李善长胡作非为,这样的皇帝,你还要替他说话?” 朱元璋心头一惊:“凤阳府?” 这些天,他一直隱隱担忧凤阳那边出了事,也派毛驤前去探查,但如今尚未查得结果,却不想,竟从陆羽口中听到风声。 他立马追问:“凤阳出了何事?” “哼,你自是不知道了。” 陆羽却是幽幽一嘆,摇头道:“你又不是那朱天子,手底下没有那神通广大的锦衣卫,自然无法获悉凤阳府內情。” 陆羽学的是理科,对大明歷史也是一知半解,不知那锦衣卫在洪武十五年才出现,此刻尚未现世。 朱元璋一愣:“锦衣卫?” 但朱元璋毕竟知晓陆羽来自后世,稍一思虑,也能猜出个大概。 想这锦衣卫是日后出现的组织,与那亲军都尉府大差不差,不过这“锦衣卫”的名头倒是顺口,可以借来一用。 心念电转间,朱元璋將这小插曲拋开,又追问起来道:“你快与我说说,那凤阳府究竟发生了何事!” 陆羽蹙了蹙眉:“咋了,难不成你也有亲戚在凤阳府?” 他自顾自呢喃著:“不应该啊,那边受难之人,多是寻常百姓,该与你朱老鬼无关啊!” 朱元璋可没心情再耗下去,催道:“你且莫管了,那凤阳府之事,与咱干係甚重,你快细说!”他一脸沉凝急切,看来对此事关切至极。 陆羽细一思索,心想这朱老鬼许是府上有生意在凤阳府,又或是真有相熟之人在那边做官…… 无论如何,他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唉,罢了,便叫你死心好了!” 陆羽拍了拍手,嘆气道,显然,他是准备將凤阳府之事,尽数道出了。 朱元璋忙坐正了身子,恭候聆听,但陆羽却不急著开口,而是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朱元璋看得云里雾里,可心下焦急,又不好打断。 第二十章 凤阳惨状 “吱吖”一声开了门,陆羽又朝外喊了一嗓子:“小鼻涕!” 隨即,便有个七八岁的小娃娃,从隔壁雅间走了过来。 这小娃娃想是刚刚正胡吃海喝,此刻嘴上还掛满油腻,更可笑的,那油腻小嘴之上,还拖著两道黏乎乎的鼻涕……。 “老大,喊我作甚!” 小娃娃一进门,便將小脚一跺,又伸出脏兮兮小手,往脸蛋上抹了一抹,像要將一嘴肥油抹乾净。 只可惜,这一抹未能遂愿,非但没將他的脸抹乾净,反將那油腻和鼻涕抹得沾满两颊,看上去尤是滑稽。 看著这小邋遢鬼,朱元璋张了张嘴,哑然苦笑。 朱元璋自然认得小鼻涕,方才那陆家班戏台子上,这小邋遢鬼演个地痞流氓,闹得观眾们捧腹大笑,但他实在闹不明白,眼下陆羽將这娃娃喊来,是要做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凤阳府发生了何事么,小鼻涕就是凤阳人,就让他和你说说吧!” 陆羽將那小鼻涕拉了过来,与他知会道:“你来跟这位老爷说说,你是为何流落到这南京城的。” 那小鼻涕方才还一副滑稽模样,但一听这话,小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他崩起小脸,咬著小嘴唇颤了颤,隨即又重重嘆了口气。 这一口气,嘆得深沉凝重,与他那滑稽小脸蛋极不相称。 可以想像,这小娃娃定是想到沉痛往事,哀伤至极。 不过这哀痛並未持续多久,因为转瞬之际,小鼻涕的脸上,又露出愤恨神情,他將小脚一跺,红著脸、梗著脖子道:“哼,都怪那些当官的,若不是他们强征了我家的地,逼我爹娘去服苦役,我怎会到討饭逃到这里!” 小鼻涕显然气愤之极,说话也是掐头去尾,囫圇不清,但朱元璋仍能听个大概,听出这又是个官员滥政,逼得百姓流离失所的故事。 “你別急,一点一点说……” 倒是陆羽细心,上前拍了拍小鼻涕的后背,安抚起来。 “你先说说,落难前,你家住何处,家中有几口人,境况如何?”待小鼻涕怒气渐消,陆羽又温声问道。 小鼻涕吸了吸鼻子,声音又有些哽咽:“我……我家就在濠州城郊凤凰山南面的牛家屯子,原本家中有四口人,除了爹娘外,另还有个妹子。” 听他说起出身住处,朱元璋登时警醒起来,他口中的濠州城郊、凤凰山南,便是如今的凤阳府城治地,也就是那中都皇城落脚之所。 小鼻涕的哽咽声仍在继续:“家中虽有四张嘴要吃饭,却也有田有牛,我爹爹也勤快,一向是不愁过活的。” 陆羽適时提点:“那后来呢?你爹娘怎么了?家中田地又去了哪里?” 提起父母,小鼻涕的鼻子又一抽一抽,眼眶也红了。 但他瞄了眼朱元璋,很快又將眼眶一抹,显然不愿在外人面前落泪示弱: “我爹爹、娘亲……都叫那些当官的给拉了去,替他们修什么皇城……” “那些当官的说是皇帝老爷下的令,每家每户都要出人出力!” “不光如此,他们还將我家田地和牛也征了去,说是要盖什么宫墙……” 说到这里,小鼻涕又將下唇一咬,声音变得气愤:“那田地是我爹娘精心养护的肥田,却不想叫人填平了,糊上夯土盖墙,这不是糟践土地么?” “这该死的皇城,真不知道修它作甚!” 这骂声直刺朱元璋心窝,骂得他面红耳赤,羞臊不已。 中都皇城,不正是他朱元璋下令修建的么。 羞臊之下,朱元璋追问道:“那你爹娘呢?” 小鼻涕这才止住愤怨,低头道:“我爹娘原本康健得很,可自被征去干苦力后,身子一日差过一日。” 他的声音越发低微,语调越发哀痛:“后来,我爹爹……被大石砸死,我娘也……熬坏了身子,被他们打发回来……呜呜……” 说到这里,他的身子已在颤抖,虽因低垂著脑袋看不清面目,但可想而知他已在哭泣:“娘亲……娘亲没熬过半个月,就走了,就剩我和……和我妹子了。” 此时的小鼻涕抬起头来,哭得撕心裂肺,满面通红,看这原本滑稽的小脸,骤然间堆满哀苦沉痛,任谁都於心不忍。 朱元璋重重地嘆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陆羽也轻嘆口气,又拍了拍小鼻涕:“那你妹子呢?” 小鼻涕將两眼紧紧闭上,摇了摇头,却是再没说话。 想也知道,那小女娃没能熬过去,终也隨其父母一併走了。 “於是,你便一路逃难,逃到这京城来?”陆羽接著问道。 小鼻涕终是止住哭泣,点了点头:“原本,我是想带妹子一起逃难,但她身子弱,没能熬过来,所以我便……便一路討饭,討到这里来……” 说著,他又抬头望向陆羽:“若不是遇到老大……我……我怕也……” 见他又抽动著鼻子,似欲再哭,陆羽也没再追问下去。 小鼻涕的境况,他是知道的,在遇到他陆羽前,一直是饱一顿、饿一顿的,这么大的孩子,这种恶劣境况下,能撑多久怕是难说。 “你都听见了……” 陆羽再望向朱元璋:“这便是凤阳发生的事,是他朱天子同乡百姓们的遭遇……” 他本是嘲讽奚落,却不想朱元璋此刻正深陷同情,全没有理顾陆羽。 “这么小的娃娃,怎……怎会沦落至此……” 朱元璋摇著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便是双亲已故,难道就没有其他亲人?又或者……同乡父老就不能照拂一二?” 在朱元璋看来,便是没有父母,靠著乡亲照料,这孩子也该能混口吃的,绝不至於沦落到逃荒要饭。 陆羽冷哼一声:“同乡父老?”他隨即看向小鼻涕:“你还剩几个同乡父老?你家中亲人近邻,还剩几人?” 小鼻涕又一咬牙,恨声道:“我牛家屯子的大人家,都叫那些官老爷给征了去!哪还有人能管我这没爹娘的娃?” 这一番话,听得朱元璋瞠目结舌。 整整一个村落的劳力,全被征了去,害得幼童无人照养,这哪里是征徭役,这简直是在屠村啊! 他实在没有想到,在他朱元璋治下的大明,竟还有如此骇人听闻的暴政。 “你是否还有问题?还要不要问,缘何他父母会惨死在徭役之上……缘何他父母劳死,却未得半分抚恤?” 陆羽的声音愈见冰冷,问出的问题也直刺朱元璋心头。 朱元璋只能苦笑摇头,不愿再追索下去。 想也知道,能定下如此暴政的官员,又岂会顾念役夫安危,又岂会对丧命役夫加以抚恤? 第二十一章 朱重八的官,狗都不当! 小鼻涕的呜咽声渐渐消止,朱元璋心头的沉痛却无从抑制,若在往常,这沉痛或可转为愤怒,转为对当事官员不作为的怨愤。 但此时此刻,当事人近在眼前,又是这么个可怜无依靠的小娃娃,朱元璋实在无法给自己找理由,撇清自己的责任。 任下面官员如何胡作非为,但这中都之事,是他朱元璋亲旨敲定的…… 他朱元璋有责任敦促察管,不叫这中都之事祸害百姓,但亲军都尉府未有察报,他朱元璋又轻信李善长的虚假奏报,才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现在你该知道,为何我瞧不上那朱天子了吧!” 陆羽再望向朱元璋,语气中满是嘲讽:“別人家在外发跡了,都会想想方设法的造福乡里,可他朱重八倒好,连自家老乡都要祸害!” 一番话,骂得朱元璋哑口无言。 朱元璋是有口难言,有冤没处申辩。 建立中都,原本是就有造福乡里之念——谁不想做个京城人,享受京里繁华? 却没想,这事反害了乡亲们流离失所。 “你可知道,凤阳百姓是如何看待他朱重八的?”陆羽又问道。 朱元璋摇了摇头。 陆羽冷笑一声,从桌上拾起两根筷子,一手一根,敲了起来: “当、当、当……” 他隨即轻口念唱了起来: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 “自打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三年水淹三年旱,三年蝗虫闹灾殃。” “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 “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这凤阳花鼓词朗朗上口,节奏轻快,原本该和陆羽那快板一样,该是卖艺陪唱的绝佳小调,可加了这唱词,曲调的气氛立时变得沉重起来。 听完此调,朱元璋已是脸色煞白,呼声如雷,他胸中如有万钧巨石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唯有重重喘息,才能暂时消解这沉重之感。 “既是……既是如此……” 过得许久,朱元璋才稍稍缓了口气,抬起头来:“为何没人到这京里告状?” 他朱元璋广开言路,对於百姓告状之事,素是鼓励的,他不理解,为何发生这样的事,却无人上京告状。 “哼哼……” 陆羽冷笑两声,摇著头道:“你以为他们能来得了京城?沿途的驛站、城关,都是他们的人,进京告状的百姓,必遭他们截杀。” 他又指了指小鼻涕:“也就是小鼻涕年纪太小,没叫那些人留意,才侥倖逃难到京里。” “对!” 那小鼻涕重重点头,咬牙道:“他们不许人出乡,我好几个一道逃难的同乡玩伴都被他们给扣下了!” 陆羽又指了指隔壁雅间:“那里还有几个小兄弟,也是凤阳逃难出来的,你若不信,尽可將他们全都招来,逐一问话!” 但朱元璋却已抬手,打住了陆羽,他缓缓摇头,嘆气道:“不必了!” 陆羽没必要撒谎,这小鼻涕刚刚的撕心泣诉,也绝不像假装的。 朱元璋並非质疑真偽,刚刚询问告状之事,也不过一时难以理解,並非怀疑。 “现在……你该看清那朱天子的面目了吧!” 看到朱元璋这副垂丧模样,陆羽的语气也由怨愤转向规劝: “你可要记牢了,离那朱天子远一点!他朱重八的官儿,狗都不当!” 朱元璋登时一愣,心中沉痛又转作遗憾惋惜。 原本,朱元璋还打算表露身份,邀这陆羽在自己麾下效力。 可照当下情形看,这身份是万不能暴露的,一旦暴露身份,多半要遭他背弃,万一他来个敬而远之,从此再不来往,那俺老朱不是亏大发了? 思虑之际,朱元璋收敛神色,闷声不再说话。 而陆羽不明其身份,自然猜想不到他的心思。 陆羽以为,这朱老鬼是得知了朱元璋的真实面目,心中信仰崩塌,才如此沉痛,他忙拍了拍朱元璋的肩头道:“哎呀,你也不必太过伤心,那些大人物的事,咱们敬而远之便是,你只须听我的,远离朱天子就好了。” 宽慰之际,陆羽不忘附上笑脸,轻巧地夹起一块熟肉,塞进嘴里,他这乐呵呵的嘴脸,哪还有刚才义愤填膺的样子? 朱元璋心头稍宽,暗忖:只要不暴露身份,咱与这臭小子倒还能来往下去,將来想从他那窥探些天机,倒也不难。 “对了……” 陆羽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把將朱元璋肩膀揽过,挑起眉头道:“老朱,咱俩也算是老熟人了,我这里有个发財的门路,你想不想与我合作?” 他抖落著双眉,一副神秘兮兮嘴脸,看得朱元璋心里直发毛。 朱元璋好歹也与这小子处过几日,自是知道这小子贼精得很,没好处的事不会干,他撇了撇嘴:“有发財的事,你还能专门想到俺?” 陆羽哈哈一笑,倒是不嫌尷尬。 他又將朱元璋揽紧了些,很是热情道:“在这大明,我就认识你老朱一人,咱俩也算是好兄弟了……” 他不顾二人年岁差异,强行將辈分拉平。 “既是好兄弟,自然要有福同享咯!” 说著,他又拍了拍胸膛:“你可別小看了我,以我领先你们大明几百年的见识本领,想要发財实在简单不过,拉上你,不过是想给你个发財的机会罢了!” 隨即,陆羽又扬了扬眉头,脸上现出一副得意嘴脸。 那副嘴脸,分明写著:我让你入伙,是看得起你老朱,你別不识抬举! 看著他这嘴脸,朱元璋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当了皇帝这么久,还从未有人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 朱元璋不由失笑,自顾自摇了摇头,他这时摇头,全因被陆羽逗乐,哑然失笑罢了,但在陆羽看来,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第二十二章 死人堆上的宫殿 “怎么,你不乐意?我可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咯!” 陆羽仍挺著一副洋洋自得的嘴脸,但这嘴脸却有些僵硬。 作为一个理科生,陆羽想要发家致富,並不算太难。 精盐、肥皂、玻璃、镜子、白糖……这些东西,隨意捣鼓出一件来,都可保他发財。 但发家容易,守財难。 陆羽区区一个乞丐,至多算个草台戏班的班主,一无人脉,二无背景,即便捣鼓出挣钱门路,也不过是那些权贵们砧板上的鱼肉,要被搜刮扒皮的。 闹个不好,还会因此丧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嘛! 在此之前,陆羽只敢靠著卖艺挣些小钱,勉强餬口,免得太过显眼,惹人关注,但,此番遇到老朱,他又萌生了发財念头。 他最缺的就是人脉,而这老朱,不就是现成的人脉吗? 这老朱衣著气度,一望並非凡人,至少也是个高门望户,再依他这“朱”姓,多半还是个皇亲国戚。 有这么个大靠山,谁还敢欺负自己? 是以,此刻提出发財计划,却见朱元璋乐得直摇头,陆羽有些急了。 我的朱老爷,你可一定要答应,我可不想一辈子在街头卖艺啊! 好在,朱元璋幽笑摇头后,又扬了扬眉头,隨即露出好奇神情:“如何发財?” 朱元璋並非不想发財,残元败逃之际,从中原捲走大量钱財,而大明成立不久,国库一直空虚,前两次北伐都是勒紧裤子腰带的,不然以朱元璋的脾气,第二次北伐失败了,不立刻进行第三次北伐报仇,实在是没钱呀!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方才失笑摇头,不过觉得陆羽口气甚大,一时无法接受,但细一想来,陆羽所言的確有理,以他那领先大明几百年的技术,说不准能给予帮助,替他缓解財政危机。 “具体细节,我不便与你细说,明日你到城东那废弃的送子观音庙里,自会知晓!” 见朱元璋上鉤,陆羽幽笑起来,隨即已站起身来,朝外招呼著:“小二,將这剩下的菜,统统包起来。” 那小鼻涕两眼冒光,忙在桌上拾掇起来:“好耶,统统带回去,也叫没来的弟兄尝个新鲜!” 那二人忙活著打包菜食,朱元璋又心生疑竇。 看这情形,陆羽一眾人正委身破庙之中,生活並不富足,那他所说的“发財大计”,还可靠吗?他若真有挣钱法子,还需拋头露面,靠街头卖艺过活? 思忖在三,朱元璋终是將这疑虑暂且按下,笑著送陆羽等人离去。 且待明日去破庙一探,再作定夺,而且他现在回去还有要事处理。 …… 武英殿內,朱元璋坐在桌案前,愣愣出神。 小鼻涕的话、陆羽所唱的花鼓词,言犹在耳,叫他难以释怀。 那小鼻涕的故事,使他回想起自己那悲惨的童年往事,想起早早逝去的双亲,当年若不是刘继祖给了自己一块地,自己恐怕连父亲都没办法安葬,这与小鼻涕的事又何其相似,他莫名感同身受。 正因如此,他才深感悲哀。 本以为赶走外虏,建立大明后,便不会再出现如此悲哀之事,却不想,赶走了外族人,依然有高官强权鱼肉百姓,依然有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更何况,这事还发生在凤阳,发生在他的家乡,发生在他钦定的中都皇城…… “朱天子不顾念乡亲情谊,纵容手下官员欺凌百姓……” 回想陆羽的评价,朱元璋更是怒不可遏。 “砰!” “这些该死的畜生,打著咱的旗號胡作非为,真……真是岂有此理!” 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朱元璋虎目圆瞪,高声喝道:“来人,传毛驤来!” …… 与此同时,亲军都尉府中,毛驤正翘首以盼。 自上回挨了朱元璋一顿批评,毛驤便將手头之事都暂且放下,一门心思探查凤阳之事。 有了前车之鑑,这回他可不敢怠慢,不光查那中都皇城的修建进度,顺带著將整个凤阳所有大事小情,全都摸索个遍。 为此,他不惜撒出手中所有人力,务求周全。 没办法,万一下回面圣奏报,又被圣上揪住个疏漏,麻烦可就大了。 眼看十多天过去,下面人仍未回报,毛驤不免急了。 “可別叫陛下再宣召咱,万一再来个一问三不知,咱这脑袋可保不住了!” 担忧焦急堵在心头,毛驤坐立难安,只能揣著手在堂內踱步。 “大人,大人!” 这时候,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来人正是他手下亲信校尉蒋瓛。 听得这急促唤声,毛驤心头一紧,该不会……真是陛下又传唤问话吧? 这时,门已被人推开,蒋瓛大步走来,手中还揪著一卷书信。 看到那捲书信,毛驤长舒口气,放下心来,这是都尉府的密信,乃是各地校尉秘密奏报消息之用。 心下安定,毛驤忙又问道:“可是那凤阳来的消息?” 蒋瓛点点头,神情甚是凝重:“凤阳那边的情况,似是不大妙啊!” 毛驤倒不似蒋瓛那般沉重,他当下任务是完成圣上交代,只要有了结果,无论这结果是福是凶,至少暂且交了差。 带著这些许轻鬆,毛驤展开密信。 可刚看了两眼,他的眉头立即拧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如蒋瓛一般,变得凝重无比。 “这……” 似是不很相信,毛驤又多看了几页,才抬起头来,疑惑道:“他们竟有这般大胆?” 蒋瓛慎重点头:“这事大人盯得紧,下面的人断是不敢马虎,想来这消息不会有假。” 毛驤又低头翻看下去,越看越是惊心动魄,这密信之中,儘是淮西勛贵们在凤阳的不法记录。 假借修建中都之名,霸占百姓田產、茶园,圈占山林、湖泊、芦苇盪……就连那朝廷的军屯、官办的金银铜场,也一併兼没,至於欺凌百姓,压榨民夫之事,更是数不胜数。 看完密信,毛驤那阴沉脸色,已变得惨白。 身为天子密使,毛驤自是见过各种残酷手段的,他倒不是为这信中惨象所骇,他所惊骇的,是这些勛贵们竟有如此大胆,敢打著天子旗號行这等无良勾当。 “这……这简直是在往陛下脸上抹黑……这些人……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將密信放在桌上,毛驤才稍稍平復心绪。 “还有更骇人的哩!” “据说那些人为防百姓告状,大肆设卡阻拦,抓到逃难百姓便是杀人灭口,还有那饿死、病死的民夫,也是尸横遍野……” 蒋瓛瞪起眼,说得煞有介事:“整个中都皇城,全然是一座建在死人堆上的宫殿哩!” 第二十三章 愤怒的朱元璋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下,竟堆满了死人尸骨,而这座死尸之上的宫殿,竟还是天子官家的住所。 想到这骇人场面,毛驤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此事……韩国公竟是不管?” 韩国公李善长奉旨修城,这些事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可能不知道。 蒋瓛冷笑一声:“管?他韩国公只管催逼进度,哪管得百姓死活?” 说著,他又探头朝外张望一眼,掩嘴轻声道:“说不得,这些事都是那韩国公授意的哩!” 毛驤听得眉头一皱,授不授意且不论,可“纵容失察”之罪,怕这韩国公是跑不掉的。 “大人……” 蒋瓛似是想到什么,又探头上来,瑟缩道:“这事闹得如此大……若是如实上报,只怕……只怕要……掀起滔天骇浪啊!咱都尉府……担待得起吗?” 毛驤直嘆口气,面上堆起忧虑,蒋瓛的担忧,毛驤岂能不知? 虽说他亲军都尉府乃是陛下走狗,就靠著替天子跑腿打探消息过活,但这一次,消息太过骇人,牵连实在太广。 光一个韩国公,身后便牵扯著不少朝廷大员,再加之其他淮西勛贵,个个也都是开国元勛,这些人抱起团来,即便天子都不好处断。 如若是他们和天子闹起矛盾,势必要拿这消息源头开刀,动不了朱天子,还动不了你毛驤吗? “唉,看来我都尉府也要深陷其中了……”毛驤幽幽摇头,无奈道。 “那……那这密信,咱报是不报?”蒋瓛瑟瑟道。 “废话!” 毛驤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是陛下亲自交代的事,岂有不报之理?”他隨即又嘆了口气,回身將那密信收好,准备进宫面圣。 刚走到门口,却听门外人奏报:“大人,宫里急召!” 毛驤脚步一滯,心下疑竇再起:这陛下倒赶得巧,难不成他也收到风声了?不应该啊!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仍摸了摸胸口,再確认密信在身后,迈步朝宫城而去。 一路到了武英殿,毛驤经得通传,见到了朱天子。 此刻的朱元璋,正是满面怒容,两眼赤红,显然正在气头上。 毛驤赶忙行了个礼,心下却在纳罕:这陛下又是因何事动怒? 朱元璋的话,很快解了他的疑惑:“毛驤,那凤阳之事,可有消息了?” 闻言,毛驤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赶忙从胸口掏出密信,递了上去。 朱元璋接过密信,一张张细看下去,他原本就是满脸怒容,看了这密信后,脸色更是难看之极。 每翻一页,他的喘息声更粗重一分,及至看完全部密信,他已气得喘息如雷,浑身颤动。 感受到这浓烈杀意,毛驤忙將头埋得更低,不敢再动分毫,他已预感到,这一次,怕要死很多人了。 片刻死寂之后,朱元璋终是爆发了。 “好哇,好得很!” “砰!” 重重將密信砸在桌上,朱元璋怒骂道: “前些日子,韩国公还上奏说那中都快要建成了……” “咱当时还念叨,韩国公办差得力,躬忠体国……” “却是没想,他竟是这般建的皇城!” 再將那密信抓起,摊开抖落了两下,朱元璋似是要將那些勛贵的罪行一齐抖落出来。 “霸占田地,擅杀百姓,逼死民夫……” “这就是我大明的勛贵官员!” “这就是我大明的开国栋樑!” “好……好!他们就是这样建的皇城,这是想让俺整日睡在尸山血海里啊!” 恨声怒骂了数句,朱元璋仍不解气,又负著手在武英殿里踱了数个来回。 那急促脚步声、沉重喘息声,在整个殿內迴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戛然而止。 “毛驤!” 听到这怒喝声,毛驤抬起头来。 朱元璋两眼通红,咬牙切齿:“立即著人去凤阳,將那中都行工部衙门的人,统统押到京城来,咱倒要问问,他们究竟是想干什么!” 中都行工部衙门,便是负责统领修建中都的特设衙司,正是此次事件的主要负责部门,想要寻人问罪,冲这行工部衙门,自是没错。 但毛驤犹豫片刻,又抠著字眼问道:“全部?”他很快又添了句:“那……韩国公呢?” 李善长才是中都行工部的负责人,如若是都抓,那李善长自然也跑不掉,可这李善长是淮西勛贵之首,如若將他抓了,那些淮西勛贵会如何? 毛驤已经想到了结局,淮西贵族眾怒难平,天子为了平息愤怒,將他毛驤扔出去顶罪——全是他毛驤误进馋言,朕才冤枉了韩国公云云…… 为了自己的小命,毛驤觉得,还是先问清楚为好。 你朱天子亲口说抓谁,咱就抓谁,到时候勛贵们追问起来,咱也有个说法。 “韩国公?” 朱元璋虎目一凝,目光在毛驤身上扫视一周,他那目光里带著些审视玩味,看得毛驤心中一紧。 稍作思忖,朱元璋换了个慎重些的口吻:“韩国公那边,你且派人去传个旨,让他速速进京便是。” 传旨比起抓人,自然是更好的差事,让天子和李善长当面对峙,这事就好办多了,至少怪不到我都尉府头上了…… 毛驤心头一松,忙抱拳行礼,待要领命而去。 却在这时,朱元璋却又缓步踱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毛驤的肩头:“毛指挥使……” 他突然该换称谓,听得毛驤心下一惊。 要知道,上位者对亲信心腹,往往直呼其名,以作亲近,可一旦称呼起官职,语气又暗含生冷,那多半是有怨愤的。 朱元璋的语气,仍是不冷不热:“你尽心办差便是,不必顾虑太多,如若是想得多了,只怕就办不好差事了……” 他这话,显然有敲打意味。 毛驤岂能听不明白,朱天子这是在暗示,他毛驤乃是鹰犬,而一只鹰犬就该有鹰犬的觉悟——只需听从命令,断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如若只顾明哲保身,那这鹰犬怕就不合格了,到那时,主人家怕是要换一只更听话的鹰犬了。 “卑职领命!” 毛驤的额头已沁满冷汗,忙將身子躬得更低,隨即领命而去。 第二十四章 夫妻交心 乾清宫中,天子夫妇正共用晚膳。 因为无法入梦再见到陆羽,朱元璋近来心情不佳,马皇后深知其扰,今日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以作宽慰。 但此时朱元璋显然心不在焉,嘴里吃著菜,眼中却毫无神采,吃著吃著,竟又呆呆发起怔来。 “重八,是不是朝中出了事?” 马皇后深知夫君脾性,一语道中他心思。 朱元璋正心中苦闷,闻言嘆了口气,便將他心中那些事说了出来。 说起这事,朱元璋自然怒怨再生,说到后来,又是连篇埋怨。 “咱封了他们爵位,许了他们富贵,为何那些人还要如此贪婪,贪墨国资军屯也便罢了,竟连百姓那点儿良田也惦记上了,真……真是岂有此理,莫非真要俺学汉高祖不成,这李善长也是的,纵容亲信乱来的,他分明知晓一切,却从未对咱提过分毫!” 马皇后守在一旁,静静听著朱元璋诉苦。 起先朱元璋说起那些贪官污吏作为,马皇后也是凤眉紧锁,很是不忿。 但提及李善长,她终是顾念旧情,出言劝慰:“许是……许是韩国公有什么苦衷?” 毕竟是开国元勛,马皇后也不想朱元璋与他闹得太僵。 却不想,这一劝,又勾起朱元璋一声冷笑: “什么苦衷?还不是他一直与咱兜售的那些个什么治国之策,照他李善长所说,天子当与士大夫共天下,而非百姓,他李善长只愿与那些勛贵们同甘苦,才瞧不上泥腿子百姓呢!百姓受难,与他李善长何干?” 回溯起过去与李善长的治国之爭,朱元璋愤怨不休: “他不將百姓放在眼里,却不想,咱这大明,就是百姓们帮著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百姓们托著咱,当了这天子国公,他现下当了国公,就忘了源头忘了恩主,对百姓们不理不顾了!” “哼,若非俺今日撞见那陆羽,还真不知要被他蒙到何时?到时候,搬去那凤阳城,整日睡在百姓尸骨之上,俺晚上还能睡得安逸吗?” 难得有机会抱怨,朱元璋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所幸马皇后素来贤惠,深知这时候不能打断,只在一旁安静聆听。 可听到这里,马皇后却登时一惊,不由出声打断:“陆……陆羽?你今日又梦见那陆小仙人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深知朱元璋前阵子的忧虑,都因为见不到陆羽,这时听到这名字,才大为震惊。 “不是梦见,是瞧见!”朱元璋摆了摆手,轻声道。 刚才抱怨了一通,他心中烦闷解了大半,便也將那凤阳之事暂且搁下,又讲起今日奇遇来: “今日俺去宫外微服私访,却不想在路上撞见个戏班子,那班主竟说他是陆羽,可他偏生得与陆羽全然不同……与他细细攀谈,俺才知道,那陆羽竟从后世穿越而来……” 马皇后听得云里雾里:“穿越……那是个啥?” “额……” 朱元璋稍一思虑,依著自己的理解,粗略解释道: “该是他魂魄离体,穿越数百年回了我大明朝,再进入我大明百姓的身子里……” 这般玄奇解释,听得马皇后“哦”起小嘴,瞪大了双眼。 “唉,俺也是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穿越这等事儿……”朱元璋唏嘘嘆道。 马皇后蹙起秀眉,稍稍凝思片刻,旋即轻笑道:“许是重八你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老天爷这才派陆羽前来帮你。” 朱元璋点了点头:“咱也是这般想的。” 在他们眼里,苍天之意能解释一切不合情理的事。 有感上天赐恩,马皇后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两拜,才又叮嘱道:“那你可得好好招待那陆小仙人,你將他安置在哪间宫殿了,明日我也去拜会他。” 对这来自未来的神秘人,马皇后很是好奇。 “他並没住在宫內。”朱元璋摆摆手,道:“似是住在城东的一间破庙里……” 闻言,马皇后大惊失色,她朝朱元璋肩头一拍,埋怨道:“你怎的这般怠慢人家?这等仙家人物,不得將他请回宫中来,还容他沦落到破庙?” 稍作思量,马皇后又蹙眉道:“那陆小仙人身负天机,乃是当世奇人,如若他落於有心之人手中,岂不麻烦了?” 朱元璋嘆了口气,无奈道:“你以为俺不想带他回宫?实是因那凤阳之事,那陆羽对俺的意见很大哩!” 马皇后又是一惊:“他不会將那凤阳之事,怪罪到你头上了吧?” 朱元璋点了点头:“正是!”再嘆口气,他又解释道:“他对俺意见太大,俺只好隱藏身份,先与他周旋一二。” 马皇后稍一思忖:“也只能这样了。”但她旋即又叮嘱道:“你可得派人护著他些,不叫有心之人將他拿了去。” 无论陆羽是人是仙,他总归是通晓天机的异人,这样的人,最招有心之人惦记。 “放心吧,他的身份,现下也只有你我知晓,该不会有人惦记的。”朱元璋摆摆手,宽慰道:“况且俺也派了人盯著,不会叫他出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 马皇后拍了拍胸口,脸色稍霽。 朱元璋说完心事,这会儿也有气力吃饭了,他端起碗筷,夹了些菜吃了两口,却又想起什么:“对了,俺明日还要出宫,再去会那陆羽哩!” 马皇后好奇:“去探寻天机?” 朱元璋笑著摇头:“天机岂能轻易窥探?是那陆羽说有生財之道,要带著俺一道发財哩!” 马皇后一愣,好奇道:“他……如何带著你发財?” 堂堂天子,竟要个年轻后生引路挣钱,而那后生既非权贵,更非谋臣,却是个沦落破庙的乞丐户,这事听来极不靠谱,但陆羽在马皇后眼里,有神仙光环,是以这事还有点可信度。 马皇后极想知道,这来自后世的小后生有何生財妙招。 朱元璋却是一脸鬱闷,耸肩道:“他只让俺明日去那破庙相会,却不肯透露那生財之道。” 马皇后“哦”了一声,美眸里现出更多好奇。 第二十五章 精盐 次日,早朝后,朱元璋便换上便装,在云奇的陪同下出了宫。 一路赶往城东,寻到了那处破落庙宇。 既是废弃之地,自然荒僻孤远,破庙附近已没有住户,周遭也没有过路之人。 朱元璋二人站在庙门外,颇有寥落萧索之感。 “这就是那陆羽住处?”看著破落门头,朱元璋怔怔问道,预想过破,没想到这么破。 “没错,奴婢已叫人打听过了,这里本就是个乞丐窝,只是近来小乞丐们组了个戏班子,由那陆羽领头当了班主。”云奇在旁解释道。 “哦……” 朱元璋唏嘘点头,隨即,眼眸里掠过精光道:“看这情形,那陆羽的日子,过得也不咋轻鬆嘛!” 他心中已在思忖,如此境况的陆羽,究竟能拿出何等发財手段,若真有生財之道,二人的分成比例,又该作何分配。 两人站定思索之际,门缝中却有双小眼睛正盯著他们,那小眼睛眨巴眨巴,隨即缩了回去。 门缝之后,吸溜著鼻涕的小娃娃已在转身,朝破庙內殿跑去。 “老大,来了来了,昨日那人来了!” 一路跑进內殿,就见內堂之中,所有人正围聚一圈,探头观望著什么。 眾人凝视之下,那火堆上正架了个小锅,在烧煮著什么,火堆之侧,陆羽正手持小勺,往锅中搅拌著,一面搅拌,他还一面探头朝外,焦急地观望著,似是在等待什么。 待到小鼻涕跑进来通风报信,陆羽登时一喜,兴奋地站起身来:“终於来了!” 很显然,陆羽所等的,正是小鼻涕的通风报信。 穿越来大明,陆羽只认识这么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想要改变生活,还得靠老朱,所以他对这次“商业会晤”,很是期待。 “咳咳,大家听好了,接著出去排戏去,待会儿那老朱进来了,你们可別围上去凑热闹,儘量表现得冷淡些,只顾忙自己的便是,还有,你几个衣服太破了,换上身乾净些的戏服,遮一遮……” 期待归期待,但万不能將这份殷切期待表现出来,尤其不能在老朱面前露了怯,就得表现得毫不在意,要表现出自己过得很好,没有这买卖也不妨事的態度。 这当然不是死要面子,它关係到生意能否做成,將来的分成比例又是如何…… 越上赶子的买卖,往往越难做。 陆羽大手一挥,小乞丐们纷纷落位,进入自己的角色里。 而这时,庙门被人推开,朱元璋的声音传了进来:“有人吗?”他刚一进庙,便瞧见院中搭了好些简陋的戏台,十数小乞丐正在戏台上排演著戏码。 而陆羽正站在一旁,挥手指点著:“喂,注意站位,不要挡了其他人的脸,还有你,把胸膛挺起来,你演的可是鲁智深,走起路来要虎虎生风,可別露了怯!” “林冲,把那枪舞起来,要展现出你八十万禁军教头的风采!” 这排演场面热闹非凡,倒与庙门外的寂静寥落大为不同。 “嚯,倒很热闹嘛!” 朱元璋大步走进院內,道:“喂,陆羽,俺来了!” 陆羽扭过头,点了点头道:“咋样,想好了没有,要不要与我合作挣钱?”他点头应承一句,隨即又扭过头去,继续指点起来:“喂,你们几个认真点,別东张西望的!” 瞧这架势,他对朱元璋的到来,倒並不在意。 