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我,郭荣长子,大周天子!》 第1章 我,郭荣长子,宜哥! 五代十国,汉,东京开封,郭府。 榆木床榻上,宜哥缓缓睁眸。 纷乱思绪尚未梳理,耳畔便已响起一道由近及远的通报声,瞬间划破了府中沉寂: “夫人,大娘子,孙郎君醒了——” 方至此际,宜哥思绪甫定,一股陌生记忆涌入脑海,顷刻便釐清了前因后果,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我只是躺在家中看有关五代的网文,结果一睁眼,便穿越成了郭荣嫡长子郭宗谊?” “而今,正值乾祐三年九月初,两个月后,朝廷就要灭郭家满门,等等...我还有两个多月可活?!” 歷史记载,乾祐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后汉隱帝刘承祐发动政变,命开封府尹诛杀郭威、郭荣满门。 身为郭荣嫡长子,郭家嫡长孙的『宜哥』,也会死在这场动乱中。 隨后,郭威於鄴城起兵清君侧,建国大周。 “也就是说,我若能在这场灭门死局里活下来的话,那么,我就有可能成为,继开国太祖郭威、世宗皇帝郭荣后的第三代大周天子!” 就在宜哥思虑间。 只见一道雍容身影掀帘而入,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抚上宜哥额头,长舒一口气,道: “谢天谢地,我的宜哥,终於好起来了。” 借著前身记忆,宜哥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郭荣原配刘氏,亦是自己这具身子的生母。 此时刘氏还未遭日后灭门惨祸,郭荣自然也就未曾续娶符氏,更未诞下幼子宗训,就是日后被赵匡胤篡位的那个大周幼主。 “母亲,劳您担忧了。” 宜哥前身突然患上一场重病,直令刘氏整日忧心忡忡。 或许也正因前身病弱期间,才给了后世一缕魂魄,入主这具身躯的机缘。 而今不管如何,两者即为一体,便再难分彼此。 眼见宜哥热度尽退,语声也渐渐沉稳有力,刘氏紧绷多日的心绪终於鬆了大半。 她伸手轻轻拢了拢被角,捨不得宜哥再冻著分毫,满眼都是疼惜与怜爱,温声说道: “傻宜哥,怎说这般生分话?为娘疼你,本就是理所应当...现下身子可还觉著难受?” “翠儿,快些去请医者入府,务必再为宜哥好生诊治,切莫留下病根。” 话音刚落,侍立在刘氏身后的婢女应声领命,躬身退下,前去延请医者。 宜哥前世父母早逝,自幼在孤儿院长大。 如今骤然感受这份真切母爱,心底不由涌上一缕暖意,就在这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飢饿感。 他连忙看向刘氏,轻轻摇头道: “母亲不必掛心,孩儿已然无碍了...只是,儿...儿有些饿了。” 饿了? 刘氏闻言,刚起身要传唤门外僕婢吩咐厨下备食。 便见郭威继室张氏快步走入屋中,温声笑道: “宜哥觉著饿了?我来之前,已然吩咐厨下备了吃食,片刻便会送过来。” 隨即又满眼慈爱望著他: “我孙儿可还有想吃的点心、时果?只管说来,祖母即刻差人出府採买。” 刘氏依礼躬身道:“儿媳见过婆母。” 宜哥见状,亦撑著身子想要起身见礼。 张氏连忙上前亲手扶起刘氏,轻嘆了声,满眼疼惜道: “这些日子,你为了宜哥,愈发憔悴了,如今宜哥看样已无大碍,你也该放宽心绪,好好歇息一番。” 说罢又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宜哥,语气愈发温和慈爱道: “我的好宜哥,好生安臥著,切莫乱动,稍后我便命人来给你换一床乾净衾被,大病初癒,最需静心將息调养。” 张氏是郭威的第三任妻子。 原配妻子柴氏,早已去世,后来郭威娶继室杨氏,没过多久杨氏也死了。 杨氏去世后一到两年,郭威又娶张氏为妻。 这时,躺在床榻上的宜哥点头回应道:“孙儿谢过祖母。” 如今的郭家,乃为京中数一数二的显赫门第,府內清净和睦,全无其他高门常见的宅斗齷齪等事。 平日里,郭威之妻张氏与郭荣之妻刘氏,相处得也十分融洽。 再加上宜哥自幼乖巧懂事,所以深得张氏疼爱。 没过多久。 府里僕妇、婢女便捧著朱红食盒,抬著描金食案走入宜哥房中。 眾人绕开一旁的臥榻,將食案摆到房中专门用膳的位置,缓缓排布吃食。 彼时尚无后世煎炸炒菜,大户人家吃食也甚朴素,不过蒸饼粟饭、羊肉羹配时蔬,再添些枣糕蜜饯罢了。 紧接著,婢女服侍宜哥穿戴整齐后,他便急步坐到食案前狼吞虎咽,丝毫没有贵家郎君的斯文做派。 只因此刻的宜哥愈发觉得腹中飢肠轆轆,竟好似数日未曾进食一般,又好像是个饿死鬼投胎。 一旁,张氏与刘氏见状,都不免担忧起来, “好宜哥,没人与你抢,慢些吃食,当心噎到。” “宜哥臥病时素来饮食不断,怎会饿得这般厉害?难不成是大病初癒,身子格外耗损元气?” “...” 这时的宜哥,只顾著填饱肚子,来不及思虑其它,只因他这肚子,像是无底洞一般,无论如何进食,始终不曾有饱腹之感。 反而越吃越饿。 见此,张氏、刘氏,可谓心急如焚, “宜哥,要不歇歇?” “这是怎了?好宜哥,你莫要嚇为娘。” “...” 只是宜哥触碰到吃食的那一刻,便瞬间沉下心神,周遭人事声响,尽数被他隔绝在外,犹如置身无人之境,浑然忘我。 “医者呢?医者可来了?” 张氏大喊著。 刘氏本欲上前阻拦,但刚碰到宜哥臂膀,便觉宜哥气力惊人,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拦住他吃食。 哪怕有婢子上前帮忙也是如此。 约莫一刻功夫过去,宜哥便將眼前吃食一扫而空。 这些吃食,足以赶上成年人两日的口粮了。 可即使如此,宜哥也只觉著吃了个半饱而已。 “医者来了。” 刘氏的婢女连忙带著医者步入宜哥房间內。 稍后,医者便为宜哥搭脉。 盏茶功夫过后。 医者缓缓收回搭在宜哥腕间的手指,眸中涌起满脸惊骇与难以置信,抬首看向张氏与刘氏,语气都带著几分震愕道: “郭主母,少夫人,老朽行医三十载,未尝见如此脉象。” “孙郎君六脉沉实,寸关尺三部稳如磐石,寻常孩童脉象如溪流浅细,可指下所感,郎君脉息却似深潭暗流。” “此脉象沉稳凝练,每一息起伏间,似蕴千钧之力,含而未发。” 他言至此处,语气略顿,愈发郑重,欲言又止道: “老朽细探郎君丹田关元之位,指腹竟隱隱发麻,此乃內息自固、筋骨天成的徵象。” “日后膂力天赋,绝非寻常人所能比肩...” 第2章 命脉玄说 听到此处的张氏,不等刘翰再说下去,当即对屋內婢子命令道: “你们都先出去,翠儿,你去看著院门,不许任何人进来,更不许任何人上前偷听。” 几个婢子不敢多问,应声退下,反手带上了房门。 直到房內只剩下四人,张氏才看向刘翰,皱眉道: “方才见先生欲言又止,今屋內仅有宜哥我等四人,您有话不妨直言。” 刘姓医者抚须片刻,方才语出惊人道: “孙郎君此脉,老朽只在古医残卷见过,名曰『龙蟠虎伏脉』。” “此脉者,自幼先弱后强,十岁必歷生死大劫,挺过则筋骨天成,膂力远超常人。” “医家向来有太素脉法,能凭脉断命,而此脉不止是强健之脉,更是千年难遇的贵脉。” “龙蟠为潜龙在渊,劫后一飞冲天;虎伏为猛虎藏山,成则万夫莫当。” “先劫后昌,正是此脉天定命数!” 所谓太素脉法,是指以脉断命的法门,更像是一种算命之法。 至於太素二字,乃道家所言万物形质具足的先天本源,落於人身,便是决定人一生体魄强弱、命数格局的先天元气与稟赋根基。 他继续说道: “往前数,西楚霸王项羽,少年丧父流亡,隱於吴中,恰是应了『虎伏』之象,后力能扛鼎,称霸天下,只不过史书多载其天生神力,至於究竟是天生还是应了虎伏脉象,后人已难分辨;” “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幼年国破家亡,顛沛流离,正应了『龙蟠』之兆,十五岁便復国称帝,一统北方;” “便是那少年战神霍去病,幼时体弱多病,熬过童稚之劫,终成封狼居胥的不世之功,也暗合此脉先弱后强的命理!” “孙郎君日后...定非凡人!” 照这医者的说法,古来合这龙蟠虎伏命脉的人,实在太多了。 便是始皇帝嬴政,幼年质於赵国,顛沛数载,岂不也正合了这『龙蟠虎伏』的命格? 宜哥端坐在一旁,正听著医者满口胡诌,最终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开口制止道: “老丈且住!” “依你所言,我如今也算筋骨长成,岂非有了霸王之力?” “我若是霸王,用尽全力,一巴掌下去,身前这寸余厚的木案,便没有完好无损的道理。” 所谓实践出真知。 宜哥语罢,当即便抬手狠狠拍向身前花梨木案。 啪—— 顷刻间,那寸余厚的实木案桌竟是应声四分五裂。 见此。 张氏、刘氏懵了。 就连宜哥也懵了,他尚未来得及熟悉这具身躯,因为此刻他对这具身体唯一的感觉就是饿,无与伦比的饿。 房间內,唯有医者一脸淡定的看向宜哥,像是再说:你以为我在吹牛比? 宜哥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双手,若非实践,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难道是穿越的后遗症,让我拥有了神力?” 宜哥在心中喃喃一声,忽而站起身,向那医者拱手道: “敢问先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里还有几口人?其族內子弟,可有在朝为官者?来开封行医有多久了?认识先生的人多吗?” 医者笑呵呵道:“老夫姓刘名翰,家住...嗯?孙郎君意欲何为?” 在刘翰回应间。 刘氏开门见站在院门处的翠儿並未偷听,心神稍松, “好在,翠儿等婢子只听到了宜哥臂力异於常人,没有听到类霸王、武帝之谈。” 其实早在刘翰欲言又止时,张氏与刘氏便担心会有什么口舌之祸发生。 所以张氏才让婢子离开屋內,倘若不那么做,使得刘翰后面所言传了出去,外人只会觉著郭家有异人子,此子有帝王气。 在乾祐三年这个节点,这比郭威拥兵自重的罪名还致命。 “翠儿,你去唤几名侍从把守在院外,不得让任何人进出。” 刘氏这番吩咐,摆明了是打算將刘翰彻底留在郭府,唯有如此方可安心。 见状,刘翰当即收敛笑意,垮著个碧莲,心臟突突直跳,似快蹦出嗓子眼了,暗道:“大意了啊。” 早知道不说了...要不,我说我先前吹牛皮呢,你们愿意信吗? 顿了顿,他先是幽怨地瞟了眼宜哥,又忙看向张氏、刘氏二人,腰杆瞬间软了半截,欲哭无泪道: “要不,老夫试著,將这寸余厚的花梨木案修好?就当孙郎君没有砸过,怎么样?” 这时的宜哥,只觉刘翰这个名字,他在哪里听过。 等等...!记起来了。 五代第一名医刘翰?! 在郭荣登基时,因献祖传医书有功,从而做了翰林医官,隨后,此人在杏林中的名气便越来越大! 而这时的刘翰,尚未入朝为官,只在民间行医。 宜哥暗自乍舌,巧了不是!他道: “不怎么样。” “刘医师,事已至此,您是想要选择死路?还是选择死路?” 刘翰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可能会为郭家惹来大祸,遂眉头一挑,道:“孙郎君,老夫当真就没生路可选吗?” “有的,有的。”宜哥故作垂头丧气道: “只是,刘医师身为医者,以济世救人为己要,想来品德高尚,怕是难应此事啊。” 刘翰苦逼著个脸,强行挤出一抹笑意, “巧了不是!某德行...一般,一般。” 於是,经郭家眾人一致力荐,刘翰顺理成章的成了郭家的专属家医。 这意味著,没有郭家的点头,刘翰再不能为郭家以外的人治病了。 郭家为显对他的『看重』,特准他携家眷一同入府居住。 宜哥语重心长的说道: “刘先生,我郭家对你好吧?你要懂得感恩,咦?刘医师,您垮著个b...垮著个脸,给谁看呢?” “您怎么又哭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刘翰:“回孙郎君,风太大,老夫被风眯眼了。” 宜哥:“哦——那要不我命人打开门窗,给先生透透气?” 话说,郭府不杀刘翰与翠儿等人,是怕杀了以后,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毕竟刘翰入府诊脉人尽皆知,翠儿她们也只知宜哥臂力过人,未闻半句霸王帝王的讖语。 至於留刘翰在府的说辞,大可以说他医术高明,方便郭家妇孺日常看诊时不必向外求医即可。 ...... 没过多久,又有几名婢子端来吃食,供宜哥享用。 眼下,张氏、刘氏已知宜哥身体变故,自然也就放心宜哥这般的狼吞虎咽了。 趁著宜哥埋头吃食期间,张氏向刘氏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二人当即走出屋子。 在她二人走后,门外顿时响起两道稚嫩的声音, “宜哥,你身体好些了吗?” “母亲不让我们来寻你,说你大病初癒,需要静养,我们是偷偷跑来的,宜哥,你要快快好起来。” “...” 宜哥向门外看去,见是郭威的两个亲生子——青哥与信哥。 “前世网络上盛传郭威长子郭侗(青哥)生於 926年,乾祐三年遇害时已是二十四岁的成年人。” “可眼前的两个孩子,分明才五六岁的模样。” “如今看来,要么是网络传言全然失实,要么便是我穿越的这个歷史时期,是属於歷史主流中分叉出来的一条支流,有著记载上的误差与紕漏。” “又或者,歷史真相,本就如此。” 宜哥暗想。 若按五代官场惯例,高官的成年嫡子必有荫补官职,哪怕是虚衔,正史也定会有记录。 可无论新旧五代史还是资治通鑑,郭侗、郭信二人全无官职记载、无成年活动轨跡,甚至连正式大名,都是郭威登基后才追取的,也就是说,二人生前与宜哥一样,仅有乳名。 一个二十四岁,早已行过冠礼的青年,怎么可能只有乳名呢? 更何况史书记载汴京灭门惨案时,明明白白写了『婴孺无免者』,足见二人遇害时根本就是尚未成年的幼童。 “正史明確记载,郭威原配柴氏在世时並无子嗣。” “青哥、信哥的生母於史亦无记载。” “至於郭威先后娶的杨氏、张氏,史书也从未有过其诞育子嗣的记录,在这个时代里,就目前来看,与史书记载分毫不差。” “乱世史书虽多有缺漏,但记载开国皇帝与皇室生平,断不会过於草率,尤其是在妃嬪诞生龙嗣的事情上,更不敢马虎。” “倘若真是杨氏或者张氏生下的青哥与信哥,史书不可能不写,除非是...妾室所生,而那妾室,毫无背景势力,根本就难知其名讳,所以只能写上一句『生母不详』来一笔带过。” 最让宜哥感觉微妙的是,他这个做孙辈的,竟比那两位名义上的小叔父,还要大上五六岁。 歷史没有明確记载郭荣何时娶的刘氏,但宜哥前世史学家,一致认为,郭荣迎娶刘氏的时间点,在后晋天福三年至天福五年。 而在这个时代,郭荣娶刘氏的时间点,是在天福三年,彼时郭荣十七岁,乃为適婚年龄。 天福四年,生下宜哥,而今,宜哥已经十一岁了。 至於青哥和信哥,则更有可能是在柴氏死后,由郭威纳进门的妾室所生。 “柴氏死於天福元年到天福二年,郭威娶杨氏是在天福二年到天福三年,大概率是在天福二年。” “娶了杨氏几年后仍旧诞不下子嗣,想拥有亲生子的郭威便只好纳妾...” “若按照这个说法来看,青哥与信哥的年龄,便就都能对上了。” 第3章 经典重量单位——项羽 宜哥暗想。 即使今后的青哥与信哥,因为他,能免於两个月后的灭门之祸,但就凭藉他们的名位与年龄,也不可能与郭荣竞爭皇位。 郭荣既然姓了『郭』,按照当代礼法名分与门第地位来说,就是货真价实的郭威嫡长子。 至於妾室所生庶子,別说比不上郭荣,便是比起宜哥这位嫡长孙,也差得远了。 再说年龄...郭威立国后仅三年便驾崩了,届时青哥与信哥都还是幼子。 郭威作为一代雄主,怎么可能选择幼主当国? 至於后来的郭荣选择年仅七岁的郭宗训为大周第三代天子...那是因为,郭荣没得选。 如今有了『先知先觉』的宜哥,今后能不能有郭宗训还两说。 “我已经好了,两位小叔来寻我可是有事?” 虽说青哥与信哥的年龄都比宜哥要小,但按辈分,还是要称呼对方一声『叔父』。 『小叔』二字,只是孩童口吻、隨口、隨和的叫法。 “没事,只是近日宜哥一直臥床不起,可將我们担心坏了,宜哥,你可不能有事,你还答应要带我们出去玩呢!” “说起玩...我们还没有去过万胜镇的田庄呢!等宜哥好些,就带我们去瞧瞧吧?” 青哥与信哥都还只是孩童,如今满脑袋玩的念头。 不过,他们对宜哥的担忧,都是真情实意。 偌大一个郭府,长幼有序、宗亲和睦、举家同心且全无嫌隙,当真来之不易。 待青哥、信哥提起这万胜镇田庄后,宜哥的脑海里便瞬间涌起一段记忆: “万胜镇郭家田庄,有一丈八尺的夯土围墙、宽一丈二尺的护庄河,还有两座望楼,堪称是一座小型山寨啊。” 据《旧五代史?周书?太祖纪》与《五代会要?田制》明確记载。 乾祐二年,郭威平定李守贞三镇叛乱,隱帝刘承祐以首功御赐其中牟县万胜镇官田四百顷,带田庄一座。 乱世里的田庄,可不仅是几座宅子这般简单,而是採用半堡垒化的设计。 此举主要是为了防止匪患与乱民。 就在张氏、刘氏走后,正吃食的宜哥还在暗想,究竟该用什么法子,才能保住这和善之家? “我一人固可轻易逃脱,但事后该如何向郭荣解释?说我想他了,所以偷偷跑出来?捨弃家族至亲跑路,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再说,全家人都死了,就我活下来了,只怕会让旁人起疑啊。” 而今,有了如同半堡垒般的万胜镇田庄,倒是让宜哥產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我直说两个月后將有灭门之灾,无论任何理由说辞,都只怕难以说服我这一世的母亲还有祖母。” “但如果,找个由头,让全家人都搬到万胜镇田庄呢?待到事变时,利用那里的防御工事,掩护母亲她们撤退。” 为何不选择带著全家提前跑路? 是因没有朝廷旨意的情况下,藩镇家眷擅自离京,等同谋逆。 届时,刘承祐诛郭家满门,便也名正言顺了。 而万胜镇地处开封以西四十里的汴河北岸,仍属京畿管辖范围,藩镇家眷在此居住算不得『擅自离京』。 总之,从当前情况来看,万胜镇郭家田庄不失为一条生路。 “不管如何,还是得再去郭家田庄那边瞧瞧。” “倘若真能行得通,这两三个月內,便要抓紧布置一番了,不然,我纵使有了神力,只怕也难挡住隨刘承祐发动政变的士卒。” “两个多月,看似时间足够,然而在大势倾轧之下,还是有些紧迫啊,必须分秒必爭,一时一刻,都不容浪费!” 想到这里的宜哥,当即看向已经走进屋內的青哥与信哥,笑呵呵道:“咱们后日便去,如何?” 一时间,信哥高兴地蹦跳起来。 倒是年长一些的青哥,心怀忧虑的开口道: “宜哥,你身子当真无碍了吗?若还需休养,咱们晚几日去也无妨,又不差这几日。” 信哥连忙跟著点头:“二哥说得对!” “宜哥,你可想吃糖葫芦?我叫人去买。” “我这几日攒了好些钱,就等你病好了,给你买你喜欢吃的小食呢!” 宜哥笑道:“信小叔且先攒著吧,这会儿的,实在吃不下去了。” 他是真的吃饱了。 至於为何后日去郭家田庄,而非明日? 是因今明两日,宜哥要对自身与郭府当前的实力有个认知。 唯有如此,宜哥才能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安排。 ...... 想要了解郭府当前的具体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去问。 郭府前院左侧设演武场,专供府中部曲、家兵练武之用。 宜哥请来一名郭家部曲,问起府中兵將情况,而这些事,前身並不关心。 所以,他很难在记忆里对此有所了解。 那部曲言道: “回孙郎君,乾祐二年,官家下敕明文规定,枢密使、宰相等辅政大臣,在京私置部曲不得超过三百人。” “如今咱们府上,共计有牙兵一百五十人,部曲都头乃是主母的远方族弟,名叫张泽。” 郭威有枢密使的职位,按理说可根据制度设牙兵三百人。 如今却只有这个数目的一半,应该是想儘可能地韜光养晦主动避嫌,以此来消解朝堂对郭家的部分猜忌。 “孙郎君,您平日里向来不关心这些事,今日为何问起?” 那部曲好奇询问。 宜哥瞧见演武场中的石锁,道: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问了。” “那石锁有多重?” 部曲顺著宜哥的目光看去,道:“重八十斤,家主在府时,常用它来练臂力。” 八十斤?换算到现代的斤两,大概是一百二十斤左右。 宜哥当即来了兴致,上前就要举起那石锁。 见状,部曲连忙阻拦,“孙郎君,那石锁太重了,您若是想练臂力,先从十斤开始练起。” 此刻,演武场內,不少牙兵的目光都看向宜哥,他们笑呵呵道: “小郎君,您大病初癒,想练体力,可不能举那石锁啊,小心砸到自个。” “是啊,孙郎君,要不先与某练练如何持刃?” “...” 宜哥没有说话,而是选择用事实打脸。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举起了那石锁,甚至还在手中抡了几圈。 一时间,原本还打算看笑话的几名部曲,顿时鸦雀无声,片刻后,他们才忍不住拍手称讚道: “好!不曾想,孙郎君有如此不俗气力!” “孙郎君今年十岁有几?不仅能举起那石锁,还能放在手中把玩,小小年纪,不得了啊。” “孙郎君好力道!还是快快放下那石锁,可要当心莫砸到自个。” “...” 在眾人的一致劝说下,宜哥才將那石锁隨手丟到一旁。 他选择在眾目睽睽之下举起石锁,主要目的有二。 第一:当眾展露臂力,消解部曲对他孩童身份的轻视,为后续立威、调度人手去应对灭门之祸做铺垫。 话说,宜哥这么早就亮出『大力』底牌绝非衝动。 “五代乱世,骄兵悍將只服实力与富贵,靠拳头与力气,是最快立威的法子,至於什么好话虚言,统统无用。” “何况如今只剩两三个月的时间了,若不趁早压服他们,日后如何调派人手?祖母虽是主母,终究是女流,镇不住这些沙场老兵。” “再则,翠儿等婢子只知我力气大,未闻任何讖语;纵使我显露神力,也只会被视作筋骨长成,不会引来鬼上身的猜忌。” 在这个时代,人人都信鬼神。 若是宜哥一身的气力没有由来,很容易就会被他人视作『异端』,就是所谓的鬼上身。 第二:宜哥想对自己当前的力气有个清晰的认知。 他暗自想道: “方才举这石锁,我连四成气力都未使尽,若是倾尽全力,同时举起三个这般重量的石锁,尚能从容抡转数圈,三者合计,折现代市斤足有三百六十斤之数,便是如今的军中猛將,亦做不到这点。” “史载项王力能扛鼎,跟没事人一样还能走一圈,秦时之鼎重量,换算到现在,轻者不下二百斤,重者可逾四百斤,折中而论,当在三百余斤左右...” “四捨五入,我的力气,约等於一个项羽?” 第4章 祖孙交心 就在宜哥於演武场中举起石锁期间。 张氏在房间里,正向刘氏说起宜哥身上的变故, “刘翰已扣在府中,严加看管之下,半句讖语也传不出去。” “那些婢子只听见宜哥力气异於常人,霸王、武帝的话半个字没沾,倒不必太过惊慌。” “只是如今的朝堂怕难容得半点异状,咱们还是要多多提防著,以免使得官家疑心。” 张氏出身官宦,年少遇镇州兵变,被裨將武从諫带回太原嫁与次子。 后汉时,郭威至太原,恰逢张氏之夫武氏、郭威继室杨氏皆已离世,遂迎张氏为正室继妻。 张氏初嫁郭威,本只图在乱世中寻个落脚之处,不料郭威待她敬爱有加。 她念此情分,遂安心打理內宅诸事,与郭威风雨同舟。 刘氏乃將门女,半生歷经乱世浮沉,绝非寻常深宅妇人可比,她思虑片刻,言道: “届时若真有什么流言起来,索性先发制人,扬言刘翰为求赏钱故弄玄虚。” “官家与诸公睿明,必不因此无根之语,降罪我郭氏一门,否则难以说服天下臣民。” 按理说,宜哥之事恐涉朝堂猜忌,身为管家妇人,不该这般议论,应交由府中家主料理。 但张氏与李氏自幼见多识广,又是从乱世里成长起来的女子,对於朝野诸事,可谓心细如髮。 待刘氏话音落下,只见张氏摇头道: “那是万不得已的后手,如今流言本就传不出去,真到了那一步,只怕我郭家再如何做,也晚了,往前数个几十年间,因为一两句讖语就屠戮功臣满门的事,还少吗?” “依我看,即刻修书送往鄴城,告诉你翁翁与你夫君,让他们想办法把宜哥接过去,宜哥有这身本事,跟著他们在军中立些战功,反倒比困在开封要安全。” 刘氏连忙起身施礼道: “婆母,不可,此举虽能保全宜哥,但若有人假借宜哥出京一事做文章,届时,官家定会疑我郭家,您与青哥、信哥他们又当如何?” 张氏浅笑道:“青哥、信哥年纪尚幼,宜哥却已十一岁,再过两三年,便到了出外立身、建功立业的年纪。” “再者若让宜哥抽身在外,我郭家嫡长孙远居朝外,朝廷纵使有心猜忌,又能奈我等內宅妇孺如何?” “官家能登大位,绝不是傻...绝非昏愚之辈,何苦特意为难我们一群妇人孩童,倘若真如此,岂不平白落了天下人口舌?” 她见刘氏仍旧紧锁眉头,语气愈发柔和道: “我膝下无子,早將宜哥视为亲孙儿。” “当年我初嫁过来,举目无亲,心里总觉空落落的,只有宜哥最懂事,天天跑来找我说话,变著花样哄我开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京中虽为中枢要地,但你我都是从乱世里走过来的,都明白,京城实为是非之地,如今宜哥已长成,又依著那刘医者的说法,宜哥定然命格不凡,我又怎忍心让他留在此地?” “若是青哥、信哥也有宜哥这般年岁,我也会想方设法地,將青哥、信哥也弄出京去。” “此事,就依我吧,我这便向你翁翁写信。” 如果郭威、郭荣,手握重兵,且都在京城,张氏断然不会有此想法。 但事实是,郭威的兵都在鄴城、河北一带。 对於经歷过战爭、乱世的张氏来说,郭家的兵在哪,哪里就最安全。 不过,张氏固然可以將宜哥弄出京城。 但她与刘氏等,却不能离京,她们要继续待在京城里为『质』,好让朝廷安心。 ...... 晚些时候。 宜哥来寻张氏,躬身行礼后,语气带著几分忧心道: “祖母,孙儿今日去了府中演武场,本想试试自己的力气,却见几位跟著祖父多年的老叔伯还在练刀。” “他们都上了年纪,握刀的手都在发颤,挥不了几下便喘得直不起腰。” “孙儿看著心里实在不安,长此以往,真遇上事了,他们如何能护得住咱们郭家?” 宜哥自表现出惊人的气力后,便迎来一眾部曲的称讚,顺势,他问向其中一名部曲,总算是將府中一百五十名牙兵的情况搞清楚。 其中,曾隨郭家征战多年、身有旧疾的老卒,便多达半数。 这太影响如今郭府的实力了。 闻言,张氏皱眉道:“宜哥此前从不关心这些事,今日是怎么了?” 宜哥正色道:“祖母明鑑。” “此前孙儿不关心府中部曲,是觉得京畿重地无人敢犯郭家。” “可这次孙儿重病总遇梦魘,孙儿觉得自己要死了,如今病虽好,但孙儿心有余悸。” “担心有朝一日,祖母与娘亲出事,才想著把部曲练强些,护著祖母还有咱们郭家人平安顺遂。” 以重病为由,说自己没有安全感,整肃部曲,也只是想寻找一些安全感,这本无可厚非。 但张氏毕竟是经歷过乱世的当家主母,认为宜哥突然执著於府中部曲,怕是另有隱情,於是开口问道: “宜哥,我是你的祖母,也算是看著你从小长大,你有什么心思,不可瞒我。” 宜哥思虑再三,索性直言道: “自孙儿重病,常思史事。” “昔年唐太宗李世民於病中,梦甲冑之士破门而入,遂有玄武门之变...孙儿虽不敢自比先贤,然病中神魂不稳,亦常感世事无常。” “今日至演武场,本欲效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气概,振作一番,却见府中部曲,颇有廉颇老矣之態。” “诚然,老卒经验丰厚,然精气神已衰。” “孙儿当时想起汉末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然其家眷在洛阳,董卓一朝发难,满门皆遭屠戮。” “家世再盛,若无强兵护卫,终是镜花水月。” 言至此处的宜哥,抬头看向张氏,眉宇间儘是忧愁之色, “祖母,咱们不可不防啊!” 话音刚落。 张氏忽屏退左右婢子,沉声道:“宜哥这番话,可曾与外人提起?” 宜哥摇了摇头,“回祖母,不曾。” 张氏鬆了口气,道:“今世道不稳,常思量是好事,但这是在京城,人多眼杂,宜哥要留个心眼,当心祸从口出。” 宜哥点了点头。 张氏又问道:“孙儿忽有此思量,可是因刘医者那番言语,恐为咱们郭家带来祸患?” 宜哥道:“祖母,若因孙儿为咱家带来祸端,將来孙儿有何面目去见祖父?” “孙儿想整顿府中部曲,一来是不愿祖母、娘亲,还有咱们郭家任何一人出事。” “二来,孙儿亦想求个心安。” 张氏心想,今日她已决定,希望郭威那边想想法子,看看是否能將宜哥送出京城,去往军中歷练一番。 毕竟,乱世里,高门大户的子弟,若有可能,还是莫要只读书的好。 “宜哥从未涉足军伍,贸然前往,纵有家主与大郎照拂,然他懵懂入营,不諳军中诸事,若受了委屈,可如何是好?” “不如就让宜哥借著整顿府中部曲一事,提前熟了军中诸事,只当是提前歷练他一番了。” 想到这里的张氏,笑著看向宜哥, “宜哥懂事了,咱们郭家儿郎,该当如此...祖母可以將府中部曲之权交给宜哥...” “然府中老卒,皆隨你祖父征战有功,若遽然裁汰,必寒旧部之心,亦损咱们郭家声名。” 对此,宜哥早已想好, “祖母,孙儿之意,倒也並非裁汰。” “咱们在城外不是有座田庄?可將府中老弱部曲送往田庄安置,一应钱粮赏赐分毫不减,以感念其功绩,令其颐养天年。” 第5章 除非孙郎君有霸王之勇 张氏並非不知如何妥善处理那些老卒。 她方才只是想考较宜哥,既然已经想到要整肃府中部曲,那么可有万全之策? 若是宜哥答不上来,张氏就算放权,也会在旁监督这事。 而今,见宜哥胸有成竹,她便也放下心来。 只是让张氏没有想到的是,宜哥的动作竟如此迅速,一日不曾耽搁。 在宜哥经过一夜的苦心准备后,打算在第二天一早,便將那七十余名老卒唤到演武场。 ... 翌日,郭府,演武场內。 眾老卒怒形於色,纷纷上前质问道: “孙郎君!主母以部曲相托,你便是如此待我等旧部?” “我为郭家立过功,我为郭公流过血,今日却这般处置我等,我等不服!” “孙郎君,你一黄口小儿,焉知军中袍泽之义!速请主母出来,我等要当面问个清楚,郭家难道真要过河拆桥?!” “...” 这时,就连站在宜哥身后的『张泽』——他是张氏的远方族弟,因担心事情闹大,也力劝宜哥: “宜哥...要不再想想呢?” 想? 想个屁。 我也想『想想』,可他刘承祐能让我想吗? “昨夜我便与祖母敲定的事情,岂可再耽搁?做事犹犹豫豫,只会害人害己!” 宜哥让这些老部曲去往郭家田庄,除了提高府中战力以外。 本意也是希望这些跟隨郭府拼杀多年的老部曲们,能凭藉田庄的防御工事,在两个月的灭门之日里可以有条生路。 毕竟按照刘承祐的性子,既然都决定屠戮郭府满门了,就绝不会让这些所谓的部曲活著。 在这个时代,部曲,就相当於是郭家自己人。 只是这些事情,宜哥无法明言而已。 “方才我已经说了,不是裁汰!诸位伯伯,你们为我郭家立的功、流的血,郭家没齿难忘!” “可正因此,我才希望伯伯们能够有个更好的去处,不说安享晚年,但也能过段舒心日子。” “再说,到了田庄,诸位伯伯的每月钱粮,我郭家绝不剋扣分毫!” 宜哥话说得好听。 但是,这些部曲们,依旧不愿就此离开郭府。 毕竟,待在这里,才有机会见到郭威、郭荣。 若是去了田庄,日子一久,谁还记得他们这些老卒? “任孙郎君说破了天去,我等也不走!” “除非郭公亲自下令,不然我等绝不走!” “...” 宜哥见状,深知若不显露一些手段,怕是很难『说服』这些跟隨郭威多年的骄兵悍將们了, “若是诸位伯伯仍旧心存不甘,想要留在郭府,小子也不再相劝。” “只是,诸位伯伯留在府中,毕竟是要承担起护卫府宅的重任。” “这样,诸位与晚辈比试一番力气,倘若就连力气都比不得晚辈,晚辈与祖母,又如何將此重任託付於诸位?” 他心中明镜一般,如今若是心慈手软,不懂恩威並施、立规立威,又何来底气去谋划布局,挡住两三个月后的灭门之祸? “敢问孙郎君,如何比试力气?” 待宜哥话音刚落,便有老丈向前一步。 “简单。”宜哥指向演武场中摆放著的两石硬弓,道: “就比拉弓,拉那张两石弓,谁若能撑住一刻,谁便胜。” 一刻? 听到此言,別说一眾老部曲,哪怕是年富力强者,也不敢夸此海口。 要知道,就算是军中精锐,能开两石弓都算拔尖了,更別说开弓再撑一刻。 於是,当即便有老丈笑道: “孙郎君平日里鲜少习武,怕是从未碰过军中硬弓,嘴上倒是轻巧,除非年纪轻轻的孙郎君如古之霸王那般天生神力。” “不然,別说一刻,哪怕半刻,都难以支撑。” 他虽然目睹过宜哥举起石锁的一幕,但举石锁与拉硬弓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更何况还要拉弓维持一刻。 一刻,是十五分钟。 拉开两石硬弓,力道等效於凭空提起二百余斤(现代斤重)的重物,然后还要维持十五分钟。 这谁能做到? 宜哥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走到那张硬弓之前驻足。 见状,包括张泽在內的诸多府中部曲,都不认为宜哥能够维持一刻钟的功夫, “我听府中几名婢子说,宜哥大病痊癒之后,一身筋骨因祸得福,有了不俗力气。” “昨日我也见宜哥举石锁了,但儘管如此,能做到拉开两石弓已是不易,何谈维持一刻呢?” “若是郭公壮年时,或许能够做到。” “...” 宜哥开始拉弓。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嘈杂的环境,顷刻便就沉寂下来。 无论是那些老部曲还是府中青壮,都屏住了呼吸,认真地看著这一幕。 “拉开了!孙郎君將弓拉开了!” “还真拉开了?” “孙郎君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一点,已是不易,只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 他们认为,宜哥顶天就只能做到这一步而已。 然而,下一刻。 崩—— 眾人顿时瞪大双眼,感到不可置信, “宜哥...將那两石弓...拉断了?!” “断了?真断了?” “那弓...有问题吧?” “...” 此时,就连宜哥也很懵。 他知道自己力气很大,心中估量,维持一刻,应当不在话下。 可是...也不能一用力,就將这两石弓拉断了吧? “霸王之力,如此离谱?” 宜哥尚未感受到自己的极限。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向摆放在演武场里最重的那张弓——三石弓。 整个郭府,上百名部曲,无一人能使得动这张弓! 毕竟,用弓之道,非徒能开之而已,贵在持久,若数发即力竭,临阵何用? “孙郎君这是要...拉三石弓?” “方才被孙郎君拉断的两石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三石弓...孙郎君就算有不俗气力,也拉不动吧?” “...” 然而,他们再一次看走眼了。 就在眾人言语间。 宜哥上前执弓,沉气发力。 三石硬弓应声而开,弯如满月,竟因力道过甚,弓臂微曲变形。 宜哥保持拉弓动作不变,转而望向一眾部曲,大声问道: “诸位,如有不服者,上前来,开弓!” 话音落下。 包括青壮在內,竟是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服了。” “孙郎君...莫非当真有霸王之勇?” “孙郎君一场重病,因祸得福,羡煞我等!” “孙郎君...厉害!我等服了!” “...” 他们深知自己的斤两,根本就无法与宜哥比肩。 上前开弓,也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宜哥见已起到震慑效果,遂不再坚持一刻,而是將弓放下,向一眾脸色煞白的老部曲们拱手道: “如今郭府里,能拉动这张三石弓者,只怕寥寥无几,小子便也不再执意为难诸位伯伯。” “先前小子说,两石弓,坚持半刻,就算府中青壮上手,也难以维持。” “但诸位伯伯捫心自问,他们即使坚持不到半刻,半盏茶的功夫总是有的,但诸位伯伯们,能做到吗?” 一盏茶的功夫是半刻,半盏茶,便也就是半刻的半刻。 宜哥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畔。 但是却无一人上前作答。 有时,沉默,亦是一种答覆。 已经达到立威目的的宜哥,忽然嘆了口气,朗声道: “不管诸位伯伯们信还是不信,我,还有整个郭家,从未忘记你们的功勋。” “...” 第6章 恩威並施,收服府中部曲 宜哥尚未言尽,他看向站在近前的一名老丈,问道: “李老丈,小子识得您,观年岁,想来您已至知天命之年了吧?” 这位李老丈,是最早一批成为郭府牙兵的人。 论资歷、威望,在府中部曲里,都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宜哥昨夜里自有了管理部曲之权后,便让张泽寻一名老部曲,让其在今早配合他。 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今日这些老部曲们,定会心存不满。 李老丈拱手道:“回孙郎君,五十有四了。” 宜哥点头问道:“老丈曾为我祖父亲卫,负过伤,流过血,阴天下雨时,右腿不太好受吧?” 立威之后,便要立恩。 总之,不能寒了这些跟隨郭家征战多年的老卒之心。 此乃乱世立身、齐家之道。 李老丈沉默低头。 这正是宜哥想要的效果,他看向其余老卒,陆续道: “王老丈,曾隨我祖父征河中李守贞,右肩为流矢洞穿,每逢阴雨天便刺骨作痛,至今仍要以艾绒热敷方能缓痛,是也不是?” 王老丈浑身一震,索性也学著李老丈低头沉默下去。 宜哥继续道: “陈老丈,昔年隨祖父守邢州,左臂被敌兵长刀劈中伤了筋骨,如今提不得重物、握不得硬器,稍一用力便发麻发软,没错吧?” “还有吴老丈...” “...” 他哪里知道这些老卒们的负伤事跡? 不过是李老丈昨夜给他补的功课罢了。 比如:经常活动右肩,有些弯腰驼背的,就是王老丈,曾做过什么,如何负的伤。 宜哥一口气念了十余人的姓名,没有说错一人。 自穿越过来以后,他不只是力气变大了,就连记性也比以前有长进。 此时,诸多郭府老人,见孙郎君竟是能將他们的名字、负伤情况,分毫不差地念出来,皆是有些震惊。 腿脚不利索的吴老丈抱拳问道:“敢问孙郎君,您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宜哥正色道:“我不仅知道您还有上述几位老丈的事跡,其余人的,我也都知道。” “不知我知道,我,祖父、祖母,还有我的父亲、母亲,她们也都知道。” “诸位为郭家流的血,立的功,我郭家终其一生,都没齿难忘!” 他上前亲自搀扶著吴老丈,继续道: “你们说我郭家过河拆桥,实非如此!” “诸位伯伯都是看著我长大的,我是郭家的嫡长孙,但又何尝不是诸位伯伯的晚辈?” “作为晚辈,小子是真不愿再见到诸位伯伯为我郭家流了大半辈子的血,到头来,还要为我郭家操劳!”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缓缓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只是这些老伯,还有你们这些青壮,你们当中,进我郭府年限最短者,不过一年半载。” “但你们对我郭府所做的一切,我与我的祖父、父亲,都看在眼里,铭记於心。” “我可於此立誓,今后诸位不负我郭家,我郭家,定也不负诸位!” 言罢。 宜哥面朝眾人,郑重作揖。 见状,所有部曲,无论老幼,皆是齐齐抱拳道: “老卒不敢担孙郎君如此大礼!” “孙郎君言重!” “咱们郭家,能有孙郎君这般的嫡长孙,我等隨郭公浴血多年的老卒,便也就放心了。” “孙郎君,我等听你的,自今日起,便就搬到郭家田庄去!” “...” 恩威已立。 府中部曲大都尽服,尤其是那些老卒,感宜哥礼遇,服其神力,虽赴田庄,仍决心誓死效忠郭家。 宜哥深知,今日之事成,非徒口舌之功,实赖一身神力。 毕竟,光是三言两语的好话,可镇不住这些见过血的老兵。 “仅是让府中上了年纪的部曲搬到田庄,便险些一波三折。” “真不知,那些隨郭威、郭荣征战多年的宿將,又该是何等的心高气傲?” “若无这身神力,就算我今后能侥倖活下来,將来顺理成章地登上大周第三代天子之位,只怕也难阻止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事发生。” ...... 与此同时,府中內宅。 刘氏正心怀忧虑地向张氏开口道: “管理府中部曲责任重大,那些老部曲大都隨阿翁立下过功勋,若是宜哥处理得不当,只怕会使府中部曲寒心。” 张氏笑问道:“宜哥打小便聪慧过人,旁人不知,难道你这个做娘亲的不知?” “宜哥既有信心能成此事,咱们便不能一直將他关在笼子里,是时候该交给他一些差事来歷练他了。” 刘氏並非不信宜哥能將事情做好、做成。 而是作为宜哥生母的她,处处都要为宜哥去著想考虑,更要为宜哥所做之事留出容错。 將府中年纪过大的老部曲弄到田庄养老,对郭家来说是件好事,但如果处理不得当,便容易適得其反。 届时,能稳住府中局面的,就只有张氏这位主母。 所以,刘氏才要降低张氏心中的预期,真出了岔子,还是需张氏出面安稳府中部曲, “宜哥聪慧不假,可毕竟年幼,若宜哥未將此事做成,还需劳烦婆母出面从中调停。” 张氏笑道:“此等事今后无需多言,宜哥可是我『亲孙儿』。” 相较於刘氏处处想著为宜哥兜底、容错。 张氏对宜哥的教导法子就比较单一了,那就是天高任鸟飞。 关在笼子里的雀儿不经劫难,何时才可为雄鹰? 就在二人言谈间。 终是有婢女带回演武场那边的消息, “主母、少夫人,孙郎君已经说服府中老部曲去往田庄。” 成了? 刘氏忙问起此中细节。 张氏笑道:“好宜哥。” “儿妇,你即刻书信一封,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大郎,咱们郭家的嫡长孙,能成大器。” 先前已经写了一封信,是让郭威与郭荣了解宜哥的现状与讖语。 今张氏命刘氏再书一封,专陈宜哥改易之成效,使父子二人得见其实。 这般谋划,主要是让郭威、郭荣父子二人为有勇有谋的宜哥早做思量。 ...... 將府中老部曲安置在田庄的事情结束以后。 张泽便向宜哥问道:“现在是否要招募新的部曲,增添人手?” 招募青壮部曲来填补老部曲离去的空额,肯定是势在必行的一件事。 但这事,不能现在去做,宜哥心中暗想, “府上刚裁汰了老部曲,便迫不及待地招募新人,只怕会让外人以为事出异常...” “而且,就算是招人,也不能招外人,不然若是招到朝廷的探子该如何是好?” “不如我书信一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祖父暗中安排人手入府。” 宜哥的意思是,可让郭威与郭荣於军中及各处择选人手,假流民或他种身份潜赴京师,入郭府充作部曲。 纵是二人亲兵之族亲故旧,亦远胜仓促间招募的难辨忠奸的外人。 思虑之后的宜哥当即面向张泽摇头道: “我明日要隨府中老部曲出城去田庄,要將他们的住处安置妥当只怕需要个几日。” “招募青壮入府充作部曲之事,还是容后再议。” 第7章 赵匡义登门 晚些时候,厨下传膳。 宜哥净手入席,箸落不停,转眼便將三碗粟饭、两碟羊肉羹並两张蒸饼吃尽。 自昨日那顿饱食后,他腹中那无底洞般的飢火总算退去大半。 如今每餐虽仍要吃下两三个壮年男子一顿的饭量,却已不復昨日那般狼吞虎咽的骇人之態。 宜哥暗自忖度,“想来这就是我的正常饭量了。” 若不是穿越到像郭家这样的高门大户,不然,在乱世里,就凭他这种吃法,一般人还真养不起。 用过晚食以后,宜哥便將自己锁在屋里,准备给郭威写信。 “若不是就连肢体都拥有著『前身记忆』,这封信只怕要找人代笔了。” 宜哥自嘲般笑了笑,隨后,便定下心神,开始落笔。 ———— 《致祖父郭威书》 祖父大人膝下: 秋寒侵衣,鄴城军务倥傯,孙儿宜哥遥叩万福金安。 前日孙儿病癒,念府中护卫事,与祖母议定,將带伤老卒七十余辈,悉迁万胜镇田庄颐养,钱粮俸给一如旧制。 今府中仅存青壮牙兵七十人,专司府第护卫,人手实形单薄。 查乾祐二年敕令,枢密使在京私置部曲不得逾三百。 今距限额尚缺二百有奇,若於京中募补,恐杂奸细,更启朝廷疑忌。 唯祖父麾下旧部忠勇可恃,恳请择选二百名身手矫健、无家室累者,假託远亲投奔或流民之名,分批潜赴入府中。 孙儿已收服府中旧部,必能督率训练,恪守法度,绝不生事。 京中近日禁军巡防加密,朝堂人心浮动,祖父与父亲在外务须慎密加防。 孙儿谨守门户,照拂闔家老小,静候钧命。 谨叩秋安 孙儿宜哥谨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乾祐三年九月六日 ———— 宜哥落笔写这封信时,並没有什么藏著掖著的心思。 也没有拐弯抹角找些託辞来铺垫自己的担忧,索性直来直往,明明白白写下禁军巡防骤然加密,实乃反常至极的异状。 更何况,祖孙之间,本就该这般坦诚相待。 “若是这封书信能说服祖父,那么祖父调遣来的人,必然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无需对其勤加训练,就能投入到战场。” 这是宜哥写这封信的原因之一。 九月六日距离十一月十三日,只剩六十七日了。 若是现在去招募新丁入府,就算由当世名將,比如赵匡胤等人教导他们。 只怕也无法保证,在短短两个月內,便就让他们有了上战场的实力。 但郭威、郭荣推荐入府为部曲的人手,必然都是百战之士,这正是宜哥迫切需要的人才。 “只要祖父能同意我在信上所写的內容,將府中部曲招募至三百人,那么加上田庄的人手,满打满算,应能凑足五百之数。” “五百人,只要守城器械充足,未尝不能抵抗住刘承祐派来征討田庄的军队。” 歷史记载,郭威起兵以后,瞬间就得到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等禁军高级將领的响应。 也就是说,刘承祐发动的政变,虽然是將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给顺利杀死了,可却也失去了军心。 宜哥料定,在那时,刘承祐能够指挥得动的军队,至多只有万人,为了稳定京中形势,派去征討郭家田庄的人数必然不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刘承祐不会像疯子一样,孤注一掷,非要將郭家田庄啃下。 如果是这样,那么宜哥现在所有的准备,不过都是杯水车薪而已。 “任重道远,需要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啊。” 时至今日的宜哥,是一点儿都不敢將心放鬆下来。 信写好以后,他便唤来张泽,命其差遣一名得力心腹,务必將这封信星夜送往鄴城家主处。 至於张氏与刘氏婆媳二人,向郭威、郭荣父子写的信,宜哥则全然不知。 ...... 九月七日,距离满门被灭还剩六十六日。 宜哥天未亮便起榻,由两名婢子一前一后服侍著洗漱穿衣。 穿越两日,他始终没能適应这事事有人代劳的贵家生活,却也实在无可奈何。 只因这五代的衣裳,尤其是贵族子弟的服饰,根本不是一个人能穿利索的。 仅是贴身穿的交领中衣便有两根长带子,得在腰后绕三圈然后再打结; 外面套的圆领袍,领子很硬,稍有不慎就会卡住脖子。 还有腰间系掛著的各种物什,如钱袋、玉佩等配件,要讲究摆放顺序,不然走起路来叮噹作响不说,还会歪歪斜斜,坠得人难受。 “怪不得古人在穿衣这件事情上,轻则就要浪费半个多小时,实在是程序太多了。” 宜哥无力吐槽了句,正独自享用早食时,忽听侍从来报, “孙郎君,护圣军都指挥使赵弘殷之子、滑州副指挥使赵匡胤之弟赵匡义来贺愈,此时正在前院大堂,少夫人说,让您早早去陪著。” 所谓贺愈,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一种说法,指一大早登门探望病癒之人。 古人认为上午阳气升腾,此时登门贺愈寓意病人阳气稳固、彻底康復,同时避免打扰病人午后休养。 反之,有著夜探病人,阎王上门的俗谚。 从古至今,这种规矩都尤为严格,尤其是五代十国的官宦人家,更是恪守不渝。 “这么早?” 宜哥无奈放下手中早食。 如今,赵匡胤正在郭威、郭荣麾下当差。 “想来赵匡义,也就是后避兄讳更名的赵光义,必是受父兄嘱託,闻我病癒,一早登门。” 宜哥前身便欲去往前院。 只是刚走了没两步,回头看向那半只还没啃完的鸡腿。 下意识感到腹中飢肠轆轆,索性又坐回椅子上吃了起来。 一旁侍女见状,都低下了头。 ... 等到宜哥去往前院正堂时,已经过去一刻的功夫。 赵匡义倒也不心急,正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二郎,久等了。” “我病初愈,医师说需好生静养,起榻晚了些,还望二郎莫要见怪。” 宜哥坐在首位,正上下打量著这位高粱河车神。 因为赵弘殷长子死的早,所以赵匡胤便成为了赵家大郎,而这位高粱河车神,便就被人称呼为『赵家二郎』。 赵匡义起身拱手道:“孙郎君客气了。” “是我唐突,未曾先递拜帖便贸然登门,本就於礼不合。” “只因听闻孙郎君病癒,心中掛念,便急著前来探望,一时失了礼数。” 他生於天福四年,也就是说,论年龄,与宜哥一般大小。 宜哥温声道:“闻赵伯父升任护圣军都指挥使,晚辈久未登门道贺,是我失礼了。” “今日恰逢二郎前来,劳烦你回府时代为转告,晚辈改日定亲至府中,拜謁伯父。” 今岁年初左右,赵弘殷凭藉陈仓之战的英勇表现,因功升任护圣军都指挥使,就此成为后汉禁军的高级將领。 而这个护圣军都指挥使的责任,主要有四条: 一,负责开封府的城防。 二,必要时与其余禁军,轮番警戒巡视皇城外围和宫城门禁。 三,隨时听调出征。 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更是宜哥不得不去拜访赵弘殷的主要原因之一。 那便是,护圣军直接负责巡查京畿附近要道、重镇,万胜镇郭家田庄一带恰好归其巡查范围。 第8章 大周第一辅助王朴上线! 赵匡义走后。 宜哥便与青哥、信哥还有府上的一眾老部曲准备前往万胜镇郭家田庄。 临行前,张氏千叮嚀万嘱咐道: “宜哥,可要照料好你两位小叔,田庄那边若是缺什么,即刻差人飞马来报。” 儘管,青哥、信哥,会有长大的那一天。 但在这位郭府主母心中,嫡长孙宜哥,才是家中晚辈或年幼人里真正的扛鼎者。 “请祖母放心,孙儿省得了。” 说罢,宜哥与祖母、母亲作別,跨上一匹合他身量的小马,缓轡出城。 虽说宜哥前身不喜武事偏爱文教,但亦练过骑马。 所以,现在的宜哥,对此並不陌生。 张氏与刘氏站在府外,目送宜哥一行人远去。 过了会儿,前者才开口问道: “过了今岁,宜哥便十二了。” “那赵家的二郎比宜哥还小几个月,如今都有了大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我看,是时候该给宜哥举行赐名告祖礼了。” 按照古代礼法,男子七岁成童前便要拥有自己的大名。 但在乱世里,尤其是出身將门的孩子,夭折率极高,人们认为极早给孩子取大名,孩子的命格不一定能够承受得住。 而且,武將常年征战在外,很少有机会亲自给孩子赐名,往往要等到孩子十岁左右、能看出体质和资质后,才会正式赐名。 “阿翁正在鄴城,年底前也不知能否返京。” 刘氏也赞同给宜哥取大名一事。 因为『乳名』无法入郭氏族谱。 京城里的顶流显贵其实都清楚,郭荣虽然姓郭,可毕竟是郭威的义子。 身为郭荣亲生子的宜哥,只有入了郭家族谱之后,他那嫡长孙的身份,才称得上是『货真价实』,届时也不会被旁人再说閒话。 而孩子自出生就被载入族谱,其实是宋以后的事情。 因为盛世比较平稳,孩子一般都能健康长大成人,所以宋以后有些人家的孩子,自出生就有『大名』。 “若你阿翁回不来,我便书信一封,求你阿翁给宜哥赐名便是,至於告祖礼,由我操持也无不可。” 张氏说这话,绝非是越俎代庖,行『武则天』之举。 而是五代时期礼仪崩坏,很多繁琐的古礼都被简化,不过高门为了彰显门第,仍会保留核心流程,比如这赐名告祖礼。 但若家主在外,除了给孩子赐名一事,其余便可由府中主母代为主持。 “对了,我瞧宜哥自筋骨长成、有了这身气力后,便对武事上了心。” “我已让人寻了上好的能工巧匠,打算给宜哥打一副合身的甲冑,还有数把趁手的刀兵。” “咱们郭家本就是將门出身,子孙就该舞刀弄枪才是,就连史太尉都说过,安朝廷、定祸乱,靠的从来都是长枪大剑。” 张氏转身回府。 刘氏紧跟在她的身后, “婆母说的是。” “只是宜哥如今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身量一年一个样儿,这会儿就打制甲冑,怕是穿不了多久就不合身了,未免有些靡费?” 刘氏如此说,並非捨不得给宜哥最好的,而是在外人看来,宜哥毕竟是郭威的义孙。 身为宜哥生母的刘氏,越是表现得识大体、知进退、明德行,便越能给宜哥爭来家族里最实质性的资源。 而非这些投入些许钱財便可得到的身外之物。 张氏知道刘氏很聪明。 这些年来,府外的人,谁不夸刘氏德仪持守的好? 亲生子宜哥有的,青哥、信哥都有。 但青哥、信哥有的,宜哥不一定有,是刘氏不为宜哥爭么? 是刘氏深知,不爭,便是为宜哥大爭。 张氏不仅不厌烦刘氏的做法,反而很是欣赏,因为刘氏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宜哥。 而膝下无子的张氏,也早就將宜哥视为自己的亲生孙儿了, “无妨,些许钱財罢了,再说,你的阿翁,正是能干的年纪。” ...... 此时的开封,远非后世那座拥有著皇城、內城、外城三重城郭的天下雄都。 唐代汴州曾筑有外城,但经唐末百年战乱与梁唐晋汉四代兵火,早已墙垣倾颓、壕沟淤平。 连城门都只剩断壁残垣,彻底沦为无人防守的废址。 乾祐三年的开封,真正有城墙、有驻军、能闭城固守的,只有皇城与內城两重。 后世那座周长四十八里的宏伟外城,还要等六年之后,由周世宗郭荣亲自规划督造,才会拔地而起。 万胜镇在开封正西方向,需经过內城的西正门,也就是梁门,又称閶闔门。 当宜哥一行人到达梁门时,已经行了大概两刻钟的功夫。 若说城內因禁军昼夜巡守,秩序井然,隱隱透出几分虚假的太平气象。 那么出了梁门,便是赤裸裸的乱世了。 一眼望去,流民拖家带口沿街乞食,破屋残垣间躺满了面有菜色的饥民。 朝廷对於他们的处置,只是一日放粥一次,保证他们不是因为『饿』而死即可。 “京畿地界尚且如此,真不知京畿之外,又是怎样一幅人间惨状。” 宜哥勒住马韁,目光扫过道旁黑压压的流民。 张泽见状,以为是他年纪小,忍不住要发善心,於是连忙叮嘱道: “孙郎君,不可心软,咱们带的乾粮本就不多,一旦开了头,这群人一拥而上,咱们走都走不了。” 宜哥笑了笑,微微頷首,没有回应。 他自是晓得,几斤米粮,救不了眼前的饥民。 而且,若將米粮散了出去,在没有禁军维持秩序的情况下,会使很多饥民因为哄抢粮食而陷入死斗。 他一直看向那些饥民,也只是忽然在脑海里想到一个计划,思虑间有些愣神罢了。 殊不知,这一幕,正被一个坐在牛车上的中年书生看在眼里。 他见那少年宜哥望著道旁流民,便觉是其有意要发善心,遂摇头轻嘆一声,喃喃道: “乱世之中,一时善念,固可救得了眼前几人,却难救这將倾之大厦。” 赶车的僕从闻声回头,下意识问道:“先生方才说什么?” 书生缓缓收回目光,再次摇头道:“没什么,好生赶车。” “这开封城...怕是安稳不了几日了。” 话音刚落,车行小半个时辰后,忽听身后马蹄声急,一人自梁门方向策马追来,遥遥高呼道: “文伯兄留步!” 待追至近前,那人勒住马韁,额上渗著细汗,拱手道: “文伯兄因何不辞而行?” “若欲东归鄆州,何不取道汴河漕运,反走此顛簸陆路?” “令小弟行了岔路,追出三四十余里,当真好生辛苦!“ 这名被人唤作文伯兄的中年书生,望著风尘僕僕的扈载,似有嘆不完的气, “唉!” “你又何必远来,我意已决,此去再不回头。” 他急道:“文伯兄!杨公待你我不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怎能就此离去?” 『文伯兄』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开封城的方向,声音低沉道: “杨公虽贤,却...” “唉!” “罢了,总之,你听我一言,应早做打算!” 语罢,中年书生忙让僕从驱赶牛车,继续前行。 那追来之人心知对方去意已决,索性勒转马头,回城去了。 ... 道旁不远处,宜哥正缓轡徐行,一手鬆松控著韁绳,一手啃著肉饼,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一幕。 自离开饥民扎堆之地,一路上,他已经不知道吃了几张肉饼了。 而且吃得速度极快,嘴角一拳已经沾满了细碎的麦麩,待吃完一张,又从怀中摸出一张肉饼。 只见他一边继续嚼著,一边慢悠悠地催马前行,而目光却是始终看向躺在敞篷牛车上的中年书生,颇有种吃瓜上癮的既视感。 文伯兄? 文伯...莫非是表字? 怎么感觉那么耳熟呢? 好像在哪里听到或是看到过? “他很有名吗?” 宜哥一边吃饼,一边不忘动脑子搜寻前世今生的记忆。 等等...记起来了! 宜哥握饼的手下意识一松。 肉饼落在地面的瞬间,他便暗自喃喃道: “文伯...王朴...” “后周第一辅助啊!” 第9章 宜哥倒曳牛车留王朴! “乾祐三年,王朴登进士第,授秘书郎,依附了枢密使杨邠。” “此人眼光极准,早已看透东京政局已是风雨飘摇,所以才决定乞告东归故里避祸。” 宜哥想起了王朴为何会离开东京的关键原因。 这足以说明,王朴有大才,极会审时度势,亦能明辨天下大势。 虽说王朴今后会得到郭荣的重用。 但眼下,宜哥正值用人之际,是以岂会放过这样的大才? “史料有载,王朴辞官的时间,是在九月左右,而今正乃九月初旬!” “我来此世已有几日,不曾想,首次出门,就遇到了此等大才!” 宜哥也不知是『天命在我』还是其他缘故。 总之,竟这般碰巧遇到了辞官还乡的王朴! 所以,他当即便没有一丝丝的迟疑,做出了完全出於本能的行动! 只见他翻身下马,弯腰捡起沾了尘土的肉饼,连土渣都顾不上擦,便將其塞入嘴中咀嚼。 不等咽完,便迈开大步,风一般冲向不远处的牛车。 “王先生留步!” 当年有曹操赤足迎许攸。 今日当有宜哥奔走追文伯。 若不然,骑马去追牛车,实在难以显出自己的诚意。 “孙郎君!” 张泽不明所以然,当即要追了上去。 谁知已將肉饼咽入腹中的宜哥当即大声嘱咐道: “不准过来!莫要嚇到王先生!” 这番话,显然不只是说与张泽等人。 就连半躺在牛车上的王朴也听到了,他看到距离自己仅有二三十步远的宜哥,当即皱眉道: “谁家的毛孩子?” 牛车行驶的速度並不算快。 在短距离內,人的脚力足以追上这辆牛车。 更何况,宜哥无论气力还是体力,都非寻常人能够比肩。 於是他很快便衝到牛车前头,挺身拦住去路,扬声喊道:“先生!” 赶车的僕从怕撞著他,慌忙勒紧了韁绳。 王朴皱眉问道:“何人?拦我去处所为何故?” 宜哥拱手躬身,朗声自报导: “小子乃鄴都留守太尉郭公之孙、天雄军牙內都指挥使郭荣之子。” “小子久闻先生大名,知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故今日斗胆拦驾,请先生为我之师!” 郭家的嫡长孙? 王朴稍作思虑后,直接用行动拒绝了宜哥的请求, “继续走。” 他既早有预感,不日京城便会有一场滔天祸患。 此时继续留在京中,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宜哥在他那一瞬犹豫中看到了希望,他挡在牛车前,正色道: “我知先生为何突然离京,先生不妨下车一敘?” 王朴摇了摇头,又命僕从,“莫要停。” 僕从微微頷首,遂驾牛车绕开宜哥。 “先生,君抱经世之志,而能成君之志者,舍郭氏其谁也!” 若非这条官道上再无旁人,否则,宜哥万万不敢这般去说。 只是,王朴铁了心要走,任由宜哥说破了天去,他也不愿留在这是非之地了。 宜哥见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生,见谅了!” 言罢,牛车正行,宜哥忽倒曳车尾,倒退数十步,横拨出二尺余深的车辙。 车內王朴被晃得东倒西歪,连忙喝止僕从,遂走下车来,看向气不喘、脸不红的宜哥,惊颤道: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伟力?” 宜哥拱手道:“请先生恕罪,小子別无长技,就力气尚可。” 王朴撇了撇嘴,道:“此间之事若是传出,世人该如何看你郭家?” 宜哥当即摇头道:“世人如何看我郭家不重要,先生如何看我郭家才重要。” 王朴一愣。 宜哥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请先生移驾別处,若是小子说服不了先生,届时,先生再走也不迟。” 王朴无奈地嘆了口气,终究还是依著宜哥所指,走向道旁那片空旷的野地。 张泽带著亲兵远远勒马守著,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野地里荒草萋萋,只有几块青灰色的巨石与几棵枯树兀立著。 宜哥走到最平整的那块石头前,用自己的锦袍衣袖细细擦去石面上的浮尘,抬眼看向王朴,拱手道:“先生请落座。” 王朴在青石上坐定,“小郎君费如此力气强行留住某,究竟有何见教?” 宜哥倒是不顾巨石脏否,直接一屁股坐下,又从胸间衣服的夹层里取出一张肉饼。 正欲咬上一口时,见王朴正直勾勾的看向他,遂將肉饼往前一递,“先生食否?” 王朴深深皱起眉头。 这时,忽听宜哥腹內传出飢肠轆轆的声音。 宜哥是真饿坏了。 方才过了饭时,只匆匆垫了几张肉饼。 可他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天生神力,那点东西下肚,不过是杯水车薪,连个底都没垫上。 见王朴不作回应,宜哥本著见面分一半的原则,强行塞给王朴一张肉饼,道: “这是家母亲手烙的肉饼,我自小最贪这一口,说起来,先生还是头一个,能让我分肉饼的人。” 话音刚落,王朴只觉手中肉饼有些沉重。 宜哥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张肉饼后,才语出惊人道: “先生离京,是预感当今天子恐对杨邠、史弘肇等顾命大臣把持朝政不满?” 这是刘承祐发动政变的由头。 歷史明確记载,今科进士王朴,对此已有预感,所以在政变前的几个月就辞职离京了。 王朴没有说话。 他对宜哥不信任,却又要回应宜哥所问。 所以,只好以沉默相应。 宜哥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先生认为,若开封有变,当今天下英雄豪杰,谁能有天子气?” 他为何直言询问?因为在歷史上,王朴就於大庭广眾下正色高谈过『天下』之事,时人皆避其锋芒。 说白了,就是认为他很勇、很刚,跟他站在一起,容易引来祸事。 在宜哥看来,那是他们不懂王朴,可是他懂啊。 古之大才,无不恃才傲物,些许狂言算得了什么? 岂料,以刚猛著称的王朴,在听到宜哥的狂悖发问后,竟也是一愣,像是在说:你一直都那么勇的吗? “好想避他锋芒啊。” “唉!” 王朴为何在心中嘆气? 只因今日若是不给这位郭家嫡长孙一个满意的答覆,怕是连开封地界都走不出去了。 毕竟,话都聊到这个份上了。 其实,对於谁家有天子气来说,王朴心中早已有了个大概的答案。 可是,这个答案,他不敢明讲。 宜哥敢明著问,除了上述所言之外,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宜哥压根就没打算放他走。 顿了顿,王朴抚须道:“当今官家英明睿智...” 话还未尽,宜哥便豁然站起身来, “先生將我视作三岁小孩呢?” “我对先生知无不言,先生也理当对我言无不尽,不然,我可不依先生!” 说罢,宜哥便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枯树干上。 那已然枯朽的树干直接应声倒地。 隨后,宜哥学著大人模样淡定地负手而立,只不过那用来砸树的拳头却在微微发颤。 第10章 吃饼论英雄,我可有天子气乎? “疼...疼么?” “不疼。” 面对王朴的询问,小小宜哥傲娇地扭过头去,反问道: “先生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 王朴想了想,隨后直视起眼前这个堪称神勇的郭家嫡长孙,起了考较之心,笑道: “当朝枢密使,同平章事杨邠,掌国家机政,且沉静多谋,可有天子气?” 宜哥隱隱猜到,王朴是在考较自己对天下大势的见识。 若非穿越前浸淫五代网文多年,此刻怕是真要被问住。 现下,他胸有成竹地嗤笑一声,开口道: “杨邠不知兵,性刚愎,与诸將水火不容,当今官家早已忌之。” “况且此人厌恶儒士,不喜文教治国,纵成天子,也难有成就。” “我可断定,假以时日,此人必身首异处,何谈天子气?” 文教治国? 王朴若有所思,又问道:“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总领禁军,威震京师,如何?” 宜哥答得很快,当即摇头道:“有勇无谋,残暴嗜杀,与文臣势同仇敌,不过一勇夫耳,岂能坐天下?” 王朴再问,“三司使王章,善理財赋,府库充盈,总掌天下钱粮,怎样?” 宜哥笑了笑,道:“刻薄寡恩,刮尽民脂,天下怨之,无兵无权,不过守財奴耳。” 王朴沉默片刻,缓缓道:“河东节度使刘崇,高祖亲弟,坐拥太原雄兵,据形胜之地,总该有几分气象了吧?” 宜哥再次摇头道:“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只知割据自保,他日不过偏安一隅,终为他人所灭。” 闻言。 王朴开始认真地上下打量起宜哥。 同时下意识地吃起手中的肉饼。 约莫几个呼吸的功夫过去。 王朴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宜哥,“那依郎君之见,天下谁是真英雄?” 听到这里,宜哥深知,真正的考题来了。 他当即收敛笑意,正色道: “能容贤才、能统雄兵、能恤黎庶,知进退、识大势、怀天下者,方为真英雄,可具天子气。” “杨邠有政无兵,史弘肇有兵无谋,王章有財无德,刘崇有地无志。” “放眼今日之天下,能当此评者,唯有我祖父郭枢密一人而已。” 王朴想到的答案,也是郭威, “所以,孙郎君今日拦我,是为了与你祖父做个说客?” “某来京不久,才能不显,你家祖父因何看重於我?” 宜哥若是想要回答这两个问题,自是有著千百种说辞。 但那毕竟都是说辞,不是王朴,更不是宜哥发自內心的答卷。 “先生。” 宜哥站在一块巨石上,身躯矗立得笔直,背对东京开封城,一字一句道: “我可有天子气乎?” 王朴恍然。 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少年郎,竟是给自己交出了这样一份答卷。 该说他狂妄无知呢? 还是说他异想天开? 再说,这与自己所问,好似八竿子打不著啊。 正欲开口,却不料宜哥继续言道:“先生,不妨留下,一观我可有天子气乎?” 言罢,宜哥收了方才所有的少年锐气,垂手立在王朴面前,微微躬身。 他没有许给王朴什么荣华富贵,也没有半分挟力相逼的蛮横,只以最朴素的姿態,道出了留贤的心意。 在这乱世里,一个孩童的真诚,或许比任何雄辩都更得人心。 但宜哥所要面对的人,毕竟是无双谋士王朴,断非三言两语,便能令其倾心效命。 然几番相谈下来,王朴心中倒是对年纪轻轻的宜哥有了几分估量, “天生膂力过人,胸有大志,腹有良谋,於天下大势洞若观火。” 这般异於常人的资质集於一身,又兼是郭氏嫡长孙,由不得王朴不另眼相看。 於是,他望著手中剩下的半张肉饼,在沉吟片刻后,决意再对眼前的宜哥试探考究一番, “五件事。” “第一,我已辞官,若今日被孙郎君强留,孙郎君该如何向世人说明?” 王朴是新科进士,虽在杨邠府上当差,但说到底,是朝廷的臣子。 放著朝廷臣子不做,而去做宜哥的先生。 届时,天下士子该如何议论郭家?朝廷又该如何去想郭家? 王朴自是知晓该如何为郭家脱身。 但他依然要问宜哥,是要考究宜哥的机智。 宜哥从容答道: “先生既已辞官解印,便非朝廷之臣,我以郭家孙辈身份执弟子礼,请先生讲授经史,不过是寻常延师教子,何谈强留?” “如今开封朝局將乱,谁有閒心过问一介书生去向?我祖父手握鄴都重兵,朝廷纵使有心计较,一时也难发作,而天下士子,也只会赞我郭家礼贤下士。” 这番回答,姑且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但王朴依然算他过关了。 为何?只因时下朝局动盪,变数隨时都有可能发生,如此危局之下,就算朝廷疑郭家,首要目標,也会是杨、王、史三人。 收拾完这三人,才会轮到郭家,毕竟,对刘承祐来说,郭威远在鄴城,自是要先灭近火。 “第二件事。” “你小小年纪,如何断得,朝中將要生变?” 王朴此问,是在考究宜哥对当前形势的判断力。 宜哥依旧对答如流道:“官家年幼登基,心性多疑,早已忌惮三公专权。” “杨、史等人又骄横跋扈,不知收敛,君臣嫌隙已深。” “官家即使再能忍,又能忍到几时?” 这个答覆,勉强说得过去。 王朴能预料到朝中恐生变数,是因主疑臣而臣不逊,政出多门而互不相下。 此局不崩,天理难容。 顿了顿,他继续问道: “第三件事,官家若诛三公,必迁怒郭家。” “你祖父远在鄴都,闔府家眷尽在开封,一旦事变,你是独自逃生,还是护佑满门?” 这一问,考的正是宜哥的仁孝之心。 在王朴这般儒者心中,仁孝乃是人主之本,无此心者,纵有盖世雄才,也断无天子气象。 也就是说,若宜哥答,难救一家人,只能自己跑路,那么依著王朴的性子,就算是死,也不会跟著宜哥一条道走到黑。 宜哥没有丝毫犹豫的开口道: “自当护佑满门。” “我有意加固城外田庄,暗中屯粮募勇,修筑防御工事。” “事变一起,先据庄抵挡追兵,爭取时日,再护送家眷分批撤往鄴都。” 王朴目露讚许的目光看了宜哥一眼。 宜哥这番回答,既显护佑满门的仁孝之心,又见他早已预见危机、未雨绸繆,绝非坐以待毙之辈,可谓是智勇双全。 王朴继续问道:“第四件事,若我执意不留下,孙郎君是杀我还是放我?” 宜哥丝毫不嫌他的问题多、事情多。 自古能臣择主,必选可託身、可成事者。 像是王朴这样的人才,一旦真心认主,终其一生便不会改其志向。 再说,歷史上的王朴,事也多。 幸好他遇到的是宜哥的父亲郭荣。 若不然,后世欧阳修、宋祁等人,也不会如此说道:“王朴之材,诚可谓能矣,然不遇世宗,何所施哉?” 此刻,宜哥正色回应道:“不管先生信与不信,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要害先生性命的意思。” “但就算先生不允小子所请,执意不肯留下,那么小子也不会就此放任先生离去。” “小子会將先生养在田庄,好吃好喝供著,若真有事变,自会差人护送先生归乡。” 闻听此言,王朴忽而放声大笑。 这一关,他是在考究宜哥的『真』。 倘若宜哥答允放他离去。 那么,王朴绝不会为宜哥献上一策。 只因,就算是个傻子,谈事谈到现在,也绝不会放他离开, 倘若真说出放他离开的言论,那便称不得一个『真』字了。 “最后一事,孙郎君为何非要將我留下?” 王朴的这个问题,与方才『你家祖父因何看重於我』这个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真要说出个不同,大概就是,他没有问宜哥的『祖父』、『父亲』,而是直接问向『宜哥』。 其意不言而喻。 宜哥真诚道:“方才听先生与追来的那人议事,虽只闻片言,便知先生早已洞见朝局將变。” “是以,小子断定,先生有这般先见之明,必有满腹经略。” “所谓经略谋士,谋身为小,谋天下为大,小子敢请先生,以助我,谋天下!” 第11章 王朴献计,守庄十策 换作旁人,定当以为宜哥是痴心妄想。 黄口稚子,竟言谋天下,岂非痴人说梦? 可王朴偏是个例外。 他似真在这少年身上,窥见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天子气。 一念及此,王朴便绝了归乡之念,打算暂且留下辅佐宜哥,以观后效。 看看这个少年郎或是站在他背后的郭威、郭荣,究竟是不是自己要寻找的明主。 ... 留住王朴后,宜哥的胃口也跟著好了不少。 一行人往万胜镇田庄行去,他怀里的肉饼就没离过手。 刚又分了一张给王朴,自己转眼又摸出两张,三两口便下去大半。 一旁王朴捧著那张饼,吃得斯文慢咽,连半点饼屑都没落下。 等他细嚼慢咽吃完,抬眼望去,宜哥那两张饼早已下肚,正舔著指尖沾的麦麩,显得意犹未尽。 见状,盘腿坐在牛车上的王朴笑呵呵道:“孙郎君胃口一向如此好吗?” 宜哥道:“也不然,只是见了先生高兴,想多吃两张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稍后,他便將自身病癒之后的改变说与王朴听。 后者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好个变数,当为上苍眷顾,如此这般,何尝不是一种天命所归?” 提起所谓的天命,王朴忽然想到一个关於乱世气运的荒诞说法。 说这天下的天子龙气,从来就只有一炉完整的。 太平盛世时凝於一人之身,便是真龙天子。 一旦天下大乱,龙气便会碎裂四散,被几个命定之人分而据之,待最后胜者吞尽余气,重凝真龙。 若真按这说法算,如今中原,可谓是千古罕见的四龙同朝之局。 毕竟,刘承祐正居天子位,算是具有一份天子气数。 鄴城有郭威潜龙在渊,其子郭荣已是龙行虎步,眼前这少年,分明也是一条未露锋芒的潜龙。 ... 一个时辰后。 宜哥一行人抵达郭家田庄。 王姓庄头早早便率庄內所有佃户前来迎接。 宜哥先是翻身下马,而后又亲自搀扶著王朴走下牛车,说道: “先生,我们这郭家田庄,计有四百顷官田沿汴河北岸分布,田庄占地五十亩,夯土围墙高一丈八尺。” “您以为如何?” 王朴摇头道:“还需再仔细探察一番。” 宜哥点了点头,遂遣散佃户农忙,又遣专人去安顿一眾老部曲。 再命张泽看管好青哥、信哥,莫要让他们遇到什么危险。 待將诸事安排妥当,宜哥才与王朴还有那位王庄头勘察田庄。 这原本就是宜哥来到田庄的真实目的。 途中,经过王庄头的介绍,宜哥与王朴算是对庄內人员以及粮食储备等情况有了个大概了解。 “不算刚迁入的七十名老卒,原有佃户六十户共三百一十七人。” “其中能拿起兵器的青壮男丁一百二十三人,多为世代佃农,从未受过军事训练。” “庄內有铁匠一人、木匠二人、泥水匠三人,手艺粗糙,仅能修补农具。” 这个情况,对宜哥来说,不算太友好。 待巡视完整个庄子以后,宜哥便隨意找了个由头,让那王姓庄头退下。 紧接著,宜哥便问王朴, “先生,庄里的情况您也大概了解了,算上府中的三百部曲,您认为,小子能有几成把握守住庄子?” 后者泼了一盆冷水,“一成把握也无。” 宜哥並未反驳,而是『嗯』了一声。 修整庄子,已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王朴继续说道:“此庄看似堡垒,实则纸糊一般,若有五百贼兵强攻,半个时辰必破。” 言罢,他便指出当前三大要点:围墙坍塌、护庄河失效、水井单一。 庄內虽有夯土围墙,但西南角因去年暴雨坍塌丈余,多处墙基鬆动。 护庄河宽一丈两尺,大半淤塞,最浅处仅没过膝盖,河底无任何障碍。 两座望楼年久失修,楼梯腐朽,楼顶无遮雨棚,无烽火、铜锣等预警设施。 庄门为单层木门,无包铁、无门閂加固。 而在王朴看来,最为致命的,当属『水井』, “庄內多屋宅,若敌火攻,投毒...宜哥,不可不防。” 他对宜哥的称呼,从『小郎君、孙郎君』渐渐变成了『宜哥』。 “先修庄子。” 宜哥当即做出决定。 要凭藉庄子去抵御强敌,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一步步来。 倘若像是无头苍蝇般嗡嗡乱撞,六十余天的时间,根本就不够用。 王朴点头道:“如今正乃秋收之时,庄內佃户要农忙,难以抽身修缮庄寨,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免去他们三成租子,每日管两顿饱饭,修缮田庄期间,但有伤者,一律由郭家承担。” 宜哥点头道:“就依先生所言,至於事变之时,守庄需要的物资,我来想法子。” 他与王朴皆心知肚明,郭威身经百战,一旦闻京中事变,必会有所动作。 自鄴城到开封,若是先派骑兵增援,中途换马不换人,至多需两日,宽则三日。 也就是说,届时倘若庄寨被围,在宜哥难以掩护张氏、刘氏等人撤退的情况下,也只需守城三日便可迎来转机。 “先生,小子未经战事,又难在庄內久留,庄內诸事,就有劳先生相助了。” 宜哥深知,想要將庄寨守住,绝非自己一人之力就可成事,需群策群力。 而这,也是他要將王朴留下的主要原因。 ... 是夜。 宜哥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独自在庄寨中踱步。 据守庄寨,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 纵有王朴今日应允相助,庄寨修缮之事依旧千头万绪。 工事如何修筑、人手如何调配、粮草如何屯积,桩桩件件都需细细筹谋,先理出个清晰章程才好。 按部就班推进,总好过临事慌乱、手足无措。 他一路思忖著,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王朴的住处门外。 见窗內灯火犹明,便抬手轻叩门扉,低声问道: “先生安寢否?” 片刻后,王朴亲自打开房门,“宜哥还未歇息?” 宜哥摇头道:“先生,我睡不著。” 王朴將他迎进屋內,笑著问道:“可是因据庄自守一事而忧心?” 宜哥毫无隱瞒地頷首道: “我与先生都有预料,京中將会生变,但何时生变却不得而知。” “倘若变数就在这一两个月间,仅凭田庄,守得住吗?” 王朴抚须问道:“听宜哥此言,莫非还在思量別处生路?” 宜哥轻嘆一声,道:“確曾动过此念,只是我也明白,危局当前,最忌朝令夕改、动摇本心,否则只会进退失据,最终使哪条路都走不通。” “宜哥能有这份定力,已胜却那杨枢密。” 王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转身从案头取过几页素纸递来, “你先看看这个。” 宜哥伸手接过,只见首页之上赫然写著四个苍劲大字—— 守庄十策。 第12章 郭威:好孙儿,可兴我郭家三代! 所谓守庄十策,是指王朴对田庄现状整理出的十条具体措施: 一,固城防; 二,疏庄河; 三,完善警备; 四,打造器械; 五,整编护卫; 六,囤积物资; 七,挖掘地道; 八,广散暗哨; 九,擬定御敌预案; 十,严明军纪奖惩。 每一条措施中,都涵盖了具体做法。 比如那第一条,明確写了,要补筑西南角坍塌围墙,全线加高两尺; 每隔五十步筑一座马面,墙顶增设箭垛与女墙; 庄门包铁皮,加装三道门閂。 对此,王朴早已粗略算过: “庄內七十余名老卒皆通工事,正可主持修筑。” “三十老卒带青壮补残墙,七日可成;七十人加高加厚围墙,十二日毕工。” “三十人筑马面,十日完工;二十人修箭垛、女墙,八日可竣。” “十人加固庄门,五日便成;几处並行开工,互不耽搁,二十日便能全数完工。” 王朴並不知京中事变何时到来,但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这一日,一定会来。 因为將相、君臣之间的矛盾,已然到了无可缓和的地步。 所以,京中事变,对他来说,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修筑庄寨,既要求稳,更要求快。 “明日便开工,我后日回府,自府库中调度修筑庄寨所需。” 王朴既然已经列好了章程,那么身为『主公』的宜哥,就需调度各方资源来全力完成这个计划了。 “即使宜哥能调来修筑庄寨的物资,但现下仍旧有一难题,纵使暗中修寨,不上报於朝廷,只怕也难瞒过每日巡防的禁军。” 王朴道出自己的担忧。 宜哥笑道:“这也好办。” “我郭家与巡视万胜镇的禁军都指挥有旧。” “我可请我祖母出面,就说我想要习武,想请那位都指挥来教我武艺。” 王朴瞬间听懂宜哥的用意,抚须点头道:“既如此...有这十策,宜哥可心安否?” 宜哥笑道:“心安心安,只是这修筑庄寨一事,还需先生您时刻盯著。” “明日,我找个由头,將那王庄头的差事卸下,由先生来任庄头。” “这样一来,即使我不在田庄,先生亦能將庄內人手调度自如。” 像是王庄头这种替主家管理田庄的人,谁身上不贪墨些钱粮? 根本禁不住查。 所以,宜哥才敢信誓旦旦地保证,能让王朴担任这个庄头,全权负责修筑庄寨一事。 当然,若不是身处非常时期,只要那庄头行事不太过分,对佃户讲点良心,宜哥是不愿对他大动干戈的。 如今时节,宜哥必须要保证王朴对郭家田庄有著绝对的掌控力。 “孙郎君。” 王朴忽然正色问道:“你我见面不过一日,孙郎君何以这般信我?甚至要將这闔府生死尽付於我这外人之手?” 宜哥自是不能说,他熟知未来歷史走向,深知王朴会为了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更不会说,但凡如今的王朴在田庄里有丝毫异动,那么心甘臣服於宜哥的七十余名老卒,顷刻间便会將王朴啃得渣都不剩。 毕竟,那些老卒们,可都是宜哥的『伯伯』。 “我与先生不过相识一日,但先生却为了我宵衣旰食,这样的先生,我怎么能不去信呢?” 宜哥说得很真诚。 闻言。 王朴看著眼前这个有些胖乎乎的宜哥,摇头笑了笑。 见状,宜哥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突然。 王朴神色一肃,紧皱著眉头道:“宜哥,答应老夫一件事。” 宜哥点点头,“先生请说。” 王朴郑重其事道: “自今日起,莫要轻信任何一人,包括我,甚至包括...宜哥的祖父,郭太尉。” “宜哥,你能做到吗?” 宜哥一愣。 他豁然起身,拱手道:“先生之言,学生铭记於心。” 王朴抚须頷首,语重心长道: “世人常言,天子称孤道寡,实为孤家寡人。” “盛世如何,我不知晓,毕竟,你我都生於这乱世。” “而在这乱世中为天子,就必须做那孤家寡人,不信人但也不疑人。” ...... 翌日。 九月八日,距离满门被灭还剩六十五日。 鄴都留守府,一间书房內。 郭威、郭荣二人相对而坐。 此刻,自东京开封快马加鞭送来的三封书信,正摆在他们的面前。 一封,是由府中主母张氏所写,主要讲了宜哥身体的变故与讖语; 第二封是由刘氏所写,主要讲了宜哥凭藉蛮力收服府中部曲一事; 最后一封,乃是宜哥亲笔所写,主要讲了宜哥对京中形势的担忧以及要將部曲募至三百人数的事情。 隨后,他二人先议起第一封信。 郭威压低了声音道:“如信中讖语所言,宜哥可比霸王,有天命!” 兹事体大,郭荣不敢有丝毫大意,开口道: “以父亲之见,现下当如何?倘若此讖语传出,对我郭家是祸非福。” 郭威神色沉重道: “乱世之中,『天命』二字最是害人,传出去,当今官家必视我郭家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除非...京中有变!” 郭荣猛地皱眉,先是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再开口道:“父亲,非常之时,还需慎言。” 四十有六,身形魁梧的郭威点头笑道:“吾儿谨慎,甚好。” “宜哥乃是我的嫡孙,有这般异相,或为天授。” “我老郭家,竟是出了这般天命...” 又提天命...郭荣眉头不展,“父亲,慎言!切勿再说天命二字了。” 郭威微微頷首,“吾儿说的是。” 说到此处,他指著第二封信,忍不住笑出声道: “吾孙宜哥,小小年纪,既有了霸王之勇,又懂驭下之术。” “大郎,你说这不是天授是什么?” “吾孙有天命啊!” 郭荣:... “父亲,这里就算是鄴都,只怕也不乏官家耳目,你我父子,应当慎言!” 郭荣再次劝諫。 郭威继续点头道:“吾儿说得对。” “宜哥心性沉稳,一场大病筋骨长成,愈发不似寻常孩童。” “吾孙若不曾有天命在身,何以如此?” 郭荣为眼前这位老父亲可谓操碎了心,“父亲!切记不可再言了!” 郭威还是点头頷首,“好。” 言罢,他指著第三封信,笑呵呵道: “准我好孙儿所请。” “我从鄴都亲卫里挑两百精锐,扮作流民分批入京,归家里调度。” “你也莫閒著,即刻整飭鄴都兵马,暗中练兵、囤积粮草。” “待寻个时机,我得按著你阿娘的意思,將咱家的天命宜哥接出京来。” 郭荣下意识点了点头,而后瞬间抬头直视郭威,“父亲,不可!” “宜哥不能离京!他是我郭家嫡长孙,一旦离京,必遭官家疑心!” 郭威哼了一声,“吾孙有天命,岂能居於那虎狼之地?” “再说,即使不將宜哥接出京来,官家就不疑咱家了?” 郭荣摇头道:“任父亲如何去说,宜哥...也不能离京!” 郭威吹鬍子瞪眼道:“要在京你在京,你將宜哥换来,我想我孙儿了!” 郭荣:... “父亲...” “你不必多言了,在你来之前,我已写了回信,让人快马加鞭交予宜哥,让宜哥安心准备离京之事。” 郭威说罢,又笑呵呵的看著那三封信,喃喃道: “好孙儿,有勇有谋,可兴我郭家三代!” 第13章 庄寨立威 郭威与郭荣议事当日。 郭家田庄內。 宜哥忽然带著几名侍从来到粮仓。 昨夜里,既然决定要动王庄头,那便不好再迟疑,毕竟时不我待。 而动王庄头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查。 將庄內、庄外查个底掉,倘若王庄头没有任何毛病,那么宜哥便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將他调到別处去。 倘若真有什么缺漏,那便怨不得宜哥果决、心狠了。 “將现在空閒的佃户都唤来,当著大傢伙的面,开仓验粮!” 宜哥与王朴都一致认定,身为田庄管事的,最有可能贪墨的地方,就是粮食了。 在五代乱世,粮食比钱贵。 没过一会儿,张泽便聚集了几十名佃户前来围观。 见人已来齐,宜哥索性不再犹豫,当即吩咐道:“开仓!” 话音刚落。 王庄头的声音便由远及近传来,“不可开仓!不可开仓!” 说著说著,便已来到宜哥跟前,故作痛心疾首道: “孙郎君,这仓粮封了半载,一旦见风见光,必返潮、生虫、发霉!” “届时全庄人过冬的口粮就可难保了!” 说罢,还扭头看向前来围观的佃户,咬牙切齿道: “孙郎君只是个孩子,不懂存粮的门道情有可原,难道你们还不懂?为何不拦著些!” 话音刚落。 宜哥便能明显感到,四周佃户都下意识低下头去,不敢直视王庄头。 若按正常套路来说,宜哥今日开仓验粮,必然困难重重。 但谁让宜哥便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野路子呢? 他走到仓门前,看著那两扇厚重的榆木门,以及通过门缝瞧见的横在门后的两根木閂,面无表情。 王庄头站在他的身后,笑呵呵道:“孙郎君,您就放心吧!” “这仓门锁得很严实,粮食都在里头,绝无差池。” 宜哥没有理他,而是仔细打量著那两根木閂。 见状,王庄头还以为宜哥打消了验仓的念头,心中顿时鬆了口气,道:“孙郎君...” 话还未说完。 就见宜哥后退两步,猛地起势,一脚狠狠踹在门缝正中位置! 砰—— 一声脆响过后,两根粗实木閂当场断裂。 两扇仓门瞬间因巨力袭来,重重向內甩去,直至撞在墙上,再次引起一声巨响。 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鸦雀无声。 宜哥拍了拍腿间的灰尘,向站在一旁的王朴吩咐道:“先生,验粮吧。” 王朴点了点头,由衷讚嘆道:“宜哥真神力!” 言罢,便走进仓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庄头愈发感到不安,欲趁著所有人都將注意力转移到仓房內时萌生退意。 只是刚走了没两步,就被宜哥死死扣住肩头,“站著,不许动。” 王庄头笑著頷首,心中却是难掩震惊的喃喃道:“小小年纪,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 王朴走出仓房,道: “帐上记粟米一千二百石、麦八百石,然实际盘点下来,粟米只有七百石,麦子不到三百石,亏空近千石!“ 一千石的亏空?! 宜哥有想过王庄头会贪,可不曾想过,还是个巨贪! 一千石粮食,足够三四百號人吃上两到三个月,如今,就这么没了? 宜哥扭头看向王庄头。 后者脸色一变,立刻哭丧著脸辩解道:“孙郎君明鑑!” “去年夏,发大水,冲坏了两个粮仓,粮食都泡烂了。” “今年春,闹蝗灾,佃户们交不上租子,小的实在没办法,才先垫著给大家发了口粮...” “孙郎君若是不信,可问问庄子里的佃户,老朽绝无虚言啊。” 言罢,便有几名王庄头的青壮亲信附和道: “孙郎君,王庄头待我们不薄,去年要不是他,我们早就饿死了。” “是啊,还请孙郎君明鑑!” “...” 然则除去这几人,便没人敢上前言语了。 宜哥很清楚,眼前这些佃户,多半是畏了王庄头。 好在,宜哥布有后手。 他向张泽嘱咐了两句。 没过多久,张泽便將青哥带来,跟他来的,还有一名与青哥差不多大小的孩童。 青哥道:“宜哥,方才我去寻阿牛,阿牛说,他平日里,都吃不饱饭。” 宜哥让青哥去套小孩子的话,是故意为之,毕竟成年人顾虑多,难以讲出实情。 但小孩子,可没那么多的心思。 王庄头认出了阿牛是谁家的孩子,当即厉声呵斥道: “阿牛,你阿爹呢?不跟著你阿爹去学耕地,跑来这里作甚?还不滚出去!” 阿牛有些害怕王庄头,撒丫子就想跑,被张泽拦住。 见状,宜哥让王庄头背过身去,又让侍从死死捂住他的嘴巴,至於跟王庄头来到此间的几名青壮,也被宜哥支走。 做好这些,他才站在阿牛身前,笑呵呵问道: “阿牛,我问你一件事,与王庄头无关的事,你无需怕。” “我记得去岁七月,开封下大雨,你家那土坯房,漏雨了没有?” 宜哥不能直接问去岁大水有无衝进庄子,因为王庄头肯定逼著全庄佃户统一了口供。 阿牛一听,果真与王庄头无关,胆子便也大了些许,而且去岁夏季那场连著下了数日的大雨,直到此刻,他仍记忆犹新, “漏...漏了一点。” 宜哥笑著点头,继续问道: “漏得厉害吗?是房檐滴水,还是墙根渗水?” “我小时候住过你们的土房,知道漏雨多了,墙根一泡就软,得用石头垫著,你家垫了没有?” 阿牛仔细回忆一番,道:“垫了,西墙根泡软了一块,还是我阿爹让我搬了两块石头垫著呢。” 一旦大水冲了庄子,垫石头就都是无用功。 宜哥又问: “那你家的锄头、镰刀那些农具,都放在柴房里吧?柴房漏雨不?农具要是泡了锈,可就麻烦了。” 阿牛应声道:“柴房没漏,农具都好好的。” 要是村子真发了大水,连粮仓都能被冲毁,佃户住的土房更不可能保全,农具也定会受损。 宜哥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我以前来过田庄,知道庄子里有几棵枣树,结的枣子可甜了。” “去岁那么大的雨,要是水进了庄子,让树根泡了水,再加上今年虫子多,肯定就吃不上那么甜的枣子了,对吧?” 阿牛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 “不对,水没进庄子,虫子也不多。” “老枣树今年结了满树的枣呢,我还给王庄头磕了一百个响头,换了二十个枣给我娘吃呢!” 宜哥意味深长道:“哦——没你事了,小叔,带他去玩吧。” “张泽,让这里的孩童都离开。” 言罢,他看向王庄头。 而这时的王庄头,再也忍不住了,自那侍从手中挣脱后,便直接跪倒在地, “孙郎君,孩童戏言,不可当真啊!” 宜哥点了点头。 见状,王庄头下意识鬆了口气。 下一刻。 他突然瞪大双眼。 只因宜哥將仓门前那重达二三百斤的镇仓石轻鬆举起,然后狠狠砸向他的头颅。 第14章 贼袭,杀! 所谓镇仓石,是指用来顶住仓门、防盗贼强撞的青石。 王庄头的脑壳瞬间崩裂开来,脑浆、鲜血混著碎骨,溅了一地。 显然,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是宜哥第一次杀人。 按理说,他应该会出现一些心理上的不適,甚至严重了,会有生理上的反应。 比如呕吐,头晕目眩。 可是此刻的宜哥,只觉体內血气上涌、异常亢奋,实非常人之反应。 要知道,就连可能见过死人的庄內佃户,看到这一幕,都难以保持淡定,有人作呕、有人惊惧。 王朴也有这样的反应,但很快便被他的理智压了下来。 他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宜哥,暗自惊嘆,“此子果非常人!” 其实,宜哥最初的目的,本不想杀了王庄头。 奈何对方做的事情实在太过分了。 庄子里那几棵枣树,是他的母亲命人移栽的,就是希望庄內佃户在农忙时,能有时令果蔬解乏。 还有那一千石的粮食,是佃户的根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难道要让他们入了郭家田庄,不仅付出辛劳,还要过得像庄外的饥民们那般吗? 这是宜哥不能忍受的。 眼下,非常时期,他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收拢庄內人心。 而杀王庄头,无疑是最符合他预期的方法。 “此僚,不给你们活路,我,郭家嫡长孙,便不给他活路!” 宜哥看向一眾佃户,大声道: “今后,谁若再敢苛责你们半分,若让我得知,便形同此僚!” 他没有再去追问佃户,那一千石粮食的空缺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佃户们也没有想到,主家长孙,竟是如此果决。 而且...竟是能靠一己之力,搬动那块重达三百斤的巨石! 真乃神力! “孙郎君...老朽...老朽谢您为我等主持公道了!” 没过多久,便有一老汉下跪伏首。 紧接著,所有围观的佃户们,都强行压下內心的惊惧,陆续开口道: “谢孙郎君!” “孙郎君,您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 宜哥顺势当眾宣布,由王朴,担任郭家田庄新的庄头。 庄內一应大小事务,皆由王朴决断。 王朴『新官上任三把火』,当即宣布, “今日,我奉郭府孙郎君之命,总管万胜镇田庄一应事务,王庄头贪墨公粮、欺压良善,今日伏诛,乃是天理昭彰。” “凡此前与此人为虎作倀者,三日內主动到帐房自首退赃者,过往一概不咎;若敢隱匿不报,一经查实,即刻逐出田庄,永世不得踏入庄寨半步!” “所有抄没的银、粮,全数造册公示,先足额补发各位乡亲去年被剋扣的租粮。” 王庄头与其亲信,皆为郭府的家臣。 按照今朝律法,主家杀庄头,官府管不到。 这也是宜哥出手果决的原因之一。 而王朴那番话,不过是在为这一整件事情定个性罢了。 事后。 宜哥遂归府,临行前,辞別王朴时开口道: “先生,修缮庄寨的物资,我儘量最快凑齐。” “庄內诸事,便就有劳先生了。” 一开始,宜哥本打算將张泽留下,让他去管修缮庄寨之事。 毕竟,若不是恰巧遇到王朴,他手下確实没有几个能用之人。 在宜哥走后。 王朴忽对他留下的一名侍从叮嘱道: “劳驾,办两件事。” “第一,暗中寻觅几个乞丐,让他们散播一条流言,就说,我留在京中,是因郭家予了巨財。” “第二,王庄头尚有家眷六人,不可让他们活过明日,下毒、强杀,皆隨你。” 那侍从一愣,“先生,孙郎君不曾说要牵累家眷啊?” 王朴正色道:“孙郎君也未曾说过,不牵累家眷。” “孙郎君仁善,这些脏事,只有咱们做了。” “难道你不想被孙郎君重用吗?若是想,就要知道替主家分忧的道理。” 王朴做此安排,原因有二。 第一,他毕竟是今科进士,纵使按照宜哥那般说法,留他担任教书先生,不会引得朝廷过多猜忌,可万一呢? 如果是说他被利益薰心,杨家与朝廷给得俸禄少,所以去了郭家,更合乎情理。 因为在这乱世里,有许多人读书考取功名,不是为了入朝当官,而是养望。 当名望累积到了一定程度,转手再將自己卖给权贵人家,以此获得大量金银財物。 远的不说,今科进士里,王朴知道的,就有三人,一放榜,便迫不及待地去了刘崇、符彦卿那里。 有了功名,便有了名望,届时待价而沽,实为当代读书人心照不宣的做法。 而朝廷一向不重视此事,毕竟人各有志,再说,偌大一个朝廷,岂能缺了读书人管事? 第二,宜哥太年轻了。 这时就落得个杀人满门的名声,不利於將来发展。 王朴很看好这个孩子,认为这个孩子,很尊重他这个读书人,也很敬重『文教』。 所以,他寧可自己承担下这个『嗜杀』的名头。 ...... 宜哥回府途中,一直在思索著一些事情。 首先,便是將王朴安排在田庄的事。 “此事无关旁人议论,只恐祖母、母亲知晓我留王朴是请他授业,定会將他接进府来。” 王朴毕竟是新科进士,在张氏、刘氏眼中,这样有著功名的读书人,是有资格教宜哥读书的。 既如此,便不能一直將人家丟在庄子里,否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但宜哥需要做得事情有很多,不能一直待在庄子里,所以修缮庄子的事情,必须要由王朴寸步不离的盯著。 “她们不问,我便只当没这回事,问起了,我便说只是想请个先生教经义。” “祖母和娘亲素来疼我,断不会怪罪我私请先生、先斩后奏,便是怪罪,撒个娇也就过去了。” “至於为何留他在庄上,就说我等祖父、父亲归家了,再请他们做主,议我正式拜王朴为先生一事。” “我心里又念著眼下田庄正值秋收,不能没个管事的,於是便打算在我祖父、父亲未归家之前,先委屈王先生几日,留在庄內暂任管事。” 想到这里的宜哥,就开始思索下一个难题,那便是修缮庄寨所需。 粮食方面的问题,倒是不用过多担忧。 眼下正值秋收,待秋收过后,庄子便也不缺能支撑两三个月的粮食了。 其次,就是各种土、石等物。 一边坐在马背上吃著肉饼的宜哥,一边在心中暗自喃喃道: “王先生说,用来修补庄寨的夯土,可自庄西荒坡上取之,再掺以河滩净土,用稻草一搅合,便就成了。” “至於石料也好说,每日去庄北山坡上採取便可,只是不宜白日活动,想必王先生会有万全之策。” “接下来,就是不宜获得的生石灰、桐油、铁箍等物了,家中府库应有这些物什。” “只是开封府对此一向严查,为不引人耳目,只得假以秋收时节,庄內欠缺农具、物资为理由,將它们分批送出城去了。” 躲过开封府的审查,接下来便是赵弘殷的禁军盘问了。 “看来要將拜访赵弘殷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不过,又是修庄子,又是拜访赵弘殷,只怕这些行为会引得刘承祐还有他人的疑心,细细想来倒也无需太过担忧,毕竟只要朝廷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就无法奈郭家如何。” “而且,杨邠与史弘肇二人,尚能將刘承祐死死压住,他们二人绝不会坐视郭家被刘承祐肆意针对。” 现如今,郭家与杨、史两家,乃是盟友关係。 想到这里的宜哥,尚未离开田庄十里地。 忽见两边山林处,掩杀过来不下二三十名盗贼。 张泽当即抽出兵刃大声道:“贼袭,戒备!” “这些盗贼,不怕死?!” 宜哥忙將未吃完的半张肉饼一股脑的全部塞进嘴里,严阵以待道: “左右,保护好我的两位小叔!” 此时,他的脑海里,忽然想到《新、旧五代史》记载的几句话: 京师多盗,弘肇掌禁兵,巡逻京邑,专行杀戮。 时天下未定,群盗蜂起。 三叛既平,朝廷益骄,將帅益横,赋敛益急,民不聊生,多去为盗。 时天下多盗,朝廷患之。 这些史料无不证明,哪怕在这儿开封府地界,亦不乏盗贼。 而且这些盗贼绝不是一群乌合之眾,而是由很多败卒组成的成建制、敢与官府对抗的团伙! 只是让宜哥不曾想到的是,此行隨他而来的,有二十多名侍从,皆骑乘高头大马,佩戴甲冑。 如此这般,眼前这些盗贼竟还敢来犯! 当真是...不知死活! 除非,他们想逮个肥猪来杀,力图干票大的,一劳永逸。 一念至此,宜哥忽然意识到几分不对,遂飞快夺过身旁侍从手中那杆重达二十斤的军中制式马槊,厉声怒喝道: “腌臢泼才,竟將我视作肥猪!” “杀!” 第15章 宜哥的肉饼 被宜哥夺走兵器的侍从有一瞬惊愣。 倒不是因为自己没了兵器可使,毕竟他还有腰间佩刀可用。 他愣住的原因,是那杆马槊长一丈六尺,重二十斤。 哪怕是成年青壮,能挥动这杆马槊的,也少之又少。 而宜哥竟是能將那杆马槊使得虎虎生威。 要知道,宜哥个头还未长成,相较於成年男性,他挥动马槊的难度显然更高。 “孙郎君,神勇!” 这名经验老道的侍从见宜哥已经杀向盗贼,当即便在第一时间发出鸣鏑求救,希望有在四周巡逻的禁军看到这支『响箭』。 隨后便拔出佩刀上前杀敌。 话说此刻的宜哥,无论前世今生,都不曾练过什么杀人技。 但奈何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寻常士卒,只得藉由战马的前冲之力,抬起马槊向前衝刺。 而宜哥竟是能单手握槊,不停地挥向左右。 长达四五米的马槊,仿若在他身周形成了一道屏障,莫说盗贼,就连自己人都不敢上前。 一番挥舞之下,竟是有三四名盗贼被宜哥狠狠砸死。 没错,是砸,不是刺。 马槊的枪尖像是没了作用,只凭藉极具韧性与重量的枪桿,就能使一眾盗贼望而生畏。 护在青哥、信哥左右的张泽与几名侍从,见此情形,都不由得瞪大双眼,明显是对宜哥轻鬆挥舞马槊的动作感到不可置信, “知道孙郎君力气大,可没想到孙郎君的力气居然大到这种程度!” “怪不得几百斤重的镇仓石都能被孙郎君举起,真乃神人!” “莫说那些盗贼不曾著甲,即便著甲,只怕也扛不住孙郎君这般猛砸啊!” “...” 就在这时。 自不远处,有一队轻骑,约莫四五十眾,迅速杀来。 “是护圣军!” 有郭家侍从认出了那面行於队伍前列的旗帜。 “我乃护圣军指挥使罗彦瑰,奉都指挥使赵公令,前来杀贼!” 有了护圣军的参与,原本气势汹汹的盗贼尽数如鸟兽般乱成一团,四散而去。 这时,宜哥正杀得兴起。 丝毫没有注意到护圣军副官已然赶到他的身旁。 宜哥瞅准了身前一名盗贼,单手举起马槊,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枪,將那盗贼头颅崩裂。 而那杆重达二十斤的马槊,竟是直接断开了。 