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从创办工厂开始》 第1章 准大学生韩锋 “今日新闻,瀋阳防爆器械厂正式宣告破產。” “这是建国以来首家宣告破產的公有制企业,標誌著我国经济体制改革迈入了深水区……” 六六六杀虫粉的味道衝进韩锋肺里。 轻咳两声后,他睁开眼,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发黄的白灰墙皮有些剥落,顶棚糊著繁体字旧报纸。 掉了漆的床头柜上,放著一个缺了瓷的白瓷缸。 缸子上面印著一行红字: 劳动最光荣。 搪瓷缸旁边,一台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正在播报著那条震惊全国的新闻。 韩锋抬起胳膊瞅了又瞅,手指修长皮肤细腻,骨节分明。 感受著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臟跳动,年轻又有活力,韩锋瞬间从床上弹起。 没有了颈椎痛,也没了高血压和冠心病。 墙上的掛历印著时髦的当红女星刘晓庆和赵雅芝,大红字写著1986年8月15日。 就在昨晚,韩锋因长期熬夜製图审图,倒在了办公室的电脑前。 再一睁眼,时间倒退了几十年。 没错,他回来了! 前世的韩锋,在机械行业摸爬滚打的四十年。 从国营红星厂学徒工,一路做到重工集团的总工程师。 韩锋曾带队啃下无数硬骨头和卡脖子技术,为破局高精尖设备封锁,常年以厂为家。 可即便耗尽心血,国內工业基础薄弱,核心设备依赖进口的遗憾依旧刻在他心底。 他曾乖乖听从父亲的安排,按部就班守著铁饭碗,眼睁睁看著与时代机遇擦肩而过,满心不甘和憋屈。 此刻收音机里播著第一家国企破產的新闻,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別人的事。 只有韩锋知道,这是改革惊雷,是他弥补遗憾,实业兴邦的起点! 这一世,他要从创办工厂起步,以实业为基,补齐民族工业短板。 而赚钱,是实现工业自主的必要手段。 韩锋压下心中激动的情绪,迅速回忆著这个阶段的事情。 距离他去省城工业大学报导,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 省城工业大学,是省內顶尖的工科院校,机械专业更是王牌。 韩锋心里清楚,这所大学將是他的核心依仗。 校內的资深教授、专业实验室、前沿机械图纸,还有未来的同窗人脉,都能为工厂赋能。 如此一来,能让他超前的技术有合理出处,工厂起步阶段就能够远超街边小作坊,占据绝对优势。 韩锋整理好思绪后,渐渐適应了回来的感觉,隨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条纹衬衫,熟悉的老肥皂味儿扑面而来。 穿好衣服后,他习惯性的將手揣进裤子口袋里,碰到了什么东西。 掏出来一看,两张大团结,十元面额,背面印著工农兵图案。 他想起来了,这是昨晚母亲给他的开学生活费。 二十块钱。 在这个肉只要一块二一斤,大米只要一毛多一斤的年代,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对於一个普通学徒工来说,这几乎是大半个月的工资。 但在韩锋眼里,这二十块钱轻若鸿毛。 別说办厂,连买一套像样的合金刀具都不够的。 干实业的话,工具机是骨,资金是血。 现在没有像样的起步平台,空有满脑子的高级图纸和加工工艺,没有设备全都白搭。 韩锋走到军绿色木门前,拉开铁插销。 门一开,属於八十年代特有的烟火气,瞬间扑面而来。 典型的苏式筒子楼,昏暗狭长的走廊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摆著铁皮煤油炉和蜂窝煤灶。 隔壁张大妈正端著铝盆,在公共水房的水槽里,用力搓洗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 走廊上方拉著几根铁丝,掛满了背心和工服,正隨著穿堂风轻轻晃动。 “呦,锋子醒了?” 张大妈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大嗓门在楼道里久久不散。 “马上要去省城念书了,你妈早上出门去菜市场,说是要买半斤肉给你包饺子呢!” “谢谢张婶。” 韩锋微微点头,没有丝毫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应有的跳脱和浮躁。 张大妈愣了一下,总觉得老韩家这小子,今天的眼神格外深邃,似乎一夜之间像个歷经沧桑的老把式。 韩锋没有多做停留,顺著昏暗的水泥楼梯朝楼下走去。 走出楼道口,阳光刺的他微微眯眼。 家属大院里长著几颗粗壮的国槐,树上的知了叫的撕心裂肺。 红砖砌成的围墙上,刷著醒目的白底红字標语。 虽然有些褪色,但依旧能看清字跡。 “鼓足干劲,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大院正中的空地上,停著一台厂里后勤处的老解放ca10卡车。 经典的军绿色车头,引擎盖掀开著,地上漏了一小滩机油。 出於职业病的缘故,韩锋只是瞥了一眼,不需要走进,就能够判断这辆老解放的毛病。 化油器渗漏、分电器受潮、底盘传动轴十字节旷量太大。 这种车要是重载跑山路,散架是迟早的事。 正观察著,树荫底下飘来一阵劣质菸草味儿。 两个穿著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菸。 工服胸口上印著几个红字: 红星齿轮厂。 其中一个身形乾瘦,头髮已经有些斑白,眉头习惯性的皱著。 正是韩锋的父亲韩建国,红星齿轮厂二车间的主任。 看著熟悉的身影,韩锋心中不是滋味。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招呼,而是深吸一口气。 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待学少年。 还没想好怎么跟这位性格固执、坚守原则的老父亲,解释自己满脑子的超前技术。 蹲在韩建国旁边的是厂里的老钳工李卫东。 他嘬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香菸,猛过肺后缓缓吐出,低声抱怨道: “老韩,厂办那边的文件真下来了?咱二车间的那五台c620车床真要处理掉?” 韩建国同样深吸一口烟,接著把菸头扔在地上,用翻毛皮鞋的鞋底碾灭,有些无奈的说道: “厂长周大林刚签的字,说要响应上面號召,引进什么日本的二手精密设备,提高產能。” “咱们那些老傢伙,又占地方效率又低,全要走报废流程拉走。” “造孽啊!” 李卫东猛拍大腿,痛心疾首。 “那几台620可是六十年代大连工具机厂出的好货!床身铸铁全是自然时效处理过好几年的,硬度高,稳当得很!” “也就是这两年任务重,日夜连轴转,齿轮箱打了几次齿,主轴有点偏摆而已。” “真要让咱们几个老伙计用心大修一回,换点零件,再干个十年都不成问题!” 韩建国又抽出一根烟递给李卫东,然后自己也点燃一根猛吸了口。 “你懂,我懂,他周大林懂么?” “他眼睛里只有外匯指標和政绩!那五台车床,后勤处打算卖给东郊的废品回收站。” “几千斤的老功臣,能卖的了几个子儿?这不是败家吗!” 韩锋站在不远处,听得心头滚烫。 c620普通车床。 在后世人的眼里,这东西只会出现在博物馆里,粗老笨重,精度底下。 但在1986年,对於一个急需起步基础设备的人来说,这就是无价之宝! 只要底座导轨的精度底子还在,那些问题在韩锋手里根本不是问题。 如果能把这台机器搞到手,他就能以此为基础,拉起一个小型的机加工点,承接周边小厂子消化不了的非標件加工任务。 在这个物资匱乏,產能低下的年代,有一台能运转的车床,就相当於拥有了一台印钞机! 韩锋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一台c620自重大概在一吨半左右,三千斤。 按废铁价两毛钱一斤,一台就是六百块,五台全拿下的话,可是需要三千块! 嘶! 要知道,现在可是八十年代,三千块绝对称得上是一笔巨款! 再加上雇拖拉机拉货,租场地,买修理工具的钱,最起码还需要填上三百块。 就按最不济淘一台先用著,也至少得有九百块的启动资金才行。 而现在的韩锋,兜里只有二十块。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李卫东长嘆一口气,嘬了一口烟后转移了话题。 “算了,少操厂长的心,咱们就是干活儿的命。” “哎,说点实在的,老韩,你最近手头紧不紧?红旗社那边现在可是急得跳脚呢。” 韩建国抬起头,隨著一口青烟將烦恼拋在脑后,看著老友不解的问道: “老李,怎么说?” 李卫东左右瞧了一眼,看到周围只有韩锋在不远处,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后,低声对韩建国说道: “农忙抢收,夏粮入库。” “公社里头有几台机器趴了窝,据说还有一台东方红十二型手扶拖拉机,农机站的站长老王刚摔断了腿,正在医院里躺著呢。” “有几个刚分配来的年轻技术员下去看了,愣是找不出毛病,这都捣鼓了两天,机器就是点不著火。” “公社书记徐爱国都急疯了,放出话来,只要谁能把那几台铁牛修好,不耽误抢收,一台给十块钱修理费,外加五十斤细粮票!”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韩建国眼神鋥亮,喉结微动,是心动的感觉。 但思索片刻后,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去。” “老李,你少打这歪主意,咱是国营厂正式工,我又是车间主任,出去接私活,那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万一被保卫科的抓到,处分档案跟著一辈子!难不成铁饭碗不要了?” 李卫东瞟了一眼韩建国,恨铁不成钢的嘟囔著: “唉,你这人,就是死脑筋!” “没看见现在外面政策鬆了么?南方那边连私人办厂的都有了!” “现在外面流行什么下海,也就是咱们还抱著铁饭碗当祖宗供著。” 韩建国听见这话不乐意了,他站起来训斥著。 “早上广播你没听么?瀋阳的防爆器械厂都破產了!” “现在政策是变了,但越是这个时候,咱就越得稳住才行!” “铁饭碗是国家给的保障,端紧了饿不死,出去搞那些投机倒把,迟早要出事。” “这件事儿你別提了,我不会去,你也不能去!” 说罢,韩建国拍了拍屁股,將手里的烟掐灭,转身走去。 韩锋站在墙角,看著韩建国宽大的背影,有著老牌国企工人的顽固和倔强,他无声的嘆了口气。 瀋阳防爆器械厂破產,只是第一道惊雷。 现在跟老爹谈什么个体户、私营经济,无异於对牛弹琴,弄不好还会招来一顿皮带燉肉,甚至被深刻教育反应。 “既然您不能去,那这笔钱,我来挣!” 第2章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修拖拉机赚不了太多钱,却是韩锋积累启动资金,打通公社关係的第一步。 他要借公社的资源做槓桿,为后续办厂铺路。 更要为自己的实业之路攒下第一笔本金。 这才是韩锋的真正目的。 韩锋悄无声息的退回楼道,大步跨上楼梯,回到三楼那间逼仄的屋子里。 凭藉著记忆,韩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破旧纸箱。 这是他爹韩建国年轻时候,当学徒用过的工具箱,后来换了新的铁皮箱,这个就丟在床底吃灰。 掀开纸箱盖子,里面有一把生锈的活口扳手,钳口略微有些磨损。 两把平口螺丝刀,木头手柄被磨得鋥亮。 一把断了半截的钢锯条,半卷已经发硬失去粘性的黑布胶。 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连最基础的万用表、厚薄规塞尺、扭力扳手这种在后世连修理铺学徒都不屑於用的工具都没有。 但韩锋毫不嫌弃。 他伸手拿起那把活口扳手,丰富的肌肉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他只需用手掂一下重量,拨动一下涡轮,就能知道这把扳手的硬度和公差余量。 在没有电脑诊断,没有精密传感器的八十年代乡镇。 修农机靠的不是说明书,而是望、闻、问、切的硬功夫。 听发动机运转的杂音判断气门间隙,摸排气管的温度,观察黑烟浓度来判断喷油嘴的雾化情况,手摇飞轮感受压缩比。 这些对於韩锋这个曾经主导研发重型燃气轮机的总工来说,简直就是用牛刀杀鸡,大材小用。 韩锋找了一个洗乾净的蛇皮化肥袋,將这几样破铜烂铁装了进去。 然后他打开破旧的木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套有些年头的蓝色棉布劳动服换上,脚上蹬了一双军绿色的解放劳保鞋。 这身打扮虽然旧了点。 但穿在韩锋如今挺拔的身上,不仅耐脏,更能掩盖他十八岁的青涩感,显得干练老成。 韩锋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红星齿轮厂的红头信纸。 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龙飞凤舞的写下一行字: “爸,妈,高中同学找我去乡下玩半天,走得急,勿念,二十块生活费我先带走了。” 韩锋写完,用搪瓷缸压在桌上显眼的位置。 然后拎著化肥袋,快步走出房门。 此时快到饭点,筒子楼里的邻居们都在走廊炒菜。 他顾不上打招呼,一路快步下楼,走到楼后的自行车棚,推出那辆家里的大件。 一辆除了铃鐺不响,全身上下都响的二八大槓凤凰牌自行车。 跨上车座,双腿发力,链条嘎吱一声,自行车碾过家属院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衝出了大门。 八月的骄阳似火,炙烤著大地。 路边偶尔驶过几辆满载著麦秸秆的手扶拖拉机,冒著突突的黑烟,震耳欲聋。 