朱元璋心下好奇,不由迎上前去,问道:“你说的发財之道,究竟是个啥名堂?” 陆羽轻笑两声,扬著头道:“便叫你瞧瞧咱的本事!”说著,他大手一招,引著朱元璋往內殿走去。 这內殿原本是礼佛大殿,建得空阔高深,颇有些气势,只可惜现已荒废,处处都显著颓败之相。 殿內隨地铺著几张草榻,再生著个火堆,架了口破旧铁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朱元璋扫视一圈,不禁蹙眉:“那发財的门道在哪呢?” 陆羽幽邃一笑,抬手往那铁锅一指:“便在这锅中!” 朱元璋上前看了眼,只见那铁锅已被烧得黢黑,锅中也已烧乾,只残留些白色粉末。 他正自好奇,却见陆羽昂首走来,指著那白色粉末道:“就是这个小东西。” 朱元璋不明所以:“这是个啥?” 陆羽脸上又现出幽深笑容,扬了扬眉头道:“你尝尝不就知道了!”他那脸上的笑意极显得意,显然是將这白色粉末当作了不得的宝贝。 朱元璋不由愣住,虽说这粉末摆在锅中,可怎么看,它也不像是能入嘴的东西啊! 他正犹豫间,一旁的云奇已走了上前,伸手蘸了点粉末,眯眼细细凝望,过了片刻,他又將粉末送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嗅完后,云奇又蹙起眉,朝朱元璋摇了摇头:“没啥味道……” 朱元璋思忖著,料想陆羽该不会下毒暗害自己,便朝云奇使了个眼色。 那云奇领命,又將手指放进嘴里,浅浅舔了一口。 “嗯?” 刚舔了下手指,云奇的两眼霍地瞪大,眼中露出惊诧来。 不待朱元璋追问,云奇立即道:“这是盐!” 朱元璋一愣,又看了看那锅子,只见锅中白色粉末颇为细腻晶润,远不似他印象中的盐巴。 朱元璋可不是锦衣玉食里长大的,他也是见过盐的,但他印象里的盐巴,都是粗巴巴一大块,跟个石头一样,即便是当时皇帝后,所用的精盐,也远不似这眼前粉末般细腻雪白。 他正自蹙眉间,陆羽已然应话:“不错,这正是盐,而且这不是你们常见的粗盐,而是经过我提纯去杂之后的精盐。” 朱元璋忙又好奇道:“你说那精盐,我倒也见过,只是……样式倒不及你这精盐细腻。” 陆羽点头,颇是自豪道:“那是自然,我所炼製的精盐,岂是你等日常吃的那些能比的?” “更何况……” 陆羽又望向云奇,引导般提问:“你来说说,我这精盐,与你日常吃的盐,味道有何不同?” 朱元璋並未亲自品尝,心下更感好奇,不由也向云奇望去。 第二十六章 捡了个大便宜 被朱元璋盯著,云奇心中自觉紧张,他生恐说错了话,忙又將手指放在嘴里,细细品味一番。 这一品尝,云奇顿时一惊:“咦?这盐怎地……怎地……”他只觉得这盐咸鲜无比,却又一时说不出区別来。 倒是陆羽在旁提点:“是否觉得这盐没有丝毫苦涩味道?” 云奇登时拍起大腿:“对对对!” 陆羽的话提醒了他,他这时细细品味,忙又道:“果真是没有丝毫苦涩滋味。” 云奇久在深宫,平日里所吃的盐,也是皇家特享的精製用盐,可即便是那最上等的精盐,也掺杂著些许苦涩滋味,但眼下这晶莹细腻的粉末,却是半分杂味都没有。 陆羽这才笑著点头,颇为自豪道:“这乃是我独家炼製的精製食盐,其工艺手法独具一格,我敢保证,便是那皇帝老儿吃的盐,都比不上我这精盐。” 此言一出,朱元璋坐不住了,立马伸手蘸了点,放进嘴里。 一尝之下,方知陆羽所言非虚,这精盐毫无涩味,確是比他皇家用盐要好上许多。 “你这盐……是如何炼出的?”朱元璋大惊道。 陆羽幽幽一笑,伸出手指摇了一摇:“天机不可泄漏!便是告诉你了,你也听不明白!” 这炼製精盐的原理,说来也很简单,无非溶解、过滤、蒸髮结晶几个步骤,其中加入些草木灰之类,將粗盐中的钙、镁离子析出,独留下食盐的有效成分——氯化钠! 这本是后世化学中的基本操作,陆羽自然熟稔於胸。 但这箇中道理,自不足与外人道,即便说出来了,旁人也听不明白。 “总之,你只须知道,我能提炼出世上少有的精盐便是,你来说说,凭这炼盐本事,咱能否发財?”陆羽將炼盐步骤略过,径直提起终极目標。 朱元璋並非糊涂人,岂能看不出其中商机,若这精盐推广出去,卖以高价,想那些富贵之家,爭破头也要购买。 这世上,最挣钱的便是“人无你有,人有你新”,凭这独一份的炼盐工艺,自是財源广开。 他心下大喜,立时追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合作?” 这算是鬆口应承下来,答应要合作了。 陆羽眉头一扬,强压下笑意:“若要挣钱,自是要將这精盐炼製出来,贩售出去。” “其中种种,至关重要的便是这炼盐工艺,我凭这炼盐工艺作本,你来负责建坊炼製,而后將这精盐贩售出去。” “这分润嘛……” 说到这,陆羽垂首思忖片刻,又顾作犯难状:“我便吃点亏,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如何?” “二一添作五?” 朱元璋眉头轻颤,幽幽冷笑起来:“好你个精怪后生,插上毛当比那猴儿还要精了,你那炼盐本事確是高超,却也值不得五成本钱吧?” 生意场上来回拉扯攀谈,这是常有的事,陆羽不以为意,他笑著辩解道:“那建立工坊,组织人手,都是些稀疏小事,想你老朱隨意安排个人去操办,便能解决,如此算来,你等若是空手套得五成利润,这你还不满足?” 他这般分析,倒显出他陆羽吃了大亏一般。 朱元璋笑著摇头,拿手点了点陆羽道:“你这廝忒也滑头,只提如何炼盐,却对那最为繁琐的贩盐之事只字不提!” 他笑著辩道:“你可知若要贩盐,须得有朝廷颁下的盐引,可这盐引素不向百姓发放,咱可得费上许多气力,才能拿到!” 歷来盐铁官营,这贩盐乃是朝廷独家买卖,常人极难参与,而这也是陆羽必须要拉人入伙的关键因素。 朱元璋自是能轻而易举拿到售盐资格,但一来他不便暴露身份,二来此刻要藉此多谈分成,当然要將这事说得难如登天。 “额,一般人拿不到贩盐资格,可你老朱並非常人啊!”陆羽拍了拍朱元璋的肩头,訕笑道,他这是暗示朱元璋並非凡俗之辈,定能打通关係。 朱元璋冷哼一声,挺了挺胸膛:“这话倒是不假……” 他思忖片刻,自己虽不好暴露身份,但想那陆羽也能猜度一二,於是凭空编了个身份,道: “不瞒你说,俺老朱好歹是国姓,与那天子圣人倒也算是偏门亲戚……可便是皇亲国戚,也得花上不少钱財,打通上下关係,才能拿到盐引……” 陆羽自然知道其中不易,想要打通关係,免不了给那些专管此事的官员送礼,说不得还要送到朝廷高层,而这些当官掌权的,惯是狮子大开口,最会吃拿卡要。 寻思其中艰难,陆羽摊摊手:“那你说吧,你要几成?”他心中早有底线,但绝不会轻易暴露,还是將难题拋出去,交给对方来提。 朱元璋思忖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七分,你三我七!” “三七?” 陆羽眉头一皱,抿唇思量起来,一面思量,他一面摇头,不时捏著拳头捶在手里,作难办状。 纠结了许久,他终是长嘆口气:“罢了,我便退一步好了,三成也便三成吧!” 这般纠结,好似吃了天大的亏,让了天大的利。 那朱元璋一听,岂容他再改,立马握手成拳:“成交!” 二人握拳相击,大呼“成交”,这比买卖,终算是谈定了下来。 直至这时,陆羽仍是连摇著脑袋,口中怨忿不停:“叫你捡了个大便宜!” 朱元璋自不知晓,陆羽口中抱怨,心中却已是乐开了花。 三成,比自己预想的还多一成,哈哈! 陆羽原本料想自己只能得两成,毕竟这贩盐渠道难得,须得费大本钱,再说这精盐利润极高,定能挣上大钱,其中取上两成,已是赚翻了。 现如今,他什么都不必出,只靠这手炼盐本事,就凭空挣了三成利润…… 这简直是大赚特赚! 想到这里,陆羽不由再看朱元璋一眼,见朱元璋眉宇轻扬,似对这合作也很满意。 陆羽不由偷笑:老朱啊老朱,你可真不愧是咱好兄弟啊!放心好了,这回的便宜,咱不白占你的,日后有啥好买卖,再带你挣大钱! 第二十七章 各有小心思 陆羽那厢正自窃喜,却不知朱元璋心中,此刻也正乐开了花,这精盐之法,稀世罕有,咱只凭三成利润,就拿到了手。 说是那盐引难得,说是贩盐渠道极难打通,得花费巨资送礼…… 可这些事儿,对咱老朱来说,算个球! 朱元璋压根就没想过送礼,他朱天子想要贩盐,隨意打个招呼便是,哪还需要恁多麻烦?谁敢不给他朱老板面子? 刚刚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糊弄陆羽,想多挣些份子罢了。 朱元璋原以为,双方四六分润,乃是合理分成,是以他先提三七分成,留了一成作商谈余地,却不想陆羽纠结了半天,终是答应下来。 这样一来,他朱元璋等於是白捡了一成利润。 朱元璋心下狂喜,不由高看陆羽两眼。 陆小后生啊,你还是嫩了些,咳咳,许是你小子顾念情谊,故意让我一成,你这份好,咱惦记住了! 二人击拳立誓之际,已各自乐开了怀。 隨即,陆羽大手一挥:“你来,我將这炼盐之法,教授於你!”说著,他挥手驱散眾人,连带著將那云奇也赶出殿外。 朱元璋原本以为,陆羽要携技自重,直到他將前期准备打点完毕,才会相告,却不想陆羽这般慷慨。 怀著好奇,他留在殿中,看那陆羽如何妙手生花。 只看得陆羽在地上袋子里捡出一大块粗製盐巴,而后丟入锅中,加水溶解,而后又往水中加入些草灰,蒸煮起来。 “这是草木灰,加入其中与那杂质反应,將不易沉淀的杂质析出。” 一面操作,陆羽还一面解释,说的道理自是云山雾罩,叫人听不明白。 朱元璋虽是不懂,却是知晓草木灰是为何物,也能看清他操作步骤。 是以,即便不懂原理,也能轻而易举学会。 “喏,接下来静置片刻,再將杂质过滤出去。” 陆羽又取来细纱,將那盐水来回过滤,析出杂质。 “而后,便是最后一步,蒸髮结晶了!” 最后的步骤更是简单,照朱元璋看来,將那水煮干,煮出锅底只剩白色粉末,便告功成。 陆羽將诸般步骤一一演练,尽数传授,而后他才郑重嘱咐道:“这步骤乍看简单,可若要熟练掌握,也要费些功夫琢磨,你可得小心著些,必须安排亲信之人操办,莫叫这手艺外泄了。”说到这里,陆羽眉目深凝,尤为慎重。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放心好了,咱最是靠谱的!” “更重要的……”陆羽又提醒道:“绝不能叫其他人知晓,这炼盐之术出自我这里。”他嘆了口气:“我现在还是流民身份,最怕招惹麻烦,引人惦记了。” “咱在那应天府衙里倒是有些关係,你若是想安身落户,咱倒能帮上一二。”朱元璋隨口说道。 陆羽大喜:“你是说……能让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全都落户京城?” 朱元璋笑著点头。 “那可再好不过了!”陆羽连声称谢:“如此就有劳朱老兄了!” 朱元璋摆摆手:“这点微末小事,算不得什么……只是……”他略顿片刻,又笑著问道:“你对俺就这般放心,竟不怕我学了那炼盐之法,从此不再睬你了?” 在朱元璋看来,陆羽最大仰仗,便是那独门技术,可他竟在未得半分保障的情况下,將之倾囊相授,如此做法,未免太过大胆。 陆羽笑著摇头:“既然答应与你合作,自然是信得过朱老兄你咯!再者说了,你已知晓我的身份,想来也该知道,我的本事远不止这炼盐技艺,你若为了这区区炼盐之法跑路,岂不白白捨弃了日后更多的挣钱路子?” 朱元璋一听,只能笑著点头:“確也不假!”陆羽的话,並非夸夸其谈,他確是有大本事的。 他这番夸口,更给了朱元璋莫大信心,二人日后定还有更多合作机会,想那挣钱门路定是源源不断。 竭泽而渔的道理,朱元璋还是明白的。 “你放心好了,咱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咱俩日后,定还大有可为!” 朱元璋哈哈一笑,拍了胸脯作下保证,隨即起身,便要朝殿门外而去。 看著他的背影,陆羽唏嘘一嘆:“老朱啊老朱,你可千万別辜负我了。” 虽说身怀技艺,心有底气,但將炼盐之法和盘托出,也算是种赌博,他赌对方是个诚实守信之人。 但现下境况,陆羽也並无他法,谁叫他只认识老朱这一个有身份的朋友呢,这笔通天买卖,不找他又能找谁? 唏嘘感嘆之际,朱元璋已经打开殿门,朝院外走去。 瞧见他领著那云奇走远,陆羽忽又想起什么。 “喂,老朱,你等等!” 朱元璋正待离去,又听得陆羽在身后大叫。 “怎么了?” 他立马回头,陆羽已小跑著追了上来。 “那个……嘿嘿……” 只见陆羽訕笑著,搓手道:“那个……你身上有现银没有?” “现银?” 朱元璋蹙了蹙眉,他向来没有带银子的习惯。 “那个……近来手头拮据,想向你討些银子,你大可记在帐上,待日后分成再行抵扣。”说起借钱之事,陆羽一脸尷尬。 朱元璋淡笑两声:“你陆羽不是身负奇才吗,怎地还缺钱花?”这话自是揶揄,陆羽的状况,朱元璋看在眼里。 他想了想,隨即望向云奇:“你身上带银子没有?” 那云奇忙从腰间摸索,摸出个钱袋子来:“只余下十余两了。” 朱元璋大方將钱袋取来,一股脑將银子都倒了出来:“喏,全给你了!”说著,他將空袋子甩回给云奇,二人背著手踱步而出。 目送二人离去,陆羽掂了掂手中银两,长嘘口气: “贩盐之事搞定,日后也有了盼头……” “顺带解决了落户之事,又借了现银在手……” “接下来,咱终於能安生落户在这南京城了……” 回身朝院中扫了眼,再看这熟悉的破庙,看到身边一张张熟悉面孔。 陆羽咱嘆口气:“往后,咱也算是大明人了……” 第二十八章 落户大明 “这地方怎生得如此偏僻,七拐八绕,走了这么久竟还没到?再往下走,怕都要出城了!” 南京城西郊,曲折小巷內,吐槽声不断,朱元璋一脸的不耐烦,一面赶路,一面抱怨著:“咱就问……究竟还有多远啊!” 在他身前,陆羽停下脚步,回身笑道:“绕过前方那处拐角,就要到了。”他指了指前方,而后当先领路,引著朱元璋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前。 “喏,就是这儿了!” 小院破旧,加之地处陋巷,自然算不得上等宅院。 朱元璋已走了许久,心中早不耐烦,此刻再看这破旧庭院,不由蹙起眉头:“咱不是给了你十好几两银子么……你怎么租了这么个……偏僻破旧的院落?” 陆羽翻了翻白眼,道:“才十多两银子,哪能租到什么好住处?你也不想想,这可是南京城,大明首都,那租金可贵上天了!能租下这么个院子,已是咱运气好了!” 寄居破庙,不是长久之计,陆羽花了三天功夫,才寻到这么处小院,將整个陆家班搬了过来。 院落虽然破旧,但毕竟算是个安身之所。 乔迁新居,陆羽心情不错,不理会朱元璋在身后的抱怨,他笑著推开院门道:“走,咱带你进去看看!” 院內已打扫乾净,又置了些石桌小凳,石桌旁还取水的小井和遮阴的大槐树,再往里看,几间厢房也已置了床榻帐幔,后间的厨堂也堆满了柴火,灶台厨具也已擦得鋥亮…… 乍一看,烟火气十足,倒是个合格的住所。 “不错,院內的状况,倒比外头看著规整多了……” 朱元璋环视一周,脸上洋起笑意。 “那是自然!”陆羽颇为自得:“这比咱那破庙,可强多了!” 带著朱元璋进入正堂,陆羽大马金刀坐了下来,抖著腿道:“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啥?该不会是那贩盐之事,已经落实了吧?” 这话当然是玩笑,想也知道弄到盐引须得上下打点,绝非几日之功。 朱元璋笑著摆手:“贩盐之事稍后再议……”说著,他从胸前掏出一叠文牒,脸上笑意更显幽邃道:“今日来,是给你送这东西的。” 陆羽心下好奇,捡了份文牒看了一眼,登时大喜过望:“这么快就办好了?” 他手中文牒一展开,最惹眼正中位置,写著“陆羽”、“民籍”字样,正是他们一大帮子人的户籍文册。 有了这户籍册子,他们这些流民乞丐,便算在南京城安了家,成为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士了。 上次朱元璋提过一嘴,陆羽本以为这事且要些时间,没承想这才三天便已办妥。 朱元璋扬了扬眉头,显然也极是得意:“那是自然,这京城毕竟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吏治还算得清明,官员也不敢瀆职怠慢,咱不过递了份文书上去,很快便有人將这户册全都办妥了!” 自上次破庙一別,朱元璋一直想著如何扭转陆羽的偏见,这户籍之事正是极好的契机,他亲自下令催办,手下人自不敢怠慢,三日將户籍办好。 而后,借著此事,向陆羽吹嘘夸耀一番,给他朱元璋脸上贴贴金,也是顺理成章了。 “切,怕是你老朱卖了脸面替我求情,才办得如此妥当……”陆羽撇了撇嘴,笑道:“你何苦將这功劳全甩给那皇帝老儿……” 眼见没能替自己邀到功,朱元璋无奈苦笑,他隨即道:“还有那贩盐之事,工坊已在著手盖建,上下关係也已在打点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咱便能开始卖盐了,届时挣了钱,我定会按约定分成,將利润送来。” 陆羽一听,登时眉头一扬:“竟有这么快?”但他隨即压下喜意,摆摆手道:“此事不急,交给你老朱操办,我再放心不过了!” 嘴上说著不急,可心中却是开心坏了,他没想到老朱效率如此之高,短短三日,便將投產、销售等诸多难题一一解决。 更可乐的是,这老朱倒是个讲究人,生怕自己记掛,竟还跑来匯报进度。 看来,这傢伙是个可靠的,能处! 日后有买卖,还得想著他! “老大,景都搭好了,咱要不要再排练排练?” 正在这时,小鼻涕跑了进堂,问了句。 他们今日本是在路边卖艺,正巧撞见朱元璋找自己,这才中断演出赶了回来,明日还须上街表演,小鼻涕几人便在院中布了个戏台,提前排练起明日的戏码。 “哦,你们先去,我待会儿过去指点!”陆羽挥了挥手,站起身来。 “怎的……有了那精盐买卖,你还要演你那快板戏?”朱元璋大是迷惑。 陆羽耸了耸肩,无奈道:“没法子,租了这院子,又置办了些日常用度,我已经將家底儿都掏空了。再不上街卖艺,就得喝西北风了……”说著,他掸了掸衣衫,做出送客姿態:“若是没事的话,我可要去院里排练了。” 朱元璋却稳坐如山,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他点了点陆羽的座位:“你且別急著走,咱还有事要与你说。”说著,朱元璋又朝云奇使了个眼色,將他支了出去。 那云奇走出大堂,更顺手將屋门关上,只留他二人独处堂中。 看这架势,是有隱秘之事要说。 陆羽心下好奇,也顺势坐了回去:“啥事?” 朱元璋看了眼紧闭的堂门,又將身子探近,神秘兮兮道:“你可听说了,前些日子,陛下让亲军都尉府的人跑了趟凤阳,將那修建中都皇城的官儿,全都押了回来!那中都皇城,也暂停修建了。” 话说完,朱元璋已是眉飞色舞,心中也很是提气。 此前,陆羽对他朱元璋最为不满的,便是纵容权贵欺压百姓,酿出凤阳惨相,这回他亲自派人法办此案,也算是亡羊补牢。 如此好事,自然得向陆羽宣扬一番,好教他扭转对朱天子的不佳印象。 第二十九章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朱元璋原以为,陆羽会大为欣喜,继而嘆服,夸讚他朱元璋有所担当,却是没料,陆羽听完后,未露半分喜悦,反是皱著眉將桌子一拍,连声抱怨。 “说停工就停工,这朱重八是吃饱了撑的吗?那中都皇城都修了这么久了,耗费了多少物资人力?现在停工了,那之前的投入,岂不白白浪费了?唉,这老匹夫,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话听得朱元璋满头黑线。 你这臭小子,关注点怎么老跑偏呢? 就不能多看看咱天子惩办官员,夸他几句圣明果断吗? “陛下雷厉风行,一举拿下诸多不法官员,也算是给那些受难百姓一个公道了。” 朱元璋梗著脖子,强自辩解道。 “哼……” 陆羽嗤笑一声,很是不以为然,他敲了敲桌子道:“就抓了几个贪官污吏,有什么好吹嘘的?” 一句话堵回去,將朱元璋噎了个半死。 朱元璋张了张嘴,缺终是没有下文。 陆羽的抱怨还在继续:“这大明朝呀!最不缺的就是贪官污吏。” “哪天天上打雷,劈死十个当官的,里面九个都得是贪官!” “再等日后等那郭恆案一出,牵连处死的官员,更是数以万计哩!” 朱元璋不乐意了,他自问勤政,很不愿意接受如此批驳,可陆羽来自后世,他所说的“郭恆案”,真有可能发生在他朱元璋治下。 一时之间,朱元璋不敢確信,只能吶吶摇头,自顾自呢喃道:“圣上从严治吏,对贪官污吏处以重罚,我大明吏治怎会如此不堪?” 陆羽冷笑一声,摇头道:“你自然不知道了,歷数各朝各代,贪官最多的,怕就是大明了,这大明的官员,敛財的手段可多著呢!什么冰敬、炭敬之类,可谓数不胜数!” 眼见朱元璋仍是一脸错愕,陆羽又嘿嘿笑道:“怎么,你还不相信我么?我与你扯这些谎有何意义?” 朱元璋定下心来,细一思索,陆羽初来大明,与他朱元璋无仇无怨,的確没理由凭空构陷。 照这说法,他洪武一朝,乃至后世大明,的確贪腐成风,但他仍是无法理解。 “陛下素来厌恶贪腐,曾定下贪污六十两便要剥皮囊草之制,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敢行贪腐之事?” 所谓“剥皮囊草”,是朱元璋即位之初颁下的严酷政令,是將那些贪腐官员的人皮剥下来,做成袋状,往其中填充草料,再悬门示眾,以此警示百官。 如此严苛刑令,为的就是警诫官员,不要贪腐。 朱元璋没想到,如此酷刑当前,官员仍敢冒险贪污。 “哼……剥皮囊草?” 陆羽翻了翻白眼,很是不以为然道:“你以为只靠严苛刑罚,便能整治贪腐?” 朱元璋听来一愣:“不然呢?” 不靠刑罚警诫,难道还要跟官员们说大道理吗? 陆羽嗤笑著,点了点桌子,又摆出副高深莫测的嘴脸:“你想知道,为何大明一朝贪官污吏那么多吗?” 朱元璋心下纳罕,赶忙凑上前去:“为啥?” 陆羽轻笑了声,又將脑袋轻轻摇了摇,作足了姿態,吊足了胃口,而后,他又点了点桌子,幽然道:“这关键因素啊,还是那朱重八太过抠门了!” 朱元璋一怔,不明所以。 陆羽继续解释:“那朱天子定下的俸禄,正一品不过八九百石粮食一年,合月俸七八十石,那可是正一品的国朝大员,才拿这么些俸禄!至於那九品微末小官儿,年俸不过五十石,论月算撑死了五石粮食……” 说著,他將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架势:“你来说说,这点钱够干什么的?官员们不贪才怪呢!” 他的话倒是不假,可这口气听来,却叫朱元璋格外不舒服。 朱元璋自认为这俸禄已不算低,足够官员们养家餬口了。 心下不服气,朱元璋冷著脸道:“你这话倒是偏颇,便是九品官的年俸也有五十石粮,岂能算是『这么点钱』?你可知晓,我大明百姓,一年收成能有几石粮食?” 寻常百姓,按名下有五亩自耕地算,一年收成也不会超过十五石粮食。 而九品官的年俸,已是三倍有余,再往上数,各阶官员只多不少,收入比之普通百姓,十倍乃至数十倍有余。 “官员们拿著数倍於百姓的俸禄,却仍自不满足,岂不是贪心不足?”朱元璋已有了些怨怒,语气愈发生冷。 陆羽却也不肯退步,辩道:“敢情当官就只是为了活著,十年寒窗就只为餬口?” 他这话,当然言过其实,但大明官员俸禄低微,却也是不爭事实。 有明一朝,官员俸禄过低,也確是贪腐成风的重要因素之一。 官员的日常用度,人情往来,较之寻常百姓多得多,开销自然也大得多。 朱元璋计定官俸时,只將官员当作圣人,全没考虑他们十年寒窗,为的就是出人头地,实现阶层跃迁。 可费劲心力跨越了阶层,收入却没有相应增长,自然会牟生不义之心,滋生贪腐氛围。 “若要克制贪腐,还得提高官员收入,给他们不贪的理由,否则,那些十年寒苦考取功名的官员们,岂会善罢甘休?” 陆羽的话,犹如利刺般,扎向朱元璋的心头,惹得他怒火不断升涌。 朱元璋终是怒不可遏,拍桌怒道:“荒谬,真真是荒谬!读圣贤书,当为天下计,为万民计,这些当官的却只想为自身牟福敛財,岂是人臣之举?” 陆羽幽然轻嘆:“你说的那种人不是没有,但那是极少数人,大多数人当官不是为了活得更好吗?你又何必去考教人性呢?须知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任谁苦读十年,不是为了当人上人? 当了官,却跟没当之前一样,有几个人能甘心? “谬论,你这全是谬论!” 朱元璋生平最恨士大夫那一套,自然对陆羽的说辞不屑一顾。 在他看来,陆羽此刻的话,与那李善长等人如出一辙,全是只站在官员立场看问题,全然不顾及百姓,但陆羽不是李善长,他所说的,也不过站在客观立场,分析大明吏治腐败的根源。 第三十章 绩效制度 眼看眼前的老朱喋喋不休,仍要维护他那朱天子,陆羽只能拿出杀手鐧: “倘若那朱天子当真一视同仁,为何他对他的那些藩王儿子如此厚待?他对各藩王大加封赏,予以丰厚俸禄,却对其他官员严防苛待,岂不是厚此薄彼?说到底,他只当他姓朱的是自家人,其他官员……不过门下走狗罢了!” 陆羽辞锋犀利,说得朱元璋哑口无言。 诚然,朱元璋对自己的藩王儿子,那是好得没边了,对其他官员,他则予以薄俸,又加之严刑酷罚以待。 从这角度看,他的確算不得一视同仁。 而这,还不是因为他打心眼里瞧不上士大夫,对其心怀提防。 “便是门下走狗,也得看怎么用……” “他朱重八想靠微末俸禄养著走狗,让他们替他管治国家,无异於让饿狗看管粮仓……” “如此情况,那些饿狗们岂会不贪?” 这类比生动形象,极易理解。 朱元璋听罢,细一思虑,再找不出话来辩驳。 “时下大明刚刚立国,物价倒是不高,官员还能靠这微末俸禄餬口,可物价会涨的,再往后看,官员们连养家餬口都做不到,何谈廉洁?” 陆羽说至兴起,连带著將日后之事都拿来举证。 “像你大明后期的名臣海瑞,那是出了名的清廉,可谓两袖清风,可结果呢?一生清贫,死后连副棺材都买不起……” 陆羽摊了摊手:“这就是朱元璋想要看到的局面?当官的若不贪腐,就只能跟那海瑞一般一生清贫,那谁能受得了?” 摆事实,举例子,一番话说得朱元璋哑口无言。 朱元璋原本以为,严以治国能换来廉洁风气,却没想適得其反,更造就了贪腐成风的官场乱象。 事与愿违,他颇感灰心,不由嘆了口气,无奈道:“那该怎么办?总不能因此给他们涨俸禄吧?涨了俸禄,他们就能不贪吗?” 陆羽笑道:“你何必如此悲观?” “如若增长俸禄,未必人人都不贪,但至少那些稍有些良心的,会收敛许多。” “如若这世上能多一个清官,少一份贪腐,大明官场的风气便会好上一分。” “只要能肃清风气,贪腐之事便能遏制。” 大明的贪腐,是风气的败坏,上下官员齐贪,便是有心廉洁的也难以独善其身,至於这风气形成,还得归功於官俸太低。 那么点俸禄,养家餬口都难,岂能不贪——官员们凭此藉口,贪得心安理得,自然风气大盛。 提高俸禄,至少能打消养家餬口的藉口,肃清贪腐风气,相较於被贪官们剋扣去的钱財,涨的那点微末俸禄,倒不值一提了。 “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朱元璋缓缓点头,认可了他的言论。 但他仍一脸苦楚:“可这涨俸一法,又该如何施行?我大明万千官员,如若人人都涨,只怕国库吃紧,承担不起啊!” 大明初立,国库空虚,他朱元璋都沦落到靠贩盐挣银子了,哪来的钱给官员们发工资? “涨自是要涨,但却不能无端地涨,更不能漫无目的地涨……”陆羽隨轻笑两声,笑容里颇有些成竹在胸的自信。 朱元璋见他神采飞扬,心中已是苦笑,这臭小子,真当自己是治国良相了,竟也要出策谋划朝纲大计了。 他当然知道陆羽眼界非凡,可任陆羽再多见闻,也不过基於其后世所见,更多的还是工艺技法,至於这治国之道嘛……怕他是远未涉足。 心中虽不相信,朱元璋却不肯表露,给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静待陆羽的宏篇大论。 但见陆羽扬了扬眉头,轻幽幽拋出四个字来:“绩效制度!” 朱元璋听得云里雾里。 这四个字,朱元璋自都认得,可连成一起是个啥意思,他就闹不明白了。 將这四个字默默念了几遍,朱元璋终是认输,翻著大眼求教过去:“这是个啥意思?” “这所谓绩效嘛……” 陆羽敲了敲桌子,又构思起语言来。 他的计策,全来自后世,那绩效制度几个字,在后世再司空见惯不过,可拿到大明来,想要解释清楚,却也须费些心思。 想了许久,他终是组织好语言:“你们大明的官员,不也有考课论绩之说嘛!” 古来官员,都有考课一说,每年凭政绩考教,评断升官贬职標准。 “这绩效便类似於此,给官员制定相应政绩標准,如若是达到此標准的,便多发些奖金……” “这奖金便是绩效工资,或者说是俸禄之外的奖赏。” 这样一解释,朱元璋立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依照官员政绩,及治下教化、百姓收入、民生安定等诸多因素,评定这绩效俸禄……” 他对於官员考课之事更为熟悉,心中已然擬了诸般考教標准。 陆羽立马点头:“不错,有了这笔额外收入,官员们便再无理由贪腐了,而那些还继续贪的就是真的贪官,无可救药,杀了也就杀了,再说这绩效工资也能促进官员们用心政务,减少他们的贪腐心思。” 朱元璋细细品味,越品越觉得此中门道颇多,很有深究下去的必要,他不由嘆服:“没想到,你这小子倒也有些治国之才!” 原本只当他身怀技艺,又兼掌握后世歷史,却不想他才治国一路上,也有远见卓识,真叫人刮目相看。 他心中已在暗想,待回了宫,要將这绩效考核制度推广下去试试,但愿能遏制贪腐风气。 想到这里,朱元璋不由长嘆:“若是我大明能杜绝贪腐,该有多好啊!” 陆羽却是连连苦笑:“你这未免痴心妄想了……” “即便清廉如后世,贪腐也无法杜绝,更何谈你大明了。” “那朱重八笨就笨在他痴心妄想,妄图以严刑肃清贪腐,却不想適得其反。” “他哪里知道,这世上贪官污吏杀而不尽,只靠严刑俊法压根治不住,只能慢慢肃清风气,徐徐图之。” 平白挨了顿骂,朱元璋却没心思反驳。 今日从陆羽口中,他已收穫颇多,此刻垂眸细思,慢慢消化,方是当务之急。 “贪腐、绩效、风气、徐徐图之……” 双手托腮,朱元璋自顾呢喃许久。 慢慢地,他的双目放出光彩,眼神越发通明。 第三十一章 父子论策 从陆羽处得了治贪妙计,朱元璋马不停蹄回了宫,刚一进宫,他便直奔武英殿,他要將这绩效制度整理成册,与诸臣工商討施行。 一进殿,便瞧见武英殿已遭人鳩占鹊巢,只见自己的好大儿太子朱標正在埋头处理政务。 武英殿是天子书房,太子未奉詔令,便跑到这里代父理政,本应算是越俎代庖,放之別的朝代,只怕要惹得君王猜忌,酿就父子惨剧,但这是洪武朝。 看到朱標醉心政务,朱元璋眉头一皱,大步便走了进去。 “不是叫你多歇息吗,你咋又跑来劳心费力了!”他语带责备,眼神却满含关切,自己之前便已交代过朱標,令他多多休息,可这好大儿一番孝道,始终未听进耳。 朱標这才注意到朱元璋的到来,起身行了一礼,温煦笑道:“国事繁重,父皇又分不开身,儿子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替父皇分忧。” 朱元璋心头泛起暖意,笑著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多注意歇息便是!”说著,他坐回桌前,捡起空白文卷,便要奋笔疾书。 他心情极佳,方才对话之际已是满脸笑意,这会儿回忆起绩效之策,更是连连点头,下笔如飞。 朱標看了,不由好奇:“父皇今日心情不错,是在宫外撞得什么好事了?” 朱元璋一听,放下笔来,幽幽点头道:“標儿,此前你不是多番劝阻,说咱对那些贪官污吏们杀伐太重么?” 朱標点点头:“是啊,怎么了?”他为人仁厚,对朱元璋的酷政颇有微辞,曾多次当面劝阻。 朱元璋又笑著道:“今日咱找到个好办法,治一治朝堂的贪腐风气。” 朱標一愣,心下却並未往好处想。 照他看来,自家父皇指定又想出什么残酷手段,去整治那些贪官——这是他那父皇惯用的办法。 他不由蹙眉,苦口婆心的规劝起来:“父皇,以暴治贪,未必能奏效啊……” 但朱元璋对这些话,早就听厌了,不由打断道:“自古以来,贪官就该杀,这有何可辩的?” 因为童年经歷,朱元璋对於官绅阶层,素来没有好感,此刻不忿之谈,也是由衷而发。 眼见父皇脸色转冷,朱標语气稍稍婉转了些:“儿子並非一味反对父皇的治贪方略,只觉得未必非得一刀切,有些官员还有得救,小惩大诫足矣。”说著,他又嘆了口气:“培养一个读书人,可是不易啊!” 说到这里,朱標再看了一眼朱元璋,见自家父皇眉头微蹙,已有些慍怒。 朱標知晓父皇最看不得婆婆妈妈,心知劝不动他,赶忙转了话题:“父皇还是说说那治贪之法吧!” 朱元璋撇了撇嘴,语气仍有些生冷:“咱这法子,可不似你料想那般酷刑暴政,咱是要以赏代罚,肃清贪腐之风。” 朱標方还担忧父皇动怒,此时一听,却是心下大惊:“以赏代罚?” 惊诧之下,他看向朱元璋的眼神,都带了些迷惑。 咱这父皇……是哪根筋没搭对么,咋风格大变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错,正是以赏代罚!” 朱元璋点了点头:“咱打算建立奖赏制度,提高官员薪俸,对那些政绩卓然、不昧贪腐的官员予以奖赏。” 朱標两眼一亮,不由大喜:“当真?” 眼看儿子面露惊喜,朱元璋得意起来,不由挺了挺胸膛:“自是不假!” 他將陆羽那一套说辞,照搬照套过来。 “这些官员贪腐被抓后,一直说是咱制定的薪俸太低,只能靠不义之財贴补开支,咱就给他们制定考核,根据考核赏予绩效薪俸,这绩效制度能提高官员收入,又促进官员用心政务,正是一举两得。” 朱標细细听来,先是惊喜,后又惊嘆,再往深处想,更觉此计其中妙处无穷,他不由点头:“此计听来,倒真能遏贪治腐。” 朱元璋心气更振,朗声分析下去:“如若他们有心当个好官,自能靠这绩效赏俸过活……而若他们仍一意孤行,那便是救无可救,便是杀了也不足惜!” 这正契合朱標的理念,对贪官们分而治之,不搞“一刀切”酷政。 朱標已深深折服,不由拊掌而赞:“长此以往,贪腐之风定遭遏制,而那些真正的贪官污吏们,也没法狡辩了。” 以往,百官尽皆贪腐,人人从恶如流,自然无法分辨哪些人是迫於无奈,哪些人是真正的贪墨成性。 风气大改后,正常官员们都不贪了,那少数顽固之辈,又岂能再混水摸鱼? 如此,朱標所推崇的“分而治之”的理念,方能顺利施行。 方才父子俩还隱隱有爭执势头,这妙计一出,二人矛盾立消。 朱標大喜过望,连声抱拳,嘆道:“此等妙计,不愧无双国策……”话说一半,他眼珠一转,又略带好奇道:“却是不知,这等计策是何人所献?” 朱元璋刚刚还沉浸在儿子的彩虹屁里,闻言不由瞪眼:“你这是何意,缘何这等妙计,就不能是咱自个儿想的呢?” 朱標愣了愣,旋即掩起嘴,偷笑起来。 自家父皇是什么德行,朱標能不清楚? 在父皇眼里,官员都是牛马,当官理政是应尽本分,想要奖赏那是白日做梦,不赏他一刀便算客气了,如此父皇,岂会想出这等仁善计策? 