这一幕,被罗彦瑰清晰地看在眼中,他当即震惊道: “传闻唐太宗时,麾下猛將秦琼勇武过人,常折损马槊,此人之勇,或不在秦壮公之下!” 宜哥在这段马槊之后,方才看向来援將领,拱手道:“多谢!” 罗彦瑰道:“郎君言重,我等注意到这支盗贼多时,知他们常在此地四週游盪,方才见鸣鏑预警,我等便匆忙赶来,好在未晚。” “若非你们拖住盗贼,只怕我护圣军亦很难將其一网打尽。” 虽然有几名盗贼已经逃窜到山林中,但也只是漏网之鱼,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宜哥頷首道:“方才听罗將军说乃是护圣军指挥使?说来也巧,我郭家与赵家有故。” 这位罗將军,来头可不简单。 并州太原人,也称得上是后汉开国功臣,以驍勇闻名。 契丹入汴时,他率千匹战马归附刘知远,入汴后即被擢为护圣指挥使,直接隶属於赵弘殷。 其人胆略过人,早年河北一带契丹铁骑横行,他曾领兵夜行,奔赴大名府传旨安抚,往来千里安然无事且杀契丹贼兵数名,如期復命。 日后又参与陈桥兵变,位列大宋开国功臣。 “郭家?”现下的罗彦瑰当即不敢大意,“可是京中郭太尉家?” 宜哥笑著点头。 罗彦瑰又问道:“不知郎君是郭家的哪位?” 宜哥自报家门,“我乃郭太尉之孙。” “原来是郭家的孙郎君,某有眼不识泰山了。”坐在马背上的罗彦瑰抱拳道: “方才见郎君使槊,虽无章法,但气力不俗,令某大开眼界。” 他没说谎,的確是大开眼界了。 因为他还从未见到,有人竟是能这般挥舞马槊。 宜哥轻轻嘆了口气,诚恳开口道:“不瞒將军,我祖父常年在外统兵征战,府中向来无人教我习练武艺。” “昔日听家父提及,他帐下有位將领名唤赵匡胤,正是赵公膝下爱子。” “此人自幼便隨赵公苦练骑射枪术,一身本领冠绝军中,乃是实打实的驍勇猛將。” “我听闻此事后,心底便一直盼著能拜入赵公门下学些武艺章法,只是唯恐赵公军务繁忙,无暇顾及我这晚辈。” 罗彦瑰笑道:“赵公一向爱才,若得知郎君有这般神勇,定会抽出空来亲自教导。” “当真?”宜哥故作眼前一亮,道:“若是如此,我斗胆请將军在见到赵公后替我美言两句。” “若我真能拜赵公为师,我郭家必將报答將军!” 罗彦瑰摆手道:“些许小事,说甚报不报答。” “请郎君放心,我若见到赵公,必將今日郎君的神勇,一五一十地告知赵公!” ... 二人寒暄片刻后,宜哥便带著隨从与青哥等,继续返回开封城中。 今日遇到罗彦瑰,对宜哥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收穫。 他正愁不知该如何向赵弘殷开这个口。 如今有罗彦瑰这个护圣军副將在从中牵线搭桥,倒是能省去宜哥不少的功夫。 话说回来,为何宜哥非要拜师赵弘殷? 因为唯有关係带来的羈绊才牢靠。 “就凭赵匡胤在我父亲麾下当差一事,尚不足以让这位赵都指挥使表態。” “但师徒关係就不一样了,待到京中生变,以赵弘殷的权谋智慧,不可能看不到郭家得天独厚的优势。” “届时,也算是为据庄自守这件事上了道保险。” 宜哥倒也不担心罗彦瑰不会当这个『桥樑』,毕竟,就从当前形势来看,攀上郭家的关係,对罗彦瑰百利而无一害。 “话说回来,今日盗贼出现一事,倒是给了我说服开封府,將物资送到庄寨的理由。” 想到这里,宜哥忽然勒马。 跟在他身后的张泽等人一脸茫然。 恰在此时,宜哥故意装作骑乘不稳,身子微微一斜,顺势翻身从马背上滚落,安然跌落在绵软的土地上。 见状,张泽等人立即慌成一团,连忙下马高呼,“孙郎君!” 宜哥见他们涌来,故作上气不接下气道: “快...快马沿途稟报,就说,我被盗贼伤了。” “等等...待见我祖母与娘亲,让她们莫要担忧,就说,待我回府时自见分晓。” 伤了? 孙郎君受伤了?! 张泽若有所思,迅速派出一名侍从, “照孙郎君所言,一路沿途大喊,孙郎君被盗贼所伤,快去!” 待那侍从骑马速行之后。 几人便將宜哥抬起,要將他放入马车內。 这时,在他衣服夹层间仅剩的一张肉饼不幸滑落到地面。 宜哥忙伸手去捞,“我的肉饼!我的饼!” 抬著宜哥右腿的张泽当即大喊道:“孙郎君的肉饼,孙郎君的饼!” 闻言,腾出閒手的侍卫连忙拾起那方素绢布裹著的肉饼,轻轻掀开布帛取出吃食,依著宜哥心意,將肉饼餵入他口中。 宜哥这才满脸愜意舒坦地任由眾人將他小心翼翼的抬入马车之內。 第16章 防患於未然 “郭府嫡长孙遇城外被盗贼所伤!” 当这个消息传到郭府的时候,半座京城的人都已然知晓了。 此刻,张氏与刘氏也是一脸的焦急,即使如此,她们也不忘安慰彼此, “宜哥让那部曲来报,说是让我们无需担忧,还说待他回府时自见分晓,兴许宜哥无大碍。” “婆母所言极是,宜哥或在装伤,只是儿媳不解,好端端的,装伤作甚?” 张氏摇了摇头,“待宜哥回府便也知晓了。” 在她们看来,如果是宜哥在装伤,那么无论缘由,她们都要配合宜哥去演好这场戏。 於是,待宜哥回府时。 张氏与刘氏那叫哭得一个伤心, “好孙儿,伤到哪里了?快叫祖母看看。” “快请刘医师。” “...” 就这般,在张氏与刘氏的瞩目下,宜哥被一眾部曲侍从抬到寢室里。 当刘医师匆匆赶到时。 却见宜哥跟个没事人似的,正在狂吃海喝。 “这...” 刘翰有些懵逼。 张氏与刘氏坐在一旁,让他莫要走出这个房门,要营造出一种他在给宜哥诊脉治伤的假象。 宜哥饱腹以后,才看向刘医师,道:“先生,我受伤了,伤得很严重。” 刘翰点了点头,上下打量著宜哥,“孙郎君...您伤到哪里了?” 宜哥语重心长道:“伤到哪里,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可我瞧孙郎君气色,不像是受伤啊。” 刘翰是个实在人。 要不然,也不会在几日前,就將宜哥筋骨长成的事情全盘托出。 “先生,我若是没伤,您就该伤了。” 宜哥很真诚地看著他。 他愈发『懵逼』,“我伤?我伤在何处?” 啪—— 张氏与刘氏被嚇一跳。 只见宜哥身前的案桌,再次被他一掌拍了个四分五裂。 见状,刘翰浑身一哆嗦,下意识跪倒在地,笑著道:“懂了,我有伤。” “不,是孙郎君有伤,请孙郎君放心,某这便让府上的人去抓药,绝不耽搁孙郎君的伤情。” 宜哥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没你事了。” 刘翰连滚带爬的出了屋子,大声吆喝道:“孙郎君受了很严重的伤,快来人,速去城中药铺抓药!” 言罢,刘翰又拐了回来,指著屋里四分五裂的花梨木案,道: “主母,少夫人,孙郎君,这梨花木案,需要某赔不?” “某知城中一位木匠手艺极好,他打的木案,一定不会轻易就被孙郎君一掌拍断。” 宜哥没好气地指了指屋外,“滚。” “好嘞。” “再滚回来,把门带上。” ... 宜哥才向惊魂未定的张氏与刘氏磕头道: “我装伤一事,让祖母与娘亲受惊了。” 张氏脱口道:“这倒是没受惊,只是孙儿方才那一巴掌,有些让祖母受惊了。” 刘氏笑了笑,“宜哥,快起来说说,为何要装伤?” 闻言,宜哥方才说起事情始末, “...” “王老实贪墨暴虐,我杀他是替天行道,也是为了整肃田庄。” “可咱们这庄子荒废多年,围墙塌了大半,护庄河也淤塞了,別说乱兵,就是一伙流寇都挡不住。” “朝廷本就忌惮祖父手握重兵,若是咱们平白无故大兴土木修缮庄寨,必然会被李业之辈抓住把柄,扣上『私筑城防、意图不轨』的帽子。” “但如今我『遇盗受伤』,正好以此为由上报开封府,就说为防盗贼再次滋扰、保护庄內佃户性命,不得不加固庄寨、囤积粮草,有了开封府的批文,明面上谁也挑不出错处。” 按照宜哥如此说法,有了开封府的批文,修缮庄寨便名正言顺,似乎不必再费心结交赵弘殷。 实则不然。 开封府能批的,只有石灰、木料、麻绳这些寻常建材和备荒粮食。 至於制式刀枪、铁甲、强弩这些朝廷明令禁止私藏的军需物资,別说批文,连提都不能提。 在这个世道,私藏一副甲冑等同谋逆死罪。 而宜哥若想保证万无一失,还是绕不过主要巡查万胜镇一带的护圣军。 只要赵弘殷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宜哥便有可能为郭家田庄搞来大量的护城器械。 “原来如此。” 张氏与刘氏对於宜哥装伤一事逐渐释然。 只是... “庄寨虽然年久失修,但庄子外有禁军常去巡视,咱们犯不著非要修庄子吧?” 张氏有些好奇,宜哥为何执意修庄子? 宜哥自是不能说几月后京中生变,顿了顿,他道: “回祖母,孙儿自那场大病后,夜里总睡不踏实,常梦到些兵荒马乱的景象。” “孙儿想著,若將那庄子修缮妥当了,一来是咱郭家在城外有个踏实去处。” “二来万一京中有什么变故,祖母和娘亲也能有个安顿的地方...孙儿知道这话不吉利,可也是在防患於未然。” “祖母,您就当是孙儿图个心安,可好?” 张氏听完,没有立时接话,只是端详著宜哥,好一会儿,才轻轻嘆了口气,道: “你小小年纪,心思却这般重,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罢了,你那梦魘的事,上回便与祖母提过,原以为在庄子里玩个一两日便能缓过来,不曾想到如今还是这般。” 言罢,她看向宜哥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心疼, “修便修吧。” “横竖那庄子也是你祖父的產业,你既有这份心,便去办,只是莫要太折腾了。” 宜哥心头一松,躬身道:“谢祖母成全。” ...... 没过一会儿,张氏与刘氏便让宜哥好生歇著,然后走出屋內。 刚离开宜哥的园子,张氏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宜哥屋子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虽说宜哥杀王庄头是为咱们郭家清理门户,杀盗匪也是出於自卫...当年那唐庄宗也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就上了战场杀人...” “但宜哥毕竟是被咱们爱护长大的,头一回杀人,就见了这么多血…”说到此处的张氏不由得心疼起宜哥,轻嘆一声继续道: “罢了,宜哥是將家子,早早见血,未尝不是好事...只是你这个做娘亲的,回头多留意著些,看他夜里睡得安不安稳,会不会说梦话,用食香不香。” “还有,宜哥如今有本事了,你要看住他的心性,纵使如今见了血,也切勿让他觉得,杀人不过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不然,日后恐有大麻烦。” 刘氏恭敬回应道:“婆母所言,儿媳记下了。” 张氏『嗯』了一声,忽然又压低了声音问向刘氏, “你可听说,近日京中有何风向?” 风向? 刘氏摇了摇头。 虽说乱世中的妇人对政治的嗅觉异常敏锐。 但她二人毕竟久在深宅,除非事情迫在眉睫,不然,她们也很难意识到些什么。 张氏沉声道:“但愿无事吧。” “不过宜哥所言防患於未然,倒也提醒我了。” 说罢,她当即唤来府上管家,正色道: “万胜镇庄子修缮一事,我已全权交予宜哥处置。” “凡他所需,府中物资尽可调度採买,不必事事向我稟报。” 第17章 【求追读】回信郭威,拜访赵弘殷 乾祐三年,九月十一日,距离满门被灭还剩六十一日。 在家中『养伤』的宜哥接到郭威的来信。 信中內容很简单,待过些时日,郭威会寻个理由,將他接出京城。 如果是刚穿越此世的宜哥,在见到这封信后,或许会有几分动容。 毕竟,天下之大,於郭家而言,没有比鄴城更安全的地方了。 可他不能走。 这封信,是来自这一世祖父的舐犊情深。 “我离京,可以说是听从祖父之命,郭家乃至外人,没人能说个不字,可是,然后呢?” 宜哥喃喃间,想到一个人——王朴,这位被他强行留下的王先生,正因庄寨的事情而殫精竭虑著。 若是他前脚走,王朴后脚就会明白,这个所谓的『有天命』的少年郎,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小鬼头,成不了大器。 因为王朴看重的,是他敢拦车、敢杀人的那份狠厉果决,而不是一个听话的『乖孙』。 再说,如今庄子的事情,已渐渐走向正轨。 经过宜哥降服老卒、杀盗贼两件事,府中部曲大都服了他,至少能听他调遣了。 昨日开封府刚批了修缮庄寨的文书,祖父答应的二百精锐也在路上。 “真到了那一天,据庄死守,未必没有胜算。” 想到这里的宜哥,將祖父郭威差人送来的书信烧成灰烬。 他不想走,倒不是因为怕外人说些什么。 而是宜哥若走了,刘承祐必疑郭家,届时若其发动政变,与原来歷史结果如出一辙,那么天下人很有可能会將这笔帐算到宜哥的头上。 毕竟,是宜哥的离京,造成了这一系列的因果反应——虽说是遵祖父命令离京,但有几人,敢议郭威的不是? “既如此,倒不如以身为饵留在此间,凭庄据守,拼个生死输贏。” 宜哥暗想,一大家子人,祖母、娘亲、青哥、信哥、王朴,还有那群老卒,都在这。 自己若走了,心里头这一关,过不去。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真到了那一天,他若能据庄护亲、死战不退,也能在郭威麾下那些骄兵悍將眼里,攒下些威望。 这份靠宜哥自身拼出来的名望,或许比身为郭家嫡长孙的身份更管用,同时在郭威心里的分量,也会重上几分。 “这个时代的刘承祐,发不发动政变,是他的事。” “选不选择弃家而逃,是我的事。” “不走了。” 其实,自从宜哥刚穿到此世第一天,见到这一世的祖母与娘亲之后,他就已经做好了决断。 那就是... 任这东京开封是狼窝也好虎穴也罢,他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灰溜溜地走! 想到这里的宜哥,一边啃著自己娘亲亲手做的肉饼,一边给祖父郭威回信。 【致祖父郭威书】 祖父大人膝下: 手书已收,孙儿读罢,感念祖父舐犊情深,心中暖甚。 知祖父欲寻由头接孙儿赴鄴,护孙儿周全,此恩此德,孙儿没齿难忘。 然孙儿思虑再三,终不能行。 孙儿身为郭家嫡长孙,留京为质,本是分內之事。 今朝局未寧,人心浮动,孙儿若贸然离京,必启朝廷深疑,反累祖父与父亲在外掣肘。 更陷京中祖母、母亲並几位小叔、姑母於险境。 孙儿虽年幼,亦知闔家为重。 府中诸事有祖母主持,孙儿留此,亦可稍尽绵薄,护闔家安稳。 祖父与父亲在外但请安心,孙儿自会谨言慎行,静候钧命。 谨叩秋安 孙儿宜哥谨上 乾祐三年九月十一日 ...... 这篇书信的內容核心,可用一句话表明。 宜哥向郭威说,他的命,比起全家人的命,不值一提。 所以,他不愿意走了。 而这封书信,通篇未提要让郭威暗中调来护城军械至庄寨。 因为宜哥尚未解决赵弘殷的事情。 他刚写完这封信,还未来得及交给府上心腹去送信。 便见祖母张氏走来, “宜哥,听说你祖父给你来信了?” 话音刚落,张氏便见地上还残留著信纸的灰烬。 她若有所思地屏退左右,直言问道:“宜哥,你祖父在信上都写了什么?” 宜哥道:“回祖母,祖父准备让我去往鄴城。” 听到这里,张氏忽然眼前一亮,“这是好事...” 说著,她便注意到身前案桌上宜哥写的回信。 她遂拿来一观。 良久。 张氏眼眶湿润,轻声一嘆,“傻孙儿,何至於此?” 宜哥拱手道:“祖母,在孙儿心里,您与孙儿娘亲的性命安危,要大过孙儿自身。” “好孙儿,莫说这种话。”张氏抚摸著宜哥那大大的脑袋,心中很是感动的开口道: “你是咱们郭家的嫡长孙,你身上要承受的担子,可比祖母与你娘亲大多了。” 言罢,她略有停顿,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眼下京中局势尚未严峻到让你生那么重心思的地步。” “倘若真到了那一日,祖母纵使豁出性命,也要保全好宜哥的性命。” 真到了那一日,一切就都晚矣...宜哥拱手道:“请祖母放心,咱们一家人,都会好好活著。” 张氏微微頷首,又道:“听张泽说,你有意拜赵弘殷为师?” 宜哥道:“孙儿闻那位赵都指挥使將他儿子教得很好,就我父亲麾下一个叫赵匡胤的將领,此人勇力无双,极擅破甲。” 张氏笑著点了下他的额头,道: “你这孩子,若真拜了那位赵將军做师父,岂不是要跟赵匡胤平辈论交?他跟你父亲素来兄弟相称,这辈分可不就乱套了?” 宜哥嘿嘿一笑道:“祖母多虑了,我哪敢乱了规矩。” “拜师是学武艺,论辈是论辈,见了赵匡胤,我还是喊他赵家叔叔便是。” 张氏『嗯』了一声,道:“你既不愿离京,寻个师父学些武艺也是好的。” 听到这里,宜哥想了想,乾脆有选择性的开口道: “祖母,赵老將军麾下的禁军,恰巧负责巡防咱们田庄一带,孙儿有心大修庄子,以为咱家退路。” “虽说如今有了开封府的批文,但若是赵老將军执意越过开封府,將此事稟於官家,又说些对咱家不好的话来,孙儿担心恐生是非。” “若是孙儿拜了这位赵老將军为师,凭著师徒的情谊,赵老將军也就不会在官家面前说咱家的不好了。” 张氏闻言,遂看向宜哥那双沉静得不像少年人的眸子。 后沉默片刻,像是有许多话想问宜哥,比如问问宜哥心思为何那么重? 是不是与庄子里那个叫做王朴的今科进士有关? 张氏沉思间,最终决定,不如有机会亲眼见了那位宜哥口中的『先生』再去细问。 於是,此刻的张氏,纵有千言万语,却也只化作一声轻嘆,宠溺地看了宜哥一眼,道: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病癒之后,心思太重了些,不过这也並非坏事。” “你若心中实在难安,今日我便差人向赵家送上拜帖,后日,你隨我去赵家一趟,探探那位赵老將军的意思便是。” 此举正合宜哥心意,因为宜哥早就想拜访赵弘殷了,拜他为师,只是要给两家加上一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 但在拜师之前,仍是要探一探,此时的赵弘殷,对郭家究竟有著怎样的看法。 当然,对宜哥来说,拜师之事,自然是越早敲定越好。 不过,这中间掺和著礼法问题...宜哥眉头微蹙,忙道: “祖母,孙儿拜师一事,於情於理,都应当先告知祖父与父亲,由他们定夺才是...如此一来,后日还能否登门赵家?” “但孙儿又想將此事早早定下,不知祖母可有法子?” 赵弘殷这步棋,关乎著田庄军械能否瞒天过海,早早定下,能避免夜长梦多。 但他又深知,像郭家这种顶级门阀,很看重规矩。 若表现得太过急切,反显得不知礼数,甚至会让外人与赵家认为郭家內宅无人,行事草率。 所以,这事,宜哥想听听自己祖母的意见。 毕竟,內宅妇人,对此类事尤为精通。 张氏看著宜哥那副少年老成、却又在此刻犯了难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慈爱,笑著道: “若说法子,倒也不是没有。” “话说回来,你若选的是旁人做师父,祖母定要修书送往鄴都,等你祖父拍板定夺...师者如父,马虎不得,多等些时日也是应该的。”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道: “不过也巧,就在你大病之前,你祖父来信,特意提过赵家。” 宜哥微怔,“祖父提过赵家?” “提过。”张氏頷首,眼中带笑道: “原话大抵是——『咱看那赵老汉教儿子有一套,竟將赵家大郎教得如此悍勇,若是肯收徒,倒不如让咱孙儿宜哥还有青哥信哥,一併跟著去练练,长长身板、壮壮胆气。』” 宜哥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那封信,確是祖父的风格。 郭威行伍出身,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乱世梟雄。 让他写那些风花雪月的家书是难为他,但若是论起看人、挑人,眼光绝对是异常毒辣。 他在信中这么提,看似是隨口一说,实则是相中了赵弘殷练兵育人的本事,想为家族子弟多铺一条路。 张氏见他神色放鬆下来,又道: “就算再要紧,你拜师一事,也要知会你祖父与你父亲,不过,咱们可两条腿走路,后日登门赵家,一探那位赵老將军的心思。” “祖母今日也修书一封,差人快马送去鄴城,说你在病中生了习武强身的念头,又听我提过你祖父在信中说起赵家老將军一事,便求著要去拜师。” “你祖父听罢,只有高兴的份。” 宜哥点了点头,却仍有一丝迟疑,道:“那若赵老將军不肯收孙儿为徒呢?” 张氏笑了起来,语气中满是护短之意, “咱们又不以拜师名义登门,只是去探探那位赵將军的口风。” “若他肯,自然是好事,若不肯,也就没得说了。” 说到这里的张氏又一脸骄傲的继续道: “想我孙儿聪明绝顶,今又具一身不俗根骨,他若是眼不瞎,定会收你做弟子的。” 宜哥道:“祖母,这位赵老將军,確实瞎了一只眼。” 乾祐元年,赵弘殷隨郭威征討河中李守贞时,在城下被流矢射中左眼。 宜哥紧接著再次问道:“倘若是祖父不愿孙儿拜师呢?” 张氏笑道:“这也好办,你只管说练武辛苦、祖母心疼你、做主让你歇了便是。” “面子是赵家的,台阶是咱家的,两不相伤。” 这是亲祖母! 一席话,既全了礼数,又给了宜哥最大的底气,甚至连退路都想好了。 宜哥心中一暖,站起身来,对著张氏长身一拜,真心实意道: “孙儿拜师一事,便有劳祖母周全了。” “若拜师之事当真不成,孙儿一力担著,孙儿不想连累祖母。” 张氏没有回应。 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好孙儿,值得她那么去做。 第18章 【求追读】危机!扒了衣裳,让某瞧个仔细 说巧是真的巧。 宜哥这边正议论著赵弘殷。 而护圣军营中那边,罗彦瑰也在向赵弘殷提起宜哥的神勇, “那位郭家嫡长孙手握马槊...” “赵公,此子力大无穷,天生就是习武的好材料,又是郭家嫡长孙,您若收了他做弟子,也算一桩好事了。” 好事? 赵弘殷若有所思道: “如你所言,此子也算天生神力了,老夫在京多年,为何从未听说此事?” “是你收了郭家好处特来做说客,还是此子在京这些年来,一直有意藏拙?” ...... 京中郭府这边。 宜哥书信尚未送出,张氏亦亲笔修书一封,命人將两封信函一同送往郭威处。 张氏信中的內容,是请郭威给宜哥赐大名还有宜哥拜师之事。 乾祐三年,九月十三日,宜会亲友。 此时距离满门被灭,已不足两月。 宜哥隨祖母、娘亲,前往赵府,拜会赵弘殷。 此番拜访,郭家將態度拉得极低。 因为在这时,无论是从门第地位还是当家之主的权势来讲,赵家都远不及郭家。 张氏如此安排,自是希望宜哥能够成功拜师赵弘殷。 ...... 赵府得知郭家女眷携晚辈前来赴访,早早备下礼数相待。 因並非郭威亲临,只是郭家內眷登门,赵弘殷不便出门远迎。 便由自家夫人静立府门之內等候,家中一眾亲眷也隨侍在侧,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要说谁最重视郭家的登门,当属赵匡胤之妻贺氏,她正站在当家主母杜氏身后,旁敲侧击地询问道: “儿媳听闻郭家主母今日登门,原是想让郭家嫡孙拜公公为师学艺,不知公公心中可有定夺?” 在贺氏看来,若是郭家与赵家之间有了这层『师徒关係』,那么两家联盟,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赵匡胤在郭荣麾下当差,自是能获得许多便利。 杜氏摇头道:“昨日我曾问你公公,你公公说,还需对郭家嫡孙考较一番。” 考较? 贺氏不解。 郭家是京中仅次於杨、史、王三家的权贵。 论级別,郭家太尉与史弘肇是同级,而史弘肇可是自家公公的顶头上司。 如此来讲,算是赵家捡了个大便宜,还考究什么? 正当贺氏百思不得其解时,忽听府上婢子疾步来报,说是郭家的车队到了。 杜氏与贺氏皆翘首以盼。 没过多久,便见张氏、刘氏与宜哥缓步走来。 杜氏当即迎上前去,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姊妹一般,握住了张氏的手,笑道: “自三月赏花一別,你我已然数月未曾碰面。” “前些时日我还时常惦记,忧心宜哥身子不適,如今见这孩子安然康健,我这心里也踏实了。” 说罢,在张氏的授意下,宜哥上前行礼,道: “拜见杜老夫人,恭祝杜老夫人安康顺遂。” 杜氏会心一笑,上下打量著看起来极为壮实的宜哥, “这孩子,倒是会说话的紧,我瞧著欢喜。” “郭夫人有个好孙儿。” 言语间,贺氏已经拉著刘氏的手,站在一旁嘘寒问暖起来。 稍后,杜氏引路,郭家眾人依次入正厅落座。 待场面安稳,杜氏方才使人去请赵弘殷出厅相见。 依『礼』法,宜哥年已过十,已非总角幼童。 赵弘殷身为外朝命官,於郭家內眷而言自是外男,按规矩女眷本当避入內室,不便直面相见。 但今日郭家登门专为拜师之事,宜哥作为正主,须当面向赵弘殷行礼稟明。 诸多关节也需当面说清,故而暂且不拘泥於寻常男女避嫌的常礼。 杜氏当眾去请家主赵弘殷前来,正是为了周全两家礼数,不致失了分寸。 ... 待赵弘殷步入正堂之时,不等宜哥有所动作,就见他距离张氏几步远便拱手道:“见过张夫人。” 话音刚落,原本坐定的刘氏等人相继起身。 宜哥快步上前,“小子拜见赵公。” 赵弘殷不等宜哥躬身到底,便快步上前伸手去扶,看似寻常的搀扶动作,掌中却暗暗运了三分劲道,欲试宜哥劲力。 然而,待自身单手刚一用力,便觉一股沉实的力道从对方臂膊传来,如同钉在地上的石桩般纹丝不动。 赵弘殷心中猛地一惊,手上不自觉又加了两分劲力,宜哥依旧保持现状。 方才,他就已感知到对方在用力。 若是寻常的搀扶动作,万不会这般用力。 所以宜哥留了个心眼,“前两日罗彦瑰差人来说,赵弘殷欲试我力气,不曾想,这就开始试了。” 片刻,宜哥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赵公,不知小子可让您满意了?” 赵弘殷没有回应他所问,只是再次向张氏拱手,开门见山道: “郭夫人,某想请贵府嫡孙隨某往演武场一趟,不知郭夫人意下如何?” 张氏一愣,看了一眼身旁的刘氏,隨后才应声道: “赵將军可是想试我这孙儿的功底?他自幼只粗浅学过如何手握兵刃,只怕要让赵將军失望了。” 宜哥却道:“祖母,既然赵將军欲试孙儿深浅,那就让赵將军试试便是,孙儿正巧也想跟著英武非凡的赵將军学些武艺。” “口齿倒是伶俐。”赵弘殷暗道一声。 有了宜哥开口,张氏与刘氏,也只得待在此间,静待赵弘殷试探宜哥深浅后的结果。 ... 然而,赵弘殷並未將宜哥带往外院的演武场中。 而是將其带到了一处较为隱秘的房间里。 赵弘殷坐在一张椅子上,倒也不急於发问。 他不问,宜哥也不答,像没事人似的,站在原地左看右看。 过了约有一刻。 赵弘殷忍不住了,道:“你因何不问老夫,为什么將你带到此地而非演武场?” 宜哥拱手道:“赵公若不想说,小子问了也是白问。” 赵弘殷道:“你是郭家嫡孙,自小锦衣玉食,初见老夫,又被我带到这僻静处,却神色不变,不慌不忙,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寻常人若有你这份本领气力,虽能藏一时,却也难藏数年之久,是因何故藏拙?” 藏拙? 宜哥瞬间明白过来,对方是在说他这一身气力。 “不瞒赵公,医师诊断,说小子大病一场,因祸得福,一身筋骨长成,有了不俗气力。” 事实本就如此。 奈何赵弘殷却是不信,“且先不谈你是否藏拙,单说你这番言论,可谓漏洞百出。” “若朝中有人信了,也定以为你是什么异类,如此说法,反倒不利於你郭家。” 宜哥有些无奈。 说实情也没人信啊? 他自是不能將医师所言讖语说出,只好应声道: “若小子当真无虚言呢?” 赵弘殷哼了一声,“此事暂且不提。” “这几日我麾下巡骑巡查万胜镇一带,见你郭家车队日日往城外田庄运送桐油、木料等物。” “又听闻你前些日子在田庄数里外遇了盗匪,之后便上报开封府,以自身受伤、恐匪贼再犯为由修缮庄寨。” “伤在何处?扒了衣裳,让某瞧个仔细!” 第19章 【求追读】五代十国的双向奔赴 宜哥一愣。 千算万算,属实没有算到这一遭。 大意了啊! “赵公何意?此等大事,小子可不敢胡编乱造。” 事到如今,宜哥也只能硬著头皮说了。 真要让他脱衣,他是不敢的。 若说內伤,就连自己都不信,又如何让他人去信?毕竟那些盗匪可並未持钝器。 赵弘殷面色阴沉道:“你是不是胡编乱造,自有苏相公明断!” 他嘴里的苏相公,叫做苏逢吉。 按理说,他在如今的文臣集团里,应该是仅次於『冯道』的存在了,乃是五大顾命大臣之一。 冯道並不属於顾命大臣的行列,如今的他,只是管管民生,做好『行走玉璽』的本分。 至於朝堂权谋斗爭,是一概不参与。 所谓五大顾命大臣,是指杨、史、王、苏,另外一个,便是宜哥的祖父郭威了。 “这种小事,何劳苏相公掛怀?” 宜哥虽是如此说,但內心里已然掀起滔天大浪。 就在这须臾之间,他就已经想好,该如何偽造伤势了。 宜哥为何忌惮苏逢吉?原因很简单,正是此人鼓动刘承祐,对杨、史、王、郭四家痛下杀手。 那么苏逢吉为何那么做呢? 起因是他这个顾命大臣很憋屈。 同样都是顾命大臣,凭什么你杨邠与史弘肇就能独揽大权,將我架空?就因为你们手里有兵? 好吧...苏逢吉很无奈,打又打不过,怎么办?只好拉拢队友了。 谁呢?苏逢吉一开始想的人选是王章,但王章一个专业搞钱的,又与杨、史二人乃同乡故旧,关係极深,怎么拉拢? 再说,被夹在中间的王章,只想一心搞钱,不屑与苏逢吉合作,更不敢惹怒杨、史二人。 百般无奈的苏逢吉只好想著拉拢郭威了。 可是,杨、史二人,给了一个郭威无法拒绝与之合盟的理由——枢密使。 就这样,后汉的朝廷,便有了两个枢密使,一个是东京枢密使兼同平章事,作为中枢首脑的杨邠。 一个是外镇枢密使兼鄴都留守的郭威...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內,再来一个史弘肇掌禁军。 后汉的政治格局便那么定了下来。 早年,苏逢吉又因嘴臭得罪过杨、史二人,彼此间断无和好的可能,杨、史二人也没有与他和好的必要。 毕竟,杨、史、郭三人,再算上王章这半个,三个半人的胃口都很大,他们肯定都不愿意再挤进来一人分蛋糕。 於是,苏相公便起了杀心,不让我上牌桌,那就都別上了! ... 此刻。 宜哥暗想,说不好,还真有可能像赵弘殷说的那样,对『四家』怀恨在心的苏逢吉,真会细心到在他一个孩子身上做文章。 总之,不可不防! 可越是往深处想,宜哥便越是感到不对。 忽然。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弘殷,拱手道:“多谢赵公赐教!” 赵弘殷不怒反笑道:“何来赐教之说?” 宜哥道:“若赵公真要验明小子是否有伤,早已强行扒开小子衣裳,何需言涉范相公?” 赵弘殷道:“你倒是聪慧,这是只供禁军的止血散,敷於伤口,半刻止血,一夜过后便与旧伤无异。” 宜哥接过那瓶止血散,试探性询问道:“想必赵公已知,晚辈想拜您为师,不知赵公意下如何?” 赵弘殷面色沉静的反问道:“你欲拜我为师之事,你祖父是何意思?” 宜哥道:“家祖父一向欣赏赵老將军,若得知我欲拜师赵公,家祖父自是高兴。” “此事,家祖母也已写信知会家祖父,相信不日便会有来信。” 赵弘殷点头道:“近日我都在府上,何时你祖父来了信,再来寻老夫拜师不迟。” 今日郭家来访,名义上是『两家应当多走动走动』,而非拜师。 所以张氏在仅知会郭威却未收到確切回信的情况下就来赵家,倒也不算逾了礼制。 赵弘殷自然就没有生气的由头。 宜哥连忙道:“小子晓得了。” 对於他来说,今日来赵府的目的已经达成。 因为拜师赵弘殷一事,已然板上钉钉——凭著郭威对宜哥的宠溺,宜哥有拜师想法,所选之师又是这位赵老將军,无论如何,郭威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郭威一同意,宜哥的父亲郭荣,自然也就答应了。 赵弘殷摆了摆手,“去吧,早早归府。” 宜哥告辞离去。 今日既已探明赵弘殷对郭家或者对自己的看法,那么接下来,自己便能与王朴商议筹备庄內军械之事了。 话说宜哥前脚刚走,后脚,赵匡义便自一间暗房內走来,问道:“父亲还是打算收他为徒?” “为何不收?”赵弘殷肃穆道:“你捫心自问,若將他换做於你,可能听出为父的『赐教』?” 这个时候的赵匡义,在其『父兄』的威慑下,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回父亲,儿...儿应当难以明悟此间玄妙。” 赵弘殷指著宜哥远去的方向,正色道:“可他却能。” “不过愣了片刻,便就想到为父是在有意敲打他。” “这位郭家的孙郎君...不简单。” 正因不简单,赵弘殷才想收宜哥为弟子。 纵观赵家,或者说赵弘殷本身,绝对是名副其实的,五代中最顶级的稳健型投机大师之一。 为何那么说? 只因在这个『天子寧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时代,他用足足三十年时间证明一条铁律: 最成功的投机不是赌对一次,而是审时度势,永远不输。 唐天祐十五年,赵弘殷脱离家族世代效力的成德节度使王鎔。 转投当时已堪称兵强马壮的晋王李存勖,从地方將领躋身中央禁军,不亚於一场阶级跨越。 后晋一朝十余年,他甘守飞捷指挥使一职,不升迁、不结党、不站队。 后汉乾祐元年平叛时,他左眼中箭仍率军衝锋,以战功升护圣都指挥使,在当时,他就已经窥探到郭威的势大了。 於是毅然决然的,派儿子赵匡胤入郭威麾下,两头押注分散风险。 待到郭威建周,他更是在第一时间率军归顺,成为后周的开国功臣。 这么一位投机、押注的高手,岂能看不到宜哥將来的成就? “心性超群,天生神力...不收此子为徒,天理难容啊。” 显然,赵弘殷决定收宜哥为徒,其实也是一次投机、押注。 话说回来,宜哥有意拜他为师,又何尝不是一种利用? 五代十国的『双向奔赴』无外乎如此了。 ...... 话说回到府上的宜哥,直接將自个儿关在房间里,一边吃著肉饼,一边看著身前案桌上摆放著的匕首与止血散。 过了会儿,刘医师刘翰来了。 宜哥亲自关好门窗,开门见山道:“既然是装伤,那就要装得真切。” “我是当朝郭太尉嫡孙,我若伤了,朝中於情於理,也该派御医来探望,我此前重病时,朝廷就曾派来御医了。” “所以,我得有伤,可我实在对自个儿下不去手,刘先生,您是医者,懂分寸,您来,照著我手臂,来一刀!” “咦?刘先生,您怎么捂上耳朵了?是觉著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吗?” 这个时候的刘翰,真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他欲哭无泪,忽然朝著宜哥下跪道: “孙郎君,您就给老夫兜个底吧,老夫知道了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到底还有没有活路啊?” 第20章 【求追读】金手指后遗症? 宜哥很认真地回答了刘翰所问,“我有活路,你便有。” 后者深知,此间之议,理当到此为止。 总之,现在对他最好的局面,就是宜哥让他做什么,他便去做什么。 不多说也不多问。 话说刘翰行医半生,也算是救人无数了,可这般『施伤』还是头一遭。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將新伤转化为旧伤,下刀的力气与角度,便有著一定说法。 不过,这可难不倒这位在宜哥心目中堪称五代第一名医的他。 只见他先是抄起案头的铜烛台,用火摺子燃了烛芯。 隨后又攥著匕首的木柄,將刃口斜斜凑进烛火里,慢慢转著燎烧。 见状,宜哥不由得称讚道:“专业。” 话音刚落,便听刘翰开口道:“孙郎君,得罪了,且先忍著。” 言罢,他便將宜哥臂膀按住。 下一刻,锋刃划过,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 一时剧痛蔓延宜哥全身,此痛常人定是难以忍受,少说也要哼出声来。 可宜哥只是眉头微蹙,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却连半点声息都未发出,甚至连搭在案几上的手指都未曾蜷缩分毫。 仿若刘医师的这一刀,並未真切地落在宜哥身上。 刘翰暗自称奇,“好一位郎君!” 他不敢怠慢,连忙取出禁军特供的止血散,抖落在伤口之上。 药粉触及翻卷皮肉,痛楚如烈酒浇淋,宜哥只是面色稍白,身躯依旧稳如泰山。 刘翰讚嘆道:“某为医一生,未尝见此,孙郎君真天神也!” 他这一刀,下手极准,只伤皮肉却未伤及血道筋腱。 饶是如此,常人也难有宜哥这般定力。 “今日之事,先生切记定要守口如瓶,倘若泄露半分,你我性命休矣!” 宜哥不再一味威胁他,只浅说了当前形势。 毕竟,威胁可换不来刘翰的真心。 將来,宜哥还有需要他的地方。 “请孙郎君放心。”刘翰拱手回应道:“孙郎君,听闻你欲习武,不知可否让老夫一探您今日之脉象?” 宜哥要拜赵弘殷为师的事情,这会儿的早已传遍整个府上了。 想必刘翰来之前便就听府上的婢子、侍从议论,所以不足为奇。 只是,习武与探脉象有何干係? 宜哥心中虽有忧虑,却仍是伸出手让其诊脉。 稍后。 他便见刘翰神色愈发凝重,不由好奇询问,“先生有话不妨直言。” “孙郎君,恕老夫直言,您这脉象...颇有些狂躁之症。” 刘翰稍稍停顿,脸色愈发凝重起来,继续道: “寻常人受刀创,脉象多现虚浮或紧绷,乃是痛楚所致。” “可郎君您此刻六脉如洪,心跳如擂鼓,血气奔涌之速,竟是常人数倍,似有一股蛮荒之力在经脉中横衝直撞。” “老夫细思,此番异状当与这臂上刀伤有关,那龙蟠虎伏之体,似是被这外泄之血所『惊醒』,引动了潜藏於臟腑的一股无名燥热。” “简而言之,郎君一旦见血,体內气机便会莫名亢奋,如烈火烹油,极易陷入一种捨生忘我之態。” 捨生忘我?狂战士模式? 莫非是觉醒金手指的后遗症? 宜哥连忙询问,“不知此態对我有何致命影响?” 致命? 刘翰认真思索一番,却最终摇头道: “如今唯一可以预料的是,孙郎君若是上了战场,见了血,体力或可超越本身桎梏。” “至於此举危害,老夫却是浑然不知...不过,稳妥起见,老夫有一药浴之法,能定心神,夜夜泡之,亦能强健根骨。” “不过,此方药材却是极其名贵...” 这或许就是刘翰听说宜哥欲练武之后,为他诊脉的理由。 原是要献这药浴之法。 不过,正是此番诊脉,使得刘翰发现宜哥体质的又一不寻常处。 听刘翰说完之后,宜哥方才想到一件事。 古代武夫练武,可不是乱练,不仅练之有章法,还会配药浴与膳食共同辅之。 就连此时各军队武將与精锐士卒,也都有泡药浴的习惯。 《武经总要》中,更是记载了不下数十种的淋渫药浴之方。 而刘翰给出的药浴方子,论药效,要强於《武经总要》中的药方数倍不止。 毕竟,那药方子里的药材都极其名贵,比如紫丹参、上品当归等,这些药材,寻常人家,一月泡一次已是难得。 只是,宜哥心中有些疑虑,“所谓是药三分毒,我每日泡此药浴,可有碍?” 刘翰应声道:“孙郎君深諳医理,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可那说的是內服汤药,入臟腑、走经脉,自然要有节制。” “此药浴乃是外用淋渫之法,药性只从皮毛肌理渗入,再配以针灸,只舒筋活络、滋养筋骨,不入五臟六腑,无药毒沉滯之患。” “更何况孙郎君若日日勤修武艺,汗出通透,可排尽体內湿浊鬱气,与药浴相辅相成,体魄將日渐强健。” 如此,宜哥才放下心来。 待刘翰將要踏出这间房屋时,宜哥因心中好奇,遂叫住他问道: “先生,我常恐嚇於您,您有为何献此药浴之法?” 刘翰笑道:“孙郎君先前不是已经说了,只有您有活路,某才有活路。” “郎君虽多恐嚇威胁某,但一应钱財所需,从未亏待过某,每日好吃好喝待某,某行医是为救人,亦为名利。” “如今虽无名,可这利,孙郎君已经给某了。” 宜哥笑了笑,道:“请先生放心,你想要的名,一定会有。” ... 刘翰走后,宜哥方欲起身用膳,忽见一侍从快步入门,呈上一封自万胜镇田庄送来的密信。 信中內容如下: 西南角塌墙已补筑並加高,望楼新筑一座,护庄河正在清淤。 这些事,皆是按照王朴的『守庄十策』稳步进行著。 除此外,信中还写到王朴自污与杀王庄头满门一事。 这封密信,是由宜哥安排的『暗探』所写。 他並非是不信王朴,只是事关闔族性命,他必须要谨慎、小心。 但他也属实不曾料到,满打满算,与这位王先生相识也不过几日。 而对方,却能为自己做到此种地步。 “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而今我不是君,先生自也算不得臣。” “但这位王先生除出谋划策之外,尚能待我如此...诚乃我之诸葛。” 良久。 宜哥开始回信,这封信,並不是写给田庄那名暗探的,而是直接写给王朴。 信上有那么一句话: “先生愿隨『学生』谋天下,学生感激不尽,学生亦求先生,要谋己身。” 写罢,宣哥没再说话。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吃一张肉饼。 饿了。 ...... 翌日,午后。 开封府尹刘銖前往政事堂见苏逢吉。 第21章:苏逢吉:郭家定有二心! 这位刘銖,正是刘承祐向郭家举起的『屠刀』。 根据《旧五代史·汉书·隱帝纪下》记载,在乾祐三年十一月时,刘銖担任开封府尹,屠戮郭家满门。 在此之前的开封府尹,乃是刘承祐的弟弟刘承勛,但实际上,刘承勛並未到任。 而在这个时代,朝廷乾脆將前青州节度使刘銖掛了一个权知(暂代)开封府事的头衔,暂理开封府事宜。 后因刘銖对刘承祐极其忠心,便由『权知』转正,为正式的开封府尹。 (註:刘承勛因年幼多病『实未出阁』,开封府实际由少尹代理日常事务,少尹无正史明载,故做此安排) “苏相公。” 此时的刘銖,正向苏逢吉匯报著一些事情, “杨、史、王三家,与往日別无二致。” “唯独郭家近日登府衙求告,托下官准许他们修葺城外庄院。” 修庄子? 苏逢吉当即搁下笔牘,手抚长须思索道: “老夫倒记得,郭家在万胜镇確有一处庄院,乃是先皇在世时,赏赐给郭威的田庄。” “眼下无事,他家怎忽然想著修葺庄院?” 刘銖遂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 苏逢吉愈发感到不对, “此事老夫略有耳闻,护圣军不是已及时赶到吗?还能使郭家嫡孙受了伤?” 刘銖道:“苏相公,近日,下官倒是听在衙內任职的一名今科进士说起两事。” “昔日在杨府出任秘书郎的王朴,如今已然转投郭家。” “听闻是郭家嫡孙有意延请他为师,此事尚未知会身在鄴都的郭太尉,只得暂且將王朴安置在城外庄內暂住。” “有传闻说,王朴甘愿改换门庭投奔郭家,是那郭家嫡孙许下重金厚酬。” 此事在这个时代倒是屡见不鲜。 按理说,苏逢吉不该起疑。 可將郭家修缮庄子一事与王朴串联起来,就由不得这位苏相公不去多想了。 “还有一事?一併说来。”苏相公道。 刘銖直言回应:“还有一事是,郭府主母与那位郭家嫡孙,去了护圣军都指挥使的府上。” 赵家? 护圣军...郭家嫡孙受伤...怕庄子遇贼匪袭击所以修缮庄子...將今科进士留於庄內... 將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的苏逢吉,只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可具体何处不对,他却又不得而知。 因为这个时候的苏逢吉,只起了要动杀心的念头,尚未正式与皇帝商议要屠戮四家。 所以,此刻的京城,仍旧看起来风平浪静。 没有丝毫的风声,而郭家嫡孙却要修庄子,这个点,使得苏逢吉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我想多了?” 苏逢吉摇了摇头,忽然想到这些事情的关键点,问道:“你可亲眼见到那郭家嫡孙的伤势了?” 刘銖摇了摇头,“前来衙內求告修缮田庄事宜的,乃是郭府管家,从始至终,那位郭家嫡孙,都不曾露面。” “不过郭家確有派人去城中採买药材。” 抓药了? 苏逢吉皱眉道:“老夫无病亦能派人抓药,这说明不了什么,更何况,那郭家嫡孙若真有伤势,郭府妇人登门赵家,岂会带著他?” 听到这里,刘銖自是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相公的意思是,郭家嫡孙是在装伤?” 苏逢吉冷声道:“若在装伤,郭家藉此名义修缮庄子,岂非掩人耳目?必有二心!” 刘銖拱手道:“下官这便差人前往郭府一探虚实。” 苏逢吉抚须道:“开封府去郭家,像什么样子?若使得远在鄴城的郭威知晓,必是少不了麻烦。” “这样,我即刻覲见陛下,请求官家派御医前往郭府探望。” 因为已是午后,等苏逢吉见刘承祐,再说出自己的观点,一来二去,少说也过去半个多时辰了。 所以,派御医前往郭府探望的事情,只得留待第二天早上。 ... 果不其然。 翌日一早,宫里便就派出了御医前往郭府。 刘氏得知此事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要將宜哥藏起,毕竟她与张氏都知道,宜哥身上並无伤势。 不料,得知此事的宜哥不仅有恃无恐,反而主动去了前院,迎接宫中御医。 张氏与刘氏见宜哥这般胸有成竹,心中顿时困惑不解。 御医当即便要查看宜哥伤势。 张氏想著,能拖一会儿便是一会儿,於是开口道:“伤口不宜见风,纵使要看,也该待在室內。” 然而,早有准备的宜哥不怕对方看伤势,就怕不看,遂道:“请祖母放心。” 言罢,他褪去左袖。 御医上前查看,却见的確有一道刀伤,已经结疤,看样子,確为最近几日受伤导致。 张氏与刘氏看到那道伤疤后,皆是心里一揪。 早在宜哥自田庄归府那日,她们二人就仔细看了宜哥的胸前臂膀,见確实无伤才放下心来。 而今这伤...毫无疑问,是宜哥自己伤了手臂导致。 御医探究伤势明了以后,方才说道: “官家心忧孙郎君伤势,所以才派某前来给孙郎君治伤,如今见伤势已无大碍,某也就放心了。” “请孙郎君速速穿上衣裳,莫要冻著。” “郭夫人、少夫人,官家特意命下官送来几味滋补良药,可煎作汤药,令孙郎君服食,用以补益血气,调养身子。” 张氏微微頷首,敛衽行礼,面朝大內方向,道:“臣妇叩谢官家隆恩。” 言罢,那御医也不久留,遂告辞。 待其走后。 张氏与刘氏才上前查看,二人眼中皆是心疼与不忍, “你这可是自个儿划伤的?傻孩子,可还疼否?” “宜哥...” 宜哥道:“祖母,娘亲,是我让刘先生下的手,他乃医者,知道轻重,如今伤势已然不疼了。” 说著,还挥舞著自己的臂膀。 刘氏心中阵阵发痛,泪眼婆娑的连忙喝止道:“宜哥,好生养著,切勿乱动。” “你这孩子,若是担心朝廷派人来,我与你祖母让你去別处躲几日便是。” 宜哥语重心长道:“祖母,娘亲,若不如此,官家与朝廷,何以相信孙儿是真伤了?” 几番言语过后。 张氏与刘氏便让宜哥回去歇著。 待其前脚刚走。 张氏便开口道:“你也瞧见了,宜哥的心思,已经縝密到这种地步...” 刘氏嘆道:“想必是宜哥病重期间,整日閒来无事,脑袋便止不住的胡思乱想,这想的多了,心思便也重了。” 她以为就是如此。 这个理由,倒是能为宜哥的陡然改变有个缓衝。 张氏也觉得是如此,不过,除此之外,她还想到了一人, “只怕远非如此。” “我听张泽说,宜哥將新晋进士王朴安置在了城外庄院。” “宜哥有意请此人教习诗书,只是不曾事先稟明家中,便自作主张,暂且將王先生留在庄中安顿。” “若真是这般缘由,我倒也安心...只是这些读书人素来心思深沉,我唯恐他別有图谋,暗中刻意点拨薰陶宜哥。” 听到这里,刘氏深知兹事体大,压低了声音道:“不如叫张泽请他过府一敘?” 张氏摇了摇头,“就算將他请来府上,只怕他也不会直言相告。” “不如寻个机会,咱们陪著宜哥,一同去庄子上小住两日,趁此期间,看看这位王进士究竟是何居心。” 第22章 郭威:吾孙宜哥纯孝也! 宜哥自返回屋內以后,便在思虑著一些事情。 首先,是来自赵弘殷的『赐教』。 宜哥前世虽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自詡懂人心、通世故,但说到底,他经歷的是太平盛世下的规则博弈。 而眼下所处的,是人命如草芥的五代乱世。 这里真正的宿將谋臣,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对危险的嗅觉,几乎是一种本能。 如今的宜哥,正缺乏这种本能。 也可以说,宜哥为应对灭门之祸而做出的诸多安排,充其量只能是『术』。 所谓术之尽头便为道,凡事过犹不及,正是一种『道』。 赵弘殷能看穿宜哥的『装伤』,是来自他在乱世沉浮半生的经验,这种经验,本身就是一种『道』的体现。 不过,宜哥却並未因此妄自菲薄,而是將这件事当做是自己的『经验』, “方子开对了,只是欠缺些火候而已。” “拜师赵弘殷这事,我能得到的东西,或许比我此前所想的还要多。” 其次,他又回想起今日御医登门,执意要看自己伤势一事。 “看来刘承祐或是朝中某些人,已经盯上我了。”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內,眼下朝廷並未找到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我与整个郭家有二心。” “而且,在敲定拜师事宜后,庄子的事情,便没有人能阻挠了。” 宜哥的意思是说,眼下朝廷没有证据,证明郭家修缮庄子,是要明著与朝廷作对。 只要赵弘殷站在他这边,后续庄子內拥有军需物资的事情,也不会被朝廷知晓。 而且,现在的朝廷,或者说刘承祐与苏逢吉,主要目標还是杨、史、王三家。 当然,宜哥也不能掉以轻心, “或许当务之急,不是去火,而是將火引到別处去烧。” 宜哥想的是,修缮庄子与准备军需物资的事情,不能拖。 不仅不能拖,反而还要加快速度。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场政变,会不会因为宜哥的到来而提前开始。 既然庄子的事情不能耽搁,那就只能转移朝廷的注意力了。 “杨邠!” 宜哥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可以让朝廷转移注意力的目標。 王朴曾在杨府当差任职。 或许,可以从此处入手。 “待拜师赵弘殷后,得去庄子一趟。” “而且,今日御医能来,想必也已知我与祖母、娘亲拜访赵家一事了。” “他们...会不会联想到我修庄子与拜访赵家之间,存在著一些联繫?” 宜哥数日不曾去庄子查看修缮进度,就是担心去的次数频繁了,反而会使得朝中生疑。 现下看,这种事已然发生了。 索性... “此刻,我若是急於与赵家撇清一些关係,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祖母此前曾对我说,我祖父夸讚过赵弘殷教子的本事,竟是能將赵匡胤教成世所罕见的虎將。” “我將此事泄露出去,让他们知道,我拜师赵弘殷目的是想学本事,这样一来,他们或许不会將修庄子一事与赵弘殷串联起来。” 以前的宜哥,只想著儘可能周密部署计划,用前世的念头按章程稳步前行。 而如今的宜哥,已经从近日发生的事情中总结与学到了经验教训。 那就是,乱世里,只有计划、章法还不行,还要学会揣摩人心,更要算无遗策,消除所有隱患,比如王朴的『斩草除根』。 “学到老活到老,不然在这儿乱世里,是真没法子活啊。” 现在的宜哥,会去、敢去也想去考虑一些此前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饿了。” “让娘亲做几张肉饼吃。” 