红旗公社距离厂区大概十公里,出了厂区全是没有硬化的土路和石子路。 韩锋蹬的飞快。 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滚烫的,但他感受不到丝毫疲惫,只觉得胸腔里的血液在沸腾。 沉睡了几十年的工业雄心,隨著蹬踏板的节奏,逐渐甦醒。 一个小时后,韩锋看到了红旗公社用红砖砌成的大牌坊。 不远处宽阔的打穀场上,金黄色的麦子堆成了十几座小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这丰收的景象中,气氛却异常焦灼。 隔著老远,韩锋就听到一阵怒骂声,打破了正午的寧静。 “抢收的节骨眼儿上掉链子!明天晚上就有雷阵雨,这几百亩麦子要是烂在地里发了芽,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韩锋捏住剎车,双脚点地,顺著声音看去。 麦场边缘的树荫下,歪歪扭扭的停著六台红色的东方红十二型手扶拖拉机。 那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晒得黝黑的汉子,个个都愁眉苦脸的。 圈子中间,一个穿著白衬衫,敞著领口,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正在跳脚。 他手里举著一把大號管钳,指著其中一台拖拉机的引擎盖,双眼通红,显然已经急到了失去理智的边缘。 这人正是红旗公社的书记,徐爱国。 在徐爱国旁边,站著两个不停擦汗的年轻人,满脸委屈,手足无措。 “徐书记,这真不怪我们啊!” 其中一个年轻人带著哭腔,指著拆开的机器说道。 “这油路也清了,柴油滤芯也看了没堵,摇把子我们兄弟俩轮流摇,摇得手都起泡了,它就是没有压缩力,点不著火啊!” “镇上的老谢也来看过了,说八成是气门坏了漏气,得把整个柴油机头抬下来大修。” “咱们公社的条件根本干不了,至少得送到县里的农机站去!” “放你娘的屁!” 徐爱国怒吼一声,口水都喷到了对方脸上。 “送到县里回来得三天!” “別说三天,就是两天后下雨收不上来,麦子全毁了,难不成你来陪?”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突兀响起。 “別送县里了,送去再回来,麦子早就沤烂了。” “这机器,我能点著。” 韩锋把自行车靠在树干上,拎著化肥袋走进人群。 徐爱国的骂声嘎然而止,他转过头,看著眼前走来的小年轻,一身劳动服,面生得很。 “哪来的娃娃?去去去!没看这儿正烦著呢!” 两个技术员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板著脸训斥著: “红旗公社修农机,你这个外乡人凑什么热闹,故意过来捣乱是不是!” 韩锋没理会技术员分毫,和无知的人扯皮只会浪费自己宝贵的赚钱时间。 他直接走到徐爱国面前,毫不怯场的说道: “我是省工大机械系的大学生,听说农机站的王站长摔断了腿,公社的机器趴窝,我同学让我过来帮忙。” 八十年代,大学生的名头比什么都好使,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说出话来可信度极高。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徐爱国原本不耐烦的眼神变了许多,上下打量了韩锋一番,语气缓和了不少: “省工大的?那又怎样,大学生还懂修拖拉机?” 韩锋冷笑一声。 “机械原理都是相通的。” 他走到那台趴窝的东方红十二型跟前,绕著走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头大汗的机主老赵。 “大叔,摇把子给我。” 老赵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磨得鋥亮的摇把子递了过去。 韩锋左手压下减压阀,右手接过摇把插入飞轮,腰部发力,用力摇了三圈,没有立刻点火,他只是在感受气缸內的压缩力。 鬆开减压阀,摇把猛然反弹,韩锋顺势卸力拔出。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问题不大,只有两处。” 眾人面面相覷,他们轮流换了几波人都没发现的问题,这个大学生才上手几分钟就拿准了? 徐爱国有些狐疑的说道: “我说小同志,你可不要托大,这事关重要,可不是闹著玩儿的。” 韩锋懒得废话,直接点名扼要的指出毛病。 “柴油滤芯没堵,但不代表喷油嘴没堵,喷油器偶件卡死,雾化不良。” “气门间隙过大,漏气严重,当然没有压缩力。” 两个技术员脸色一僵,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年轻小伙子,竟能如此轻鬆的判断出问题所在,其中一个不服气,硬著头皮说道: “胡说八道!我们刚才检查过油路,清理的乾乾净净,绝不会出问题的。” 韩锋没有顺著对方说下去,跟外行爭辩纯属浪费时间,干实业靠的是手上见真章。 他蹲下身,解开化肥袋的繫绳,掏出那把生了锈的活口扳手和半截锯条。 机主老赵看著这些寒酸的工具,心里直犯嘀咕,但一时没其他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第3章 投机倒把?这叫社会实践! 对於前世解决过无数疑难杂症的韩锋来说,眼前的问题不过是小儿科。 韩锋用活口扳手熟练地卡住高压油管接头,手腕一沉,死紧的螺母应声而松。 紧接著拆下喷油器总成,用大拇指抹去表面的黑油,看准喷油嘴偶件,用一字螺丝刀轻轻顶出针阀。 针阀头部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积碳,完全卡死。 他举起偶件给技术员看了一眼。 两人面面相覷,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辩解,顿时哑口无言,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 接著是调气门间隙。 没有厚薄规塞尺,韩锋拿起那半截断锯条。 这种老式钢锯条的標准厚度在0.6到0.7毫米之间,拿来充当排气门间隙的塞尺勉强够用。 鬆开气门锁紧螺母,拧动调节螺钉,锯条插进摇臂和气门顶端之间。 手感微涩,抽拉自如。 锁紧,收工。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行云流水。 “上摇把。” 韩锋后退了半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赵將信將疑的插上摇把,抡圆了胳膊摇了起来。 飞轮越来越快,韩锋抬手鬆开减压阀。 “突突突……” 浓烈的黑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紧接著是柴油机强劲有力的轰鸣。 打穀场上的眾人先是一愣,然后不知是谁先叫唤了一声。 “神了!还真是点著了!” 老赵激动的搓著手,困扰了他数日的问题,就这么被韩锋看似轻鬆的解决了。 有了机器,这几百亩麦子就算是有救了。 徐爱国悬著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大步上前,一把握住韩锋的手,用力激动摇晃著。 “这位小同志,不愧是省工大的高材生啊!” “技术真是没话说!小兄弟,你可是帮了红旗公社大忙了!” 徐爱国虽然是个急脾气,但也是个爽快人。 他转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皮夹子,抽出一张大团结,又点了五张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一把塞进韩锋手里。 “说好的,修好一台给十块钱,五十斤粮票,公社绝对不含糊!” 韩锋没有任何犹豫,接过钱和粮票,揣进裤兜,面不改色。 “徐书记客气了,刚才听说公社还有几台趴窝的?” 老赵一听,赶紧插话。 “有有有!西边大队还有台脱粒机,东边还有台抽水泵也坏了,小兄弟,你可得一併给咱们看看啊!” “带路。”韩锋示意道。 一下午的时间,韩锋骑著二八大槓穿梭在红旗公社的几个大队之间。 脱粒机皮带轮偏磨,韩锋找了块硬木楔子,临时垫平底座,调正了同心度。 另一台柴油机水箱漏水,他弄了点生肥皂糊上,用废胶布缠住,叮嘱机主秋收完去焊个铜片。 全部都是小毛病,但在缺技术少工具的乡镇,就是致命的瘫痪。 日落西山时,韩锋的兜里多了三张大团结和一百五十斤细粮票。 三十块钱,相当於老钳工李卫东半个月的工资,但在韩锋看来,这只是九牛一毛。 回家路上,韩锋刻意绕道经过了红星齿轮厂门口的供销社。 木框玻璃柜檯里摆著各种零杂日用品,穿著大褂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 “同志,打听个价。” 韩锋靠在柜檯上,指著里面的物件问道: “大號平銼、半圆銼、一套砂轮片,还有八到二十四的呆扳手套装,怎么卖?” 售货员头都没抬,而是专注著手上的活。 “平銼两块五,半圆銼两块八,砂轮片一块一盘。” “呆扳手成套的没有,单买一把一块五到三块不等。买不买?不买下班关门了。” 韩锋在心里快速盘算。 置办一套最基础的手工修理工具,至少需要五十块。 而要拿下那五台报废的c620车床,就算全按废铁价,加上僱车和场地费,缺口依然巨大。 靠修手扶拖拉机赚这十块八块的,太慢了,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槓桿和平台。 回到家属院,天色擦黑。 筒子楼的走廊里飘荡著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韩锋推门进屋,母亲刘桂香正在蜂窝煤炉子上捞饺子,热气腾腾。 父亲韩建国坐在掉漆的方桌前,闷头抽著大前门,似乎还在为白天厂里报废工具机的事心烦。 “小锋回来了?”刘桂香把冒尖的饺子端上桌。 “赶紧去水房洗手,今天割了半斤里脊肉,白菜肉馅的。” 韩锋应了一声,端著脸盆去走廊洗手。 他用了半块肥皂,用力搓洗指甲缝里的油污,但常年修机械的人都知道,渗入皮肤纹理的机油黑泥,一时半会根本洗不掉。 回到饭桌前坐下,韩锋端起饭碗。 刘桂香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韩锋那双洗不净的手,还有蓝布劳动服袖口上蹭的几道黑油印子。 “小锋,你这手怎么黑乎乎的?下午去哪野了?” 韩建国抬起眼皮,扫了韩锋一眼,目光一沉。 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他太熟悉机油味了。 韩锋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那三张大团结和一沓粮票,平静地放在桌上。 “下午去了趟乡下,红旗公社有几台农机坏了,我顺手给修了修。” “这是修机器的钱,三十块,还有一百五十斤细粮票。” 刘桂香瞪大了眼睛,看看钱,又看看儿子。 三十块钱! 这在红星厂抵得上一个二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了,一下午就赚回来了? 韩建国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了下来。 啪的一声,他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嗡嗡作响。 “胡闹!” 韩建国厉声喝道。 “我韩建国的儿子,堂堂的准大学生,跑去乡下修拖拉机? 那是路边修理铺学徒乾的活,是社会上那些进不了工厂的閒散人员才干的事!” 刘桂香嚇了一跳,赶紧扯了扯韩建国的袖子: “你发什么火啊,孩子也是好心,赚点钱补贴家里……” “补贴个屁!” 韩建国甩开妻子的手,指著桌上的钱,手指都在哆嗦。 “这叫什么钱?这叫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他怒视著韩锋,满眼恨铁不成钢: “现在外面是有点乱,什么个体户下海的都有,但你不一样!” “你是天之骄子!国家培养你上大学,是让你毕业后进大厂当技术干部的,是拿铁饭碗的!” “你沾一身铜臭味,这事要传到厂里去,我韩建国的脸往哪搁?” 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韩锋面不改色。 他在机械行业摸爬滚打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太清楚韩建国这代国营老工人的底色,顽固、讲原则、极度看重体制內的身份和脸面。 硬顶只会让矛盾激化,现在自己羽翼未丰,犯不著在这上面爭吵。 前世的韩锋就是因为太听父亲的话,才错过了无数机遇。 这一次,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一切,不再留有遗憾。 韩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 “爸,您消消气。” 韩锋不急不躁的说道,没有半点心虚退缩。 “这不是投机倒把,我是凭手艺吃饭,又没偷没抢的。” “再说了,我打的是省工大社会实践的旗號,给公社解决农忙的大难题,徐书记亲自批的条子。” “开学前閒著也是閒著,挣点生活费不过分吧。” 韩建国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本以为儿子会反驳,甚至做好了拿皮带抽人的准备,却被韩锋这轻描淡写又滴水不漏的话给堵死了。 特別是看到儿子那双沉稳的眼睛,韩建国满腔的邪火愣是发不出来,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出神。 “你……你马上就要去报导了,这段时间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看书!