眼看朱標偷笑,朱元璋深知瞒不过儿子,只能无奈摇头:“罢了罢了,你且不必管这妙计出自何人,就说说这计策究竟如何,能不能一改我朝贪腐风气?” 朱標也不追索,低头沉吟起来,一面思索,他一面呢喃:“从整体思路看,这计策定是於国有益,也能一改贪腐风气……只是……具体实施起来……怕未必顺遂……” 朱元璋眉头一皱:“因何不顺遂?” 朱標抬起头来:“父皇想是早已谋划过具体的实施手段了?” 朱元璋早在与陆羽沟通之时,便大略有了想法,此时自是胸有成竹。 他点了点头,隨即起身,负手念叨起来:“这绩效制度,与那朝廷考功论课异曲同工,自然要效仿那考课制度,对官员政绩再作核定標准,而后,朝廷根据这些標准要求,计定绩效薪俸,达標者得赏,未达要求者,自得不到这绩效薪俸……” 朱元璋依照先前所想,將绩效制度与朝廷固有的考课制度联繫起来,顺势给出实施方略。 第三十二章 漏洞 朱標听得连连点头,显然深以为然,但在朱元璋说完,他又提出个新的问题:“父皇可曾想过,那朝廷考课一制,歷来就有诸多瞒报虚报,这绩效制度若是全然效仿,又该如何规避虚报瞒报?” “如若官员为了绩效虚报政绩,上下勾连串通,又该如何?” 他所提的漏洞,正是官场上司空见惯的积弊恶风——官员们为了考课得优,往往上下打点送礼,以求瞒报政绩,以求得升官。 而这一不良风气,也正是贪腐成风的主要诱因之一。 “这绩效制度的关键,在於考核,只有准確考核官员政绩,才能因绩生效,发放薪俸,可若是官员们沆瀣一气,相互包庇,又如何能精准考核政绩,如何准確地发放绩效?” 朱標的话,引得朱元璋联想起诸多官场陋习,不由心生愤懣,他对这绩效制度颇为看重,自不允许官员们乱来。 “他们敢欺上瞒下,真当咱手里的刀不利吗?” 对於这种行为,朱元璋惯用的手段,还是以酷刑震慑。 但朱標对这种手段不以为然,他摇摇头:“儿臣以为,或许还有更好的法子来考核绩效。” 见他言之有物,朱元璋深感欣慰,不由追问:“什么法子?” “这个……”朱標顿了顿,似仍有所犹豫。 迟疑片刻,他才缓缓道:“儿臣觉得,这绩效考核一事,当特设监管制度,只有监管得当,考核结果公允,这制度方能推行。” 朱元璋自也知道监管的重要性,可如何监管也是个难题。 除非是他朱元璋亲力亲为,对每一个官员的考核进行监管,才能保障公允——但这显然不现实,也违背了考核初衷。 “儿子心中倒有些不成熟的思路,只是尚在谋划之中,不足为父皇道。” 朱標思虑片刻,再道:“因此……儿臣恳请父皇,引儿臣见一见那献计之人,容儿臣与他商量一二……或许能商量出更好的监管之法!” 他语带诚恳,朱元璋也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沉吟了一会儿,想了想,反正朱標早晚就要见的,因而说道:“那献计之人,你倒是听过,此前咱在梦中见过一位后生,名叫陆羽。” 朱標一怔:“是那梦中的陆小仙人?” “正是!” 朱元璋点点头:“只是不知为何,那陆羽竟从后世到了大明,还与我结识……” 这其中玄妙,自是一两句话解释不通,朱元璋只能以一句“不知为何”做全盘概括,这可难了朱標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缘何父亲梦中之人,会到这大明来。 “那父皇此前几度微服私访,便是去见那陆羽了?”朱標怔怔道。 朱元璋再度点头:“咱从他那获悉了不少事儿,也得了这治贪妙策……” 朱標脸上露出嚮往:“那儿臣能否见见这位陆羽?” “这……” 朱元璋却面现难色,稍作犹豫,朱元璋终是点头,却又叮嘱道:“替你引荐倒是可以,只是你得记住,千万不能泄露身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朱標点头:“是担心嚇著那陆羽了?” 天皇贵胄微服私访,隱藏身份是常事,朱標倒不以为然,他以为父皇此举,全是为了安全,又或是怕嚇坏那小后生。 却不想,朱元璋大摇其头:“並非如此!” 朱元璋的脸上,又漾起尷尬苦笑:“实是因为那陆羽他……他对俺老朱家……很有些意见……” “意见?” 朱標傻眼了,还从未听过有人对皇家有意见的。 再看父皇一脸苦涩,只怕他口中的“有些意见”,还说得太过委婉,真实情况可能是“很是不满”,又或是“极度憎恶”。 “父皇,咱朱家是如何开罪那陆羽了?” 眼看朱元璋点头,朱標瑟瑟发问。 朱元璋嘆道:“还不是因那凤阳之事……” 他將那凤阳之事大略提过,又將陆羽因同情凤阳百姓而厌烦皇帝的因由,说了出来。 “哦?” 朱標听得连连称奇,心中再生感佩。 因为同情百姓而厌烦天子……这陆羽倒是个嫉恶如仇,又不事权贵的清流,如此看来,此人非得一见了! 再看向窗外,朱標两眼放起光彩,眼神中愈现期待。 …… 次日朝会结束,满朝文武正忙著回部堂理政之时,大明朝地位最为显赫的皇家父子二人,却已改头换面,出了宫门。 二人上了马车,一路直取闹市,到了这齣入应天府的前门大街上。 还未下马车,朱標便已听得竹板声、唱词声大作,又听得诸多鼓掌叫好之声。 再一下车,又看见前方围了好些人,中间还有人搭台卖艺,而朱元璋大手一引,引的正是那戏台子方向。 朱標不由好奇,不是来见那世外高人么,怎跑到大街上看人卖艺了? 可眼看朱元璋背著手直往里冲,朱標也不好细问,只能紧步跟上。 二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便见前方有人戏台子上,有两个半大小子正拿著长枪对峙,这二人显然是在演戏,演的是场械斗戏码。 而那戏台一旁,另有个年轻人正敲著竹板儿,口中念念有词著。 周遭还有百姓拍手叫喝,又有人不时评点,与周遭人分享观戏感悟: “今日演的这齣,叫『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可精彩著哩!” “就说这陆家班不一般,一出手便是好戏一出,且看著吧!” 朱標心中正自纳闷,可看父皇正负手看戏,好似沉醉其中,便不好言语,只默默跟在一旁看戏。 看著看著,他不由也入了迷,心道这新奇的竹板儿戏,倒是格外精彩。 尤其那林冲大战山神庙,枪挑几位仇敌时,朱標看得畅快之至,不由与周遭眾人一齐鼓掌,叫起好来。 直至戏码演完,他仍在兴头,依旧回味无穷。 “走吧,去见那陆羽去!” 却在这时,朱元璋负手上前,直朝那唱词的陆家班主走去。 朱標登时一惊:“那陆班主竟是……” 第三十三章 阿標,你可以叫我陆叔! “我去,你怎么又来了?” 忙完演出,陆羽正吩咐手下人清点器械,准备回家,却不想,那老朱头又神出鬼没地出现了。 虽说他是陆羽合作伙伴,又是陆羽在大明朝唯一的知交,可这见天跑来,也够奇怪的。 “哈哈,来找你自是有正事要谈!走,咱们凤翔居一坐!” 朱元璋倒是一脸喜意,说著便招呼著朱標转身,朝那酒楼而去。 陆羽这才注意到,老朱身后还跟著个年轻人,他细一观望,又发觉那人长得跟老朱颇有几分相似,心中已有猜测——莫不是他儿子? 但他更感好奇,这老朱又將儿子带来,究竟有何意图。 怀著这份好奇,陆羽跟著朱家父子到了凤翔居。 刚刚坐下,点了几个小菜后,朱元璋便指著朱標介绍起来,“我来替你引荐,这是我家大儿,名唤朱……” 可他的话才说一半,就遭陆羽打断。 “小朱是吧,我与你爹是兄弟,你往后称呼我陆叔便好了!”陆羽大大咧咧一句话,差点没將朱標噎死。 朱標脸色一变,心道这陆羽看年岁与自己相当,怎好自称叔叔? 好在他是个有涵养的,抿了抿嘴,终是將心中不忿压下。 但有人替他出头。 “喂,你这臭小子,欺辱我老朱家怎的?就凭你那一脸娃娃样儿,指不定还没我儿大呢,还好意思做人家叔叔?”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朱元璋嚷嚷起来:“再者说来,我话还没说完,你插的哪门子嘴!” 他骂骂咧咧一通,喊嚷声在这雅间迴荡,吵得陆羽两耳直发痒。 陆羽不耐烦了,大手一挥,无所谓道:“別再胡咧咧了,知道是你家大儿就是了,他叫什么不重要,反正……只要不叫朱標这短命鬼名字便是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 此言一出,朱元璋那老脸登时黑了,气得那叫一个哼嗤哼嗤。 朱標也傻眼了,心说这陆羽果真是不待见咱老朱家,竟公然提他太子名讳,还以“短命鬼”相称。 “好了好了,你快说说,找我来干嘛的!” 眼见朱元璋气得不轻,陆羽摆了摆手,將刚刚的话题揭过,直问来意。 朱元璋闷哼一声,这才面有不甘地指了指朱標。 “昨日你提的那绩效制度,我回去与我儿说过,我儿便提及此计犹有漏洞,须得当面请教,你那绩效制度,究竟该如何监督,才能確保考核公允,不会被人虚报造假……” 他將朱標的问题大略说了一遍。 陆羽先是一脸不忿,待听到监督事宜时,方才一拍脑门道:“对啊,我倒是忘了,你这时代没有电脑的,没法有效考核监督……” 他所提绩效之策,全是照搬照套后世绩效工资,可却忘了后世的绩效工资,是靠极为標准的考核制度,加之有电脑予以统计审核。 那电脑自不出错,也不会受人买通,自然是最合適的监管工具。 可这时代,所有监管手段,全要仰仗各级官员,终是要落到人身上——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人情关係,自然也就有了造偽作假的可能。 “电脑……那是个啥?” 朱元璋自然听不明白,两眼一翻作无知状。 “哎呀,这个不重要!” 陆羽大手一挥,笑著將话题盖过去:“咱这大侄子倒是聪明,只听个大概,竟能想到如此深远……” 嘴上虽是夸讚,心中却在腹誹,陆羽只觉得,这老朱家父子俩真爱多管閒事,明明一家子皇亲国戚,干嘛总想著惩贪治贪? 那绩效制度再好,与你俩何干? 正自嘀咕,陆羽再望了眼那朱標。 眼看朱標眉目方正,举止文雅,举手投足间隱有读书人气质,他这才恍然大悟,既是皇亲国戚,又毫无紈絝仪態,想这这小朱大侄子,是个上进青年。 他们这种权贵之家,既想上进,便只有一条门路了。 入仕当官! 敢情……是这小朱同志有心从政,想借这绩效制度搏个名头啊! 想到这里,陆羽话锋一转,又夸讚道:“我看这大侄儿举止优雅,气度不凡,更兼才思敏捷,日后金榜题名,怕是指日可待咯!” 这一番夸讚,惹得朱元璋大是得意。 朱元璋挺了挺肚子,乐悠悠道: “那是自然,也不瞧瞧是谁的种!” “我这大儿,那可是胸怀天下,满腹韜略的!” “比你这臭小子,可好上无数倍哩!” 朱元璋夸夸其谈,吹嘘起自家儿子来,那是唾沫横飞,甚至还不忘打压下陆羽,做个两相比较。 朱標在一旁,已听得满头黑线,咱这父皇是怎的了,平日在宫里深沉庄肃,咋到这陆羽跟前,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来,我儿你与这臭小子讲讲,说说你对那绩效制度的看法!” 夸讚一通,朱元璋又將朱標一拍,敦促他与陆羽面谈。 朱標领了父命,这才收起一脸尷尬,恭恭敬敬起身,朝朱元璋拱手作礼,而后又朝陆羽微微欠了个身,以示礼节。 这般繁文縟节虽是迂腐,却足可说明朱標之涵养气度。 陆羽心中已在暗忖:咱果真猜得不错,这小朱同志一副上进青年嘴脸,分明就是为谋仕途来取经的。 罢了罢了,我便来指点一二,教教你好了。 谁叫咱是当叔叔的人呢,关心后辈,是做叔叔的本分嘛! 陆羽心念之际,那朱標已然开口,说的正是文诌诌的治国之策: “在下以为,陆先生所提绩效之制,於国於民大有裨益,然此策具体实施,却存诸般漏洞。” “若要顺利推广,须得保证考核公允……” “若要確保公允,就须得引入监管制度……” “在下觉得,这监管制度的重点,是確保监管过程的公允,要保证他们不受地方官及考核官员影响,直接向天子负责。” …… 朱標將心中设想提出,將监管制度诸般优点及重点一一道出。 临了,他又倒出心中苦楚,向陆羽求教:“在下只想了个大概,却苦於想不出具体实施之策,是以想向陆小先生寻计问策,望陆小先生指点迷津!” 繁复说了一通,朱標自以为言之有物,想那陆羽会认真思索一番,再给出意见。 却不想,一望过去,陆羽那边正支肘打著哈欠,全不似认真听讲的模样。 朱標登时错愕,心道这趟跑来,怕是所託非人了。 第三十四章 考成法 却不想,陆羽突然摆了摆手:“你这些想法,倒也不算新鲜,一百年多后你大明便有人推广实施了,这具体措施嘛……照那考成法学便是了,何须费神思索?” “考成法?”陆羽一句看似吐槽的閒话,令得朱家父子提起心神。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何谓考成法?” 陆羽指了指朱標:“不就是咱大侄子刚刚说的什么监管制度嘛,那考成法是后世张居正所提出的改革方略,其核心思想便是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朱元璋听得云里雾里,皱眉追问:“具体措施呢?” 朱標问的,正是这监管的具体措施,陆羽既说要照搬考成法,想那考成法中该有相应解答。 陆羽摆了摆手:“急个什么,容我慢慢说啊!” 优哉游哉地尝了几口小菜,陆羽缓缓道:“这考成法乃是一套自上而下的监管系统,自天子特设监管机构,再凭这监管机构督察六部,而六部则负责考评其他官员……” 这话听来,与朱標方才的建言,倒是相差无几。 “更具体的,便是要建立严格的帐目系统,在那帐目中標明官员考评的诸般要求,而后根据达標情况诸一登记造册!” “这帐目可不能乱,须得分成三份,由天子、六部、监管机构三方各自持有,逐月登记考评。” “三本帐目相互独立,每半年进行一次稽查,再根据帐目出入,评定差错。” “如此一来,便形成了天子统领监管机构,监管机构统察六部,六部考评天下官员的一整套系统!” 陆羽將后世的考成法做了些微修改,將现下还没出现內阁略去,改成天子直辖,总体方略未有大的出入,只是更符合当下朝廷格局。 朱元璋父子听得极是入神,心中对这绩效制度,又有了更具象的构思。 “立限考事,以事责人……三本帐册,各自独立,逐月登记、半年稽查……” 朱標两眼放光,不断重复著考成法细节:“这诸般举措,倒真能確保,不再有人从中作偽……” 朱元璋点头附和:“有明帐为据,各层官员相互监督,谁还敢弄虚作假?若是帐目不对,那半年一次的稽查,便能要了他们的脑袋!” 二人合谋之下,顿觉眼前一片开阔,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妙啊,当真是妙!” “陆羽,你个臭小子,果真是个妙人啊!” 朱元璋心情大好,喜笑顏开拍起桌子来。 拍桌子不过癮,他又拍起陆羽肩头:“就知道你小子有点真才实学,嗯,真不亏是俺老朱的兄弟!” 蒲扇般的大掌,落在陆羽肩头,叫陆羽齜牙咧嘴。 “哪里是我的本事,我不说过,那是你大明后世的宰辅张居正所提嘛!” 陆羽缩了缩肩头,避开朱元璋的铁掌。 “哦!” 朱元璋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张居正果真大才啊!我大明有此良相,当真幸事!” 这考成法诸般举措,显然都衝著贪腐而去,这足可说明那张居正已看到朝堂贪腐乱象,並一心修正。 而朱元璋本人,又对贪腐恨之入骨,也曾多番立法惩治贪腐。 是以,朱元璋对那张居正,自然而然地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却不料,陆羽又冷哼一声,摇著头嘆了起来: “便是大才又如何?那张居正到了最后,不还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嘛!” “唉,抄家灭族不说,还差点被人掘坟鞭尸,你说有多悽惨!” 他虽是在嘆息,可话里话外,隱约带了几分鄙夷口气,也不知究竟是冲谁而去。 朱元璋大惊失色:“何人有如此胆量,敢做出这等人神共愤之事?” 挖坟鞭尸,这在古代可是人神共愤,朱元璋心中刚刚生出英雄惜英雄的情愫,却不想自己心目中的英雄,竟遭人抄家灭族。 当此时刻,朱元璋只觉心头愤懣不平,直想替那位后世的“同道中人”报仇雪恨。 “哼……” 陆羽冷哼一声,撇了撇嘴:“还能有谁?” 他话只说一半,听得朱元璋迷糊不已。 朱元璋正是情绪高涨,恨不得拍著桌子再行催问,可这意头儿刚起,他心中忽地萌生出一个猜想来。 那张居正乃是大明宰辅,何人敢动他?何人动得了他?理清这个关键,那幕后凶手,便呼之欲出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將追问的话憋了回去。 但陆羽终是朝朱元璋丟了个不屑的眼神,將先前的话接了下去: “还不是你老朱家的好皇帝……” 朱元璋早已猜想到答案,再听陆羽说出真相,不由老脸一红,咱这子孙后代,倒是没一个省心的…… “唉,那张居正生前诸般改革,便得罪了满朝官员,所幸他身居高位,无人敢找他麻烦。” “可他刚一过世,那些怀恨在心的官员,全都跳了出来,对其大加指摘,诬他是祸国权相,败坏祖宗礼法云云……” “那朱家皇帝……” 说到这里,陆羽又瞥了瞥朱元璋:“那万历帝也是个心胸狭隘的,他记恨张居正大权在握,压了他整整十年,早就对之心怀不满了……” “天子嫉恨,百官弹劾……” 陆羽拍了个响亮巴掌:“一拍即合之下,那张家岂能有好下场?” 听陆羽非议自家子孙,朱元璋又羞又恼,他倒是想辩,却又无从辩驳,唯独庆幸的,是他没有暴露身份,只虚领个皇亲国戚的名头,这多少减轻了他的羞臊。 “不过啊……张居正还算是运气好的,至少他还混了个寿终正寢,虽说死后被抄了家,总归没有活受罪……” 陆羽幽幽摇著头道:“比起那于谦来,他可算幸运多了……” 朱元璋正自沉浸在羞臊里,听了个新奇名讳,立时又追问道:“于谦……他是何人?” 能与张居正相提並论,显然不是凡俗之辈。 朱元璋亟盼这话题能从张居正身上挪开,好教他少为自家后人受气。 第三十五章 这老朱家,寡性凉薄啊! “于谦嘛……自然也是你大明的能臣咯!” 陆羽又夹了口菜,边吃边说: “那可是大明的英雄,对这大明可是有再造之功!” “他可谓是『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 “若没有他,这大明怕要与那两宋一般,被异族人打入京城,占领北境大片山河了……” 听得陆羽说起“力挽狂澜”,朱元璋父子立时大皱眉头。 朱元璋即刻拍了桌子,怒叫道:“这是什么话,我大明好端端的,怎叫那异族贼寇破关杀进来了?” 朱元璋自小生活在异族统治下,他费了好大气力才將残元赶至大漠,又在边关驻了大量兵力,为的就是防止北境强敌。 是以,他对於异族犯关之事格外敏感,也断不能接受大明国土遭韃虏侵略。 “哼……” 陆羽冷笑一声:“这还不得怪到那朱重八的好重重孙头上!” “嗯?” 朱元璋一愣,没想到这事又攀扯到自己身上。 联想到刚刚张居正的故事,他不敢再作声,只能红著脸听下去。 “那朱重八子孙无数,要说最窝囊的,便是那土木堡战神叫门天子明堡宗朱祁镇了。” “这位可是重量级人物,无才无德不说,偏生又胆大冒进,他亲信宦官,领著大军欲与瓦剌人大战,结果土木堡一役,败光了大明几十万大军,连他自己都被人家俘虏了。” “就因他干的蠢事,整个大明武勛被屠戮一空,大明主力军折损殆尽。” “而那瓦剌人拥兵破关,手下还绑著大明天子,一路杀到了作为京师的北京城,朱祁镇更是带头叫门。” “好在,有于谦坐镇,拥立新君,组织起京城保卫战,在无兵无粮的情况下,调动各地兵马粮草,守住了京城,赶走了瓦剌人!” 陆羽將手一摊,朝朱元璋看去:“你说说,这么位大英雄,算不算是对大明有再造之功?” 朱元璋听得入迷,先是为那朱祁镇气愤,再听说那京城保卫战,又庆幸不已。 他不由点头,唏嘘赞道:“这等大才,当是咱大明柱石,说他对大明有再造之功,一点都不假!” 作为將异族人赶出关外的大明缔造者,朱元璋对那勇抗外敌的于谦,自然也生出欣赏垂青之意。 “可惜啊可惜!” 陆羽脸上又泛起苦笑:“可惜那叫门天子朱祁镇明明被抓,却又被放了回来……明明放回来只能被囚禁南宫,做个无权无势的太上皇,却又有人暗中策划,迎他復辟……” 朱元璋听得迷糊,绕了许久,终是明白过来。 但他又生疑惑:“那与于谦何干?” 方才分明说的是于谦,而且陆羽话里话外暗示于谦是死於非命,而且是死在朱祁镇手里。 可照朱元璋猜想,即便朱祁镇復辟,于谦也不至於死啊! 朱元璋无法理解,一个危难之际拯救大明的功臣,怎会被皇帝杀了。 “哼,你觉得朱祁镇会如何看待于谦?虽说于谦保卫了大明,间接救了他朱祁镇的命,可毕竟于谦扶持了新君,取代了他的皇位……” 陆羽冷笑著解释道。 朱元璋顺著他的话细一思索,不得不点头:“確实,不论对错,只论立场,朱祁镇的確不会重用于谦……” “可……” 他又皱眉辩道:“便是如此,朱祁镇大不了將于谦罢黜,废弃不用便是,何至於杀了他?” 陆羽冷哼道:“所以说那朱祁镇心胸狭隘嘛!他刚一復辟,便杀了于谦,非但杀了他,还给他罗织了谋逆罪名,將于谦斩杀於他拼命守护的北京城中……” 听著自家子孙干过的蠢事,朱元璋气得脸色铁青。 他不由锤了锤桌子,怒道: “这等废物皇帝,要他何用?” “自己守不住国门也就罢了,竟连那护国英雄都要枉杀……” “真真是愚蠢之极!” 他怒意正浓,一连骂了许久,方才气喘吁吁停下来。 一旁的陆羽却是面色平淡,似早对这些混帐事司空见惯: “像张居正和于谦这样的能臣干將,最后没落个善终……” “可想而知,老朱家的皇帝是多么寡性凉薄!” 说著,陆羽又拍了拍朱元璋的肩头:“所以啊……以后你还是离那皇家远一点的好……” 朱元璋正自骂得脸红脖子粗,听得这话又觉胸中憋闷,再说不出话来。 …… 这一趟出宫,朱元璋父子收穫不小,非但得了考成法妙策,更从閒谈中获悉不少后世歷史。 当然,收穫最多的,还是一肚子的气愤。 武英殿內,朱標正在整理那考成法条策,一旁的朱元璋却是老脸铁青,愤懣不乐。 “父皇,儿孙自有儿孙事,你且想那么些做什么?” 朱標知晓父亲心思,不愿他再为后世之事烦忧,不由放下笔,温声规劝。 但朱元璋素来脾气倔,哪是朱標劝得动的?朱標越是规劝,他越感觉愤懣不平。 说到底,那诸般祸事都发生在朱棣篡位之后,可想而知,那些蠢货皇帝都是朱棣子孙。 想到这里,朱元璋怒不可遏,將桌子拍得嘭嘭作响:“哼,都怪老四那逆子,坏了我老朱家血脉,才生出这么些窝囊废!” 越想越恨,越恨越是心绪不平,朱元璋索性站起身来:“来人,去將那老四给俺传过来!” 他这一声叫喝,尚未惊动门外的云奇,却將朱標给嚇个半死。 朱標赶忙將手头的纸笔扔了,起身扶住朱元璋道:“父皇,您……您这是做什么?” 朱元璋红著脸,喘著粗气:“俺自是要找那老四算帐,叫他夺他侄儿的皇位,又生出那么些不爭气的儿孙来!” 看他这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只怕待会儿朱棣来,又要挨一顿毒打。 朱標可不能坐视不管,忙按住朱元璋:“父皇,您这是何苦呢!老四又不知后事如何,岂能为这些事担责?” 凭空將子孙后代作的孽,安到朱棣身上,那朱棣確是冤得紧。 “父皇,您且想想,老四不是做过许多好事么……他虽得位不正,可毕竟身不由己,再说他登基后,不也立下不少功勋,为我大明开创盛世了?” 朱標苦口婆心,將他所知的些微后世歷史全搬了出来,替自家四弟说好话。 好一番劝慰后,朱元璋的脸色终於和缓下来。 但他仍是恨恨放下狠话,隔空警告起来: “哼,罢了罢了!” “这笔帐,咱且先给他老四记下!” “日后那老四再敢造次,咱要数罪併罚,將他狠狠揍一顿!” 与此同时,正在大本堂打著瞌睡的朱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猛然惊醒了过来。 第三十六章 李善长回京 应天府城外,一辆装点豪阔的马车,缓缓驶来。 驶至城门口,马车停下,车夫朝著车內喊道:“公爷,已经到京城了!” 车帘掀开,一位花甲之龄的老者探出头来。 此人正是开国元勛,前任宰相,六大国公之首,韩国公,李善长。 凤阳中都出事,行工部衙门自上而下被擼了个乾净,独留主管此事的李善长没有获罪。饶是如此,朱元璋一封密詔,李善长也不得不独身赶回京中。 此刻,马车停在城门外,李善长朝城门口望了一眼,不由蹙起眉来。 那城门口来往百姓不少,却却並无朱袍玉带,显然並未有一名官员前来接迎,这般寥落场面,倒是稀罕。 要知道,李善长虽已名义上致仕,但毕竟是国朝元老,当下又领著皇差,身后还跟著一大帮子淮西勛贵。 怎么说,也算是门生遍天下,亲故满京城,哪一次回京,不是前呼后拥,应者如云? 可当下…… “这帮子势利眼,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车夫也是国公府老人,自是知晓眼下局面有些尷尬,不由啐了一口,骂出声来。 “唉,怪不得旁人,眼下老夫已是眾矢之的,只怕无人再敢沾边了……”李善长嘆了口气,无奈摇头。 行工部衙门被一锅端,是个人都能看出,凤阳那边出了大事,他李善长作为行工部主管,虽没有被押解回京,但也难辞其咎。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摊上大事,自也不敢来沾染麻烦。 “算了,直接回府吧!” 李善长再望了眼城门,隨即放下车帘,坐了回去。 马车径直入城,回了韩国公府邸。 若在以往,他韩国公回府,自也是宾客云集,但今日府门外,只有寥寥几个家人等候,再无半个宾客。 “父亲……” 前来迎接的,是其长子李祺。 一见李善长,这李祺便一脸不忿,直指著门前抱怨著:“这帮子见风使舵的,见父亲落了难,竟全躲著不来接迎,当真一群势利眼!” 显然,他对李善长今日境遇很是不满。 李善长早在城门外经此一遭,此刻再看门前寥落,倒也不甚失望,他只是摆摆手:“无妨,我国公府一门荣望,岂是这点小事便能影响的?”说著,在李祺陪同下,李善长进了正堂。 下人奉上茶盏,李善长又挥手驱退僕婢,命人关上大门,厅堂中独留父子二人。 周遭既无外人,李善长终是泄下心防,长长嘆了口气,他这时嘆息,自是因凤阳遭遇。 “父亲,凤阳那边……” 看父亲嘆气,李祺迎了上来,担忧问道。 但不待他问完,李善长已挥手打断:“你且先说说,消息打探得如何了?” 身在凤阳,很多事情不甚了了,还须京里有人打探,而李祺便身负此等大任。 听得父亲敦促,李祺帮拱了手,恭敬答话:“那行工部衙门一眾官员,全被毛驤押了回来,现关在了亲军都尉府的大牢里,此案並未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全由那毛驤亲自审理……” 简单交代两句,李祺便拱手候立,不再答话。 李善长听罢,隨即蹙眉:“没了?” 这般答覆,显然难叫他满意。 李祺脸上露出尷尬:“那亲军都尉府密不透风,实在不好打探消息。” 毕竟是天子旗下的密探,素不与外臣来往,寻常人想要从那里探听口风,几乎不可能。 李善长也知晓自家儿子难处,没再追问,只端起茶盏,垂眸抿了小口。 稍作思量,他嘆了口气:“唉,上位派毛驤主审,只怕那些人……都保不住了……” 没有消息,往往便是最坏的消息,尤其那些涉事官员全落入亲军都尉府手中,毛驤的手段,李善长也是知道的,想必早就將凤阳的事摸查个底朝天。 李祺没有答话,也默默嘆了口气,以作默认。 李善长点了点头,隨即摆摆手,示意將此事揭过,然后再次问道:“那凤阳中都之事呢?” 显然,行工部衙门那些人,並非他李善长最为关心的,他更关心的是中都皇城之事。 李祺不知父亲心思,原只將那皇城之事当作小事,故而未有上报,这时迟疑片刻,方才继续道:“听说……听说凤阳那边已全面停工,说是……说是……中都要暂停修建……还有那迁都之事……” 他犹豫了片刻,看了看李善长的脸色,方才缓缓道:“小道消息称,说陛下有意作罢此事……” 李善长端著茶盏的手,忽地一颤,他猛然抬头,眼神一凝:“当真?” 李祺从未见自家父亲有过这般凌厉眼神,不由愣了片刻,结巴著答道:“消息未必作得了准,只是有这般流言传出……” “噔!” 茶盏被李善长重重扣在桌上,差点没有摔碎。 李善长的眼神变得更加冷厉:“不行,绝对不行!凤阳中都乃我数年心血,岂能说停就停?那迁都之事,更是百年大计,岂能作罢?” 他忿怨之极,怒喝两声犹不解气,更是將拳头重重往桌上一砸,发出“砰”地震响。 李祺又惊得颤了一颤,不由嘟囔了句:“他朱家皇族的百年大计,与咱何干,这又岂是咱国公府能作主的?” “哼!” 李善长冷哼一声,抬眼瞥了瞥自家儿子道:“你道我说的『百年大计』,指的是他朱家大明的百年大计吗?” 李祺一愣:“不是吗?” 李善长幽幽摇了摇头:“迁都凤阳,乃是我李家乃至淮西一脉的百年大计,而非他朱家皇族!” 李祺更迷糊了:“淮西一脉?”他自是无法理解,这迁都一事,为何影响如此之大,竟能干繫到淮西一派百年荣耀。 李善长嘆了口气,悠悠道: “唉,当下朝堂,淮西、浙东两派分庭抗礼,看似相持不下,实是高下已分。” “我淮西一派已是日薄西山之势,可那浙东文党却是方兴未艾,蒸蒸日上之相……” “两相比对之下,淮西一脉没落在即,为父岂能不急?” 第三十七章 淮西的百年大计 他这话一出,李祺差点没惊掉下巴。 怔怔愣了许久,李祺才合拢嘴,惊讶问道:“父亲,您这是……气糊涂了?” 是个人都知道,如今朝堂里,淮西勛贵仍占据最为重要的位置。 上至左相胡惟庸,下至各军武將,都是他淮西一派中人,至於他韩国公一府,李善长虽已致仕,却仍贵为国公之首,余威犹存。 而那浙东一派,刘基业已病衰,剩下唯一一个能看的,是那宋濂。 可宋濂只是个酸儒,读书治学厉害,可为官也不咋地,虽说皇帝给他安了个“天下文臣之首”的名头,可真正派到他头上的,也不过教教皇子读书这样的清贵活儿。 这浙东两大党魁,一个老病,一个酸儒,没有半分实权,剩下的又多是些尚未起势的后辈,毫无话语权。 两相比对之下,显然是淮西派势力更大,前途更为明朗。 可李善长却又说淮西派日薄西山,浙东文党蒸蒸日上,他的话,太过离奇,实在有悖常理。 面对一脸困惑的李祺,李善长嘆了口气,谆谆教导起来:“洪武六年,上位因对科举取仕不满,老夫便向其諫言,暂停科举,可是这科举虽是停了,但迟早有一天还是会重办的。” 说到这里,李善长抬起头望向李祺,幽深眼眸里闪过一丝质疑:“届时,你们这些淮西勛贵大老粗们,有几人能考过那群浙东士子?” 他口中的“淮西大老粗们”,指的是淮西勛贵们的子孙后代,这其中就包括李祺。 李祺脸上一红,登时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算不上大老粗,事实上,他算是整个淮西勛贵二代之中,最为知书达理的了。 其他淮西二代们,大多是些养尊处优的富少爷们,而且还多是些武勛家庭出身,即便有能耐也多用在舞刀弄枪和演习兵法上,绝不会將心思放在科考上。 在读书一道上,李祺已是淮西二代中的佼佼者,但跟那些浙东文人一比,却还差得很远。 看出李祺脸上的羞赧,李善长也不再逼问,轻嘆口气道:“科举一旦恢復,浙东文党定会占据仕途,藉此飞黄腾达,而我淮西一派拿命打下的江山,最终会落入那帮士人手中……” 说到此处,李善长又嘆口气,面上露出无奈。 李祺唏嘘点头:“原来如此!” 他这时才明白,父亲为何说淮西派“日薄西山”,又为何说到“百年大计”,若以百年看,从长远计较,淮西一派的確是要走下坡路的。 李善长轻哼一声,继续道:“凤阳是我淮西一派老巢,只要將京城迁到了凤阳,这我淮西派根深蒂固之地,想那浙东文人再怎么闹腾,也定掀不起波澜!” 京城选址,不只关係到一国兴衰,也关係到朝堂格局。 如若將京城定在凤阳,淮西一党自然能借著地利之便,扎根朝堂中枢。 试想,整个京城的商户子民都是他淮西派的门生手下,京中豪富权贵都是淮西党羽,谁还能影响他淮西一派作大? 到那时,即便是天子也不敢贸然损害淮西派利益,否则淮西派一怒之下,掀起京都大变,谁也担待不起。 所以,迁都凤阳,淮西一脉便能与国同休,永享富贵。 “孩儿终於明白父亲的苦心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祺又一次唏嘘点头,隨即垂首思虑起来,但越想他越领会此中难处:“可陛下那边……怕已打定主意不再迁都了……” 凤阳那边的事,闹得太大,显然已惹怒天子,只怕其放弃迁都之念。 李善长沉思片刻,缓缓摆手:“未必!”他再抿了口茶,又长舒口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上位眼下正在气头上,待到他气消了,此事还有转寰之机。” 李祺苦笑起来:“陛下这口气,怕是难消了吧?”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哪是那么容易息怒的? 李善长思虑许久,摇摇头道:“上位之所以动怒,是觉得那些人打著他的名號祸乱百姓,折损了他天子英名……” “如若……有人能替他將这些骂名背下,想他会慢慢气消的……” “待气消之后,那迁都之事,自然能重新计议……” 这话倒是不假,朱元璋是个爱惜名声的,愤怒缘由自是因民间骂名。 可谁能替他背负骂名呢? 李祺不解:“只怕这背锅之人,世上再也寻不到了吧?” 要知道,中都皇城的確是他朱元璋亲自下令修建,行工部衙门的人无论做什么恶,都要归咎到他朱元璋头上。 即便那些犯事官员自承此事与天子无关,也无济於事,百姓最终还是会將罪责怪到天子头上,骂的仍是他朱元璋。 这口黑锅,不是谁想背就能背的。 “寻常人,自是背不了……” 李善长又嘆了口气,眼波隱隱颤动著,似是在作什么深思熟虑。 思虑良久,他又嘆了口气,將嘴角抿了抿,眼神里似已作出决断。 李祺忽地明白过来,登时急了:“父亲,您该不会是……” “不可,万万不可啊父亲!” 他急火攻心,忙搭手拉住李善长,使劲摇了摇头。 李善长幽幽点头,笑看著自家儿子:“不错,唯一能替上位背负骂名之人,正是为父!” 这世上,还有谁能替皇帝承担骂名?当然只有他李善长了。 李善长是行工部衙门的主管,是中都皇城的实际负责人,只有他將这所有事都揽下来,才能替天子洗去骂名。 “不可!父亲,您这是疯了吗?” 李祺脸色变得煞白,惊慌道: “倘若您將所有罪责都揽下,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啊!” “陛下为了平民愤,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您就算不为自己计较,也该为咱闔府上下这么多人命……思虑啊!” 他显然是急了,说话已带著颤声,扒拉著李善长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李善长显然镇定许多,到这会儿非但不慌,反是轻轻幽笑,拍了拍自己儿子的手背,隨即抚了下去:“你不必慌张,我韩国公府一门荣耀,岂会因这点小事衰败?” 