不过,纵使是心境上有些变化与『成长』,但他依旧还是那个爱吃阿娘烙的肉饼的宜哥。 ...... 半个时辰后。 御医前往中书省见苏逢吉。 后者反覆询问,“你当真確定,郭家嫡孙的伤势来自数日之前?” 御医道:“回相公,下官可以肯定,那绝对是数日前的旧伤,而非近两日的新伤。” 是旧伤? 苏逢吉微微皱起眉头,喃喃道: “莫非真是老夫想多了?” “郭家修缮庄子,的確是因家中嫡孙受伤而忌惮起了城外匪盗?” “此事与郭家拜访赵家,是两件事?” “那为何郭家突然去赵家?说不通啊。” ...... 晚些时候,临近黄昏。 鄴都。 郭威受到了宜哥与张氏的来信。 他先是看了张氏的信,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郭荣开口道: “荣哥,你娘亲说,希望宜哥可以拜师护圣军都指挥使赵弘殷,这件事你怎么看?” 郭荣想了想,道:“爹,儿子以为这是好事。” “爹身居枢密要职,位分犹在赵老將军之上,他既能悉心教养赵家大郎成才,凭著这层上下级的名分与情分,定然也会尽心栽培宜哥。” “二来,赵老將军掌护圣军,此军乃是禁军主力之一且久驻京中,或许將来能帮到咱家。” 郭威点了点头,“我亲自写封信,差人快马加鞭送给赵弘殷。” “宜哥拜师,是咱家的大事,要隆重,该有的礼数不可短缺。” “至於你阿娘欲给宜哥取大名一事,为父还需好好想想。” 郭荣拱手道:“儿子领命。” 郭威遂打开宜哥写的书信。 片刻后,他背过身去。 郭荣道:“爹,宜哥写了什么?可是不来鄴城了?” 既然张氏的信中说宜哥想要拜师赵弘殷,那么就不可能来鄴城。 不然,这师若是拜了,一个在京城,一个在鄴城,怎么教?怎么学? 而且,郭荣虽愿宜哥来此,但站在一大家子的角度考虑,宜哥不能来京。 他见郭威点头回应后,遂下意识说道: “算这小子懂点事。” “爹,您也无需忧虑,当今官家若不...若不昏聵,有咱们在鄴城,他不会將咱家步步紧逼的,更不会將宜哥怎样。” 只是懂点事吗? 选择性忽略郭荣所言下半句的郭威,当即便转身將信丟在郭荣身上,“你自己看吧。” 郭荣心里一咯噔,莫非宜哥出事了? 他连忙查看起宜哥所写书信,心下当即一松,没事便好。 咦? 既无事,爹何以这般待我? 郭荣有些不敢置信,道:“爹...” 话还未说完,便被郭威打断道: “我这好孙儿,何止是懂点事?!” 宜哥信中,不仅把留京的缘由说出,更字字都透著全家安危重於他一己性命的心意。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担当,又这般体恤家人,饶是郭威戎马半生,见惯了世间冷暖,也不由得心头微动,慨然嘆道: “老子杀才出身,刀口舔血三十多年,造的杀孽自己都数不清,本以为这辈子就剩拼杀的命...” “哪料竟得了宜哥这么一个至纯至孝的好孙儿!” “苍天待我,诚不薄也!” 第23章 刘氏对於未来儿媳的人选 当日晚食之后。 开封、郭家。 刘氏因放心不下那位叫做『王朴』的新科进士,遂来询问宜哥, “那位在咱们田庄的王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在宜哥回到庄子的那天,他便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 他道:“儿的確想拜他为先生,只是眼下儿的祖父与父亲都未归家,打算等他们来了再议。” “而且咱们庄子尚缺一个管事的,儿便做主,先將王先生安排在庄子里管事了。” 刘氏有几分疑虑,“当真如此?” 宜哥点头道:“当真如此。” 刘氏渐渐放下心来,看向宜哥的手臂,道:“还疼不疼?” 宜哥笑道:“吃了娘亲做的肉饼以后就不疼了。” 刘氏抿嘴一笑,“若是还想吃,娘亲明日再给你做。” “等我家好宜哥娶亲的时候,我就把这手烙肉饼的本事,手把手教给你媳妇。” 说起媳妇。 其实高门大户的子弟,到了宜哥这年龄,便就开始议亲的並不在少数。 远的不说,就说史弘肇之子史德珫,十二岁便就开始议亲定下婚约了。 显然,这时的宜哥,心思並不在『找媳妇』身上, “娘亲,您那肉饼究竟如何做的?为何那么香?” 这个时代的饭食,味道普遍都不如后世。 宜哥是个嘴馋的,除了刘氏亲手做的肉饼,其余吃食对他来说便索然无味。 刘氏笑道:“为娘只给將来的儿媳说这秘方。” 言罢。 她摸了摸宜哥的脑袋,忍不住浮想联翩道: “將来也不知谁家女能有这么大的福气,能嫁给我的好宜哥。” 说起这未来儿媳的人选,其实刘氏是有认真考虑过的。 比如说史家女、符家女等。 ... 九月十七日左右。 郭威安排的两百米精锐將士,已经从各种方式中,悄无声息地来到京城。 其中,已有十余人,已经被宜哥收为部曲。 宜哥心中估量道: “约莫再有个半月,祖父派来的人手,就能彻底入郭府了。” 苏逢吉捻著鬍鬚暗自思索道: “前几日武德司来报,郭家前番裁汰了不少部曲,近日却又添募人手,表面上倒也合乎规制。” “只是郭家近来行事处处透著蹊蹺,不可不防...不如遣一细作潜入,若能混进郭家部曲之中,定能探得些虚实。” 说白了,郭家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与重视。 但即使如此,他又能如何呢? 郭威虽远在鄴城,可郭家、史家、杨家,在他眼里就是沆瀣一气。 势大压人。 苏逢吉就算有心针对郭家,也需要证据。 更何况,如今把持朝政的人,乃是杨邠与史弘肇。 前者曾说:“陛下但禁声,有臣等在。” 后者曾言:“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若毛锥子安足用哉!” 杨邠让刘承祐闭嘴,史弘肇让苏逢吉闭嘴。 所以,哪怕是刘、苏要发动政变,也只敢在朝殿上悄悄安排刀斧手,根本就不敢明著跟杨、史二人干。 而宜哥正是凭著这点,才敢对一系列的事情做出安排。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宜哥也在心中做了决定,要將『火』引到別处去烧。 ...... 九月二十一日,郭威亲笔信送到赵弘殷府上。 言辞凿凿间,无非就是说,赵老哥,由你来做我孙儿的师父,我放心。 赵弘殷要比郭威大个四五岁。 当日午后。 张氏再度登门拜访赵府,与赵弘殷商议拜师行礼的时日。 二人几番斟酌,最终择定九月二十七日,此日正是宜行拜师大礼的黄道吉日。 於是,这拜师礼的第一步——择吉日,便就算告成。 接下来是第二步——寻一名媒质,也就是保人与见证者。 將门拜师,须有一位双方都认可的中间人作保,以防今后有何变数。 此人需有一定身份,或为军中宿將,或为朝中重臣。 宜哥思来想去,决定请罗彦瑰来担此重任。 当罗彦瑰来到郭府时,宜哥特意说道: “罗將军,您在赵公麾下当差,等我拜师赵公以后,咱们便是自己人了。” 平日里,赵弘殷都是待在京中大营里。 至於在外巡防诸事,都是由罗彦瑰做主。 所以,宜哥还是有必要去拉拢他的。 罗彦瑰笑道:“孙郎君言重了。” 宜哥摇了摇头,“不言重,等我祖父和父亲回京了,你来我家吃酒。” 罗彦瑰拱手道:“孙郎君既如此说,某便却之不恭了。” 言罢。 宜哥又让人將早已准备好的银两与上等绸缎之物赠予对方。 罗彦瑰刚欲开口。 宜哥便打断道:“我將此等身外之物给將军,是实在想不到该如何感谢將军了。” “还请將军切勿以为是我看不起將军。” 如此,罗彦瑰便不再推脱,欣然收下。 接下来,郭府便要准备束脩之礼了。 也就是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乾瘦肉条这六类物品。 除了上述文礼,五代武將收徒,通常还需备下好酒两坛、快刀一口、良弓一张,此为献贄之礼。 象徵受对方弓矢之教。 ... 待到九月二十七日这天,宜哥身著素色长袍,腰束革带,前往赵家。 待宜哥来到赵府正堂之后,见堂內並未设蒲团,只有两块青砖被刻意磨得鋥亮,摆放在堂內。 拜武將为师,极少设蒲团。 此刻,赵弘殷正端坐太师椅上。 他披甲在身,手扶膝头,正目光如炬地落在宜哥身上,透著几分不怒自威的肃穆。 显然,赵弘殷对今日宜哥拜师之事很是重视。 宜哥神色不动,手中托著拜师帖,稳步上前。 到了堂心,他並未急著跪,先將拜帖双手高举过头顶,躬身呈上。 身侧的僕从接过转呈赵弘殷。 赵弘殷扫了一眼帖上字跡,隨手置於案上,沉声道:“行礼。” 宜哥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撩起衣袍下摆,利落地跪了下去。 “一拜,谢师恩!” “二拜,承师道!” “三拜,立誓约!” 这是五代武人拜师的规矩——三叩首。 不多不少,正如军令如山。 宜哥对叩首之礼毫不含糊,待抬起头时额头已有了灰痕。 赵弘殷显然对宜哥的『不含糊』较为满意,当下便点了点头,道: “既入我门,不论你是哪家贵介公子,练武场上只有生死,没有尊卑。” “可怕苦否?” 宜哥拱手道:“弟子不怕。” “好。”赵弘殷缓缓起身,转身从已经备好的兵器架上取下一对乌沉沉的铁鐧,长二尺有余,单只铁鐧重三十斤。 他隨手將一只铁鐧拋给宜哥。 后者顺势接过,毫不费力。 见状,赵弘殷嘴角微微上扬,道: “这对鐧,为师珍藏多年,乃是百炼铁所铸,专打重甲,力大者使之可谓如虎添翼。” 这个环节,叫做赐礼。 古代拜师,作为师父,要么赐礼,要么赐字。 武將收徒,多为赐礼,也就是赠予弟子各种兵刃。 “谢恩师赐鐧!” 宜哥再叩首。 隨后,赵弘殷又带著宜哥前往练武场那边。 在那里,他还为宜哥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第24章 宜哥造了个新成语:折颈伏驥 赵家演武场內。 赵弘殷命人牵来一匹良驹。 他指著那匹马,向宜哥介绍道: “这是去岁为师征战时,获赠的一匹突厥良驹,唤作『踏云驄』。” “今年方满四岁,正当齿壮,通体毛色青白如云,四蹄处毛色亦如青云,故得名『踏云』。” “此马性烈,寻常马夫难近其身,但我观你力大无穷,寻常劣马怕是受不得你驱策,唯有此等烈马,方能配你。” 所谓突厥良驹,其实就是在说突厥马,是后世河曲马的前身。 这类马体格高大、耐力极强,是今时禁军將领梦寐以求的坐骑。 宜哥顺著赵弘殷指向的地方看去,只见那马身形匀称,正瞪著一双大眼警惕地向左右转动。 “好一匹千里驹的坯子。” 他走上前去,那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土,后蹄踹动。 “还是匹走马?” 宜哥暗自惊嘆。 所谓走马,就是指善疾走的马,这种马,在长成后,通常都要优於普通马匹。 可以理解为四驱跟两驱的差別。 赵弘殷道:“此马的確是走马。” “曾有禁军將士欲降服此马,奈何未成。” 前来观拜师礼的罗彦瑰也在此处,他看向那匹年轻骏马,可谓心痒难耐,笑道: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赵將军,不如就让某来替孙郎君降服此马如何?” 对於罗彦瑰的请求,赵弘殷並未拒绝,“好,那便由你来消此马戾气,好让吾徒骑乘。” 他认为,就凭现在的宜哥,还难以降服此马。 毕竟,有不俗蛮力,不代表就有降马的技巧。 此刻,就连在场武夫与负责养马的马夫都一致认为,凭藉罗彦瑰的悍勇与骑术,一定会將这匹尚未成年的骏马降服。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罗彦瑰骑上去的那一刻,烈马便已疾驰而走且左右摇晃,想要將其甩弄下来。 罗彦瑰死拽马韁,顷刻间眉头紧皱成川。 旋即,就见那烈马身躯愈发摇晃起来,以走马之势,险些將他跌落下来。 好在罗彦瑰骑术足够精湛,几经三番,终是未能让那骏马如愿。 然而,此马似有灵性,见难以將他甩下,又似不愿认他为主,於是便朝著演武场內的柱子,直接衝撞了过去。 这一幕嚇坏了眾人, “此马是要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就连罗將军都不能降服此马吗?” “此马脾性,当真怪哉!” “...” 就在此千钧一髮之际,罗彦瑰忽地翻身下马。 他失败了,未能將此马驯服。 踏云驄见他跳將而下,遂停下蹄子,不再前冲。 安然落地的罗彦瑰眉头依旧紧皱成川,“这么烈?” 这时的宜哥,也不知为何,在见到那匹马的烈性后,体內气血瞬时上涌。 似乎应了刘翰先前所言的,在见血之后会进入到的一种状態。 可是,如今的宜哥,並未见血啊。 宜哥也不知何故,总之自己的眼神里似愈发充满著炙热,不降此马,心中炙热气焰属实难消。 最终,他实在忍不住了,看向赵弘殷,摩拳擦掌道: “老师,不如让弟子试试如何?” “你?”赵弘殷笑了笑,“降服烈马,靠的不仅仅是力气,还有骑术。” 宜哥实在难忍,执拗道:“老师,见此烈马,弟子心痒,求老师成全!” 赵弘殷抚须摇头。 围观者,包括罗彦瑰在內,皆是陆续开口道: “孙郎君,还是算了!此马毕竟年幼,待你年长些再来驯服也不迟。” “还是莫要试了,万一被这烈马伤到,可如何是好?” “是啊,郭家小郎君,不如將驯服此马之事暂罢!” “...” 他们下意识就不信宜哥能降服那匹烈马。 毕竟,就连骑术精湛的罗彦瑰都失利了。 然而。 此刻的宜哥,像是被肾上腺素打了鸡血一般,实在难以抑制內心的衝动。 儘管他的理智,已经在告诉他,既然眾人都在相劝,不如就这般作罢吧! 不料。 尚未等宜哥有所动作。 就见那匹踏云驄竟是朝著宜哥衝来。 赵弘殷顿时心底一沉,下意识拦在宜哥身前。 然而宜哥却是快步绕过他,竟也朝著踏云驄跑去,“孽畜!” 见此情景,围观者无不惊慌, “孙朗君,不可!速速让开!” “...” 然而,一切都晚了。 那匹马奔来的速度实在太快。 在场诸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中皆忍不住暗想,只怕这位郭府的孙郎君,要被踏云驄撞成『肉泥』了。 其结果,只怕不死也残! 就在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惊人一幕发生了! 尚有理智的宜哥没有在烈马衝来的那一刻选择与其正面硬扛。 而是在马蹄落地的剎那,身子突然一矮,侧身滑到马颈右侧,双臂死死搂住马颈。 不,不是搂! 是整个人掛在马脖子上往下用力去坠! 那匹烈马受此一侧之力冲势骤偏,连打了两个踉蹌,竟被这股不讲道理的蛮力生生拽得歪向別处。 紧接著,宜哥顺势將双手抵住马首两侧的颊骨位置,猛地往下一按,怒声道:“孽畜!” 隨后,他双手用力一甩,竟是將烈马掀翻倒地。 而付出巨大力气的宜哥这边,情况也不太好。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脱力』之態。 他大口喘著气,站在那烈马跟前,再一次大喝道:“畜生,给老子趴下!” 话音刚落。 在眾人惊诧的目光里,那烈马果真就趴下了身子,像是要恭请宜哥骑乘。 宜哥顺势骑在马背上。 而后,所有人便见宜哥骑著这匹烈马,在宽阔的演武场內肆意驰骋的一幕。 此前未能驯服此马的罗彦瑰,並未感到丟人,毕竟,未曾降服此马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唯一感到不解的就是, “孙郎君...竟是只用蛮力,就將踏云驄降服了?” “不,不应该是降服,而是...打服!” “匪夷所思!” 实际上不只是他,就连宜哥的师父赵弘殷,都觉得这事让人难以置信。 活了大半辈子的他,头一次见到,竟是有人这般驯服烈马。 这一刻,有著千言万语想说的赵弘殷,话到嘴边,只吐出这么一句, “吾徒...非常人也!” ———— 后世史书记载: 帝年十一,师事赵公。 有马名踏云,龙种也,性烈如焚。 罗彦瑰与诸將不能驭。 帝迎马而趋,扼其颈而按之,马乃垂首伏地。 后世谓神力者,皆曰『折颈伏驥』。 ... 此后,折颈伏驥一词,便被世人用来形容他人力气之大,与力拔山兮一词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25章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翌日。 降服宝马踏云驄的宜哥,听从赵弘殷的嘱咐,早早便就来到了赵府后院的演武场中。 今日,將是宜哥第一次跟隨赵弘殷练武。 而赵弘殷,也已早早来到演武场內。 见宜哥快步走来,他没有丝毫犹豫,指著身前的一排石锁,开口道: “先举石锁,让为师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气力。” 此举主要是为了考究宜哥的劲力与基本功,以便对症下药。 宜哥拱手道:“是,师父。” 隨后,他將带来的一对铁鐧放到一旁,看向那排石锁,最终,將所有目光都凝聚在那最重的石锁身上。 此锁重逾百斤。 宜哥上前,弯腰,扣锁,动作一气呵成,“起!” 下一刻。 石锁离地,被宜哥稳稳举过头顶。 “单手举锁?”赵弘殷稍稍一愣。 他知道宜哥力气大,大到能將那匹烈马降服。 可是不曾想,竟是大到这种程度。 毕竟,单手举锁,是很难將全身力气都凝聚在一条手臂上的。 而双手爆发的力气,基本都是单手的两到三倍左右。 “就算是让老夫来,也只怕做不到这一点。” 赵弘殷暗自惊嘆,同时也在心里打了一个问號, “若是让大郎来此,他能做到宜哥这点吗?” 思虑片刻之后,仍是没有给这个问题想出一个答案。 若是双手还好,可是单手將百斤石锁举过头顶...实非人哉。 “师父,我还要举多久?” 宜哥一手举锁,一手自衣服的夹层间拿出一张肉饼,放在嘴里咀嚼。 见状,赵弘殷顿时瞪大双眼,感到不可置信的喃喃道:“还能这样?” 他看著眼前这个因为一日要吃食几顿,所以脸蛋愈发显得胖乎乎的宜哥,心中不由得沉思起来。 宜哥有『神力』是好事,可是也不能让宜哥太仰仗这份神力而逐渐变得目中无人。 不然,待將来上了战场,一旦自持神力轻敌,足以酿成杀身之祸。 於是,身为师长的赵弘殷,决定要让宜哥受挫。 只有受挫,才会收敛傲慢之心。 “老夫年轻时也能单手提锁,你这...马马虎虎,来,扎个马步让为师瞧瞧,莫要放下石锁。” 赵弘殷年轻时的確能提起石锁,但提到什么程度,你別管。 他想得很简单,又扎马步,又要举石锁,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做成的事。 这下,宜哥总要受挫了吧?受了挫,没了自持神力的傲气,便好教他了。 为人师者,不光要授『术』,还要授『道』,术为杀敌之策,道为立身之本。 让宜哥在今后对敌时不可自持神力而马虎大意,乃为『道』。 可是,让赵弘殷没有想到的是,宜哥恰巧就不是那个正常人。 “是,师父。” 只见嘴里因咀嚼肉饼导致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的宜哥,当即举著石锁,沉腰坐胯,双腿分开,上身正直如松。 见状,赵弘殷抚须道:“为师年轻时,能將如此动作维持一...嗯,能將此动作始终维持如一。” “你初次隨为师习武,为师也不为难你,只需坚持一炷香即可。” 赵弘殷本想说自己能坚持一炷香,后来他觉得,为人师者,不能老是吹牛逼,这样不好。 至于坚持一炷香?除非有霸王项羽那样的神力! 眼下,宜哥並未感到这个动作有何吃力,他点了点头,道: “师父年轻时真英武!” “弟子记下了,坚持一炷香!” 宜哥並未觉得赵弘殷是在说大话,那个未言尽的『一...』,他猜可能是一个时辰?有点多了。 但最起码要比一炷香久。 毕竟,在歷史对赵弘殷的记载中,也用过『勇武』二字。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我虽有神力,但亦不能小覷这天下人也!” “距离刘承祐发动政变已经没多少时日了,在这儿有限的时间內,我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跟隨赵师潜心学习武艺!” “唯有如此,才能在政变来临时,有更多可以自保的底牌!” 宜哥很认真地举著石锁。 一炷香很快过去,宜哥渐渐感到吃力,就连额头都冒起汗珠。 不过,他感觉,自己还能坚持。 一旁,一直关注著宜哥举锁的赵弘殷,已经彻底懵了,暗道: “宜哥...真就坚持了一炷香?” 若用宜哥的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可真就是活久见了。 此刻的赵弘殷深知,试探宜哥力气一事,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他决定改变方略, “省了。” “气力果真不错,不过比之为师年轻时,仍是...仍是...嗯...总之,只算尚可。” 只是尚可吗? 宜哥將石锁丟到一旁,暗道: “看来,我如今,距离那些世之猛將,还差得很远啊!” “真不知,再过个几年,我能否与赵匡胤三七开。” 宜哥是怀有著一颗谦卑之心来赵府修习武艺的。 所以,在与『假想敌』比较时,他也会用一颗『谦卑的心』去设想。 稍后。 宜哥就见赵弘殷转身走向兵器架,取下一对乌沉铁鐧。 鐧身带棱,无刃,主要是靠砸击去造成伤害。 “拿起为师赐你的铁鐧。”隨著赵弘殷话音落下。 宜哥便將对方赐给他的一对铁鐧牢牢握紧。 “来。”赵弘殷只持一鐧,“向为师攻来。” 宜哥微微頷首,“师父,得罪。” 隨后,他便持鐧横扫过去。 风声呼啸,势大力沉。 赵弘殷不避不架,只是脚下微错,便与宜哥的铁鐧擦过。 不等宜哥收势变招,赵弘殷已欺近身前,手中铁鐧如蛇吐信,倏地点向宜哥咽喉。 动作快得宜哥只来得及本能偏头。 然而,赵弘殷的那一鐧,仍是准確无误地点在了距离宜哥颈侧动脉一寸外。 “你气力虽大,寻常將卒难以硬抗你这一鐧。” 赵弘殷没有因找到宜哥的弱项而高兴,因为这在他的意料之內,毕竟,宜哥从未练过什么招式, “但我躲开了你这一鐧,只是用些身法,便足以要你性命。” “徒儿谨记,今后与人对战,定要谨慎、仔细,莫要自恃不俗气力而心骄气傲。” 宜哥点头,“徒儿记下了。” 就在方才那一瞬,他的確是感到了压力。 不愧是沙场宿將! 而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沙场宿將! “光有蛮力而无技艺,只能白给!” “我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不可懈怠!” 虽说宜哥未敢使出全力,怕伤了赵弘殷。 但就算再来过一次,宜哥认定,自己依然会输。 所以,清晰知道自己短板的宜哥,『求学』之心愈发强盛。 “接下来,我教你三招,你今日只需將这三招牢记。” 赵弘殷是武將,讲究的是杀人技,而非民间江湖上的路数。 既然是教杀人技,那么就不能站著不动耍给宜哥看。 不然,宜哥很难在实战中汲取经验教训——杀人技只为实战而生。 “看好,仔细留意。” 这一次,赵弘殷主动攻向宜哥。 速度极快,手中铁鐧如龙。 一鐧砸向宜哥膝盖弯处,宜哥刚要格挡,赵弘殷手腕一翻,鐧身横扫,改取他下頜。 宜哥仰头躲过,赵弘殷已踏上一步,鐧柄抵住他心口,同时左掌如刀,切向他颈动脉。 三个动作,在眨眼之间一气呵成。 若非留手,宜哥已然膝盖碎裂、下頜崩塌、颈侧重创。 “杀人的法子,不讲究好看、花哨,只求身与力合,力与速合。” “既落鐧,便要奔著一击毙命去。” 赵弘殷收鐧而立,“方才那三招,你记住了几成?不只是招式,还有招数间的变化。” 他暗想,就算天生就是武夫材料的天子骄子,只怕也难將那三招变化、变通之理牢记於心。 这时,宜哥一脸真诚地回应道:“回师父,徒儿全记住了。” 全记住了? 赵弘殷一愣。 当初我练这三招,足足用了一日的功夫才算牢记,用了三日才算掌握其变化之道。 你只看一遍就会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第26章 老夫究竟教了一个怎样的妖孽? “来!” “用著为师方才教你的招数,来与为师一战!” 赵弘殷明显不信。 別看三招很少,但要讲究招数之间的变化、变通,实非易事。 毕竟,刻板的招数是套路,而杀人技,需要將招数运用到活灵活现的地步。 除非宜哥如同妖孽,且对武学造诣天赋异稟。 否则,不可能做到。 其实,宜哥之所以能將那三招牢牢记住,是因为自穿越以来,他不仅气力大涨,就连眼力与记性也异於常人。 旁人使过的招式,他只需看上一遍,便能记住七八分。 这种『眼力、记忆力』给宜哥带来的变化並不明显,只是能让他短暂地如同身经百战的猛將一般,拥有很多『实战经验』。 凭藉著这种『实战经验』,他的速度,往往能比对手快上个半瞬。 当然,这种优势,在真正身经百战的高手面前算不得什么——毕竟看得清,不等於挡得住。 此前他被赵弘殷一招制住,便是明证。 但若两人功底相当,这半瞬的察觉,便足以分出胜负。 简单来说,这双眼不会让宜哥跨级杀敌,却配合得天独厚的力气,能保他同级无敌。 至於这份眼力与记性是否会带来一些隱患,宜哥暂时还未察觉。 而且,宜哥似乎只能隱隱感觉到,他有这方面的变化,但始终无法確定,只以为是自个儿的错觉。 简单来说,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天赋究竟有多强,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是否具有习武的天赋。 ... “师父,徒儿要来了!” 待赵弘殷话音落下之后,宜哥便没有丝毫犹豫,提鐧就上。 他沉腰坐胯,周身筋骨在此刻齐齐发力,第一鐧直奔赵弘殷膝盖重重砸去。 这一击势大力沉,劲风呼啸,与对方刚才演示的路数一般无二。 赵弘殷神色如常,提鐧下格。 然而就在双鐧即將撞击的剎那,宜哥手腕一翻,竟生生收势,不再以第二招攻向对方下頜。 而是脚踏半步,鐧柄如毒蛇吐信,直戳赵弘殷心口。 这是赵弘殷方才施展的第三招! 也就是说,宜哥变招了! “仅看一遍,就能变招?” 赵弘殷深知,不算杀盗匪一事,宜哥几乎从未与人真正实战过。 但他依旧像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宿將一般,可以在瞬息间完成变招! “匪夷所思!” 赵弘殷来不及多想,老腰猛拧,身子硬生生横移半尺,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不等旧力尽去,宜哥变招又来。 借著戳空之势,他腰身一拧,铁鐧顺势上挑,直取赵弘殷下頜。 此为赵弘殷教授的第二招! 宜哥將三招打乱,彼此间衔接得毫无凝滯,这让这位沙场老將大为震撼。 “此子,当真就无短板吗?!” 就在刚刚,赵弘殷还自以为找到了宜哥的短处,那就是不懂得招式路数,对杀人技巧一窍不通,只知一力降十会。 毕竟,此前的宜哥,哪怕身为郭府嫡孙,也从未练过武。 对郭威来说,他也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孙儿,会亲自上阵杀敌。 所以,便也未曾教过宜哥什么武艺。 现如今,对赵弘殷来说,这哪是宜哥的什么短板?分明就是长处! 仅是一遍,就精通了三招间的变化之道,不是长处是什么? 当下,赵弘殷因过於心惊,出手的动作慢了半拍,面对宜哥攻来的招式,只能凭藉著几十年的沙场本能去下意识后仰。 隨后铁鐧横拍,架住了这记阴狠的上挑。 然而,宜哥力气实在太大了! 竟是震得赵弘殷虎口发麻,不得不退了半步才卸去力道。 若非演武场內只有他们二人——毕竟是师父授艺,不便他人前来观看。 倘若此刻演武场內,有著赵弘殷麾下悍勇之卒,必然会惊呼不已, “郭家的孙郎君,居然將身经百战的赵老將军给震退了?!” 简直恐怖如斯! 虽说赵弘殷退了半步。 但是胜负也已分。 宜哥后继乏力了。 倒不是因为没了力气,而是心绪有些乱了,不知后续该如何出招。 若是与敌死战,那么招数尽出的宜哥,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再去与敌鏖战。 只不过,面对赵弘殷,完全没有这份必要。 有著丰厚实战经验的赵弘殷,自然也看穿了他这一点,索性將鐧丟到一旁。 宜哥原以为,会等来赵弘殷的讚赏。 不料,等来的却是批判: “三招使完,便就愣在原地不动?等著敌来杀?” “你虽记住了这三招,也懂得如何相互变化,但招式还是太过僵硬,少了几分灵活,比为师当年...嗯,差远了!” “如你这般,莫说与你认识的罗彦瑰罗將军交手,哪怕是护圣军任何一名將卒,都能轻而易举地,要了你的性命!” 赵弘殷想的很简单,宜哥表现得越是优秀,他便越不能去夸讚。 他想让宜哥具有韧性,戒骄戒躁,就必不可免地,说著一些『违心』的『大』话。 恰巧这时,赵匡义缓步走来,听到了自己父亲对宜哥的训斥。 他本能地上前开口道:“父亲,宜哥毕竟是第一次隨您练武,有些缺陷也是应该的。” 赵弘殷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退下!” 赵匡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遂拱手退到一旁,不敢再言语。 这时的宜哥,在听到他所言后,正不断地暗自思索道: “赵师说的没错,我虽变化了这三招,可终归还是缺乏灵性,只知机械式的將招数打乱而后使出。” “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就凭藉我这拙劣的变招方式,只怕我早已一命呜呼!” “我还太弱了,不够强!仅剩的几十天內,我不能有丝毫懈怠,必须压榨自己的潜能!” “否则,乱战之中,缺乏实战经验的我,定然难以生存!” 想到这里,他郑重其事地向赵弘殷拱手道:“师父,徒儿受教了。” 后者兴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有些重了,遂说了句安抚的话,道: “你也无需妄自菲薄,你天赋尚可,能將那三招运用至此,已经胜过许多人。” 宜哥一愣。 我的天赋,只是尚可吗? 胜过许多人...赵师这是在拿我与天赋一般的人相比较吗? 想来,赵师应该是很难找到我的一些优点,所以才出言安慰我吧... 宜哥暗自下定决心, “三招而已,我却难以尽善尽美,看来,我的天赋实在有限!” “天赋不如旁人,可是我还有神力!神力足以弥补我在天赋上的不足!” “而且,我还年轻,我还有很多岁月,拿赵匡胤为目標...”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只要我勤奋不懈,终有胜过他的一日!” 而此时的赵弘殷则想的是, “老夫究竟是在教一个怎样的妖孽?” “要是我家大郎能有他这般天赋,只怕早已闻名天下!” 第27章 兵法、细作、部曲现状 这时。 宜哥拜师赵弘殷的消息,已经被京中上流阶级的人家知晓。 当中自也包括苏逢吉。 “难道说,郭家去拜访赵家,只是想让郭家嫡孙拜师而已?” 他提出了一个假设。 郭家嫡孙遇袭、郭家主母担心其孙將来再遇袭,想要让其学些武艺保命。 而郭家为了能更好地保护那孙子,所以扩充部曲,如今尚未超三百之数,並未逾制。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来看... “倒是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不过,这郭家未免太过小心了,毕竟这是京城,不是城外,何来的匪患?” “至於究竟如何,还是要看细作来报。” ...... 当日午后。 赵弘殷教导宜哥『兵法』。 书房內。 只见赵弘殷取出一卷《孙子》,摊於案上,隨后看向宜哥,缓缓问道: “今日为师讲『军形篇』。” “此篇有言——『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你如何解?”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宜哥想了想,道:“自保为先,待机取胜?” 赵弘殷微微頷首道:“此言不差。” “今后你若守城,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所谓不可胜在己,是指守城时,若將一切准备妥当,敌军便很难將其啃下。 所谓可胜在敌,是指在守城时,若未找到敌军真正的软肋或破绽便贸然出城迎敌,反而会被敌军击败。 宜哥若有所思,在心中暗道: “好比我决心要守庄子,庄子能否守得住,是我的事。” “而攻庄子的敌军会不会露出破绽,是他们的事。” “我要等得,就是他们忍不住了,主动暴露出自己的破绽。” 道理很好理解,但在实战中的运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宜哥虚心求教道:“师父,徒儿愚钝,敢问何为敌不可胜之?” 赵弘殷道:“你若为守城主將,必先知晓壕沟多深,粮草几许,水源如何。” 为了防止宜哥心存疑惑,他便结合自身实战经验,向宜哥詮释孙子兵法中『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这句话的真意。 只见赵弘殷往椅背上一靠,抚须正色道: “当年为师守河中,只有两千人,挡王景崇八千兵马。” “城矮、沟浅、粮少...” 宜哥见他尚未说完,便没搭话,继续听著。 赵弘殷抿了口茶,继续道: “为师上任第一日,不曾巡营、查哨,而是先下壕沟。” “城外壕沟,最浅处仅五尺。” 宜哥未经战事,更是从未守过城,对於他来说,此时正是解惑的最佳时期, “师父,五尺当如何?” 赵弘殷在舆图上比划著名道:“五尺,步卒扛土袋填壑,一炷香便能垫出通道。” “壕沟一平,攻城锤推到城下,仅靠两千人守矮城,可挡不住八千人的猛攻。” 宜哥又问,“师父將壕沟挖到多深?更深又当如何?” 根据王朴来报,如今庄子外的河道已经疏通淤泥,宽度虽有一丈二,但深度仅有四五尺。 所以,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经验老道的將领的答案。 “为师將壕沟挖到一丈二。”赵弘殷直言道: “五尺深的沟壑,城上守军,轮番齐射,最多能射箭一炷香,而一丈有余的深度,却能射足足半个时辰。” “莫小覷这半个时辰,在此时辰內,足够弓弩手倒换三班歇力,也足够將滚油烧热,再依靠其余守城器械,可將填壕前队打垮。” “前队难以为继,后队云梯、撞车,全堵在壕后,敌军便难以攻城。” 其实赵弘殷算得这笔帐,是一个时间帐。 也就是说,他能守下河中,靠的是时间。 他继续道:“多拖一日,敌方粮草便耗一日。” “且王景崇八千甲士想要饮水,就只能去两里外水源丰沃的上游取水,为师早已派百人伏击在水源处。” “王景崇粮草、水源跟不上,待日子一久,也只得撤兵去了。” 宜哥若有所思。 他若是据守庄寨,归根结底,也是在算一笔时间帐。 不过赵弘殷算的是王景崇粮草何时不济,而宜哥算的帐,是鄴城援兵何时赶至田庄。 这时,赵弘殷看著宜哥,继续道: “深挖壕堑、囤足粮草、严守岗哨,叫敌军无从攻破,此为不可胜在己。” “久攻不下,敌军势必心浮气躁,心绪一乱,行事便容易生出破绽。” “一旦对方露出疏漏,便是我军『可胜敌军』之机。” 他的可乘之机,是篤定王景崇营中缺水、缺粮。 可一旦到了宜哥据守庄寨的那一刻,刘承祐的兵,显然不会缺水、缺粮。 那么宜哥如何寻找到自己的『可胜之机』呢? 对於这个问题,宜哥暂时未想明白。 今日授课结束后。 赵弘殷將一本写满他『注释』的孙子兵法赠予宜哥,並叮嘱道: “为师近两日都要住在营中,待到三日后,你再来寻为师。” “三日期间,你將此书通读。” 在这三日里,他也要仔细思量一番,该如何教导宜哥这个『妖孽』。 ...... 回到郭府的宜哥,见府门外人群涌动,约有二三十眾,都是想来当郭府部曲的人。 而今,距离三百部曲的限额,只差十几人了。 郭家收部曲,有两种途径,一是上报朝廷,由朝廷调度人手充任郭家部曲。 二是在不逾制的情况下,从民间招募。 近日以来,郭家所招的部曲,皆是由张泽亲自过目审问,以確定其乃郭家嫡系兵卒的身份。 宜哥刚要进府,便被守在门外负责招揽部曲的张泽叫住, “孙郎君,留步。” 闻言,宜哥好奇道:“可是招收部曲出了岔子?” 张泽轻轻摇头,目光骤然投向府外一名形跡诡秘之人,开口稟道: “此人前些日子前来应徵府中部曲,当时便被我回绝。” “谁知这几日,日日守在门外四处张望,还不断与人攀谈打探。” “我命府中下人装作寻常百姓上前试探,看这般行径,想来是別家安插过来的细作。” 张泽能成为府中部曲都头,不仅仅是因为张氏的远房亲戚,还因为他的確有著几分办事、看人的能力。 偌大一个郭府中,不可能不存在朝廷安排过来的岔子。 但几乎都没撑过几日,便被张氏以各种理由辞退了。 所以当下的郭府,还算乾净。 宜哥略一思忖,便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只见他凑近张泽耳畔低声吩咐道: “將此人唤入府中,不必编入部曲,只派他打理污秽杂役。” “暗中告诫府里眾人,切莫与这人过多结交。” “今后此人,或有大用。” 第28章 郭威三女、修庄进度 回到府中的宜哥去寻了张氏, “祖母,距离修缮庄子至今,已半月有余。” “明日孙儿无事,您陪孙儿去瞧瞧庄子的情况如何?” 如今已然到九月底了,距离满门被灭,就只剩下月余。 接下来,宜哥要筹措守城器械,他可以借著赵家的势力瞒住朝廷。 但不一定能瞒住眼前的祖母。 而且,王朴的事情,也要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所以,他决定摊牌了,主动请祖母去往田庄。 当然,这个摊牌,不能由他来讲,而是让王朴去说。 让他对张氏讲出当前形势的险峻,再合適不过。 毕竟,宜哥还太年轻,自己说的话,不一定就能说服张氏。 “去庄子?好,叫上你阿娘,咱们一同去。” 张氏也早有意去见见待在庄子里的『王进士』。 眼下宜哥既然主动邀请,可谓再好不过。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翌日,即九月二十九日,距离满门被灭还剩四十三日。 张氏、刘氏、青哥、信哥、大娘、三娘还有宜哥的亲弟弟,年仅八岁的喜哥,一同前往郭家田庄。 这里的大娘、三娘,指的是郭威的女儿,也就是宜哥的姑姑。 大娘叫做郭昭,今岁二十有二,丧夫之后便回到郭家居住。 二娘郭婉,今二十岁,已嫁给张永德为妻,正居於张家。 三娘郭瑶,年十六,尚未有婚约。 『大娘』是长辈对晚辈的称呼,也可以理解为是『小名』。 而府上的僕人婢子,见了她们,要在娘字后加个子字以示尊崇,比如大娘子、二娘子等。 此刻,郭府三辆马车並百余名侍从,正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去。 宜哥並未乘坐马车,而是骑在踏云驄的背上。 待此马行於前列时,后方所有马匹,皆是不敢逾越分毫。 像是踏云驄对那些马匹有著来自血脉上的压制力。 “孙郎君,您胯下这匹宝马的品相极好,卑职在府上那么多年,从未见过此等好马。” 说话的人是张泽。 他在郭府已有三四年的光景,也算见多识广了,可初见宜哥胯下良驹,还是忍不住不停观望。 宜哥笑了笑,道:“等有机会,我为你寻一匹良驹。” 虽说歷史上並没有对张泽有何描述,想来也是死在了灭门之祸中。 不过宜哥认为,张泽有忠心、能办事,心思也算细腻,加以栽培,不一定就比歷史上记载的那些名將要差。 张泽笑道:“那就有劳孙郎君了。” 话音刚落。 就见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一道声音,“宜哥,你乏不乏?若是乏了,便来车里坐著。” 宜哥回首笑问道:“小姑母可是想玩叶子戏寻不到人?我大姑母不陪你?” 言罢,车里又传来郭昭的声音, “宜哥,无需理她,待你祖母知她又要玩叶子戏,定罚她不可。” 郭瑶嘟著嘴说道:“好大姐,我都半月未玩了...” 尚未说完,便被大娘郭昭一眼瞪了回去,索性合上车帘,不再言语。 宜哥笑了笑,遂也不再说话,默默拿出一张肉饼吃了起来。 郭威膝下三女,长女沉稳大气,自有长姐风范; 二女温婉贤淑,实为张永德贤內助; 三女活泼受宠,待字闺中。 她们对宜哥一向极好。 宜哥自记忆中得知,年幼时,他与史弘肇之子有些矛盾。 一向沉稳有加的大姑母知道以后,当即便就抄起一把扫帚,誓要给宜哥做主。 还有宜哥的二姑母,在宜哥大病期间,常以泪洗面。 至於三姑母,从小就便爱带著宜哥『上房揭瓦』。 犯了错,也捨不得宜哥受罚,於是便一力担著。 这么好的一个『家』,宜哥是真不想散。 话说自宜哥遇刺以后,郭家出城通往田庄的道路上,倒是比往日寧静了许多。 显然是罗彦瑰重点巡查了这段道路。 毕竟,如今的宜哥,可是赵弘殷的宝贝徒弟。 ... 因为宜哥昨日已提前知会王朴。 所以王朴一早就候在庄外。 待宜哥临近田庄时,忽然挥起马鞭,仅是瞬间,便就甩开了郭家的车队。 宜哥先是孤身一人来到王朴身前,翻身下马,问道:“先生可想好说辞?” 王朴点头道:“宜哥无需忧心。” 言罢,趁著张氏尚未来到庄门前,他与宜哥还有说几句话的功夫,於是便简短地介绍起庄子当前的修缮进度: “宜哥,趁太夫人未至,老夫长话短说。” “自你离庄这十八日以来,庄子算是暂且修了个大概。” “有一喜,门户已固,障壁已成。” “西南角的豁口已补全,庄门包了铁,护庄河的淤泥也清了,水有六七尺深,水底埋有暗桩,望楼新立两座,警备无忧。” “除此外,亦有一忧,坚城未就,杀器奇缺...” “城防未修,箭垛马面尚远,守城诸器,石灰火油强弩,一概闕如,此心腹大患。” “青壮虽编伍,未歷战阵,不堪一战。” “...” 总之,按照王朴的说法,眼下这庄子,防个几百流寇盗匪是没问题的。 但若要对付正规军,还差得极远。 宜哥点了点头,问道:“地道挖好了吗?” 庄子离挖地道,主要是为了储备守城器械还有供庄內妇孺以及宜哥亲人藏身避战。 王朴摇头道:“此为最耗工时的一项。” “为避人耳目,只能白日喧闹时在庄內一处偏僻仓房內动工,且出土需隨挖隨运,填埋至別处,进展极缓。” “半月下来,仅掘进数丈,仅够作一个临时的藏兵洞,远谈不上其它用途。” 宜哥『嗯』了一声,说道: “挖掘地道一事,急不得,却也停不得,稳步进行即可。” “至於练兵一事...改日我请教下赵老將军。” “还有这护庄河,六尺不够。” 六尺还不够? 王朴一愣,“当多深为好?” 他是一个谋士,未经实战,只能提供战略。 但至於战法...宜哥还是要听赵弘殷的『建议』, “儘可能挖到一丈!” 当年赵弘殷守河中,挖护城河深至一丈二尺,大概就是三四米深左右。 在这个时代,三四米深的护城河,已经是『大城』的標准了。 而且挖沟壑的难度极大,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还必须得解决排水问题。 所以,不是宜哥不想挖深至一丈二,是实在做不到,只能儘可能朝著一丈深的目標去靠拢。 当然,区区庄寨的护庄河,一般都是三四尺深,最深不过五六尺,挖到一丈属於严重逾制。 但现在的宜哥与郭家,距离灭门之灾的到来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所以,只能兵行险著。 “我祖母来了。” 宜哥说完,便见郭家车队已经驶来。 站在他身后的王朴亦不再言语。 第29章 天子气、太孙位! 张氏到来,免不了要对田庄佃户进行赏赐。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的赏赐规格,远胜前几次。 每户钱三百文、两石粟米、粗绢一匹。 如今倒是並非灾年,京中粮价普遍维持在四五百文一石。 一匹粗绢的市价约在五百文左右。 也就是说,这些赏赐相当於直接给庄內每户四石粟米,足够一家五口吃上一个月。 张氏为何突然那么大气?倒不是郭家有钱没处花。 而是她下意识认为,宜哥心思变重,可能是听王朴说了什么。 按照这个推论,佃户参与了田庄的修缮,此庄若真成了郭家的退路,那么对庄子里的人好些也是应当的。 “王先生,你是今科进士,让你屈尊在这间庄子里,倒是委屈你了。” 张氏在宜哥的引荐下见到了王朴,给足了对方礼遇。 毕竟,这可是她的好孙儿亲定的『先生』。 王朴拱手道:“夫人言重。” 张氏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先吩咐人將青哥、大娘等人的住处安排妥当。 大娘子郭昭今日本不愿来的,她自从丧夫之后就鬱鬱寡欢。 除了宜哥重病时主动请缨亲自照顾了宜哥几日外,余下日子里,便將自个儿锁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张氏眼瞅著这样下去人就要枯了,索性便强行带著她来到庄內散心。 ... 待將眾人都安排妥当以后。 张氏忽將王朴请到一处大堂內。 堂中,张泽与两名侍从站在左右。 宜哥也待在此间,他暗想,有自己配合王朴搭台唱戏,应该能够说服自己的祖母。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王朴前脚跨进堂內的那一刻,后脚,张氏便对宜哥开口道: “宜哥,去堂外候著。” 宜哥一愣,本欲说些什么,思虑再三,终是选择退下。 不仅如此,张氏还让张泽等人一併退到堂外。 由於大堂门户敞开,王朴如今又算是郭府的『门客』,是以主母与门客相见且不避人,倒也算不得逾越礼制。 不过,这对宜哥並不友好,只因任他站在堂外如何探头观望与倾听,却仍是听不太清,张氏与王朴二人间究竟说了什么。 此刻。 张氏在寒暄了两句过后,便就选择直言问道: “王先生,以你的功名,大可选择更好的去处,乃至成为他人座上宾都不成问题,因何要屈尊在此?” 王朴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棲,对某来说,这天下间,没有比郭家更好的去处了。” 张氏道:“此话何解?” 王朴並未选择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拱手施礼后这般应声道: “夫人所忧,无非是怕某一介外人,挟见识以惑幼主,借郭家之势谋自身之利。” “这份担忧,王朴明白,也理应如此。” 张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王朴继续道:“既如此,某便说些不该说的话。” “夫人可曾细想,孙郎君大病初癒之后,为何忽然要修这庄子?” 张氏眉头微蹙,刚欲回应,恐是有你鼓动我家宜哥的成分在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合逻辑。 毕竟,她听张泽说,是王朴执意要走,宜哥非要將他留下。 在张氏疑虑间,王朴接著开口道: “他年不过十一,却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醒来之后便执意要整肃部曲、修缮庄寨、延揽门客。” “夫人以为,这只是孩童心性?还是说,他在病中,想到了什么?” 闻言,张氏眉头依然紧皱,“想到了什么?” 王朴直视张氏,一字一句道:“孙郎君在怕,是怕一件事。” “这件事,夫人身在深宅未必看清,但某在杨府当差时就已看得分明。” “当今官家与杨、史、王诸公之间,已是剑拔弩张,彼此必生剧变。” 说到此处,张氏心中已如掀起惊涛骇浪。 不过,她对这番说辞,並未全信。 王朴也知,若仅凭三言两语的推断就能说服张氏,那她也愧为郭府主母。 他继续说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郭夫人,贵府郭太尉虽领兵远在鄴城,可闔府家眷却尽在开封” “若那一日当真来了,夫人与太尉隔著一道天险大河,届时,谁能护住贵府满门妇孺?” 堂中一时寂静。 张氏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王先生,这等诛心之言,换作旁人,早已被拖出去打死了。” “夫人若要杀某,方才便不会屏退左右,不退左右,某也不会与夫人言涉至此。” 王朴面色不改,坦然道: “夫人经过乱世的刀兵之祸,心中有沟壑,能够担得起某所言,孙郎君少年英雄,也担得起,贵府上下满门,自也如此。” “如若不然,某何须留在这庄子里,苦苦去挖沟夯土?” 张氏没有动怒,她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直言问道:“先生留在此处,究竟是为什么?” 她可不信,王朴有如此好心,愿意帮著郭家渡过所谓的难关。 闻声。 王朴莞尔一笑,脑海里似是凝聚出一道人影,眼神里像是突然充满了光彩。 他並未急於回答张氏的问题。 而是转过身,看了一眼正在堂外不停探头观望的宜哥。 宜哥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投来,並未躲闪。 只是朝著王朴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像是在说,无论今日之议究竟如何。 他,都会誓死保下王朴的命,他,绝不会负先生。 王朴见状,微笑著点头示意,隨后才转过身来,再次看向张氏,沉声道: “因为某在孙郎君身上看到了一件旁人没有的东西,所以,某愿留在此地相助於郭家。” 张氏下意识询问,“什么东西?” 王朴语出惊人道:“天子气!” 张氏骇然起身。 王朴躬身一揖,声音愈发沉重道: “某阅人多矣。” “朝中诸公,或有权术,或有兵威,或有钱粮,却无一人能令某甘心附驥。” “唯有贵府孙郎君,年纪轻轻,身负奇力,心思縝密更胜成人,且有仁孝之心。” “不然,孙郎君何以在推断出朝中变局之后,不曾选择弃夫人而往鄴城求自保?” “他是郭家的嫡长孙,若郭家能在某推断的大劫中屹立不倒,日后问鼎天下者,未必是旁人。” “届时,孙郎君身边,不能没有一个替他筹谋的人。” “王朴不才,愿做那个人。” 他抬起头,直视张氏,语气决然道: “若夫人仍有疑虑,某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堂中樑柱之上,以血溅阶,以命为证!” “遗书某已备好,身后自有说法,只道王朴因背杨家惭愧而自戕于田庄,绝不教朝廷与外人,归罪郭家半分。” “只是,夫人若欲保郭氏闔族平安,务必倾尽全力,相助孙郎君!” “待此劫难过后,请夫人看在某一缕亡魂的薄面上,助孙郎君,登太孙位!” 第30章 再回信郭威、郭荣 张氏沉默良久。 二人言谈至今,她如何能不明白王朴的用意? 放眼天下藩镇、节度乃至禁军统领,兵威最盛、悍將最多者,莫过於郭威。 哪怕是史弘肇,也要避其锋芒。 王朴將自身一切都压在了郭家身上。 “王先生...” 约莫过去一刻之后,张氏才算是姑且信了王朴所言。 这么些年以来,朝代更迭、天子退位、京中易主的事情时有发生。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这句话,就连张氏这个妇人都曾听到过。 