哪也不许去!” 韩建国憋了半天,扔下一句狠话,连饭也不吃了,转身出了门。 刘桂香嘆了口气。 “你爸就是这个死脑筋,你別往心里去,不过锋子啊,以后这脏活累活別干了,传出去確实不好听。” 韩锋低头继续吃饺子,没有搭腔。 他很清楚,修拖拉机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那批c620车床过段时间就要走报废流程了,这是他重生后撬动时代洪流的第一块基石。 但目前这点钱,还远远不够。 他得在后勤处把机器拉走之前,弄到一笔大钱。 韩锋咽下最后一口饺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掛历。 时间不多了。 第4章 未经开採的富矿!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韩锋没等父亲去上班,就悄悄起了床。 他带上那二十块生活费和昨天赚的三十块,拎著那个破化肥袋子,再次跨上了二八大槓。 韩建国推门出来时,只看到桌上儿子留的纸条: “爸,我去同学家借几本专业书预习。” 字跡工整,理由无懈可击。 韩建国憋了一肚子火,却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哼了一声,拎著饭盒去上班了。 这一次,韩锋的目標更明確。 他直接骑上自行车,到昨天修好第一台拖拉机的老赵家所在的生產大队。 刚到村口,正在地头抽著旱菸歇脚的老赵一眼就瞅见了他,立马站起来,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大步迎了上来。 “哎呀!韩……韩大学生!”老赵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可来了!昨天俺那台铁牛,突突突跑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愣是没歇火,把地里剩下的麦子全拉回来了!” “你真是神了!” 这大嗓门一嚷嚷,周围几个歇气的庄稼汉都围了过来,看韩锋的眼神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 “他就是那个省工大的高材生?看著可真年轻。” “就是他!老赵那台趴窝好几天的拖拉机,他捣鼓了不到半小时就给点著了!”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脑子灵光!” 韩锋感受著眾星捧月的感觉,这不是虚荣,而是信誉的积累。 他拍了拍老赵的肩膀,笑道: “赵大叔,机器没事就好。我今天过来,是想问问附近还有没有需要修的机器,我开学前还有几天空閒。” “有有有!咋会没有!”老赵一拍大腿。 “东头老王家的打穀机皮带总掉,西头李家村的水泵抽不上水,都等著救命呢!” “走走走,我带你去!” 接下来的三天,韩锋彻底成了红旗公社的“农机神医”。 韩锋的名头,从老韩家那小子,变成了韩师傅。 靠著老赵这个活gg,十里八乡的农户都知道红旗公社来了个懂技术的大学生。 手艺高超,收费公道。 手扶拖拉机、柴油机、打稻机、抽水泵…… 各种在后世看来简陋不堪的农业机械,在韩锋眼里,不过是一堆构造简单的活塞连杆。 换个磨损的轴承,清理一下堵塞的油路,调整一下齿轮的嚙合间隙。 韩锋干活极快,从不拖泥带水。 往往是村民刚把问题描述完,他已经从化肥袋子里摸出扳手,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癥结所在。 修机器的过程中,韩锋总会有意无意地跟机主聊天。 “叔,这活塞环磨成这样,咋不换个新的?” “换?上哪换去!” 皮肤晒得黝黑的老农,指著拆下来的活塞环,一脸愁容。 “供销社说没货,得等县里调。” “上次我那个输油管接头裂了,报上去等了仨月才来货,差点耽误春播!” “可不是嘛!这边的配件,要么没有,要么型號对不上,急死个人!” 韩锋听著,没再多说,只是默默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用手指沾了点机油,在报废的零件上涂抹均匀。 然后像拓印一样,把零件的轮廓和关键部位印在纸上,再在旁边標註上尺寸。 “东方红十二型,活塞环,外径90mm,厚度2.5mm,缺口间隙標准0.3-0.5mm。” “常柴s195柴油机,气门弹簧,自由长度45mm,钢丝直径3mm……” 村民们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只觉得这个大学生神神叨叨的。 “韩师傅,你记这个干啥?” “哦,这个是学校的社会实践课题,研究农机易损件的损耗规律。” 韩锋面不改色地胡诌道。 这套说辞,唬得一帮老实巴交的农民一愣一愣的。 三天下来,韩锋跑遍了红旗公社下辖的七八个生產大队,修好了九台机器。 他的裤兜里,揣著八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总共八十三块五毛钱。 几天时间就能搂到这笔钱,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眼红。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但韩锋心里清楚,这点钱距离他的目標还差得远。 当务之急,是把自己武装起来。 周五下午,韩锋揣著钱,直奔红星齿轮厂门口的供销社。 还是那个低头织毛衣的售货员大姐。 “同志,买工具。” 韩锋言简意賅,把一张清单拍在柜檯上。 “活扳手一把,尖嘴钳一把,平口和十字螺丝刀各两把,一套公制呆扳手,再来一把中號的半圆銼。” 售货员抬起眼皮瞧了韩锋一眼,见他不像上次那样只问不买,这才起身从后面货架上取货。 “活扳手三块,钳子两块五,螺丝刀一块一把,呆扳手一套十二块,銼刀两块八……一共十八块三。” 得到这些物件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废品回收站。 韩锋在一个堆满破铜烂铁的角落里翻找了半天,终於倒腾出一把沾满油污的游標卡尺。 这是国营量具刃具厂出的老货,虽然刻度有些模糊,但尺身没有变形,滑动也很顺畅。 “老板,这个咋卖?” “破铁玩意儿,不值钱。”收废品的老头瞥了一眼。 “给五块钱拿走。” “这破玩意儿还五块?两块不卖我走了。” 韩锋直接一刀砍到大动脉。 老头看著学生气的韩锋,想来对方也是没几个子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两块就两块,拿走!” 韩锋爽快地付了钱,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將这把旧卡尺擦拭乾净,揣进怀里。 这东西,比他刚买的那套新工具加起来还重要。 这是测绘的眼睛,是精度的保障,是他將脑海里的图纸变为现实的核心法宝。 周六,天刚蒙蒙亮。 这年头还实行著大小周工作制度,小周歇一天,大周休两天。 韩锋起了床,他跟母亲刘桂香说要去给上中班的父亲送饭。 刘桂香信以为真,特意给他煮了四个鸡蛋,装在铝製饭盒里。 韩锋拎著饭盒,熟门熟路地来到红星齿轮厂。 工厂大门处,门卫王大爷正靠在躺椅上,听著半导体收音机里的评书。 “王大爷,上班呢。” 韩锋笑著打了个招呼,顺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王大爷接过烟,眯著眼打量他:“是小锋啊,给你爸送饭去?” “是啊,他胃不好,我妈不放心。” “这孩子,真是懂事儿!不像我那儿子……” 韩锋嘴上应著,脚下却没往二车间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厂房后面,直奔那片露天的废料堆场。 隔著老远,就能看到一座由各种金属废料堆成的小山。 生锈的齿轮、断裂的传动轴、报废的轴承、一堆堆带著毛刺的钢材边角料,还有几片碎裂的绿色砂轮。 在別人眼里,这是一堆垃圾。 但在韩锋眼里,这就是一座未经开採的富矿! 第5章 极限手搓,变废为宝 韩锋跨过半人高的杂草,站在废料山前,到处都是生锈的金属件。 在旁人眼里,这是一座垃圾山,但在韩锋眼里,这里简直是洞天福地。 他挽起劳动服的袖子,探手翻找,一块长条形的灰黑铁疙瘩引起他注意。 韩锋掏出旧游標卡尺,滑动后卡住两端。 “厚度十五毫米,宽度六十,是高速工具钢w18cr4v。” 韩锋用大拇指抹去表面的油泥。 这是一把断裂的重型车床切断刀的刀把,厂里的人嫌断了没法用直接扔了,但剩下的长度,足够他切削打磨出十几把小號的白钢成型刀。 韩锋又刨开一堆废铁屑,拽出一个乌黑的圆柱体。 这台y系列三相异步电动机,外壳已经摔裂,韩锋拔出腰间的平口螺丝刀,撬开接线盒,挑出两根铜线看了看断面顏色。 “定子线圈烧了,但转子轴承没卡死。” 他用手拨动了一下电机转轴,手感略沉但连贯。 只要买点漆包线重新绕组,这就成了一台能提供强劲动力的驱动源。 不到半小时,韩锋的化肥袋里多了几件宝贝。 两块断裂的高速钢刀把,一把废弃的三爪卡盘扳手,几十根弹簧钢边角料。 这些弹簧钢尺寸正好,拿回去在火炉上退火,重新盘绕淬火,就是完美的柴油机气门弹簧。 红旗公社供销社常年缺货,黑市上这种弹簧能卖到三块钱一根。 这几十根废钢,在韩锋手里就是小一百块的净利润。 “干什么的!谁让你在那乱翻的!” 一声粗暴呵斥打断了韩锋的动作。 韩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污渍。 对面走来一个穿著崭新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胸口袋插著两支钢笔。 这人夹著个黑皮本,眉头倒竖,打量著韩锋这身旧劳动服和手里的化肥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是哪个车间的?不知道废料堆场不许隨便进吗!” 中年男人眼神狐疑,盯著韩锋手里鼓囊囊的化肥袋。 韩锋认得这人。 红星齿轮厂后勤科干事,孙建军。 平时负责厂里杂七杂八的物资调配,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韩锋没有慌张,上前两步,顺手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孙科长好,我是二车间韩建国的儿子韩锋。” “这不快去省工大报导了嘛,想拿几块破铁回去练练手工銼削。” 韩锋刻意把对方干事的身份,提拔成了科长。 孙建军听到韩建国的名字,脸色缓和了几分。 韩建国是厂里的老骨干,二车间主任,这点面子得给。 再听到省工大,他眼里的警惕立马少了大半,接过烟,別在耳朵上。 “老韩的儿子啊,就算是大学生,也不能隨便拿厂里的东西。” “这废料虽然不要了,但也是公家財產,得走报废流程按废铁卖给回收站的。”孙建军打起官腔。 “规矩我懂。”韩锋凑近一步,低声说道。 “孙科长,我这化肥袋里也就十来斤破烂,我看厂里这废料堆得像山一样,平时怎么处理?” “你问这干嘛?”孙建军又警惕起来。 “这不马上要去念大学了,想写个关於国营大厂物资统筹处理的实践报告。我觉得孙科长在这块最专业,想来取取经。” 韩锋面不改色的扯谎。 孙建军听得十分受用。 他平时在后勤处也就是个跑腿的,被大学生吹捧专业,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嗨呀,这有什么专业的。” 孙建军掏出火柴,点燃耳朵上的大前门,吸了一口。 “厂里废品多,一般一个季度清一次,外头东郊的废品站开大车来拉,一斤废铁给两毛钱。” “这事儿归我师傅后勤科长管,我就负责记个帐,怎么,你那报告里头连这都要写?” 每季度清一次,一斤两毛。 韩锋心里有了数。 二车间那五台c620车床刚批下来报废,走流程加上联繫回收站,最快也得半个月。 一斤两毛,三千斤的车床就是六百块,五台就是三千块。 这在八六年是一笔巨款。 但韩锋经过精打细算后,决定不需要五台,只要挑一台底子最好的。 韩锋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进孙建军的工装上衣口袋。 “孙科长,这十斤破铁,就当卖给我了,这两块钱您拿著买包烟抽。” 韩锋动作隱蔽自然。 十斤废铁按两毛算才两块。这里头除了买废铁的钱,还有买人情的钱。 孙建军隔著布料捏了捏纸幣的厚度,终於收起严肃劲儿,嘴角裂开。 “你这孩子,就是瞎客气!拿去练手吧,不过就这一次啊,下次可不能进来了。” “还有,这废铁也就是堆在这里,要是大件设备,比如要报废的老车床,那得厂长签字才能往外拉。” 孙建军敲打了一句。 “明白,谢谢孙科长。”韩锋提起化肥袋。 套取到了核心情报,东西也拿到了手。 韩锋没再停留,拎著东西绕出后勤区域。 路过门卫室时,王大爷的收音机正播到单田芳那句经典收尾词。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韩锋看了看天色,快中午十二点了。 父亲韩建国是中班,下午两点才接班,现在这个时候,二车间的工人们正陆续去食堂打饭,车间里防备最松。 韩锋把自行车停在二车间后门的墙根下,拎著化肥袋,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铁皮门。 这是红星厂最老旧的加工车间,地面的水泥已经被铁屑和机油磨得发亮。 车间两侧整齐排列著十几台绿色的工具机。 靠墙角落的五台,机身上已经用白粉笔画了个大大的叉號。 这就是那五台即將报废的c620普通车床。 韩锋走上前。 这五台老伙计身上落了一层薄灰,韩锋顺著导轨走了一圈,第一台床鞍卡死,报废彻底。 第二台主轴箱渗油严重,第三台第四台掛轮箱都缺了齿。 走到最后一台,韩锋停下脚步。 他伸手握住刀架摇柄,轻轻转动,丝槓转动有些发涩,但旷量极小。 他拿起抹布擦去导轨上的油泥,仔细端详铸铁表面的刮研花纹。 虽然有些磨损,但整体平整度非常不错,当年大连工具机厂的老底子硬度极高。 就是你了。 韩锋心里做下决定。 