他站起身来,颇有自信地背负著双手,仰望堂上高悬的匾额:“且不论为父与那位多年情谊,咱府上可还供著块免死铁券呢!” 洪武三年,朱元璋封功大臣,赐下二十八块免死铁券,他李善长作为六公之首,是当先第一个被赐铁券之人。 这是大明一朝最高殊荣,凭此铁券,除了谋反大罪外,任何罪责都可免一死。 李善长的嘴角勾起冷笑,语调颇为轻幽舒愜:“有这免死铁券傍身,想那上位顶多责备几句,断不会下狠手……” 第三十八章 老友相见,剑拔弩张 武英殿內,毛驤躬身垂首,冷声通稟著李善长的动向。 “韩国公昨日回京,京中百官无一人敢去接迎探视,后韩国公独自回府后,便闭门静思,再未出府,至於其他淮西官员,也大多持观望態度,未有动静。” 在他面前,朱元璋垂眸凝思,不动声色,一旁的朱標却是面露疑惑。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待毛驤退下后,又看向朱標:“標儿,你可看出什么了?” 朱標蹙眉,沉声道:“韩国公此番回京,场面倒格外淒凉。”身为开国元老,回京后连个探视的门生故吏都没有,想那李善长有些难堪。 “淒凉?” 朱元璋冷冷笑了声:“他这是在卖惨呢!看来,他还想盘算那迁都之事,让俺迁去凤阳呢!” “迁都?” 朱標略略一愣,质疑道:“眼下他更该担忧的,不是他那些犯事部下吗?” 行工部官员的案子仍未宣判,照说李善长理当有所担忧:一者担忧嫡繫心腹折损,二者担忧案件波及到他韩国公府,影响他李善长的权望。 朱元璋摇了摇头:“他回京后一不走访同僚,二不上旨求情,想是早已断定那些人再无获救希望,现下他最担忧的,定是此案后续发展,会否影响到迁都之事。” 幽幽吐了口气,朱元璋的脸上浮现出篤定笑意:“且等著吧,要不了几日,他定会进宫求见,到那时,咱便能知晓他打的什么心思了!” …… 果不出朱元璋所料,第二天下朝时,朱元璋正自更衣,云奇凑上来通传:“陛下,韩国公求见。” 闻言,朱元璋冷冷一笑:“宣他去武英殿。” 褪去一身冠冕朝服,换上身轻便常服,他隨即摆驾武英殿。 进得內殿,便见花甲之龄的李善长正躬身等候,一见朱元璋,他作势便要跪倒拜见。 “微臣李善长,拜见……” 朱元璋倒是不动声色,上前一把搀住,笑道:“百室不必多礼,咱俩老兄弟许久不见了,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说著,他又拍了拍李善长的肩膀,亲昵点了点头:“上回见你,还是你辞官致仕之时,算著日子,怕有三五年了吧?” 李善长也笑著点头:“有四年了……” 朱元璋笑著坐回桌前:“四年不见,百室还是这般清健,可咱却是老了不少啊!”说著,他故作怒意道:“你倒好,回了凤阳享起清福,也不肯回京再看咱们这些故交老友了!” 二人攀谈起旧情,倒是其乐融融。 李善长点头道:“微臣一直忙於中都皇城之事,却也无暇回京。”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又拱起手来:“却是不知,上位此番召臣回京,所为何事?” 说话间,李善长面现疑惑,好似他当真不明所以。 这当然是在装傻,凤阳之事,已是人尽皆知,即便那不明真相的京中官员都已知晓行工部衙门被一网打尽了,他李善长身为淮西勛贵之首,岂能不知? 见李善长如此装傻充楞,朱元璋心中冷笑一声,隨即笑著摆手道:“倒无大事,不过许久未见你这老友,心中想念得紧罢了!”说著,他又故作隨口道:“对了,那中都皇城进度如何?” 说话间,朱元璋已抬眸观望起李善长的反应。 李善长仍面不改色:“那皇城已修得差不多了,宫墙大殿业已完工,只待后宫些许花苑尚须添补些花草植株,想来……再过得几月,便能彻底竣工。” 说至此处,李善长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届时上位便能依原先计划,迁都凤阳了。” 这迁都大计,乃是朱元璋早已定下的,李善长此刻再提,自然顺理成章,但可惜,这其中出了变故。 朱元璋蹙著眉头:“可俺听说,那中都修建之时,死了不少百姓啊!” 他將这其中变故提出,口气却並不生冷,並未有质询之意,他仍想看看李善长的態度,看他持何等姿態。 “这个……” 李善长稍顿片刻,隨即又微微倾身:“歷来兴建大型工事,都会劳死病死几个民夫,这等事儿不足为奇,却不知怎会惊动圣听?” 他这话说得轻巧,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是司空见惯的小事,不必在意。 但他那淡然姿態,落到朱元璋眼里,却激起天子心中怒海狂涛,朱元璋仿佛回到小时候,看到当年那些前元的官员。 当年,那些前元官员们,正是这般轻描淡写地夺走他老朱家最后的口粮,殴打他的父母。 父母双亲活活饿死的场面歷歷在目,朱元璋焉能不怒? “当真……当真是几个人吗?” 朱元璋的语气变得冰冷无比,眼神中蕴满杀意,这般冰冷杀意,任谁都能感受出来。 原本,李善长见天子態度和悦,还想著敷衍了事,將此事矇混过关,但现下的反应,显然不如他先前预料。 眼看装不下去,李善长当即跪地:“微臣知罪!” “微臣自身领皇命,每日殫精竭虑,一门心思只想替上位办好差事。” “为了早日建好中都,微臣几乎是日日都睡在工事上,每日敦促进度。” “迁都事关重大,微臣不敢怠慢,只能不时催促手下人加紧进度。” “许是……许是手下人催逼得紧了,才累死些役夫……”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也红了,语声也带了些呜咽: “只是……只是……此等大型工事,素来劳苦艰辛,进度繁重,死些人实是在所难免。” “望上位体恤微臣一心为办皇命,恕臣管教不严之责。” 李善长重重將头磕下,以首贴地,以示恭顺。 可他態度恭顺,话语里仍含著开脱之意。 一心为办皇命……死人在所难免…… 这些开脱的话语在朱元璋脑海中迴荡,激得他胸中怒火升腾而起,直窜入脑门。 朱元璋再也將忍不住,直接从桌上抓起毛驤的奏报,摔在地上,怒喝道:“哼,这便是你说的殫精竭虑,这便是你说的在所难免?你这是要咱睡在死人堆上,陷咱於不仁不义之境吗?” 第三十九章 万般算计,终成泡影 朱元璋的怒骂声,在武英殿內迴荡,那一封封奏报,被甩在地上,散落一地。 李善长方才还在哀苦求情,闻听天子怒骂,登时心神俱丧,听这骂声,显然天子对凤阳之事了如指掌,再看那一地的奏报,李善长登时明白过来,想必那亲军都尉府早已查实內情。 他忙收起嘴脸,从地上拾起奏报,展开看了看,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登时变得苍白。 里面,一桩桩,一件件,记载的全是他手下那些官员们的不法之事。 不光有逼死百姓、强征民田,更有假借皇命霸占军屯、倾吞国有矿地等诸般滔天罪行,更有甚者,为防走漏消息,將逃难百姓抓去灭口。 这其中任意一条,都够得上抄家灭族。 这些罪行,李善长大略也知道一些,但他顾及同系相承,对这些淮西勛贵们,一向是睁一眼闭一眼,可眼下,这数条罪状陈列眼前,仍叫他触目惊心。 更骇人的是,这信中记载事无巨细,可想亲军都尉府对凤阳那边的渗透有多深。 眼下,再多解释都无济於事,李善长只能重重將头磕下,道:“臣未能约束下官,酿出凤阳惨剧,是臣之大罪,望上位允臣戴罪立功,修好中都皇城,以恕罪过。” 他不再爭辩,只图最后一点希望——完成迁都事宜。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也是他淮西一脉的百年大计,李善长绝不肯善罢甘休,他的心中,对此仍抱以期盼:耗费了那么財力物力,他不相信朱元璋捨得就此放弃。 “中都皇城?” 朱元璋冷冷哼了声:“那座死人堆起的宫苑,你还指望朕会搬过去?” 这一句话,惊得李善长身子一颤,天子所言,几乎扼杀了他数年经营,也断绝了他日后之念。 李善长哪里肯依,忙抱拳申辩:“万万不……” 可他才开口祈求,朱元璋已大袖一挥,断喝道:“实话与你说吧,那中都宫殿不会继续修下去,咱也断不会搬过去,住在那尸山坟盅之上!” 这话说得乾脆利落,断不容人辩驳,显然朱元璋已拿定了主意。 李善长大惊失色,他万没想到,天子有这般决绝。 “万万不可啊,上位!” 李善长脸色煞白,跪行爬了过去:“凤阳父老翘首以盼,这都城怎能说不迁……就不迁了呢?还望……还望上位三思!”说到此处,他已声如泣诉,眼泛泪光。 与先前那装出的可怜嘴脸不同,这会儿的李善长才是情真意切,他连泣带诉,再三恳求,语气已哀婉至极,低三下四之极。 凭他开国元勛的身份,即便是面对天子,能做到这般程度已是极致。 饶是如此,朱元璋仍梗著脖子,脸上並无半分意动,他冷冷一笑道:“只怕凤阳的父老乡亲们,都恨不得咱早点死吧!这不都是你韩国公干的好事?” 若非李善长纵容,那些勛贵们岂敢打著他天子名號行恶,百姓们又岂会记恨他朱元璋? 这冷声讥讽,犹如一根根利刺,直扎在李善长心头。 事到如今,李善长心知圣意已决,若用寻常路数,再难劝动,他能做的,便只剩那最后一招了,这一招,他要赌的不光是旧日情面,更要赌天子心性。 想到这里,李善长將牙一咬,跪直了身子,高举双手道: “若上位因那些恶行不愿迁都,臣愿承担一切罪责,上位不妨將臣处决,向天下昭示臣之罪名,这样一来,凤阳百姓自不会再怪罪於您!” “只是那迁都一事,乃是世间民心所向、天下臣工万眾一心,此计断不能废止啊!” 说罢,李善长又重重將头磕下,匍著身子贴在地上,久久不再起身。 这是要以死諫言,以求达成夙愿。 李善长打定念头,有免死铁券在手,有昔日恩情为念,朱元璋不会对他下狠手,说不得,以死相逼之下,那迁都之事还有指望。 可惜,他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看著多年相伴的战友如此泣诉,朱元璋微微蹙眉,显然也有所感触,但稍一思虑,他又將牙一咬,將拳头捏紧。 朱元璋冷声道:“民心所向?只怕盼著迁都的,只有你们淮西一脉官员吧?你心中打的什么算盘,別以为咱看不清楚。” 他揭破李善长心思,惊得那跪匍在地的李善长颤了又颤。 见状,朱元璋只能长嘆口气,挥了挥手:“你起来吧!” “念著以往功劳,这次就不处置你了,但你须得以此为诫,回去闭门思过吧!” “至於那迁都之事……不必再提了!” 这“不必再提”,是下了最后通牒,此事此后作罢,再不会提上日程计议。 李善长的身子仍在颤抖,过得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向先前,抬头祈望朱元璋,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双目放空,不知望著何处。 失神呆了须臾,颤巍巍抖了片刻,李善长才又抬眼望向朱元璋,他的眼中神采尽丧,眼神里全是垂丧失落,他那副面孔变得死气沉沉,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臣……领命!” 拱手行了一礼,李善长晃晃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缓缓转身。 许是跪得太久,又许是这会儿心神涣散,他竟连走路也变得十分艰难,只几步出殿的路,他颤颤走了许久,方才行尸走肉般,僵著腿脚离去。 望著那萧索失落的背影,朱元璋再嘆口气,他张了张口,似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多年老友,一朝分崩离析,日后怕是,形同陌路了,但心念凤阳罪行,朱元璋终是將眉眼凝了凝。 思虑片刻,他挥手朝外喝道:“云奇!” 云奇很快小跑了进来,躬身等候。 “明日……便是大朝会了吧?”朱元璋问道。 “正是!”云奇点头应喏。 朱元璋点了点头,隨即指著满地奏报导:“整理出来吧,明日……或许还有用处……” 待云奇俯身拾起书信时,朱元璋垂眸靠在椅上,安养著心神。 他的口中仍在呢喃:“迁都……凤阳……此事……终是要告一段落了……” 第四十章 大朝会,最终的判罚 近日来,朝堂最热议的话题,便是凤阳中都。 中都皇城停工,行工部衙门自上而下被擼了个乾净,全数押回京里,这么大的动静,想不走漏风声,自是不可能。 此事干係到淮西勛贵一脉兴衰,更影响朝堂格局,是以朝中各派早已获悉此事,都想方设法打探消息。 但操办此事的,乃是毛驤领衔的亲军都尉,那是天子亲军,自不好隨意打探,以免消息传到天子耳中,引来麻烦。 但据小道消息传,韩国公李善长数日前回京,又在昨日进宫谨见,也不知他那边可曾求情,可否替淮西一党爭取到什么,可惜韩国公那边也正水深火热,无人敢去触碰。 对於大多数人来说,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待天子宣判此案结果。 好在,大朝会不日即来。 依著以往惯例,朝中但凡有大事,定会在大朝会上提及,所以,这一次大朝会可谓是万眾期待,焦点自然便是那凤阳中都。 这一日,文武百官们起得格外早,天不亮就齐齐候到宫门外。 待到朝会开始,天子如约而至,紧接著便是百官参拜,行基本朝礼。 简单朝礼之后,所有人静立垂候,等听天子宣判。 “咳咳!” “今日百官齐聚,咱有件紧要之事,要当朝宣布!” 天子刚开了头,百官心神一紧,立马猜到了后续。 果真,朱元璋环视一周后,虎目一瞪,脸上现出威怒。 “咱近日收到密奏,中都皇城修建之时,有官员趁机谋夺民田,侵占国土,更有枉杀民夫,欺凌百姓之举,核查之下,方知诸般罪行,当真令人髮指,实叫天怒人怨!” 这般开头,便算是给那帮行工部衙门的人定了罪。 想这罪名已然坐实,不容人辩驳了。 朝堂中立时哄乱起来,有人震惊,有人茫然,更有人窃窃私语。 那窃窃私语人之中,又分两派。 淮西一派面露惊惶不安,言谈中都朝上首宰辅位置看去的。 行工部衙门的人,全出自他们淮西一脉,如若这些人全被定罪论处,淮西一派势必要折损些实力,虽不至於元气大伤,但总归要大失人心的。 而这一集团又素以那李善长为首,在李善长辞官离京后,又以宰相胡惟庸为党魁。 是以,此刻淮西官员们窃窃私语之余,都在朝那胡惟庸观望,以期其反应,但那位极人臣的胡相爷,此刻垂首默立,既不与旁人交流,也不抬头观望天子,倒极是安静。 无奈之下,淮西一派群龙无首,只得各自担忧。 而与淮西派相反的是,另一边的浙东文党们,言谈之际眉宇轻扬,显出窃窃喜色。 刘伯温在家养病,並未上朝,宋濂乃是文坛大儒,自都不会喜形於色,但自他们而下的诸多浙东文党们,都已是咧开嘴角,笑开了花。 “咱已查实凤阳境况,那凤阳中都名为皇城,却是座百姓受难的苦坟盅、死人堆!” “多少百姓惨死当地,多少家庭破灭,全赖那些丧尽天良的经办官员。” “这些人,打著咱天子旗號,干尽了恶事,坏尽了咱的名头,当真可恶之极!” “若叫这皇城再修下去,只怕又有多少百姓枉死其中!” “是以……” 说到此处,朱元璋已是满脸震怒,声如宏钟:“朕今日於此宣布,凤阳中都停建,迁都之事作罢!” 隨著这一声嘹亮震喝,金鸞殿又陷入了哄乱,最先发出哄叫出声的,自然是那浙东文党们。 作为淮西一派的死对头,浙东文党们自然知晓,那凤阳中都意味著什么。 凤阳可是淮西一派的老巢所在,若將京城迁过去,淮西一派岂不如鱼得水?所以,这件事一黄,受益最大的,便是他们浙东文党。 是以,激动之下,浙东一派纷纷高举手中笏板,齐声赞喝: “陛下英明!” “陛下圣明,肯为百姓著想,当是万世少有之明主!” “吾皇圣明,断不能叫那些奸臣贪官再祸害百姓!” 诸般叫好声响起,整个浙东党一方言笑晏晏,喜气洋洋。 与之相对应的,淮西一派那边,则要黯淡安静许多。 一个个唉声嘆气,摇头唏嘘。 可他们虽是不服,却又不敢上奏爭辩,自己手下那些人干的事,他们岂能不清楚,真叫皇帝揪出来了,他们也无顏再辩。 “至於行工部衙门官员……” 朱元璋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他语调低沉了许多,但蕴含的威压却未减少分毫。 “这些人欺上瞒下,罪责滔天,实乃人神共愤!” 朱元璋虎目一眯,声音压得更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天子暴怒的表象,也是他即要杀人的徵兆。 无须宣判,所有人都已知道结局。 “所有予案官员,尽数处斩,其涉案財资土地,尽数罚没,充入国库!” 当这两声宣判落地,所有人又都长舒口气,像是一种解脱。 浙东文党自不必说,便连那淮西一派的官员,也个个得以解脱,他们早由朱元璋的脸色猜出了结局,此刻再听这处决结果,无非是结束了煎熬,再不必看浙东文党的窃喜嘴脸。 到了这会儿,淮西勛贵们心中,只剩痛惜。 痛惜的当然不是同僚们的生命,而是他淮西一党所失去的人心威望。 虽说那行工部衙门的人,都不算他淮西一派的大人物,但那么多人一窝端了,也算是一场大劫,此劫之后,淮西一脉威望大丧,人心大失,已是不爭的事实。 “那胡相怎的……唉!” 有人失望之极,不免將期盼眼神投向胡惟庸,希望这位现任老大能站出来说两句,但胡惟庸依然垂首默立,不发一语,甚至连头也不回,不肯与同党们做半点眼神交匯。 “唉,让人揪了小辫子,胡相又能说什么?” “多说多错,此刻最好闭嘴!” “胡相都能忍,咱忍不得?” 窃窃私语中,淮西勛贵们个个脸色灰败,如丧考妣,此时的他们心中有著对胡惟庸的些许怨恨和对李善长的思念,当初韩国公当老大时,这些浙东文人都只能夹著尾巴做人,哪里像现在还敢嘲讽他们! 第四十一章 徐妙云 凤阳事件告一段落,但其牵连的风波却远未息止。 淮西一派少了凤阳中都做依仗,未来发展蒙上了一层阴霾,而浙东文党白捡了大便宜,因而士气大振,朱老板这一手可以说將平衡用到了极致,两派分庭抗礼,朝堂拉扯的局面依旧在持续。 不过那些都是官老爷们的事儿,对於升斗小民而言,除了多一项茶余饭后的閒谈话题,再无任何影响。 该吃吃,该喝喝,该挣钱养家的,仍要拉著戏班上街卖艺。 “诸位瞧好了,看清了,且说这杨志押了青云担,却又逢吴用智取生辰纲!” “欲知后事详情,且待下回……分解!” 前门大街上,陆羽嫻熟地敲著竹板,做散场戏的完结表演。 在他身旁,看客们照例鼓掌叫好、拋洒铜板,小鼻涕等人也忙著收起了赏钱、整理器械,准备打道回府。 “哎呀,真不错,这两日生客们越来越多了。” “看来咱这水滸传的知名度已经打响,日后还有得挣呢!” 看著小鼻涕手里鼓鼓囊囊的荷包,陆羽很是满意。 他收了竹板,正欲离开,却见一个十四五岁,梳个双丫髻,穿身淡粉襦裙,看打扮应是哪门大户人家的丫鬟慢慢的走上前来,向著陆羽直接问道:“你便是这陆家班班主?” 丫鬟那高高在上的语气,让陆羽有些不爽,不过处出於礼貌,他还是回答道:“是我,你有啥事?” “想不到这陆家班的班主竟然如此年轻。”她瞪著大眼睛,朝陆羽打量了一番道。 “有话就直说。”陆羽额头冒著些许黑线。 “你有福了,过几日乃我家老爷大寿,你这戏演得不错,到时候带著戏班子去咱府上一趟,放心,赏钱是少不了你的。”小丫鬟个头儿不高,背著手作小大人模样,却也有几分领导做派。 陆羽当场就想拒绝,没想到那小丫鬟又牵了牵陆羽的衣袖,略蹙眉道:“不过……你这身戏服,却是太简陋了,我徐府可是上等人家,进府表演可得换套新衣裳的……” “还有那戏本子,得提前拿来与我过目,若是演坏了,惹得我家老爷不悦,那可不妙。” 话语间,她已经直接比划起了手指头,安排了一大通,不光吩咐了日程计划,又將陆羽当日表演的戏服、戏本等一应流程,全都叮嘱个遍。 不得不说,这大户人家,要求就是多。 陆羽被气笑了,忙抬起手横在她面前:“打住,打住!”然后学著丫鬟乖张的口吻,道:“我几时答应你,我要去的?” “额!”小丫鬟愣了一下,那柳叶眉惊成了吊梢眉道:“你可知道我家老爷是什么人,这南京城里有多少戏班子想去我家府邸表演,只要演得好,老爷看得高兴,赏银断不会少你的,这可比你在街上挣这三瓜两子强多了。” 小丫鬟个头儿不高,嗓门却是不小,那口气比起嗓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显然是哪家高门大户里的丫鬟,素惯对走街商贩们颐指气使的。 陆羽倒不怀疑她话里有假,这京城里豪富之辈眾多,给出的赏银的確丰厚。 事实上,陆家班此前也曾接过几笔这样的活儿,挣的银子的確比上街卖艺多,但这一次,陆羽不打算挣这赏钱。 “我管你家老爷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不会去,你还是另找他人吧!”陆羽说完,就要转身告辞离去,挣钱固所愿也,但这钱得挣得自在安心。 看这丫鬟盛气凌人的態度,想她府上也都是难伺候的,何苦为了点赏银,给自己找不自在? “欸?你这人怎地回事?” 那小丫鬟却不干了,追了上来,拉住陆羽,瞪大眼睛质疑道:“有挣钱的活儿,为啥不肯接?” 但陆羽却只摆手,不再理会她,反正那贩盐的事已成了大半,很快便有入帐,也不缺这一笔赏银了。 “哎,你別走啊!” 小丫鬟的叫嚷声渐渐变弱,陆羽已走开数步,回到戏台子边,他朝著小鼻涕等人打了个手势,便要领著一眾人回去。 “公子且慢!” 却在这时,又一个清脆嗓音在身后响起。 说话的显然是另一个女娃子,听嗓音,她较先前那丫鬟更小一些,不过这一声呼喊,语气较先前丫鬟温柔得多,也有礼得多。 陆羽便是再不忿,也不好就此离开,他只好停下脚步,回过身去。 刚一转身,便见在那丫鬟身后,又走来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这姑娘年纪虽小,但比那丫鬟高了几分,衣著打扮也华贵不少。 一身杏黄薄衫,搭了套素色纱裙,头上还插了支素玉釵,明艷不失典雅。 更显而易见的是,这姑娘虽是快步走来,但疾行间步態优雅,昂首挺胸,自有一股极稳重嫻雅的风仪气度,这与她的年纪极不相符。 这是一种由內而生的上位者仪態,与生俱来的贵气风度,想也知道,她非但来自豪富之家,更出身高门望户。 少女刚一走近,那丫鬟便迎了过去,微微躬了一礼:“小姐。” 而那小姐点了点头,脚步却未放慢,一路疾步到陆羽跟前:“公子,且莫见怪,方才是我家婢子失礼了,小女子给公子赔个不是!” 说话间,这姑娘福身揖了一礼,这举止做派,颇有大家闺秀风范,比起她身后那丫鬟,不知要高到哪里去了。 人家既恭恭敬敬认错,陆羽也不好再端著架子,他拱手还礼,趁这机会仔细打量起眼前之人。 一望之下,他登时心旷神怡,顿觉这大明朝还是有美人的。 这姑娘一路走来,穿戴打扮自不必说,风仪气度也极有大家闺秀风范,但先前距离较远,陆羽一直未看清她面目,待她靠近,才一睹真容。 柳眉略弯,凤目含春,两颊白里透红,嘴角又略略上提。她面上未露喜色,眼神嘴角却又噙著浅浅笑意,似笑非笑间,给人以温煦嫻雅之感,陆羽只感觉一缕清风吹拂过来,舒爽自在得紧。 怔忡间,又听到那姑娘自报家门:“小女子姓徐,家父乃是魏国公徐达……” 第四十二章 財迷陆羽 只听得“徐达”二字,陆羽霍地一惊,猛然醒转,道:“你说什么?”再望向那仪態大方的姑娘,陆羽確认道:“你是魏国公徐达的女儿?” 徐达何许人也,大明开国武將之首,多年征战,为大明立下不世功勋,被朱元璋倚为“万里长城”,更为后世公认作“明朝开国第一功臣”。 今日与这青史留名的人物的子女有了交集,陆羽怎能不震惊? “正是,小女子乃是魏国公长女,徐妙云!”那姑娘浅浅一笑,点头应道。 “徐妙云,徐达长女……” 陆羽又是一怔,他对这名字,依稀也有些印象。 对了,是她! 在脑海中搜了一圈,陆羽才想起来,这位徐妙云,也绝非凡俗之辈,她乃朱棣的髮妻,仁宗朱高炽的母亲,朱棣能够创造出永乐盛世,这位皇后可是功不可没。 想起这一点,陆羽不由再细细打量这徐妙云。 眼前这姑娘,虽才十三四岁,却已出落得美貌无双,更兼有这个年纪难有的嫻雅气度,举止谈吐更是谦恭有礼,难怪歷史上,朱棣对其情根深种,即便在其死后仍念念不忘。 “陆公子……陆公子?” 陆羽正自感慨,依稀又听到徐妙云柔声轻唤,他赶忙回过神来,拱手见礼:“原来是魏国公家的贵女,有礼了!” 徐妙云掩嘴一笑,回礼道:“方才我家婢子所提之事,不知公子是否答应?我父將在五日后过寿,希望陆公子能过府助宴。” 自洪武五年,大明第二次北伐失败后,徐达就一直在北平练兵,准备一雪前耻,然而前些日子,他却突然归来,这让徐妙云大吃一惊,隨后凤阳案就爆发了,这一瞬间,徐妙云就明白是朱元璋让徐达回南京坐镇的。 隨后,徐达更是一反之前低调做人的常態,要求大办寿宴,以徐妙云的聪明,哪里还猜测不出其中的含义,故而她主动领了这准备寿宴的活。 她听婢女说过,这前门大街有个戏班,每日表演新奇戏码,很受人欢迎,於是,便前来相邀。 “徐达的寿宴……” 原本已打算推辞,但此刻陆羽心中又犯起嘀咕。 徐达並非寻常人,也算是他陆羽眼里的大英雄,再看这徐妙云態度和悦,极懂礼数,她盛情相邀,著实难以推拒。 嘀咕两句,陆羽一甩手:“罢了,既是魏公寿辰,咱便去凑个热闹吧!” “当真?”徐妙云一喜,面上露出欣然笑容。 “自是不假,咱对那魏国公仰慕已久,能为他祝寿,自是荣幸之至!”既然答应下来,陆羽也不吝恭维话。 “如此,那咱们便约好时辰……” 徐妙云显然很以徐达为荣,听了这话,得意得眉开眼笑,喜不自胜,隨即与陆羽约定了时间地点,又將寿宴流程及基本的规矩礼节交代一通。 流程规矩虽然繁琐,但考虑到国公府高门望户,那天到场的又全是贵客,陆羽自也老老实实听任吩咐派遣。 “如此,咱们便约好了,届时陆公子带著你们戏班的人到我府上,自有人招待。” 交代完一切,徐妙云又福身揖了一礼,才带著她那娇俏丫鬟转身离去,上了马车。 望著马车驶去,陆羽仍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心中犹有几分激动。 虽说此前已遇过老朱那等子皇亲国戚,但今日遭遇著实难得,这是他在大明头一遭遇到歷史名人,一遇还遇上俩。 一个是名声响彻歷史的大明功臣,驱逐韃虏的英雄徐达,另一个则是永乐皇帝的皇后,大明后宫典范徐妙云。 “可惜啊,可惜……” 联想到徐妙云日后际遇,,陆羽又唏嘘起来。 歷史上,这徐妙云虽与朱棣伉儷情深,却也因此遭遇了一场无端病祸。 她在嫁给朱棣后,九年间连生三子四女。 在古时,多子多福素是为人称道的,可却鲜有人知,这般接连生產,最是伤身败体。 连续生產后,徐妙云大伤元气,积下了病根,待到朱棣登基后的永乐五年,这徐妙云便以撒手人寰。 虽说,她四十六岁病故,在古代不算早逝,但生在豪门,长在皇家,只要能顺利成年,多半能活至终老的,她这中年病逝,也算是上苍不眷顾佳人了。 “可惜什么呢?” 陆羽正自慨嘆,却忽蒙身后一个粗重嗓门响起,隨即一只大手在他肩头拍了一拍。 陆羽被嚇了一跳,扭身一瞧,竟是自己的老熟人。 来人正是朱元璋,事实上朱元璋早已到了前门大街,先前便將徐妙云与陆羽攀谈的一切看在眼里。 他未曾露面,倒也有苦衷——那徐妙云深受马皇后宠爱,常蒙徵召进宫,自然见过他朱元璋,为防身份败露,他只能等徐妙云离去后再现身。 “可惜什么呢?”朱元璋拍著陆羽的肩膀,腆著老脸笑道。 刚被嚇个半死,陆羽的脸色可不大友善,他白了朱元璋一眼,直接说道:“关你屁事!” 面对大明天子,这般冷漠態度,这般狂悖言论,若是其他人,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相处,朱元璋早已熟悉陆羽秉性,也知晓如何应付他。 “关我屁事?嘖嘖……” 朱元璋故作姿態摇了摇头,嘆息道:“俺今天可是来给你送钱的,你这个態度,看来是不想要了……也罢,既然不受欢迎,那俺走便是咯!”说著,他转身摇了摇手,作势便要离开。 可步子还没迈开,陆羽那亲昵话语已然响起:“欸,別介啊,可別走啊!老朱啊,咱可是好兄弟啊,咋一见面就要走呢?” “朱老哥哪里话,小弟何曾赶你走了?咱俩兄弟情深,莫说那生分话!” 果真如朱元璋所料,刚一提钱,陆羽瞬间变脸。 连哄带劝间,陆羽的脸上,已堆满諂媚笑容。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饶是朱元璋早有心理准备,也招架不住。 哼,这臭小子,哪曾想过什么“兄弟情深”,他那一脸財迷样,分明是惦记咱手里的银子! 第四十三章 老朱,你死了这条心吧! 朱元璋正自腹誹,又被陆羽拽著走向街上。 “既然碰了头,咱去搓他一顿,敘一敘兄弟情谊!”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一处酒楼前。 朱元璋停步抬头,看了一眼,居然是凤翔居。 这是他二人相聚的老地方,也是这前门大街最为豪奢的酒楼,他不由蹙眉,揶揄道:“咋了,你小子近日发財啦?” 这陆羽向来吝嗇,一毛不拔,今日竟肯大出血,不知他又怀著什么鬼心思。 “朱老兄说的哪里话,快进去吧!” 陆羽却不理会朱元璋的揶揄,推著他上了二楼,要了个雅间。 刚一进屋,陆羽又將房门关上。 “快坐快坐!” “嘿嘿……” 扶著朱元璋坐稳,陆羽凑到近前,搓著手催问起来:“那贩盐之事,是否搞定了?咱这合伙的买卖,是否已经开展下去了?” 陆羽咧嘴轻笑,双目炯炯放光,那两眼光彩中,好似有无数个金元宝在闪耀。 好一副市膾嘴脸! “哼!” 果真如此! 朱元璋嘆了口气,隨即点头: “前些日子,俺已打通关係,拿到那盐引,將那精盐推广出去,此事,可费了俺好大气力……” “光是送礼就花了我好些钱,还得日日陪著那些官员饮宴……” “好在咱这精盐味道鲜美,倒很得京里贵人欢喜……” 他將贩盐之事,半真半假地透露出来。 虽说“打通关係”之类辛苦活儿,都是假的,但朱元璋的確没忘记此事,处理朝政及凤阳事宜的同时,他也將贩盐之事交代了下去。 有皇宫的人出面,自然顺遂无比,这精盐很快在京里流通开去。 精盐味美,虽然价格高昂,却不妨贵人们不缺银子,爭相抢购。 很快,就挣到第一桶金。 原本,这第一桶金还要核算成本,扣去製盐作坊的本钱,但朱元璋料想陆羽生活拮据,便计划先將这部分分润送过来,解他困顿。 “俺这老腰啊,整日陪著饮宴,又粗了一圈咯!” 好人不能白做,给钱之前,得先吹嘘一下自己,替自己邀一邀功。 但陆羽显然没在意这些,听了一半便打断道:“钱呢?” 朱元璋正自邀功,冷不丁遭人打断,不由有些气愤。 这臭小子,俺惦记你生活困苦,好心来送钱,你却只记掛银子。 哼! 大手一横,摆出个“且慢”姿势,朱元璋正色道:“钱……自然会给你的!不过嘛……此事先不急……” 他眼珠一转,忽又心生一念:“你且先告诉俺,你方才对那徐家女娃子念叨可惜,究竟是啥意思?” 为巩固皇权,朱元璋一直都与军方勛贵联姻,他几个儿子,朱標娶了常遇春的女儿,老二娶了邓愈之女做妾室,老三娶了永平侯谢成之女。 至於这徐达长女徐妙云,朱元璋也打算找个好日子,为自己老四向徐达提亲,既是自己未来儿媳,当然得打探清楚。 “徐家女娃?原来你也认得那徐妙云啊!”陆羽轻咦一声,隨即自顾自嘟囔:“倒也不怪,都是京中权贵,彼此熟门熟路的……” 朱元璋又催促起来:“你快说啊,究竟可惜个啥?” 陆羽看他一脸继续,心中暗忖,这老朱当真对此事上了心,只怕不告诉他,他也不肯分钱了。 他嘆了口气,道:“我可惜的是,这徐妙云死得早,才活了四十五六,便因病走了。” 朱元璋一惊:“当真?” 他深知陆羽来歷,自然不敢质疑,方才那句“当真”,也不过下意识反应。 不必陆羽作答,他立马追问下去:“这徐家女娃,究竟因何早逝?” 四十五六就去世,放在农户家庭倒还正常,可放之皇家就有些离奇了,朱元璋担心那徐妙云身怀先天疾病,自然得问个明白。 “还能有什么,生孩子太多了唄!徐妙云嫁给朱棣后,九年生了三子四女,几乎就没个停歇的,便是头母猪,也不兴这般生產的吧!那徐妙云因此伤了元气,才过早离世。”陆羽摆了摆手,將这徐妙云的后世经歷一一道出。 “啊!生孩子太多会伤元气吗?”朱元璋闻言大吃一惊,要知道,古代孩子长大成人的机率不高,而且古人都讲究的是多子多福,所以能让女人生多少就生多少呢! “你这不是废话吗?没听说过吗?生孩子就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生多了自然会伤了元气,特別是像徐妙云这种,几乎没有个停歇,她能活到四十五六,还是因为皇家补品多呢!”陆羽白了朱元璋一眼。 突然,他猛的醒转过来,一脸怀疑地望向朱元璋道:“我说……你个老小子,这么惦记人家姑娘做什么?瞧你这嘴脸,似乎很是紧张啊!难不成……” 他又凑近几分,怀疑目光在朱元璋身上上下打量,看得朱元璋心里直发毛。 朱元璋心里打起鼓,这臭小子素来精明,该不会藉著此事探出俺身份吧? 却又见陆羽伸出手指,直直指来道:“你个老小子,莫不是想……將她许配给咱大侄子吧?” 他口中的“大侄子”,自然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朱標。 朱元璋愣了一愣,登时明白过来,他心中长嘘口气,暗道陆羽果真精明,竟猜得大差不差,自己的確要將这徐家女娃许给自己的儿子,不过不是標儿,却是老四朱棣。 唏嘘之际,他心中又思量著,该如何向陆羽分说。 却不料,陆羽不待他回话,又自顾自嘟囔起来:“倒也正常,那徐妙云素有『京城女诸生』之名,在各大勛贵才俊眼里都是香餑餑,你想让咱大侄子娶她,也在情理之中……” 这“诸生”之意,即是经过科考进入州府官学的生员,“女诸生”大致便是女秀才之意,那徐妙云自幼聪明伶俐,过目不忘,为人所称道,这才得了“女诸生”之名。 陆羽嘟囔著,將那徐妙云夸了一通,又抬眼望向朱元璋道:“不过老朱啊,我可得劝你一句,那徐家大小姐是註定要嫁入皇家的,你可高攀不上,你还是打消这念头,死了这条心吧!” 陆羽满脸诚挚,一番劝慰可算是苦口婆心。 第四十四章 这大明宝钞,擦屁股都嫌硬! 对此,朱元璋只能摇头苦笑。 咱就是皇家,何须死心? 不过,朱元璋对这桩婚事,的確生了退却之意。 原本,这次徐达大办寿宴,就是他朱元璋的意思,朱元璋打算趁此机会向徐达提亲,但现下,他已打消了这念头。 徐妙云壮年早逝,陆羽的解释,是她生孩子导致元气大伤,可內里有无其他因素、那徐妙云是否有先天疾病,仍不好说。 朱元璋不想自家老四娶个活不长久的女人,对这桩婚事的態度,自然也冷淡许多。 脑中诸般念头闪过,朱元璋无以应答,只能不停苦笑,默不作声。 而陆羽不明所以,只当自己的劝慰起了效果——既是如此,也该回归正题了。 “喂,你的问题我已答覆了,我的钱呢?”陆羽伸出手,大剌剌催问。 “急什么!” 朱元璋瞪了一眼,倒也不恼,只优哉游哉地伸手入怀,在胸口摸索了起来。 这动作,显然是在摸银子。 