但纵使事已至此,张氏也没有偏信偏听,她要分析出其中利害, “若任由你们继续修庄子,会不会引起朝廷疑心?” “届时若先生推断之事尚在捕风捉影,朝廷却给我郭家按上了一个意图谋逆的罪名,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既然宜哥想修庄子以帮全家渡过劫难,那么在修庄子的过程中,会不会被朝廷反咬一口? 王朴道:“这也正是孙郎君要拜师赵老將军的意图。” 张氏一愣。 这一刻,她全都明白了,她曾听宜哥说过,赵弘殷麾下的护圣军,专司巡查万胜镇匪患诸事。 诚如王朴所言,宜哥早就想到,京城定难长久安稳下去。 所以,宜哥要修庄子,要给身在京城的全家人安排一条『退路』。 有了赵弘殷的暗中相助,自可瞒天过海,无需担心朝廷起疑。 既如此,留王朴在庄子里负责修缮事宜,倒也无不妥。 只是... “我的好孙儿,给全家人谋了退路,却唯独未曾给自己谋条生路。” 张氏看向乖巧站在堂外的宜哥,愈发心疼起他来。 小小年纪,却要暗自担著闔族生死的大事。 曾有一条清晰的退路摆在宜哥眼前,却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理由是宜哥那句『祖母,在孙儿心里,您与孙儿娘亲的性命安危,要大过孙儿自身』。 “王先生,我问你,若你推测之事当真发生,仅凭这间庄子,想要护住我闔族老幼,能有几成概率?” 张氏问起。 王朴摇头一嘆,“不足三成,除非,有变数。” 变数? 张氏问道:“变数在何处?” 王朴道:“某认为,变数当在孙郎君。” 张氏惊讶,“哪怕只有三成,先生还要在宜哥身上一赌?” 王朴坦然笑道:“当年汉昭烈皇帝胜算不足一成,诸葛武侯不也出山相助?” 张氏道:“王先生,若事不可为,您可有计,能让宜哥活下去?” 王朴低头沉默了。 若宜哥执意不愿走,那便也无活路。 唯有放手一搏。 而且,在王朴看来,若是宜哥畏惧了刘承祐,便也不配为將来之天子。 又过良久,张氏忽然嘆了口气,问道:“先生与我说了那么多,可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朴知道,话已至此,无须再绕弯子了, “夫人,孙郎君毕竟年幼,若真有那一日,京中变起仓促,太尉远在军前,音讯断绝。” “府中妇孺,是走是留?庄中那几百部曲,是守是散?开封那边诸位郎君、娘子的性命,又该托於谁手?” “到那时,孙郎君纵有通天之志,若无夫人坐镇中堂、一言定鼎,又能奈何?” “某今日之言所求,是望夫人在生死存亡之际,能信孙郎君一回,不遗余力地支持孙郎君。” “如此,某与孙郎君在外所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闻言。 张氏『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越过王朴,看向堂外那个时不时探头探脑却不曾进来的身影。 又过良久,她才再次开口问道: “王朴。” “在。” “今日这番话,你知我知,宜哥知,若有第四人知晓,我郭家纵是倾覆,也必先取你性命。” “此事不劳夫人叮嘱。”王朴正色道:“某身家性命,尽付於此。” 张氏仍旧不放心,转过身来,死死盯著他道: “宜哥是我郭家的嫡孙,他若因你有个闪失,你知道后果。” “知道。” 王朴话音落下。 张氏特意將声音压得很低,道: “若真如先生所言,天命在我郭家...事成之后,我郭家必以国士待先生。” “若长则半载,先生推测仍是子虚乌有,当如何?” 王朴一字一句地应声道:“当死。” ...... 二人之议过后。 宜哥將王朴拉到自己住处,问道:“先生与我祖母,都说了什么?” 王朴笑道:“过程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如孙郎君所愿。” 宜哥点了点头,“先生不说,改日我去问我祖母。” 言罢,才谈起正事, “方才先生游说我祖母时,我暗自想了想,算上半月以来的消耗,庄內现有粮总计七百五十石。” “秋收后可至两千石,够千人食一月,府上尚有存粮千石,若仅两月真有事发,咱们是不缺粮的。”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挖深沟壑、地洞,筹备守城器械,不如將秋收之粮全部散於佃户,让他们有劲力修寨。” 宜哥想得很简单,真到事发,他只需保证眾人四五日的粮食便可。 毕竟京中一旦事变,郭威定会迫不及待地赶来。 所以,多余的粮草不如赏了出去,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藉此可加快修庄进度。 王朴微微頷首,问道: “因近日诸事,朝中已生疑竇,恐已窥破庄中修缮之隱情。” “若郎君欲向太尉求取守城器械、铁器诸物,切不可尽书於信...否则一旦被奸人截获,我等满盘皆输矣。” 宜哥笑了笑,遂从衣服间的夹层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请先生过目。” 王朴接过信来查看: 《与祖父、父亲书》 祖父大人、父亲大人尊前: 孙、儿——宜哥,拜上。 自九月大病得愈,筋骨长成,幸得祖父恩准、祖母周全,使孙儿得拜赵老將军为师。 近习《孙子?军形篇》,赵师以此问孙儿:“若京中逆贼猝发,官家委孙儿以守城之任,当何以自守?” 孙儿愚陋,不敢轻以京城为喻,乃以我郭家城外田庄为譬,略作推演。 伏乞祖父、父亲大人赐教。 孙儿算之: 开封至鄴都,快马加鞭,单程约需三日;若分批换马、昼夜兼程,或可缩至两日。 若庄子(先写京畿,后被宜哥故意划掉)忽有警讯,祖父率精骑南下救难,即便两日半入庄,则孙儿至少需在庄內独守三日。 赵师曾言:“守城之法,先为不可胜在己...” 孙儿视庄子,墙虽有一丈八,然守具皆无。 若贼子纵火烧门,或以硬木撞击,孙儿凭空拳难阻,庄子半日必破。 以此观之,缺『守具』乃必死之局。 孙儿求教祖父、父亲: 若仅凭庄內现有『农具、巨石、滚木』,能否撑过三日? 若无铁骨錚錚之物,孙儿纵可折颈伏驥,亦无处著力。 孙儿不知兵,唯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万望祖父於閒暇时指点孙儿,孙儿若缺器物守庄,何以等到祖父、父亲来援? 孙儿翘首以待。 孙儿宜哥谨呈。 乾祐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宜哥昨日夜里写得这封信) 第31章 宜哥的成长,夺门? 算上这封信,宜哥自病癒以来,总计给郭威、郭荣写过三封信。 三封信的內容,都有著一个明確的共同点,那就是极为克制。 没有说什么有关当今天子的坏话。 宜哥这般保守,是担心信件会有被截留的风险。 “以太尉与你父的见识,必然能够看到这封信藏有的猫腻。” “纵使是被他人看到这封信,也找不到郭家怀有二心的证据。” 王朴能够明显感觉到,这半个月以来,宜哥做事已愈发周详。 信中的內容,大概有两层意思。 表面一层,是希望郭威、郭荣二人能够在百忙之中指点一番。 內里一层,就是想告诉他们,朝中恐生变数,我要据庄自守,缺乏守城器械。 “我虽能篤定,我的祖父、父亲,一定能看懂这封信。” “只是鄴城距离开封路途遥远,沿途哨卡不绝,如何才能將器械运到庄子里?” 宜哥很为此担忧。 王朴道:“此信一旦发出,你便不好有多余的动作了,静待太尉回信方为上策。” 宜哥微微頷首,“此外还有一事。” “朝中有人已经盯上了我,为保万全,我决议暂將祸水东引。” 言罢,他便將那名『细作』之事说出。 王朴抚须道:“借彼之口,泄杨、史谋逆於其主,固可移朝廷耳目。” “然郎君可曾思及,郭氏与杨、史本唇齿相依,若此事溯源至你家,必生嫌隙。” 宜哥道:“杨、史两家的本意,也是想让我祖父成为一柄压在诸藩节度头上的利刃。” “他们能拿我家当刀使,我还有何顾虑?再说,焉知杨、史二人不会以为,此乃朝廷离间之计?” 他能这么做,其实就已说明,就算知晓歷史走向,他也没打算救杨、史二人。 一来,三家同盟是因利益绑定,当利益难以均衡时,同盟的弊端便会出现。 二来,歷史记载,在刘承祐发动政变的前夕,曾有人想要提醒史弘肇,但却被他拒之门外。 也就是说,这个时候的杨、史二人,已经愈发膨胀,不信当今天子敢造他们的反。 与膨胀之人合作,向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三来,即使同盟,从守庄到夺门,利益该如何划分?谁做天子? 所以,杨、史两家得死。 “宜哥,大有长进。” 王朴毫不吝嗇地对宜哥夸讚一番。 半月前,他与宜哥初见时,宜哥说要据庄自守,王朴只觉他是在异想天开。 守庄之法可谓漏洞百出。 但他又想帮帮这个少年,看看对方究竟能走多远。 所以有了『守庄十策』。 而今,若是从头来过的话,王朴认为,或许就没有他所设想的『守庄十策』了。 因为就凭宜哥这时的心性,足以对守庄之法查漏补缺。 “先生谬讚。” “粮草、器械之安排暂且如此,但这深挖沟壑...需做万全准备。” “挖沟壑毕竟是在庄外进行,极易被人察觉,若是引得开封府或是朝中之人来查,免不得又是一场麻烦。” “...” ———— 话说张氏並未选择在庄子里逗留。 第二日午后,她便带著刘氏等人离开此间。 这位郭府的当家主母想的很简单,既然宜哥已经决定,要將『庄子』作为全家人的退路。 那么,她们继续留在此地,日子久了,难免他人疑虑。 所以,为了不影响到宜哥的计划,她们只好先行回府。 临行时,宜哥送张氏到庄寨门前。 后者將前者唤到一处僻静地界,低声嘱咐道: “等你安排好庄子里的事情便也回府,能不逗留就莫要逗留。” 眼下,京中还未传出有什么风声。 也就是说,她们还远远未到留在庄子里久住的时刻。 不过,这一天已然不远了。 “祖母,再过半月左右,您帮孙儿写封信,再请孙儿的祖父赐名。” “咱们可以將赐名之礼定在庄子里,这样,咱们留在庄子里,便也名正言顺了。” 宜哥的话使得张氏心头一惊。 半个月? 这么快的吗? 张氏点了点头,转身在婢女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没有再说些什么。 刘氏临走的时候,同样不曾多言,只是將她亲手烙的十几张饼递给宜哥。 稍后。 宜哥便目视郭家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上。 张氏与刘氏相对而坐,二人皆是默契地低头不语。 待进开封城。 刘氏才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婆母,若真到了那一日,能为宜哥寻条活路吗?” 显然,昨日时,她已经听张氏说了什么。 只是话音刚落,便就有些后悔了。 郭府一大家子人,凭什么就只给宜哥安排活路?身为郭威亲生子的青哥、信哥呢? 如此紧要关头,身为宜哥的亲生母亲,当要以退为进才好。 可就因为是宜哥的生母,所以才再难做到『以退为进』这点。 张氏轻嘆道:“那位王先生所言还未见苗头,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若真到了那一日...事不可为,便让宜哥扮作流民...或许还有条生路。” ...... 就当张氏一行人离开庄寨时。 苏逢吉將政事堂刘銖唤来,对其吩咐道: “探子来报,昨日,郭家一行人都去了田庄。” “郭家如此煞费苦心的修缮庄寨,必然有异。” “你即刻差人,以搜寻匪患的名义,入庄巡查,若有异样,即可飞马来报。” 刘銖將这项命令理解为是朝廷要动郭家了。 他有些犹豫,“苏相公,巡查郭家田庄这等大事,若无官家旨意,怕是难以施为。” 郭威远在鄴城。 他顾虑的,其实是杨、史二人。 苏逢吉皱眉道:“老夫方才不是说了,是以搜寻匪患为名,不是要特意去查那座庄子。” 刘銖有些左右为难。 郭家权势正盛,而且与杨、史两家乃为同盟。 三家可谓同气连枝。 不管是出於什么缘由去搜庄子,一旦派了衙役,搞不好,可就要出事了。 “去吧。” 苏逢吉劝道:“要知道,你的荣华富贵,不在郭、杨、史三人,而在官家。” 刘銖心中无奈,只好应下。 当日,他便亲自率领二十余名衙役直奔郭家田庄而去,恰巧与折返京城的郭家车队擦肩而过。 ...... 这时,尚不清楚开封府动作的宜哥,正与王朴商议著如何深挖沟壑的事情。 “庄子修河,汴水不可急引,恐惊宵小,亦防敌断源,学生思之,当以暗蓄为本。” 宜哥对王朴一向很尊重,当著庄寨门前不少佃户与老部曲的面,更是对其执弟子礼。 此举是要让庄子里的人看清楚王朴的地位。 好让王朴能够指挥得动某些个『骄兵悍將』。 “如何防渗、防塌,又当如何引水,实为当务之急。” “引水之策,宜哥所言暗蓄之法可行,挖井,一口不够两口、数口,直至连通暗河,如此一来,寨內既能保证水源,也不会惊到旁人。” “而且,若引汴京河水,惊到宵小还在其次,一旦水流湍急,极易倒灌入庄,成为我等大患。” 王朴清晰地判断出了继续深挖沟壑最主要的三大难点。 昨日,宜哥与他谈话结束后,便在思索该当如何深挖沟壑一事。 於是当晚便召集了许多有著修沟壑经验的老卒与佃户,听取了他们的经验。 经过总结,姑且算是想到了一些法子,而这也是他没有跟隨郭家车队返回京城的原因。 他必须留在庄子里將这些事情敲定。 “防渗之法,不如用民间捞池的老法子。” “即在沟底再铺两尺黄黏土,掺入石灰,拌匀洒水反覆夯打。” ... “至於防塌,以学生之见,不能直挖,最好削成斜坡,里侧陡,外侧缓,造土阶,方便佃户修沟爬行。” “靠庄墙那面,贴岸打入一排硬木桩,桩后编柳条、填碎石,既能固土不塌,留下的木桩也能防撞车。” 可以將宜哥的这句话理解为,既然难以修同等深度的沟壑,不如用先宽后窄的法子,只让沟壑的最底层保持深度。 这样一来,虽说效果比不得等同深度的沟壑,却也比现在五六尺的深度要强。 待宜哥话音刚落。 就见一名府中部曲骑马疾驰,待行至宜哥身前,当即翻身下马,抱拳道: “孙郎君,开封府的人正往咱们庄子这边赶来。” 第32章 对峙 待那侍从话音刚落。 宜哥便下意识看向王朴。 恰巧后者也在看向他。 昨夜里,他们就断定,一旦继续深挖沟壑,肯定会引来麻烦。 只是没有想到,麻烦居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莫慌。” 宜哥淡定地唤来张泽,叮嘱道: “你亲自去开封西侧护圣军大营见赵都指挥使。” “就说,我有难,特请师父他老人家相助。” 言罢,便吩咐起留在庄內的二十名部曲,开口道: “著甲,准备演战!” 为防止朝廷派人进庄查探虚实或是测验沟壑深度等情况发生。 宜哥与王朴商议出了一个法子,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用尽各种法子,拖到护圣军到来。 利用护圣军来阻挡忠心於官家的人手进庄。 宜哥为何篤定护圣军会助他? 一来,尚未发动政变之前的刘承祐,没有直接指挥护圣军的权力。 毕竟在他面前,还有杨邠与史弘肇二人。 二来,他既已经拜赵弘殷为师,那么郭、赵两家,便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隶属於赵弘殷麾下的护圣军,没有理由不站在郭家这边。 除非是官家发明詔。 如此就来到了第一个问题——刘承祐无法在绕过杨、史二人的情况下直接指挥护圣军。 杨、史二人作为郭家的同盟,又畏惧郭家在外的军队,自是不可能帮著刘承祐。 所以,对宜哥来说,拉护圣军下水,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 “宜哥,已有大將风范。” 一旁,王朴看到宜哥那副从容不乱的模样,心中甚慰。 年纪轻轻,遇事便稳如泰山,此等心性,常人莫及。 “这一遭,我当真是赌对了。” 王朴能有如此感慨,是因为儘管他们在昨日便商定应对之法。 但从始至终,宜哥都未向赵弘殷或是罗彦瑰说过什么。 没有提前打过招呼,还能一脸淡定,能有这般从容,实属不易。 要知道,郭家做的事情,是要掉脑袋的。 “李老丈。” 就在王朴感慨期间,宜哥已唤来一名老部曲,压低声音对其说道: “庄內地道立即停工,將庄內现有的铁器、甲冑,全部藏在地洞內。” “用粮食掩盖地道,关好仓房。” 眼下,庄子里的確有些零散铁器,乃是由庄內铁匠临时加班加点打造。 这批铁器,皆为刀刃斧鉞,数量稀少,难为护庄物资。 至於甲冑,是宜哥从府库里暗中调拨发来的。 虽说没有几副,但要知道,哪怕是府中部曲,也不得日日著甲。 就算著甲,还不能是铁甲,而是皮甲。 而宜哥送来的,乃是封存在郭府库中日久的铁甲。 毕竟,在五代十国这个乱世,中央对地方和权贵的控制力实在太弱了。 莫说郭太尉家,哪怕是苏逢吉家里,也藏有十几副乃至更多的铁甲。 可府中藏甲是一回事,田庄內藏甲又是另外一回事。 府內藏甲,是各家权贵心照不宣的事情。 但在京城外藏甲,就能定个『私藏甲冑、聚眾谋反』的罪名了。 兹事体大,那李老丈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便召唤著几名忠诚的佃户与老卒进了庄子里。 ...... 与此同时。 由刘銖亲自带队的开封府人马已经杀至。 “庄外著甲者何人?” 刘銖翻身下马,气势汹汹。 宜哥持鐧走上前去,“乃我府中部曲。” 刘銖又问,“你是何人?” 宜哥道:“郭家嫡长孙。” “你就是郭家的嫡长孙?”刘銖上前一步, “请孙郎君见谅,某奉朝廷之命,前来搜寻城中盗匪,那贼匪可能已经躲进庄內,某思虑再三,只能进庄搜贼了。” 宜哥点了点头,“可以。” 刘銖一愣,那么好说话? 他索性不再犹豫,当即大手一挥,带著人就要闯进庄內。 宜哥忽然拦在他们的身前。 刘銖眉头一皱,“孙郎君这是何意?” 言罢,探头看向庄外尚未引水的沟壑,暗自喃喃道: “庄子还没修好?这沟壑深度...深是深了些,不过应算不得逾制。” 此时庄外沟壑还未动工加深,仅是目测,也就六尺左右的深度。 由於这庄子此前乃是皇庄,原本就比其余庄寨的规格要高。 所以刘銖才说,应该还算不得逾制。 等庄子修好沟壑,引了水,除非实测,不然,仅靠目测,是难以窥探其深度了。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师父赵老將军將要赶至,我忙著要交课业。” “你等若想进庄搜寻贼匪,也需得我完成课业再说。” 宜哥大手一挥。 就见田庄大门缓缓合上。 而后,十余名部曲已在庄墙外搭起长梯。 並非军用飞梯,只是將两架寻常民用木梯接榫綑扎而成。 庄墙之上立著数名部曲,手中无弓无刃,只不断將布条綑扎的草团掷下。 草团沾身,便算登梯者败北。 这时,宜哥见刘銖眼神里充满错愕,於是便不慌不忙解释道: “前几日赵师给我留了课业,问我若遇贼寇围城,当如何守御。” “我对著兵书想了好几日,总觉得纸上谈兵不得要领,便索性让府里的部曲扮作贼寇登梯,真真切切演练一回攻防。” “这般亲身体验过,心里才能有数,也好给赵师交差。” 闻言。 刘銖脸色微沉。 你当我是来看你过家家的? “孙郎君,某乃开封府尹,那潜入庄內的大盗是朝廷要犯,切勿耽搁!” “请孙郎君速速打开庄门,否则,某便要差人封庄了!” 若是张氏或者郭家长辈在此。 刘銖还能有所收敛。 但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站在自己面前,便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宜哥道:“我这两日都住在庄子里,未曾听闻有贼匪入庄,想来是刘府尹多虑了。” “再说,我只需稍加演练便可,待我师父来至,我好有个说法。” 刘銖眉头紧皱,厉声道: “孙郎君这演练,某可等不起!还望郎君即刻打开庄门!” “否则,某便只能认定你庄內私藏匪类,將这些人尽数带回开封府,严刑鞫问!” 言罢,便有开封府差役作势要去缉拿一名滯留在此间的普通佃户。 他自是不敢先拿郭府部曲开刀。 见状。 宜哥脸色铁青,直接將手中铁鐧拋出,分毫不差的落在那名差役身前,沉声道: “尔等儘管上前一步试试!” 第33章 【求追读】鐧镇开封府! 宜哥甩出的那一鐧,使得开封府差役与郭府部曲,都是愣在了原地。 顷刻间,场中肃然,两厢对峙,恐有爭端將生。 无论那名佃户是否参与修沟壑,是不是王朴在庄內选拔的心腹之人, 宜哥都不能让他任由开封府的人带走。 否则,今后,庄子里的人,谁还肯为郭家卖命? “孙郎君,你这是要向我开封府动兵刃了?” 刘銖在一瞬愣神后,表现得极其愤怒。 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位郭家嫡孙,竟是真敢向开封府亮起兵刃。 事態已经升级。 摆在刘銖面前的,无非就两条路。 一,忍气吞声,撤走开封府衙役,可自今日后,谁还拿他这个非是皇亲国戚的开封府尹当回事? 二,硬刚到底,彻底得罪郭家。 若是在庄內搜出什么还好,可若什么都搜不到。 待郭威一张状纸告到御前,有著杨、史两大阵营的推波助澜,他这个开封府尹,便也到头了。 “刘府尹既称奉命缉盗,敢问可有官家明詔?可有中书省行文为凭?” 相较於刘銖,宜哥显然没有多余的选择,从始至终就只能选择硬刚。 “贼情系机密,詔文省牘,非稚子可观!” 刘銖显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苏逢吉说过,他的身家性命与富贵財富,不在三家,而在官家。 言罢,他便抓住宜哥臂膀,欲让他打开庄门。 然而宜哥却也在这时暗中发力,反手握住刘銖伸来的手腕,毫无畏惧道: “此乃先高祖皇帝赐我郭家的田庄,若无官家明詔与有司公文,任何人不得入內!” 宜哥赌对了,看来刘銖是奉『私命』前来。 虽说万胜镇也在开封府的管辖范围內,但毕竟是御赐皇庄,开封府即使想要进去搜查,也得有中书省的正规手续。 能给刘銖这道手续的人,朝中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首先排除杨、史,再有就是冯道、苏逢吉等人。 冯道不掺和政治斗爭,苏逢吉如果敢开手续,那么就是明著与郭威宣战了。 待宜哥话音落下。 刘銖便觉手腕剧痛,经过好一阵折腾,才算从宜哥手中摆脱。 他握著自己的手腕,眼神里透出几分震惊神色,暗自惊诧道: “此子力道竟如此之大?!” 这时,有开封府差役上前来,问道:“府尹,无恙否?” 刘銖猛地甩袖,冷哼一声, “小儿!速速打开庄门,此前种种,老夫便可一笔勾销。” “如若不然,老夫可就要治你一个放走贼匪之罪了!” 此人残忍好杀,年轻时便歷战事,治法严苛,是铁骨錚錚的武夫、汉子。 如今被宜哥一再搏了面子,心中怒火实在难消。 如果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是郭威,他自是不敢如何,可区区稚子,倘若一再退让,今后顏面何存? 宜哥可不是嚇大的,他还是那句话,“若拿不出官家明詔与中书省文书,你等便休想踏进庄门半步!” 刘銖忍无可忍。 今日若连这区区田庄都闯不进去,非但苏逢吉要在官家面前说他办事不力。 只怕就连一手拔擢他的当今官家,也会觉得他庸碌无能。 所以,对他来说,这庄门必须要入,哪怕是查不到丝毫端倪! 他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开封府奉旨查案,孙郎君却不识大体,再三阻挠,不肯配合!” “诸位在此做个见证!日后郭太尉若有怪罪,全是孙郎君抗命不遵、阻挠公务所致!” “孙郎君,休怪老夫无情!” 说罢,他便从身边差役手中夺过法棒,欲將宜哥擒下,但不会真的伤了宜哥。 因为他还没有这个胆量,或者说,还未到这个时机,与郭家彻底决裂。 下一刻。 刘銖高举法棒,正要作势虚打,意图嚇退宜哥,而后將其擒拿。 却不料眼前忽有乌光一闪! 原是宜哥不退反进,脑海里下意识想起赵弘殷所教招数,直接用鐧砸向刘銖手中的法棒。 砰——! 法棒被宜哥蛮力硬生生砸断! 瞬间,刘銖只觉一股巨力如排山倒海般撞来。 虽未受內伤,但整条右臂酸麻难当,虎口更是火辣辣地疼,双手不由自主地剧烈发颤,连退数步才被差役扶住。 他惊骇地看著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又抬头望向宜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幼年习武,曾亲涉战阵,杀敌不计。” “今日,却败给了一名稚子?!” 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將,仅一招,败给了十几岁的稚子。 换做是谁,也不会相信。 然而,这一幕,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眾人眼前。 其实就连宜哥也有一瞬恍惚, “我就算力气再大,可毕竟未使用全力,那开封府衙役使用的白梃不该就那么断了啊。” “难道是用料太差?” “还是这个刘銖有名无实,太菜?” “或者说,他吃了轻敌的亏?” “怪不得赵师曾告诫我,与人对敌时切记不可心生傲慢轻敌之意。” 顿了顿。 他收敛心神,持鐧而立,神色肃然道: “刘府尹,我说了,拿来官家明詔或省牘,我即刻命人打开庄门!” “你若是拿不出,就去勤练几年武艺,再来与我战上一场,你若能贏,我便也打开庄门任你进去。” 如今宜哥可以確定的是,双手不停发颤的刘銖,已然负伤。 想来短时间內,是很难重新更换兵刃与自己再战了。 听到宜哥的『杀人诛心』言论,刘銖眼神愈发冰冷,道: “小儿!” “某乃开封府尹,好话与你说尽,你却仍不知悔改。” “当真要给你祖父惹上麻烦,你才心甘情愿?!” 宜哥眉头一皱, “刘府尹句句不离奉命,敢问这奉命,究竟是奉的谁的命?” “若是奉官家詔命,將詔书拿来,若奉中书省命,將中书省公文拿来。” 言罢,见刘銖沉默,宜哥索性乘势追击道: “《名例律》八议条明载,『诸八议者,犯死罪,皆条所坐及应议之状,先奏请议,议定奏裁。』” “疏议又云:『若犯死罪,议定奏裁,皆须取决宸衷,曹司不敢与夺。』” “我祖乃正一品枢密使,位列议贵。” “此庄乃高祖皇帝亲赐,敕牒上写得明白,『永为世业,官府不得侵占』。” “按律,非奉官家亲笔手詔,莫说开封府,便是中书省、御史台,也无权擅入半步。” 说到此处,宜哥环视开封府所有差役,沉声道: “而今,莫说官家亲笔手詔,你们就连半张中书省的札子、御史台的牒文都拿不出来。” “刘府尹,你究竟是奉了谁的私命,敢公然违背八议之律,违抗高祖皇帝亲颁的敕牒?” 言罢,宜哥由防守者转为进攻者, “我只需刘府尹出具中书省搜庄公文,而你却一再言他。” “府尹今日无詔闯庄,本身已犯大不敬,又欲挥棒杀我,难道刘府尹是想造反不成?!” “还有你等,若再敢前进一步,《贼盗律》有云:『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 “便是白日,无詔擅入勛臣私宅家產,与夜入无异,届时我府中部曲若是失手伤了人,府尹可別怪国法无情!” 第34章 【求追读】师父,我疼,弟子疼 所谓『议贵』,是八议制度的第六条。 指三品以上职事官、二品以上散官及一品爵位者,其本人及產业非经皇帝批准,地方官府不得擅自处置。 而『八议』是指《律疏》明文规定的八项司法特权。 源自周代『八辟』,专为皇亲国戚、开国功臣和朝廷重臣设立。 比如,议亲指皇亲国戚,议故指皇帝故旧,议贤指有大德行者等。 这八种人及其產业,若是没有皇帝亲笔手詔,任何地方官府都无权擅自搜查、审讯或处置。 严格意义上来说,刘銖以『搜寻贼匪』为由进庄,並没有触犯到『议贵』这一律法。 但事实上,刘銖偏偏就连搜寻贼匪的中书省公文都拿不出。 既如此,仅凭开封府的权限,宜哥有著足够的理由不让他们进去。 而且,宜哥那番话,也在警告开封府其余差役。 倘若真敢选择强闯入庄,那么宜哥命府中部曲自卫也在情理之中了。 刘銖不要命,你们不能不要命吧? ...... 果不其然,在宜哥话音落下后,不少的开封府差役便开始面面相覷。 在他们看来,郭家的嫡长孙,那可是通天的大人物。 没有重赏,谁敢舍了性命再去闯庄? “我开封府专司治安捕盗,今孙郎君阻我开封府查案,待明日,某定上奏官家,治你郭家之罪!” 事已至此,刘銖也只得將所谓的『官家』搬出,希望宜哥能有所畏惧。 这足以证明,进庄之事,他已无计可施。 “如此来说,你是奉官家的命来搜我郭家田庄了?官家詔书何在?” “若是没有,无需你多言,明日...不,今日,今日我便去请杨相公与史太师到御前参你假传圣旨!” 若是苏逢吉亲自来此,宜哥或许还有几分顾虑。 但对方只是一个开封府尹,关键是这个开封府尹既非皇亲国戚,更不是下一任天子的继承者,还未兼著更高的官职。 既如此,宜哥完全没有顾虑的必要。 不然,今后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衙门』在刘銖背后之人的授意下来寻郭家的麻烦。 他得让那些人知道,就算郭威与郭荣都不在京城,作为京中一等一权贵的郭家,也绝不是他们能够碰瓷的。 “你...!” 刘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小子,竟是如此的难缠。 宜哥神色平静,道: “我早已明明白白跟你说过,待部曲演练完毕,不管你今日是真奉詔还是假传命,我自会开门让你查庄。” “我郭家世代忠良,从未负过大汉,刘府尹为何偏要步步紧逼、与我为难?” 说到此处的宜哥话音一顿,像是恍然大悟般,抬眼直视刘銖,冷声道: “我懂了。” “你口口声声查盗匪、搜田庄,不过是幌子!你真正要针对的,是我。” “方才你不问青红皂白,夺过白梃便要拿我,哪里是查案,分明是要藉机伤我性命!” “可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竟敢冒著假传圣旨、擅杀勛臣子弟的弥天大罪,非要置我於死地?” 刘銖一介武夫,本就不擅长口舌之爭,而今由著宜哥扣帽子。 又想到方才自己不敌宜哥的丟人一幕,顿时气到咬牙切齿, “竖子!住口!” 宜哥偏要继续说,“若你不曾假传圣旨,將官家詔书拿来给我一观!” 刘銖气急道:“某奉苏相公之命前来,因事发突然,中书省尚未来得及擬定公文。” 苏相公? 还真是苏逢吉...宜哥爱莫能助道: “你若拿得出贼匪入庄的实证,我便开门。” “否则无中书省公文便搜庄,外人只会以为我郭家犯了罪,届时,我郭家忠义之名恐將毁於一旦,刘府尹,你担得起吗?” 刘銖一时语塞。 公文的事不提了,结果又给我谈影响是吧? 我一个开封府尹,纵使能担得起也不想担。 “孙郎君,你若有疑虑,就去问苏相公。” “某只知奉命行事。” 如今的刘銖,可谓左右为难,进退都不是。 就在此时。 庄外忽有马蹄声响起。 宜哥扭头看去,见是赵弘殷来了。 他飞奔而去,来到赵弘殷马下,哭诉道: “师父,徒儿方才正带著府上部曲演练攻防阵式,完成您交代的课业。” “谁料那刘銖带著一群衙役堵在庄门,既无官家亲笔手詔,也无中书省牒文,硬要闯庄搜贼!” “这庄里都是安分守己的佃户和家僕,哪来的贼人?他见徒儿拦著,竟夺过衙役的白梃要打杀徒儿!” “徒儿跟他辩《律疏》八议与先皇敕牒,他根本不讲道理,誓要將徒儿打死...” “...” 说著的同时,还不忘给赵弘殷眨了下眼睛。 这时的赵弘殷正疑虑著呢,什么时候给你安排『演练』的课业了? 而站在远处的刘銖更是无辜。 我,要打杀你? 他看著已经断成两截的法棒陷入沉思。 隨后,身著甲冑的赵弘殷翻身下马,怒视刘銖, “刘府尹,好大的官威,不知我这好徒儿,究竟哪里得罪你了?” “你且说出,若真有理有据,我与郭太尉,必向你赔罪。” “但倘若说不出,你欲打杀我徒儿之事,定要给个说法不可!” 赵弘殷也很给力。 他从宜哥方才的话里找出一些关键讯息。 首先,刘銖没有官家明詔,这很重要。 其次,刘銖先动手了。 有这两点,赵弘殷与郭家便能站住一个『理』字。 所以,赵弘殷说话,自是要向著宜哥。 “赵都指挥使,某乃奉命行事。” “至於要打杀郭家嫡孙的罪过,某可不敢承担!” 刘銖毕竟是武夫出身,就算面对赵弘殷,也毫无胆怯。 只是觉得有些憋屈而已。 他方才一直在说『小儿、竖子』,摆明了是欺宜哥年幼。 而今,宜哥以年幼之態与长辈撒娇,实实在在是將这口刀子又给还了回去。 这时,赵弘殷已经瞥见地上的断棒,登时勃然变色,怒道: “我教他武艺期间,都捨不得伤他分毫,你一棒打断棍子,还说没有欲杀我徒儿之心?” “徒儿,伤著没有?” 闻言。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宜哥挥鐧抽向自己的小腿。 这一鐧的力道,被他把握得恰到好处。 看起来虽有些伤痕、红肿,但只伤到了皮肉,並未涉及筋骨。 宜哥一脸无辜、两眼泪汪汪的开口道: “师父,疼,我疼。” 第35章 我祖父不过区区一介太尉 刘銖整个人都懵了。 光天化日之下,还能这样玩呢? 真把我开封府的人当做摆设了? “赵都指挥使,您可都瞧见了,方才是郭家的孙郎君,自己用鐧將自己砸伤的,与某无关。” 刘銖现在有些看不懂那个少年郎了。 说他聪明吧,口齿很伶俐。 说他不聪明吧,竟是当著大庭广眾的面自己伤了自己。 这要是能栽赃陷害,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莫不成突然发癔症了? 然而,下一刻,刘銖又懵了。 只见宜哥一瘸一拐地走到赵弘殷身旁,完全不复方才那『飞奔而去』的矫健身姿。 他指著站在不远处的刘銖,险些要声泪俱下道: “师父,他骂我!” “我乃开国功臣之孙,又是您的徒弟,这廝竟敢当著您的面骂我!” 骂你? 刘銖脱口而出,“某何时骂你了?” 言罢,他还下意识看向身旁站立的开封府衙役, “本府尹方才可有辱骂於他?” 眾人皆是下意识摇头。 宜哥当即冷哼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不是在骂我,何以说我用鐧砸伤了自己?” “普天之下,除了傻子以外,谁能干出来这事?” 一语落地,除赵弘殷外,人人神色错愕。 至於赵弘殷...则是缓缓合上双眼。 像是在说,吾徒狠起来是真没招。 片刻。 刘銖回过神来,当场仰头大笑不止, “孙郎君,休要演戏!” “我手下眾人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自伤其身。” 宜哥转身看向身后的一眾部曲,问道: “我可是自伤?” 一眾部曲皆摇头。 宜哥故作轻嘆道:“刘府尹,你的手下自然偏帮你。” “我腿上伤势便是明证,分明是你存心加害,你若不服,便隨我面见官家评理。” “我心智健全,何苦自伤?此事传出去,又有谁会信?” 听到这里。 刘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对方这是要假戏真唱。 他再难保持淡定,眉头紧锁, “你究竟是否自伤,自有天理公道可证。” 言毕,他目视端坐不语的赵弘殷,拱手开口道: “赵將军亲见始末,岂可纵容此子妄为?” “將军若有心偏袒,便请同赴开封府观审。” “不出片刻,是非自有公论。” 说实话,若不是赵弘殷在这里,刘銖对於宜哥的这番胡搅蛮缠,理都无需理会。 但赵弘殷恰巧就在。 有他给宜哥做背书,真將此间之事捅到御前,官家即使有心维护刘銖也毫无用处。 毕竟,在杨、史、王三家都心向郭家的情况下,再有赵弘殷那么一位于禁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將军。 谁敢信刘銖所言? 此时的宜哥故作不满道:“世人皆知你乃开封府尹,隨你去开封府,我等岂非狼入虎口?” 说罢,他抬手將铁鐧掷落在刘銖脚前,朗声道: “刘府尹,不必再兜圈子,你若一心要取我性命,大可动手,用这柄鐧结果我便是。” “你掌开封全境事务,又深得官家信重,行事毫无顾忌。” “可我祖父不过区区一介太尉,论权势远不及你。” “我也不知何处惹了你,总之,我郭家认栽了,不敢与你相斗,且给我个痛快!” 刘銖顿时瞪大双眼。 他先是看了看赵弘殷,最后才將目光落在宜哥身上。 区区一介太尉? 论权势远不如我? 他娘的,这能是人话? 咱俩到底谁是受害者? 受害者?对,受害者! 刘銖眼前一亮,指著地上断成两截的法棒,道: “赵將军明鑑,这法棒並非我打断,分明是郭家小郎君挥鐧发力,硬生生將其震断。” “直至此刻,我虎口尚且隱隱作痛!” 不等赵弘殷说些什么。 宜哥这边却是重重一嘆。 刘銖暗感不妙。 可是,已经晚了。 “刘府尹,难道开封府断案,向来不讲凭证、不顾情理吗?” “我年不过十二岁,这柄三十斤重的铁鐧,我能挥动已是勉强。” “又怎会凭它打断你的白梃?府尹捫心自问,你的这般说辞,像话吗?” 宜哥表现得人畜无害。 刘銖整个人都已经麻了。 像...像话吗?!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到底谁不像话? 他万万没有想到,人,一个人,竟是可以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在场中人,包括宜哥的些许部曲,竟是对这位刘府尹生出几分怜悯。 但很快,宜哥的下句话,便让他们打消了对眼前这位刘府尹仅剩的几分不忍。 只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倒是险些忘了,刘府尹断案,从不讲什么凭证,更不会顾什么情理。” “只滥杀无辜,发明酷刑这一条,就能让死人白骨从地里爬出来签字画押认罪。” 宜哥並非妄言。 刘銖的狠,在整个五代十国,都是比较出名的那种。 什么剥人皮、剔人目、玩人骨,都是家常便饭。 哪怕是动輒就屠城的张彦泽与他比残忍,都不见得能够比得过。 市井有传言说,某个百姓因不小心衝撞了他的仪仗车驾,他便下令,將那人的皮囊剥下,然后让那人血淋淋的在路上走几步。 若是能走,他便不屠其家。 若是剥了皮后不能走,便屠家。 就这,还得让那被剥皮之人感谢他,因为他没有屠其族,只是屠其家而已。 而且,歷史记载,刘銖屠杀郭家满门的手段,可谓极其残忍,剥皮、削骨,婴孺无遗。 就冲这个,宜哥便没打算让这廝好好活著。 当然,有些事现在还不可为,不代表今后不可为。 “某执法严苛乃为正法度,你这小儿,懂得什么?” 刘銖丝毫不认为自己没有人性。 因为在他眼里,那些因无论大小罪名被他残忍杀害的人不是『人』,只是猪狗牛羊而已。 就这,刘知远,也就是刘承祐的父亲,还夸讚他是『勇断类己』。 由此可见,后汉不亡天理难容。 毕竟,就算乱世需用重典,也不是他这个用法。 “如此说来,府尹便是打定主意,要將我庄中部曲带回府衙,严刑逼问了?” “刘府尹官威赫赫、权势滔天,我郭家实在得罪不起啊。” 宜哥並不是要在这里逞口舌之利。 若不这般反咬刘銖一口,今后朝廷的任何人与衙门,就都敢进庄了。 “好了。” 沉默良久的赵弘殷缓缓开口道: “刘府尹,你且先带著你的人回去吧,至於你伤我徒儿之事,我自会一五一十地稟明官家与郭太尉。” “不过...” 听到这里的刘銖憋了一肚子委屈与怒火。 堂堂的开封府尹,有朝一日,竟然会因『冤屈』而无处伸张。 这谁敢信? 但他是奉私命前来,没有公文作证。 真要將事情闹大了,毫无凭证的刘銖,能挡得住那位郭太尉的怒火吗? 能挡住郭太尉盟友的怒火吗? 儘管,他们这种怒火,可能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刘銖嘆了口气,问道:“不过什么?” 第36章 留宿史弘肇家 赵弘殷並未回答刘銖的问题,而是看向宜哥。 这场戏,既然是由宜哥自导自演。 那么,赵弘殷倒是想知道,宜哥究竟想要什么,或者,想从刘銖手里得到什么? 顿了顿。 宜哥收起一直偽装的委屈面孔,正色道: “刘府尹,你说你是奉命搜查贼匪,好,我信你。” “但我祖父毕竟是开国太尉,官家肱骨,你无凭无据搜我郭家田庄,若日后传出去,旁人还道我郭家真藏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我也不为难你,你只需当著我师父的面,亲笔写一道呈文,落款用你的开封府大印。” “一,呈文必须写明,奉何人之命入我田庄搜查,所查为何事、何物、何人。” “这份呈文,你回去存入开封府卷宗,副本由我保管,呈官家备查。” 说到此处,宜哥见刘銖色变,嘴角微微上扬,继续道: “刘府尹既自称秉公办案,想必不会拒绝录案存档吧?” “我郭家行事坦荡,只求留下凭证,以证清白。” “倘若你不敢落笔登记,那今日之举便不是公门搜查,而是私闯当朝一品勛贵庄宅。” 开封府尹没有私闯勛贵庄宅的权力,真要查起来,刘銖肯定会担责。 但这是阳谋。 如果刘銖不敢写、不去写,那么宜哥便以郭家的名义上书弹劾刘銖。 而刘銖若是写了,自身干係倒是不大,但一定会连累苏逢吉。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宜哥如此大费周章与口舌,就没打算让刘銖或是苏逢吉好过。 “这个时候知道你家是一品勛贵了?不是区区一介太尉了?” 刘銖心里很无奈。 被眼前稚子摆了一道,传出去,他也无需在朝堂混了。 “某写便是。” 刘銖的选择,看似很多,实则只有一条,那就是写。 如果不写,且先不说宜哥能否將腿上的伤势栽赃到刘銖身上,即使不能,派遣开封府差役查庄之事,本质上也已逾制。 这就给了郭威一个震怒的理由,我郭家忠心於朝廷,结果朝廷就这么不信我郭家? 在查无实据毫无凭证的情况下,什么人都能搜我郭家田庄? 而官家若想熄郭威怒火,就必须將刘銖当做牺牲品用掉。 若写,就算宜哥还拿著腿伤说事,承担大部分责任的人,也不会是他,而是苏逢吉。 但这一切,都要有个前提。 “只是某若写了,孙郎君肯不肯打开庄门,让某搜查?” 如果宜哥依旧不让刘銖查庄,那么刘銖就没有写这道呈文的必要性。 如果能进庄搜查,刘銖將苏逢吉自幕后推到台前,可以说是一种无奈。 毕竟,他没有合规合法的手续进庄搜查,只能被迫出此下策。 由此一来,后续种种,包括郭家与苏逢吉之间的爭执,就与刘銖无关了。 说白了,刘銖倘若什么事都没干,就稀里糊涂地將一切都给交代了出去,那他真的不用再混了,所以必须要查庄。 更何况,刘銖篤定,他可以离开苏逢吉这个靠山,而苏逢吉不一定能够离开他。 五代十国的武夫,可没有忠心於谁的说法,利益,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闻言。 宜哥抬首看向庄头,见『李老丈』已不知何时矗立在那里。 见状,宜哥心中已安,遂挥手大声道:“落下庄门,请文房四宝。” 过了会儿。 庄门已落。 李老丈亲自拿著文房四宝走到宜哥跟前。 宜哥朝著刘銖使了个眼色,道:“刘府尹,请用笔。” 刘銖哼了一声,按照他的意思,隨意写了一名正在通缉的盗匪名讳,而后盖上开封府大印。 所谓的大印,其实並不大,充其量与系掛在腰间的玉佩一样大小。 身为开封府尹的刘銖,向来是將此印隨身携带。 紧接著,刘銖便亲自率领开封府差役进入田庄內,挨家挨户去搜一些可以证明郭家心存不轨的证据。 在此期间。 赵弘殷望著刘銖进庄的背影,不由得冷哼一声, “此人狠厉至极,有勇无谋,真不知官家为何將他擢为开封尹。” 宜哥笑了笑,“如今官家哪还有可用之人?” 他纵使是將声音压得很低,但站在他身后的王朴,还是咳嗽了两声以为提醒。 赵弘殷没有回话,只是散了左右,而后独自站在庄外沟壑前。 他仅是目测,便將沟壑深度测了个大概,算是给宜哥提个醒,开口道: “此河再挖便要逾制了。” 宜哥『嗯』了一声,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更不是与赵弘殷摊牌的时机。 相较於赵弘殷,宜哥觉得,还是得先想法子稳住罗彦瑰。 等他与罗彦瑰將事情做了,赵弘殷即使再想撇清关係也晚了。 “宜哥,你与为师说实话,庄子里,究竟有无猫腻?” 赵弘殷忽然问起。 他总觉得,今日之事,宜哥的態度有些反常。 宜哥拱手道:“请师父放心,庄子里什么也没有,徒儿只是有些看不爽那位刘府尹罢了。” 赵弘殷沉声道:“刘銖此人行事狠辣,你祖父与你父皆远在鄴城。” “此间之事,你心里要有个衡量,莫要太过。” 宜哥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儿。 刘銖带著人无功而返。 庄子里的些许铁器已经被李老丈藏於地洞,而地洞又被粮袋掩盖。 开封府的差役想要查仓房,就必须將仓房里的粮袋搬空。 通常来说,他们查东西,不会查得那么仔细,只是將刀插入粮袋中,看看其中储存的究竟是不是粮食而已。 全庄无可疑之处,自然也就无功而返了。 宜哥见刘銖一脸沮丧地走出庄门,当即便笑脸迎了上去, “刘府尹,可查获歹人?” 刘銖哼了一声,越过他,向赵弘殷抱了抱拳,旋即便上马欲离去。 宜哥再次拦住了他, “刘府尹且慢,我腿上有伤,难道刘府尹不给我买些名贵药材,让我养伤?” 眼下的刘銖正在气头上,一心只想返回京城向苏逢吉稟明此间之事。 哪还有什么閒情雅致,陪宜哥在这里耗下去? 於是想也没想,就丟给宜哥几块碎银, “就当某可怜你了。” “走!” 说罢,便离开此地。 待开封府一行人走远些后。 张泽见宜哥竟是弯腰去捡那几两碎银,心中属实不解,上前道: “孙郎君,那刘府尹,摆明了是在羞辱咱们啊。” 宜哥笑道:“你懂什么?这几两碎银,是他伤我腿的铁证。” 铁证? 张泽恍然大悟。 若是刘銖没伤宜哥的腿,干嘛要让宜哥拿著银子治腿伤? 如此一来,刘銖就算有理都说不清了。 ... 话说此时。 赵弘殷也已骑上战马,朗声道:“宜哥,莫忘后日学业。” 宜哥点头拱手道:“徒儿恭送师父。” 隨后,赵弘殷便也挥鞭离去。 今日他前来,起到的最大用处,就是让刘銖投鼠忌器,行事不敢太过。 不然,宜哥一个暂时毫无功名威望的『稚子』,实在难以將刘銖逼到这个份上。 赵弘殷走后。 王朴方才上前来言道:“孙郎君,你也该走了。” 闻言。 宜哥不仅未感到困惑,反而还大笑道:“知我者,先生也。” 在刘銖来庄之前,宜哥对王朴说的是明日离庄。 但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如今出了刘銖这档子事,宜哥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回京。 非是向府上祖母、母亲诉说今日『委屈』。 而是要拿著刘銖亲笔所写的呈文去见史弘肇。 事不宜迟,宜哥唤来踏云驄,又对张泽吩咐道: “你隨我一同回城,不过你先回府,把昨夜我交代你的事情料理妥当。” “然后再稟报我祖母,就说我今夜不归府了,留宿在史伯祖家中,请史伯祖为我做主伸冤!” 第37章 苏逢吉的黑名单 宜哥去寻史弘肇並非突然决定。 早在刘銖写上那一篇呈文后,他便打算这么做了。 至於为何不寻杨邠而是史弘肇,原因就很简单了。 史弘肇与郭威都是武將出身,论私人情谊,要略高於郭威与杨邠。 ... 等宜哥进城之后,刘銖也已经来到了苏逢吉居住的相府內。 “当真未曾查出什么?” 这已经是苏逢吉第三遍询问刘銖了。 可得到的答覆,始终都是类似的那么一句, “苏相公,实在没查出什么,您若是不信,可自己去查。” 苏逢吉紧皱著眉头,喃喃道:“当真是我想错了?” 言罢,他又问向刘銖,“此去查庄,可有郭家人为难於你?”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刘銖便有一肚子窝囊气, “郭家的嫡长孙一口咬定某没有官家詔书与中书省公文,某为查庄,只好给那郭家嫡孙写了一道呈文。” 呈文? 苏逢吉心中一紧,“什么呈文?” 还能是什么呈文? 刘銖道:“自然是要奉给官家的呈文。” 苏逢吉心头一跳,“你写了?” 刘銖点了点头,“写了。” “你怎么能写呢?” “某早已告知相公,郭家田庄乃先皇御赐,不得官家明詔,难以搜查。” “老夫是在问你,怎么就写了?” “不写如何搜庄?” “真写了?” “...” 苏逢吉皱眉道:“那郭家嫡孙要你写呈文,只怕是要上书官家。” 刘銖道:“纵使呈给官家又能如何?无外乎是场闹剧罢了。” 苏逢吉轻轻嘆了口气,道:“但愿吧,好在,郭威那廝远在鄴城。” 没过多久。 被他安排在郭府的细作传来一则消息。 说是最近半月,杨、史两家经常会暗中派人到郭家来。 像是要与郭家商议什么,只是都被郭家拒绝了。 这道消息很快便引起了苏逢吉与刘銖的重视。 “难道,杨、史两家近期会有动向?” 苏逢吉百思不得其解,只得一边抚须一边沉思。 虽说杨、史二人跋扈,甚至目无官家。 但还没有到要谋逆的程度吧? 毕竟,杨、史、郭三家看似同盟,实则也在相互牵制。 郭威不在京城,却掌握著禁军中最为精锐的野战部队与调动河北诸镇兵马的权力。 史弘肇虽然掌握京中五六万的禁军兵力,但有郭威在外牵制,他若行谋逆之举,郭威大概率不会上表顺从。 至於杨邠,总揽朝政,更像是郭、史二人中间的调和剂。 眼下,三家平安无事,亲如一家,但倘若有人打破这个平衡,另外一二人肯定不愿。 刘銖见苏逢吉仍在纠结著,又想起今日田庄种种,私以为是对方在小题大做。 於是忍不住开口道: “苏相公,某实不解,公不留意杨、史,何以独与郭氏稚子为难?” “郭威远在鄴都,杨、史近在京师,今二人阴结郭家,我等后觉,已落下风。” 苏逢吉哪能不知这个道理? 只是那些时日,郭家的种种表现,实在太反常了。 去岁大水,不见他们修庄子。 而今费这钱財作甚? 事出异常必为妖啊。 眼下,杨、史两家的小动作,更使得这位苏相公心忧不已,继续喃喃道: “到底是何事,非要暗中联繫郭家?不能摆在明面上来说?”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这就是宜哥的目的。 良久。 苏逢吉才算回应刘銖所言, “郭家之事...暂且搁置。” “我即刻入宫,將杨、史两家之事告於官家。” 总之,不管杨、史二人有无谋逆之心,苏逢吉都得去刘承祐跟前去煽风点火。 话说回来,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挡他路的人,其实是杨、史,与领兵在外的郭威干係不大。 但他早以为郭威与杨、史二人沆瀣一气,既然要收拾,就不能留隱患,得斩草除根。 所以,在三家心照不宣的结为同盟那日,郭家就已经上了苏逢吉的黑名单了。 ...... 等宜哥来到史府时,已至酉时。 此刻,苏逢吉与刘銖尚未知晓从郭府细作里传来的消息。 史府大门紧闭,门庭一派肃静。 宜哥翻身下马,朝身旁侍从递了个眼色。侍从会意,快步上前叩门。 片刻后,侧边小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一名老僕探出头,先左右打量一番,目光隨即落在宜哥身上。 他旋即推开侧门,拱手行礼道:“原来是郭家孙郎君,不知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郭家与史家素有往来,逢年过节,更是会相互串门。 所以,儘管如今宜哥的脸蛋有些『发福』,但那老僕仍旧能一眼认出他来。 宜哥直言道:“速速开门,我有急事要见史世祖。” 老僕不敢怠慢,只是家规森严,无奈拱手道:“请孙郎君在此稍候,老奴去去就来。” 宜哥摆了摆手,示意他前去通报。 这时的史弘肇,正在堂中见两名禁军將领,像是与他们在商议著有关匪患之事。 老僕来此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將宜哥候在府外的事情说出。 