这台机器只要调整一下主轴承间隙,更换几根磨损皮带,精度完全能满足加工农机配件的需求。 但他今天来不及搞大修,他要做另一件事。 韩锋拉开电闸。 “嗡!” 电机轰鸣声响起,主轴开始转动。 韩锋迅速从化肥袋里,掏出那块有些污跡的高速钢刀把,快速固定在四方刀架上。 接著他拿出旧游標卡尺,掏出弹簧钢边角料中的一根。 加工常柴s195气门弹簧,用手工绕制不现实,弹性係数达不到要求,必须上车床用专用的芯轴卷绕。 韩锋从旁边的废料桶里翻出一根报废的铁棒,三爪卡盘卡紧,尾座顶尖顶住。 他双手翻飞,操作手柄。 刀片接触铁棒,金属切削声在车间里响起,蓝紫色铁屑螺旋飞出。 两分钟后,一根简易的弹簧卷绕芯轴加工成型。 韩锋將弹簧钢的一端固定在卡盘上,导丝器配合走刀丝槓。 这本是需要极高熟练度和手感的危险操作,稍有不慎弹簧钢就会崩断伤人。 但在韩锋手里,这台笨重的机器就像身体的延伸。 走刀、进给、退刀。 几十秒钟,一根尺寸標准的柴油机气门弹簧卷绕完成。 韩锋依法炮製。 他整个人进入绝对专注状態,仿佛回到了前世那个带队攻坚无数个日夜的研发中心。 不到半个小时,五十根气门弹簧整整齐齐码放在托盘里。 做完这一切后,韩锋拉下电闸,车间再次恢復安静。 他迅速將弹簧装进袋子,拔下芯轴。 五十根,黑市价三块一根,价值一百五十块! 韩锋盘算著,启动资金有了雏形。 但这远远不够买下眼前这台c620的,还有六百块缺口。 就在韩锋转身准备从后门撤离时,车间前门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老李,那几台机器今天下午就要锁电箱,別让工人再碰了,出了安全事故周厂长拿你是问。” 这是个陌生的声音略带官威。 “知道了副厂长,唉,好好的机器……”老钳工李卫东嘆气。 韩锋心头一跳,躲避已经来不及,前门的脚步声直奔报废区而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堆放著半成品的料架,迅速闪身蹲了进去,將化肥袋藏在身后。 两个穿著中山装的男人,停在韩锋刚才操作的那台c620前面。 “咦?这台机器刚才谁动了?地上怎么这么多新铁屑!”副厂长拔高声音质问。 韩锋屏住呼吸,视线穿过料架缝隙,看著机器卡盘。 糟了! 刚才情况紧急,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清理,卡盘缝隙里还卡著一小段弹簧钢废料。 只要懂行的人凑近一看,就能认出这是厂里绝不会加工的农机配件。 国营大厂设备被私自用来干私活,在八六年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这事要是暴露,不光他买机器的计划全盘泡汤,父亲韩建国都会受到严厉的处分牵连。 脚步声逐渐逼近,停在了卡盘正下方。 副厂长观察片刻后,朝著那段废料伸出手去。 第6章 快速变现,先到先得! 副厂长马保田肥厚的手指捏起那截断钢,眉头皱了又皱的。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直不楞登的,也不像是刚切下来的废屑。” 马保田是管经营口的副厂长,並非生產口,所以从技术上看不是很专业。 马保田举著半截带弧度的弹簧钢废料,在半空中晃了晃,看向一旁的老钳工李卫东。 “老李,你来给我解释解释,这几台马上要报废的机器,到底是谁还在私用? 出了安全事故算你的还是我的,还是说算厂长的?” 韩锋躲在物料架后,將一切看在眼里。 那是加工气门弹簧切断时崩下来尾料,在外行看来,不过就是一块毫不起眼的铁片。 但只要懂点车工手艺的,一眼就能看出断面的切削角度和钢材的材质。 红星厂二车间只做齿轮,根本用不到这种高碳弹簧钢。 一旦被识破,顺藤摸瓜查下来,他韩锋今天根本走不出这扇门。 就在这时,李卫东凑上前来,眯著满是鱼尾纹的眼瞅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面色煞白,瞳孔微缩。 坏事儿了! 老钳工李卫东在车床前站了三十年,什么材料没见过,什么活儿没干过。 这带著蓝火淬跡的尾料,绝对是给民间做农机私活留下的。 厂里绝不允许干这个。 但老李眼珠一转,並没有点破。 “嗨,马厂长,您这就外行了吧。” 李卫东顺手把那截尾料接过来,在手里掂量了两下,然后隨后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这是二组新来的学徒工,小伙子早上手生,想拿这台旧机器练练挑螺纹,结果进刀太猛,一把好好的白钢刀给崩了!” “这不,刀尖断在里头,就成了这副德行,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小伙子新来的,您看这事儿就过去算了。” 李卫东面不改色,一套说辞天衣无缝。 护犊子,是老工人的本能。 不管是谁干的,在厂领导面前,先把事儿压下去,护住二车间的名声再说。 马副厂长根本不懂车削进刀,听李卫东说得头头是道,冷哼了一声,借题发挥。 “乱弹琴!报废设备是能隨便练手的么!我看你们车间主任韩建国就是管理鬆懈!” 马保田背著手,挺著肚子,转头对身后的保卫科干事下达命令。 “去,找几根粗铁链子,把这五台c620的电闸箱全给我锁死!贴上后勤科的封条!” “谁要敢动,直接开出厂籍!” 马保田伸出两根短粗手指,敲得工具机铁皮噹噹直响。 “这批小鬼子的二手精密工具机下周三就能进场,周二!最迟周二下班前,这五台老傢伙必须装车,让废品站的人赶紧拉走,腾出地方来。” “是是是,一定办妥。”李卫东应道。 听著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韩锋从物料架后悄无声息的站起来,后背贴著微凉的墙壁,长出一口浊气。 周二,距离现在只剩下三天。 韩锋眼神微凛,刚才李卫东的掩护让他逃过一劫,但车间加工这条路算是被彻底封死了。 电闸上一旦上锁贴封条,即便是半夜翻墙进来,也没办法再通电试机。 更要命的是,他原本打算用七天时间凑够六百块买机器,现在只剩下三天,而且还要找到一个能安放一吨半重工具机的场地。 韩锋没有任何犹豫,拎著化肥袋,迅速从后门溜出二车间。 正午的阳光刺眼。 韩锋跨上二八大槓,直奔红旗公社。 三天的倒计时,他没时间庆幸,满脑子都是搞钱。 一个多小时后,自行车停在红旗大队的村口。 大队正前方的空地上今天正好赶集,土路两边摆满了用蛇皮袋垫著的摊位。 卖旱菸叶的、卖土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夹杂著牲口的叫声,乱作一团。 韩锋没去集市里凑热闹,而是直奔村里的老赵家。 老赵正蹲在院子里,满手黑泥,对著那台常柴s195柴油机嘆气,机油漏了一地。 “赵大叔。” 韩锋推车进院,把自行车靠在土墙上。 老赵抬起头,满脸愁容,看到是韩锋来了,眉头终於舒展了些。 “韩师傅啊!你来的正好,这大傢伙今天又犯病了,点著了总感觉没劲儿,排气管子还一直冒黑烟,突突漏气。” 韩锋放下化肥袋,走上前瞧了一眼。 “气门弹簧坏了。” “可不是嘛!”老赵一拍大腿。 “我托人去公社供销社问了,说是没有货,县里农机站也说要等至少三个月才来配额。” “这眼瞅著秋播要用机器,急死个人。” 韩锋蹲下身,解开化肥袋的麻绳。 他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根带著蓝黑淬火痕跡的弹簧,给老赵递了过去。 “换上这个试试。” 老赵愣了一下,接过弹簧,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钢丝粗细均匀,切口平整,甚至表面还有一层防锈油。 他拿著一截断掉的旧弹簧比了比,外径和长度都严丝合缝。 老赵眉头彻底舒展,欣喜的问道: “韩师傅,这是哪来的新货?供销社都进不到这么標誌的物件!” 韩锋面不改色,拍了拍裤腿子上的灰土。 “这不马上开学了,是我托省工大的学长,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標准件样品。” “这是学校做科研用的,用高碳弹簧钢淬火盘出来的,弹性係数要比原厂还好的多。” 老赵一听是省工大实验室出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年头,大学里的东西就是权威,更別说是专门搞机器的实验室里出来的。 “这感情好!” 老赵手脚麻利的拆下摇臂,將新弹簧压进气门座,锁紧螺母。 “上摇把试试!” 老赵抓起摇把,插入飞轮,猛转了三圈。 “突突突突!” 柴油机发出强有力的轰鸣,原本排气管里喷出的浓烟也消失不见了,而是转为淡淡的青烟。 老赵凑近听了听缸体的声音。 杂音全无,气门闭合清脆有力。 “神了!这省里大学生弄出来的物件就是不一样!劲儿比新买那时候还大!” 老赵激动地直搓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韩锋。 “韩师傅啊,咱都老熟人了,就直说吧,这件得多少钱?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我这就进屋给你拿去!” “这是样品,我私下弄到的。” 韩锋顿了一下,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三块钱。” 这价格可不便宜,这年头一斤猪肉才一块二。 但在买不到配件还急著用的节骨眼上,这些钱算不得多。 老赵立马从屋里拿出个破旧的布袋子,毫不犹豫的从里面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最后点出三块钱塞给韩锋。 “值!真是太值了!” “韩师傅,你手里还有没有多余的?村东头老王家那台机器也等著配件呢,半个月了,就缺个这玩意儿。” 韩锋把钱揣到兜里。 “有!跟老王说一声,一会儿我在集市场口摆个摊儿,只待一下午,售完为止,先到先得。” 第7章 开闢市场,回笼资金 半个钟头后。 红旗公社集市东侧的路口,一棵老槐树下。 韩锋找了块乾净的帆布铺在地上,49根弹簧整整齐齐的码成两排。 没有吆喝,也没有大字报。 但凡路过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是好物件。 老赵是个閒不住的性格,他拿著换下来的弹簧钢,满集市的给韩锋宣传著。 不到半个小时,帆布摊前就围满了人,其中还有几个浑身机油味儿的汉子。 “小同志,这玩意儿给我来上两根,六块钱,你点点。” “我也要一根,拿两斤全国粮票抵一半钱行不行?” “哎,你们都別挤!听说这可是省工大的內部货!我就说县里供销社怎么不进货,原来好东西都在大学里头呢!” 交易极为迅速。 在这个年头,连买根螺丝钉都要条子,私人能拿出这种紧俏货,根本不愁销路。 韩锋盘腿坐在帆布后,一手拿钱,一手交货。 遇到递来的旧票子,他也不嫌弃,摺叠整齐塞进上衣口袋里。 每次收完钱,他都会从兜里掏出之前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 “大叔,你用的那台是东方红十二型吧?平时除了气门弹簧,活塞环缺不缺?” 韩锋一边问著,一边在纸上记下对方的需求。 “缺啊!怎么不缺!” 买主嘆气诉苦道。 “活塞环磨损最快,供销社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货。” “还有那个喷油嘴偶件,一卡死整个机器就废了,这都是老毛病了。” 韩锋迅速记下,抬起头看向另外一个买主。 “柴油滤芯呢?输油管接头你们平时怎么换的?” 另一个人嘆了口气,抱怨道: “哪有换的,坏了都是用胶布缠缠凑合用,皮带轮偏磨了,也就是垫块木头继续使。” 一下午的时间,摊位上的弹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 很快,三十五根弹簧卖出。 韩锋口袋里多了一百零五块钱,其中还夹杂著些许粮票。 更重要的是,韩锋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公社周边几款主流农机的易损件需求。 活塞环、喷油嘴、皮带轮、连杆轴瓦…… 红旗公社加上周边的红星、跃进两个公社,每年农忙前后,这些小配件的消耗量至少在千件以上。 这还是保守估计。 县供销社的迟钝和调拨制度的僵化,生生把这块市场饿成一片真空。 在韩锋眼里,这简直就是莫大的机遇! 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 只要能拿下那台试过手的c620车床,拉起一个小型加工作坊,就可以完全把这几个公社的市场份额全部包圆! 在这个年代,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產。 只要肯干,几乎没有竹篮打水这一说。 韩锋合上笔记本,心里已经有了底。 太阳渐渐西沉,集市上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 帆布上还剩下十五根弹簧。 韩锋正准备收摊,忽然走进一个不一样的人,光是看装扮,就知道是有些来头的。 涤纶衬衫,手腕上还戴著块上海牌机械錶,油背头,金丝眼镜。 他没有像那些老农一样急吼吼的买,而是蹲下身,拿起一根弹簧,用两根大拇指用力掰了掰,感受著弹性。 男人眼中出现一丝惊讶。 “確实是上等货,小兄弟,你看起来面生的很啊。” 男人放下弹簧,主动朝著韩锋伸出手去。 “我姓王,常年在这十里八乡跑农机修理的。” “你这弹簧我刚才看了,不像是小作坊手工作业的,淬火温度控制的极准,这是国营大厂拿出来的货吧?” 韩锋知道对方来意,看破不说破。 “省工大实验室里的。” 王姓男人咧嘴笑了笑,也没探究这套说辞的真假,他指著地上的十五根弹簧说道: “你在这零卖,一天顶多卖个几十根。” “你要是信得过我,剩下的这十五根我就全报了,按批发价走,两块五一根,一共三十七块五,凑个整给你三十八块。” 男人说著,从衬衫口袋里直接抽出一沓整齐的大团结,一般人哪会隨身携带这么多票子,明显是个常年倒腾物资的二道贩子。 