陆羽心下期待起来,死死盯著老朱的胸口,心中已在计算,他那並不算鼓囊的胸口,能装下多少银两。 但待朱元璋伸出手,掏出东西来时,陆羽的一切计算全落了空。 因为那朱元璋从胸口掏出的,並非是银子,而是厚厚一沓纸张,那纸上印著字花,標有面额,似乎是传说中的银票。 “喏,这便是你该得的分润,共记六百两纹银。” 朱元璋將那叠纸钞递给陆羽,解释道:“这银两太多不易携带,俺给你换成更便携省事的大明宝钞。” 说著,这朱元璋很是得意地炫耀起来:“咋样,这宝钞可是新鲜玩意儿,你没见过吧?我可告诉你,此物乃是当今陛下正准备发行之物,当下市面上还未出现哩!日后,此物將要取代现银,流通全国。” “也就是俺仗著亲戚关係,才提前拿到一些,今日拿给你开开眼界,你可得收好了,这头一批宝钞意义非凡,指不定日后还能升值哩!” 说著,朱元璋將宝钞往陆羽面前一推,眉宇轻扬,显得极为得意。 他那得瑟嘴脸,仿佛再说:你陆羽白捡了个大便宜,这六百两宝钞日后指不定要涨到何等价值哩! 然而,陆羽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嘴角抽了抽,眉头颤了颤,,陆羽一把將那宝钞推开,道:“咳!我才不要这破玩意儿!你给我换现银!” 他蹙眉直摇头,脸上满是嫌弃。 第一眼看到那纸钞,陆羽的確觉得新鲜,他到大明这么久,还从未见过银票,可一听“大明宝钞”四个字,这新鲜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全是失望。 这大明宝钞,那可是青史留名的玩意儿,大明开国,朱元璋发现国库空虚,便打起了纸幣的主意,更是將其取名为“大明宝钞”。 只可惜,朱元璋这货压根不通经济,肆意滥发纸幣,导致宝钞飞快贬值,没几年便不值钱了,最后更是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东西。 既是知道这东西会贬值,陆羽岂肯收下? “咦?你这是何道理,那现银多麻烦,携带起来很是不便,要那劳什子重的东西作甚?” 朱元璋不明內情,自然大为不解。 “我才不嫌麻烦,就要现银,这破玩意儿,拿来擦屁股都嫌硬,要它作甚?”陆羽又將宝钞推远,撇过头,连看都不愿多看它一眼。 朱元璋对这宝钞甚为在意,陆羽这样贬低大明宝钞,自然招致不满,他当即辩驳道:“这宝钞多好啊,方便明了,比那现银可好多了。” 他又强拉过陆羽,將宝钞递迴他手中。 “你来看,这宝钞乃是桑皮纸所造,上面还印有官戳,寻常人绝对仿造不来。” “这上面数字便是面额,这一张便值五十两。” “用这宝钞取代现银,不光免了携带之苦,更省了称量校准等繁琐步骤。” 他苦口婆心推介,將诸多实用便利性逐一介绍。 但陆羽仍无动於衷道:“这大明宝钞,全是那朱重八一时兴起之物。” “他发行宝钞时,连个准备金都没预留,又怎能保障纸幣价值稳定?” “一旦发行下去,要不了多久,它便会贬值的!” 纸幣相较贵金属,確实有很多实用上的便利,但也有天然弊端。 最大的弊端,它更考较发行者的信用,也更考教发行者的经济常识。 如若不作考量,不预留准备金,滥发滥印,这纸幣很快就会贬值。 歷史上的大明宝钞,便是因此贬为废纸。 “准备金?那是个啥玩意儿?” 朱元璋自听不懂这些后世名词。 陆羽嘆了口气:“这准备金嘛,便是利用纸幣吸揽存储时,预先准备的钱。” “用你们现下的话来说,发行宝钞时,必须要以实物金银为基础,有了金银库存,方能发行宝钞。” “那朱重八倒好,只管印发,不管回收,还不许人用那宝钞纳税……这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拿那破钞收割百姓財產嘛!这种印法,那宝钞岂能不贬值?” 他说了一通,朱元璋虽然只听个依稀大概,但大概也明白了意思,他怔怔道:“你是说这东西……以后就不值钱了?” 陆羽点头,將那宝钞推回去,道:“我劝你,別再將这破玩意儿当宝贝,有多少能花出去就花出去,往后那朱天子再给你们这些穷亲戚塞宝钞,打死都別要!” 一番威言警告,將朱元璋嚇了个脸色半白。 但朱元璋紧张的,自不是手里这点宝钞,他更在意的,是日后那宝钞贬值,他发行宝钞的初衷未能实现。 努力理了许久,朱元璋又追问:“你的意思,若想那宝钞不贬值,就得准备足量金银?” 陆羽想来解释太多也无甚意义,囫圇点头:“差不多吧,当下发行纸钞,就得准备现货金银,国库里有了金银储备,才能保障纸钞不贬值。” 朱元璋“哦”了一声,唏嘘的嘆了口气,道:“可咱大明……哪来的金银啊!” 前元撤出中原时,將国库里金银全都搬空,他朱元璋正是缺金少银,才想著印纸钞取代,却没想仍陷进这死胡同——没现银作保障,那纸钞也形同废纸。 说到底,还是没钱惹的祸! 第四十五章 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怎么办,国库空虚,陛下也拿不出现银啊!照你这说法,这宝钞註定要贬值了?” 朱元璋心下鬱闷,不由唉声嘆气,口中抱怨连连。 陆羽自不知其苦衷,仍在一旁说风凉话:“没钱发什么纸钞,那朱重八不是脑子有坑么!” 索性拿不到现银,他也不催逼了,乾脆提起筷子,先满足了口腹之慾再说。 一连吃了几口菜,眼看旁边的老朱仍满脸鬱闷,他隨口安慰道:“缺钱怕什么,那朱重八若是有心挣银子,便去挖矿取金银啊!” 朱元璋一愣道:“去哪挖银子?” 陆羽撇了撇嘴:“中原是没有金银,但那海外有啊!倭国境內有个石见银矿,乃是全球最大的银矿,里面的白银储量,可是够大明用几百年呢!” 说著,他又嘖了嘖嘴,摇头道:“只可惜……那朱重八只知道禁海,却不知茫茫大海上,蕴藏著许多宝贝呢!” 明清时期,正是大航海时代,各国都在发展海运,开疆拓土,独独中原仗著地大物博闭关锁国,这无疑是个大遗憾。 “海外?” 朱元璋一愣,隨即皱起眉头:“我中原地大物博,何其富足,怎须去那海上飘零,找不自在……” 他这自是囿於时代限制,对世界格局认识不清。 陆羽鄙夷道:“你和那朱重八一样,都让那些酸儒给忽悠瘸了!” “那些酸儒之说,大多出自弱宋,那会儿武力不济,连幽云十六州都收不回去,自然不敢开拓进取,只能编些地大物博之类的说辞聊以自慰……” “你可曾想过,我华夏一族,自汉而唐,哪一朝不是积极进取,对外扩张?可到了宋明,乃至后世的大清,都只知道在这中原地界上打转,关起门来窝里斗,最终亡於內耗。” 他一面吃菜,一面科普世界格局,间或夹杂些政史杂论,说的全是后世大老爷们酒桌上常提的世界大局。 这般信口漫谈,在后世司空见惯,在朱元璋听来却格外新奇。 “亡於內耗?” 朱元璋蹙著眉头,品味许久:“这般说辞,倒也有些道理。” “那是自然!” 陆羽正在兴头上,不免卖弄几句:“你若是日后能见到那朱重八,可得劝他儘早打制海船,开拓海外疆土。” “我告诉你,咱们所处的世界叫做地球,大明在这球上不过偏居一隅,远算不上世界之主。” “这地球共分七大陆地,撇去最南边的南极冰地不谈,其他各大陆地皆有宝藏。” “那南美一洲儘是新奇物產,如若搬来推广,定能保障我大明百姓衣食无虞。” “还有那北美洲,此刻也是地广人稀,矿產富足,如若將之占领,那大片土地……嘖嘖……” “还有澳洲,那里日光充足,物產也算丰盈,如若能占了,好生利用,保不齐也是块宝地……” …… 他一波科普,將地球七大洲、四大洋,各自介绍个遍。 朱元璋原还觉得他语出不逊,与中原传统观念大相逕庭,可细一听下去,顿又觉得眼前一亮。 陆羽的描绘,给他打开了一扇大门,大门之后,便是新世界的模样。 那新世界里富有各种物產资源,若能將这些物產资源搬来,用在中原,定可保大明子民富足,国力昌盛。 想到这些,朱元璋心潮澎湃。 “嘭!” 將桌子一拍,他抹了抹嘴,便站起身来:“吃饱了,俺要回去了!”说著,朱元璋转身便要往外走。 他急著回宫,將今日见闻告诉自家儿子,商量发展大计。 可刚转身要走,却又被人拉住。 “欸,你急个什么?別走啊,你走了谁来付帐?”陆羽一把揪住朱元璋,指著满桌菜餚道。 “额?” 朱元璋一愣:“今日……不是你结帐么?”分明是你陆羽拉自己来这酒楼,还说要一敘“兄弟情谊”,按说该你作东啊! 陆羽却將头一扬,振振有词道: “原本是该我结帐,我也打算收了银子请你吃顿好的。” “谁知你给我的银子,竟是那擦屁股都嫌硬的大明宝钞……” “我既收不到现银,哪还有钱结帐?”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似这一切都要怪他老朱,结帐全是他朱元璋咎由自取。 朱元璋顿感无语,只好无奈摇头苦笑。“罢了!这顿饭便算作我请你了,下回可轮到你做东了!” 他摆了摆手,背著手走到楼下柜檯处,与那掌柜知会两声,隨即大摇大摆离开。 结帐?压根不用。 自第一顿饭开始,这凤翔居早成了皇家產业,他朱元璋在自家酒楼吃饭,还需要付钱? 第四十六章 攻打倭国,未雨绸繆 武英殿,朱標正批阅奏章,却听殿外传来喊嚷声。 “倭国,石见银矿……” “云奇,速拿舆图来!” 没多久,朱元璋大步入殿,一脸兴奋的走到桌边,大手一挥,又从云奇手中接过刚刚取来的舆图,摊在了桌上。 不待坐下,他又站在桌旁,围著那舆图研究起来。 “这倭国离我大明倒不远,国土也不大,兵力想来不济,若是派上万余人马,想是该能拿下!” 一面研究舆图,朱元璋口中还念叨著什么,听来像是在作战前谋划。 朱標听来心下纳闷,忙上前询问:“父皇,您这是在做什么?” 朱元璋这才回头道:“欸,標儿也在啊?”他又抬手招呼朱標,眉飞色舞道:“儿啊,俺今日可得了个好消息!” 待朱標凑上去,朱元璋又指著舆图道:“那海外倭国有大银矿,可解我大明银钱困顿哩!”说著,朱元璋又兴奋地搓了搓手,望著那舆图上倭国方位直咧嘴。 朱標更好奇了:“此事当真?” 大明缺钱,这事人尽皆知,如若真有办法弄得大量银子,自是天大的喜事。 “那是自然!” 朱元璋一挺胸膛,抖落著眉头,神秘兮兮道:“这消息可是那陆羽透露的!” “据那陆羽说,这倭国有个银矿……”当即,朱元璋將今日见闻尽数说出,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朱標也听得心潮澎湃,不由跟著高兴:“如若是那陆小先生所言,应该是真的!” “那是!” 朱元璋慨然点头:“那臭小子虽说滑头,但总归是个靠谱的,只要咱攻占了倭国,银子便取之不尽了!”说到这里,朱元璋两眼放光,乐得直咧嘴。 他略思片刻,顿足道:“得早作准备,待俺抽调些兵力,儘早打过去!”说著,朱元璋又朝云奇招呼道:“去,派人去五军都督府……” 看这架势,他是一刻都等不及了,这会儿便要传唤將帅,商量战事了。 “父皇且慢!” 朱標却一把拦住云奇,隨即低头思索起来,他脸上的兴奋劲儿仍在,但较之朱元璋更多了几分慎重。 在那舆图上摸索片刻,朱標又凝著眉头道:“攻打倭国一事,怕不是那么容易的,倭国与我大明隔海相望,若要攻打,须得有渡海水师为主力,可我大明的巢湖水师,素来惯在內河行军,从未下过海啊!” 大明初立,从未有过出海计划,那水师自然也只在內陆河道训练,不曾出过海。 朱元璋一听,顿时蹙眉。 “父皇可曾记得,前元也曾数次攻打倭国,却都因海上颶风,而全军覆没,我大明要想攻打倭国,必须要慎重行事呀!”朱標说著,更是搬出了前朝旧事。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元璋的脸色由兴奋转而变深沉,缓缓点头:“倒是俺太心急了……” 他倒並非缺谋少虑之人,只是缺钱缺得太狠,乍听到银矿脑子过热,这会儿冷静下来,自然能理清其中利害。 “那银矿自是要寻,倭国也定是要攻,但在此之前,得先练好水师!” 朱元璋略作思索,挥手吩咐道:“標儿,你给巢湖水师去信,命他们移师福建,再命福建督造船厂加紧打造海船,要保障我水师能在海上横行无阻,顺利抵达倭国!” 早作准备,方能游刃有余,只片刻功夫,朱元璋已做了诸般筹谋,將命令下达。 看自家父皇冷静下来,朱標鬆了口气,他忙回到自己桌前,摊开纸笔,书写起詔令来。 正忙活著,又听朱元璋对那云奇吩咐:“去传毛驤过来!” 朱標心下好奇,这会儿叫毛驤过来干嘛,他不便追问,只闷头忙著手上詔令。 好一会功夫,他已將那两份詔命擬好,待要送去给朱元璋审阅盖印。 却见毛驤脚步急切走进殿来:“卑职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朱標知晓毛驤向来乾的都是隱秘任务,他正犹豫著要不要请辞避让,却见朱元璋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静坐旁听。 隨即,朱元璋又朝毛驤招手道:“你过来,看看这舆图。” 待毛驤上前,朱元璋又指著舆图:“若让你派人去这倭国,寻他境內一个矿藏,你可有把握办到?” 听到这里,朱標方才意识到,那陆羽只说那石见银矿位於倭国境內,却没提具体位置。 朱元璋此举,正好借著训练水师的空当儿,將那银矿的具体情况摸查个清楚,届时一旦攻倭,也算有备无患。 毛驤看了看舆图,略略蹙了蹙眉,显然这任务不算简单,但他很快將双拳一抱:“陛下但有吩咐,我都尉府上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经过上回敲打,这毛驤可老实多了。 朱元璋满意点头:“记住,一定要寻见那石见银矿,將其一切状况探明,最好能打探到其矿藏储量。”他吩咐一番,叮嘱毛驤將有关那银矿的一切都打探清楚。 毛驤再度拱手:“卑职遵命!” “还有一事……” 朱元璋再望向毛驤,眼里闪过狡黠光泽:“那倭国的兵力、人口、布防等诸多情况,若能了解,当务必摸查清楚……” 他不必告知毛驤缘由,但一旁的朱標却已想得明明白白。 自己这父皇果真思虑周详,打探银矿的同时,又將那倭国布防探个清楚,做到知己知彼,有这番准备,將来渡海攻倭,岂不手到擒来? 毛驤很快领命退下,朱標这才得空,將那擬好的草詔递了上去。 “父皇,看来那攻倭之事,已势在必行?难道您就这般信任陆羽,信那倭国真有银矿?”趁朱元璋阅览之际,朱標小心提出忧虑,方才太过激动,此时冷静下来,才主动思考了一番! 要知道朱元璋诸般举措,无一不是劳师动眾的大计划,如此大费周章,可是要耗费不少精力財力的。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那陆羽酒足饭饱后的一番风凉话,朱標不免担忧,如若这消息不作准,后果实难承受。 朱元璋倒一脸淡定,全无半点疑色,肯定道:“那陆羽的话,自然不会有假!他不光提过倭国,还曾说过各大洲洋境况,皆是满地宝藏,练出无敌水师,即便不能寻到银矿,也大有可为!” 说到这,朱元璋狠狠握了握拳,墨色瞳仁中现出兴奋光泽。 眼看父皇这般篤定,朱標再不敢劝阻,他只希望那陆羽能一如过往,再一次精准言中。 “怎么,你似对那臭小子的话,有所怀疑?”朱元璋却是看穿自家儿子心思,轻笑问道。 朱標抿了抿嘴,拱手道:“兹事体大,小心为妙。”他倒並非怀疑陆羽,只是事態过大,习惯性谨慎。 朱元璋笑著道:“你若有什么疑问,过几日见了他,亲自问他便是。” 朱標愣了愣:“亲自问他?” 朱元璋点头:“过几日便是天德的寿辰,届时那陆羽也会赴宴表演,你可以找个机会私下询问,不过要记住,绝对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让別人知道你俩的关係。” “儿臣明白!”朱標点了点头。 第四十七章 徐达寿宴 魏国公徐达,大明头號战神,朱元璋手下武勛之首。 不光地位尊崇,过往战绩更是威功赫赫,可以这么说,整个大明的半壁江山,都是他领兵打下来的。 而且他功高荣显,却从不恃功自傲,为人谨慎忠厚、正直谦雅,深得百官仰重,便连朱元璋也视其为心腹手足,常以兄弟相称。 这样一位帝国功臣过寿,自然是宾客云集。 今日的魏国公府很热闹,淮西一派的武將们几乎齐聚现场,將这国公府大堂挤了个满满当当。 “卑职贺大將军大寿,祝大將军福延百年,运势亨通!” “末將为大將军贺寿,愿大將军身子康健,再为我大明镇守百年江山!” “……” 诸多武將拱著手,说著喜庆话儿,逐一进场入席。 徐达高坐首位,笑得满面红光。 一番贺寿礼后,酒宴开席。 依照惯例,眾宾客一齐起身,共同举杯为徐达贺寿,待这第一杯酒喝完,便轮到各宾客轮流敬酒了。 “大將军,末將祝您生辰福寿,祝您如日月恆升,如松柏南山之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先站出来的,乃是都督府僉事蓝玉。 蓝玉的官职,在武將中並不算最顶格的,照说不该轮到他第一个敬酒,但架不住他有个好姐夫,和徐达齐名的武將常遇春。 自洪武二年,常遇春去世后,蓝玉就继承了其在军中的势力,地位节节高升,不光如此,蓝玉还有个好侄女,乃太子朱標正妃,去年更是诞下皇长孙朱雄英。 不出意外,日后的大明第二、三位皇帝,都与他蓝玉有著亲戚关係,可以想像他日后荣宠只增不减。 是以,在场宾客都要给蓝玉几分薄面,让他第一个露脸。 此刻,蓝玉当先举杯,大步走到徐达身旁,笑著道:“数年前,末將有幸在大將军帐下效命,得大將军统率指导,昔年提拔之恩,末將没齿难忘!” 徐达笑著举杯还礼道:“蓝將军有心了,將军每每征战,必身先士卒,屡立战功,实乃我大明武將典范!” 蓝玉哈哈一笑:“哪里哪里?大帅才是我大明擎天柱石,有您在,我大明朝堂稳固,边关无虞!大將军,末將祝您身康体健,再保我大明山河百岁光阴!” 一番场面话说尽,可谓给足了主人家面子。 徐达自也是省得人情世故的,笑道:“有蓝大將军如此后辈在,我大明定能国祚永续。” 二人仰面大笑,隨即高举酒杯,一齐饮尽。 自蓝玉之后,淮西一眾武將也早已排好队列,拥到徐达座旁,逐一敬酒。 “大將军,末將敬您!” “大帅,卑职也敬您!” “……” 徐达忙得应接不暇,却也不好驳人情面,只得一一陪酒,这场面著实热闹,在场眾人全都乐得喜笑顏开,笑得满面红光。 唯独徐妙云站在一旁,望著纵饮的徐达,眉头紧锁,心里暗道:“爹当真糊涂,他那身子骨,哪能这般纵饮?之前大夫分明提醒过,说他不宜饮酒的……唉!” 寿宴之前,徐妙云就再三叮嘱,让徐达不要贪杯,小酌几口应付应付便是,可眼下局面,怕是连徐达自己都推阻不掉了。 “不行,我可得想个法子!”徐妙云一跺脚,低眉思索起来。 “欸,有了!” 稍虑片刻,徐妙云脸上现出慧黠笑容,快步上前,说道:“诸位叔伯,且缓一缓!”她本是徐家嫡长女,平素在京里富有贤名,眾人自然认得出来,也理当卖她个面子。 “哟,这不是女诸生嘛!” “魏公当真有福,生出这等贤惠千金,叫我等羡慕死啊!” 眾人纷纷打著哈哈,徐妙云直接朝徐达提醒道:“爹,您让女儿找来的戏班子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在后院等著呢!要不,先將这酒杯放下,与诸位叔伯们一起看戏?” 她故意拿看戏为由头进场,自然是想打断宾客们敬酒节奏,替徐达解围。 在座的都是酒场老手,哪里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但人家闺女体恤父亲,眾人自只有羡慕的份儿,没有怪罪的道理。 徐达自也知晓其中內情,当时便將脸一拉:“妙云,为父正与你诸位叔伯吃酒,哪有功夫看那戏?且教那戏班子候著便是了!” 他虽在蹙著眉头呵斥女儿,但语气並不激烈,眼里也无半分怒意。 隨即,徐达又看向宾客:“诸位怎么说?” 在座宾客们哪里不懂这点人情世故,当即便附和起来。 “妙云贤侄女安排得好,我等也许久没看过戏了,今日正好沾了大將军的光,也来赏赏戏!” “正是正是,咱边吃席边看戏,正爽利得紧哩!” “咱最是爱看戏了!” 既是宾客们同意,徐达自然顺水推舟,故作扭捏道了几声歉意,他便挥手让女儿前去准备。 宾主一唱一喝间,这敬酒环节便告一段落。 这都是酒桌上惯见的场面,眾人自也心中有数——如若真要一个个来,那徐达便有十个胃,也装不下那么些酒啊! 看著这父慈女孝的场面,眾人不免歆羡。 “唉,这么好的闺女,也不知日后要便宜哪家傻小子啊!” “可別瞎说,大將军这嫡女肯定要嫁给哪位皇子,你小子敢乱咧咧,小心叫哪位皇子给记恨上!” 眾人閒聊的话题,全集中在那徐妙云身上,却无人在意那戏曲表演,显然,刚刚他们口中说的“爱看戏”,都只是逢场作戏的话。 这也没办法,在场的都是武將,他们爱看演武骑射,再不济便玩些斗蛐蛐跑马之类,对於那文气縐縐的戏曲,著实没什么兴趣。 但既然来了,听场戏便听场戏唄,反正有肉吃,有酒喝,全当那戏曲是个响儿,陪著应景便是。 第四十八章 武松打虎 徐达一声令下,正堂右侧的屏风被推开,露出个临时搭建的戏台子。 台上已布好了景,是一处乡间酒肆。 率先登台的,是几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孩童,这些孩童都身著戏袍,显然是参与表演的戏子。 宾客们原先就虚意逢承,看到这些生涩面孔,更是连连蹙眉。 “这戏班子……怎生那般简陋,那表演的戏子,竟全是毛头娃娃,瞧那戏台子简陋的,竟连拉弦吹奏的都没有,全靠人空口喊唱么?” 来客皆是勛贵高官,什么东西没见过,当然知晓那戏曲表演,得有精致布景,得有乐鼓伴奏,可眼前这草台班子,显然够不上国公府的规格。 唏嘘议论之下,宾客们对这场戏曲表演,更抱了消极態度。 便在这时,那戏台上又出现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像是领班模样,甫一上台便向宾客们鞠躬致意,隨即抬手,亮出两块竹板儿。 “诸位看客瞧好了,今儿个演的这齣,名唤『景阳冈武松打虎』,说的乃是这武松回乡探兄,路遇大虫的故事!” 简单介绍了前情剧要,年轻人打起竹板,有节奏地唱起词儿来: “只说那武松来了阳穀县,正瞧一店铺开了张,挑个旗儿横个帘,打的旗號响噹噹!” 竹板唱词声作奏,戏台子上也已热闹起来:那武松到了景阳冈,在那“三碗不过冈”的旗幡之下,饮酒吃肉。 竹板声节奏轻快,唱词也颇有韵律,那台上的戏曲风格也格外夸张,充满谐趣。 这热闹场面,寻常戏园子里可看不著。 宾客们先前还有些担忧,这会儿却也被逗乐了,生出好奇心来。 “这竹板儿作奏,唱词声为伴,倒也別出心裁。” “这些娃娃演得倒有模有样,有点儿意思……” 今日来的都是武將,最是好喝酒吃肉。 眼下这戏中武松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武人做派,倒正合武將们眼缘。 宾客们应著戏台上的表演,也都举起酒杯,喝了起来。 连喝几大碗,台上的武松已是酒酣正热,台下的宾客也多是醉意滔天。 这时候,戏台上大幕一掀一拉,场面又是一变,到了一处乡野山冈。 却说那武松不顾劝诫,强行过冈之时,酒意上涌,便寻了个树边休憩,却不防,那树后忽地冒出个大老虎。 “嗷~嗷~嗷!” 那毛色明黄、足有一人高的大虫登场,立时搏得看客们叫好。 “嚯,竟还有只吊睛猛虎,那武松怕不要遭殃?” “哈哈,且叫这娃娃下去,莫叫大虫生吞活咽了!” “得叫俺上去演他一演,定要揪了那大虫门狠揍一顿!” “俺上回去西南领兵,可是逮了只猛虎哩!” 武將们喝得兴起,看到这猛虎,不由吹嘘起来。 不少人更是捋了袖子,作势要上戏台子斗虎。 这当然是酒酣醉態,他们这些武將最是好勇斗狠,看到这人虎相遇的场面,自是热血激昂。 戏台子上的表演还在继续,那武松突遇老虎,被嚇了个酒醒,和那猛虎斗了起来。 那老虎演得惟妙惟肖,武松也不遑多让,与老虎拼死搏命时,两臂肌肉虬结,打得很是逼真。 剧情到了高潮,那竹板声越敲越快,唱词儿越念越急,將宾客们的情绪,全都调了起来。 宾客们看得入迷,纷纷攥紧拳头,喝彩叫好。 “演得好,这等惊险刺激的戏目,方才过癮!” “平日那些个文縐縐的戏码,早看腻了!” 武將们平素不喜看戏,但今日这场戏演得精彩,打得刺激,令他们不得不沉迷其中。 宴席上的氛围,彻底热闹起来。 喝彩声,劝酒声,觥筹交错声交相辉映,好不欢腾。 台下闹成一片,台上的陆羽也已乐开了花: “嘘,幸好咱提前做了功课,特意选了这武松打虎的精彩桥段!” 拿钱办事,自然要办得漂亮,为迎合武將兴趣,陆羽特意选了个惊险刺激的戏目桥段,果真收了奇效。 眼看宾客们笑闹鼓掌,好评如潮,陆羽满心欣慰,心中唏嘘感嘆,手里却没停下,仍敲打著竹板,做最后的完结表演。 “却说那阳穀县外,血染山冈,行者武松,威名远扬……” 他正自唱著词儿,忽听得大堂之外,老远传来一个声音道:“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传唤清脆响亮,登时惊动整个厅堂。 宾客们正喝酒看戏闹得欢腾,一听这声音,立马安静下来,齐刷刷跟著徐达跑出堂去。 没多久,他们又迎了个年轻贵人进来,那贵人一进大堂,便在眾人簇拥下到了主座前落座,与眾人寒暄起来。 “嚯,太子,那不该是朱標么?却不晓得这朱標长的什么模样!” 陆羽虽仍在表演,心思早已飞到席间,直衝那太子而去,他倒很是好奇,想看看这位史上最意难平的懿文太子,究竟长的啥模样。 只可惜,那朱標坐在最远的主座上,又被一眾勛贵围得密不透风,压根看不清楚。 陆羽观望无果,只能暗恨自己身份不够,將这心思作罢。 饶是如此,他仍在心中揶揄两句,以作宽慰: “罢了罢了,无非一个鼻子两只眼,有啥稀奇的?” “也就是套了身龙皮,才显得精贵……” “要真扒了太子身份,指不定还没……还没我那大侄子精神呢!” 陆羽唏嘘感嘆之际,宴会焦点已由戏台子转到了主人桌上。 宾客们围在朱標身前,左一句恭维,又一句吹捧,好不热闹。 徐达更是兴奋得脸面通红,连连拱著手见礼:“臣徐达,携席间眾多宾客同袍,参见太子殿下!”说话间,徐达领著诸多宾客一齐拱手,便要跪倒参拜。 但他尚未躬身,已叫朱標扶了起身,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这里没有太子,只有朱標,標今日来此,只为徐叔叔贺寿,徐叔叔乃是今日寿星,在座诸位又都是我的叔伯长辈,岂能行此大礼?” 朱標的姿態放得极低,话里话外以徐达为尊,给足了主人面子,这般和悦態度,更叫淮西勛贵们大为嘆服。 第四十九章 朱標驾临 “都说太子殿下仁善,却不知竟是这般平易近人!” “殿下亲自登门,替大將军贺寿,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 “咱能同殿下同席喝酒,被殿下以叔伯相称,不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些淮西勛贵,前阵子因为凤阳事件,对朱元璋多有怨言,今日见朱標这般谦逊亲和,心中舒坦了不少。 朱標端起酒盅,敬向徐达道:“徐叔叔,您是父皇手足兄弟,父皇曾多次耳提面命,说徐叔叔乃是我大明樑柱,是我大明仰仗之肱股,今日便以这薄酒,贺徐叔叔寿辰,祝您身强体健,福祚绵延!” 一声声徐叔叔,听得那徐达脸色胀红,连连摆手道:“殿下莫要折杀臣了,臣万死难担啊!” 在座宾客们,更是浮想连篇,太子殿下对大將军徐达甚为敬重,日后定也会倚重,而徐达又是淮西勛贵啊,他若得势,不正是淮西之福么? 更有人觉得,朱標的態度,说不得也是陛下授意,这说明陛下对咱淮西勛贵们,还很是看重的嘛! 想到这里,眾人心下狂喜,纷纷凑上前去,与朱標热络攀谈起来。 朱標对这些勛贵们,態度非常和善,不光逐一点头致意,更举起酒杯,遥敬了眾人一杯,虽不是逐一礼敬,但人家那身份能做到这份上,眾人哪有不悦? 君臣亲善,气氛和谐畅快,好不热闹。 与之相比对,戏台子上的表演,倒渐渐冷落下来。 武松打虎的精彩场面业已结束,略略收场之后,戏曲散场。 虽说结局有些冷场,但陆羽倒挺开心,表演已达到预期效果,宾客们也很满意,想来赏钱不会少。 稍有些遗憾的,是未曾近距离看看那朱標长相,但这只是小插曲,不影响大局。 陆羽正招呼小鼻涕眾人收拾戏台道具,已有府院管事前来知会:“陆班主,我们家公爷说了,今日演得不错,他很是满意,你且带著戏班子去侧院用餐,待宴席散了再行赏赐。” 来通知的是这国公府管家,身份不低,说话倒还客气,他略作指引,便领著陆羽去侧院。 “还有饭吃,不错!” 陆羽倒没预想能凑上这顿寿宴,虽说是在侧院,总归能沾沾福气,当即领著一干手下,跟著那管家去了侧院,大老远就闻到饭菜芬芳。 小鼻涕等人早就饿了,一见了饭食,已咧著嘴直流口水。 陆羽倒还淡定,拱手与那管家作別:“有劳管家了!” “今日有贵客在,你等用过餐食,便在这院中等候,切莫乱跑!”管家点了点头,丟下句叮嘱,便转身而去,这也是为了防止眾人衝撞了贵客,闹出麻烦。 陆羽倒也能理解,点头应了声,才带著小鼻涕等人进院用餐。 一到院中,便瞧见桌上有鱼有肉,菜色格外丰盛。 “看来是府上特意准备的菜,那徐达果真是敞亮人,只可惜没给咱留酒,怕是担心咱喝了酒乱闯乱逛吧!” 陆羽思量间,小鼻涕几人早已扑了上桌,吃得满嘴流油了。 吃得兴起,他还不忘催促陆羽。 “老大,快来啊,再不吃菜都叫他们抢光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快来,我给你留了两只大鸡腿!” 说著,他从怀下掏出个盛鸡腿的小碟,朝陆羽显摆著。 陆羽不禁失笑:“就来了!” 一群饿鬼转世,爭得头破血流,一般人上了桌,指定吃不上几口。 好在陆羽这老大不是白当的,承兄弟们看重,总算吃了个饱。 吃过了饭,他顺势在院里閒逛,一面消食,一面观赏这国公府院落。 “唉,也不知待会儿能领多少钱,不知是谁过来送赏银……” “若徐达亲自打赏,那再好不过,咱穿越一回,还没和啥知名歷史人物说过话呢!” 正自畅想连篇,陆羽却忽地感觉身后有人走近。 想是可能是那送赏之人,他旋即转身,瞬间却叫他大吃一惊。 “是你?” 来人並非徐达,更不是那徐家大小姐,而是另一位老熟人,老朱的儿子,朱標。 “你怎么在这里出现?” 难得遇个熟人,陆羽很是高兴,笑著打趣道:“大侄子,你该不会是特意来找我攀亲的吧?” 他这边谈笑自若,那朱標却显得尷尬,今日来这国公府,朱標可是领了重任的,朱元璋亲自叮嘱,要他帮著修復与淮西勛贵的关係,毕竟接下来的北伐之事还需要用到他们呢! 虽说凭著往日仁善姿態,他办这差事难度不大,但在宴上应付那么多人,又喝了些酒,著实费些心力。 好不容易完成了父皇重託,朱標才编了个由头脱身,跑到侧院来寻陆羽,他心中还在担心身份外泄,自然有些扭捏,尷尬訕笑著道:“我今日是奉命来给魏国公贺寿的。” 闻言,陆羽点了点头,觉得合情合理:那老朱是皇亲国戚,想来也认得徐达,派这大侄子前来贺寿也很正常。 见陆羽没有起什么怀疑,朱標顿时鬆了口气,然后道:“前些日子听父亲说起,陆先生曾提过那倭国银矿之事,还有海外诸大洲洋奇闻……我对这事……很有些兴趣……想请陆先生指教。” 陆羽愣了愣,不由再看了眼朱標,见朱標一脸诚挚,他不由欣奇道:“倒是没想到,你这呆头呆脑的傢伙,竟也对这世界格局有兴趣……” “不错,年轻有为,比那些迂腐酸儒强多了!” “好吧,既然你如此诚恳,那我也就跟你仔细说说,谁让你是我大侄子呢!其他人我还不告诉他呢!” 第五十章 这徐达,命不久矣! 隨即,陆羽从石见银矿,再到倭国当下国情,又提到跨洋过海之难,再说到整个世界格局,七大洲、四大洋的分布、物產。 反正閒来无事,陆羽索性跟朱標说了个通透,当然,他不是专业人士,这些也都是一知半解的。 他说得畅快,朱標则听得欣奇不已,之前,朱標倒也听自家父皇说过,但今日能当面领教,自然受益匪浅。 听完陆羽的讲解,朱標唏嘘不已,连连感嘆道:“竟不知这世界有如此之大,中原之外竟还有那么多宝地。” “那是自然,这世界可大著呢!” 陆羽过了回老师癮,心情很是不错,连连拍著朱標肩膀,眼带欣慰道:“你这小子不错,比你那老爹有眼界多了!”他这口吻语气,颇像是长辈在教训后生晚辈。 朱標嘴角抽了一抽,再说不出话来,真要较起真来,他还虚长他陆羽几岁。 “对了,今日你是来赴宴的,可曾见到那太子了,只可惜咱离得远,看不著那太子模样。” 閒来无事,陆羽信口漫谈,提起今日最大遗憾。 却不想,这一提,朱標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应出话来:“唔……唔……我坐得远,倒没能与太子殿下说上话……” 朱標心下尷尬,生怕露了馅,忙將话题扯远:“倒是……倒是见到魏国公,与他攀谈了几句……” 陆羽对徐达自也有兴趣,当下便將太子的事儿忘却:“魏国公徐达,他生得可够高够壮的,当真不负大明战神之名!” 他今日倒隔了老远瞥了一眼,只看个囫圇大概,却也能看出徐达身材高大,乃是天生的武人。 “陆先生当唤魏国公,哪能直呼名讳!”朱標略略蹙了眉,提点起来。 “嗨,那有啥的……”陆羽无所谓摆了摆手,然后幽然嘆起气来:“只可惜啊……这么个大明武魁,却是活不长久咯……” 他隨口的一句话,却不想將朱標给嚇了个半死。 “活不长久?你……你是说魏国公……魏国公命不久矣?”朱標惊得面色惨白,连连扒住陆羽手臂,惊声道。 徐达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他若出事,无疑是大明的重大损失。 “別急別急!” 院中,陆羽轻快地摆了摆手,安抚道:“我何时说过他命不久矣了,我只说他活不长久……” 朱標仍是脸色惨白:“那……那不一个意思么?” “当然不是,你別这么激动……” 陆羽拍了拍朱標肩头,解释道:“那徐达虽身形魁伟,但那脸色,却是红润过了头,想是他经年在外征战,饮食不规律,吃多了大酒大肉,因此落下了气血淤塞的老毛病。 他这病虽不好根治,但一时半会儿,也要不了人性命,以他当下身子骨,再撑个十年左右,想是没有问题的……” 徐达死因,歷史上眾说纷紜,最靠谱的说法是背疽病亡。 这病的因素眾多,但饮食结构、生活环境是主要诱因。 陆羽的说法,自也是根据史实推断,只能模稜说个大概。 “十年?” 朱標一听,脸色和缓下来。 他只当陆羽仙人附体,听一句“活不长久”,便做了最坏打算,现下听来的结果,倒比他预想好了许多。 “至於十年之后……那就不好说了……” “若那徐达肯戒酒戒肉,饮食清淡一些,说不定也能活得更长……” 陆羽摆摆手,隨口解释道。 “哦?” 朱標两眼一亮,心中警醒起来。 徐达是大明柱石,他若能多活几年,对大明是幸事,朱標已打定主意,等回宫,提醒一下父皇,让父皇规劝一下他那老兄弟。 二人正自閒聊,却是没有留意,此刻在院落侧门边,正有个俏丽身影,探头聆听著。 这偷听之人身形窈窕,面目俏丽,正是徐家长女徐妙云。 徐妙云是来送赏钱的,却没想,走到一半,竟听到一声惊呼“魏国公命不久矣”,这徐妙云怎能不惊? 她素知自家父亲身子不如看起来康健,却不想大难临头。 