话音刚落,史弘肇便是呵呵一笑,“这小子,不在府里待著,跑来这儿见我作甚?” 那两名禁军將士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告辞。 史弘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 稍后。 宜哥便在那名老僕的带领下,一瘸一拐地走进史府。 这史弘肇不愧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仅是靠近府门的两侧,便有八名带甲之士严阵以待。 至於府中,更是有几都人马轮番巡视。 这种警戒程度,都快赶上皇宫大內了。 在通往史府正堂的途中,宜哥耳畔还隱隱传来些许打杀之声,他不明所以然,遂开口询问, “日落西山,还有人在操练?” 老僕笑著说道:“太师常言,我史家本是武將门第。” “府里僕役、部曲即便得閒,也日日操练筋骨。” “如今才至酉时,便是再晚两个时辰,演武场上依旧有人勤练不輟。” 宜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提起这『操练』一事,倒是让他想起一事。 眼下的庄子也需要练兵,即使他从赵弘殷那里学来练兵之法,可未经实战的他,不太有信心能將士卒练好。 倒不如写信给祖父、父亲,让他们在军中派遣一人前来,辅佐自己练兵。 在宜哥回应期间,那老僕忽然注意到了他的走路姿態,心下好奇,问道: “孙郎君,您这腿是怎么了?” 第38章 世伯祖,您真英武! 不久。 史弘肇见宜哥一瘸一拐走来,说出了与那老僕一模一样的话, “你这腿是怎么了?” 听到这里,宜哥竟是声泪俱下道:“世伯祖,侄孙委屈啊!” 史弘肇与郭威同辈论交,郭荣要喊他一声世伯,因此,宜哥要称呼他为『世伯祖』。 委屈? 怎么就委屈了? 史弘肇只觉是孩童玩性太大,事情很小,於是便笑呵呵询问道:“这是谁惹到咱的好侄孙了?” 宜哥顺势將开封府尹带人闯庄、搜庄一事说出,並委屈巴巴道: “世伯祖,不是我说,实在是那刘府尹行事太过。” “万胜镇田庄,乃为先高祖皇帝御赐给我郭家的庄子,按制,非官家明詔不可入庄搜查。” “那刘府尹莫说官家詔书,就连中书省公文都不曾有,就敢带著人闯庄,侄孙这条腿,便是被他所伤。” 嗯? 史弘肇不由得重视起来,“你这条腿,竟是被他所伤?” 宜哥將这辈子最伤心的事都想了一遍,却始终未能让眸子里的泪水夺眶而出, “世伯祖,侄孙绝无虚言,这刘府尹在离庄之时,还特意羞辱侄孙...” 说著,便將刘銖丟给他的几两碎银拿出, “这是他给侄孙的银子,说是就当可怜侄孙了,让侄孙拿著银子去看腿。” “不仅如此,他还当眾顛倒黑白,说侄孙是个傻子,是我將自个的腿给伤了。” “世伯祖,您看侄孙像傻子吗?” 宜哥瞪著两个泪汪汪的大眼睛,显得很是无辜与委屈。 史弘肇见状,摇了摇头,愤慨道:“这个刘府尹,自觉有点功绩便无法无天,属实可恨!” 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一变,试探性问道:“孩子,別怕。” “有世伯祖在,没人能欺负你,你想怎么討回这个公道,儘管说。” 宜哥深知,史弘肇这番话,看似是要帮著自己伸张冤屈。 其实是试探,试探自己,想在这件事情里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 主要还是因为宜哥未曾在史弘肇的语气中感觉到丝毫长辈呵护晚辈的意思。 而这种语气他在祖母、母亲那里已经听到过很多次了,所以自是能够分辨清楚。 不过,这也在宜哥的意料之內, “世伯祖,侄孙哪敢奢求什么公道?说到底,侄孙不过只是受了点委屈,忍忍便也过去了。” “只是,侄孙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我祖父率军出征时,曾对我说,若是家中有事,就让我来找世伯祖您。” “而今,这事,侄孙心里是真没谱了。” 史弘肇下意识问道:“什么事?” “那刘府尹非要查庄子,侄孙不敢阻挠,便让他写下了这篇呈文,將来若是惊到御前,侄孙有这篇呈文在手,也好说话。” 宜哥说著的同时,便將刘銖所写的呈文递给史弘肇, “祖父对我说过,郭家、杨家、史家,咱们三家,才是一家人,至於苏家...是外人。” “世伯祖,您要答应侄孙,此事就当他过去了,莫要再提,说到此,那位权势滔天的苏相公派人去查我郭家田庄,与世伯祖您是无关的。” “至於侄孙与那刘府尹的事,是郭家与刘家的事,更与世伯祖您无关了,侄孙冒昧来访,是想给世伯祖您提个醒。” 提什么醒? 无非就是,今日苏逢吉敢查郭家,明日便敢查杨家、史家。 想要让史弘肇为自己出头,就得站在他的角度去说话、考量。 不然,史弘肇会认为,宜哥年纪轻轻,竟也会借刀杀人了。 “怪不得这刘銖要与你郭家过不去。” 史弘肇道:“改日老夫必教那刘銖亲自登门道歉。” 宜哥摇了摇头,道:“世伯祖,侄孙的事,不敢劳烦您出手。” “侄孙今日来此,是想提醒世伯祖,一定要小心那位苏相公。” “咱们郭、史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说到此处。 忽听僕从来报,说是郭夫人来了。 下一刻,就见张氏在一名史府的婢子带领下缓步来到此间, 宜哥豁然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张氏跟前, “祖母,您来了,孙儿...孙儿委屈..” 说著的同时,他儘可能地以眼神示意张氏。 这眼神,倒是让张氏想起宜哥装伤的时候。 一念至此,她不仅不曾安抚宜哥,甚至还出言训斥他, “若非张泽告诉我,你要留宿在你世伯祖家,我还不知,我的好孙儿宜哥竟是如此有出息!” “你就算心里委屈,你祖父与你父亲都不在京城,就算咱们郭、史两家亲如一家。” “就算你祖父曾告知你,你世伯祖是个值得信赖的长辈;就算你世伯祖与你祖父一同出生入死,有著过命的交情。” “你也不该將咱郭家的麻烦带给你世伯祖,你知错了没有?!” 宜哥懵了。 他的本意,是让张氏见机行事,儘可能地配合自己说话。 然而,一连串的说辞,使得宜哥猝不及防。 不愧是祖母啊! 简直神助攻! 宜哥回过神来,连忙下跪叩首道: “孙儿知错了。” “可是祖母您不知道,那刘府尹,实在非人哉,有通天的煞气啊。” “他恐嚇孙儿,说他最喜欢剥人皮,孙儿害怕,孙儿觉得,整座京城,也就世伯祖的英武之气能够镇住刘府尹的煞气了。” “所以孙儿才对张泽说,想要在世伯祖府上留宿。” “你还敢狡辩?”张氏作势便抬起手臂,要去打向宜哥。 见状,史弘肇连忙上前拦阻道:“弟妇,你这是何苦?” “咱这好侄孙若是想留宿府上,让他留宿便是。” “至於那刘銖,你只管交给为兄,且看为兄如何將他的皮给剥了!” 不等张氏说话,宜哥便直接抱起史弘肇的大腿,眼前一亮道: “世伯祖,您真英武!” 此话一出。 史弘肇瞬间感觉眼前这小鬼有些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上一刻还怕此事连累於我,下一刻,就夸我英武了? 不过,这些事,对史弘肇来说,都不重要了。 因为自张氏现身的那一刻,史弘肇就必须要帮郭家这个忙了。 为何?原因有二。 第一,史弘肇不喜欢和文人来往,而文臣对他也是嗤之以鼻。 所以,他对於武將出身的郭威,一向都是採取极力拉拢的策略。 第二,全开封的人都知道,史弘肇与郭威亲如兄弟。 如今兄弟远在鄴城,家人受了委屈,史弘肇若不帮郭家说话,会被以情义为重的武將集团詬病。 所以,郭家这事,他不得不出手。 第39章 刘承祐、苏逢吉谋划动手! 既然史弘肇已经答应揽下此事。 那么宜哥自然就没有必要留在史家。 他前脚隨著张氏刚走。 后脚,史德珫便现身了,他乃史弘肇的长子, “爹,那郭家孙郎君受了委屈,与咱们何干?咱们何苦要应下?” 他与史弘肇的性子可谓截然不同。 后者不喜儒教,极为厌恶读书人,而前者却粗通儒学典籍,常常因帮著读书人说话获得不错的讚誉。 史弘肇道:“郭家又未曾说要个什么结果。” 史德珫琢磨片刻,轻声道:“爹,您的意思是,只要那刘府尹知错便可?” 史弘肇微微頷首道:“咱们纵然手握重权,也不能为了一个孩童,便逼迫官家罢免刘銖的开封尹之职。” 他的意思是,既然郭家没说要一个怎样的结果,那乾脆便让刘銖认个错。 如此,他既能得到郭威一个人情,也能不至於太得罪刘銖。 而且,刘銖也是武夫出身,开封尹这个职位,还是值得拉拢的。 ... 郭家马车上。 张氏关心地问起宜哥腿间的伤势, “我都听张泽说了,你对自个也太狠了些,犯不著拿著那么重的铁鐧就往自己腿上招呼,伤势如何?” 宜哥抬手挽起裤脚,露出腿上痕跡,笑著宽慰道: “祖母,不过是些淤青,並无大碍。” “先前孙儿故意装作一瘸一拐,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张氏颇为不解道:“你来史府,也不事先与祖母商议一番,若是那史太师不愿助咱家,你当如何?” 宜哥笑道:“祖母,事急从权,孙儿也是不得已为之。” “至於那位史太师,愿不愿帮孙儿伸冤,並不重要。” 他將那篇呈文的事情说出。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指望,史弘肇会为了自己、为了郭家,能做到什么份上。 他想要的,是让史弘肇有个危机感——苏逢吉已经有想对郭家动手的態势了。 郭家之后,又该轮到谁? 以史弘肇的火爆脾气,自然不会选择坐以待毙,肯定会与苏逢吉存在摩擦。 届时,苏逢吉自然也就不会盯著郭家看了。 “祖母,倘若史弘肇不曾做此设想,孙儿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这把火,来自苏逢吉安插在郭府的细作。 如果官家与苏逢吉不太放心,定会採取动作,即使不採取动作,也足以使苏逢吉死死盯著杨、史两家不放了。 而今,史弘肇的强势表態,对於宜哥的计划来说,可谓如虎添翼 “只要他真要为孙儿討个公道,无论这个公道是个什么结果,咱郭家到底稀不稀罕这个公道,其实也不重要。” “因为到了那时,苏逢吉与官家,定会觉得史弘肇手伸得太长,愈发囂张跋扈。” 听到宜哥说到此处,张氏才恍然大悟。 原来宜哥这么做,都是为了修缮庄子的事情能够顺利进行... “宜哥想事,已经愈发周全了。” 张氏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在她看来,眼前小小的宜哥,已经能够扛起一整个家了。 她做祖母的,能帮到他的地方,很少。 只能不给他添乱,无论他想做什么,儘可能地去支持他。 而张氏也没有与宜哥说些有关『王朴』的事情,像是她从未听王朴说起过什么。 如此,再好不过。 ...... 与此同时,大內,万岁殿內。 听完苏逢吉匯报的刘承祐,正陷入在沉思中。 这位年轻的官家心高气傲,一直苦於迟迟未能手握实权,早已有除去权臣之心。 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相公,你多虑了。” 良久,刘承祐只应了那么一句,打算將细作所报盖棺定论。 这番回应,在苏逢吉的预料之內。 眼前这位帝王,在臣子看来,是很好操控,唯独缺少了些许勇气。 歷史上,若是没有苏逢吉与李业的拍板,只怕刘承祐还不敢做出发动政变的事情。 当听说郭威在鄴城起兵的那一刻,刘承祐不仅被嚇懵了,还有几分崩溃的感觉。 苏逢吉虽未有回应,却见刘承祐的舅舅李业已然坐不住了,压低声音道: “官家,自先帝驾崩后,杨、史二人愈发囂张跋扈,难保他们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其实李业比苏逢吉还想杀了杨、史、郭等人。 为何?他一心谋划、扶持刘承祐登基,本以为会位极人臣。 结果呢?蛋糕全被杨、史、郭、王四人分完了。 他这个皇亲国戚,在这四人面前,也要处处忍气吞声。 刘承祐向来很听李业的话,只是,在针对杨、史几人的事情上,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舅舅所言,朕何尝不懂?” “杨、史势大,就连朕,也要避其锋芒。” 李业眉头一皱,做了个『下手』的手势,道:“官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等先下手为强。” 苏逢吉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眼下还不到时机,“国舅慎言。” “如今正值秋税征缴之时,诸道节度使纷纷入京朝见,即便要动手,也当等秋税诸事了结之后,再做打算。” 后汉一朝,与前朝无异,皆是延续两税法传统,即夏税与秋税。 中原各地收税时间不一,除了河北某些重镇因节候较晚,可以延长税收起征时间以外。 其余各地,基本都是九月初一起征,到十一月初旬纳毕。 在此期间,诸藩节度即使不亲自来纳税、朝见,也会派遣使者。 倘若当著他们的面,就发动政变,將杨、史二人置於死地,很容易会引起天下藩镇的反感与人人自危。 届时,局面便不好收拾了。 所以,等到秋税结束之后再动手,才算是苏逢吉心中比较良好的一个时机。 “唯有待秋税之后,朝廷才能有钱粮,杨、史二人把持枢密院与侍卫亲军司多年,心腹遍地,为防他们谋逆,只得以钱粮厚赏。” 这也是苏逢吉执意等到秋税之后再动手的原因之一。 话音刚落。 刘承祐缓缓起身,整了整龙袍,对著苏逢吉、李业二人微微拱手,神色凝重道: “朕年纪尚浅,朝中诸事、社稷安危,便要多多偏劳二位了。” 第40章 此子有鹰视狼顾之相! 话说自赵弘殷离开田庄后,便未去往大营,而是回到家中。 晚食时,赵家主母杜氏,见赵弘殷眉头紧锁,似有心事。 待用食结束后,她才问道:“夫君,妾身极少见你这般,可是出了事?” 赵弘殷先是嘆了口气,而后挥手屏退左右,方才忧心忡忡地將郭家田庄之事一五一十地说出。 言罢,他再次轻嘆一声,眉头紧锁, “事到如今,为夫也不知,將宜哥收为弟子,究竟是好是坏了。” 杜氏隨他经歷过许多风浪,自是能分辨利害,“夫君是想说,郭家修庄子,可能没那么简单?” 赵弘殷点了点头,抚须道: “为夫麾下兵马,专司巡查万胜镇一带,宜哥欲拜为夫为师,其目的,只怕就是这座田庄。” 如今木已成舟,杜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是当她听到『拜师』一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肃然,压低声音道: “拜师那日,妾身仔细瞧过宜哥...宜哥虽年幼,然目光深邃,隱有鹰视狼顾之相,夫君定要小心。” 这里的小心,更多地,是希望赵弘殷能小心处理赵家与郭家,郭家与天家之间的关係。 鹰视狼顾? 听到这个词汇的赵弘殷突然笑了笑, “宜哥纵使有心思,也不至於到了那一步。” “夫人一句鹰视狼顾,未免有些太过了。” 那四个字若是传出去,定会对宜哥造成不小的影响。 “不过。”杜氏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 “拜师那日,妾身曾唤宜哥,而宜哥身体不动头却直接转了过来,与狼何异?” “此非鹰视狼顾,又是什么?” 妇人之见...赵弘殷並未把杜氏的话听进心里。 什么鹰视狼顾?在他眼里,全是扯淡。 不过,杜氏有句话却是对的。 那就是...小心。 “待后日,宜哥来府上,为夫与他推心置腹,且看他或郭家,究竟想做什么吧。” 赵弘殷因田庄之事对郭家与宜哥心生忌惮,主要就是不知郭家意欲何为。 对他来说,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这一点。 ...... 翌日,朝会。 史弘肇向苏逢吉与刘銖公然发难: “陛下!” “开封尹刘銖,无陛下手詔、无中书札子,私带衙役硬闯先皇赐给郭太尉的万胜镇田庄!” “郭家年仅十一岁的宜哥拦著讲理,他夺棍就打,把孩子腿打伤,还扔碎银当眾羞辱!” “请陛下即刻將刘銖拿下问罪,將其背后指使者一併揪出、彻查!” 史弘肇没读过什么书,让他去写札子弹劾刘銖乃至其背后之人,实属是为难他。 他只好当眾说出。 先往严重了说,待苏逢吉与刘銖反驳,再顺著台阶下,既全了郭家的脸面,也不至於將这种小事闹得太僵。 在史弘肇开口的那一刻,刘銖便是心里一咯噔,连忙跪地叩首道: “官家,臣冤枉!” “臣不曾打伤郭太尉的嫡孙,臣反倒...臣没有啊,请官家明察!” 他很想说,他反倒被宜哥一鐧打得虎口发麻。 但这话一说出口,就算满朝文武信了,他的脸也丟光了。 而苏逢吉那边更是懵逼。 怎么还动手了呢? 昨日並未提及此事啊! 他连忙出班拱手道: “陛下,臣命刘銖巡查京畿匪患,万胜镇近日盗匪频出,本是为护郭太尉庄宅周全。” “事出仓促不及具中书公文,绝非私闯勛臣田庄,刘銖行事鲁莽,臣自当训诫,还请陛下明察。” 不愧是苏相公,这话说的就很有水平。 將无詔搜寻勛贵庄宅的违制之事,说成是要护郭威的田宅財產,又因事发突然,不得已做出的无奈之举。 至於刘銖,更无逾制,充其量只是行事鲁莽而已,言语训斥两句便也就罢了。 刘銖虽然真的有些鲁莽,可並不傻,知道这是苏相公在为自己说话,索性便沉默不言。 只是...委屈啊! 有苦说不出! 总之,被郭家小儿击败的事情,决不能说出口。 不然,他便在武將集团里抬不起头了。 史弘肇並未理会苏逢吉所言,而是来到刘銖跟前,逼问道:“反倒什么?” 如果將史弘肇比作是一头猛虎,仅是站在那里,便压得人心头惊慌。 那么刘銖充其量就是一条猎狗。 虽说张牙舞爪的模样有些瘮人,但根本无法与史弘肇这只猛虎相提並论。 “没...没什么。” 刘銖咬死不说。 史弘肇哼了一声,看向刘承祐,拱手道: “官家,老夫只说一句。” “郭太尉是替官家守河北,劳苦功高,若是让郭太尉知道,他的孙儿,被朝廷的人打伤了腿。” “官家认为,郭太尉会如何著想?会不会寒心?” 他没有再去深究无詔搜庄的事情,这事,可大可小,他也不想深究。 郭家需要面子,他便向郭家討回这个面子便是。 苏逢吉见刘銖似有难言之隱,认为其中必有蹊蹺,索性再次开口道: “陛下,此事恐有蹊蹺。” “刘府尹素知郭太尉勛重,断不敢擅伤其孙。” “郭家嫡孙名叫宜哥,年幼好动,或因嬉闹自伤。” “昨日搜庄,本为防匪护庄,绝无他意。” “请陛下容臣细查,再做定夺。” 一般情况下,这时的杨邠,肯定会站起来怒懟苏逢吉了。 但今日,杨邠却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显然,他也不想因为郭家的事,闹到朝爭的地步。 毕竟,此事,並不切身关乎他的利益。 史弘肇没有他俩那么会说,只说了一句, “陛下,老夫如何想,乃至苏相公如何想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郭太尉若是知道此事,该如何著想?” 是啊,自己的孙儿被打伤了,你却在这里扯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苏逢吉一时哑口无言。 史弘肇见自己又一次『懟服』了苏逢吉,心中很是高兴,继续道: “苏相公,你与刘府尹沆瀣一气,若由你来调查,恐人心不服。” “再说,郭家嫡孙已经受伤了,再去调查,又有何用?” 实际上,苏逢吉从未被史弘肇懟服过,他只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罢了, “史太师动輒以郭太尉为辞,然此事虚实未明,若不彻查原委,何以慰郭太尉?何以白刘府尹?” 苏逢吉执意调查,也並非是想將事情闹大。 毕竟小儿之事,无关家国大局。 但事关刘銖,他就得重视了。 要是真想在秋税之后对杨、史等人动手。 开封尹,將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如果连这等『小事』,苏逢吉都不帮著刘銖说话。 那么刘銖怎敢跟著他们去做掉脑袋的买卖? 第41章 杨邠见宜哥 若是苏逢吉强行要调查此事,史弘肇还真不会反对。 毕竟,在他看来,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宜哥的腿伤,还有那篇呈文。 “如要调查,不知该派何人调查?” 史弘肇认为,调查可以,但不能是苏逢吉的人去调查此事。 对於调查人选,苏逢吉心里清楚,不能是他,更不能是他派系里的任何一人。 否则,依著史弘肇的性子,肯定不愿。 就在苏逢吉思虑期间,一直保持沉默的杨邠突然开口了, “官家,此事交由臣便可,臣乃郭家嫡孙的长辈,前去探问,既是人情,也是本分。” 此话一出,莫说苏逢吉,就连史弘肇都有些费解。 这种小事,杨邠何必掺和进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杨邠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王朴。 王朴离开杨府后,有人对杨邠说, “我去追王朴,未能劝回,王朴反倒劝我,要早做打算,我不得其意。” 怎么就早做打算了? 杨邠若想在这件事情上细查,只有去见见宜哥,心中才能瞭然。 其实,话说回来,他不是不知道,当今官家对他究竟是怎样一个態度。 只是他在打心眼里认为,刘承祐,懦弱之辈,毫无实权,不敢打杀自己。 否则,天下皆反。 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偏偏刘承祐就看不清,或者说,刘承祐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至於刘銖、宜哥之事闹到现在,也愈发让刘承祐看清一个形势。 那就是,哪怕是在这件事情上,他都没有可以做主选择的权力。 杨邠所言,是通知,而非商议。 “那就有劳相公,替朕去郭家问候一二。” 刘承祐不耐烦地说了句。 显然,他不愿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 言罢,狠狠瞪了一眼刘銖与苏逢吉二人。 既然已经决定,要待秋税之后动手。 那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先稳住杨、史、王、郭四人,莫再节外生枝才是! ... 散朝之后。 刘銖特意与苏逢吉一同离开大內。 前者忧心忡忡道:“敢问相公,若那郭太尉执意要来寻某麻烦,某当如何?会如何?” 后者招呼他上了马车,隨后才冷哼了一声,反问道:“怕了?” 刘銖愁眉苦脸道:“那可是郭太尉,但凡是领过兵的武將,谁不晓得郭太尉的威名?” “怕也无用。”苏逢吉板著脸道:“若你昨日与老夫说,你伤了那郭家嫡孙,老夫还能从中斡旋。” “如今,有杨邠参与,你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刘銖一脸苦涩,“苏相公,若某说,是某败於郭府孙郎君之手,被他所伤,而非伤他,您信不信?” 苏逢吉瞪了他一眼。 像是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到这份上,就莫要扯皮了。” 苏逢吉抚须道:“若老夫是你,就该主动登门郭府致歉,就说,是你一不小心伤了他。” 主动登门道歉? 刘銖阴沉著脸色。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 杨邠的动作很快。 散朝之后,便以长辈探访的名义前往郭府。 他此行未带仪仗,只乘一顶青帷小轿,隨行不过三五亲隨。 就好似真的只是长辈去串个门而已,凡事不必搞得太过隆重。 话说,王朴离开府上这事,他虽关注,但並不重视,毕竟只是区区一介进士,数月来未参机要,因此便也无关紧要。 可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怎么就要劝別人早做打算了? 是因什么局势要去早做打算? 莫不成是预料到京中有变? 杨邠暗自决定,要在今日,將这些事情搞清楚,那为何是今日呢? 一来,刘銖之事关乎宜哥,而又是宜哥强行將王朴留在京中,趁著这个档口,索性直接去问宜哥。 二来,最近因秋税之事,四方藩镇节度纷纷派来使者朝贺,这些使者,都需他亲自去接见。 他实在太忙,难以抽身。 而且,在杨邠看来,郭威在外手握重兵,史弘肇在京总领禁军,而他负责居中调度。 三家互为犄角,缺一不可。 若是早早就登门郭府,质问宜哥或郭府其他人有关王朴的事情。 只怕传到郭威耳中,会觉得他要因王朴的事情而伤了盟友间的和气,不划算。 所以,他寧可耐著性子,等到今日才去发问。 ... 待杨邠乘坐的轿輦在郭府门前落定之时,门房早已得了通报。 张氏亲迎至中门,敛衽行礼。 杨邠下轿,微微頷首,问道:“老夫闻宜哥被刘府尹打伤,特来探望,宜哥何在?” 话音刚落,张氏心里一紧。 她深知,昨日史弘肇扬言说要为宜哥討公道,今日杨邠便登门,恐怕绝非寻常探病。 张氏微微皱眉,道:“有劳杨相公掛念,我这便唤他出来。” “不必。”杨邠摆手道:“宜哥是文仲的嫡孙,便也是老夫的孙儿,他腿脚不便,还是老夫亲去探望的好。” 闻言,张氏不好阻拦,先是给身旁婢子使了个眼色,而后侧身引路,领著杨邠去见宜哥。 待至正堂。 宜哥那边,闻听杨邠到来,遂故作一瘸一拐的模样行去,“杨伯祖来了?” 话音刚落。 刚坐在堂中的杨邠便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恰巧宜哥这时的目光也在看向对方。 他对这位当朝首辅,既无惶恐,也无諂媚,只是从容拱手道:“晚辈宜哥,见过杨伯祖。” 杨邠虽然常与郭威往来,但极少来郭家走动。 对於郭家的晚辈,也只对宜哥的父亲郭荣比较熟悉。 如今,他正上下打量著宜哥,仅是片刻后,便对其给出了一个较高的评价——不卑不亢,从容有度,气势非凡。 这种气势,他未曾在其余勛贵子弟身上见到过。 “怪不得,赵弘殷会收此子为徒,仅观其相,可谓人中龙凤矣。” 顿了顿,杨邠依例询问宜哥伤势如何。 又温言叮嘱了些,如在养伤期间少食辛辣、勿沾寒凉之类的话,儼然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宜哥一一作答,言辞得体,滴水不漏。 对於杨邠来此的目的,宜哥在前往正堂这边时,就已有所思虑。 要么是因为刘銖,要么是因为王朴。 毕竟,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还有別的原因,能惊动这位实际上的百官之首特意前来寻自己。 直至寒暄过后,听到杨邠忽然一问,宜哥方能確定对方此行的真正目的, “老夫听闻,王朴如今在贵府门下了?” 对此,宜哥並无隱瞒,“回杨伯祖,他確在我郭府门下,如今正住在城外田庄。” “哦?”杨邠意味深长地抚须道: “他临行时曾放言京中有变,欲返乡避乱,何以今滯留在郭府,迟迟不归?” 第42章 符家女 杨邠並不知道王朴有没有说过『京中有变』这样的话。 也就是说,他仅从那句『早做打算』就推断出了一些形势。 而今,他就是想看看,在自己说出那番话后,宜哥会有著怎样的表现。 倘若宜哥表现得太过惊慌,那么基本可以坐实『王朴的顾虑』。 如果宜哥表现得过於淡定,杨邠自然也会认为这当中藏有『猫腻』。 好在,宜哥有著一道成年灵魂的加持,他先是故作惊愕,而后皱著眉头,压低声音道: “杨伯祖,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他果真没有说过诸如此类的言论?” “绝无此事,晚辈敢以项上人头作保!杨伯祖,你我两家素来交好,万万不能构陷我郭家啊!” 宜哥特意装出几分惶恐不安。 坐在一旁的张氏也看不下去,上前来揽住宜哥,故作没好气道: “杨相公,你何苦嚇一个孩子?” 杨邠呵呵一笑,“是某多虑了,那王朴是名大才,待宜哥拜师那日,某定当亲来观礼。” 他早有耳闻,宜哥不惜重金將王朴留在府中,本意便是想聘其为师。 只是郭威那边还不曾有回应,所以只得將王朴暂时安置在城外庄宅里。 “难道真的是某想多了?只是因郭家给的太多,所以王朴並未决定返乡?” “那句早做打算...兴许是在我府上待得不如意?” 杨邠摇了摇头,心中暂不做思虑。 这时,宜哥已拱手回应道:“请杨伯祖放心,待侄孙拜师那日,必请杨伯祖来观礼。” 杨邠微微頷首,起身拱手作別道: “郭夫人,朝中事务繁杂,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待宜哥腿伤痊癒,不妨让他抽空到我府上走动走动。” 张氏客套道:“一定。” 待杨邠踏出正堂,忽而驻足,转身看向宜哥,问道:“你当真是被开封尹所伤?” 宜哥拱手道:“侄孙不敢有虚言,確为他所伤。” 杨邠笑了笑,也不管真假,只叮嘱了句, “切记,今后朝中无论谁来相问,你便如此回绝他们,不得有误。” 言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郭府。 待他前脚刚走,张氏便忧心起来, “方才杨相公那番问话,著实惊到祖母了,莫非朝廷已经发觉了什么?” 宜哥恭敬地將张氏搀扶到位置上,笑道: “祖母放心,杨相公若有確凿证据,便不会如此相问孙儿了,他越是疑惑,才越要旁敲侧击。” 张氏欣慰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她能为宜哥做得,已经太少了。 或许,就真的只能如王朴所言那般,张氏之於宜哥,最大的作用,就只是当个『定海神针』了。 而宜哥恰恰最缺的就是定海神针。 若无张氏的相助,许多计划,宜哥都难以展开。 “宜哥。” 此刻的张氏,心里似压著千斤重担,但她又清晰地知道,这份压力与宜哥相比较起来,算不得什么。 故而,纵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也只说了那么一句, “你要答应祖母,无论现在还是將来,你都要首先確保你自个的安危。” 张氏无后,郭家一眾晚辈里,她独喜欢宜哥。 因此,她之前所言那句,『早已將宜哥视为亲孙』,並非虚言。 未等宜哥有所回应,张氏又说起了另外一事, “眼下正值秋税征缴,各地节度使、藩镇纷纷入京。” “你祖父认下的义女也要来,准备在咱们府上暂住几日。” 义女? 宜哥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人。 此人便是郭荣原配刘氏过世后所迎娶的继室,也就是日后的宣懿符皇后。 乾祐元年,后汉高祖皇帝刘知远驾崩以后,河中节度使李守贞联合凤翔王景崇、永兴赵思綰髮动叛乱。 这时李守贞之子李崇训早已娶符氏为妻。 乾祐二年,郭威击败李守贞,顺势將符氏救下並收为义女。 此事,朝野已是人尽皆知。 如今的符家,在开封城內並无固定居所,每次前来朝贺,要么客居在相熟的武將家中,要么居住在官驛或者由当今天子特意安排住处。 符氏在开封有居所的唯一记录,出自《宋史?符彦卿传》,当中有载:刘銖诛,以其京城第宅赐彦卿。 也就是说,在郭威杀了刘銖以后,才將刘銖在京的住宅赏赐给符彦卿。 在此之前,对於符彦卿在京有无住宅一事,並无史料记载。 所以,符彦卿之女来京,於情於理,都要客居在郭家几日。 “那位符姑母怎么想著来了?” 宜哥不解。 张氏解释道:“你符家那位世祖母,早先打算让她削髮为尼,她执意不肯。” “后来你世伯祖母便做主,让她跟著押送秋税的车队一同入京,也好出门散散心。” 这里的世伯母,指的是符彦卿的妻子,符氏的母亲,是世伯祖母的简称。 此次押送秋税,来京朝贺的符家使者,乃是符彦林,也就是符彦卿的弟弟,符氏的叔父。 跟隨叔父来散心,倒也说得过去。 “原来如此。” 宜哥点了点头。 提起这符家,不得不让宜哥深感钦佩。 不,应该说,宜哥钦佩的人,是符彦卿。 太能生女儿了,足足七个女儿,其中三位,先后成为皇后。 除了郭荣娶的两位外,赵匡义还曾娶了符彦卿的第六女为妻。 为何都娶符家女呢?自然是因符彦卿本人的能力、势力足够硬。 甚至后世都流传著一种说法,如果说,郭荣是五代第一明君的话,那么符彦卿就是五代第一名將。 这句话,绝不是信口胡言。 就拿阳城之战来说,符彦卿曾率万余精骑顺风纵击,大破契丹十万眾,甚至逼得辽主弃车乘驼而逃。 经此一战,符彦卿威震北疆,契丹人望其旌旗,皆胆寒而遁。 当然,这些都与宜哥无关。 因为自郭威收了符氏为义女后,宜哥便很难迎娶符家女了,想要截赵匡义的胡更是不可能,因为辈分在那里摆著,不合適。 说起这符家女,宜哥的目光还是窄了。 最起码,不如刘氏、张氏的目光宽阔。 只听张氏笑著说道: “此次你符家姑母还带来了一人,乃是符彦超的孙女,年龄与你相仿,你二人可趁此熟络熟络。” 第43章 与赵弘殷的摊牌! 符彦超是符彦卿的兄长。 后唐时期,符彦超任安远军节度使,被自己信任的家奴王希全杀害。 他这一脉子嗣,经此一役,活下的人极少,正史中对此毫无记载。 而在此世中,符彦超有个儿子活了下来。 没过几年,这个儿子生有一个女儿。 或许是符彦卿將符彦超一家的气数都占了,导致符彦超活下来的儿子在有了女儿几年后也去世了。 如今,符彦超这一脉,就只剩下了一个孙女,一直被符彦卿当做亲孙女来看待。 起初,张氏与刘氏得知符氏要来的消息后,只当是『亲朋』来串门。 待到听闻此番隨行的除了符氏,还有符家一位孙辈幼女,年纪竟与宜哥相仿后,她们心中便生出了些许想法。 ...... 乾祐三年,十月二日,距离满门被灭,只剩四十二日。 宜哥前往赵府。 赵弘殷已在府中等他到来。 辰时刚至,宜哥便已抵达赵府。 府中僕役迎上前来,低声告知赵弘殷已在后院相候,又补了一句:“家主说,您知道是哪间房。” 宜哥略感诧异,隨即瞭然。 那间屋他確是去过的,乃是后院最偏处的一间隱蔽屋舍,赵弘殷曾亲自引他去过一次。 待宜哥到了之后,却见赵弘殷脸色暗沉,才隱隱感到不妙。 “师父...” 宜哥向他施礼,话还未尽,便被他打断, “宜哥,为师不与你废话,此间仅你我师徒二人。” “你若不与为师说实情,那么郭家田庄诸事,为师难以帮你。” 宜哥心下陡然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口问道:“师父此言何意?” 赵弘殷哼了一声,“为师那日离庄时便警告於你,庄河不必再修。” “而这几日,罗彦瑰告诉为师说,郭家田庄不仅仍在修河,且仅是目测,便可断言庄河深度逾制。” “为师问你,你究竟意欲何为?!” 听到这里,宜哥心里反而不慌了。 只因他原本就要与赵弘殷说出部分实情。 眼下,对方既然主动问出,那自是再好不过。 “弟子並无他念,只是想防患於未然。” 宜哥深知,只是靠这套说辞,根本就说服不了对方。 而宜哥若不对他摊牌,今后庄子的事情,便是寸步难行。 所以,宜哥只能道出些许实情,“师父长於乱世,半生起落浮沉,论洞察眼下时局,无人能及。” “弟子只想请教,倘若来日官家决意收回权柄,势必与杨邠、史弘肇二人起纷爭,届时,我郭家又该如何自处?” 哼! 赵弘殷猛地拍向身前案桌,豁然起身,怒道: “你为你郭家这无可厚非!可不该將为师当刀使!更不该赌上我赵家上下百余口的人命!” 他已经成为了宜哥的师父,这是不爭的事实。 倘若当今官家真要与杨、史、郭三家撕破脸皮,那么整个赵家,都有可能要为此陪葬。 宜哥並未因他的暴怒而心生忧惧,反倒一脸坦诚地开口道: “如若真到了弟子方才所言那一日,弟子只想据庄自守,以待援军。” “至於师父一家,弟子曾有想过,如今摆在师父面前的,无非只有一条路而已。” 赵弘殷深深皱起眉头,隱隱有了几分杀机。 他继续听著宜哥说道: “官家若要夺权,必杀杨、史与我郭家,届时,禁军將领必人人自危。” “师父从未与杨、史结党,又在禁军中享有威望,若到那时,师父向官家纳个投名状,赵家不仅无事,反而还会重用师父。” 刘承祐杀杨、史,是想收回军政大权,杀郭威以及屠戮郭家满门,亦是为此。 不杀郭威,刘承祐便无法得军政权柄。 “什么投名状?”赵弘殷询问。 宜哥应声答道:“自然是由师父出面,主动检举我郭家心存不轨,与弟子断绝师徒名分。” “官家此刻最需收拢人心,如今杨、史首恶已诛,您既非核心党羽,亦无威胁皇权之实,短日內定然安然无恙。” “弟子只需撑过三日,三日后祖父大军便会兵临城下,所有危机自会迎刃而解。” “退一步,师父还可以说,要修书给在我祖父军中的令郎,命他伺机行刺我祖父。” 按照常理来说,赵弘殷身为宜哥的师父,待到刘承祐发动政变那日,定会受到牵连。 但如果他主动效忠,表示臣服,並且与宜哥断绝师徒情分,那么就会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因为刘承祐杀了赵弘殷,落不得丝毫好处。 反而,赵弘殷还能帮著刘承祐暗杀『郭威、郭荣』,以此来获得对方的信任。 “若我祖父起事能成,我自会向我祖父稟明,师父此举,乃是由弟子刻意安排,要让师父忍辱负重,以为內应。” 宜哥这句话,有两层含义,一是如言语中所言的那样。 二是在警告赵弘殷,如果宜哥死了,郭威起兵入主开封,赵家便是首罪。 赵弘殷也可选择在这时就將宜哥交给朝廷。 只是,此时手握重权的杨、史二人,会不会因为赵家的检举,帮著朝廷收拾郭威,尚且两说。 只说一个最现实的情况,如今河北诸镇节度,都与郭威交好。 且如今的郭威,不仅有节度河北诸镇之名,更有强行节制诸镇兵马的实力。 倘若郭威打著朝廷故意诬陷的名义起兵,顷刻间,少说也能聚集十万兵,其中还包括禁军里最精锐的四万野战军。 纵观全国,能与郭威抗衡的势力,只有两个,一是史弘肇,可直接指挥在京的四万禁军。 二是河东节度使刘崇,总兵力大概五六万人。 史弘肇肯不肯去收拾郭威?只怕不肯,届时,杨、史二人肯定会说,此乃赵弘殷刻意挑拨朝廷与功勋之间的关係。 舍卒保帅的道理,他们还是懂得的。 刘崇会不会收拾郭威?可能会,但如果他败了,刘氏皇族的威仪会荡然无存。 如果他胜了,会不会影响到刘承祐的皇位?也在两说。 所以,总结来讲,此刻的赵弘殷,根本就不能將宜哥交出去。 既然不能交,他就要仔细想一想宜哥方才所言了。 “仅凭那间庄子,你能否守住三日?” 赵弘殷已经开始动摇了,能够和顏悦色地与宜哥商议事情了。 在他看来,刘承祐如果发动政变,能不能杀了杨、史二人?这很悬,目前来看,是不太可能。 如果不能杀,杨、史二人,他们与郭家乃是同盟,届时三家必然一致对外。 如果能杀,郭威起兵,以清君侧名义,携河北诸镇兵力前来,哪怕是刘崇也挡不住。 届时,赵家想从『首罪』变为『功臣』,只能去寄希望於宜哥活著。 这也是宜哥给自己上的一道保险,如果他死了,赵家別想独活,如果他活著,郭威为天子,赵家自然就有功劳。 “不瞒师父,就从目前来看,弟子能將庄子守住的概率並不大。” “但...” 言至此处,宜哥话锋一转,神情肃然道: “弟子尚且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全家安危孤注一掷,师父又有何不可?刘家能给赵家的荣华富贵,我郭家一样能给,甚至更多。” “更何况,倘若我所担忧的事並未发生,那郭家与赵家,自然都能安然无恙。” 言罢,他將今早备好的药浴方子递到赵弘殷面前,又道: “这是药浴的方子,用它泡澡,能强健筋骨、调养旧伤,还请师父收下。” “至於弟子今日是生是死,全在师父一念之间。” 第44章 【求追读】郭威、郭荣密谋 这副药浴方子,原是刘翰所赠。 近些时日,宜哥皆以此药汤泡浴,明显能感觉到,一身倦意可尽数舒缓。 刘翰曾言道,此方泡上一回,便能消解疲惫; 连续泡上一月,可增添气力耐力; 坚持一年,便能强健根骨; 若是长年浸浴,体魄自会远胜常人。 看似是一副药方,但对於五代十国的武夫来说,这样一副强健根骨的药方,可谓千金不换。 宜哥將这药方赠予赵弘殷,並非是让对方心存感激。 而是想让对方知道一件事——他这个做弟子的,心里有师父、有赵家,仅此而已。 良久,经过深思熟虑的赵弘殷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副药方。 他作势就要走出屋外,“隨为师走吧。” 宜哥下意识开口询问,“师父,不知您要带弟子去往何处?” 赵弘殷没好气道:“自是去军营,教你骑射、马战、御敌之术。”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保命、杀敌本领。 原本宜哥初次习武,至少要三五年光景,才能接触到这一步。 但奈何宜哥的天赋、根骨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无需再巩固根基。 “弟子多谢师父!” “先別急著谢,若真到了你所言那一日,能活下来,再谢为师不迟。” 闻言,宜哥笑而不语。 真到了那一刻,或许就不是他感谢赵弘殷,而是赵家感谢他了。 ... 整个赵家,无论妇孺,肯定都会觉得宜哥很自私。 最起码,藏在房间密室內的赵匡义,就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他们没有怨恨宜哥的意思,因为想要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唯有如此,也只能如此。 只是,他不理解的是,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为何父亲还愿做出妥协、让步? 难道就不能有个別的法子,既让赵家不得罪朝廷,也让赵家不至於沦为郭家手中之刃? 晚些时候,在赵弘殷归府时,赵匡义说出了自己的不解与困惑。 对此,赵弘殷也只用了一句话为答覆, “宜哥需要为父,赵家又何尝不需要郭家?” 赵匡义若有所思。 其实在赵弘殷又得知郭家田庄的动向时,他就已经隱约猜到些什么了。 可是为何还要问宜哥呢? 因为他要看看,宜哥究竟值不值得託付。 郭家,有没有进取之意。 这是赵弘殷自沦为棋子以来,所做的最大一场豪赌。 代价是满门性命与富贵前程。 ...... 十月三日。 宜哥继续前往护圣军大营里练习骑射之术。 与此同时,鄴城,有雨。 郭威与郭荣接到了宜哥的来信。 如果说,前几封信,让他们看到了宜哥的根骨、成长以及孝心。 那么这封信,便使得他们,不再將宜哥视为一个孩童了。 兹事体大,饶是郭威,这一次,竟也沉默了下来。 信中写到『京中逆贼猝发...』,京中,会有谁是逆贼?史弘肇? 还是说,宜哥借著这封信,想表达的意思是,京中恐有变数? 良久,郭荣率先打破了沉寂, “爹,您怎么看?” 且先不管京中变数如何。 只说向郭家田庄输送军器物资这事,途中一旦被人发现。 那么,郭家就一定会被朝廷扣上一个意图谋逆的帽子。 按理说,以郭家此刻掌控的兵力,倒也无需惧怕这个,实则不然。 郭家若是名不正言不顺,那么此刻能成为他们助力的河北诸镇节度,也会成为杀向他们的利刃。 毕竟,谁都想去取代郭家。 此刻,郭威並没有正面回应郭荣所言,而是喃喃问了一句,“京中局势,当真已严峻如斯了吗?” 他们父子二人离京日久,未避嫌,也並未与杨、史二人有书信往来。 官家的意思,他们更是猜不透。 不过,郭威也曾听麾下谋士浅谈过有关京中形势的问题。 比如担任枢密院兵房主事一职的魏仁浦就曾说,杨、史跋扈,有朝一日,必使官家生疑。 郭威对这种话一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因为除了魏仁浦之外,整个郭威集团,都对当前的形势判断出了严重差错,说白了,就是过於乐观。 而正是这种判断上的失误,导致郭威还对刘承祐进言说, “杨邠、史弘肇皆先帝旧臣,尽忠护国,愿陛下推心任之,必无败失。” 以刘承祐的阴狠,估计当时恨不得在心里將郭威千刀万剐。 而今,改变郭威对当前形势判断的,是宜哥。 如果没有前几封信的铺垫,郭威也不会任由宜哥这般『胡闹』。 但事到如今,那个有著『天命』,已然成熟懂事的孙儿,还能是胡闹吗? 郭威不得不掂量掂量。 这时,郭荣拱手言道:“以儿拙见,纵使京中局势难料,亦当採纳宜哥之计。” 他为何支持宜哥?不全因是父子。 而是这些年来,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刘承祐又不是个能担起天下的人。 为闔族安危,他只能去支持宜哥的意见。 郭威点了点头。 领兵数十载、从无优柔寡断的他,这一回更是尽显本色,將上位者该有的果决气魄展露无遗, “两手准备。” 听到这里,郭荣肃然,仔细聆听。 郭威当机立断道: “第一,命赵匡胤暗中带领十五名铁匠,悄悄送往田庄。” “第二,由你亲自督办,將府中汰换下来的弓弩、兵器尽数回炉熔炼,借商队往来之便,分藏货中,陆续转运至田庄。” 为何要將弓弩回炉熔炼? 是因弓弩、甲冑,都有编號,就算是用商队化整为零分批送出,但只要查出一样,那就是被夷三族的买卖。 就算是要防患於未然,郭威也不能冒著被朝廷发现的风险,將铁器送往田庄。 唯一的解决法子,就是回炉熔炼,届时即使被朝廷发现,郭威也能有运作的余地。 为何要命赵匡胤暗中护送铁匠? 首先,铁器回炉熔炼后,肯定需要铁匠重新打造。 仅凭郭家田庄的铁匠,难以在短时日內做成此事。 其次,有赵匡胤在,郭威能安心一些。 一来,赵匡胤有能力,有他帮助宜哥,郭威才能放心,田庄之事能够万无一失。 二来,还能顺势將赵家给拉下水。 毕竟,宜哥可是赵弘殷的弟子啊。 师徒情谊是维繫双方利害、让眾人同生共死的关键。 拋开这层关係,无论对方是谁,郭威都难以全然信任。 第45章 【求追读】符清漪:宜哥哥安好 郭威將铁器化整为零的做法,虽能极大程度避开朝廷耳目,但他与郭荣心里都清楚,仅凭这批铁器,根本就守不住田庄。 十余张蹶张弩、上百支火药箭、二十副投石索、五百枚铁蒺藜、十根叉竿、五十副甲冑还有一些箭矢。 外加守庄人员,人手一把兵刃。 这已经是郭威、郭荣,能给宜哥的所有资源了。 毕竟,他们远在鄴城,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朝廷监视。 若想悄无声息,根本就不可能往田庄运输大量的物资。 除非,將时间线拉长,每三个月乃至半年,运送一次,积少成多。 只是,具体还有多少时日,这个答案,只有宜哥心里清楚。 “暂且只能这么多了。” 郭荣匯总了一下现阶段能够在瞒天过海的情况下,可以运送到田庄的物资。 “一千。” 郭威很快就分析出了宜哥凭藉这笔物资护庄的情况, “若有一千精兵,携大型攻城器械,只需半日不到,便可拿下仅有三百人护卫的庄寨。” 庄寨毕竟不是城墙。 “若由赵匡胤守庄,或能坚守一日。” 一日,已经是郭荣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情况了。 就这,还得是在赵匡胤超常发挥的情况下。 “只是,儿担忧,倘若赵匡胤临机反水,该如何是好?” 郭荣满脸的担忧。 其实最好的法子,是將他留在京城,而非让赵匡胤去。 但眼下,赵匡胤的名气比不得郭荣,郭荣若暗中返回京城,目標实在太大。 “遣心腹监视他,並暗中告诉宜哥,倘若真有事发之日且赵匡胤有变,立斩不赦,不可犹豫。” 郭威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除了赵匡胤,一时间,他也没有太好的人选了,而仅靠宜哥一人守庄,他定是不会放心的。 像是张永德、李重进等人,在这时,都有了比较高的职位了,也备受朝廷瞩目。 只是,真要是像郭荣想的那样,宜哥能將赵匡胤杀了吗? 先发制人未尝不可,当然,事情还远未到那一步。 郭威也是在未雨绸繆而已。 “爹,咱们就因宜哥的一封信...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郭荣看著宜哥写的书信,再次陷入沉思。 如今,他们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京中一旦有变,肯定来自杨邠、史弘肇与官家三者之间。 只是,会不会有这个变数,若是有,变数將何时到来,他们一无所知。 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凭著半生在乱世里歷练出的阅歷、经验,来审度眼下局势。 “事关闔族,小心些总归是好的。” 说到此处的郭威,忽然轻轻嘆了口气,转而神情肃然,问向郭荣, “你说,宜哥身上的讖语,万一是真的呢?” 声犹未歇,屋外有雷鸣骤起,流光穿窗,映照在二人面目之上。 这道惊雷,既照出了郭荣脸上的思虑,也映出了郭威眉宇间所透出的,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进取之意。 显而易见,郭荣考虑的事情很多。 倘若所谓的天命,宜哥真的有。 那么,事成之后,郭家为天子,待郭威百年之后,是传亲生子还是养子? 若传亲生子,有天命的宜哥,还能活吗? 郭荣不能將这些心思说出口。 而郭威只以为是他觉得此事太大,应慎重思虑。 良久。 郭威又道:“几十年来,多少豪杰英雄,为了块破石头爭得头破血流、满门覆灭。” “为父从未想过要与他们爭,只是...我儿...” 待说至此处,他抬头看向郭荣,正色道: “是人就有生死,待为父不在了,你与宜哥,还有咱闔族老幼,该如何自处?” “你能压得住赵匡胤,但你能压得住郭崇威、曹威等人吗?再往后数,宜哥又能压得住赵匡胤等人吗?” “纵使能压得住,官家一纸詔书下来,要夺你的权、削你的兵,你与宜哥,又当如何?” 郭荣低著头,不知如何作答,或者,不能作答。 郭威见他沉默,便未再开口。 很多年以后,有人说,郭威是因为宜哥而造反。 就像是有人说,原本已经甘於认命的朱棣,因为朱瞻基的诞生,而选择造反。 当然,这是后话了。 ...... 十月四日。 符氏来到郭府,正如张氏所言,此番与她同来的,还有一名叫做『符清漪』的女子。 关於符氏的名字,史书当中没有丝毫记载。 但后世一些小说里,却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符金玉。 张氏十分看重符金玉此次到访,不仅亲自移步府门迎接,更提前吩咐下人在府外铺设了红毯。 符金玉见到张氏,神色十分恭敬,敛衽躬身道:“女儿见过义母。” 张氏將她搀扶起来,笑道:“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你了。” 符金玉摇了摇头,“不苦。” 说罢,她牵起符清漪的小手走上前,又道:“清漪,快见过你世叔祖母。” 名唤清漪者,便是符彦卿视若亲孙女的女娃,今年刚满十岁。 张氏见她粉雕玉琢,眉眼灵动,一看便是將来的美人胚子。 尤其那双眸子清澈透亮,眉宇间满是孩童特有的淳朴善意。 张氏不由心生欢喜,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 “清漪这孩子生得这般灵秀討喜,该赏。” 话音刚落,早有两个青衣婢子捧著描金漆盘上前。 一个將盛著一对羊脂玉鐲的锦盒递与符金玉,这是义母给义女的见面礼,是礼数,不可或缺。 另一个把赤金鏨花长命锁轻轻放在清漪掌心,俱是躬身垂首,礼数周全。 符金玉与符清漪再次敛衽行礼,道谢。 隨后张氏便亲自挽著符金玉的手腕,缓步步入府中。 此刻宜哥与青哥、信哥几人,早已在廊下立候多时。 