韩锋略微盘算。 十五根全卖出去,资金能够快速回笼,也能省去他不少东奔西跑的时间。 这价格在他心理预期之內,与其在这耗著,不如直接出货。 “成交。” 韩锋抓起帆布四个角,把弹簧一兜,连布带货递了过去。 男人付钱倒是爽快,临走前还多看了韩锋一眼。 “小兄弟,你要是手里还有这些硬货,或者是活塞环这一类的,隨时去镇上的利民五金铺找我。” “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压价。” 韩锋客套的点了点头。 “好说好说。” 看著男人离去的背影,韩锋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 加上昨天的钱,他现在总资產大概有两百零八块左右。 仅仅两天的时间,就翻了十倍! 在这个人均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笔横財! 离目標越来越近了,但韩锋並没有得意忘形,因为后面该怎么筹剩下的钱还是个问题。 马保田要求周二装车,也就是后天,满打满算只剩四十八小时。 常规的零件售卖或者修机器,绝不可能在两天內变出五百块来。 破局的关键,必须是提高技术壁垒,才能带来可观利润。 韩锋推上那辆二八大槓,沿著刚才那人的路线追了过去。 “王哥,留步!” 韩锋在集市路口叫住了对方。 老王停下脚步,推了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回头打量著韩锋。 “怎么老弟,难道还有存货?” 韩锋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存货今天是没了,我想跟王哥聊聊后续补货的事儿。我这几天还要在周边转转,看看各村缺什么配件。” “王哥常年跑这十里八乡的,消息灵通,有没有什么难啃的骨头?” 老王接过烟,凑著韩锋划著名的火柴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他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眼里多了几分重视。 从这小伙子的行为上看,似乎有著一丝不属於这个年纪的老辣在身上。 “难啃的骨头倒是有,就怕你啃不动。” 老王夹著烟,指了指东边。 “顺著这条土路往东走十五里,就是晨光乡。” “他们那有个镇办的集体粮油加工站,算是周边几个公社最大的加工点。” “正好赶上夏粮入库,加工站那台大型柴油碾米机组,上周趴窝罢工了。” “现在每天堆在院子里的麦子和稻穀,跟小山似的,站长刘大勇急的嘴上都是泡,一天算是上百块呢。” 韩锋心里一动。 大机组趴窝,这活儿的利润肯定低不了。 “找人修过没?” 老王弹了弹菸灰说道: “能不找么,公社的修理工看过了,一点辙也没有。” “后来连县农机局的技术员都来了两拨,拆了装,装了拆的,愣是找不出半点毛病。” 韩锋若有所思的说道: “什么症状?” 第8章 治不好的羊癲疯 老王回忆了一下。 “我去收废铁的时候瞅了一眼,那机器一打著火,底座跟著发羊癲疯,一直抽动个不停。” “柴油机转的那是震天响,可连著的碾米机主轴就是死活不转悠。” “农机局的人说是发动机主轴憋劲儿了,要抬回县里大修。” 韩锋现场分析著状况,大脑高速运转著。 前世几十年在重型机械领域摸爬滚打的经验,瞬间被调取出来。 柴油机能启动,且转速正常,说明动力源没问题。 剧烈抖动且主轴不转,问题绝对出在动力传输端上面。 不是传动皮带轮键槽磨损滚键,就是飞轮和机组之间的离合器片严重烧蚀打滑。 这种隱蔽的传动故障,外行只能盯著发动机看,就算他们把气缸拆零碎了,也不会找出半点毛病。 这不是换个零件就能够解决的事情,需要极深的机械传动功底。 “王哥,你明天去晨光乡收货么?”韩锋问。 “去啊,那边废铁和旧零件多。” “那就明早七点,红旗公社路口碰头。”韩锋定下时间。 “王哥帮忙带个路,事成之后,我请你下馆子。” 老王愣了一下,看著韩锋毅然决然的態度,忽然笑了起来。 “行!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省工大的高材生,怎么啃得下这块硬骨头。” 天色全黑。 红星齿轮厂家属院的筒子楼前,几盏昏暗的路灯亮著。 家家户户的饭菜香已经逐渐散去,走廊里到处都是刷锅洗碗的动静。 韩锋推著二八大槓走到三號楼的楼道口。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乾瘦的身影蹲在水房外面的墙根下。 红色的菸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上已经散落了五六个踩扁的菸头。 “爸,怎么不进屋?” 韩锋停下自行车,打下脚撑。 韩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过头看向韩锋的脸,又瞅了瞅他身上沾著灰的劳动服。 “你去哪了?” 韩建国沉声说道,明显在压著心头的怒火。 “一整天不见人影,你妈说你去同学家借书,哪个同学家路上要走一天的?” 韩锋面不改色,伸手从隨身的化肥袋里掏出两本书来。 一本是《机械製图》,另一本是《金属切削原理》。 这是他前天去镇上淘游標卡尺时,顺手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为的就是应付眼前这局面。 “去省城找高中同学了,他也考上了省工大,比我早报导几天。” “我把大一的专业书借来先看看,开学就能跟上进度。” 韩锋把书递了过去。 韩建国並没有接,他盯著那两本书,上面確实印著工业大学出版社的字样,满腔的邪火愣是堵在了嗓子眼。 他是个认死理的国企老职工,最看重学习和正道。 儿子拿学习当挡箭牌,他根本无从发作。 “我看你这身打扮,倒像是去工地搬砖了。”韩建国冷哼一声。 “路上自行车掉链子了,蹭了一身油。”韩锋隨口扯谎道。 韩建国沉默了半晌,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碾灭。 “小锋,你马上就是大学生了,別怪爸囉嗦,现在外头乌烟瘴气的,什么个体户、倒爷的,那都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你端的是铁饭碗,別去沾染那些铜臭味,那是自毁前程的!” “知道了,爸。”韩锋没有反驳。 他太清楚父亲这代人的固执。 时代的车轮即將加速,留在车上的人觉得安稳,却不知道轨道前方就是断崖。 爭吵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把实打实的產业摆在面前,才能击碎这种盲目的信仰。 “进屋吃饭,你妈给你留了麵条。”韩建国背著手,转身进了门。 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屋,韩锋几口就扒拉完有些坨了的麵条。 他没有洗漱,而是回屋后直接坐到掉漆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的信笺纸。 拧开英雄牌钢笔的笔帽,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纸面上。 韩锋的眼神瞬间变了,不再是面对父亲时的顺从,也不再是面对老农时的隨和。 此刻的他,是那个主导过国家级重工项目的总工程师。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 一个复杂的大型柴油碾米机组传动系统的简图,在十分钟內跃然於纸上。 没有尺子,全凭手腕的稳定度,线条笔直,圆弧饱满。 飞轮、离合器压盘、摩擦片、主轴、皮带轮。 韩锋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標註了受力方向和公差范围。 根据老王的描述,如果是键槽滚键,现场用半圆銼打磨一个大一號的键槽,找块废钢塞进去就能对付。 但如果是离合器片烧蚀,问题就棘手了。 这种大型机组的离合器片是特製件。 县农机局修不好,大概率就是因为现场没有匹配的替换件,而他们又没有能力现场修復。 韩锋深吸一口气,在方案的末尾写下一行字。 若离合器片彻底烧穿,现场没有替换件,必须就地手工锻造一套临时过渡片。 手工锻造。 在没有任何精密工具机和高温热处理炉的乡镇加工站,仅凭一把銼刀、一把锤子,要手搓出一个承受巨大扭矩的摩擦片。 这在八十年代的普通技术员眼里,无异於天方夜谭。 但韩锋別无选择。 这一趟,要么一战封神,拿下劳务所得和整个晨光乡的维修市场。 要么血本无归,眼睁睁看著那台c620走报废流程。 夜风吹过筒子楼的窗台,韩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推演著明天的每一个操作细节。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还笼罩在乡间的土路上。 韩锋蹬著那辆二八大槓,准时出现在红旗公社东侧的岔路口。 二道贩子老王已经等在那了,推著一辆后座绑著两只空蛇皮袋的旧自行车,嘴里叼著半根大前门。 “韩老弟,挺准时啊。”老王掐了烟,跨上车子。 两人没多寒暄,一路顺著石子路向东猛蹬。 七点半,晨光乡粮油加工站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还没进院,就听见里头吵翻了天。 宽敞的院子里,金黄的稻穀和麦子堆成了十几座小山,连下脚的空地都快没了。 四五十个脖子上搭著毛巾,晒得黝黑的农户,正围在红砖砌成的加工房门口,唾沫星子乱飞。 “都罢工一个礼拜了!方站长,今天不管咋样,必须把机器弄出个响来!” 第9章 真男人,只需三十秒!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韩锋推著二八大槓,跟在老王身后挤进加工站的大门。 入眼全是金黄色的麦子和稻穀,用麻袋装的,直接散堆在地上的,硬生生把几百平米的宽敞院子塞得只剩下一条过道。 这要是下场大雨,几万斤粮食全得沤烂在院子里。 红砖砌成的加工房门口,围著四五十个穿著粗布褂子,脖子上搭著毛巾的农户。 人群正中间,一个四十多岁,体型粗壮,剃著平头的中年男人正扯著嗓子大骂。 这人就是晨光乡粮油加工站的站长,方德厚。 在方德厚对面,站著两个穿著白色的確良短袖衬衫的年轻人。 两人胸前兜里都別著钢笔,是典型的体制內技术员打扮,此刻却被方德厚骂得满头大汗,大气都不敢喘。 方德厚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快要戳到其中一个技术员的鼻樑上。 “站长,我这真是没辙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小毛病,是机体內部的传动轴出了大毛病,指不定里头拉缸了!” 那技术员擦了一把汗,浑身憋屈的说著。 眼前的情况,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是啊,咱们连个倒链葫芦都没有,拿什么拆这机体,我说还是得找拖拉机拉回县局,上台架大修才行!” 另一个技术员应声附和著,再拖下去就会出大麻烦,不如把这麻烦直接甩出去。 站长方德厚不干了,吹鬍子瞪眼的说道: “你俩睁眼看看这满院子的粮食,还有外头排著队的拖拉机!” “晚出一天米,老百姓的肚子就要挨饿,公社的任务就得开天窗。” “你们今天修不好这大傢伙,谁也別想拍屁股走人!” 两名技术员面面相覷,又气又无奈,这简直就是在难为他们。 在他们看来,这种做派就是不讲理,只要机器不响,说破大天来也没用。 其中一个技术员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排脑瓜子说道: “我听说最近红旗公社那边出了个人物,连续三天时间內修好了八九台机器。” 另一个技术员也跟著附和。 “没错!听说是个省工大的高材生,这段时间传的沸沸扬扬,隔壁村的都管他叫拖拉机神医!” “方站长,要不我俩去把这神医请过来瞧瞧,你也別难为我们了行不?” 方德厚一听对方这话就更不乐意了。 “你俩就是逃避责任,我老方在站上呆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这號人物。” “还神医,我看就是你俩编撰出来的谎话!” 俩技术员又是一阵面面相覷,看来这方站长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就在这时,老王和韩锋推著自行车走进大院。 “方站长,消消火,火气別这么大嘛!” 老王陪著笑脸,指了指身后的韩锋。 “我昨天去红旗公社,正好碰见个懂行的高手,这是省工大机械系的大学生。” 眾人一听是省工大的,不自觉就联想到了刚才两个技术员说的红旗公社拖拉机神医。 村民们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这小伙子倒是不埋汰,但也太年轻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修机器的一把好手啊。” “这你就不懂了,真正有本事的都是看著低调,干起活儿来可麻利的很。” “要真是那神医,那咱这碾米机可就有救了!” 老王听见周围群眾的议论,有些意外的看向韩锋,没想到他如此深藏不露。 “我说小兄弟,他们几个口中的神医,不会真是你吧?” 韩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上前一步准备瞅瞅机器的真实情况。 方德厚上下打量著韩锋,怎么不都不像是个老手,別说修机器了,使起来可能都费劲。 “老王,你少在这给我扯淡!” “俺这可是四缸的大型机组,不是你们公社那手摇的小破拖拉机!” “你弄个娃娃来糊弄谁呢?还省工大的,光读书没上手实操过,能顶什么用?” 面对这种质疑,韩锋冷笑一声。 这种场面他太熟悉了,前世在重工集团,底下那些刺头车间主任,这种牛脾气的多了去了。 