惊恐之下,徐妙云忙快步走近,想要进院询问。 可刚走到门边,却看见个更离奇的场面,院中,那与陆羽攀谈的,竟是太子朱標,看他俩勾肩搭背的姿態,关係显得是十分亲密。 徐妙云原本想闯进去质问父亲徐达身体之事,看到朱標在场,自是不好硬闯,所以,她便倚在门侧,偷偷观望窃听起来。 听完二人交谈,她方稍稍放宽心。 “十年……” 探听来的,不儘是好消息。 父亲只有十年寿元,这足叫徐妙云忧心,好在那陆羽也曾提起,若是控制饮食,父亲也能多活几年。 徐妙云偷偷將这提醒记下,心中却有了疑虑。 “这陆小班主,似乎也没与爹照过面,他说的话,能作得准么?” 她依稀记得,陆羽登台献艺时,父亲徐达坐在主座,离那戏台子远得很。 那个距离,別说诊病探脉,便想看清脸色都极难,既没亲自问诊,如何探查病情? “难不成……这人也是个游方郎中,靠卖些狗皮膏药糊人?” 徐妙云心中疑云密布,很想进去打探一番,问个明白,但碍著太子朱標在场,她又不好进院。 “且等著吧,等太子离去……我再……” 她心中正自筹谋,却无意间瞥见太子穿著,发现他有意脱了外衫,换了副平常人的打扮。 “难道说……” 徐妙云秀眉一蹙,眼里闪过明慧光泽。 她生性聪颖,很快悟出些眉目。 朱標是刻意乔装打扮,换了副面目来见这陆羽的,显然,他不想此事外露。 这下子,徐妙云犯了难。 既然朱標有意隱藏形跡身份,她又怎好再去质问陆羽? 这不明摆著,自己偷听了两人的谈话么? 思来想去,徐妙云嘆了口气:“罢了,一个戏班班主的话,又能作几分准?” 她心中有了计较,日后定要劝父亲组大再寻个好些的郎中,仔细瞧瞧身子,至於那控制饮食之事,左右对身体无害,不妨试他一试…… 第五十一章 我徐达可不是吃素的 徐达的寿宴圆满落幕,与会诸方都收穫匪浅。 太子朱標代替朱元璋安抚了朝臣,淮西勛贵们也收到皇家传达的善意,彻底安心了,便连陆羽也得到了应有的赏钱。 当然,收益最大的,还得是寿星公徐达。 太子亲临拜寿,给足了面子,既预示他魏国公一府恩宠不休,更让他在群臣面前立足了威信,可想而知,徐达日后的地位,只会水涨船高。 但,得此殊荣的魏国公,这几天的日子可不好过。 “乖女儿,便教为父吃一口唄?后厨早已备好的菜,不吃岂不糟蹋了?” 徐府花厅,徐达望著满桌大鱼大肉,一脸惆悵。 “不行,说好了少吃荤腥,您为何还要吩咐后厨做这些菜?” 在徐达桌旁,徐妙云略蹙著眉头,眉眼中满是娇嗔。 她玉手轻挥,身后的僕婢们个个面带窃笑,小心翼翼地拾掇著桌上餐盘,將那几道油腻荤腥的大菜都撤了去,只留了一条鱼,外带一些清淡小菜。 看著满桌的青菜,徐达脸都绿了,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眼神里满是无奈:“这……这菜里没有半点油水,教为父如何下咽啊!而且大夫只告诫不再酗酒,为父也依著医嘱了,可你又是从何处听来,说我不能吃这些荤腥了?” 徐达的身子確然不好,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是以,那日女儿前来劝酒,他也依话顺从。 只是自那寿宴后,女儿又强令他少吃荤腥,戒除大鱼大肉,这可要了徐达的命了。 行军多年,徐达早已习惯这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畅快生活,一时间,酒肉全断,叫他如何能忍?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日好不容易避开女儿,吩咐后厨做了些荤腥菜餚,却不想,闺女又突然杀到…… 徐妙云吩咐人撤下大鱼大肉,这才恢復乖顺姿態,小女儿般倚在徐达身侧:“爹爹,女儿自是听了大夫的话,才敦促您少吃荤腥的,您且忍耐几日嘛!” 徐妙云的主张,自来自那日偷听来的消息,她担心陆羽一语成讖,当然要多作敦促,同时,她又专门去请了医术更高明的大夫,再作详细诊断,可惜那大夫並不在家,要等几天才能回来,左右也不过几日,等大夫来,確定了消息真偽,再作计议。 “唉!” 徐达苦嘆一声,幽怨地望著闺女,有些埋怨道:“你这又是从哪撞见的游方郎中,听来的虚言假话,“那些个江湖术士,最是不可信的!” 虽是不情愿,可拗不过宠爱的闺女,徐达只好一面嘆气,一面朝那满桌青绿伸筷子。 却在这时,厅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公爷,陛下遣御医前来!” “额!”徐达愣了一下,朱元璋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叫御医前来,莫非是闺女跟马皇后说了什么,当即他眼神望向旁边的徐妙云。 对此,徐妙云也有些摸不著头脑,她进宫,都是跟马皇后閒聊家常,可从未说过与徐达有关的事,莫非是…… 徐妙云突然记起了当日和陆羽交谈的朱標,恐怕是他回去跟朱元璋说了什么,所以朱元璋才会派御医前来。 看到闺女的表情,徐达也明白与她无关,不过这御医来得正是时候,要是他检查出自己没啥毛病,不就不用再吃这些青菜萝卜,这御医简直就是及时雨呀! 想到这里,徐达连忙站起身来,朝门外迎了出去,他刚一出门,便撞见管家领著人走了进来。 “陈……陈太医,居然是你?”看到来人的面貌,徐达很是惊奇,要知道陈君佐可是宫里数得上名號的御医,而且跟朱元璋关係还不错,朱元璋竟然会把他派来。 陈君佐笑著与徐达作揖行礼:“下官见过魏国公,今日是奉陛下之令,前来给魏公诊病的。” “陛下如此体贴,真是让臣受宠若惊呀!”徐达很是感动,他本以为朱元璋隨便派了个太医过来,没想到竟然是陈君佐。 徐妙云也同样如此,她望向陈君佐道:“那便有劳陈太医了。”隨即將其引入厅中,好好给徐达诊断。 即便没有朱元璋的命令,对於看病这事,陈君佐也不会马虎,一番望闻问切之后,他顿时立在那里,思量著。 对於陈君佐的医术,徐妙云也很相信,见陈君佐这看完病不说话,她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声音有些颤抖道:“陈太医,我爹爹的身子……怎么样了?莫不是……” 陈君佐却並未回答徐妙云的问题,反而抬头望向徐达道:“敢问魏公,日常饮食是否规律,平日吃的清淡否?” 徐达蹙眉道:“多年征战在外,饮食……自是不规律的,这清淡嘛……自也谈不上……” 领兵在外,不多吃些油水,哪里有气力打仗? “原来如此!”陈君佐慨然一嘆的点了点头,似是有所了悟。 他稍顿片刻,再又看向徐家父女道:“魏公的身子,倒没甚大恙,只是他经年征战,饮食不甚规律,养成了气血淤塞的毛病,这病……虽一时要不了人性命,但长久下去也会引发诸多病症……” 徐妙云闻言,顿时觉得陈君佐的话很是熟悉,等等,这与那陆羽的话,不是一模一样么?她直接脱口而出道:“陈太医,这病,是否得须忌口,少吃荤腥?” 陈君佐眉宇一扬,面上露出些微惊讶道:“想不到大小姐也懂医术,这病如同你所说一般,的確需要忌口,平素里更是要多吃素菜,搭些精瘦鱼肉,至於那些油腻荤腥,当得少碰!” 这话一出,徐家父女是一个惊,一个丧。 垂丧的自然是徐达,他原以为陈君佐是来搭救他的,却不想他和自家女儿同气连枝,吃惊的则是徐妙云,她实在没想到,陈君佐的话竟和那陆羽如出一辙。 更另人震惊的是,陈君佐是费了好大功夫,望闻问切诊断了一通,才得出结论,可那陆羽…… 徐妙云清晰地记得,当日寿宴,陆羽压根没见过父亲,他不过隔著厅堂,在眾人中远远看过父亲几眼。 “哎呀,陈太医,您这诊断究竟作不作准,要不……再给本公號一次脉?” 徐达仍在与陈君佐纠缠著,试图摆脱吃素的命运。 徐妙云已顾不上父亲,她遥遥望向窗外,眼中带著万般好奇:“这陆小班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五十二章 朱雄英百日宴 时间转瞬即逝,距离魏国公寿宴,已过了一个月。 这几日,整个应天府城,都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尤其是皇宫,更是张灯结彩,披红掛绿,显得极是喜庆。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一个刚出生,才满百日的小孩,大明嫡长孙,朱雄英。 作为皇家的嫡长孙,朱雄英打一出生,便含上了金汤匙,那汤匙雕龙划凤,象徵著皇权的至高地位,不出意外,他將来是要继承大统,成为大明的第三位君王。 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即將迎来百日生辰,自得大加庆祝。 朱元璋早已宣布,將会举办百日筵席,宴请群臣共同庆贺。 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百官自然高兴。 最为欣喜的,还得数那些淮西勛贵。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亲自为徐达祝寿,已將那凤阳事件的阴霾彻底扫去,这一次,朱雄英过百日宴,更称得上是淮西盛宴。 朱雄英是谁,是那常遇春的亲外孙,蓝玉的侄孙,是咱淮西自家人,有这层亲近关係在,淮西一派对这百日宴,自然很是上心。 他们早早地放出风声,要大力恭贺,给这百日宴添足了气势,不光是造势,他们还费了大气力,到处搜罗宝贝,要当作贺礼献上去。 眾人正忙碌间,朝堂里又传出个大消息。 “听说了没,韩国公的禁足被解除了,是陛下亲自派人传的旨意!” 凤阳事件后,朱元璋將罪责全都放在了行工部衙门的官员头上,至於韩国公李善长只得了个监管不力的罪名,最后將其禁足一年,连徐达寿宴的时候,都没有让其出来。 想不到,这次朱雄英百岁宴,竟然解除了他的禁足,这不禁让淮西一派狂喜。 李善长禁足被解除,意味著天子已彻底將凤阳事件揭了过去,这分明是在对他们淮西派示好。 “看来陛下心里,还是念著咱们这些老部下的啊!” 诸般喜事之下,淮西勛贵们近来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便是在这般喜气氛围中,百日宴到来。 筵席在晚间举办,但日头还未落尽时,皇城门口已聚满了朝臣。 “韩国公,许久未见,您老风采依旧啊!” “蓝將军,今日你可是主角,待会儿得好好说道两句,给咱淮西人撑撑场面。” 排在前头的李善长与蓝玉,他二人此刻正见礼打趣,閒作攀谈。 二人都系出淮西,一个是今日小寿星的亲舅公,另一个则是最近才被释放的前任淮西之首,两人露脸,自然给淮西一派壮足了声势。 在他二人率领下,眾臣进得宫城,来到奉天殿內,与白日上朝时不同,此时的大殿上掛满了红灯彩绸,那隨处可见的大红灯笼,將整个奉天殿照得亮如白昼 “看来陛下对咱们这位皇长孙,是当真上心啊!” “咱淮西一派的未来,又有指望咯!” 淮西勛贵们怀著狂喜,跟著李、蓝二人,一路到了那宴席之上。 宴会开席前,循例是正常的庆贺程式。 诸朝臣各自献礼,说几句喜庆话,然后由宫人引入座席,最后隨著光禄寺卿一声“开席”,筵席正式开始。 盛装打扮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手里的托盘更是鎏金嵌玉,看上去极是奢贵。 “嘖嘖,瞧这热闹场面,看来这顿咱能大饱口福了!” 看到这上菜场面,官员们喜气洋洋,颇怀期待,其中最为期待的,自然要数魏国公徐达了。 只见徐达直瞪著餐盘子大流口水,两只眼睛都看直了,他这副饿鬼投胎的嘴脸,自然惹得周遭人好奇。 “大將军这是怎么了?皇宫的美食虽诱人,却不至於叫您这般垂涎吧?”蓝玉好奇问道。 “额……” 徐达苦涩一笑,摆著手道:“你是不知我国公府的伙食啊!我那闺女得了陈御医的话,整日让俺吃那素菜,俺已经好多天没有进过油水了,今日沾了皇长孙的光,咱总算能吃顿好的了!” 戏謔调侃间,那宫人已將餐盘摆上了桌。 徐达早已迫不及待,直翻著大眼朝盘中望去,想提前过个眼癮,一解飢馋,但这一望去,他登时傻了眼:“怎么……怎么又是……” 傻眼的不光是徐达一人,在座的朝臣们,此刻全是一脸懵逼,望著那餐盘直犯傻。 那奢华餐盘中,盛放的竟是些极为素淡的菜餚。 炒韭菜、炒菠菜,萵笋丝、白萝卜丝,甚至还有一大碗菜叶豆腐汤…… “俺……俺可看不了这些……” 一望之下,徐达恼得连连摆手,將头扭到一旁,不愿再看下去,他整天在府里吃的就是这些青菜豆腐,都吃吐了,哪承想到了宫里,又得重温噩梦。 其他人虽不如徐达反应激烈,却也大摇其头,连声抱怨。 “如此盛大的百日宴,怎准备这些菜餚?” “陛下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唉,这些个菜,叫人怎生下咽啊?” 都是权贵重臣,哪个不习惯大鱼大肉,让他们吃这全素宴,著实折磨人了。 抱怨声中,有人偷眼朝上首望去,只见得朱元璋稳龙椅,一副淡定神色。 “诸位,怎么不动筷子?”朱元璋环视一周,沉声问道:“难道,这菜……不合诸位胃口?” 他这话一出,眾臣立时会过意来,朱元璋这是有意为之,揣著小心思呢。 虽已明白过来,但谁也不敢跳出来反驳,眾人只好訕訕笑著,闷不做声。 这沉默,显然已是最好的抗议。 但朱元璋却似浑然不觉,仍面带轻笑,指著餐盘道:“这些菜,可都是我大明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菜色,这韭菜最是耐寒耐旱,生长极快,寻常百姓最易得的菜式。” “这菠菜通肠顺胃,补身壮血,还有这道萝卜丝,补气止咳,生津止渴,更有土人参之名,也是道补身子的佳肴。” 朱元璋指著餐盘,將这一道道菜逐一介绍,说到,那最后一道菜时,他更是顿了一顿:“这道菜……叫做珍珠翡翠白玉汤……” 群臣一听到这菜名,登时忍不住犯乐。 陛下啊陛下,您这是何苦呢。 那分明是菜叶豆腐汤,您换个好名字,这菜便能美味了? 第五十三章 珍珠翡翠白玉汤 “这珍珠翡翠白玉汤,可是道极好的菜,它不光能饱腹,更能救人!” 朱元璋望著那菜叶豆腐汤,脸上的神情很是悵然,他似是联想到什么,全情投入其中,一时竟难以自拔。 朝臣们听得一脸懵逼,实在不明白,这道菜叶汤如何能救人了。 却见朱元璋失神片刻,又拣起个小碗,亲自盛了一碗,然后缓缓將那菜叶豆腐汤喝下,隨即他放下小碗,但仍在闭眼品味,那副享受神情,似是在品尝世间美味。 “陛下这是咋了,这菜叶子汤有那么好喝?” 眼看朱元璋这享受的样子,朝臣们更迷糊了。 朱元璋喝完豆腐汤,这才缓缓睁眼,他那幽邃目光,在宴席上扫了一圈,道:“诸位不想知道,这汤如何救人么?” 朝臣们当然好奇,可人家天子正表演著,你怎好横插一嘴。 这会儿,朱元璋亲自发问,朝臣们连连点起头来。 “还请上位给咱们说道说道!”徐达更是拱手高声询问起来。 朱元璋点了点头:“好,那咱便与你们说说这救人之事……” 说著,他又闭上眼睛,略略扬了扬头,似是陷入一场悠久回忆中。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前元至正三年,濠州大旱,继而又有蝗灾、瘟疫……” 他刚开了个头,堂下却哄乱起来,朝臣们窃窃私语,各有议论。 倒怪不得这些人举止无度,实是因为朱元璋的发言,太出人意料。 至正三年,濠州,这些字眼,朝臣们哪一个不熟悉? 这些人大多是跟著朱元璋打江山的,他们也都知道朱元璋是濠州人士,也知道他在那一年,相继失去了父母双亲。 “看来,陛下说这救人之事,竟与他本人有关……” 诸臣议论了几句,见朱元璋仍自顾自回忆,忙又收声偃息,静默听下去。 “那一年,短短三月间,咱的父亲、大哥、母亲相继去世,咱也只能离开家乡,四处逃难……有一阵,咱逃至休寧府地界,四下討要无果,一连饿了好几天。” 说到飢饿,朱元璋下意识捂起肚子,闭眼蹙眉,脸上现出极为痛苦的表情,似乎直到现在,他仍能感受到童年遭受的苦痛。 “那般飢饿,当真能將人生生饿晕过去……” 朱元璋身子直晃,似又回到当年的飢饿状態。 “咱在路上当真晕倒,不省人事。” “待咱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落屋舍里……” “原来,是一个路过的老婆婆见咱晕倒,才施了好心搭救。” “当时,她屋中也没剩啥粮食,便拿家里仅剩的几块餿豆腐,几片白菜叶子下锅,混煮了一锅汤水,餵咱喝了下去……” 说到这,朱元璋又咂摸著嘴,似在回味美食。 “那汤……是真的香啊!只两大碗汤水,咱便捡回了性命,恢復了气力。” 听到这会儿,朝臣们已然明白过来,陛下所说的救人性命,竟救的是他自己,敢情,他是拿落难时的救命汤水来招待咱们! “当时咱便问了,这碗汤叫啥名儿……” 朱元璋笑著看向朝臣:“诸位猜猜,那老婆婆说的什么?” 朝臣们又犯难了,这不就是道剩菜汤么,还能取啥名儿? 独是徐达一脸明悟,望向朱元璋道:“该不是叫珍珠翡翠白玉汤吧?” “不错!” 朱元璋两眼一亮,向徐达投以欣慰一笑:“正是珍珠翡翠白玉汤!” 他再次端起小碗,舀了碗汤,向朝臣们展示起来。 “正是这碗汤,救了咱一命!” 展示了一圈,他又悠嘆口气:“咱的性命是救活了,只可惜咱那爹爹、娘亲,咱那兄长……” 说到这里,他两眼泛红,眼中盈盈闪著泪花,声音哽咽道:“他们没咱这般好命,没碰上这碗翡翠白玉汤……如若……如若……如若在濠州蒙难之时,咱家中也有这么一碗汤水……许是……许是咱那爹爹、娘亲……便……便不会死了……” 追忆以往,朱元璋情至深处,竟抹起了眼泪。 一朝天子当眾垂泪,这场面自是震撼,惹人感慨。 刚刚还在唏嘘议论的眾人,这会儿都不出声了,个个耷拉著脑袋,面上死灰般沉重。 “上位,斯人已逝,您……还是节哀吧!” 徐达的两眼也已通红,直抹著泪宽慰起来。 他是朱元璋的老乡兼发小,自然也认识朱元璋的父母,而自己的父母当初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两人彼此之间共情起来。 朱元璋这才抹乾泪,朝徐达点了点头,而后,他又望向场中其他人,目光里多了几分威仪。 “这道菜救咱性命,当不当得起珍珠翡翠之名?诸位觉得这菜贵重与否?” 他这般催问,眾臣哪敢说个不字? “当得,当得绝世名菜!” “此菜救陛下性命,等若是救天下万名性命,自是贵重无比!” 朝臣们当即拱手,卖命夸讚起来。 朱元璋收起威厉目光,满意点了点头,隨即又看向朝臣,眼泛幽笑道:“既是如此,诸位怎还不喝?” 这话说得隨意,不带半分逼迫意味,但朝臣们素惯察言观色,到了这份上哪还敢不从? 大家虽是不愿,却只得端起那小碗,各自舀了汤水,喝了起来。 一喝之下,眾人的脸色,登时怪异起来。 “这……这汤……怎的……” “一股子餿味儿?” “这菜叶子……该不会是餿的吧?” “还有这豆腐,硬邦邦的毫不软糯,怕是……怕是不新鲜的……” 名字取的好,珍珠翡翠白玉汤,可这汤徒有虚名,却无美味。 一股子泔水味道,谁喝谁皱眉。 朝臣们刚喝一口,脸色已然转青,喝到第二口,脸上又泛起白来。 一青一白之间,所有人都想放下小碗,再不愿喝下去。 可朱元璋的巡视目光盯著,谁敢忤逆上意? 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喝唄! 强忍著呕吐念头,朝臣们直咧著嘴,咬著牙,硬將那碗汤水咽了下去,那直叫人作呕的餿味,自碗中到了嘴里,又从嘴里到了喉间,再至腹中、胃里。 待放下小碗,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受。 “诸位……”朱元璋却又轻笑起来,他望著群臣,幽然道:“这汤……好喝吗?” 第五十四章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好喝? 回想那令人作呕的餿味,朝臣们直犯噁心,恨不能当场吐出来。 这玩意儿能好喝么? 可要死不死,这玩意儿是皇帝筵席的主菜,你能说它难喝? 朝臣们只能苦著张脸,不敢做声。 朱元璋显然早已料到眾人反应,只悠悠会心一笑道:“不好喝是么?” 隨即,他敛起笑容,又端起那碗豆腐汤,向朝臣们扬了扬道:“可我大明百姓,平日里吃的便是这样的餐食,那些蒙难的凤阳百姓,如若有这样一碗救命汤水,兴许也不会饿死!” 原本,朝臣们还在好奇,缘何朱元璋要在宴会上搞这一出,要知道这可是大明皇长孙朱雄英的百日宴,但直到“凤阳”二字说出,他们才会过意来,敢情,那中都之事仍未结束呢! 朝臣们纷纷扭头,看向淮西诸官员,尤其是韩国公李善长,淮西一眾官员再不敢应声,只能將头深深埋下。 朱元璋嘆了口气,低眉继续道:“犹记得当年,咱们打天下之初,同样生活困顿,能吃上一顿饱饭,便已知足,那时候,咱们曾指天为誓,要同甘苦、共富贵。” 在座多是隨著朱元璋打天下的开国功勋,此刻回想起崢嶸岁月,自然唏嘘不已。 “现如今……” 朱元璋挺了挺胸膛:“咱已是天下之主,大明天子……” 他又望向满堂朱红锦袍:“你们也都今非昔比,成了朝堂公卿,权望勛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將声量放得更洪亮些:“敢问诸位,咱是否对得起那句『同甘苦、共富贵』?咱是否已兑现了许给诸位的诺言?” 这话问得鏗鏘有力,颇为自信。 朝臣们勛贵们自然无从反驳,尽皆点头,连连称是,他们已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自然应得上那句“共富贵”。 看到朝臣们点头称是,朱元璋悠然轻笑:“如此便好……” 他眉宇一凝,话锋又一转:“不知诸位可曾记得,当年指天为誓时,咱们不光许诺要同甘共苦,更曾发下豪言壮语……要驱逐韃虏,还我河山,要为万民请命,要叫百姓过上好日子……” 昔年立誓之事,走马灯般迴绕在朝臣脑际,縈绕在眼前,那些豪言壮语,自也在耳边迴荡,清晰无比。 眾人齐齐点头,无人反驳。 朱元璋满意点头:“既是没忘,自是最好!” 他目光一凝,继续追问道:“咱既兑现了给你们的诺言,自也不能厚此薄彼,辜负那些百姓,是也不是?诸位也当遵从诺言,替万民请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是也不是?”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任谁都无法反驳。 朝臣们点头应喏的同时,几乎已猜想到朱元璋的下文。 如他们所料,朱元璋脸色冷了下来: “可有些人……他们不愿叫百姓们过上好日子……他们想让咱辜负百姓,让咱成为背弃诺言的小人!” 这话语气极生冷,態度极郑重。 所有人都清楚,朱元璋口中的“有些人”,指的是凤阳那一干犯事官员,他的话,给那些官员定了性,,为了一己私利,盘剥百姓,既有负当年许下的诺言,又陷君王於不仁不义。 这等滔天罪行,如何能忍? 此言一出,朝臣们登时倒抽一口凉气,大殿里满是唏嘘之声。 “对这样的人,咱该如何处断?是该……姑息养奸吗?” 朱元璋审视的目光,扫向在场每一个人。 朝臣勛贵们个个面露赧意,闷声不语,唯独徐达站了出来,说道:“若有人瞒上欺下,陷天子於万难境地,自当严肃处断,绝不姑息!” 徐达是当朝右相,又是军中领袖,他和天子同气连枝,自没有人敢跳出来反驳。 眾臣纷纷点头,响应附和,就连李善长,也喟嘆点头。 朱元璋满意点头,悠悠然仰了仰头,沉声念道:“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咱已与诸位共饮金杯,对那些背弃初衷之人,自也当白刃相向!” 连说理带威嚇,朝臣们哪里还有半句反驳?眾人满头大汗,战战兢兢,恨不能早些结束这场煎熬。 见得眾臣服软,朱元璋的脸色也缓和下来,语气变得平和不少:“凤阳那些官员,有不少也是隨咱一起打天下的,处决他们,咱自也痛惜不已,可为了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咱不得不做此决断,所以……诸位日后还需谨身正行,莫再叫咱难做!” 他看向眾臣,目光极是恳切。 道理先前已经说透,这会儿,论的是情谊。 天子苦口婆心论情说理,谁能不捫心自问,谁能不心生感喟? “臣定不负陛下,不负万民苍生!” 眾人唏嘘片刻,尽皆拱手,齐声应喏。 应喏声响天动地,正如当年豪言壮语时一般。 在这般响天动地声中,这一场牵动朝野的百日宴,终告结束。 …… 一场百日宴,朱元璋给凤阳事件定了性,也给满朝文武敲响了警钟。 勿要忘了当年许下的诺言,忘了为民请命的本分! 百日宴之后,朝堂重归寧寂,朱元璋也回归了本心,安心在武英殿里处置政务。 作为工作狂魔,每日批阅奏章,本是他最快活的时光。 可这会儿,面对一份奏章,他却是眉头深锁,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直跳,看著那份足有书本厚的奏章,他眼角抽搐,咬牙將忍了许久,终是將之摔到地上。 奏章摔落在地,发出噗通闷响,很有些分量。 “哼,茹太素,又是这个茹太素!” “咱都说过多少次了,奏呈要简单扼要,別再整天掉书袋,卖弄他那些辞藻儿!” “他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了!” 朱元璋平民出身,文化水平大多是军中学的,自是不高的,加之他政务繁重,平素极讲究工作效率,是以,他对那些引经据典、连篇累牘的长篇大论,最是厌烦。 可偏生有不少朝臣是文士出身,最好寻章摘句,遣词造句繁縟复杂,恨不得將那奏章写出花来。 第五十五章 茹太素 为此,朱元璋在登基之初就曾下令,许陈事实,不许繁文,若过者罪之。 简而言之:有事说事,別长篇大论。 只可惜,那些大儒名士们,都不將之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而这位茹太素,便是此中惯犯。 “父皇息怒,茹大人乃举人出身,他这行文繁縟的恶习,想必是昔年治学时养成的,一时难改。” 眼看朱元璋动怒,朱標当即上前劝解道。 说话的同时,他从地上捡起那奏章,隨意看了两眼,却不想才看几句,便觉头晕目炫,一阵犯迷糊。 倒並非是他朱標身娇体弱,而是这奏章晦涩难懂,复杂囉嗦,全是些引经据典的空洞道理,却没一个字提到实事。 连看好几行,朱標都没看懂,这奏章究竟说的是什么事,他看得昏神,不由蹙眉,摇头晃脑醒醒心神。 “哼,这下你明白了吧!言之无物,全是一通狗屁废话。”朱元璋冷笑道。 朱標苦笑摇头,然后將那奏章送回桌上,嘴里嘆了嘆气道:“这茹大人当真酸腐囉嗦……” 朱標与朱元璋不同,其师从宋濂,打小就受儒家教育,对於那些儒生名士,其实很有好感,现在连他都忍不住吐槽,可想这奏章空洞繁琐到了极致。 朱元璋原本就气恼不过,这会儿再看到这如同书本厚的奏章,心中怒意再一次升腾而起,他怒而拍桌:“云奇,你將那茹太素叫过来!咱倒要与他好生说道说道!” 说道说道?他朱元璋哪有心情与人说道理,怕不是要將那茹太素叫过来骂一通,弄不不好,还要动诸刑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標眉头一蹙,心中生出不祥预感,他忙思索计较起来,准备了一通劝慰词儿,等著待会儿救火息怒。 没过多久,云奇已然回殿,身后还领著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儿。 老头原本年纪並不算长,之所以像个小老头儿,实是他勾肩驼背,又一脸的酸儒气质,著实显老。 这人自然便是茹太素。 一看到他,朱元璋便来气,他拍了桌子便喝骂起来:“茹太素,咱可是下过禁令,奏摺只许言事,行文绝不繁縟,你在奏中说这么些空洞道理,是不將咱的禁令放眼里吗?” 茹太素倒是老实,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连忙磕磕盼盼的说道:“臣……臣不敢!” “不敢?” 朱元璋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將桌上的奏章挥到地上,掉落在那茹太素身前,道:“既是不敢,还给咱上了这么厚的奏章?你这是要著书立述,还是要给咱开课讲儒?” 这一本奏章,当真比寻常书本都要厚实不少,朱元璋的话,倒不算冤枉了他。 茹太素望了奏章一眼,老脸胀得通红他结巴片刻,方才答道:“陛下恕罪……臣绝非有意违令,只是……只是臣自小修学,惯以经典敘理,行文习惯一时难改……擬奏之时,臣奋笔疾书,一时忘乎所以,这才……这才忘了陛下禁令。” 时下士子,多受两宋文风及科考標准影响,写文章时极爱引用儒家名篇,又偏爱駢文並句、华美辞藻,写出来的文章花团锦簇,却是囉嗦无比。 朱元璋自也知道这道理,但他仍是不忿道:“你若真將咱的禁令放在心里,又岂会忘乎所以?” 习惯是可以改的,朱元璋颁布禁令,为的就是扭转文人囉嗦的习惯。 “这……” 茹太素犹豫了片刻,苦著脸道:“陛下虽早颁布禁令,却从未因这禁令处罚过朝臣……是以……是以……” 他结结巴巴,再说不下去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替他將话补充完整:“是以,你便存著侥倖心思,將咱这禁令不当回事!” 茹太素再不辩驳,將头往地上一磕,连忙说道:“臣知罪!” 虽说明知故犯,但他这认错態度倒也诚恳,侥倖心理,人人有之,若因这小事重罚,未免太过苛刻。 朱元璋虽常有冷酷手段,但那多是对待贪腐官员,面对眼前这酸儒,倒下不去重手。 况且,这茹太素除了囉嗦外,为官倒还清廉,能力也不算差。 “罢了,罢了!你且记著,以后奏章之中,需得言之有物,莫要引经据典、空泛其谈!” 说著,朱元璋指了指那地上的奏章,问道:“你且起身,说说那奏章中写的,究竟是何事!” 那奏章厚厚一大摞,朱元璋可懒得再看了,不如听本人当面陈奏。 听得天子发话,茹太素颤颤巍巍抬起头来,又伸手捡起奏章,然后慢慢说道:“陛下,臣这奏章所言之事,乃是官员薪俸问题。” “臣从中书省內下发的堂帖得知,陛下为了提高官员收入,特定了绩效制度。” “此事乃国朝大计,臣深感陛下隆恩,为此欣喜不已,但细一思虑,却觉这绩效制度略有不足,故而提了些微建言……” 绩效制度,是朱元璋父子俩经陆羽开导后,为肃清贪腐风气制定的计策。 这项制度,既凝结了父子二人的心血,又寄託对了整治贪腐风气的希望,自然得审慎待之。 推广一项新政並非易事,他们將之整理成册,下发中书,中书省没料朱元璋会主动给官员加薪,审核之下,大为惊喜,立即將之下发各部,而这茹太素,此刻正在刑部当值,收到中书省下发的堂帖后,有所思索,这才有这份奏章现世。 听得茹太素细说缘由,朱元璋父子很是欣喜,他们对这绩效制度抱以期许,自然也希望官员能有所反馈,提出意见。 “那你给咱说说,这绩效制度有何不足?”朱元璋连忙问道。 “臣以为,那绩效制度自是极好的,但却有所缺点。” 只说了两句,茹太素便抱定双手,不再往下赘述。 许是刚刚挨了顿批,这茹太素记牢了“言之有物”四字,说话极是简明扼要,绝不囉嗦,可他未免矫枉过正,只略略提了个概要,把话说得不清不楚,著实引人心焦。 朱元璋略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不由蹙了眉头,抬手道:“什么缺点,接著说下去……” 第五十六章 免税田制度 得了朱元璋首肯,茹太素继续开口道:“陛下以考核地方官员的政绩定下了绩效制度,然则一项政策的施展,不一定能立刻看到结果,更有甚者,可能是几年甚至十多年才有成效……” 朱元璋默默聆听,不时点头,显然对茹太素的话深以为然。 任何一项政策的推广,都不是一蹴而就,其间诸般流程何其繁琐,而且前期更可能是反向结果,尘埃未定,谁也不知道这项政策最终是好是坏。 而就在这等待的这段时间,因为绩效制度,地方官的收入不一定能得到提升,他们仍受困於拮据,或可做出贪赃枉法之事。 朱元璋思索片刻,挥手道:“接著说下去,你是否有所提议。” 这茹太素既是提出了问题,自然有针对计策。 茹太素点头:“臣以为,可以適当添补些政策,立即予各级官员实惠好处,让他们在施展能力的时候,不再为生计烦忧。” 他的囉嗦老毛病又犯了,朱元璋略略蹙眉,摆手道:“直说!” 茹太素忙又点头,这回倒老实多了道:“臣諫言施展免税田制度,根据官员品秩级別,予以相应的田地免税额度。” 大明的赋税,主要是田赋,即农业田產税,或说是田地租赁税,这免税田制度,即是对官员名下部分土地免徵田赋,减轻其经济负担。 朱元璋听得很是认真,待到茹太素说完,他仍捋著鬍鬚,细细品味。 一旁的朱標,却早心动不已。 官员免田税,一者减轻负担,让他们不再为生计担忧,不必再行贪腐勾当;二来,这也能提高官员地位,增加官员的优越感。 朱標自小隨著宋濂等大儒修学,对於学仕官员阶层,很有好感,他心下意动,不由望向朱元璋,正要开口赞同,却见朱元璋眉头深锁,有所思虑,朱標立时闭嘴,静默等下去。 朱元璋思虑片刻,方才醒回神来,他不急著给出意见,而是抬手一挥,朝云奇吩咐道:“你二人,先下去吧!” 云奇和茹太素立时会意,拱手告別,退出大殿。 瞬间,殿中只剩父子二人,朱元璋这才回过头,轻笑道:“標儿,你觉得如何?” 朱標自是点头讚许:“儿臣觉得此计不错,与那绩效制度相佐相辅,定能减轻官员负担,况且此计推广便利,一道詔令便能下达全国,无需像那绩效制度耗费时日。”他將心中诸般念头说出,自以为说得尽详尽备。 但朱元璋听他说完,仍以期许目光相望,问道:“没了?”很显然,朱標的回答,不那么叫朱元璋满意。 朱標费尽脑汁再想了片刻,却只能摇头道:“儿臣只想到这些了。” 朱元璋却是冷笑两声:“你还是没能看透那茹太素的心思啊!” 隨即,他幽幽朝门外看了眼,嘆息道:“这茹太素乃是科举出身,他一门心思想的,都是那科举取仕之事。” “在此之前,他连番上奏,明里暗里说的,都是重开科举之事,今日,他明里说的是官员收入,可暗地里,仍是在为那科举之事试探。” 自洪武六年暂停科举后,朝中有不少官员一直上奏劝诫,试图重启科考,而茹太素,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朱元璋早已知悉茹太素的心思,看待问题时,自然多留了几分心眼,他的眼里泛起些微幽光,淡笑著望向朱標道:“我且问你,官员的田地免税了,那些学子们呢?再往后推广下去,是否要给那些科举学子们一併免除田赋?” 朱標一愣,继而面现惊喜道:“如此说来,父皇你是打算重开科考?”他的关注点,显然不在朱元璋的问话上。 朱元璋无奈苦笑,继而嘆了口气:“科举一事,早迟是要重开的。” 暂停科举制度后,朱元璋曾试过诸般手段选贤择能,像什么以孝廉取仕,又或是各级官员举荐等,但试了再试,效果却不尽人意。 