见符氏走来,他们依著辈分依次上前行礼,陆续道: “见过符姐姐。” “见过义姑母。” “...” 符金玉来前,早已受家中长辈叮嘱,特意为郭府年轻子弟备好了见面礼。 见眾人依礼问好,便命隨行婢女將备好的礼物一一奉上。 待礼毕,符金玉又牵过符清漪,让她依次向青哥、信哥等人行礼问安。 行至宜哥面前时,符金玉特意笑著提点道:“这是你宜兄。” 符清漪乖巧点头,抬眼看向宜哥,敛衽微微躬身,软声道: “宜哥哥安好。” 第46章 【跪求追读】冯道观龙、刘銖负荆 对於符清漪的到来,宜哥本身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哪怕他知道,张氏、刘氏有意让他多与符清漪接触接触。 可此刻宜哥满心只盘算一月之后的保命之计,哪里有閒心陪著稚童嬉闹玩耍。 只是简单向她打了个招呼后便前往营中习武。 见状,张氏也只得向符金玉开口道: “这孩子近来一心痴好习武,日日都要操练,还望你与清漪切莫见怪。” 符金玉笑道:“义母言重了,宜哥有上进心是好事。” 张氏念她们远道而来,一路辛劳。 在领著她们见过府中姊妹后,便安排僕从引路,先让她们去住处歇著,待晚些时候会有家宴。 约莫一刻钟后。 符清漪从居所缓步出来,寻到符金玉,怯生生开口道:“姑姑,宜兄可是不喜我么?” 小姑娘口中的不喜,是觉著宜哥不愿与她相交玩耍。 古时女子心性早熟,皆由早年闺中教养所致。 尤其是乱世中的名门贵女,在五到七岁时,就被家人逼著学典籍礼教、言行规矩甚至是妇道要义。 显然,符清漪这个丫头也未能倖免於此事。 符金玉端坐榻上,伸手將小丫头拢入怀中,含笑宽慰道: “方才你世叔祖母已然夸你伶俐可人,宜哥哪里会厌弃你?他只因日日潜心习武,无暇相伴罢了。” 符氏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受家里人叮嘱,让清漪与宜哥碰个面,看看这两个孩子之间究竟有无缘分。 这是符彦卿能为符清漪想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一来,她与宜哥年龄相仿、又是同辈,此时交往,待到了成婚年龄,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二来,宜哥乃郭家嫡孙,就算与郭威没有血缘关係,將来也能继承一些郭家的政治资源。 凭这个,足以护著符清漪后半生安稳了。 而且,与郭家亲上加亲,也是符彦卿乐意见到的事情。 ...... 此刻,护圣军大营草场之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宜哥正骑乘在踏云驄马背上,双手分握马槊中段与尾鐓,將槊尖斜指地面,练习骑槊之术。 他的目標,是距离自己数十步远的草人。 隨著他的一声低喝,踏云驄当即疾冲而去。 在距离草人十步远时,宜哥沉腰拧身,马槊如毒龙出洞,直刺草人咽喉,槊尖透木三寸。 不等马势稍缓,手腕翻转横槊一扫,劲风过处,左右两具草人齐齐拦腰折断。 隨即勒马回韁,反手一挑,將地上半截草人挑飞丈余。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槊杆稳如磐石。 站在一旁观摩的罗彦瑰当即拍手叫好, “好个宜哥,只练了几日的骑槊,便有这般准头!” “哪怕叫寻常士卒练上个一年半载,也未必能使得这般利落!” 这时的宜哥,已经骑马向他赶来,听到他所言后,连忙翻身下马,笑道: “罗將军,我师父他老人家可说了,不让您夸我。” 罗彦瑰摆手示意无碍道:“今日乃是大朝会,等赵都指挥使来营中,约莫要到午后了。” 说罢,拍了拍宜哥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论力气,我不如你。” “如今你又將挥使马槊的技巧掌握,但仍缺乏一些实战经验,仅靠草人,可练不出来。” “待明日,我陪你练。” 闻言,宜哥瞬间眼前一亮,“有劳罗將军赐教了。” 一个人想要在武艺上进步神速,仅靠假人去练,是行不通的。 最快的法子,就是找人实战。 只是,军中將领,哪有这个閒情雅致,心甘情愿的去做这个陪练? 即使愿意,也不见得他们在与宜哥实战时会用心。 如今罗彦瑰主动应下此事,对宜哥来说,自是再好不过。 “客气。” 罗彦瑰言罢,又问起一事,“你与刘銖之间的事如何了?” 宜哥摇头道:“史太师只让我静待消息。” 罗彦瑰点头道:“此事有史太师出面,自是再好不过。郭太尉可知道了此事?” 宜哥回道:“此事尚未稟明祖父,唯恐贸然声张,反倒把事端闹大。” 罗彦瑰微微頷首,“言之有理,军中谁人不知,郭太尉最是护人?” 二人言语间。 忽见一名士卒领著郭府僕役匆匆入行来,下人躬身稟道: “孙郎君,夫人遣小人来请您即刻归府,一则刘銖登门负荆请罪,二则冯太师奉陛下旨意,亲至咱们府上慰问。” 冯太师?冯道?! 宜哥心下震动。 身旁罗彦瑰说道:“你同刘銖的过节怕是已经闹大了,竟惊动冯太师亲自出面。” 兹事体大,宜哥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翻身上了踏云驄,辞別罗彦瑰,策马返家。 途中,宜哥就差开口去骂刘承祐了。 此人若是能將后汉江山守住,那才是真见鬼了。 冯道是谁? 不算將来的周与昔日的辽。 只说如今中原政权,冯道乃是三朝元老,官居太师。 无论是气焰滔天的武將还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大儒,都需对这位『冯老』礼敬有加。 只要是他不遗余力支持的政权,基本都能平稳过渡。 堪称是五代期间行走的人形玉璽。 就这样一位当之无愧的,大佬级別的人物,竟是被刘承祐派来解决自己的小事? 宜哥自是也想到,这是刘承祐担忧郭威会因此事而公然发难。 不得已派出冯道来为此事画上一个句號。 当然,更多的,也是刘承祐担心会因一些小插曲影响到一个月后的政变计划。 但无论是何原因,都不能就將冯道那么轻而易举地搬出来。 这不是傻是什么? 刘承祐,实在没有格局! ... 待宜哥回到府中时。 张氏早已將冯道引至上首,安坐正堂首席。 刘承祐不重视冯道,不用这位大佬级別的人物来治国。 但张氏不能不去重视与尊敬。 而刘銖则坐在侧席,身后站著两名僕役,一人手捧荆棘,一人端著一个礼盒,盒中装载的,应该是金银等物。 进府之后的宜哥,不敢有丝毫犹豫,几乎是一路小跑著来到正堂这边。 见冯道稳坐於首席併合著双眼,似在闭目养神的模样,顿时放下心来。 他怕的就是家里人不太重视这位『四朝元老』。 “冯老!” 宜哥快步上前,看都未看刘銖一眼,忙向冯道敛衽躬身,拱手深拜, “小子惶恐,竟烦劳冯老驾临,小子愧赧万分。” 话音刚落。 冯道缓缓睁开双目,看向宜哥。 第47章 【跪求追读】宜哥抬轿送冯道 冯道无论是在哪一朝,哪怕是后汉先高祖皇帝在世时,都不敢將其閒置。 仍是会安排一些有关民生方面的实质性工作让冯道来做。 就算是一直轻视文人治国的史弘肇,在面对冯道时,也是礼敬有加。 为何?只因冯道在民间的威望很大。 冯道让很多百姓,都能在乱世里有个『活著』的希望。 而今,莫说宜哥,就连杨邠、史弘肇等人,都想不到,一件小事,刘承祐居然让冯道出面。 此举,究竟是想让郭家背负一个骂名?还是刘承祐压根就不重视冯道?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杨邠与史弘肇,都没有拦阻的必要。 於是,冯道便来到了郭府。 眼下。 他看著对自己礼敬有加的宜哥,丝毫不动声色。 只以为这位来自武將之家的嫡孙,会与旁人一样,只不过是表面上尊敬他罢了。 “老夫奉陛下之命而来,专来调处郭、刘两家纠葛,孙郎君无须这般多礼。” 既然对方给足了自己礼遇,那么自己也没有端著的必要。 一念至此的冯道,便亲自將宜哥搀扶起来。 哪料宜哥坚持再拱手一礼, “小子之事,竟劳得冯老出面调停,实乃小子过错,请冯老再受小子一拜。” 他对冯道的礼遇,既是做给冯道看,也是做给天下人看,更是做给自己看。 前两者倒还理解,至於这后者... 其实更简单。 宜哥要为將来之事谋划、著想,要具有开阔的眼界与格局。 他礼敬冯道,做给自己看,是要告诉天下读书人,有朝一日,他若为天子,该当如何治国。 如果说,第一次的礼敬,是宜哥的表面功夫。 那么这第二次,就能让冯道切实感受到,宜哥对他的尊敬了。 “你有乃父之风。” 冯道笑了笑,最终还是將宜哥搀扶起来。 他曾见过宜哥的父亲,那是一个很尊重读书人的人。 读书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读书人能给这个世道带来一些规矩。 而这个规矩,能让黎民有更多活下去的机会。 “冯老言重了。” 宜哥全程无视刘銖。 他想趁著这个机会,与冯道交好。 话说回来,其实冯道不算是个『忠臣』,毕竟歷经数朝。 但五代中的文人,是一边骂著冯道,一边又离不开他。 为何?只因他是乱世百姓口中的菩萨宰相。 如今身在开封府担任文吏,后来负责修『五代史』的薛居正,对冯道给出了一个至高的评价, “道之履行,郁有古人之风;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体。” 这句话的潜在意思是说,冯道是乱世中不可或缺的一股稳定力量。 “刘府尹。” 此刻,冯道將目光转向刘銖,缓声开口道: “还请把事情始末据实道来,向郭家小郎赔个不是,此事就此了结,可好?” 刘銖阴沉著脸色。 这一遭,是他栽了。 他能主动来认错,倒不是忌惮郭威。 而是因为苏逢吉的一句话,“他日夷灭郭氏,重任在你。” 为了亲手屠戮郭家,他,决定忍了。 正欲起身回话。 却不料宜哥当即开口道: “冯老,您都来了,小子岂可抓著此事不放?” 言罢,便看向刘銖,正色道: “今日若非冯老登门,我与你之事,断不会就此罢休。” “刘府尹,你好自为之,来人,送刘府尹!” 宜哥的这番话,主要透露出来两个意思。 一是对刘銖所言,是给冯道一个面子,此事就此作罢。 二是对冯道所言,因为您,我郭家不追究了。 这,是一个人情。 刘銖见郭家有意逐他,哪还能有脸在这儿继续坐著? 索性起身拂袖而去。 见状,冯道皱眉道:“孙郎君这是何苦?” 他的本意是,既然自己来都来了,那便让郭家与刘銖握手言和。 可是,经宜哥那么一说,两家哪还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宜哥道:“冯老恕罪,只因小子实在看不惯刘府尹的为人。” “此人凶残暴虐,以重刑待百姓,惹得民间怨声载道。” “不怕冯老笑话,若小子乃是一介寻常百姓,必寻机杀此万恶之徒!” 这番话,看似很幼稚。 实则是想给冯道营造一个人设。 一个尊重读书人,看不惯恶贯满盈之辈,怀有一腔热血的读书人。 冯道听宜哥言至此处,果真对宜哥愈发好奇,心存考究地问道: “乱世需用重典,若孙郎君身处刘銖的位置,该当如何做?” 这可难不倒宜哥。 只见宜哥正色道: “冯老明鑑,乱世重典,当诛恶以护善,非屠善以立威。” “若由小子来做,当斩贪酷以正法典,宽赋役以安民心,使法为护民之盾而非害民之刃。” 宜哥深知,他的这番回答很空泛。 但深知治国要领的冯道,並非想考究宜哥的学识,只是要考究宜哥的品行较之刘銖如何而已。 果不其然,宜哥的答覆,深得冯道喜爱,他看向端坐在一旁的张氏,笑道: “郭夫人,您与郭太尉,有个好孙儿。” 说罢,宾主尽谈,冯道便整了整衣襟,起身拱手告辞。 宜哥连忙离座挽留,再三请他留府用了午膳再走,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宜哥见冯道意已决,神色间並无转圜余地,便不再强留。 片刻后,府门处。 冯道正待迈步,却见宜哥已快步走到阶下,亲自为他掀起车帘,躬身道: “冯老既不肯赏光,容小子送您回府,就当您老全了晚辈敬长之心。” 宜哥这番举动大出冯道意料。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见惯了趋炎附势之辈,也见多了故作清高之人。 却极少有年轻一代的高门子弟肯放下身段,亲自执晚辈礼送他归家。 他微微一怔,目光在宜哥脸上停留片刻,终究頷首,缓步登上了轿輦。 其实,宜哥已经表现出了对冯道的礼敬,完全不需要再去相送,但为何非要执意送呢? 一来,是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一件事。 当今天子刘承祐不尊重这位四朝元老。 但郭家的嫡孙,或者说郭家,待冯老,如长辈。 二来,身为四朝元老,有著极高威望的冯道,竟是被刘承祐派来处理宜哥与刘銖之间的小事。 这不合礼制,更不符合规矩。 此后,冯老的顏面何存? 刘承祐將冯道的顏面丟下。 那么宜哥,就將冯老的顏面再捡起来。 郭家嫡孙亲自护送冯道归府,而且,还不是骑马护送。 而是抬轿相送! 宜哥亲自抬轿送冯道回家! 当冯道察觉,是宜哥亲自抬轿时,已经晚了。 第48章 【求追读】四百三十步,四百三十年 如今的冯道,依旧还是那位无可撼动的元老尊荣。 然,看似位高,实则权轻,被刘承祐彻底边缘化。 可能刘承祐也不愿如此,毕竟他做不了主。 但著实不该將冯道派来解决郭刘之间的矛盾。 刘承祐就是料定,全天下只有冯道的面子,郭威不敢不给。 可这样一来,冯道的面子又往哪里放呢? 如今,郭威嫡孙,郭荣长子,张氏眼中的郭家未来,亲自,將冯道丟下的面子捡了起来。 对此,冯道很是感激。 可他又不明白,宜哥为何要如此? “孙郎君,你们郭家已对老朽足够礼遇,哪怕是今日之事传將出去,亦不会有损你们郭家的名声。” 坐在轿輦里的冯道,已经將话说得足够明白了。 此番冯道亲赴郭府说和,最大影响便是令天下文士暗自揣度。 郭威兵权煊赫,就连家中晚辈的纠纷,都要劳动冯太师亲自出面调停。 但宜哥对冯道的礼敬,已经足够去弥补这个问题了。 所以,在冯道看来,宜哥完全无需如此作態。 但轿輦已经被宜哥等人抬起,宜哥势必不会放下, “冯老,咱们两家离得近,无非就是小子使些力气罢了,不碍事的。” “再说,冯老值得小子如此。” 值得? 听到这个答覆的冯道,內心忽生几分宽慰。 这世间人,有人捧他、赞他、骂他、辱他。 却不曾有人对他说过『值得』二字。 今日自小子宜哥口中听到这二字,倒是使得冯道颇有一番滋味。 宜哥自出府门前的街道,沿街巷抬轿前往冯道宅邸,一路共计四百三十步。 兴许是坐在轿輦上的冯道太过无聊,一直在默数著宜哥行走的步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整整四百三十步,不多不少。 冯道走出轿輦,看向宜哥,道:“孙郎君年纪轻轻,力气却是过人。” 轿夫这活,没些气力,还就当真干不成。 冯道见他气不喘、心不慌,所以夸讚他的气力。 宜哥拱手笑道:“小子別无长技,就一把子力气还凑合。” “非是凑合。”冯道捋须一笑, “郎君本领岂止於膂力?倘有人轻言郎君別无他才,老朽定第一个不愿。” 宜哥復揖道:“冯老,小子近日习武之余亦兼习儒书,往后遇有费解之处,可否登门叨教?” 这是想与冯道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关係。 冯道意味深长地问道:“別家武勛子弟,皆以习武为荣,孙郎君为何重视儒学?” 宜哥神色郑重道:“小子私忖,武力可扫平祸乱,却难安稳社稷。” “眼下官家临御,海內安定,正是施行文治的良机,小子资质庸碌,愿潜心治学,以文报国。” 他与冯道之言,恐传入官家耳中。 所以,只得小心著去说。 至於在当今天子治下,海內是否安定,冯道比谁都清楚。 看似平和的开封城,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王朴都能看清的事,冯道没理由看不清。 “老朽近日无事,若是孙郎君有閒暇之机,可隨时来寻老朽。” 冯道虽只与宜哥接触了几个时辰,但他已经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不介意,暗中点拨,帮一帮这个年轻人。 宜哥心下欢喜,拱手笑道:“既蒙应允,往后便时常登门叨扰冯老了。” ... 关於宜哥抬轿送冯道这事,张氏是知道的。 她並未阻拦,儘管府上的婢子说,这实在有违宜哥的身份。 但张氏却觉得,宜哥这么做,定有他的想法。 在宜哥回府以后,张氏才好奇问起此事,只听她笑呵呵说道: “光顾著那位冯老的面子了,却不曾想过,该將你祖父的面子置於何地?” 就连张氏都认为,这太逾制了。 在宜哥看来,这就是妇人之见,而宜哥心里的妇人之见,並非是贬义词。 古代妇人,就算经歷的乱世景象再多,大半精力,也只会放在家宅之上。 同理,让这个时代的男子去处理家宅之事,只怕会让一大家子落得个一地鸡毛。 宜哥不乏格局,他相信,郭威也是如此,否则,坐不稳天子这个位置, “冯老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深受当代读书人追捧,孙儿此举,正是要为祖父贏得一个尊重读书人的名头。” “孙儿相信,待祖父知晓此事后,不仅不会责备孙儿,反而还要夸讚孙儿懂事。” 闻言,张氏只是將部分精力放在宜哥先前所言诸事上,稍加思忖便看破其中关键,缓缓頷首开口道: “宜哥目光长远。” “你祖父、父亲,常年在外领兵,最缺士林声望铺垫,你將此事办得如此妥当,你的祖父,一定会欢喜。” 现如今。 从长远筹谋到处事分寸,宜哥件件事都做得稳妥周全。 张氏也早已在心中暗自篤定,郭氏基业,已然后继有人。 至於青哥、信哥,相较於宜哥,实在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 不多时。 郭府嫡孙宜哥抬轿送冯道归府的事情,就已传入大內。 刘承祐知道此事后,反应並不激烈。 反倒是他的舅舅李业,认为宜哥小小年纪,却有此等心计,不可不防, “起事之时,必须要將郭家寸草不留,尤其是那郭府的嫡长孙,此子不杀,日后必为我等心腹之患。” 刘承祐这边,倒是有些欣赏宜哥。 只因宜哥的那句『官家临御,海內安定』。 仅凭这句话,虽说无法敲定宜哥与郭家是否真的没有谋逆之心。 但郭家確实挡他的路了,不得不除。 刘承祐问道:“一旦屠戮郭家满门,郭威必反,如何除掉郭威?” 李业回稟道:“臣之兄李洪义现任镇寧节度使,可密遣他伺机除掉郭威。” “郭威一亡,鄴都大军失了主帅,势必四分五裂,再也不足为患。” 此计可行! 刘承祐眼前一亮,“是个好法子。” “不过郭威毕竟远在鄴城,如今还是只需盯住杨邠、史弘肇等人,他们在京,对我们威胁最大。” 李业拱手道:“官家英明。” 若是宜哥在此,少不得会在心里吐槽一句,英明个屁。 数十载间,凡举兵窥中原、欲得民心者,必先正名立义,此乃收服天下之根基。 像刘承祐这般兵变的,是將底线给彻底凿穿了。 倘若郭威真的死了,那么整个中原,只会越来越乱,绝不会陷入相对太平的稳定。 第49章 【求追读】赵匡胤:宜哥么?有点意思 晚些时候。 郭府设丰盛家宴款待符金玉与符清漪。 因郭家一眾子弟尚且年幼,皆未曾定名、不行冠笄之礼。 张氏便不拘官宦家寻常男女分席的规矩,闔府老小同席落座,满堂笑语融融。 期间,尤其要属刘氏与符氏聊得最欢。 青哥、信哥,还有大娘、三娘等人,则与符清漪相谈甚欢。 唯有宜哥,只知埋头吃食。 张氏望著席上埋头大吃的宜哥,掩唇莞尔。 素来筹谋家事、思虑危局的孙儿,如今周身满是少年老成之气。 唯独捧著吃食大快朵颐之际,才算卸去满腹心事,露出十一岁稚子该有的天真模样。 在宜哥吃食期间,符清漪一直在偷瞄他。 像是已然记下了宜哥贪吃的这个特点。 ... 用过晚食以后。 张氏特意叮嘱宜哥,后院已备下了厚礼,命宜哥即刻送往史府。 这是要让刘銖的事情有个收尾。 只是,宜哥不解道:“为何不明日一早去?这么晚了,城中已然宵禁。” 张氏轻轻摇头道:“宵禁管束不住咱们郭府车驾。” “史太师白日公务缠身,本就无暇会客,眼下刘銖一事闹得满城瞩目,朝野眾人皆盯著郭家动静。 “入夜登门,反倒比白日张扬露面稳妥得多。” 听到这里,宜哥当即点头道:“祖母考虑的是。” 言罢,便带著郭家早已准备妥当的厚礼去往史府。 如今史家也才用过晚食。 按照史弘肇以往的规矩,需在演武场那边练上一会。 听府中下人来报,说是郭家嫡孙来了。 史弘肇想也未想,便让宜哥来演武场这边寻他。 “史伯祖,侄孙与那刘府尹之间的事,还要多谢您从中斡旋了。” 宜哥刚来到,便表明来意。 刘銖负荆请罪,虽未真正负荆,只是让隨从捧著荆棘,对郭家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毕竟,官家即使再懦弱,也不会因为这桩查不清的案子去降罪於刘銖。 真要这样做了,刘承祐身边就真无人可用了。 “倘令汝祖介入此事,绝非只让刘銖负荆谢罪便可了结。” 史弘肇见他走来,遂將手中马槊交给身旁一名下人,而后取来汗巾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就刘銖这件事,他实在没有必要上纲上线,就算是为了郭威一个人情,也不至於此。 毕竟不是他自家之事。 但郭威若是出面,本著一棒打死、斩草除根的念头,定然不会这般简单。 可眼下毕竟乃多事之秋,宜哥只是希望借刘銖这事,让苏逢吉等人意识到,在京城之中,究竟是谁对他的威胁最大。 目的既已完成,宜哥也没有揪著不放的必要, “现在这个结果,对侄孙来说,已经足够了。” “总不能真让那刘銖自伤一条腿用来赔罪吧?” 史弘肇爽朗一笑,“此事也未尝不可。” 宜哥笑而不语。 顿了顿,史弘肇问道:“你来之前,我听人说起一事,说你在赵家仅靠力气就降服了一匹马?” 这事,的確已经传开了。 有人说,宜哥天生神力,有人说,不过是赵弘殷想为自己的好徒儿造势罢了。 更多的人,还是倾向於后者。 宜哥故作无奈摇头道:“史伯祖,若是侄孙真有那能耐,何以被刘銖所伤?” 史弘肇道:“你究竟有没有被刘銖所伤,自有你自个清楚。” 宜哥不动声色道:“史伯祖何出此言?” 史弘肇是一名豪爽的武夫,说话做事从不会藏著掖著。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出那句『要什么毛锥子』之类的言论了。 他冷哼一声,暗含长辈训诫提点之意,对著宜哥开口叮嘱道: “老夫与杨相公都不是傻子,你与刘銖之事究竟如何,你心知肚明。” “这一次,老夫与杨相公可帮你,下一次,莫说帮你,只怕老夫还要替你祖父训斥你一二。” 看来这事,杨邠与史弘肇,真的派人调查过了。 不过,这也在宜哥的意料之內,他不再选择隱瞒,更未主动承认,只是如此这般的应声道: “史伯祖,不瞒您说,侄孙实在厌憎刘銖此人的卑劣行径,满心委屈无处排解,才冒昧前来倾诉。” “先前您应允出手斡旋,我便暗自思忖,凭伯祖的权势手腕,何事不能摆平?” “如今尘埃落定,果真印证所想,伯祖不愧是执掌宿卫、震慑京畿的朝中柱石。” 闻言。 史弘肇神色难辨喜怒,眉宇间还掺著几分无奈。 起初,刘銖之事,他看出是郭家祖孙在算计他了。 但这个忙,他还必须要帮。 若是旁人这般利用他,只怕真要將他打杀了。 他摆了摆手,道:“夜色已深,你且先回府去吧,再过几日,我府中设宴,届时我遣人去郭府知会你。” 既然郭府的忙已经帮了。 而郭威的人情,暂且来看,怕是一句不知何时方可兑现的空头诺言。 所以,史弘肇就想,借宜哥之身,將郭家彻底绑在史家这艘船上。 郭府嫡孙倘若来史府赴宴,其实在外界来看,是一条政治讯息。 这意味著,经过刘銖一事后,郭家与史家的关係,可能又更上了一层楼。 “承伯祖邀约,侄孙必如约而至。” 在宜哥看来,去史府赴宴这事,並不会將他的计划与部署打乱。 首先,苏逢吉与刘銖经此一役后虽怀恨在心,可帮宜哥撑腰的人,並不是郭威,而是平日里就与苏逢吉看不对眼的史弘肇。 如此一来,苏逢吉自是会想著法地去针对史弘肇。 至於刘銖,就算內心里对郭家再恨,只要不傻,就会知道,想要在京城里寻郭家的麻烦... 首要应对的,其实不是郭家,而是杨、史两家。 其次,刘銖不会在这个关键节点,再带著一帮人,去郭家田庄生事。 不然,只会让请动冯道出山的刘承祐愈发厌烦刘銖此人。 毕竟,这与刘承祐想要儘快息事寧人的打算相悖。 ...... 此刻,鄴都大营中。 赵匡胤居住的大帐內,正灯火通明。 他在观阅父亲赵弘殷写给他的一封信。 信上这般写到:『郭府宜哥,力能降马,为父细察其人,其才具尤在吾儿之上。』 看到这里。 赵匡胤明显是有些不信。 他初参军时,认为军中驍勇之將定然数不胜数,实不容自己小覷。 参军一年后,天下猛將如过江之鯽,自己亦是其中之一。 参军两年后,所谓世之虎將,有待自己考量。 这並非赵匡胤的內心想法,而是事实本就如此。 因此,无论如何,赵匡胤都不愿相信,一个年仅十余岁的少年,不单膂力胜过自己,天资稟赋亦是更胜己一筹。 关键,这个少年,他还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小乙哥(演绎称呼,大哥的意思)的孩子,力气能有那么大?是不是父亲搞错了?” 赵匡胤耐著性子继续看下去。 当看到这句『此子敛才藏锋,城府难测』时,他才算有几分相信。 藏拙? 赵匡胤喃喃道:“小乙哥的这个孩子,有点意思。” 与此同时,郭荣正在寻他的路上。 第50章 槊名...破阵! 赵匡胤刚阅完家书。 便见郭荣亲自掀开帐帘,缓步迈进,开口问道:“元朗因何还未歇息?” 正史並无赵匡胤表字存世的明確记载。 清代《飞龙全传》书其字元朗,部分赵氏宗谱又记作廷祚。 在这个时代,赵匡胤便以元朗为表字。 “见过郭都指挥使。” 赵匡胤连忙起身拱手道:“回都指挥使,末將方才无事,在看家书。” 郭荣的官职乃是天雄军牙內都指挥使。 他不多寒暄,入帐便落座,挥手屏退左右隨从。 帐內只剩他们二人后,他方才笑著询问道:“可是赵老將军寄来的书信?” 赵匡胤点了点头,刚要將书信递给郭荣,却见后者摇头婉拒,只是对方这般问道: “赵老將军可有在信里提起宜哥的课业如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匡胤闻言,当即笑道:“家父说,宜哥天赋异稟,进步神速。” 提起宜哥,郭荣的嘴角总是不自觉上扬。 经过这段时间以来,宜哥所写的几封书信,郭荣大概也能猜到,宜哥不只是有长进,更像是脱胎换骨。 看来,那场大病,確让原本只知孩童嬉闹的宜哥成长了。 “將门稚子,五六岁多已习武,宜哥今始练身,为时已晚。” 郭荣言辞看似责其立志过迟,心中却深以为喜。 “不晚。”赵匡胤笑道:“家父在信中一直夸讚宜哥,说他假以时日,必为当世虎將。” 话音落罢,他想起宜哥拜入其父门下的事情,便借著辈分说笑道: “平日里我素来称指挥使为小乙哥,往后见了令郎,反倒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妥当。” 对此,郭荣倒是觉得无所谓,“各论各的,不打紧。” 闻声,赵匡胤爽朗一笑,又见郭荣心不在焉,似有难言之隱,索性开口问道: “小乙哥,弟观你眉宇含忧,莫非心中有事?” 郭荣並未隱瞒,直截了当地点头应声道:“確有心事。” 至於何事,他没有急著说出口,而是先问起对方一件事, “元朗,此间就你我二人,平日里,我亦將你视为自家兄弟,你可莫要瞒我。” “今后,若京中有变,你当如何自处?” 话音刚落,赵匡胤当即心头一惊。 他不是傻子,自是能明白郭荣话外之意。 京中有变,变数何在?恐社稷易主。 倘若真是此变数,那么问他如何自处,就是在问他,愿不愿押在郭家身上赌一把。 若是赵匡胤顾左右而言他,那么,郭荣自是不会將郭威嘱咐的重任交给他。 “天下局势,已严峻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是赵匡胤的心声,他並未提出这个困惑。 而是在思虑过后,郑重地向郭荣抱拳道: “某不管京中有何变数,某这一身富贵,半因家父,半因小乙哥。” “小乙哥只管放话,水里火里,某为小乙哥闯了!” 赵匡胤並非是头脑一热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而是权衡利弊。 首先,如若京中有何变数,他的父亲赵弘殷不可能没有察觉。 然而,信中一切如常,只是强调宜哥的不简单。 这在赵匡胤看来,就已经透露出一种讯息——他的父亲,已经决定在郭家身上押注了。 而且,自从宜哥拜师之后,郭赵两家,便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了。 其次,赵匡胤跟隨在郭威、郭荣身边多年,知他们父子皆有大志。 而且,普天之下,论兵员之精、之多,郭威下辖的军队,可谓一骑绝尘。 所以,赵匡胤寧可將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都押在郭家身上来赌。 五代乱世里的武將,还未经过后世儒学的各种洗脑。 对他们来说,谁能给他们富贵,谁就是他们的天子。 “好!” 郭荣猛然起身,伸手按住赵匡胤抱拳的手,神色凝重,开口道: “元朗儘管放心,倘若將来真有事发之时,且我郭家能够更进一步,元朗当为首功!” 隨后,他便將郭威的嘱咐说出。 要让赵匡胤带著十几名铁匠暗中赴京,去往郭家田庄。 他们此行,可偽装成商队、可假扮流民。 总之,郭威需要的,是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入京。 “元朗,倘若京中当真有变,官家只会针对我郭家与杨、史两家。” “至於你家,並非藩镇节度,可让你父命家人以祭祖之名暂行避难。” 郭荣考虑的很周全。 因为想要让赵匡胤效死,就必须去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请小乙哥放心,弟,万死不辞!” 赵匡胤是个敢打敢拼的,最起码,比他的父亲赵弘殷敢拼。 在他看来,与其一辈子都要沦为別家的附属將领。 倒不如搏一搏,也去做个『都指挥使』来噹噹。 总之,他就算不想支持郭家也没法子。 一旦离开郭家去投靠別家或是一些藩镇节度,那么,一切都要重头再来过。 除非获得一些泼天功劳,不然很难有出头之日。 说到底,別家一朝掌权,优先提拔的必然是早年隨自己起家的心腹旧部,断不会重用半路才投靠之人。 赵匡胤,並不是那个愿久居人下者。 ... 翌日,赵匡胤与一眾铁匠离营。 郭荣为了掩护他们的行踪,特意唤来十余名亲卫,让他们高调护送一物返京。 此物是他当初收到张氏来信,得知宜哥有了神力之后,特意命匠人打造的一柄马槊。 重达二十五斤。 二十五斤的马槊,已经堪为其中之最了。 寻常马槊,至少耗时两三年之久才可成。 因军中有现成的柘木材料,这柄马槊只需半个月左右便可製成。 值得一提的,是这杆马槊的槊头,有著两道对称的血槽,而且是用百炼精钢打造,既能破甲,也可杀伤。 就连郭威在见到这杆马槊后,亦是有些爱不释手的抚摸一番,道: “大郎,此槊堪为军中上上之品,可有名讳?” 郭荣道:“儿在槊杆上刻下三字,乃为破阵槊。” 破阵? “好寓意,好兆头。” 郭威並不觉得,宜哥拿不动这杆槊。 因为在张氏的信中,写得明明白白,宜哥將赵弘殷赐给他的两桿铁鐧都使得虎虎生威。 想来,有的是力气,可以驾驭这柄破阵槊! 第51章 细鳞明光鎧!撒手鐧! 与此同时。 京城、郭家。 宜哥如昨日一般,在前往护圣军大营前,特意来寻刘氏, “阿娘,肉饼好了吗?” 后者走出屋內,笑道:“快了,再等会。” 嗯? 宜哥有些好奇。 只因往日里,他若是早早出门,刘氏都会备好肉饼。 再不济,也会在灶房那边忙活,毕竟,那肉饼都是由刘氏亲手去做。 旁人可做不出宜哥喜欢吃的味道。 “娘亲,今日这饼不是您做的啊?” 於宜哥而言,肉饼可谓是他不怕辛苦的驱动力之一。 练武再累,只要吃上一口由他阿娘亲手做的肉饼,便会瞬间精神,继续奋发图强。 刘氏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 宜哥就见符清漪捧著布裹的肉饼快步奔来,待到近前时,已是满头细汗。 “今日这饼是你...是符妹妹做的?” 宜哥接过肉饼,又看向刘氏。 后者笑道:“宜哥,清漪这丫头天还未亮就起榻为你做饼了,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宜哥点点头,遂从裹布中拿出一张肉饼放在嘴里咀嚼。 很快,便將一整张饼都吃进腹中。 见状,符清漪稍稍鬆了口气。 宜哥问道:“娘亲,您將做肉饼的法子教给她了?” 刘氏只以点头回应。 宜哥心里有些无奈。 刘氏曾经说过,这做肉饼的法子,她只会教给她的儿媳。 如今教给符清漪,其意不言而喻。 儘管,宜哥深知,他的婚姻,多半是要以联姻的方式进行。 可这未免太著急了吧? 宜哥轻嘆一声,又见符清漪这丫头为做肉饼累得够呛,不好再说些什么。 只得向符清漪拱了拱手,道:“有劳符妹妹了。” 符清漪连忙摇头,“不辛劳,宜哥哥还是快去习武吧,免得一会儿误了时辰。” 宜哥点头离去。 刚到前院,就见张氏与两名僕人已经恭候多时。 那两名僕人的身上,正捧著一副崭新的盔甲。 宜哥迈步上前,伸手摩挲一身合身的甲冑,目中满是欣喜,抬声问道: “祖母,这身甲冑是赐给孙儿的么?” 张氏轻轻点头:“这是细鳞明光鎧,你带去营里换上,也好叫你师父看一看,他收下的徒弟何等英武出眾。” 五代盔甲直接继承唐代巔峰技术,又因百年战乱倒逼军备升级,其中细鳞明光鎧是当时无可爭议的顶级制式。 只有禁军最高级將领和皇室成员才能装备。 当然,毕竟是在乱世,像是宜哥这种郭府嫡孙的身份,穿戴一个好点儿的甲冑,即使逾制,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或者说,在各方默许之下,这本身已算不得逾制了。 这种甲冑相较於普通甲冑,无论是材质还是用料,都有明显升级。 普通盔甲全部用熟铁打造,硬度低,容易被马槊、破甲箭刺穿。 而像细鳞明光鎧这种顶尖盔甲。 所有甲片都用灌钢法炼製的优质钢材製作,再经过三次以上淬火、回火处理,硬度是熟铁的两三倍。 普通弓箭在三十步外根本射不穿,甚至能挡住近距离的弩箭。 像是心臟、咽喉等关键部位,还会额外叠加一层百炼钢甲片,有著双重防护的作用。 如今的宜哥,有铁鐧、战马,正缺贴身甲冑。 当然,若是再给他一柄优质马槊,那么自身的装备,就算是齐全了。 “多谢祖母。” 宜哥领了甲冑,就要往府外走去。 见状,张氏连忙拦住,將他唤到身前,“急什么?” “你且来,祖母问你,那符家姑娘如何?” 宜哥故作愚笨道:“符姑母?人好,性子也好。” 张氏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休得胡言。” “我是问你,清漪那丫头如何?” 能如何? 宜哥总不至於对一个十岁出头的丫头感兴趣。 “祖母,您也说了,她还是个丫头。” 说著,便抱起甲冑,跑了出去, “祖母,孙儿若是晚了时辰,就要被师父罚了。” 见状,张氏无奈摇头道:“这孩子...” 顿了顿,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是不是现在的宜哥身形未足,於男女情爱一事,漠然无心? ...... 不久。 宜哥来到营中。 赵弘殷领他来到一处僻静空地,剖析各类兵器的相通诀窍, “今日为师所授法门,万万不可外泄於人,只因此皆是立身保命的本事。” “你可知戏本里的撒手鐧、回马枪,暗藏什么共通要义?” 撒手鐧?回马枪? 习武多日的宜哥,对这两个词汇已经比较熟悉了。 两军对冲之时,撒手鐧、回马枪无从施展,决胜全赖兵马整体实力。 晋前斗將单挑成俗,如今將帅多出身名门,无人轻率单打。 再加军中惯用长槊,只適衝锋、不便回掣,两门技艺在军中已然无用。 硬要说这两者间有何共同之处,那就是... “出其不意?” 宜哥试探性问道。 赵弘殷点头道:“正是出其不意。” “为师再问你,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领兵衝锋,见对方三五將领前来围你,你当如何御敌?” 宜哥未加思索,朗声答道:“自然倾尽本领,与敌死战到底。” 赵弘殷既没有赞同这个答覆,也未否决,只是如此说道: “一个人的能耐,总归是有限的,所谓双拳难敌四脚,武艺再好,也怕陷入重围。” “这时,就要上点手段了。” 说著,宜哥就见他將诸般利刃一一展开。 比如什么臂弩、手弩、弹弓、掷戟、掷刀、飞石、铁弹、袖刀、靴刀、扎马钉、飞挝等等,可谓应有尽有。 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宜哥愕然,“师父,这能叫『上点』手段吗?” 赵弘殷摇了摇头,“不重要。” 宜哥总算是知道,为何军中武將,有时私斗,会赤膊上阵了。 不然,真的是防不胜防啊。 “今日,为师要教你在两军对冲之际,如何熟练运用这些神兵利器。” 赵弘殷一本正经地说著。 嗯... 那不是神兵利刃,又是什么? “为师先从这铁蒺藜讲起,此物又叫扎马钉。” “日后你若身陷重围,有敌骑衔尾追击,只管將它撒向身后。” “再过神骏的战马,只要踩中这铁蒺藜,立时便会人立嘶鸣、乱了阵脚。” “乱军之中战马失控,骑兵將与废人无异。” “...” 一旁。 宜哥正拿著一个小本本,极其详细地將赵弘殷的一字一句都记了下来,不敢有半点遗漏。 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宝贵经验! 第52章 实战 暗器人人皆可施用,可审时择器,如何將暗器效用发挥到极致,靠的便是经验与阅歷了。 宜哥如今隨赵弘殷修习的,正是这份临阵决断的实战经验。 午后。 师徒二人休息时。 赵弘殷正在食用宜哥带来的肉饼,讚不绝口道:“你娘亲做得肉饼確实不错。” 他是继王朴之后,第二个让宜哥主动分享肉饼的人。 “今日这饼,是符彦卿之兄,也就是已故的符彦超孙女所做。” 符家女住在郭家的事情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故而宜哥可直言相告於赵弘殷。 后者点了点头,待饱腹之后,才语重心长地说了句, “万胜镇田庄外的那条沟壑,若是还想继续加深,则要抓紧了。” “待过几日,按照惯例,在秋税期间,官家会遣枢密院承旨聂文进兼京畿戍卫巡查使。” 赵弘殷是担心,枢密院承旨聂文进会藉机调查郭家田庄, “此人与刘銖交好,你不得不防。” 听到这里的宜哥,当即重视起这个问题。 秋税之时,也是四方宵小贼匪愈发猖獗之际。 因为不只是四方藩镇节度的税收要送往京城,就连各高门大户的税粮、税钱,也要发往京中。 这时,一些要钱不要命的匪盗,便会选择鋌而走险。 为了京中安稳,除原本分派在开封各镇例行巡防的禁军之外,刘承祐还会另派心腹人马巡查京畿地界。 “师父,待会弟子与罗將军比过后就先回府,明日来向您请教练兵之法。” 宜哥说罢,便起身去寻罗彦瑰。 昨日,那位罗將军已答应做他的陪练。 赵弘殷忍不住叮嘱了句,“为师今日教你的保命之法,切勿用在他的身上。” 宜哥笑了笑,道:“弟子省得。” ... 与罗彦瑰的这场比试,宜哥很是看重。 因为这是校验他目前实力的最佳机会。 如果將赵匡胤比作当世一流武將。 那么罗彦瑰,就是三流武將巔峰的水准。 若能战胜他,宜哥少说也是二流武將的水平了。 演武场上,有不少的將佐都头都来观看此战。 其中有两人倒是值得一提,一位乃是后来的义社兄弟之一,名叫刘廷让。 站在他旁边的將领,叫做王彦升,手底下管著四五百號人。 若说这二人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在陈桥兵变之时都曾立过功劳。 “罗將军,可千万要手下留情啊,莫要將孙郎君伤了。” “孙郎君,听闻您力能驯马,也不知是真是假,今日叫我等瞧个真切。” “可千万记得要及时喊停,不然我等实在是怕罗將军伤了你啊。” “...” 不管是刘廷让还是王彦升以及其余將士,都一致认为,宜哥不可能取胜。 甚至就连罗彦瑰都这样想。 他是知道宜哥力气的,可比斗之事,不纯看力气。 宜哥看向对面的罗彦瑰,问道:“罗將军,是步战还是马战?” 后者翻身上马,笑道:“你这几日都在练马槊,自是要马战。” 待其言罢,宜哥亦翻身上马。 二人的槊头早已卸去了利刃,换上了三寸厚的硬木圆头,外裹三层熟牛皮,再用细麻绳层层缠紧。 这是军中演武专用的『钝槊』,虽不至取人性命,但若被全力击中,照样能断筋折骨。 有些讲究的还会在木头上蘸上白堊,击中处便会留下醒目的白痕,以此判定胜负。 如今,二人的槊头上,正蘸有这种白堊。 说时迟、那时快。 宜哥只见罗彦瑰率先催马,胯下战马瞬间长嘶一声,疾冲而来。 罗彦瑰携钝槊直劈宜哥面门,招式狠辣乾脆,全是军中杀人的路数。 宜哥不闪不避,横槊硬接。 只听『鐺』的一声闷响。 宜哥轻鬆招架了这一招。 罗彦瑰迅速换招,驱马绕过一旁,借著马速再次冲向宜哥,这一次,不再是直劈,而是直刺。 他的速度极快。 一旁围观者,都是忍不住心头一惊, “罗將军骑术了得!” “是啊,这么短的距离,竟可调转马头,再次杀来!” “孙郎君怕是要败了!” “...”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宜哥以趴在马背上的方式,躲过了这凶险一击。 罗彦瑰的速度確实是快,但放到宜哥的眼中,却有著些许微不足道的迟缓。 正是这些迟缓,给了宜哥迅速反应的时机。 他挥槊前刺,转眼间,罗彦瑰胯下战马,便被沾上了白堊。 二人若是死斗,罗彦瑰可在战马倒下的那一刻,用尽最后力气,狠狠砸向宜哥的后背。 但是这么做,宜哥必然受伤。 就算是不用力气,可按照比斗的规矩,先沾白堊者输,罗彦瑰並非输不起,所以便无动作。 宜哥见他点到为止,连忙拱手道:“罗將军,下次比斗,可莫要让著晚辈了。” 他的这番谦虚,是在拉拢罗彦瑰,同时也是在给对方找个台阶下。 罗彦瑰收槊笑道:“孙郎君了不得!” 倘若连认输的勇气都没有,他也枉为护圣军的二號人物了。 二人陆续翻身下马。 这时,刘廷让、王彦升等人,面对这一幕,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罗將军的本事,他们是知道的, “罗將军轻敌了?” “就算轻敌,可也不能输给这小子吧?” “难道是罗將军有意相让?” “不管是否如此,都不能否认,郭家孙郎君,是个有本事的!” “...” 方才罗彦瑰掉转马头向宜哥衝去的速度,他们是亲眼目睹的。 除非是身经百战的老將,不然面对这一击,定会有些防不胜防。 但宜哥不仅躲过,甚至还能及时做出反击。 就冲这个,他们便不得不承认宜哥的本事。 当然,他们也一致认为,若是死斗的话,罗彦瑰没有输给宜哥的可能。 他们忘了件事。 若是死斗的话,在不使用暗器的情况下,当罗彦瑰使出第一招的时候,宜哥便有机会,以蛮力將对方的槊打断,而不是横槊格挡。 当然,此役也给了宜哥一些经验。 方才俯身贴马避槊终究太过被动,只能躲不能反制。 下次再遇这等迎面直刺,不必伏身。 可趁敌槊將到未到的剎那侧身拧腰,用肩臂与肋侧合力锁死槊杆,再借两马对冲的惯性顺势一扯,便能反手夺下他的兵器。 总之,现在的宜哥,还很缺乏实战经验。 “你等各自散了。” “宜哥早些动身回府,罗將军,你隨我移步说话。” 不远处,一直关注著此战的赵弘殷缓缓开口。 第53章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赵弘殷话音刚落。 罗彦瑰便对身旁的宜哥叮嘱似的说道: “宜哥,明日若无事再来营中,继续与我比斗。” “今日之役,若是死斗,你我多半要两伤。” 他的言外之意是说,宜哥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对此,宜哥很是受用,连忙恭敬拱手道: “有劳罗將军了。” 二人方才的比斗,是按照军中行伍间的规矩进行,所以只对过了两三招。 倘若是以江湖武林的规矩来说,不相互拆解个几十上百招,那都不叫比武。 实际上,真实地死斗,两军对冲等,往往都是一招分出生死。 所以,宜哥与罗彦瑰之间的比试,看似只有两招,实则已经不少了,足够给宜哥一些启发与实战经验。 ... 宜哥走后。 赵弘殷向罗彦瑰吩咐道: “你拣数名贴心亲信,巡阅万胜全境,路过郭家田庄尽数绕道。” “往后若有朝廷官吏欲入庄盘查,你从中斡旋拦阻即可。” 说实话,老赵能为宜哥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要是別家,恨不得当即就要与宜哥撇清师徒关係了。 罗彦瑰抱拳道:“诺。” 他对郭家的想法很简单,无论郭家想做什么,他都装作不知道。 同时与宜哥搞好关係。 这样一来,郭家得势,他也能跟在赵弘殷身后喝口汤。 郭家若是不得势,事后有什么清算之灾,他也只道是严格遵从赵弘殷的命令。 不多说,也不多问。 ...... 宜哥离开大营,並未归府。 而是先去了田庄,视察了一番工作。 首先,河渠的深度已近八尺。 但是宜哥还觉得不够,还想再挖深一尺, “九尺,待到九尺深,立即引地河入渠。” 王朴点了点头, “宜哥一招祸水东引確实极好,近几日,庄子外围,莫说护圣军,就连开封府的衙役也不见了。” 这其实也不全是宜哥的功劳。 主要是刘銖担心再影响到刘承祐的计划,不敢打草惊蛇了。 “虽说如此,可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宜哥步入庄內,边走边道: “先生,开封府眼下暂且没来寻衅,可庄內佃户人多眼杂,万一有人看破壕沟规制逾了国法,去往衙署告发,便是一场大祸。” 王朴笑道:“宜哥安心,某已命庄內老部曲日夜把守庄门,轮换巡岗,佃户没机会离开庄子。” 稍后。 宜哥又巡查了庄內地道。 如今,王朴已新扩三处地道。 其中两处,不仅能够藏人,还能够用来让铁匠锻造铁器。 至於另外一处,则用来藏匿兵刃。 宜哥对此很满意,道: “我祖父那里近日应该会传来消息。” “时不我待,只要守城器械到来,我便与祖母以赐名告祖礼为由前往庄內。” “此外,府中的三百名部曲,我打算陆续调往庄子里,总之不让他人起疑便是。” 至於练兵的事情,他打算先用赵匡胤教他的法子先练著。 后续,少不得要向自己的祖父討要一二名人才前来。 不然,只靠他,守庄还是有些吃力。 ... 宜哥並未在庄內停留太久。 待了解到庄子目前的情况后,他便回到城中,前往冯道府上。 既然冯道都已经说了,在宜哥閒来无事时,便可来府上寻他。 如今的宜哥,恰巧閒来无事。 当然,若是旁人听到冯道那番言论,只以为是客套话。 宜哥当真了。 当冯道听到下人前来通报时,明显是有些惊讶的。 这小子真来了? 冯道抚须一笑,“教他来这寻我。” 此时,坐在一旁,正与他閒聊的掛著宰相衔的竇贞固突然开口问道: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此子当真如冯公方才所言的那般好?” 从他话外之意不难听出,冯道已经向竇贞固说起了宜哥之事,而且还都是讚美之词。 竇贞固一向很钦佩冯道这种人,所以,常来寻冯道交心。 现实里,他也活成了这种人。 他是乾祐年间地位最高的文臣之一,与杨邠、苏逢吉同列。 竇贞固在后汉政坛以不惹事著称,郭威夺权后又仕后周,一直活到了七十多岁。 他不像杨邠那样专权,也不像苏逢吉那样阴险,是个很像『冯道式』的人物。 话说,由於前刑部尚书张允致仕离任,官缺悬空。 杨邠、王章各欲举荐私党补位,隱帝忌惮权臣藉机扩张势力,执意不予除授,刑部尚书一职就此长悬。 但刑部不能群龙无首,竇贞先前做过刑部尚书,各方商议之后,决定不给其正印官衔,令他代管全部刑务。 这时,冯道笑道:“若是体仁(竇贞固表字)不信,待此子来后,我藉机考较他一番,让体仁听听他对时势的见解如何?” 不管是哪个时代的老辈,都喜欢去做一些考较与提携晚辈的事情。 就连冯道也不例外。 竇贞固抬顎,暗暗朝屏风方向示意。 冯道轻点下頜会意,竇贞固遂放轻脚步,闪身隱入屏风之后。 ... 不多时。 宜哥来到此间,深深一揖,道:“小子拜见冯公。” 他来见冯道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看在守庄之时,能否用到眼前这位老人家。 即使用不到,但与对方交好,总归是一件有利於自己的事情。 冯道示意宜哥无需多礼,落座即可。 隨后,他开口问道:“老朽与孙郎君昨日才別,今日孙郎君便来寻老朽,可是有事?” 宜哥道:“冯公先前应允,我遇难解之事,便能前来请教,眼下晚辈正有一问难解,特来求教冯公。” 学问上遇到问题了? 这可正中冯道下怀,他不动声色地再次问道:“是何问题?说来听听。” 宜哥敛衽正色,拱手道:“小子近日读《论语》,见孔子言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然自唐亡以来,天下唯知有弓马,不知有诗书。” “武夫持兵而凌天子,方镇拥地而抗朝廷,生民流离,道统断绝。” “敢问冯公,当此乱世,何以兴儒术、正纲纪,使文治復行,而使武人不敢乱政?” 宜哥问的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就连冯道都没有一个確切答案。 而宜哥又为何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呢? 因为冯道一生都在致力於以文教治国,使民休养生息。 宜哥此问,看似是问题,其实是向冯道透露出一则消息——他,郭府嫡孙宜哥,很重视文教。 冯道默然良久,终究没能给出一个真正的答案。 他只能引经据典,细数自唐亡以来五十载的种种积弊,如藩镇割据、武人跋扈、礼崩乐坏、生民涂炭等。 这些话他对不同的天子、不同的权臣都说过无数遍,却从未有人真正听进去过。 而宜哥要的,本就不是一个现成的答案。 他的目的,已然达成。 那就是让冯道知道,他很重视文治即可。 待宜哥走后,竇贞固自屏风处缓缓走出。 冯道问他,“如何看待此子?” 竇贞固面对这个问题,如同方才的冯道一般,亦是沉默良久。 最终,他望著宜哥早已远去的方向,抚须低声道: “东晋孙盛撰《异同杂语》,有一语评曹孟德,今日恰可为此子作注。” 闻言,冯道並未反驳,微微頷首,一字一顿道: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话音刚落。 他见竇贞固復入屏后,就案取笔,將那句话改了一个字,即为——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 第54章 不传之秘! 奸雄、英雄,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冯道与竇贞固,都是经歷过数代天子更迭的人物。 他们很清楚,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最不缺的是奸雄,最缺的,是英雄。 不只是他们,就连天下黎庶,也都需要一个英雄去拨乱反正。 ...... 宜哥回府之后,听张氏说了件事, “三日后,清漪那丫头,要去邙山祭祖。” “你符姑母有些担忧,想请咱们府上派出几名部曲护送清漪。” 所谓祭祖,是祭奠符清漪的亲祖父符彦超。 此人的具体埋葬地点在正史中无明確记载。 