搞技术,用嘴皮子永远说服不了人,得拿真本事来糊脸才行。 “给你俩机会,也不中用啊,这么简单的毛病都不会处理,还当什么技术员。” 韩锋故作失望的嘆了口气。 两个技术员被韩锋这句轻飘飘的话,噎得满脸通红,其中一个脾气冲点的当场就炸了。 “你谁啊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那个神医了?” “懂不懂什么叫尊重技术人员?我们俩在这顶著太阳捣鼓了两天,你说的倒轻巧!” “就是,年龄不大口气不小!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机组么?看过图纸么?上手操作过么?就敢在这大放厥词!” 韩锋甚至懒得拿正眼瞧他们。 这种只有半瓶子水,却把体制內身份看得比天大的技术员,他前世见过太多了。 跟他们爭辩,简直是浪费口舌。 韩锋径直走向那台趴窝的大傢伙。 这是一台由四缸柴油机驱动的联合碾米机组,绿色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飞轮上沾满了谷糠。 柴油机和后端的碾米机之间,通过一个硕大的离合器壳体连接著。 站长方德厚见韩锋直接无视他,还对自己请来的技术员指指点点,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黑著脸一把拦在韩锋身前。 “喂!你小子站住!就算你是大学生,这里也不是你隨便撒野的地方。” 方德厚声如洪钟,指著门口。 “老王,管好你带过来的人,我没空哄娃子。” 老王也是一脸尷尬,拉了拉韩锋的衣袖,低声道: “韩老弟,给站长服个软,这人是个炮仗脾气……” 韩锋冷笑一声,若不是为了几百块来置办机器,他也不会来这个地方管閒事。 “三十秒。” “什么三十秒?这娃子在胡说些什么?”方德厚一愣。 “三十秒,我能找出这机器的毛病在哪。” 韩锋篤定地说道,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两个技术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小伙子,你可不要托大了!就算是县农机局的老师傅来了,没有个半天时间也摸不准癥结在哪。” “还三十秒?我看真是吹牛逼不打草稿!方站长,赶紧把这骗子轰出去吧!” 方德厚也是气极反笑,一脸不屑的说道: “好!好一个三十秒!” “我今天就给你这三十秒,你要是找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別管我老方把你扔进水塘里清醒清醒!” 第10章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方德厚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身穿劳动服的韩锋。 四五十个晒得黝黑的庄稼汉,眼中虽有怀疑,但更多的是期待。 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 只要能修好,今年的收成就算是保住了。 那两个胸前插著钢笔的技术员抱著胳膊,满脸冷笑,已经等著看韩锋的笑话了。 三十秒摸清这台四缸联合机组的毛病? 就算是把省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员请过来,也没人能夸下这海口。 韩锋面不改色,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和眼神,直接走到那台绿漆斑驳的柴油机组前。 没有拿扳手,也没有拿螺丝刀。 韩锋蹲下身,伸出右手,直接摸向连接柴油机和碾米机主轴的离合器壳体下沿。 手收回来时,食指和中指上,沾著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 韩锋將手放到鼻尖下闻了闻,有焦糊味儿。 紧接著,韩锋站起身,大步走到机组后方,双手握住碾米机那一端的传动皮带轮。 双臂肌肉紧绷,腰部发力,向顺时针方向一转。 咔噠! 铁皮壳子里传来轻微的摩擦旷量声,如果不是懂行的老把式,在这嘈杂的院子里根本听不见。 但这就足够了。 韩锋鬆开手,拍了拍手上的污垢,转头看向方德厚。 “好了。” 全场愣住。 这就完事儿了? 方德厚心中默数还不到25下,眼前这年轻人只是摸了一把,转了一下,就完事儿了? 那个脾气冲的技术员没好气的说道: “方站长,你看看,我就说这傢伙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他要是能解决了问题,我今天把这皮带轮吃下去!” 方德厚有些发懵,黑著脸压著火气问道: “小伙子,你在这装神弄鬼呢?我可不是好糊弄的,你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没拉缸,也不是机体內部碎了。”韩锋不紧不慢的说道。 “那到底是……?” 方德厚下意识的接过话。 “两个毛病。” “那来说说看,有道理的话我自然会让你上手。” 韩锋也不再卖关子,点名扼要的说道: “离合器里面的摩擦片彻底烧蚀,表面已经碳化打滑。” “传动主轴键槽里的半圆键,被剪切应力绞变形了。” “动力全憋在离合器这头,根本传不到后端的碾米机上,柴油机转的再响,也就是空转。” 这段极为专业的分析扔出来,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旁边的技术员先是一愣,脸色一下唰白,然后又转为赤红。 有些人,就是太好面子,一好面子动作就会极度变形。 “简直是胡说八道!” “真要是主轴半圆键碎了,飞轮转起来早就卡死憋熄火了!” “离合器摩擦片可是高强度的耐磨材料,怎么可能烧的连点渣子都不剩?” 这技术员说的理直气壮,自认为搬回了一局。 韩锋用看白痴的眼神瞅了他一眼。 “半圆键是韧性钢,剪切变形不代表碎裂,它现在像个麻花一样卡在键槽里。” “另外,谁告诉你的摩擦片烧蚀一定会留下残渣?没闻见这四周全是碳化的焦臭味么?” 技术员被韩锋懟的脸红脖子粗,提高语调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你光凭一张嘴忽悠谁呢?有本事你拆开了看看!” 韩锋冷哼一声。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韩锋转头看向一旁的老王。 “王哥,去把站里的工具箱拿过来,要十四到二十二的呆扳手,再拿个长柄套筒过来。” 老王被韩锋这篤定的气场镇住了,二话不说,赶紧跑去屋里把工具箱搬了过来。 这回站长方德厚倒是没有阻拦。 刚才听韩锋和技术员的爭辩,他竟隱隱觉得韩锋说的有几分道理。 不知怎的,方德厚总觉得韩锋似乎更老练沉稳,更值得信赖。 韩锋抽出一把十九的呆扳手,动作嫻熟,直接对准了离合器壳体外圈的螺栓。 松螺母,退丝,下垫片。 他甚至不需要低头看,全凭肌肉记忆,双手翻飞。 韩锋乾脆利落的手法,看的围观的农户一阵眼花繚乱。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大学生该有的熟练度,倒像是干了半辈子钳工的老师傅! 那两个技术员看著韩锋拆卸的动作,冷笑渐渐僵在了脸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单凭这拆卸的速度和手法,他们俩绑一块儿也比不上。 五分钟不到,离合器外壳的十二条固定螺栓全部拆卸完毕。 “过来搭把手。” 韩锋吆喝了一句。 方德厚下意识地走上前,跟著韩锋一人一边,抓住沉重的铸铁壳体边缘,用力向外一拔。 吧嗒一声。 壳体脱落的瞬间,浓烈的黑烟带著焦臭味,一下子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靠得近的几个农户,被呛的连连咳嗽。 方德厚挥散黑烟,定睛朝著机组內部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 离合器压盘內,原本应该平整坚硬的摩擦片,此刻已经完全碳化。 表面焦黑碎裂,轻轻一碰就化作黑色的粉末,一个劲儿的往下滑落。 “这……还真是跟你说的一模一样。”方德厚有些惊诧的说道。 两个技术员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真被这年轻人蒙对了。 这回可真是下不来台了! 韩锋没有停手,顺势拿起一根铁棍,卡住飞轮,然后用套筒扳手卸下主轴前端的锁紧螺母,一把抽出传动套管。 噹啷! 一块扭曲成诡异形状的黑色铁块,直接从轴套里掉了出来,砸在了水泥地上。 正是韩锋口中所说的半圆键。 原本標准的半月形状,此时已经被扭矩硬生生拧成了一根麻花,卡死在传动槽的边缘。 惨不忍睹,不忍直视。 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呆立原地。 方德厚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韩锋,再然后又探出脑袋看了看机器。 全中! 这个年轻人的判断,竟然分毫不差! 那两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技术员,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面如死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铁证如山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再辩驳什么。 两人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更是被韩锋磨得渣也不剩。 就像那已经碳化的摩擦片一样。 方德厚怒视两人,毫不留情面的说道: “让你们来修机器,你们却扯什么机体拉缸!” “要不是这新来的小兄弟看出来,我还真得费大劲儿把这几千斤的铁疙瘩拉去县里。” 两人浑身一哆嗦,半句话都不敢接,灰头土脸的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德厚不再搭理他们,转头看向韩锋,刚才原本粗暴的態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满脸热切的一把抓住韩锋的手,用力晃了晃,然后极为尊重的开口道: “小兄弟,刚才是我老方有眼不识泰山,说话是冲了点,你別跟老哥我一般见识!” 第11章 手搓才是男人的浪漫 方德厚常年混跡基层,脾气虽然火爆,但脑子却是一点不差。 眼前这个穿劳动服的年轻人,能用三十秒的时间,找出县农机局都排查不到的毛病。 绝对是个百年不遇的技术妖孽! “小兄弟,刚才老哥哥我说话大喘气,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方德厚攥著韩锋的手,生怕他反悔跑了。 “你也瞧见了,这么多粮食全指望著这大傢伙脱壳,既然你查出了病根,那这毛病能治得了么?” 周围几十个庄稼汉也都期盼著韩锋的答覆。 韩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轻咳一声说道。 “有倒是有,就看你们要怎么选了。” 一听这话,方德厚和庄稼汉们如释重负,皆是看到了希望。 若是放在十分钟前,眾人一定会认为韩锋是在托大。 “那可太好了!小兄弟你说,只要能修好,有什么要求我儘量满足你!” 韩锋不紧不慢的说道: “我开个配件单子,你们去县里或者市里的农机一厂走调拨流程,买一套全新的原厂摩擦片和传动半圆键。” “这是標准流程,最安全稳妥。” “不过,我估计走完申请、审批、调拨的流程,零件到你这儿,至少十天半个月的。” 院子里的农户们一听,顿时炸了锅。 “十天?那俺们的麦子不全完犊子了!” “可不是嘛!黄花菜都凉了!” 方德厚的老脸瞬间又黑了下来,他当然知道这个流程,所以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方法绝对不行!再过两天不脱壳,底下的穀子全得沤出芽来!整个晨光乡的公粮任务全得砸锅!” “小兄弟,难道就没有什么別的办法了么?” “有是有,就看你们能不能接受了。”韩锋先打好预防针。 “只要能修好,就没啥不能接受的!是不是乡亲们!”方德厚拍著胸脯保证著。 “是啊!能交上公粮,不糟蹋粮食就行!” “没错!我们能接受!” 一群人拍著胸脯说道。 韩锋点了点头,说出了一句让全场哑然的话。 “我现场手搓一套临时过渡件。” “需要一个铁匠炉,一块老解放卡车报废的弹簧钢板弹簧,还有台钻和一把大號半圆銼。” “顺利的话,今天太阳下山之前,这机器就能重新出米。” 眾人刚掀起来的激情,瞬间被韩锋这几句话给浇灭了。 就连刚才在旁一直帮衬韩锋的老王,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加工个半圆键还好说,有銼刀有钢材,手艺好的老师傅磨也能磨出来。 可手工锻造一片离合摩擦片? 这开什么玩笑! 那玩意儿得承受多大的扭矩和高温,得是什么材质,用什么热处理工艺? 別说在这乡镇加工站,就是县农机修造厂的车间,也得有专门的模具和衝压设备才行! 那两个缩在人群后的技术员,本来已经羞愧的低下了头。 但听到韩锋说这话,瞬间又来了精神,又忍不住的交换了个眼神。 意思很明確,你看他果然在吹牛逼。 “小兄弟,你没开玩笑?这玩意儿能用手做出来?” 方德厚狐疑的看著韩锋,即便是技术再好,这种离谱的操作他也从未听说过。 “事在人为。”韩锋简单回答。 “当然,丑话说在前面,手工件,精度和耐用性肯定比不上原厂件,只能保证帮你度过这次抢收。” “秋收后,你还得换成正规零件。” 方德厚双眼放光,韩锋这几句话听得他心安了许多。 “行!你要的这些全都有!”他指著院子角落一个堆满杂物的棚子。 “那是以前公社打铁的炉子,风箱都还好著,锤子火钳要多少有多少!” 