选上的官员,不但能力不如以前科举取来的仕子,而且这些人都是受人保举上位,要顾念举荐情宜,更易结党营私,所以,朱元璋早有明白,这科举制度,迟早要重开的。 听得朱元璋鬆口,朱標心中狂喜,他是標准的儒生,自然也希望天下间学子能重获这科举取仕之道,但眼看朱元璋脸上仍有些许不甘心,朱標只能將这狂喜放在心中,只略略点头。 他心中自是清楚,朱元璋对科举之道依旧有诸多不满,当下重开,也不过无奈为之。 隨即,朱元璋话音一转,又重提起先前建言道:“不过茹太素说的那免税田制度,倒是可行,左右想提高官员收入,也得从国库中抽调钱粮,收上来再发下去,如此来回折腾一周,耗费颇多,倒不如乾脆免徵田赋。” 对於守財奴般的朱元璋来说,能省一份是一分,收了税再下发福利,这其中折损的银粮可不少,免税田制度倒能避免这些损耗。 朱標早对这计策上心,见朱元璋鬆口答应,很是高兴道:“父皇高瞻远瞩,儿臣嘆服!” 他这马屁拍得及时,朱元璋自是高兴,得意扬了扬眉梢,他站起身来,解开胸前衣扣,有些得意道:“咱要去趟宫外,去会会陆羽那臭小子,今日得此良策,咱得教那臭小子也见识见识,叫他知道我大明也有能人。” 屡次被陆羽说教,看他的臭屁嘴脸,又听陆羽抨击时政,唾骂大明朝局,朱元璋早有不服,现如今有人提出妙策,当然得去显摆显摆。 “去见那陆小先生么,父皇可否带儿臣一道?”朱標也心驰神往,连忙提议隨从。 朱元璋不假思索便点头道:“也好,你去换身衣裳,隨咱一道。” 朱標应了声,立即起身拾掇起来。 “对了……” 正当朱標换衣之时,朱元璋又叮嘱道:“你记得,带上六百两银子。” 朱標一愣:“六百两?要那么些银子作甚?” 朱元璋幽幽一笑:“堵住那臭小子的嘴!” 上回送了宝钞过去,却遭陆羽一番埋怨,说自己拿废纸糊弄,再不將银子送过去,指不定他又要如何念叨了…… 第五十七章 小小煤球,福泽万民 前门大街熙攘喧闹,游客商贩络绎不绝。 人流最多的街市口,一架马车停下,车中走下三人。 一下马车,朱元璋便望著街口,却发现没有陆羽那戏班子的影子,他顿时皱眉道:“咦,人呢?” 在他身后的朱標、云奇,也四下张望,依旧没有见到人影,按理说,街上正热闹,陆羽那戏班子该来卖艺挣钱,怎的没见人?朱元璋不由得有些疑惑,当即吩咐云奇去打探一番。 没多久,云奇就带著消息回来道:“老爷,近两日,那陆家班都没来卖艺。” “他们干什么去了,是出了什么状况?”朱元璋有些疑惑,莫不是因为之前大將军府的打赏,陆羽他们一时之间不差钱了。 云奇摇了摇头:“奴婢问过周遭商户,他们也不明因由。” “这倒怪了……” 朱元璋心下纳闷,上回陆羽没接下宝钞,按说他手头並不宽裕,怎还放著这营生买卖不干了? 朱標埋头想了一会儿,似有所悟道:“会不会……也如上回一样,被大户人家请去家里了?”他所说的“上回”,指的是那次徐达寿宴。 朱元璋悠悠点头,不置可否:“许是这样!” 隨即,朱標犹豫道:“那……咱们……便就回宫?”找不到人,总不能干耗著。 朱元璋稍作思索,摇头道:“难得出宫一趟,自是要寻到那臭小子,咱们去趟城西,先去他院里转转,即便寻不到人,也该能打探其下落。”说著,他领著二人上车,又朝陆羽那处小院赶去。 七拐八绕,穿过无数狭窄小巷,终於到了小院跟前,小院正门开著,显然里面有人在。 朱元璋不假思索便走过去,刚一入院,便瞧见个熟悉身影正蹲在地上玩泥巴,虽是背对著他,朱元璋仍能一眼认出,那人正是陆羽本人。 不光是陆羽一人,他手下那些小乞丐们,也都聚在一起,围著个黑泥堆忙活著。 他们从那泥堆里取了小块黑泥,揉搓成拳头大的小球,隨即摊在地上。 在他们身周的地上,已码放著不少泥球,斑斑点点,分布均匀。 朱元璋大为好奇,走上前去。 到了近处,才发现,陆羽正把玩揉搓的,似乎不是泥巴。 这东西顏色黢黑,质地较泥巴更黏稠,分量也更重,他仔细观望了片刻,才区分出来,这竟是一堆石炭渣。 这玩意儿,就是石炭矿上的残渣,压根没甚用处,通常被人弃在矿外,无人拾取。 陆羽竟將之收集起来,和了水搅成糊状,在院里堆出个小泥堆,不光如此,他还將之揉搓成小球,摊在院里晒了起来。 朱元璋看得迷糊,不自觉的问了出来:“陆羽,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陆羽被嚇了个哆嗦,回头一瞧,立时又蹙起眉头。 拜上回宝钞所赐,陆羽对这老朱,很有几分怨念,他本不想理会,可看到身后的朱標,终是嘟囔著应了句:“你个老小子,跑来作甚?” 大侄子抵在跟前,总不好拂了这老朱面子。 朱元璋自能听出话里埋怨,倒也不恼,直笑著道:“来找你自然是有好事,不过,你且先说说,收集这些石炭渣是做甚用的?” 连上街卖艺的正事儿都不干,缩在院里玩泥巴,显然另有深意。 照朱元璋对陆羽的了解,这小子怕又在捯飭什么稀奇玩意儿,说不得,又和上回那精盐一样,是个稀罕宝贝。 “你管那么多作甚?”陆羽翻了个白眼,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扭过头,与身边的小鼻涕交代几句,隨即起身到了水井边,打水洗起手来。 一手的煤渣,要洗乾净也不容易,连冲带搓忙活了许久。 朱元璋几人不好催促,只好默默候著。 好不容易等陆羽洗完手,朱元璋正要追问,却不想陆羽又朝屋里走去,三人只好跟上,一併进了大堂。 陆羽晃悠悠进了堂內,坐定之后,方才没好气道:“说吧,你又跑来干嘛?”显然,他仍不愿回答那煤渣用处。 朱標等得急了,忙上前道:“陆先生,您院中那些……” 他正要追问,朱元璋却挥手打断,幽幽笑了笑,然后朝云奇使了个眼色,隨即又朝陆羽道:“俺来找你,自然是有好事。” 说话间,他已从云奇手里,接过个包袱,递到桌上,道:“上回给你宝钞你不要,这回咱是来给你送现银的!” 朱元璋深知陆羽秉性,知道如何对付他。 包袱打开,里面装著六个亮闪闪的大银锭。 “这一锭是一百两,六百两足银分文不少,你要不要清点清点?”现银摊在桌上,朱元璋的口气硬了不少。 而陆羽先前还一脸冷漠,一见银子,登时两眼放光。 “啊!哈哈哈……” “点什么点?我还能信不过你?” “咱兄弟间,哪来这么生分?” 他將先前的冷漠嘴脸揭去,换了个喜笑顏开的表情,“腾”地站起身,极为热络地拉著朱元璋落座。 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朱標、云奇二人,面面相覷,这市膾嘴脸,当世少有。 倒是朱元璋习以为常,不以为怪。 悠悠然坐定之后,朱元璋才问出心中疑惑:“现在该告诉咱,你那院里的石炭渣是做什么的?” 先前问了一通,这陆羽是既卖关子,又摆架子,但这现银一亮,他就好说话多了。 “嘿嘿,这玩意儿,是拿来取暖的。” 陆羽指著那院中晒的泥球,道:“將那东西和了水,揉成煤球晒乾,便能烧火取暖了。” 现下虽已入春,但应天府的三月天仍时有回寒。 前阵子,小鼻涕几人得了风寒,在床上哼哼嘰嘰了好几天,因此陆羽想到取暖之事。 大明倒也有取暖方式,无非烧柴烧炭,但冬日柴火难得,而木炭又价格昂贵。 因此,普通百姓御寒,主要靠抖,全靠身子硬扛。 陆羽想起后世的煤球,觉得那东西简单实用,便捣鼓研究起来。 “煤球?就拿那石炭渣製作?” 朱元璋很是好奇,他印象里,那些粉末状的石炭粉渣,都是无人在意的废弃物,却不想这东西也有用处。 “不错!这东西成本低廉,製作简单,最適用来取暖的。” 陆羽点了点头,脸色很是得意,隨即他朝屋外吼了一声:“小鼻涕,取两个晒好的煤球来!” 第五十八章 这朱重八被骗了啊! 自打银锭亮相,陆羽的態度变得极热情,不光对朱元璋的话有问必答,还让人取来煤球,亲自演示起来。 小鼻涕很快提了两个煤球送来,陆羽取了一个,塞到一个特製的铁皮炉里,点火烧了起来,不一会儿,整个屋子立时变得暖和起来。 “你们看,这煤球极是耐烧,一个煤球便能烧上数个时辰,只需三两个煤球,便能叫这屋子暖和起来。” 朱元璋几人看著熊熊火光,登时感受到炉中散发的阵阵暖意。 “嚯,当真暖和啊!” 朱標探手在炉边感受了下,喜滋滋道:“当真如此经久耐烧?” 寻常木炭,只能烧个把时辰,照陆羽说法,这煤球的供暖时长,竟较木炭多了数倍。 陆羽点头道:“我已亲自试验,自不会有假!” 朱標忙又问道:“这东西……当真成本低廉?”功效稍差的木炭,都已昂贵非常,这煤球岂能更便宜? “自然不假!”陆羽拍了拍胸脯,显得极自信。 隨即他將剩下那颗煤球递给朱標,介绍道:“此物是由石炭粉渣,加上黄泥和水混合,搓製成球后,晒乾得来。” 只需大概介绍个製作流程,剩下的无需多说。 朱標两眼一亮,道:“就只有这些?” 石炭渣,那是矿上常见的废弃物,存量巨大,成本低廉,至於黄泥和水,那更是唾手可得之物,压根谈不上本钱,而那製作流程,也极为简单,压根不费时费事。 看著手中这小小煤球,朱標心情激动。 要知道,应天府还算是气候温暖宜人,可每年冬天也有不少人受冻而死,再往北去,每年因寒受冻而死的人,只会更多。 若將这煤球推广出去,该能救活多少百姓? 心潮澎湃间,朱標恨不能开口討要,可想了又想,终將这心思按捺下,他知晓陆羽脾性,猜他捯飭出这煤球,是想藉机挣钱,如若开口討要,指不定会闹出难堪。 朱標毕竟不是朱元璋,多少还顾些脸面,不会见了好东西便伸手。 “怎么?你想学这制煤球的技术?” 正当朱標犹豫之际,陆羽却看著他轻悠笑了起来,显然,他已看出朱標心思。 朱標“唔”了一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陆羽笑著拍了拍他:“大侄子,想要你便直说,何苦扭扭捏捏?” 不待他回应,陆羽从他手中取过煤球,扬了扬道:“这东西,可助万民熬过寒冬,可算是件宝贝,大侄子不是想要入朝为仕么,不妨將之献上去,多少也能露个脸。” 毕竟是自家大侄子,看在那六百两纹银的面子上,陆羽也慷慨一把。 “你是说……將它献上朝堂?不……不要钱么?” 朱標大是诧异,怔忡片刻,才醒过神来。 待看清陆羽点头默认,朱標大为感动。 陆羽这人,乍看是有些市膾贪財,但心地还是善良,这稍一转手便能抵卖万金的买卖,他眼都不眨一下,便白白献给朝堂,无偿推广给天下。 心下感喟,朱標不由回头看向父亲,见朱元璋也是一脸满意,显然对陆羽此举很是欣慰。 就在他父子心里暗赞之际,陆羽又开口了道:“对了,这东西你可別傻乎乎献给那朱重八,这傢伙惯会强取豪夺,拿到东西,也顶多赏你个不大的俸禄官噹噹,没有任何实权的,不如献给太子朱標,我听闻那朱標为人宽厚,又体恤民生,將这煤球献给他最好。” “额……”朱家父子面面相覷,一个愤懣,一个苦笑。 “陆小先生仁心善念,叫人钦佩!”苦笑片刻,朱標又端起手郑重道谢。 “不必不必,咱也做一回行善积德的好事嘛!” 陆羽连连挥手,慷慨道,难得穿越一趟,做些好事,就当是回馈社会了。 “此物福泽天下,陆先生这回积的功德,可不算小啊!”朱標慨然长嘆道。 他眼珠转了转,隨即回头望了眼朱元璋道:“父亲,若將这煤球献上,孩儿定能在朝堂露脸,说不得,能和那茹太素一般,借献策得天家青睞哩!”他装作无意閒聊,却有意將“茹太素”三字咬重,向朱元璋暗示。 朱元璋岂能不懂,当即接话道:“我看未必,人家茹太素献上的免税田之策,可是能根治贪腐的国朝大计,这区区煤球可比不了!” 父子俩一唱一合,顺势將这免税田计策道出,勾引陆羽关注,毕竟朱元璋不好直接道出茹太素之事,只能故作閒聊间提及。 “茹太素?免税田?”陆羽好奇问道。 见他上鉤,朱元璋心下窃喜,忙道:“你小子不老说咱圣上冷酷无情么,这回那茹太素献上宝策,为我大明官员谋福祉,陛下不也答应了?这免税田之策,可与你上回提的绩效制度相辅相成,提高官员薪俸,整肃贪腐风气。” 他將此事大略说了一通,言辞中,对茹太素大加讚赏。 那意思,我大明还是有能人的,你小子可莫小瞧了咱! “哦?” 陆羽听罢,蹙著眉头思忖起来,一面思忖,他一面摇头,口中还呢喃自语著:“原来是这老小子献的策,我说呢!” 自顾自嘟囔半天,他又突然笑了起来。 这骤然大笑,將朱元璋父子闹了个糊涂。 二人正要追问,陆羽已摇著手指揶揄起来道:“你们和朱重八,都叫那茹太素给骗了!” 他这话说得离奇,朱元璋听得不解,问道:“此话何意?” 陆羽笑著解释道:“你以为他提出这免税田制度,是为了肃清贪腐?” 朱元璋一愣,道:“不然呢?” 陆羽幽然摇头,嘆气道:“当然不是!” 不待朱元璋追问,陆羽又接著解释:“这免税田制度,非但不能肃清贪腐,反而有助於官员贪腐,盘剥民財,事实上,歷史上的大明后期之所以收不上来税,与这免税田制度脱不了关係。” 这说法惊世骇俗,全然出乎朱元璋意料,他被惊了个趔趄,差点没能站稳。 第五十九章 消失的田地 扶著朱標,朱元璋定了定心神,这才追问道:“你是说,这是个祸国害民的乱政?” “事实上,在此之前,我老早就知道这免税田制度了……” 眼看朱家父子一脸迷茫,陆羽索性將此事铺平摊开,细细解释。 “歷史上的朱元璋,非但给官员免税,还將这制度推而广之,福及中举学子,只要考上举人,便能免交田赋,享受上等人待遇。” “这制度初衷,或许是肃清贪腐,给官员士子发福利,提升他们的地位,可一旦推广实施,就变味了。” “大明后期,朝廷一度收不到税,全拜这免税田所赐!” 听这一番解释,朱元璋父子更感惊骇,惊得说不出话来。 惊愣了许久,朱元璋才蹙眉道:“种田纳税,天经地义,缘何会收不上税?再说这免税田制度,並非全然免除税赋,只是根据官员品秩,相应减免。 即便你官居一品,也不过减免数十亩田地的税赋,天下间又有几个一品官员?便將所有官员免去的田地数额加一起,和世间田地相较,也不过九牛一毛,这点田地,岂能影响朝堂税赋?” “呵呵!老朱你还是在京城待久了,不了解下面的情况你以为到了府县地方,还能依朝廷规制清量田產?”陆羽轻笑一声,嗤之以鼻。 朱元璋一时失声,竟不知如何做答。 陆羽接著道:“朝廷確有规定,各阶官员按品秩免税,各有固定免税份额,可真要落实时,负责清仗田地的,却是那县里的地方官,你觉得那些地方官员,敢得罪当朝大员,照实清仗?” 怕朱家父子听不明白,陆羽又举了个例子。 “假如你老朱家在隔壁江寧县有三百亩田地,其中有五十亩属於免税田,剩下的两百五十亩,是需要缴纳田赋的,可你老朱不愿交纳这二百五十亩地的税,非要说你家只有五十亩地,那江寧县令会怎么办呢?” 朱元璋听得连连蹙眉:“他会……他会……” 他心中已有揣度,但仍不愿直说出口。 陆羽替他道出真相:“他区区一个县令,怎敢得罪你这皇亲国戚?你说只有五十亩,那县令定不敢据实丈量,自也依著你的说法,上报你家田產五十亩,所以,这中间的二百五十亩,便无声无息间……消失了……” 陆羽將双手一拍,比了个“两手空空”的手势。 “消失……” 朱元璋的眉头,已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 好好的田地,当然不会平白消失,真正“消失”的,是本该向朝堂纳的税! “这二百五十亩只是虚例,真正的情况,比这要恶劣得多。” 陆羽打了个响指,引朱元璋回归现实。 “后世嘉靖朝那內阁首辅徐阶,可是號称徐半城,整个松江府华亭县有一半的田地都是他徐家的,后世都说严嵩是个贪官,这徐阶可比严嵩贪得多,你想想看,整个大明朝有多少官员士绅,占了多少田地,免交了多少税额,而且这並没触犯律法。” 陆羽的话,让朱元璋瞠目结舌。 “一个县一半的田地,那至少有几十万亩吧!”朱元璋实难想像,官员名下田產,能到这等天文数字。 陆羽继续道:“倒不是他徐阶倾占民田,事实上,这些田地大多半是百姓投献到他家名下的。” “投献?”朱元璋对这名词很是陌生。 陆羽解释道:“这投献,即是普通自耕农,將他们名下的田產,寄名掛户到官员士绅身上……” “这……这是何意?” 朱元璋有些迷糊,好端端干嘛要將自己家的地,掛名到官员头上?可他稍一思虑,立时明白过来,道:“是为了免税?” 陆羽笑著点头:“聪明!,官员有办法规避田税,百姓们自然愿意將田產掛到他们名下,掛名之后,百姓仍需缴税,只是所缴税额比之原先少了许多,至於缴税的对象嘛……” 后面的话,他已经不用说了,想来朱元璋也明白。 “缴税的对象,由大明朝廷,变为那些官员!”朱元璋已气得浑身打颤,本该缴给朝廷的赋税,最后却被官员们中饱私囊。 这其中因由,便是官员借著免税田制度瞒报田產,究其根本,始作俑者还是那免税田制度。 “好哇,好得很!” 朱元璋怒不可遏:“这些该死的狗官,借朝廷制度中饱私囊,简直可恨之极!”说到底,官员们偷的是他老朱家的税赋,他岂能不气? “不止如此呢!” 陆羽接著分析下去:“朝廷收不上税,但朱重八给每个县的税额是固定的,所以那些官员只能將税赋强加到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身上,一个人要承担好几个人的税收,最终只能破產卖田,沦为佃户和无產游民,这流民数量一多,社会怎能安定?” 朱元璋原没想到这一重,经陆羽提点,方才往下联想,一想之下,他更感惊骇道:“岂不要造反作乱?” 任哪一朝哪一代,流民一多,社会定会动乱。 那些无產无田的百姓,可不是安定分子,他朱元璋之所以能发家建国,不也因元末流民太多,才揭竿而起的么? 改朝换代,可不是个好词儿,尤其当你已坐上龙椅,成为天下之主时。 “这些混帐东西,当真不怕天翻地覆,终要清算到他们头上吗?真闹得举国动乱,你们也別想好过!”朱元璋震怒至极,忍不住破口唾骂。 “嘖嘖嘖……” 陆羽幽然冷笑,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道:“天下大乱,不过换个皇帝罢了,那些士绅官员们,何须著急?反正换个皇帝也不影响他们当官,歷史上这么多门阀大族延续千年,可曾因改朝换代而衰败?真正倒霉遭殃的,只有你们老朱家而已!” “所以我才说,那朱重八犯傻了,被人蒙在鼓里,被那些文官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呢!” 这揶揄之音格外刺心扎耳,刺得朱元璋胸口一阵刺痛。 朱元璋只觉得胸口一阵熊熊怒火在燃烧,烧得他头晕目眩,不能自已。 “砰!该死的狗东西!” 朱元璋愤然唾骂,骂的自然是那献计的茹太素,此时的他恨不得將茹太素绑来,当场大卸八块,但这些话,自然不能在陆羽面前说出来,否则身份定要败露。 第六十章 將计就计 唾骂两句,朱元璋收定心神,喃喃道:“看来,这免税田制度,是断不能被採纳,咱得想个法子,將此事呈报给陛下。” 他正自顾自嘟囔间,却又听陆羽的话,轻幽幽飘来:“不过此计……倒也有可取之处,未必不能採纳!” “可取之处?” 陆羽的话,令朱家父子犯起迷糊,这免税田制度遗患无穷,如何还能採纳? 陆羽笑著解释:“纵然上奏之人怀有私心,但有一点他没说错,给官员免税,的確能抑制贪腐风气,这免税田和那绩效制度,其实异曲同工,只是缺少监审,很容易被那些士绅钻空子。” 朱元璋不免蹙眉:“纵有可取之处,怕也不好採纳。” 那茹太素之流提出此计,显然是想趁机牟利,如若採纳,岂不正中下怀? 陆羽摇了摇头道:“倒也未必!这计策可以採纳,只是需要做些变通。” “变通?”朱元璋和朱標一齐望向他,眼里满是期许。 看他俩眼神殷切,陆羽不由蹙眉:“你俩这么上心干嘛,那朝堂大计方针,跟你们关係不大吧?” “额……” 朱元璋愣了愣,訕訕道:“一笔总写不出两个『朱』来,俺总不能看著陛下被小人矇骗了吧!” 朱標也在旁说项:“此事关乎朝堂大计,更关乎天下民生,咱们总不好坐视不管的。” “也对,好歹是皇亲国戚,说不得你俩能上达天听,阻止这恶政推广。” 陆羽笑著点头,接著道:“这免税田计策本身没错,问题是难以掌控,极易被钻空子,若要变通,最好的法子就是……由中央直发钱粮,避免中间清丈田地的步骤。” 这话说得模糊,朱元璋父子也听得一知半解:“直发钱粮?” 陆羽点头:“那些文官不是要免税田么?不如將应免的税额,折合成钱粮奖励,从中央发放下去,至于田地,无论谁的田,都要缴税,这样一来,士子们的人心,他朱重八笼络了,那清丈田地中的疏漏弊端,也能规避。” 这般解释清楚明白,朱元璋终是听懂了,他一拍脑门,大喜道:“对啊,將计就计,如此的確不错!” 依著你的计谋笼络官仕,却也防著你趁机牟取不义之利。 这般行事,想那些文官再说不出个意见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若有意见,那不正说明你图谋不轨么? “好,好,此计甚善!” 想明白这一点,朱元璋大是欢喜,拍著陆羽道:“好你个臭小子,果真有点能耐,俺老朱没看错你!” 心情激动,他手下没个轻重,拍得陆羽齜牙咧嘴,直嚷嚷著喊疼。 朱標忙笑著拉住父亲,拱手朝陆羽道:“陆小先生大才,叫我等钦佩不已,待我回府,便將你这计策具成摺子,上呈太子殿下。” 一说起“太子”,朱標不忘將那铁炉和煤球一併抓在手中道:“和这宝贝一起上呈。” “都拿去,都拿去!”陆羽摆摆手,难得大方一回。 这会儿功夫,他已將那六锭银元宝抱在怀中,仔细把玩抚摸,哪还顾得上其他? …… 夕阳西下,武英殿门紧锁,殿內空寂寥落。 相较於殿內,殿前小院倒热闹了不少。 皇帝不在,管事太监云奇也一併外出,平日里安分守己的太监宫女们,倒能偷空伸个懒腰,说说閒话。 “要是陛下能天天微服外巡便好了,咱也不必整日提心弔胆候著。” “咱们这位陛下,啥都好,就是整日板著脸孔,忒也嚇人。” “还是太子殿下好,每日见了咱们都笑呵呵的,上回还赏我两块桂花糕哩!” “今日殿下又出宫了,不知会不会带些宫外吃食回来,说不得也赏咱一点儿……” 这会儿,前院大槐树下,两个小太监忙完手头活计,正凑一块閒聊,说到太子赏的小吃食,其中一个小太监嘴角流著口水,一副馋鬼姿態。 “切,赏……赏你个大泥球还差不多!” 另一个太监嗤笑一声,支肘提点著同伴道:“別偷懒了,殿下回宫了。” 先前那太监赶忙扭头,大老远便瞧见太子坐在鸞架上,手里居然抱著一堆黑泥球。 “咦,太子怀里抱的,那是个甚么玩意儿?”小太监很是好奇,蹙眉凝望了许久,也没分辨出那是何物。 “可別看了,赶紧迎驾吧,没瞧见陛下心情不好么?”在同伴提醒下,小太监才发现那朱元璋的脸色,果真不大好看。 二人赶忙跪好请安,等著天家父子从自己身旁经过。 “哼,真正是岂有此理!这该死的茹太素,当真以为俺刀不利吗?” 朱元璋推门进入武英殿时,脸上仍然是一脸怒气,虽然有陆羽的將计就计,但茹太素这存心不良,让他还是很愤怒,当然还有一点,自己本来是去显摆的,结果又被陆羽教训了一顿,能不生气吗? “来啊,將那茹太素给咱绑来,咱倒要问问,他怀的是什么心思?”刚刚坐定身子,朱元璋便拍著桌子,朝云奇呼喝起来,此时的他只想杀人。 云奇怀里正抱著铁炉,一时分不开手,只连连点著头,便要抱著炉子往出跑,却被朱標给拦下了。 朱標將怀里的煤球也扔给云奇,回身拱手道:“父皇息怒!儿臣看那茹大人平素老实本分,不像是有心机之人,他上此奏摺,未必真怀著坏心思。” 经朱標这么一劝,朱元璋蹙眉想了一想,倒也有所意动。 茹太素这人,的確是有小心思的,但他的心思,全在那科举之事上,他三番五次上奏,提的都是科举之事,为的是替读书人谋个晋升之路。 除此之外,他为官倒也勤恳,也从未结过党,谋过私利。 “嗯,那茹太素只是个迂腐酸儒,未必有这藉机牟利的脑子……”朱元璋呢喃道。 茹太素科举出身,是典型的酸儒,属於读书读傻了的那种文官。 这类人,向来守规重矩,顽固不化,他们或许会被骂作老顽固,却很少犯原则性错误,更不会贪財牟利,钻政策空子——这对读书人来说,算是耻辱。 第六十一章 幕后主使——汪广洋 朱標原还担心朱元璋一怒之下擅杀朝臣,见其脸色平復,心中也安定不少,他挥了挥手,吩咐云奇道:“你且下去,將这炉子和煤球安置好……” 云奇仍有些犹豫:“那茹大人?” “自是不必再召了。” 朱標话音刚落,朱元璋却说道:“不!茹太素依然要召见,这件事……还没完呢!” 闻言,云奇抱著炉子退下,忙著召见茹太素去了。 朱標却担心起来:“父皇,您还要治茹大人的罪吗?他上这份摺子,多半是想著替官员学仕们谋福祉,只是思虑不周,才未能想到其恶果!” 评断一件事,要考虑幕后动机,茹太素的动机,显然不是偷取田税,將这恶果栽到他头上,未免冤枉了他。 朱元璋摇了摇头:“咱並非是要治那茹太素的罪过,但这份奏摺来得蹊蹺,未必背后没存著坏心思。” 朱標蹙眉:“茹大人素来两袖清风,做这种事於他有何好处?” “於他没好处,但对其他人……好处可大著呢!”朱元璋冷哼一声,心中想到陆羽所说的诸般恶果,不由將牙关咬紧。 朱標一愣:“父皇这是何意?” 朱元璋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道:“咱的意思是……兴许有人幕后搞鬼,借茹太素之手,上的这份奏摺呢?” 这话说得一没来由,二没证据,朱標自不敢轻易认同,但他也深知,自家父皇素来多疑,又颇有几分固执,这时候反驳,绝討不了好。 朱標只能轻嘆口气,老老实实坐回自己座上,如今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了。 云奇出去不过一刻钟功夫,便又回来了,身后领著个佝僂小老头儿走了进来。 上次上了份繁縟奏摺,茹太素被朱元璋喊来问话,那时可谓战战兢兢,但这次,再临武英殿,他倒淡定了许多。 天子虽未公开表態,但其对那免税田制度,显然是有些认可的,茹太素自以为,朱元璋这回召见,是要论功行赏的。 “臣茹太素,拜见陛下、太子殿下!”一进殿,他茹太素老老实实躬身行礼,將头耷得极低。 “平身。”朱元璋的语气,倒不算生冷。 茹太素趁此机会,偷瞄了眼朱家父子的脸色。 朱元璋今日脸色平静,比之上回那震怒模样,倒好了不少,奇怪的是太子朱標,他今日一直蹙著眉头,还朝著自己这边观望,也不知存著什么心思。 他正犯著迷惑,朱元璋却已开口道:“茹大人,你这免税田计策倒是不错,咱与太子商议之下,觉得应当推广全国,今日將你召来,是想问问你,是否还有其他想法。” 朱元璋的语气平淡,却隱隱带著些嘉许意味。 茹太素一听,心里高兴起来:他忙拱手:“臣所思所想,均已具折上奏,再没旁的想法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繁复计策,你一人能谋划个通透清楚,倒也难得。” 这话中表扬意味,较先前更明显几分。 茹太素心下高兴,又记起刚刚朱元璋所说的“推广全国”,立马又有了猜测,陛下这是要论功行赏了。 想到这一重,茹太素心里犯起了难。 “这个……这个……” 若是其他人,得了圣上嘉许,定会跪地谢恩,说几句“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类的片汤儿话,但茹太素不是一般人,此刻他一脸纠结,吞吞吐吐起来。 这其中缘由,实在是朱元璋那句“你一人能谋划个通透清楚”,说得实在精准,恰好掐中了茹太素的脉门。 这件事,实在另有他人参与,茹太素是个老实人,他担心此刻不交代出来,日后领了功,怕会担上“冒领功劳”之罪。 “怎么,茹大人还有话说?”朱元璋盯著他,沉声问道,他那鹰隼般的目光格外锐利,看得茹太素浑身一紧。 茹太素只觉得似被朱元璋看了个通透,心惊之下,不由屈膝跪了下去,道:“稟陛下,臣有罪,臣此前未曾明言,这奏摺中计策,並非臣一人之功!” 朱元璋眉头一皱:“哦?”他隨即招手:“起身说话吧,你並未有意欺瞒,自然无罪。” 待茹太素颤巍巍爬起来,朱元璋才沉声道:“你且將这事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吧!” 茹太素这才长舒口气,拱手道: “稟陛下,前几日,左御史大夫汪大人,曾来臣府上拜会,他与臣閒聊之际,偶然提及那绩效薪俸一事。” “当时他便提出想法,说当下官员困顿,多半是因田赋过重,如若能少缴些田赋,便能轻鬆不少。” “臣思索著,汪大人的想法,与陛下主张不谋而合,便留了个心眼,將他的计策记了下来。” “后来,臣將他的想法延伸发展,整理出这免税田之策,呈了上来。” “汪大人当日……” 这茹太素有个坏习惯,就是囉嗦,尤其现下心中紧张,说话更是务求周全,恨不得將当日诸般细节,都说个清楚,连那汪广洋穿什么顏色的衣裳都要说个明白。 朱元璋一向嫌他这臭毛病,但今日趁其赘述的工夫,倒也有空將整件事想个通透。 到这时,朱元璋才明白,这件事背后,竟还有另一个人参与。 又或者说,那汪广洋,才是真正主谋,茹太素不过是其工具罢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汪广洋的身影。 汪广洋,素来惫懒贪閒,最是偷奸耍滑,在洪武六年时,他曾因消极怠工,被自己贬到广东当了行省参政,去年四月,又被召回京,任职左御史大夫,这样的人,倒的確能从免税田之策中牟利,更像是能想出这般计策之人。 “陛下,这免税田之策,与其说是臣想出来的,倒不如说是臣整理了汪大人的想法,汪大人才是首功之人,臣不过……不过偷了些便宜,实在愧不敢领功……” 交代了一通,茹太素才堪堪说完。 他担心冒领功劳,自然要替汪广洋邀功请赏,可这功赏並未等到,等来的却是朱元璋的冷脸。 “原来是汪广洋……好啊……”朱元璋脸色已有些泛青,语气也不甚客气。 这反应,看得茹太素一头雾水。 陛下这是怎么了,不说不生气么? 帝王心思,茹太素自然猜不通透。 “咳咳……” 却在这时,朱標轻咳了两声,朝茹太素打了个手势:“茹大人,你且退下吧!” 第六十二章 奖赏 待茹太素离去,朱元璋也终於压制不住怒火,在殿中咆哮起来:“好你个汪广洋,咱当真看错你了,去岁见你在广东办事得力,咱还觉得你改了性子,顾及多年感情,將你调回京,却没想,你竟恩將仇报,在背后挖咱大明的墙角,真……真是岂有此理!” 相较於茹太素,朱元璋对汪广洋更了解,感情也更深。 那汪广洋,可算是从龙之臣,早在朱元璋起义反元之时,就已跟在朱元璋身旁出谋划策。 经过这么些年並肩作战,朱元璋对汪广洋,多少念些旧情,饶是此人犯了消极怠工之罪,也不过贬去广东待了一年,第二年就重新调回京里。 被这么个旧时部下算计,朱元璋岂能不怒? “父皇息怒!汪大人或许只是想替父皇分忧,未必存著怀心思……”朱標连忙在一旁劝慰求情道,但这一次,却未能生效。 朱元璋冷冷一哼:“你道那汪广洋与茹太素一般,若这是茹太素的主意,咱倒信他是未料及恶果,可是汪广洋……” 汪广洋是个善於钻营之人,他提出此计,多半是为了钻这免税田的空子,要知道,他身后可站著浙东文党那群人,更可能是他们一起构思的这想法。 对於浙东文党,他一直有所忌惮,所以对於他们的党首刘伯温並未重赏,只是封了个伯罢了,刘伯温显然也明白朱元璋的想法,急流勇退,可没想到现在跳出来个汪广洋来。 朱標也知道这猜测大差不差,却又担心朱元璋震怒下做出极端举动,只好接著劝下去:“父皇,切莫因言治罪啊!” 这件事,说到底是个无解难题。 人家上奏建言,提的计策並无大错,至於其诸般恶果,那是地方上执行不到位,被人钻了空子,真要问罪,汪广洋顶多担个“思虑不周、未能考虑后患”的罪名。 这罪名若真判下去,只怕会寒了朝臣的心。 眾朝臣看不到汪广洋的险恶用心,只知道你朱天子因言问罪。 献个计策还献出罪来,往后谁还敢上疏议政? 经朱標劝诫,朱元璋冷静下来,思虑后果后,他冷哼一声:“咱自然不会因此事治罪,不过,咱也不会放过那汪广洋!” 朱標好奇:“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朱元璋幽幽冷笑:“且看著吧,咱要叫那有心之人,狠狠地吃个哑巴亏!” …… 自武英殿召见后,茹太素这几日里,一直过得不大安生,他心中仍在揣度,朱元璋那日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虽说揣测圣意,为臣子之大忌,但谁又能保证,私下不寻摸著天子心思?照说,天子对这免税田之计很满意,缘何在听到那汪广洋的名字后,又会变脸? 好在那日太子朱標的態度很和善,临走之际,还特意拍了拍他肩膀,敦促他好生为官,这般善意,让他稍稍放宽了心。 虽是如此,但那奖赏之事,茹太素再不敢奢望了。 三日后,大朝会,茹太素老早就候在宫门外,跟著朝臣们一起进殿奉朝,刚一进殿,便瞧见左侧站著的,是自己的老熟人汪广洋。 “汪……” 茹太素正欲喊他,將天子召见之事说出,可想到朱元璋那日神情,他又犯了犹豫,天子是个什么態度尚不明朗,贸然说出去,岂不冒犯圣顏? 犹豫片刻,茹太素终是忍住,静默站在队列中。 他没料到的是,他自己不提,皇帝竟主动提及。 “前两日,咱收到朝臣上疏,言及官员税赋过重,建议减免官员田赋,咱深以为然,决定纳其贤言,恩准各级官员,依品秩减免部分田赋!” 这话一说出,茹太素长长地鬆了口气。 陛下採纳计策,说明那日的变脸,与这计策无关,倒是他茹太素多心了。 开心之余,他偷眼看了下旁边的汪广洋,见其也是一脸欣喜,茹太素不免后悔,刚刚自己该儘早明言,將这请功之事告知。 如此,还能在汪广洋面前討个好。 不过,这事不急,待会儿说不得还有论功行赏的步骤,到时候陛下封赏,那汪大人岂不都明白了? 茹太素正自思索间,朱元璋又继续说道:“至於如何减免,逐一清丈田地、统筹赋税,著实麻烦,故咱决定,按官员品秩,发放钱粮奖励,充抵那应当免除的田赋!” 此言一出,朝堂里立时炸开了锅。 对於其他朝臣来说,皇帝肯发钱粮,自然是件喜事,大家没理由不开心,没理由不抱拳谢恩。 而茹太素这边,却略略有些意外,朱元璋所说,和他呈上去的奏摺,略有些不同。 虽有意外,但茹太素倒並不失望——他原本献这计策,就是为了官员和仕子谋求福祉,现下直接发钱粮,倒更省事了。 欣喜之下,茹太素颇为得意,他又朝汪广洋那边投去得意目光。 他那眼神暗示,自是想向汪广洋道明,这事是兄弟我乾的,你別急,论功行赏也有你的一份。 他这边卖力討好,可汪广洋却似並不领情。 此时,汪广洋的脸色有些难看,嘴角微微抽搐,眉头也紧紧锁死,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极是不佳。 “咦?汪大人这是……怎么了?” 茹太素正自好奇,却又听朱元璋开口:“咱以为,此计有助肃清官场贪腐之风,乃是利国利民之计,这献计之人,理当封赏。” 听到“封赏”二字,茹太素忙將佝僂的背给挺直,待会儿可要被点名表扬的,可得摆正仪態。 果不其然,朱元璋已念叨起来:“赏左御史大夫汪广洋,金五十两、地百亩,加赐蹀躞白玉带;赏刑部主事茹太素,金二十两、地五十亩,加赐翡翠白玉牙牌!” 朝堂內立时又喧闹起来,百官齐齐望向汪、茹二人,拱手祝贺。 这赐下的金银田地,倒多是虚数,不甚要紧,但那加赐的玉带牙牌,可是身份的象徵,更重要的,是天子的態度。 这般加赏,显然对这献策之功颇为看重,可想而知,这二人日后仕途,定会一帆风顺。 