而在这个时代,是被符彦卿埋在了邙山。 “此事交由张泽安排即可,祖母何必特地前来问询孙儿?” 宜哥话音刚落,便意识到一件事,只怕张氏是有意自己前去护送。 果不其然,张氏这般开口道: “我原本的意思,若是你近日有空閒,便由你亲去一趟,左右不过耽搁个四五日。” “但眼下你事情多,不见得就有空閒,所以祖母才要问问你的意思。” 以前的张氏,对宜哥的口吻,向来是命令。 比如,让宜哥不要做某种事,以免有何危险。 但现在,自从知道宜哥的谋划后,她渐渐改变了对宜哥的看法。 在郭威、郭荣身处鄴都的情况下,她已然是將宜哥当做家里的主心骨了。 无论发生何事,再也不是命令宜哥,而是与宜哥商议。 “祖母,孙儿確实没空,不如,孙儿亲自挑选二十余名好手护送她?” 虽说庄子那边有王朴在操持著,但宜哥总觉得,若是他不在京城,会有些放心不下。 张氏点头道:“如此也好。” 待宜哥退下之后, 一侧屋檐下,符清漪缓缓现身。 张氏瞧见了她,当即笑著朝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符清漪低头来到她的身前,敛衽行礼。 张氏问道:“方才我与宜哥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符清漪急摇首道:“晚辈岂敢冒昧,闻宜哥返宅,欲拜謁祖母,是以至此。” 张氏是女子,也曾年轻过,所以她很懂符清漪的心思。 只是她有一事不解,遂又问道: “你与宜哥相识不过几日,只因听著长辈的安排,便要下定决心,是为何故?” 张氏本想说,如此就选定自己的终身大事,是不是有些草率?究竟有何心思? 但念在符清漪乖巧聪慧,她终是未將言语说得太重。 符清漪道:“宜哥哥少年英才,文武兼备...” 她本要说些陈词滥调,忽见张氏摇头,且一脸肃然地打断了她的话, “清漪,我问你,是要帮你,你若信口雌黄,我又如何帮你?” 语罢。 符清漪深知自己莽撞,自己的一些伎俩,如何又能瞒过郭家的当家主母呢? 她连忙伏地叩首,改了说辞,一脸诚恳的开口道: “世祖母明鑑。” “清漪虽自幼寄养在四叔祖家中,四叔祖对清漪也如亲孙女。” “可清漪明白,清漪的余生,不在符家...” 她言至於此,至於其口中的四叔祖,指的自然是符彦卿。 对於符清漪的这般言论,张氏倒是显得颇为惊奇。 要知道,如今的符清漪,年岁与宜哥相当。 竟是有这般心思...真不知是好是坏。 换个角度来想,她若是一心一意帮著宜哥,对宜哥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若不然,张氏定不会去促成她与宜哥之好。 “你且先起来吧。” “你与宜哥的事情,长著呢。” 张氏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是说,她与宜哥都还小,至於將来如何,且看她如何去做,又如何待宜哥了。 同时,也是在警告符清漪,依著宜哥的身份,莫说符家女,天下间哪家女子娶不得? 符清漪若想要与宜哥好,首先需要明確的,是她对宜哥有何价值。 ...... 翌日。 宜哥来寻赵弘殷求教练兵之法。 其实无论在任何时代,用兵之道的重要性,远远不如练兵之法。 歷史上,靠某个计谋去获得一场大胜的例子不是没有,但相较於靠一支精兵去以少胜多的例子,还是太少了。 所以,古往今来的练兵之法,都是不传之秘。 “为师曾至汝家田庄,见汝家部曲,知汝安置老弱於庄中,此举甚善。” “然青壮部曲,观其站姿,便知军纪废弛;若遇乱战,必各自为战,不堪大用。” 赵弘殷的这番话,可谓是说到宜哥的心坎里了。 除了郭威、郭荣暗中派来的一些部曲,有著焕然一新的军容风貌。 其余府上的老部曲,则就显得懒散许多。 在第一次离开郭家遇到匪患时,从一眾部曲只知各自为战,乱作一团的事情上,便可窥一斑。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军纪的问题。 想要守住庄子,宜哥必须要拥有一支精兵,而想拥有精兵,首要,就是军纪。 在宜哥沉默期间,赵弘殷便向他说起军队中的编制问题: “重军纪,首在束伍,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伍有伍长,什有什长...” “为將者,必先知兵知伍,守城之时,要明辨各伍所长,善弓弩者,置诸垛口;力大者,专司滚木輜重。” “职司既定,不得擅改,临阵换伍、易將,皆为帅之大忌,乃军纪之所不容。” 五代十国期间的军事编制,基本採用伍、火(什)、队、都、营、厢、军。 一火,也就是一什,为十个人,一队有五火、一都有两队、一营有五都、一厢有三到五营、一军有两厢。 当然,这是书面上的编制。 如果按照现实的真实编制情况来说。 就比如现在的大周诸军,像是赵弘殷的护圣军、郭威的天雄军等,或远超额定编制,或不足半数,兵力多寡参差不齐,並无定规。 听到这里的宜哥暗自思索,后世北宋军队之所以武功不及,除去政治上的某些原因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將听圣令,突然来到一军担任都指挥,仓促遇战时不知伍长是谁,甚至伍长都不知这个將军有何出眾的地方,是擅长攻坚还是野战? 如此一来,军队焉有胜之理? 说句题外话,后世常说『一伙人』,其根源就在这时军队编制里的『一火人』。 这里的『火』,是指军队在行军扎营时,十个人共用一个灶火做饭。 这时,赵弘殷继续道:“其次是號令...” 第55章 束伍、號令、轮戍、赏罚 所谓號令,其实就是指『金、鼓、旗』。 “擂鼓则进,鸣金则退,旗指何处便向何处。” 赵弘殷所言看似浅白,实则是左右战事胜负的要害, “此事无捷径可循,唯有日日苦训。” “號令操练贵在磨功底,朝夕反覆演练,令士卒闻声即动,形成本能方可。” 对此,宜哥深以为然。 古代,每一军乃至每一营的將士,训练方式都有不同。 但擂鼓则进,鸣金则退。 除此外,令旗號令多有繁杂,如徐徐向前、衝锋、右翼或者左翼在前,都有不同的旗语。 郭府部曲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丝毫不知旗语。 想要在最短时间內整合这三百名部曲,必须统一號令,加以苦练。 赵弘殷言毕,引宜哥至沙盘跟前。 宜哥抬眼一瞧,盘上寨廓,竟与郭家田庄別无二致。 赵弘殷指著沙盘之上的庄寨,继续开口道: “守城不比野战,野战凭诸军配合,守城全凭士卒死守硬扛。” 他今日,既是在教给宜哥练兵之法,同时也是在教宜哥,该如何去守那座庄寨。 “城墙分段,每段设一队正,敌未至时,半数歇息、半数值守。” “敌至城下,擂鼓一通,值守者放箭;擂鼓二通,歇息者上墙增援;擂鼓三通,全数登城死战。” “此轮戍之法,实为守城之精要所在。” 赵弘殷说完號令要义,便向宜哥细说实操之法。 从他的话里不难听出,整个庄寨,其实就只有三通鼓的机会。 三通鼓过后,便要分出个生死成败了。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庄子里的人手太少。 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四百人能够拿得动兵刃,上阵杀敌。 而宜哥要面临的敌人,少说也是数以千计。 因此,宜哥有一问,“若敌军昼夜不停猛攻呢?” 赵弘殷郑重其事道:“如此更要轮戍。” “人皆血肉之躯,若不轮戍,一日便跨,若轮戍得当,则能多撑一日。” 宜哥点了点头。 “再有就是军令,切记,军中只认將令,不认亲疏,令行禁止,有犯必诛。” “当年后梁禁军,就是因为军纪涣散,才被李存勖数千骑兵衝垮。” 赵弘殷的这番话,其实就是在告诉宜哥,一定要赏罚分明。 这能让將士拥有流血的勇气与动力。 宜哥对此深以为然。 后世岳家军、戚家军,之所以能百战百胜,不全是战术高明,首先是军纪如山。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话说起来容易,可真要做起来,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就比如现在某些將领,打仗是很厉害,可是,打完仗以后,若不给將士们寻个消遣,便会难止军中譁变。 哪怕是现在的赵弘殷,也很难做到岳飞、戚继光的那一步。 隨后,赵弘殷又向宜哥说了『选兵』之法。 当然,这一点,宜哥目前还用不到。 选兵之法,后世戚继光《纪效新书》中曾有极详尽的论述。 话说回来,为何五代十国期间的武將几乎尽出將门,从底层爬上来的高级將领却寥寥无几? 最根本的原因,便是这些选兵、练兵的真本事,从来都是將门秘不示人的家学。 將门子弟自幼耳濡目染,起点便高出旁人百倍。 而基层军官既无此传承,眼界自然受限,再加上连年征战,能活过四五年已是侥倖,根本没有积累成长的时间。 直到《纪效新书》问世,才第一次將这些原本只在父子、师徒之间代代相传的诀窍系统成书,给了普通基层军官成为名將的可能。 “今日为师向你所言束伍、號令、轮戍、赏罚四事,你要牢记於心,待回府后仔细钻研。” “待明日,我教你阵法之变化。” 赵弘殷说罢,还给了宜哥一本无名之书。 书上,乃是他这些年的经验综合所得。 书中內容,也只讲束伍、號令、轮戍、赏罚四事。 身为主將者,若是能將这四件事做好,这兵,基本也就能练成一半了。 然说易行难。 就如赵弘殷在无名书中写的选兵之法,要挑老实粗壮的乡农,连面相、身材、出身都有讲究。 可他麾下军官,又有几人真能照做? 乱世当兵是唯一能吃饱饭的活路,但凡军中有人,无不託关係往里钻。 军中裙带由此盘根错节,这也是五代黄袍加身屡见不鲜的根源之一。 即便到了盛世,禁军也多是父死子继的世兵制,选兵同样难称公允。 是以真正按標准选兵,从来都是难事,必然要动太多人的利益。 ...... 话说就在宜哥向赵弘殷学习练兵之法的同时。 罗彦瑰正带著本部亲卫兵马巡查万胜镇田庄一带。 其中就有王彦升。 他见罗彦瑰刻意绕道郭家田庄的外围一带,好奇问道: “罗將军,那郭家嫡孙乃是我们赵都指挥使的弟子,於情於理,我们都该重点筛查田庄一带的匪患,何以绕道?” 罗彦瑰立时瞪了他一眼,道:“不该问的,莫要多问。” 王彦升眉头一皱,遂看向郭家田庄的位置,暗自喃喃道: “莫非,这郭家田庄中藏有猫腻?” 他能有此问,是因想起宜哥与刘銖之间的矛盾。 此事,已然到了眾所周知的地步。 王彦升不再追问,他想要暗中將此事调查清楚。 在他看来,或许,郭家与赵家之间,藏有著些许秘密。 倘若自己发现了这些秘密,能否来换得一些高官厚禄? 歷史上对王彦升的评价可总结为三个词汇——勇猛、残忍、贪功利。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苛责,或许,这本就是歷史的一部分真相。 晚些时候。 罗彦瑰得知了一条消息。 与往年一般无二——官家命聂文进在秋税期间,担任京畿戍卫巡查使一职。 主要负责確保运往京城的各种税收不会被匪盗趁火打劫。 罗彦瑰回营充当宜哥陪练期间,犹豫再三,还是向宜哥说起了此事, “聂文进与刘銖私交甚好,素以恪职著称。” “去岁尝任京畿戍卫巡查使,京郊诸庄,皆经其巡察。” 继赵弘殷之后,罗彦瑰是第二个对宜哥有所提醒的人。 宜哥在心中喃喃一声,“看来,还真需小心提防一下聂文进了。” 第56章 用命搏个前程富贵! 当日深夜。 护圣军营帐之內,营指挥王彦升自斟自饮,杯中酒水入喉,却难解心头烦闷。 都指挥使赵弘殷素来严令军中將士不得私饮,可如今四方无事、不见烽烟,他身为一营主將,私下备些酒水倒也並非难事。 酒过数巡,王彦升眉宇拧作一团,目光沉沉。 就在这时,两名士卒步入帐內,陆续抱拳道: “王指挥,今夜营门值守之人,皆是咱们自家弟兄。” “指挥但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闻言,王彦升並未著急回话。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自己选择踏出那一步,便没有回头路了。 因为事关郭府宜哥。 而郭府宜哥,又事关赵弘殷。 可是,若他今日难以下定决心,想要等到一个可以瞒过赵弘殷与罗彦瑰耳目的机会,就要到数日之后了。 只因军中巡防、守门、斥候诸役,皆按班次轮换。 今夜过后,待王彦升下属之营再轮值,尚需六七日之久。 时日迁延,大事必误。 所以,王彦升如果想要有什么动作,今夜,將是他最好的机会。 错过今夜,若不等六七日,恐再有动作,会被赵弘殷与罗彦瑰察觉。 “一不做,二不休,如此按部就班,何时才可轮到某出头?” 王彦升暗自思索一番,终正色道: “你二人换上便装,连夜赶往万胜镇郭家田庄。” “切记,不可靠近庄寨,可趁夜色摸到庄西土坡之上,那里地势较高,能一窥庄內全貌。” “倘若察觉到庄子里有何异样,立即来报,不得有误!” 他不知道郭家田庄里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 他也不知道,这份秘密,能不能换来自己的前程。 他想试一试。 约莫四个时辰过后。 寅时末,天还未亮。 被王彦升派出的两人再次回到营中。 “王指挥,那郭家田庄,果真有事!” “这么晚了,仍然有人在挖庄前沟壑,而且数量还不少。” 王彦升在听到二人匯报之后,终是重重喘出一口气。 刘銖来寻郭家麻烦那日,他曾隨赵弘殷去过田庄。 也听到赵弘殷说,再挖沟壑,便要逾距了。 如今过去数日,只怕护庄河逾距之事,已然成了定局。 “王指挥,那可是郭家的田庄,咱们当真要查吗?” 就在王彦升沉思时,耳畔又响起其中一人的声音。 他不是不清楚得罪郭家的后果。 只是,他替赵家出生入死多年,到头来,还不过是个营指挥。 赵弘殷一心求稳,他可不想按部就班。 在刘銖去往田庄挑衅郭家权威之时,他便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刘銖是谁?乃官家钦点的开封府尹,也就是说,官家很有可能,要动郭家了。 只是苦於没有证据。 若是自己將郭家逾距的证据提交上去,能不能换来一份锦绣前程? 郭家就算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天家吧? 刘銖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今被官家保护的很好。 酒意上头的王彦升想到此处,当即就做出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今日之事,你二人切记不可泄露给任何人,待事成之后,我允你二人做都將。” 说罢,他又唤来一名叫做黄三的心腹士卒。 待对方来至帐內,他遂解下腰间令牌,压低声音叮嘱道: “你持我这面腰牌连夜入城,直奔枢密院聂承旨府邸。” “先將话传予门房,就说护圣军营指挥王彦升有京畿军务急情求见,烦请聂公拨冗相见。” “待面见聂公,就说,有关郭家之事,能否换某一个厢指挥...不,军都指挥,能否换某一个军都指挥使的前程。” 他想得很简单,倘若聂文进不允,那么他就乖乖继续做他的营指挥。 倘若对方揪著不放,可以说是他將事情搞错了。 就算今后不得赵弘殷重视,那也比丟了性命要强。 倘若对方能够应允,將来就可与赵弘殷平起平坐,还有何可怕的? 待王彦升话音落下,帐外天色已然微亮。 营中有不少將士起身洗漱。 其心腹黄三走出帐內,换上便衣,一路上刻意躲闪,儘量避开往来走动的兵卒。 当他见到聂文进之后,便將王彦升嘱咐他的言语告知对方。 不料,却迎来聂文进身旁几名心腹的嘲笑: “这王彦升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怕闪了腰?” “一张口便要討个军都指挥使的名头,你且回去让他问问赵弘殷,那姓赵的愿不愿將护圣军都指挥使的职位让出来。” “什么消息,能值个一军指挥?” “...” 此刻的黄三,正低著头,不敢与他们直视,再次抱拳道: “末卒只是遵奉將令行事,其余一概不知。” 王彦升没有让调查郭家田庄的那两人前来见聂文进。 就是怕二人会將这个『功劳』吞下。 至於黄三,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良久,思虑再三的聂文进才缓缓开口道: “你且回去,告知王彦升,这一军指挥的职位他是甭想了,不过,外放他去做个刺史、团练使,我还是能够做主的。” 黄三听罢,当即拱手称诺,隨后退下。 待其前脚刚走,便有几名將士不解, “聂承旨,那王彦升的话,可信?他一个小小的营指挥,能知道郭家什么事?” “倒也不见得,毕竟,护圣军都指挥使赵弘殷乃是郭家长孙的师父,王彦升身在护圣军,或许当真知道些什么,只是,聂公若想得知此事,大可差人將那王彦升唤来便是,何苦要答应他什么。” “就怕王彦升一旦见到聂公,便要翻脸不认帐了,这廝还真是敢开口,一军主帅的位置,也是他想做就能做的?” “...” 听到几人议论此处的聂文进,心里也在默默盘算著。 他是刘承祐一党的核心人物之一。 早已知道官家有意在秋税之后动手的事情。 只是,莫说聂文进,哪怕是方才离去的微末小卒黄三。 也会认为,以那种方式发动政变,难以长久,更难稳定天下藩镇、节度之心。 可是,杨、史、王、郭四人,將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去哪里能找到他们谋逆的证据,然后让刘承祐能够名正言顺? 而今,聂文进觉得,不妨先许诺给王彦升。 万一真从对方手里得到郭家可能会谋逆的证据呢? 第57章 童谣,王朴的启发,讖言造势 在王彦升决定破釜沉舟的当夜里。 有一人,早早归府却久久不得入眠。 此人便是宜哥。 无论是王朴所献守庄十策,还是今日赵弘殷教给他的一些东西,都有著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军纪。 只是,郭家田庄的情况有些复杂,若是按照军中规矩束缚,只怕会使得一些脱离军中日久的老部曲与佃户不堪重负。 但不重军纪,又如一盘散沙,有不战自溃的风险。 “部曲这一块还好说,但佃户那边该怎么办?军事化管理,只怕会出乱子啊。” 宜哥的担忧不无道理。 首先,佃户农忙一日,已经足够辛苦了,还要遵守所谓的军纪,实在太难为人。 其次,部曲內有些人是认字的,可绝大多数的佃户,就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將军纪写出来,有什么用? 能让他们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焕然一新吗? 就算是训练新卒,一个月的时间也不够。 所以,想到这里的宜哥,就不能用寻常军纪去约束他们。 “最好是用通俗易懂的规矩去约束、激励他们,这样,才能在战时,不至於自乱阵脚,人人皆敢奋勇杀敌。” 宜哥喃喃於此,想到了一个法子——童谣。 將军纪编纂成童谣。 就像是岳家军的那句『冻死不折屋,饿死不虏掠』。 久而久之,全军將士都能背出这番话,自然而然,就在眾人心中形成了约束力。 宜哥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结合赵弘殷经验所谈,开始落笔。 《庄约谣》 郭家田庄是咱家,守好庄墙护爹妈。 战时只听伍长话,令你上前莫退下。 奋勇杀敌头一桩,斩贼一人赏五两。 救得同伴一条命,赏钱三贯记榜上。 擂鼓不进杖二十,弃垛逃阵罪难当。 私拿缴获鞭三十,造谣生事逐出庄。 不抢庄中一粒粮,不欺妇孺不逞强。 打贏此仗同富贵,郭家与你共安康。 ... 宜哥写出这篇童谣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激励与约束庄內佃户。 至於童谣里的斩贼,宜哥可对外宣称是斩杀匪患。 总之,最终解释权在宜哥这里。 这篇童谣的內容也很简单,没有什么让人看不懂的词汇。 而这正是宜哥想要的结果。 如今军纪算是有了,至於束伍等事,眼下还难以去做。 毕竟,府中尚有大量的部曲不曾转移到庄子里。 稍后,宜哥唤来张泽,对其叮嘱道: “遣心腹,连夜將这封信送到庄子里,务必亲手交给王先生。” 张泽对郭家很忠心,因为他知道,他的富贵,在郭家这里。 约莫就在黄三离开聂文进府上的时候。 宜哥所写的那篇童谣,也交到了王朴手中。 而王朴也在第一时间,命人將这篇童谣,散与全庄上下,务必使所有人知晓。 同时,他也对宜哥书写军纪童谣这事,给出了一句较高的评价: “老子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治庄亦然。” “兵贵令行,然令行之要,在使眾人皆知其义。” “宜哥不用军法之繁文,而以童谣传之,妇孺能诵,老幼能晓,此乃因俗施教,胜过高头讲章多矣。” 从始至终,王朴都认为,守住庄子的关键,不在於他们准备了多少,而在於宜哥自身。 如今,王朴切实感受到了,来自宜哥身上的成长。 这让他愈发篤定,郭家若能再进一步,宜哥必有望问鼎天下,成为终结这乱世的英主。 转念又想,今日这童谣之事,倒给了他不小启发。 他日正可藉此为宜哥造势。 ...... 与此同时。 护圣军那边。 黄三將聂文进的意思,准確无误地转达给了王彦升,又问道: “將军,此事,咱们还做不做?” 王彦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口道:“做,为何不做?” 对他来说,能够外放担任一州刺史,也好过永在赵弘殷麾下而无出头之日。 只不过... “如何做,何时做,得咱们说了算。” 王彦升道:“此事一旦走漏消息,依著赵都指挥使的脾性,只怕你我都將人头不保,这样...” “等再过两日,你找个由头离营,再去见聂公,届时,我会將与聂公见面的时机、地点敲定。” 昨夜,他陆续派出了两拨人,一拨去查郭家田庄,另外一拨就是黄三。 若今日再见聂文进,唯恐事情暴露。 既然已经决定要站在郭家、赵家的对立面,那便要確保万无一失。 多等待一些时日,不一定就是坏事。 ... 半个时辰后。 宜哥来寻赵弘殷求教兵阵之道。 所谓兵阵,绝非坊间传言的奇门遁甲,而是將散乱士卒拧成一股的根本之法。 核心是依什伍编制定位置、分职司,使进退有节、左右相顾。 野战列阵可防骑兵衝散,守城分阵能让各垛配合无间。 说到底,就是让十人百人如同一人,发挥出远超个体相加的战力。 至於什么奇门阵法,比如八阵图等,在这个时代,要么不存在,要么就是已经失传。 总之,运用到实战当中,其效果基本等同於零。 这是一门大学问,宜哥已经做好侧耳聆听的准备了。 只是,正当赵弘殷欲开讲之际,罗彦瑰神色匆匆地走来,似有难言之隱。 见状,宜哥识趣地起身拱手道:“师父,弟子先去外面走走。” 不料赵弘殷摆了摆手,道:“无妨。” “罗將军,宜哥不是外人,有何事,你但见无妨。” 罗彦瑰不再犹豫,当即沉声道: “今早有將士见黄三都头出王彦升帐,旋即换便衣离营。” “末將遣人尾隨探查,见其逕入聂承旨府。” 此话一出,赵弘殷当即皱起眉头。 反观宜哥,倒是一脸淡然。 因为在他看来,这事,与自己无关。 而且,在当下这个时代,就连进士出身的读书人都要去拜入四方节度、藩镇门下討生计。 更別说武將了。 乱世里,武將改换门庭,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赵弘殷沉吟良久后,方才吩咐罗彦瑰道: “派人盯著王彦升,莫要打草惊蛇。” “他若只想投聂承旨,任他去。” “若他有碍我等事,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第58章 擒贼擒王,直衝敌军大纛! 现如今,就连赵弘殷,也没有將王彦升的事情联想到郭家身上。 罗彦瑰退下之后。 赵弘殷便开始教导宜哥有关兵阵之道的学问。 只见他走到沙盘前,將代表庄墙的木条拨开一道口子,语重心长道: “无论守寨还是守城,道理都是相同的,那便是最忌闷守...” 他的意思是说,守城是为了等待援军。 若是援军久久不至或是敌军势力太大,死守便没了意义。 这时,就要想方设法地去突围。 “突围並非溃逃,溃逃乃將不顾兵、兵不顾將。” “溃逃较於突围,只差在『阵』。” 赵弘殷今日所教宜哥的,乃是突围之阵。 比如前军当如何,中军当如何。 他並不希望,將来在宜哥守庄时会用到这一步。 因为那意味著,郭家田庄已经守不住了,已到了背水一战的绝境。 赵弘殷继续道:“突围之阵,首重锋矢阵。” “为前锋者,贵在迅猛凌厉。” “要做到敌军尚未合围,你便已衝破对方阵列。” “因此前锋士卒,必须是麾下最驍勇敢死之人,此前锋之位,由你亲自统领最为合適。” 宜哥点了点头。 赵弘殷的意思,他很明白。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唯有宜哥带著大傢伙一起拼命,才能拼下个活著的希望。 不然,宜哥都不拼命,其余將士岂能效死? 赵弘殷说著的同时,又將几枚兵俑摆在锋阵两翼, “再说两翼,此首重稳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锋撕开口子,两翼必须扛住左右敌军的夹击。” “口子一旦撕开,两翼若崩,整支队伍就会被拦腰截断。” “守在两翼者,不必悍勇,但必须稳,死也要死在阵位之上。” 说罢前锋与两翼,便到锋矢阵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中军。 “中军重活势。” “妇孺、輜重、伤兵,可全放在中军,只因中军並非作战主力。” “前锋衝出一条道路,两翼扛住夹击,就是为了让中军能活著出去。” 宜哥听到这里,忽然想到后世军事理论中的『突破、掩护、撤离』三阶段作战模式。 二者虽然用词不同,但核心要义如出一辙。 赵弘殷见他凝神,稍作停顿,续道: “前锋、两翼、中军,三者有一处失据,突围便是自取灭亡。” “是以此阵,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使用。” 其实就连他,都不看好宜哥据庄自守。 而他近日教给宜哥的这一切,只是为了防患於未然。 因为谁也无法料定,宜哥口中的那一日,会不会来,又將何时到来。 这时,宜哥忽然想到一事,问道:“师父所言之锋矢阵,是步阵还是骑阵?” 闻言,赵弘殷笑道: “此阵既被你用来突围,最好是骑步混编。” “前锋用骑,只负责向前衝撞。” “两翼用步,可用刀盾兵,此兵种贵在沉稳,中军车马步混杂,能护佑你闔族老幼便可。” 这番话,让宜哥意识到庄子里当前的一个痛点——战马。 想要让此阵稳妥,至少需要三十匹战马,组成马槊队,负责前冲。 目前,以郭府的马匹储备,能凑出二十骑,就算顶天了。 关键是,骑兵还要训练。 除此之外,他还问出了一个问题,“倘若中军不置伤兵、妇孺,便用弓弩兵?” 这一问,倒是与守庄无关。 他只是想对这个所谓的锋矢阵有著更多的了解。 赵弘殷摇头道:“阵型为死,敌情为活,需灵活运用。” “如敌重兵堵在城外,你就不能硬撞正门,要用声东击西之法。” “先派一支疑兵佯攻东侧,待敌军调动,再从西侧杀出。” “这叫『示形於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听到这里,宜哥才算明白。 与其说锋矢阵是一种阵,倒不如说它是一种突围的思路与势。 首先是思路,要根据敌军的安排,做出合理的突围阵型,不一定就非要让刀盾兵守在两侧。 也可以守在中军之內,来保护弩兵与战车兵的发挥。 至於两翼,也可以採用战车兵与枪盾兵的结合。 总之,需根据经验去临机抉择与判断。 但不可更改的,是前锋,必须要用全军最精锐的骑兵去组成,因为唯有骑兵,可以打出一个『势』来。 所谓势,是指以极快速度攻其不备,让敌军难以做出反应;一旦將敌军阵型衝垮,那么纵使有千军万马,也如一盘散沙。 而能做成这点的,只有机动性占据优势的骑兵。 总结来说,锋矢阵,就是一个集中优势兵力,强行突破敌方防线,以打乱其整体部署的阵法。 敌军一旦陷入混乱,突围自也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的宜哥,不得不对赵弘殷的教学方式称讚一番。 只因寻常將领教导他人兵阵之道时,只是告诉对方这阵该怎么摆,各兵种之间又该如何配合。 而赵弘殷则是再教思路,先让你明白这个阵法的用处,再让你去灵活运用。 “宜哥,你要切记,此阵,既重前锋,也重两翼。” “倘若前锋撕开敌军缺口,但两翼却被敌军衝散,使你首尾不得兼顾,届时,你便只有死路一条。” “要是真到了这一步,你只有破釜沉舟了。” 赵弘殷抚须说道。 宜哥不解,“何为破釜沉舟?” 赵弘殷沉声道:“两翼一旦被衝散,中军顷刻间便会陷入乱战。” “届时,自乱阵脚的,便是你麾下之军,而非敌军,想要扭转败势,唯有让敌军比你更乱。” “想要做到这一步,唯有...擒贼擒王,直衝敌军大纛!” 这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破局之法。 也是宜哥的最后一步。 这步棋一旦走完,宜哥將无棋可走。 ... 待一整日的教学结束之后。 宜哥在离开护圣军大营之前,突然向赵弘殷问起一事, “师父,倘若弟子此前所言之事当真发生,弟子又不幸战死,而我郭家得势,师父当如何?” 按照他们师徒之间曾经相谈的內容。 宜哥一旦战死,便无人可洗刷赵家的冤屈。 届时,郭家將不再信任赵家。 赵弘殷摇头轻嘆一声,道:“所以,你得活著。” 宜哥笑了笑,道:“请师父放心,就算弟子真死了,也会留下后手,尽力保全赵氏一族。” 他原以为,听到这番话的赵弘殷会心中稍显稳定。 不料,对方再次摇头道:“宜哥,你得活著。” 赵弘殷今岁已五十有一。 按照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来说,他已经算是长寿了。 还能活多少时日?他也不知。 总之,活了大半辈子的他,好不容易遇到宜哥那么一个天纵之才,实在是... 捨不得。 第59章 你是不懂法吗? 日暮时分,史弘肇派人到郭府,请宜哥过府赴宴。 此时宜哥早已回了家。 张氏並未阻拦,只叮嘱他道: “史弘肇每次设宴,都会请来京中大半禁军主將,你去了之后,谨言慎观即可。” 宜哥点头,遂前往史弘肇府上。 他与张氏都很清楚,史弘肇邀请他,不过是想进一步拉拢他的祖父郭威。 对宜哥来说,参加这场宴会的唯一必要,是刘承祐发动政变之前可能还有用到史弘肇的地方。 稍后,宜哥唤上张泽,便出发前往史府。 途中,后者问道:“那位史太师,可邀请了赵老將军?” 宜哥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自家师父的脾性,就算接到史弘肇的邀请,赵弘殷也不会去。 只因赵弘殷从不主动站队、结党。 像他这种,既不属於官家的心腹,也不属於杨、史、王、郭四家私將,一旦前去,就会给人一种已经选择站队了的既视感。 ... 现在的宜哥既无大名,也无官职,但只是凭藉一个郭威嫡孙的身份,便能被史弘肇安排在一个极其靠前的位置。 紧隨在禁军中各军主將身后。 待宜哥落座时,已经有不少人都到了。 站在他身后的张泽,因为身在郭府日久,所以认得当中一些人。 而宜哥凭藉著前身记忆,也认出了几人。 既有效忠於史弘肇的武將,也有刘承祐的心腹,或是今后帮著刘承祐屠戮功臣满门的一些人。 如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李洪建,此人乃是李业之兄、刘承祐的舅舅,是侍卫亲军司里的二號人物,地位仅次於史弘肇。 还有准备前往澶州屯兵以备契丹的王殷,此人是史弘肇最为信任的副手,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一职。 今夜这场宴会,就是为王殷而办,乃是送行酒。 官家已命王殷北上澶州,与之同行的,还有史弘肇的几名心腹。 搞清楚史弘肇为何突然举办这场夜宴的宜哥,忍不住暗自喃喃道: “看来,这个刘承祐,已经准备动手了。” 如今郭威正驻扎在河北大地。 即使澶州一带,仍有少量的契丹兵力徘徊、劫掠,但终究只是小患。 这个时候,派王殷出京北上,其目的,便是为了削减史弘肇羽翼。 而在歷史上,刘承祐同样是在这个节点,派王殷去澶州。 “看情况,我的到来,尚未影响歷史走向。” 王殷这件事,也让宜哥更加確定,待到下月,刘承祐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政变。 这时,宜哥耳畔忽然炸起一道粗重嗓门,只见其右手边那员顶盔贯甲的武將『啪』地一拍大腿,瞪著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看向宜哥,声若洪钟道: “你就是宜哥?郭太尉没少在我们跟前念叨,说你小子脑子灵得很。” “今日来得突然,也不知你要来,我半点准备都没有,不然怎么也得备份像样的见面礼才是。” 宜哥扭头看去,微微皱起眉头。 这时,站在他身后的张泽提醒道:“孙郎君,这位是韩通韩將军。” 韩通啊。 宜哥恍然,这个人名,他还是很熟悉的。 乃是后周时期的忠臣。 赵匡胤陈桥兵变时,此人不从赵,最终被王彦升屠戮满门。 等等...! “韩將军,您怎会在这?” 倒也不怪宜哥忽有此问,只因根据歷史记载,这个时候的韩通,应该留在宜哥祖父身边才是。 话说回来,这个时候的韩通,已经是郭威的死忠了。 只因在郭威被迫起兵,代汉建周的这一政变过程中,韩通作为手握兵权的实权將领之一,从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倘若韩通不是郭威死忠,岂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话说此人生就一双铜铃大眼,不怒时也似圆睁,时人因此呼为『韩大眼』。 宜哥只见他咧嘴一笑,瞪著那双具有標誌性作用的眼睛,大笑道: “我奉太尉之命押运税赋入京,今日本该拔营回鄴,被史太师硬留了一日。” “明日天一亮便要走了,你若有话要捎给太尉,儘管向某直说!” 闻言,宜哥才算释然。 四月郭威出镇鄴都时,朝廷虽下詔『河北诸州应兵甲钱帛粮草一稟郭威处分』,但这仅限於军事调度用途。 不是允许他截留所有赋税,所以鄴都一带的部分赋税,仍旧要发往京城来。 歷史中並未记载,在这个时间点,鄴都周遭税赋,是由谁押运来京。 所以郭威安排韩通来,倒也说得过去。 就在二人言谈间,一人的到来瞬间吸引了其余人等的目光: “聂公也来了?” “聂公极少来赴史太师的宴会啊。” “末將见过聂承旨。” “...” 宜哥著实没有想到,今日这场宴会,居然连聂文进都来了。 他见聂文进步入此间后,约有四五人起身作揖。 但王殷等几个份量比较重的人物,却是无动於衷。 就连韩通也是自顾自地喝起酒来,压根就不鸟聂文进。 宜哥见满座禁军將校皆端坐不动,自也安坐如仪。 谁知他不理会聂文进,聂文进却偏偏盯上了他。 只见那枢密承旨脸色陡然一沉,看向他厉声喝问道: “你是何人?见了本承旨,为何不起身参拜!” 有將领不合时宜的开口道:“回承旨,此人乃是郭太尉之孙,小字宜哥。” 聂文进自然知道对方是宜哥。 其目的,是想替好友刘銖,好生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郭府嫡孙。 “宜哥?” 聂文进冷哼一声, “既无大名,亦无官身,见了某,却不起身参拜,岂非有悖礼制?难道你的祖父,就是这样教你?全无尊卑礼数!”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说,宜哥没有教养。 不等宜哥这边有所回应。 一旁的韩通却是看不下去了,“聂承旨,这话重了!” 在乾祐元年,刘承祐初登基时,因郭威举荐,韩通被刘承祐封为奉国军指挥使。 聂文进曾亲眼目睹这一幕。 所以,他自是认得韩通。 聂文进目光陡然转向韩通,语气骤然转冷,当眾詰问道: “税粮押送交割已然完毕,韩將军本该即刻返鄴,为何还滯留在京?” 眾人都听得明白,这句问话看似问询公务,实则是在赤裸裸的警告韩通。 若是他再贸然插嘴、替宜哥出头,聂文进便能借『擅留不归』为由,给韩通安上罪名。 韩通担心此举会影响到郭威,遂隱忍不发。 要是这个聂文进,逮著宜哥一通教训,宜哥反倒不觉得什么,顶多將此视作有蚊蝇之物在耳畔嗡嗡乱叫。 但他针对韩通,而韩通现如今又是郭家死忠。 若宜哥不为其言语两句,就显得郭家太没有保护下属的观念了。 於是,他当即起身,目视聂文进,正色道: “《军防令》中明载,军將押纲者,给假三日,不得逾期。” “聂承旨,你是不懂法吗?” 第60章 【跪求追读】大祸临头? “你是不懂法吗?” 此言一出,满座將官尽皆愕然。 就连聂文进也不由得怔住了,一时间,竟是不知该用何等说辞反驳宜哥。 待他回过神来,当即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小小年纪便一味斗嘴逞强,徒有伶牙俐齿,终究难成大器!” 宜哥再次落座,似自顾自地说道: “可笑我被说逞口舌之利,可偏偏有人,连这点本事都及不上。” 隨聂文进步入此间的一名將士,见宜哥这般口出狂言,立时勃然大怒,道: “竖子!大祸临头尚不自知!看你能蹦躂到几时!” 话音刚落,那人便被聂文进狠狠瞪了一眼,隨后低头保持沉默。 见状,宜哥顿感困惑。 大祸临头?何意? 是指刘承祐发动政变一事? 若是如此,那也不对。 这等绝密,目前知道的人,恐怕也就聂文进、苏逢吉、李业等寥寥几名心腹。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像聂文进的下属,绝不可能在这时就知情。 否则,这等大事,他们就不怕消息走漏? 还是说,大祸临头,另有所指? 正当宜哥百思不得其解之时。 史弘肇缓步走入堂中,径直落座首位。 他目光淡淡扫过方才爭执的二人,故作未见,隨即放声大笑道: “人都到齐了!今日只把酒言欢,莫论旁事,开宴!” 言罢,他亲自举杯敬王殷,道:“此去澶州,若遇契丹杂碎,替某多砍几个脑袋!” 五代十国的武將,大都对契丹深恶痛绝。 当然,也不乏像是前朝张彦泽那般,投靠契丹的走狗。 王殷闻言,当即举杯一饮而尽,大声道: “请太师放心,待末將到了澶州,必护好我大河北岸的门户,契丹不来则已,若是敢来,末將少不得要砍了他们的脑袋当夜壶!” 此话一出,满座武將轰然叫好,纷纷举杯敬王殷。 堂內顿时喧闹起来,粗豪的笑骂声、碰杯声此起彼伏。 有人拍案起身,说起前些年契丹入寇时的惨状,就差问候其对方的祖宗十八辈了; 还有人借著酒意抱怨文臣掌权,武將出生入死反倒要看那些『毛锥子』的脸色。 诸如此类的言论,大多是想迎合史弘肇的喜好。 反观聂文进那边,倒是一言不发。 按理说,史弘肇办酒宴,他不该来的。 但刘承祐实在放心不下,也想听一听,史弘肇在酒宴上都会说些什么。 像是这种宴会,宜哥也插不上嘴,索性他以水代酒,酒过三巡之后,便藉故离开史府。 这时,原本在宴会当中起舞奏乐的几名舞姬,也均被一些武將给分了去。 史弘肇一听宜哥要走,兴许是酒意上头,少了几分长辈姿態,笑呵呵道: “相中哪个了,带走去吧。” 语罢,瞬间便迎来满堂鬨笑。 任谁都知道,郭府宜哥不过十岁出头,尚未开荤。 如果说,史太师的话,不过是武將粗獷性子作祟,纯粹是將宜哥拿来打趣一二。 那么聂文进接下来所言,就是赤裸裸的嘲讽了, “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也学人拥红偎翠?只怕是银样鑞枪头,看著威风,实则中看不中用!” 倘若他说別的也便忍了。 如今在这儿眾目睽睽之下,说自己不行?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宜哥冷笑一声,道: “学著聂承旨的话,四方宾客,皆在拥红偎翠,反倒是聂承旨孤身自好,只怕莫说中用,就连中看都做不到了。” 旁人敢笑宜哥,但不见得就敢笑聂文进。 果不其然,在宜哥话音落下那一刻,除史弘肇、王殷与韩通等寥寥几人外,便无人敢笑聂文进。 见状,宜哥趁势继续道: “方才诸位笑得好不热闹,怎这会儿反倒噤声了?莫非聂承旨当真如我所言,连个『中看』都算不上?” 啪——! 聂文进轰然將手中酒杯扔到地上。 其余诸將皆是一惊,纷纷暗道,这郭家宜哥,向来都这么勇的吗? 史弘肇倒是乐见这一幕发生,良久之后,才故作咳嗽两声,道: “宜哥,早些回府去吧。” 如此,宜哥方才抱拳离去。 待其走后,史弘肇见聂文进仍然阴沉著脸色,故作不爽利的开口道: “跟少年置气何用?真有胆子,便当著郭太尉,將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聂文进深深皱起眉头。 见状,史弘肇依旧不依不饶道:“怎么?郭家宜哥敢说你,你却不敢说郭太尉?连个孩子都不如。” 聂文进深呼吸一口气,此间,他是一刻也坐不得了。 索性起身拂袖离去。 史弘肇哼了一声,转头当做无事发生,继续与王殷饮酒。 他与聂文进平日里就不对付。 若不是担心朝中有人攻訐他公然结党,会惹得一身骚,今日这场晚宴,他绝不会邀请对方前来。 ...... 话说宜哥那边。 待回到郭府门前时,他却久久坐在马背上,不肯下来。 张泽不解道:“孙郎君可是还有事?” 宜哥点了点头。 思绪良久之后,便决定前往赵府,去见赵弘殷。 张泽虽心存疑惑,但不敢多问,只好紧隨其后。 待师徒二人刚一见面,宜哥便將史弘肇府上宴会之事说出。 闻声,赵弘殷抚须沉思道: “你是担心,王彦升派人见聂文进,不只是想要更换门庭,甚至还与你郭家有关?” 宜哥愁眉不展,道:“非常之时,马虎不得,师父不也常教徒儿不可轻敌?” 赵弘殷道:“倘若聂文进真听王彦升说了什么,只怕朝廷早就有动向,然而这一两日间不曾有事发生,宜哥是否多虑了?” 其实宜哥在自家府门前徘徊不决时,就是在思虑这个问题。 最终,他想出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师父,我若是王彦升,不到十成把握,绝不会轻易改换门庭,而且纵使是要如此,也该坐地起价一番。” “不然去了聂文进麾下,仍是一个营头,那改换门庭之事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若真如弟子所言,王彦升此刻必然尚处於与聂文进坐地起价的阶段,一旦得到丰厚的报酬,定会將一切全盘托出!” 第61章 【跪求追读】谋杀聂文进 宜哥所言的一切前提,是王彦升真的掌握了郭家的部分秘密。 但这个秘密是什么呢? 赵弘殷与他都一致认为,是与『田庄』有关。 当夜里。 师徒二人前往护圣军大营中,又將罗彦瑰唤来。 宜哥拱手道:“罗將军,有些事,你是不愿知道的,既如此,我便也不同你讲。” “只一件,我郭府闔家老幼生死,全在罗將军一念之间了。” 若非来时途中,赵弘殷说,罗彦瑰值得信任。 不然,宜哥也不会向对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罗彦瑰道:“宜哥无需多言,且说该让某如何做?” 他看重的,是宜哥的前途无量,更是郭家的势力。 如今的郭威,手握整个中原最精锐的军队。 就冲这个,他也没有理由站队到官家那边。 这时,宜哥看向赵弘殷。 后者当机立断道: “此事不止涉及郭家,更干係我全军安危,容不得半分差池。” “烦请罗將军亲率心腹锐士,连夜密捕那名与聂承旨联络的信使,务必生擒,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但凡有往来书信、信物,一概收缴封存。“ “至於王彦升本人...” 说到此处的赵弘殷声音一沉,神情肃然道: “调我本部三百牙兵,即刻换防他营下將士,若敢有半点异动,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罗彦瑰抱拳应声道:“诺!” 这时的宜哥,正亲眼目睹一场,不燃战火的军中政变。 不得不说,老赵家是发动政变的一把好手。 仅是几刻钟的功夫,赵弘殷与罗彦瑰二人的麾下亲卫,便兵不血刃的,將王彦升所在大营完全接管。 期间,但凡走漏半点风声,以王彦升的尿性,都要殊死一搏了。 届时,护圣军有变乱之事一旦传到朝廷耳中,赵与罗都將受到牵连。 至於这场军中『政变』,宜哥与他的师父,只想搞清楚一件事——王彦升与聂文进之间,到底存在著什么勾当? 约莫半个时辰后,罗彦瑰走入帐內,只见其再次向赵弘殷抱拳道: “將军,那私通聂承旨的信使黄三已被末將拿下。” “末將顺藤追查,连带两名涉事都头也一併被拘押,此刻正在勘问。” “据几人口供证实,王彦升察觉郭家田庄深挖壕沟、规制逾制一事,打算將此事奏报朝廷,妄图借著检举之功博取官爵財利。” 还真让宜哥猜对了。 此刻,饶是赵弘殷,都不免一阵后怕。 倘若王彦升及早就將此事报於朝廷,那么郭家定然难辞其咎。 负责巡查万胜镇一带的护圣军,也要受到牵连。 牵一髮而动全身吶。 赵弘殷呼出一口浊气,面色淡然地看向身后宜哥。 后者先是对站在一旁的张泽叮嘱道: “即刻赶赴田庄,告知王先生,沟壑不可再挖,连夜引地水入渠,不得有误。” 言罢,张泽深知兹事体大,不敢有丝毫疑虑,当即离开帐內,前往田庄。 隨后,宜哥又来到罗彦瑰身前,郑重作揖道: “但请罗將军放心,我郭家,必不负罗將军此番厚恩!” 罗彦瑰乃是军中副將。 无论赵弘殷想要做什么,都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与其提心弔胆,倒不如正式將罗彦瑰拉拢过来。 罗彦瑰拱手道:“孙郎君言重了,此间之事,只请孙郎君放心,某必守口如瓶。” 这句话是说,他可以帮忙瞒著郭家的事,但也仅限於此了。 如此,对宜哥便已足够。 为了防止再有第二个王彦升出现,宜哥只能让王朴不再挖渠。 如今的护庄河,已近九尺深,虽不足一丈,不过以眼下情势,也只得如此了。 隨后。 赵弘殷命罗彦瑰將王彦升带来,亲自问话。 宜哥藏於幕后。 此刻的王彦升,正被绳索缚住双臂,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全无半分求饶乞怜之態。 他心知此事已然败露,也清楚赵弘殷与郭家宜哥有著师徒名分,索性抬首直视前方,朗声道: “赵都指挥使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从未存过背叛您老的心思。” “此番行事,不过是想借著郭家这件事,为我谋一条向上走的出路罢了。” 赵弘殷嘆了口气,遂摆手命人將王彦升带了下去。 这时,宜哥才从幕后走出。 赵弘殷语重心长道:“王彦升尚未將你郭家之事报於聂文进,你可安心了。” 然而,宜哥却忽然摇了摇头。 见状,赵弘殷微微皱起眉头,“依你之见,仍是要杀王彦升,以除后患?” 不管怎么说,王彦升都是营將,在京畿之地杀一个营將,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宜哥语出惊人道:“不只是王彦升,聂文进...也要杀!” 话音刚落。 帐內赵弘殷与罗彦瑰,皆是震惊不已。 尤其是后者,当即脱口而出道:“宜哥,此事绝不可!” 稍后,就连赵弘殷也觉宜哥是在异想天开,“且先不说你能否杀他,只说提出这个想法,与疯子有何异?” “我没疯。”这一刻的宜哥,反倒比刚知此事时更要淡定,他娓娓道出缘由, “如今能断定,聂文进还在坐等王彦升的后续消息,故而迟迟没有將我郭家之事上奏官家。” “可倘若王彦升就此断了音讯,他又无法闯入营中拿人,走投无路之下,会不会將王彦升之事告知官家?” “一旦官家以此为由向师父发难,届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罗彦瑰道:“可根据王彦升心腹交代,除聂承旨之外,尚有几名將领知道王彦升之事,难道宜哥要將其一一诛杀?难如登天!” 是难如登天。 可宜哥自想好要杀聂文进那刻起,便有了一个可以祸水东引或是將水彻底搅浑的计划。 “无需师父您老人家动手,也无需护圣军的將士帮忙。” “由弟子来杀聂文进与王彦升,师父只需答应徒儿,让那王彦升再与聂文进联络,敲定相见时机、地点。” “再与聂文进说,为防止打草惊蛇,让他亲自带著少量人来与王彦升碰头,届时,徒儿自会提前安排好刀斧手。” 宜哥的府上,尚有苏逢吉的探子,可藉助对方口舌,將杀害聂文进与王彦升的事情嫁祸给旁人,杨、史皆可。 朝廷调查案情,需要一定时日。 目前的宜哥,最缺的就是时日。 当然,他的计划,有著一个前提。 首先,王彦升的死,肯定会让官家怀疑到护圣军的头上。 所以,宜哥不能让护圣军的人来帮忙。 其次,宜哥自身,还需有一个『不在场』的证明,唯有如此,才能洗脱嫌疑,將王彦升与聂文进之死成功嫁祸到別人头上。 届时,哪怕就算得知王彦升要举报郭家有二心的聂党心腹,將此事奏报官家,宜哥亦无需担忧。 毕竟,他大可以说是,王彦升是存了心的,要栽赃陷害给郭家。 总之,只要宜哥在『不在场』的情况下杀了聂文进与王彦升,就能將这滩水给搅浑。 可就算如此,在赵弘殷看来,仍是有些漏洞百出, “你以何名目暂离京城?若想栽赃他人,就连你府上部曲亦是用不得。” “倘若用了,必有蛛丝马跡,朝中三司不是摆设!” “宜哥,此事...作罢!休要再提!” 在他看来,且先不说能否杀得了聂文进,就算能杀,也得三思。 聂文进是谁?枢密院承旨,是官家的核心骨干。 杀了他,朝野內外,必生乱象! 倒也不怪赵弘殷如此小心谨慎,只因宜哥杀聂文进这事,与歷史上刘承祐发动政变,在朝殿上诛杀杨、史、王三人有的一拼了。 而且,再来说些实际的话题,依赵弘殷所言,宜哥府中部曲用不得,护圣军用不得,哪还有人可用来杀聂文进? 宜哥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儘管困难重重,但聂文进不死,我心难安!” 如果不杀,待聂文进联繫不上王彦升,一定会上报於刘承祐。 届时,刘承祐便能下詔彻查护圣军与郭家。 如此一来,庄子的事情还能守得住吗? 但如果杀了聂文进,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不仅能栽赃旁人,还能模仿王彦升笔跡,营造出聂文进欲嫁祸郭家、搅乱京城、趁乱谋逆的假象。” 总之,什么说法都可以,因为宜哥要的,是借聂文进的死,將整个京城的水全部搅浑。 当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就无人在意是不是郭家所为了。 而且,郭威远在鄴城,郭家即使想要造反,也不该在聂文进的身上来做文章,更不该在京城搞这么多的动作。 到了那时,刘承祐最该提防的,其实是杨、史二人,毕竟,在京中,有这个胆量与能力杀聂文进的人,唯有杨、史。 若刘承祐放著杨、史不管,反倒揪著郭家田庄不放,非但朝野会有微词,更会逼得郭家彻底倒向朝廷对立面。 刘承祐不傻,苏逢吉更不傻。 若不杀聂文进,不设法把杨、史二人扯进来,刘承祐便会毫无顾忌,命人彻查郭家。 所以... 杀聂文进这事,对宜哥来说,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