他又转身对著身后一个机灵的小伙子喊道: “二牛!去!去把咱站里那台报废解放车底下的大梁弹簧钢板给我拆两块下来,用最快的速度!” “站长,那可是……” “別废话,快去!” 方德厚顾不得许多,只要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其他问题都不是问题。 “今天只要能让这铁牛重新转起来,別说是拆两块钢板,就是把那车壳子拆了当柴烧都行!” 方德厚回过头,一把抓住韩锋胳膊,激动的说道: “小兄弟,只要你能弄成,价钱你开,我方德厚说到做到!” 韩锋心中一定。 成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一切的规矩和人情,都得为解决问题让路。 半个小时后,加工站院子东侧,那座废弃已久的铁匠棚被重新启用。 一口半人高的铸铁炉子被清理出来,旁边堆满了黑亮的焦炭。 手拉式风箱被两个年轻力壮的农户汉子,拽的呼呼作响。 炉膛里的火焰由红转蓝,最后化为耀眼的白色。 韩锋脱掉了最外面的劳动服,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露出了精壮的肌肉线条。 二牛已经满头大汗的拖来两块又长又厚的弹簧钢板,上面还沾著些油泥。 韩锋拿起一块,用锤子敲了敲,听了听声音后,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硅锰弹簧钢,韧性和淬透性都极佳,用来做摩擦片的基材,足够了。 韩锋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从化肥袋子里翻出那把旧游標卡尺。 仔细测量了原先离合器压盘的內径、外径和花键槽的尺寸,又在旁边的沙地上,用石块画出了一个精確的草图。 一切准备就绪。 铁匠棚里,温度直线飆升。 韩锋站在半人高的铸铁炉前,白色的跨栏背心很快被汗水浸透,精悍的肌肉线条毫不掩饰的显现出来。 旁边两个年轻农户光著膀子,拼命拉动风箱,呼呼的风声带动火星在棚顶盘旋著。 韩锋用长柄火钳夹起那块老解放弹簧钢板,平稳送入炉膛最深处。 围观的眾人盯著炉膛,虽然温度飆升,但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个县农机局的技术员站在人群外围,连连摇头。 他们打死也不信,一个青涩的大学生,能在这种破铁匠炉里,搓出联合碾米机的离合摩擦片。 別说是他俩,就是他们的师父过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停风!” 就在这时,韩锋突然命令道。 拉风箱的汉子动作一顿,准確执行著韩锋的口令。 韩锋手腕翻转,火钳夹著弹簧钢板抽出炉膛。 原本黑沉沉的钢板,此刻已经通体透出暗樱桃红色。 温度差不多八百度,刚刚达到退火的標准。 弹簧钢硬度太高,不退火根本没法加工。 韩锋將暗红色的钢板放在沙地上自然冷却,这样能极大降低刚才的硬度,方便后续的钻孔和銼削。 等待冷却的间隙,他转身走到废铁堆里,挑出一块大拇指粗细的高碳工具钢边角料。 要修好机器,不仅需要摩擦片,还需要那根被绞成麻花的半圆键。 没有台虎钳,韩锋找到了两块沉重的生铁锭,將边角料卡死在中间。 隨后抽出一把大號半圆銼,双腿微曲,腰部沉底,双手握住銼刀两端。 推拉动作开始。 第12章 技惊四座,技术换资源 韩锋根本不需要画线,凭藉著前世嫻熟的技巧,推銼力度均匀,回拉绝不拖泥带水。 每一次金属碎屑落下,废钢的形状就圆润一分。 韩锋停下动作,吹去表面的铁粉,拿起游標卡尺卡住两端。 只看了一眼,便將卡尺收回。 尺寸卡在0.1毫米以內,严丝合缝。 他走到趴窝的柴油机旁,拿著刚搓出来的半圆键,对准主轴的键槽,用锤子轻轻一敲。 一声脆响。 半圆键稳当的嵌入槽內,就好像是原装的一般。 方德厚在一旁看的是眼皮直跳。 这手艺,这速度! 怕是市里的八级钳工来了,也得竖大拇指! 那两个技术员此刻脸色煞白,头顶开始冒虚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怎地。 这种全凭手感銼出標准件的硬功夫,没个二十年手艺根本下不来!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学的这些功夫,难不成是市里哪个高工的徒弟? 此时,沙地上的弹簧钢板已经冷却的差不多了。 韩锋走回铁匠棚,褪去硬度的钢板,变得相对易於加工。 他拿起钢锯,沿著之前画好的草图边缘,快速切削出一个大致的圆盘形状。 接著台钻上阵,一阵尖啸过后,圆盘中心被打出一个標准的主轴安装孔,四周均匀分布著六个螺栓定位孔。 外形出来了,但最难得还在后面。 摩擦片要在高转速下承受强力扭矩,仅仅是形状对还远远不够,必须要有足够的硬度和韧性。 “继续拉风箱。”韩锋继续下令,风箱再次呼啸,炉火由红转白。 韩锋用火钳夹住打好孔的圆盘,再次送入炉膛中心。 暗红,亮红,橙黄。 硅锰弹簧钢的最佳淬火温度,在八百七十度左右。 差十度,硬度就不够,高十度,晶粒就会粗大,像玻璃一样脆弱。 在没有温控设备的八十年代,一切全凭老把式的肉眼。 “水桶备好。”韩锋说道。 方德厚亲自拎著一桶刚打上来的凉井水,快步走到炉前。 就在钢板顏色由橙黄逼近亮黄的瞬间。 “起!” 韩锋手腕发力,火钳夹著刺目的钢盘猛然抽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红光,精准无比地扎进水桶里。 嗤拉! 大量白色的水蒸汽冲天而起,沸水翻滚。 “不要全浸,提拉交替!”韩锋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自语。 水淬太猛容易导致钢盘炸裂,他通过快速的提拉动作,精准控制著降温曲线。 三十秒后,钢盘变成灰黑色,韩锋將其扔回炉火的边缘。 这是最后一步,回火。 消除淬火產生的內应力,赋予摩擦片必须的韧性。 看准火候后,韩锋將其丟在沙地上自然冷却。 两分钟后。 幽蓝光泽的圆盘呈现在眾人眼前。 虽不及原厂件那么精细,甚至边缘还有些銼刀留下的毛刺,但它的尺寸和材质,足以应对眼前的难关。 “这……这还真让他手搓出来了?” 其中一个技术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种只有在专业车间才能干的活儿,没想到被一个大学生在一间废弃的铁匠棚里实现了。 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离谱到家了! “拿扳手来。”韩锋转头对著早就看呆的老王说道。 老王一个激灵,赶紧把呆扳手递了过去。 拆卸只用了五分钟,装配同样只用了五分钟。 韩锋將新打制的摩擦片卡入压盘,主轴穿过半圆键,离合器外壳合拢。 十二条固定螺栓被他用均匀的对角线力矩锁紧。 韩锋隨手捡起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泥,退后半步,看向方德厚。 “方站长,上摇把。” 没有人议论,没有人质疑。 成败就在此一举。 方德厚咽了口唾沫,亲自抓起摇把,插入柴油机飞轮。 他咬紧牙关,双臂肌肉隆起,拼了老命摇动起来,飞轮转速越来越快。 韩锋抬手,一把压下减压阀。 “突突突突突!” 浓烈的黑烟从排气管冲天而起。 沉寂了一个星期的四缸联合机组,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但这还不算完,关键看后端的碾米机转不转。 韩锋走到驾驶位,握住离合器拉杆,手腕向下一压。 嘎啦! 自製的离合器摩擦片与压盘瞬间咬合,没有打滑,没有任何异响。 强大的动力顺著修復好的半圆键,毫无阻碍地传递到后端。 碾米机的主传动皮带轮瞬间绷紧,隨即高速旋转起来。 整个机组稳如泰山,再也没有半点羊癲疯的抽搐症状。 “开料闸!”方德厚激动地喊道。 站在漏斗旁的二牛手忙脚乱地拉开铁闸板。 金黄色的麦子顺著漏斗倾泻而下,捲入高速运转的脱壳仓。 不过眨眼功夫。 出料口处,白花花颗粒饱满的大米,瀑布一般奔涌而出,落入下方的麻袋里,散发出浓郁的新鲜穀物香气。 旁边的排糠管里,谷糠被吹得漫天飞舞。 “转了!老天爷,铁牛又活了!” “有救了!咱乡的公粮有救了啊!” 四五十个汉子激动得手舞足蹈,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农甚至抹起了眼泪。 数吨麦子在这堆几天就能烂透,这可是晨光乡的命根子。 方德厚呆呆地看著流淌的大米,双眼泛红。 他二话不说,一把抱住韩锋的肩膀,粗糙的大手把韩锋拍得生疼。 “小兄弟!不!韩锋师傅!你可是救了老哥哥的大命了!救了咱整个晨光乡的大命啊!” 此时站在人群外围的两个县农机局技术员,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们看著稳稳转动的机组,知道这回算是彻底踢到了钢板上。 手搓离合器片,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趁著所有人都在欢呼,灰溜溜地顺著墙根溜出了大门。 韩锋並没有因为眾人的吹捧而得意忘形,只是象徵性的扬了扬头。 他要的不仅是认可和掌声,更是要实打实的利益。 “方站长,这临时做的过渡件能撑上十天半个月的,足够你们抢收完,秋后记得去县里买套正品换上。”韩锋提醒著。 “一定一定!二牛,盯著机器干活!其他人赶紧扛袋子!” 方德厚大手一挥,隨后拉著韩锋往站长办公室走。 “韩师傅,走,进屋喝口茶!” 进了办公室,方德厚直接走到破旧的铁皮保险柜前,掏出钥匙拧开,从里面抓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 他数都没数,把最大的面额全挑了出来,约摸著有五十张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韩锋面前的办公桌上。 “韩师傅,说好的修好隨便开价,这点钱跟这满院子的粮食比起来,屁都算不上,你点点。” 韩锋看著桌面上一摞子大团结。 在这个普遍工资只有三四十块钱的年代,五百块钱砸在桌上的视觉衝击力,足以让普通人眼花繚乱。 老王站在门外瞅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反观韩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伸手拿起钱,拇指一拨,厚度对得上。 他没再点,直接將其捲成一卷,塞进劳动服的贴身口袋里。 加上之前卖弹簧和修机器的钱,现在的资金达到了七百多块。 拿下那台报废的c620车床,资金底盘算是彻底稳了。 第13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方站长爽快。” 韩锋接过方德厚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末茶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韩师傅不嫌少就行,以后要是还有啥疑难杂症的,我老方还得去红旗公社请你出山啊!” 方德厚並不知道韩锋的来路,如今只能对得上韩锋大概就是那两个技术员口中所说的,红旗公社的农机神医。 老方满脸堆笑,这尊活神仙他可得好好供好,指不定哪天还能解决大问题。 “请就不必了,我正有件事想跟方站长谈谈。” 韩锋放下茶缸子,看著方德厚,略显老练沉稳。 方德厚一愣,他竟然从韩锋身上感觉到了领导的气场,心中纳闷儿的同时,不自觉的收敛了笑容。 “韩师傅有话直说,只要我老方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韩锋满意的点了点头,缓缓说道: “今天这台机组,虽然毛病解决了,但农机局那帮人的实力你也瞧见了,指望他们麻利办事儿,晨光乡的机器怕是迟早要趴窝。” 这说到了方德厚的心坎里,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尤为严重,险些耽误交粮大事。 “真是一帮吃乾饭的,光拿工资不干实事儿!” 韩锋接著老方的话头说下去。 “所以我准备在红旗公社和晨光乡交界的地方,建立一个农机维修服务点。” 韩锋拋出了最终目的。 “不仅是普通的拖拉机,以后像是这种大型加工机组的易损件、齿轮、轴承,我都能包圆加工和维修。” “速度比县里农机局快,价格公道,质量有保证。” 方德厚立马来了兴趣,眼睛一亮。 今天韩锋露的这手,他可是亲眼所见,技术实力那绝对是没得说,可以说是他所见过干活最麻利最靠谱的。 要是真有这么个隨叫隨到的维修点,加工站以后还怕个鸟的停工! “这感情好啊!这维修服务点,我老方第一个支持!以后站里的活儿还得劳烦韩师傅受累了。” 方德厚感觉捡著个大便宜,省去了他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韩锋等的就是他的支持,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不过,我那个维修点刚起步,正好缺一台机加工车床。” “我跟市里机械厂那边联繫了一台二手设备,过几天就得拉走。” 韩锋没有直接提红星齿轮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隨口扯了个由头。 “但是这车床重,有一吨半左右,我目前手里没有大车。” “作为合作的诚意,方站长,借你站里能用的老解放使使,连带司机一起,油钱的费用我自己出。” 八十年代,汽车可是金贵物件。 乡镇集体企业的卡车,那可都是公家財產,谁要借车,必须得乡里批条子盖公章才能开走。 方德厚却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韩锋刚替他保住了几百户农民的口粮,別说是借车,就是借他老方家的老婆本他都能掏出来。 “扯什么油钱!” 方德厚摆著手说道,满脸真诚。 他拉开抽屉,大笔一挥,刷刷写下一张白条,盖上加工站的红章。 “老李头!”