得此殊荣,茹太素已忍不住翘起嘴角来,他那素来佝僂的后背,也已在不由自主间,挺得笔直。 饶是如此,茹太素仍不忘朝汪广洋投去得瑟眼神。 汪大人啊!汪大人,还不感激老夫?若没老夫替你邀功,你哪有这般荣耀? 第六十三章 诚意伯归乡 茹太素自是没注意,此刻的汪广洋,神情略有些微妙,虽也在勉力卖笑,可他那笑容颇为勉强,像是硬咬著牙关,强挤出的假笑。 大朝会散场,朱元璋已然离去,朝臣们却仍沉浸在兴奋里,留连忘归,平白得了个免税之利,加了薪俸,眾人自很高兴。 吃水不忘挖井人,眾人兴奋之余,全都围拢在茹太素、汪广洋身旁,拱手道谢。 “茹大人这奏摺上得好哇,咱得了这便宜,全仰您仗义执言!” “要不怎说茹大人是读书人哩,果真明理通达,体察我等苦处啊!” “汪御史也不愧是言官典范,敢为我等官员谋福利,吾等感佩不已!” 一声声恭维里,茹太素早已乐得眉开眼笑,一张老脸笑成了麻花,待到周遭朝臣们道完了谢,尽皆散场,他仍是满面春风,得意非常。 却在这时,一个身影走近。 “茹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前来问询的,正是汪广洋。 照说汪广洋也得了天子嘉奖、群臣讚扬,本该心情不差,但此刻他眉头紧蹙,面有苦色,全看不出喜悦劲头。 茹太素正沉浸在得意中,自然没能注意,他还道汪广洋不明缘由,自要向其解释一番:“汪大人不必意外,方才陛下所提奏摺,正是我將你那日所提见解整理归纳,呈上去的,此事既是汪大人的主意,老夫自不敢独领功劳,顺道將汪大人的名字报了上去。” 茹太素自鸣得意,將整件事来由经过道出,言谈之中颇带邀功之意——若没我替你汪大人请功,你哪来今日风光? 汪广洋却仍是一脸苦色道:“可陛下所提之策,似乎与咱俩商定的计策,大有出入啊!” 说这计策是二人商议,倒是抬举茹太素了,事实上,这免税田计策,几乎是他汪广洋一人之功。 汪广洋提此计策,当然也不为今日这功赏,他更在意的,是借这免税田牟利。 现如今,天子採纳计策,却將这计策中最为关键的步骤做了修改,他汪广洋藉机牟利的计划全被打乱,汪广洋焉能不鬱闷? “欸,汪大人何必在意这些细节?”茹太素不明所以,仍一脸得意道:“陛下的主张,与你我计议本是殊途同归,免去清丈田地的繁縟步骤,岂不更简单便捷?反正你我所谋,不过是为天下官员涨俸加薪嘛!” 涨俸加薪…… 汪广洋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我在乎那点薪俸么? 他名下田產眾多,一旦计划得成,光能偷免的田赋,就能抵数十倍薪俸,但这是见不得光的心思,当然不能对茹太素和盘托出。 “汪大人,今日得陛下嘉奖,日后定前途无量,恭喜恭喜!” 茹太素得意之下,更不忘拱手道喜,邀功意味不言而喻。 汪广洋嘴角抽了抽,僵了片刻,方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来:“同喜,同喜……” …… “哈哈哈,方才你可瞧见那汪广洋的脸色,很是难看哩!” “这腌臢东西,竟还想瞒骗俺,可恨之极!” “看他那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嘴脸,当真解气!” 武英殿中格外热闹,朱元璋正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著起来。 朝会时,他特意留心汪广洋的表情,他越是鬱闷,朱元璋就越是高兴,此刻散了朝,仍不忘与朱標分享。 朱標自也参与了朝会,此刻连连点头道:“儿臣也一直留意汪御史的反应,他果真另有图谋!”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此人包藏祸心,断不能留!” 毕竟撬的是他老朱家的墙角,朱元璋可容不下他。 朱標略略思量,道:“父皇刚刚赏了他,总不好立即处断吧?” 无论汪广洋怀著何等心思,明面上,他仍是有功之臣,贸然处置,会招致朝臣不满。 “这一点,咱自然清楚。” 朱元璋抬了抬手,稍作思量道:“等这阵儿风声过了,咱会寻个机会,再將他贬出京去,哼!这狗东西素来惫懒,最是消极怠工,他既偷閒贪懒,咱便趁了他的意,让他一次歇个够!” 论及对汪广洋的处断,朱元璋咬牙切齿,一脸愤恨,这在他朱元璋身上,倒不少见。 难得的是,平素常以宽仁姿態劝诫父皇的朱標,今日也只默默点头,没替汪广洋说半句好话。 …… 几日后,应天城东,朝阳门外,今日的朝阳门格外安静。 一队队侍卫立在街道两旁,將这原本喧闹的京城东门户,守了个严严实实。 百姓倒有不少,但全被拦在路旁,此刻也都默不作声,全都朝著道路中央望著,有好奇,有漠然,在如此多的目光中,一辆马车在无数兵卫守护下缓缓驶来,停在了城门口。 此刻正值初春清晨,虽仍是春寒料峭,但毕竟春回大地,是万物復甦的好时节,然而这朝阳门外,人潮涌动之下,气氛却格外萧索淒凉。 这一切,全因一个人,开国元勛,无双谋士,诚意伯刘基。 刘基,字伯温,乃是朱元璋手下重要谋臣,为建立大明立下卓越功劳,连朱元璋也常常自夸,文有刘伯温,武有徐达,可堪比张良萧何。 徐达是开国首功,又跟朱元璋亲如兄弟般的关係,能和徐达並驾齐驱,可说明刘基的重要性。 这样一位无双谋士,原本该在朝中效命,替朱元璋治理天下,但天不假年,谋士也会衰老生病。 此刻的刘基,就已病入膏肓,连行动都难以自已,他深感时日无多,便向朱元璋请命,要归老还乡。 朱元璋虽也再三挽留,终抵不过生老病死、落叶归根的传统,终是放行。 原本,刘基打算悄悄还乡,不必闹得人尽皆知,但许是考虑到恩赏功臣,又或是为了安抚浙东一派,朱元璋对这场送別很是上心。 不但安排了侍卫封锁道路,又让太子朱標亲自送行,可谓给足了顏面。 饶是如此风光,但离愁別绪总叫人伤感,此刻朝阳门下的萧索气氛,便是最好证明。 第六十四章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车外气氛萧索,马车之中,自也无比感伤。 刘伯温身体不便,已难以坐立,此刻臥躺著,看起来有气无力。 太子朱標坐在侧旁,自也神情哀楚。 “陛下虽……心繫万民,但朝中仍有……蝇营狗苟……陛下百密难防一疏……” “殿下……殿下当多多辅佐……” “尤其陛下……脾性……脾性过大……动輒便是杀伐……殿下……殿下当尽心劝慰……” 虽已病到口齿不清,刘伯温仍掛念著朝政,此刻谆谆教导,可谓苦口婆心。 “殿下……” 望著朱標,刘伯温眼里儘是欣慰:“殿下素来仁善……又富才情干练……当是……当是贤君之质,但有一点,您务要注意……” 轻咳两声,刘伯温復又提点道:“为君之道……最重……最重权衡……时下朝堂派系分明,淮西势大,殿下当向陛下奏请……復……復开科举,笼络……笼络学士之心……以待將来……与淮西一脉平衡……” 身为浙东文人,奏请重开科举,自是理所当然,但刘伯温此刻身老病衰,他这般规劝,並非为了私利,他是衷心为朱標谋划后计。 朱標师从大儒宋濂,刘伯温和宋濂又是知交好友,而且他也曾去大本堂,给诸皇子上过几堂课,从某种角度说,刘伯温也算是太子的老师,所以此刻才会倾心授计。 他刘伯温口中规劝之事,朱標自早有计较,事实上,科举之事早在朱元璋计划之中,无需他刘伯温教授。 饶是如此,这样一位病入膏肓的老臣谆谆教导,朱標仍感动不已。 感动之余,便是感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际一別,极大概率是最后一面,刘基已垂垂將死,仍不忘朝政,怎不叫人哀楚伤感? “诚意伯……您……您老万要保重身体啊!”静静听完刘伯温谆谆教导,朱標已两眼泛红。 “殿下不必……不必感伤……” 刘伯温却淡淡一笑,摆手道:“生死有命……感伤不过徒劳……您乃国之储君,当有大气魄,莫叫……莫叫一时伤楚,乱了心神……” 他反倒安慰起朱標来。 朱標心下更感淒凉,却不愿再露出伤感,引刘伯温再动口规劝,他勉强挤出笑容,点头应道:“诚意伯教授之恩,孤没齿难忘!” 郑重告別后,朱標下了马车,目送刘伯温离去。 待刘伯温的马车驶远,消失在城外官道上,朱標这才长嘆口气,隨即上了皇家车輦。 “诚意伯才学无双,至诚至善,当真引人钦佩!” 看著街道两旁的百姓,他不由感慨,这些百姓,全是自发过来送行,可想而知,那刘伯温平日多受百姓爱戴。 这样一个於朝於民都极受敬仰的人,却终抵不过生老病死,才更叫他伤感。 “咦?” 正望著百姓感伤,朱標却突然发现,人群中有个熟悉身影,他眉头一蹙,轻声嘀咕起来:“他怎么在这儿?” 低眉想了片刻,朱標掀开车帘,低声吩咐道:“去,准备一套常服,本宫要更衣!” 刘伯温离去,太子鸞驾也已离开,街道上的侍卫自也一併撤离。 百姓们涌上街道,朝阳门下,又恢復了往常的热闹。 人潮涌动之下,陆羽站在路旁,遥遥望著高大的朝阳门,唏嘘感嘆不已道:“唉,可悲,可嘆啊!” 陆羽正幽幽嘆息,却不防,身后有个声音响起:“陆小先生,想不到,竟在这里又见到你了!” 这声音格外熟悉,陆羽无需回头,便已听出来人身份,他自也惊奇道:“大侄子,你咋也……” 来人正是朱標。 刚刚朱標准备回宫,意外在人群中发现陆羽身影。 一见陆羽,他便想起了煤球之事。 朱元璋有意让朱標增长威信,便將推广煤球之事交託下去。 为此,朱標很有几分苦恼——百姓从未见过煤球,贸然推广,怕效果不好;若是交由官府强行推广,怕又有人从中牟利,生出事端。 此刻见了陆羽,朱標自然高兴,忙换了衣裳,前来请教。 “陆小先生,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一见陆羽,朱標便热络套起近乎。 陆羽已从方才的惊诧里回过神,恢復他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今日不是说那诚意伯刘基出城嘛!我来这里,是想看看那卦可通灵的青田先生,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说著,他又幽嘆口气,颇为惋惜道:“只可惜,那刘青田一直窝在车中,马车又离得老远,压根看不清楚。” 他口中的“刘青田”,正是刘伯温的外號。 “卦可通灵?诚意伯会算卦?”朱標不明所以,他好歹也是刘伯温半个学生,却也从未听说过这老师有卜算之能。 陆羽訕訕一笑,摊了摊手道:“这只是传言,不过现在看来,那传言不大靠谱……” 隨即,他又遥遥望了望城门口,嘆了口气道:“若刘伯温真的卦可通灵……他怎么没算到他自己也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一天……”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是何意?” 朱標顿时一惊,这话中意味,似乎刘伯温的死很有可能与他父皇有关,可刘伯温分明已身染重病,他的结局早已註定,怎么会与父皇扯上关係呢! “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呀!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朱重八跟汉高祖刘邦是一个德性。”陆羽撇了撇嘴,毫不在意的说道。 果真,罪过又怪到自家老爹头上,朱標眉头一皱:“诚意伯身染重病,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与陛下何干?” 照朱標看来,陆羽这又是日常黑自家老爹了。 “哼哼,与他无干?唉,大侄子啊大侄子,你还是太年轻了啊!”陆羽嗤笑一声,拍了拍朱標肩头,眼神极是嘲讽。 不待朱標追问,陆羽接著道:“若是那朱重八不想杀刘伯温,为何当初要派胡惟庸前去探病?那胡惟庸是谁,淮西一党的领头人物,他与那刘伯温,可是死对头啊!让政敌去探病,他朱重八怀的什么心思?还不懂吗?” 上架感言 作者君心里有很多话想和大家说,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家里因为彩礼的问题,和女朋友闹得不可开交,为了努力赚钱,娶到自己喜欢的人,作者君现在特別的努力在工作,跑外卖的同时,还保证每天的小说更新。 希望能够在工作之余,多一点收入吧,之前和她吵架了,心情不太好。 然后心里很乱很杂吧,组织的语言总是被打断,写作的思绪也会被打断,但这些都没有关係,作者君自我调节能力比较好,一有想法就立刻记在电脑或者手机上,这才將那些灵感免遭涂炭。 说起上架。 作者君心里不是很没有底,本人是第一次写这类歷史的题材,能够撑过一轮又一轮的推荐,特別感谢一直以来读者大大们的支持。 上架了,也就意味著收费。 希望帅气漂亮的读者大大们,能够给我一点特別小小的支持吧,后续呢作者有规划,对於大明的热爱,作者也会非常努力的写下去。 无论如何,求各位读者大大,衣食父母们订阅,多多关照。 订阅上的去,作者的更新就会越发勤奋,希望大家努力捧场,保证不拖更,不断更,谢谢啦!! 第六十五章 朱標质问朱元璋【上架求首定】 第66章 朱標质问朱元璋【上架求首定】 朱標身为太子,朱元璋派胡惟庸带著御医前往诚意伯府看望刘伯温的事,他也都知道,但是光凭这点,实在证明不了什么,他略略蹙眉道:“胡相乃是当朝丞相,派他去探病,方能凸显陛下恩厚,你这般恶意揣度,实在是毫无来由。” “哼,就知道你不信!” 陆羽冷哼一声,继续道:“你可知道,那胡惟庸带著宫內御医前去探病时,刘伯温不过感染了区区风寒,这小小风寒,本要不了人性命,可在吃了御医的药后,病情急转直下,竟病入膏盲,堂堂御医,却治不了风寒,说出去谁信,若没有他朱重八的授意,胡惟庸又岂敢对其下手?” 这话一出,朱標也愣住了。 探病之事,他也是清楚的,御医诊治,的確是事实,而刘伯温原先病情不算重,这也不算秘密,这诸般巧合联繫在一起,的確引人深思。 朱標有些发懵,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驳。 事实上,他的確无从反驳身为太子,他最是清楚自己这位父皇,行事有多狠厉决绝。 只是————他仍无法理解的是,缘何父皇会对刘伯温下手。 在他看来,朱元璋一向对刘伯温很是敬重,断不会下此狠手。 “唉,大侄子啊大侄子,你可千万记住了————” 陆羽仍在一旁,打著哈哈劝诫道:“那老朱家的人,都是寡情凉薄的,朱重八更是將这一品性发挥到了极致,你啊————还是离那朱重八远一些,免得引祸上身!” 他谆谆教诲,只可惜朱標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唔————我————我还有事,先————先回去了————” 朱標已然心慌意乱,情急之下,隨意找了个藉口,快速离开,他原本还想向陆羽请教那推广煤球之事,可此刻心慌意乱,早將那事拋诸脑后。 看朱標那慌乱无措的模样,陆羽也懵了。 “咱这大侄子,今日是怎么了?平时可不会这样冒冒失失的————” 摸著后脑嘀咕几句,陆羽终是耸了耸肩,无奈离去。 朱標避开陆羽,匆匆上了马车,道:“快,回宫!” 他急著回宫,自是要向朱元璋问个清楚。 武英殿內,朱元璋正批阅奏章。 近日的奏章,文风格外清爽乾净,再没有往日的赘言絮语,这一切,都是因那茹太素挨骂之事传开,朝臣们引以为戒了。 朱元璋对这风气很是满意,此刻看这清爽奏章,心情很是不错。 “父皇!” 却在这时,朱標急匆匆闯了进来,他来得急切,脚步仓促之际,甚至將那殿门撞得咽当作响,听来格外刺耳。 朱元璋不由蹙眉,太子素来注重礼数,断不该有此无礼举动,他当即停下手头活计,望向朱標道:“怎么了,今日送別诚意伯出了岔子?” 朱標眉头紧锁:“父皇,儿臣有事要稟!”说著,他又朝两旁侍从望了一眼,眼神中带了些警戒暗示。 朱元璋自能明白儿子心思,当即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云奇立即点头,领著一干太监宫女退下,关上殿门。 大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朱元璋这才开口问道:“说吧,什么事?” 朱標仍是眉头紧锁,看来心事重重,他像是在思虑什么,静默了片刻,方才咬了咬牙,像是在鼓足勇气。 踌躇了许久,他终於开口:“父皇————您————您为何要杀诚意伯?” 这一问,当真语出惊人,也难怪他朱標要准备这么久。 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怒道:“谁告诉你,咱要杀那刘伯温的?” 在他看来,朱標素是仁善宽厚的,绝不会贸然有此恶意揣度,他既有此问,定是受人挑唆,朱元璋绝不容许,太子身边有这样的小人进馋。 他急著追索这谗言小人,但朱標却不遂意,反是接著追问:“如若父皇不想杀诚意伯,缘何会让胡相前去探病?还有诚意伯的病,原本只是区区风寒,为何经了御医诊治,反而病情加重?他今日状况,儿臣可是看在眼里的,进气多,出气少,只剩下一口气了!” 回想那刘伯温的现状,朱標情绪激动,不由得忘了礼数,问话里多了几分追索审询口气。 朱元璋倒也不恼,反倒更认真地答覆起来:“咱对刘伯温的確是有些不满,可派胡惟庸去探病,不过是想敲打一二,绝没有杀他的心思,至於你说的那御医————” 他略一思量,在周围翻找了起来:“咱记得那御医开的方子被我仍在了桌上,我也看过的————里面大多都是些补药,绝没有伤身坏体的东西————” 他翻找了一阵,翻出了几张纸道:“喏,那药方就在这里!” 朱標赶忙接过药方,看了几眼,诚如朱元璋所说,这药方中的药材,无非是一些人参、鹿茸之类的补药,害人的药物全都没有。 看完药方,朱標也有些心虚。 药方不会有假,朱元璋虽说手段狠厉,但素来敢作敢当,他若真起了杀心,此刻断不会否认,朱標不由怀疑,是否自己错怪父皇了。 “你想知道的,咱已经尽数告知了,现在————你该告诉咱,究竟是谁在你面前进谗言,污衊咱了。”就在朱標犹豫之际,朱元璋冷声逼问道。 朱標自不敢说谎,沉声答道:“不瞒父皇,今日在那朝阳门下,我见到了陆小先生,是他告诉我,父皇对那刘先生鸟尽弓藏,起了杀心。 95 朱元璋原还在太子身边的官员中揣度,一听是陆羽,登时傻眼了。 “陆羽?” 呢喃之际,朱元璋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不解。 陆羽不是贸进馋言的小人,他说的话,自也不是无的放矢,若他说这刘伯温之病有异,那这其中,或许真有名堂。 “不应该啊————那陆羽是个明白事理的,他虽对咱颇有意见,却也不会胡乱栽赃陷害咱啊!”朱元璋呢喃自语著。 “儿臣也是这般想的,正因这话出自陆小先生之口,儿臣才会相信!” 朱標忙將自己的心思道出,隨即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会不会————是那陆小先生误会了父皇,將旁人做的孽事,栽到了父皇头上?” 此前那凤阳事件,原本是淮西勛贵的责任,陆羽不也將责任摊到他朱元璋头上了吗? 朱元璋细一思索,缓缓点头:“当是如此!” “陆小先生既有此论,说明诚意伯之病,果有蹊蹺!” 朱標说著,转向朱元璋道:“父皇,要不暄陈太医来问问,他是有道名医,或许能看出其中蹊蹺!” 朱元璋点了点头,隨即叫来了一个小太监前往太医院宣陈君佐前来覲见。 “臣陈君佐,拜见陛下、太子殿下!”武英殿內,陈君佐微微屈身,拱手作礼道。 “陈太医不必多礼,父皇宣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药方。”朱元璋还没说话,朱標已抢先开口,將那药方递了出去。 朱標平素极懂礼数,但今日之事干係重大,他急切想知道结论,已顾不得礼数规矩。 陈君佐连忙上前,接过药方看了看,只扫了一眼,他的脸上已现出好奇,道:“这————药方所记,都是些补养气血的寻常药材,没什么问题啊?” 陈君佐是当世名医,对这些药材自是熟稔不过,但越是司空见惯的药方,才越引他好奇—天子特意叫自己前来,总不会只为甄辨这寻常药方的。 不待陈君佐思索,朱標已接著问道:“那这些药材,是否有药性相衝之处?” 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补药,也要合理搭配,用对地方。 陈君佐稍作思量,旋即摇头:“这药方古已有之,上面的药材也多是寻常药物。这些药,本就相辅相成,常搭在一起使用,並无药性相衝之说。” “哦?” 朱家父子略有些意外,陈君佐的答覆,与他二人猜想略有出入。 陈君佐不明所以,但本著务尽详备的態度,依然细心介绍著:“这副方子,多用在久病初愈,或是长期衰弱之人身上,用以补血益气、培元固本。” 听了这话,朱標愣了一愣,然后又立刻追问道:“那倘若是受了风寒之人呢?”略顿片刻,他又將话说得更具体些:“倘若是一个受了风寒的老者,服用此药会怎样?” “风寒?老者?”陈君佐脸色一白,他隨即蹙紧眉头,摇著头呢喃起来:“那————可就不妙了————” 不待朱家父子催问,陈君佐抬起头来,慎重道:“年长体弱者原本就气血衰弱,若再受了风寒,更是气血残败,虚不受补,这时候,当先治好风寒,再缓缓调养————最忌讳的,就是强加补益————” 说著,他將那药方摊了摊,摇头道:“这副补药,若用在年老风寒病患身上,怕就成了毒药了————” “毒药?” 朱元璋当即一惊,復又用问询眼神望向陈君佐。 陈君佐沉重地点了点头:“这方子药性颇重,若是虚不受补之人服了,几副药下去,恐怕命不久矣————” 听到这“命不久矣”四字,朱標已惊出一身冷汗,他再回想那刘伯温的病状,果真不假。 朱元璋已由惊转怒,气得牙关紧咬,浑身都在微颤。 “哼哼,好哇,好个胡惟庸!咱聪明一世,竟没想叫你给利用了!” 他怒不可遏,也顾不得陈君佐还在殿內,脱口而出,直接拍案唾骂道。 设计害人的是你胡惟庸,反倒要自己来背锅,这种事,將来写进史书,那自己岂不是成了毫无气量,容不下功臣的卑鄙之人了?也难怪陆羽那小子会有“鸟尽弓藏”一说,多半是受了后世史书的影响了。 而一旁的陈君佐则也有些心惊,朱元璋的这些话是自己这个小小的御医能听的吗? 唾骂了一通,朱元璋尤不解气,他直咬著牙齿,呼嗤呼嗤大喘著粗气。 朱標已从震惊里缓过神来,又追问道:“陈医正,若是有人服了这方子,虚不受补以致病重,你可有办法救治?” 当务之急还是救人,饶是盛怒之下失去理智的朱元璋,听了这话也回过神来,焦急地望向陈君佐。 “这————” 陈君佐一脸纠结,犹豫了片刻才道:“尚未见到病患,臣也不敢打包票。”他既没说不能治,那便还有希望。 朱標心下一喜,忙回头看朱元璋,道:“父皇————”话刚出口,他又意识到陈君佐的存在,忙又挥手:“陈医正,你且先退下。” 待到陈君佐离开,朱標急道:“父皇,赶紧下旨,將诚意伯召回来吧! 朱元璋却凝眉不语,却迟迟不肯答覆。 如若召回刘伯温,凭他的聪明才智,必能猜出因果,到那时,他朱元璋被胡惟庸矇骗之事,也就瞒不住了。 身为帝王,最怕失去天子威望,倘若你受矇骗之事为人所知,如何还能保住威严? 是失去天子威望,还是放任刘伯温病死,这两难局面,令朱元璋纠结不已。 朱元璋正自思量纠结,却听殿外传来一声娇喝:“朱重八,你要是不愿意下这旨意,那我来下!”紧接著,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推门而入。 天家父子谈话,唯一敢强闯进来的人,只有马皇后了。 看到自家皇后闯入,朱元璋下意识望向朱標,见朱標报然低头,他立即猜出,又是朱標去搬的救兵。 “妹子,后宫不可干政,这可是铁律!”朱元璋连忙说道,说到底,他还是不愿意低头。 “哼!铁律,那等我下了这道旨意,你把我这皇后废了吧!”马皇后气冲冲的对著朱元璋说道,刚才在门外,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妹子,你这————”一时间,朱元璋也有些无言,他连忙向朱標使看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帮忙,可惜朱標彷佛没看见一般。 “重八,当年是我亲自赴青田请刘先生出山,当初他是多番不愿意,还是我向他保证,绝对保他一生平安,他才愿意出山,你难道要让我做个失信之人吗?” 马皇后说著,上前一步,抚著朱元璋肩头,语调稍温柔几分道:“而且你莫忘了,当初起兵时,是谁给你上书陈述时务十八策?是谁替你分析局势,提出先灭陈友谅,再取张士诚的计策?又是谁替你谋划灭元大计,辅佐你建立大明的?” 一桩桩旧事重上心头,朱元璋仿佛回到昔年崢嶸岁月,在那些艰辛时光里,刘伯温一直坚定地站在自己身旁,替自己出谋划策。 “刘先生有恩於大明,有恩於咱们老朱家,重八,你当真要坐视他受人坑害,抱病身亡吗?难道你真想行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让后世人都认为你朱重八是个薄情寡义之辈吗?那陆小先生可正是因为史书上你的薄情寡义才对你敬而远之呢!”马皇后为了救刘伯温,连陆羽都搬了出来。 也许是马皇后的劝慰起了作用,也许是朱元璋想起了陆羽话语中透露出的对朱明皇室的討厌之情绪,也许是想起了当初和刘伯温的情谊。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妹子,你说得对,咱不能让人觉得咱老朱家是薄情寡义之徒。” 隨即,他速招来了云奇,让其擬定旨意,然后盖上了玉璽道:“云奇,你立刻带著这封圣旨快马出城,召回刘伯温。” “诺!”云奇结果圣旨,正想离开,马皇后却突然叫住了他,跟他交代了几句话,云奇这才快速的拿著圣旨离开了皇宫。 “妹子,你跟云奇说了什么?”朱元璋有些好奇。 “没什么,我怕刘先生不愿意接旨,所以才叮嘱了云奇几句。”马皇后淡淡说道,看得出来,他对朱元璋还是有著些许怨气的。 对此,朱元璋很是小心翼翼的说道:“妹子,气大伤身,別生气了,咱这不已经下旨召回了刘伯温吗?” “刚才可是谁说的,后宫不可干政乃是铁律,今天我干政了,你是不是要废了我这皇后之位呀!” “谁敢!在咱心里,除了妹子,谁也不配这皇后之位!”朱元璋连忙说道。 “扑哧!”看到平时杀伐果断的老爹在母后面前如此卑微的模样,朱標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直接惹来了朱元璋的一瞪眼,然后说道:“你也是,去给陈君佐传旨,让他立刻诚意伯府,替刘伯温诊病。” “孩儿领命!”朱標强忍住笑意,快速的小跑出了大殿。 > 第六十六章 弥留之际 第67章 弥留之际 应天城外的官道上,一支车队缓缓而行,车队规模不大,一驾马车驶在正中,前后各有十数兵卫徒步护佑。 马车中,刘伯温侧臥在榻,长子刘璉服侍在旁。 “璉儿,我府中书房————藏有————天文历法籍册,待我走后,你当將那册子献给———— 献给陛下,万勿耽误。” “另外,你且记住,为政之要,在於————刚柔並济,在位者————须修其德行,律法当务简要,这些话————我已具表待奏,只是————只是小人当道,上奏也无用处。” “你將之记下,待到————待到有朝一日,那.————那胡惟庸倒台————陛下————陛下定还会念起我————那时候,你再將这话奉————奉告————” 刘伯温已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此刻仍说个不停,他已经感觉到身体状况熬不了多久,未必能活著回到青田,便在这路上將后事交代清楚。 一旁的刘璉早已泣不成声,抹著眼泪连连摆手,又按捺住刘伯温,关切道:“父亲,您少说些话,且安生歇著,您放心,你一定能安然回到青田,到那时,咱再寻遍名医,定能替您看好病。” 他虽在尽力安抚,可此刻一脸哀淒,哭得涕泪横流,可想而知,他心中也极不好受,很显然,刘璉已预知结局,此刻的安慰,不过自欺欺人。 刘伯温艰难地嘆了口气,略略抬了抬手,似想去安抚儿子,但此时的他已病入膏盲,哪里还能伸出手去? 刘璉见状,忙將刘伯温的手擒住,握在手中,道:“父亲且歇著吧,儿子————儿子无事————” 像是要证明什么,刘璉拿手背往眼前一抹,將眼泪抹去,只可惜,那眼泪源源不绝,才抹净脸颊,眼眶又湿润了。 “璉儿勿要伤心,须知————生死有命————我已年老体衰,本是知————知天命之龄———— 如今便是去了,也算————算是喜丧————我————我已將生死看————淡,你更勿要感伤————” 刘伯温挤出淡笑,奋力挤出安慰话语,他说话时语气微弱,强挤出的笑容格外惨澹,看得刘璉更为纠心。 为教刘伯温安心,刘璉连连点头道:“孩儿晓得,父亲快歇歇吧!”说著,他將刘伯温的手放回被中,又替刘伯温將被角掖了掖。 刘伯温点了点头,再挤出淡笑,安然躺好,但只静默了片刻,他忽又睁眼,望向刘璉道:“链儿,我走后,你万————万不能怨恨陛下————当年————当年我出山辅佐他,早已————早已料到如今结局。” 他怔怔说著,眼神颤动间,似已在回顾过往。 “能驱逐韃虏,辅佐陛下,为天下生民建立大明,我已此生无憾!” 也不知怎的,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连贯,仿佛须臾间,他已恢復了元气,病体康復。 这当然只是假象,刚说完“此生无憾”四字,他的眼神忽又涣散,精神似也被抽空此刻的刘伯温,已感到一股沉重的疲倦袭来,压得他头晕眼花,耳畔嗡嗡作响。 嗡鸣声中,依稀夹杂著熟悉的稚子童谣:“依山傍水房树间,行也安然,坐也安然;” “一头耕牛半顷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雨过天晴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路逢骚客问诗篇,好也几言,歹也几言;” “布衣得暖胜丝绵,新也可穿,旧也可穿;”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夜归挚友话灯前,今也谈谈,古也谈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觉睡到日三竿,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歌谣里唱的,是閒静悠然的世外桃源。 一盏茶、一卷书、一亩良田,一头耕牛、一间草屋———— 歌谣尤在耳边迴荡,刘伯温內心不由得感慨,自己当年不正是为了建立这样的安平盛世,才会出山的吗? 恍惚间,他的思绪又回到从前,回到往昔崢嶸岁月。 在那段过去,朱元璋坐镇统率,徐达、常遇春四处征战,而他刘伯温,则伴在朱元璋身侧,出谋划策。 那样的日子,虽然艰难凶险,但彼此间相互信任,著实叫人留恋。 想著想著,刘伯温又觉倦意袭来,困得他睁不开眼,他终於支撑不住,任眼皮耷拉下来,沉沉睡去。 “父亲,父亲————”刘璉的呼唤声,似重还轻,他已听不清了。 就在此时,耳畔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那马蹄声尖锐刺耳,著实扰人心神,然紧隨而来的,是一个急促的声音:“圣旨到!诚意伯刘基接旨!” “父亲,有圣旨!”刘璉连喊带摇之下,刘伯温缓缓睁开了眼,他忙指了指车帘,又指了指自己。 刘链一看,立时明白,先將车帘掀开,而后又回到车內,搀扶著刘伯温坐起身来。 “诚意伯不必多礼,陛下特旨交代,您抱病修养,接旨事宜从便行事,不必起身了!” 却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声呼唤,却是云奇满头大汗的骑著马狂奔而来,他也是跟著朱元璋一起打过仗的,骑马也不屈於他人。 只见云奇单手提韁,另一只手中托著的黄色布卷,正是朱元璋的圣旨,他气喘吁吁,显然一路疾行而来,但刚一靠近,不作片刻歇息,便立即下马,又小跑到刘伯温车前。 双手摊开圣旨,云奇立即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诚意伯刘基,功勋卓著,德恭品正,乃我朝臣楷模。先其怀恙在身,奏请还乡,朕悯其年老,予以恩准。然诚意伯佐朕多年,朕实不忍其离去,故下此詔,著令诚意伯刘基,留京安养,待他日病体康復,再復朝任。钦此!” 洋洋洒洒念了一通,云奇又將那圣旨递了上来:“诚意伯,接旨吧!”他知晓刘伯温已然不便起身,便眼神暗示那刘璉上前接旨。 然而,此刻无论是刘伯温,还是刘璉,都是一脸震惊迷茫,他二人呆愣住,一时间竟回不过神来。 原本,刘伯温已在弥留之际,但听这封圣旨,他又醒转过来。 云奇念了一通,无非一个核心意思,宣召他刘伯温回京养病,而这与朱元璋先前的態度,显然大相逕庭。 对此,刘伯温不免好奇,陛下原先放任我还乡等死,此刻又要留我,究竟为何? 正当他好奇之际,云奇已將圣旨递到了刘璉手中,也许是怕刘伯温不愿意遵从圣意,云奇连忙说道:“诚意伯,临出宫之前,皇后娘娘有几句话让我转告你。” 刘伯温登时明白过来,陛下前后反覆,想必是马皇后从中劝慰。 “娘娘说,当年是她请诚意伯你出山,当时她曾向你保证,要让你安享晚年,现如今,她依旧记著这承诺,一定会说到做到!” 马皇后的话,显然是在给他刘伯温一个保证,保证他皇家定会厚待功臣,请他放心。 而这话,不光是她马皇后一人的意思,想来朱元璋也已恩准,不然云奇身为朱元璋的贴身內侍,怎么可能帮著传这话。 这说明,朱元璋已经认识到,此前冷漠放任他刘伯温还乡,是个错误,现如今诸般举措,都是为了弥补过错。 想明白这一切,刘伯温死去的心,重又活了过来,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好了不少,当即奋力支撑,挣扎著坐起身子,朝云奇拱了拱手:“有劳————云內侍了,烦请您转告皇后娘娘,下官定会————记住她的恩情!” 云奇点了点头,道:“诚意伯不必多礼,还请速速躺下吧!想来陛下已经派御医在你府门前等候了。” 隨即,他翻身上马,朝刘伯温二人拱了拱手道:“我这边还要回宫覆命,就不再等诚意伯一起了!”说完,云奇掉转马头,快速打马而去。 望著云奇的背影,刘伯温重重嘆了口气:“既是天子君令,我等不得不奉詔行事———— 璉儿————咱们————打道回京!” 他一声召唤,刘璉立时吩咐起来,吆喝著车夫护卫们,改道回头,朝应天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