方德厚朝著窗户外面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满是油污帆布工装的老头跑了进来。 “站长,有啥指示?” “过两天给你安排个任务,韩师傅到时候指挥你,让你去哪拉货就跟著照做,出了事儿我顶著!” 方德厚把条子塞给司机老李头。 “好嘞站长!这事儿包在我老李身上!”老李头爽快的应了下来。 一切如韩锋所愿,甚至比预期还要顺利。 安排完所有后,韩锋又跟方德厚閒嘮了几句,更加熟络了些。 半个钟头后,韩锋跨上二八大槓,迎著夕阳离开了晨光乡。 兜里厚厚一沓子大团结压著贴身衣布,外衣口袋里,揣著方德厚亲笔签名的借车白条。 资金和物流都已经解决,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环,也是最难的一环。 合法身份。 八六年,个体经济还登不上大雅之堂,国营大厂报废的重型工具机,更是掛著国有资產的標籤。 私人敢去隨便拉设备,保卫科分分钟就能以投机倒把的名义,甚至是倒卖公物的由头立案抓人。 要稳妥吞下那台c620车床,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且合理的由头。 红旗公社大院。 红砖主楼二层,徐爱国正端著搪瓷缸子,低头翻阅桌上的报纸。 连日来,麦收大考平稳度过,让他脸上的愁云也散去不少。 就当他准备拾掇下班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进。” 徐爱国微微皱眉,心想这个点儿了,谁这么没眼力见。 看清来人,徐爱国立刻放下茶缸子,绕过办公桌,快步走了过去,主动伸出手来。 “我当时谁,原来是小韩师傅啊!” “要不是你前几天力挽狂澜,修好了那几台拖拉机,今年公社抢收的担子非得砸在地里不可。” 韩锋微微点头,握手回礼,顺势在一旁的木板椅上坐下。 “徐书记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想跟公社谈一笔合作。” “合作?” 徐爱国有些摸不著头脑,他掏出大前门来,给韩锋递过去了一根。 “你一个省工大还没报到的学生,跟公社谈什么合作?” 韩锋接过烟別在耳后,从兜里掏出那个边角起毛的旧笔记本,递了过去。 “徐书记,你来看看这个。” 徐爱国点上烟,狐疑地翻开本子,略微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韩锋写下的手记。 他越看,脸色越不对劲,眉头皱得越深。 上面详细记录著红旗公社下辖八个大队,周边晨光乡和跃进公社的农机状况。 常柴s195气门弹簧缺口多少,东方红十二型活塞环多长时间换一次,打穀机皮带轮的报废频率,全都有具体数据支撑。 “徐书记,基层农机趴窝,八成是因为缺这些易损件。” “县供销社调拨太慢,指望他们及时处理怕是不现实的,运气好能赶上农忙,可要是运气不好,恐怕要耽误几天。”韩锋慢条斯理的说道。 徐爱国合上笔记本,无奈的吐出一口浓烟,又顺著鼻腔吸了进去,然后嘆了口气。 “你说的这是老大难问题,县里统筹配额,公社也没有办法。” “说说看,你想怎么合作?” 韩锋也不打哑谜,直奔主题说出了计划。 “我想在红旗公社,牵头成立一个农机维修服务站。” “以省工大的技术做底子,专门加工这些供销社进不到或是调配难的紧俏件,包揽十里八乡的农机维修。” 第14章 办厂最后一环 徐爱国眼神一亮,这绝对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真要是能干成,就是红旗社响噹噹的政绩。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进一步思索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主意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徐爱国摇了摇头。 “可公社是个穷衙门,別说给你批买设备的钱,就连个建站的砖瓦钱我这都可不出来的。” 韩锋对此心中瞭然,这种事情,只能来自己解决。 “资金不用公社出,我自己来想办法。” 徐爱国狐疑地看著韩栋。 “你一个学生,哪里能搞到建站需要的资金?” 韩锋面不改色的说道: “我打听到市里红星齿轮厂,这几天刚好有一批老旧车床要走报废流程。” 徐爱国一听这话,眉头一跳,察觉到此时不简单。 “报废车床按废铁价走,钱我自己筹,等设备拉回来,我负责技术。” 徐爱国越听越心惊,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娃娃,竟有如此大胆的想法。 “然后呢?” 虽然他从未听有人这么干过,但对韩锋的计划还是有几分兴趣的。 韩锋继续说道: “我只需要公社出两样东西。” “场地和名分。” 徐爱国毕竟是老基层,瞬间听懂了韩锋的潜台词。 私人办厂买国营设备走不通,但红旗公社建维修站,去机械厂拉废旧设备,这顺理成章。 “你小子是在空手套白狼啊?!”徐爱国半开玩笑的说道,但確实意有所指。 “这叫盘活资源。” 韩锋面不改色心不跳,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八四年的一號文件白纸黑字,鼓励城市工业反哺农村,支援乡镇农业机械化建设。” “徐书记身为基层领导,对这项文件应该不陌生吧?” 韩锋的一番话,让徐爱国心中又是一惊。 这傢伙竟然能够熟记两年前的红头文件,要知道,那会儿的韩锋还只是个高中生而已。 还没等徐爱国消化完,韩锋继续说道: “红星厂把地方的报废设备,低价支援给农村兄弟,建起一个能实打实保障农业生產的服务站。” “这对红星的厂长和徐书记您来说,都是顺应国家政策的一步活期,何来风险,您说是不是?” 韩锋句句切中要害。 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徐爱国看著桌面上的报纸出神,迅速权衡著利弊。 前几天抢收歷歷在目,险些出大事的后怕劲儿让他心有余悸。 如果以后有这么个服务站在,红旗公社之后的秋收春种就有了定海神针。 不踩红线,符合精神。 徐爱国吸著烟,足足沉默了一分钟,直到香菸燃到了尽头,烫了手指,他才猛然惊醒,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对方眼中的深邃,比他这个老基层还沉稳。 “你小子,是把红旗公社和红星齿轮厂,都打进你的算盘里了啊。” 徐爱国又重新点上一根,话中听不出喜怒。 韩锋不卑不亢,挺直腰板。 “互惠互利的事,怎么能叫算计,公社一分钱不用出,白得一个保障农忙的服务。” “就算年底县里来视察,这也是响应一號文件,工农互助的现成政绩。” 听到政绩两个字,徐爱国的眼神变了。 是啊,这两年上头天天喊著改革,鼓励搞活经济,但基层谁都不敢迈大步。 要是以公社名义弄个服务站,解决了十里八乡的农机难题,这报告交上去,绝对露脸! “行,我老徐就陪你冒一次险,只要你技术跟得上,场地什么的我包了!” 徐爱国霍然起身,他是个雷厉风行的急性子。 既然拍了板,就绝不含糊。 他抓起桌上的钥匙串,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小韩师傅,跟我来!” 韩锋起身跟上,两人穿过办公楼,来到公社大院后头。 这里有一排红砖砌成的老瓦房,平时堆放些杂物和废弃的农具。 徐爱国停在最西边一间最宽敞的瓦房前,打开门锁,推开两扇掉漆的木门。 陈年老灰扑面而来,有些呛鼻。 房间大约七八十平米,举架很高,屋顶用的是粗壮的木樑,地面是砸的硬实的三合土,角落里堆著几把破扫帚和生了锈的犁鏵。 “这是原先公社的就粮库,空了两年。”徐爱国指著空荡的屋子说道。 “场地就给你用,不收一分租金,但我有个条件。” “徐书记请讲。” 韩锋环顾四周,对这间屋子甚是满意。 这地方宽敞通透,足够安放那台一吨半的c620车床,连带旁边再搞个钳工台也绰绰有余。 这闭环办厂的物理空间,算是彻底搞定了! “服务站建起来以后,红旗公社下辖八个大队的农机,不管啥时候坏了,你得优先抢修。” “而且只允许收零件成本钱和合理的劳务费,不许赚乡亲们的黑心钱!”徐爱国掷地有声的说道。 韩锋笑了,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硬性要求,即便徐爱国不说,他也会这么做的。 “没问题,不仅优先修,公社的机器劳务费打折。” 韩锋心里清楚,维修费是小钱,他要的是这块地皮上的招牌。 以后加工出来的机配件,通过这个服务站,可以辐射到周围几个乡镇,那才是细水长流的印钞机! “爽快!”徐爱国越来越欣赏韩锋,满意的点头。 “走,回屋,我给你写条子去。” 回到办公室,徐爱国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纸,抬头印著红旗公社的红色字头。 他拧开钢笔帽,笔走龙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关於请求市红星齿轮厂,支援旧工具机建立农村农机维修服务站的函。” “兹有红旗公社急需建立农机维修站,听闻贵厂有淘汰报废设备。” “本著工业反哺农村,支援农业建设之精神,恳请贵厂调拨一台报废车床及相关设备,购买资金由我方筹集自理。” 写完这些,徐爱国拉开保险柜,郑重其事的拿出公社的红色公章。 哈了一口气,用力按在落款处,一枚鲜红的印记留在上面。 徐爱国將这张公函递给韩锋,语重心长的说道: “小韩师傅,我这可是把红旗公社的脸面都押在你身上了。” “到了红星厂,千万別提你私人的事情,就说是公社派去採购的。” “办事儿硬气点,別丟了公社的份儿。” 韩锋双手接过公函,摺叠整齐,小心翼翼的揣进贴身口袋,和方德厚给的那张借车条放在一起。 此时此刻,办厂闭环的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归位! 第15章 截胡!生死时速! 资金、物流、场地、官方合法外衣。 在1986年,这个打击投机倒把的年代。 韩锋用极短的时间,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护身符。 以合法身份包裹市场行为,这是他歷经几十年沉浮,所淬炼出来的生存智慧。 “徐书记放心,不出三天,服务站的牌子就能在这掛起来。”韩锋郑重承诺。 离开公社大院,天已经彻底黑了。 韩锋骑著二八大槓,迎著微凉的晚风,车蹬的飞快,乡下的月光很亮,照亮了土路。 他的胸腔里,有一种久违的创业激情,在血液里面奔涌。 上一世,他按部就班,错过了时代的红利和风口,留下一生遗憾。 这一世,他绝不屈居人下,这台c620,就是他撬动工业版图的第一根槓桿! 回到红星齿轮厂家属院,筒子楼里依然喧闹。 韩锋推门进屋,饭桌上扣著纱罩,里面留著一盘白菜炒肉和两个大馒头。 父亲韩建国不在家,只有母亲刘桂香正在灯下缝补衣服。 “小锋回来了?饭在桌上,还是温的。”刘桂香抬头看了眼儿子,没有多问什么。 “妈,我爸呢?”韩锋走到水盆架子旁,一边洗手一边问。 刘桂香嘆了口气。 “厂里加班呢,说是明天就要把老工具机处理掉,新设备马上进场,你爸正带著人在那拆卸走流程呢,晚饭都没回来吃。” 韩锋洗手的动作一僵,水滴顺著指尖滴进脸盆。 明天? 比预期的周二提前了半天! 马保田这个管经营的副厂长,为了所谓的政绩,连一刻竟也等不及了。 韩锋擦乾手,眉头微皱,心不在焉的吃起了饭。 如果明天废品站的大车先进了厂,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公函虽然好使,但也拦不住已经走完报废装车程序的既定事实。 兵贵神速,必须抢在废品站前面,把机器拦下来! 韩锋咬了一口大馒头,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提前这半天,足以让韩锋前面所有的铺垫全盘落空。 一旦那台底子最好的c620被拉到东郊炼钢炉前切碎,他苦心经营的几个公社的市场,就全得拱手让人。 再过几天,就要去省城报导上学,留给韩锋的时间不多了。 咽下馒头,韩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妈,我爸带人拆工具机,怎么也得干到半夜吧?” 刘桂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估摸著说道: “可不是嘛,听你爸说,那个姓马的副厂长发了邪火,催著今晚必须走完手续。” “现在电箱都锁上了,已经断了生產底帐,贴的都是封条。” 韩锋顺著话茬问了一句。 “那废品站的车什么时候来拉货?” “听说是明早八点开大门,车直接进二车间后头,装车过磅。” “这马副厂长也真是的,净折腾这些老工人们。” 刘桂香抱怨了几句,低头咬断线头。 明早八点。 电闸已锁,封条已贴。 韩锋脑中迅速构建出时间轴。 吃完最后一口白菜,韩锋起身把碗筷收拾进盆里。 “妈,你早点睡,我看会儿专业书。” 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屋,韩锋关上木门,拉亮书桌上的檯灯。 外面夜深人静,筒子楼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 韩锋没有去翻那些专业书,而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厚厚一沓子大团结。 把钱全部铺在掉漆的桌面上,韩锋仔细清点起来。 晨光乡赚的五百块,加上卖弹簧和修机器剩下的,连带之前家里给的生活费。 一共七百零八块五毛。 韩锋快速拉了一个帐单。 废铁回收价是一斤两毛,c620普通车床自重一吨半,也就是三千斤。 盘下它,刚好需要六百块钱的整数。 还剩一百零八块。 晨光乡司机老李头跟车拉货,至少得塞个大前门和辛苦费,装卸工的力气钱也少不了。 后续还得买电缆,接动力电。 这么算下来,剩下的一百多块紧紧巴巴。 韩锋深吸口气,资金卡在边缘线上,没有丝毫容错的空间。 明天那台车床,必须是一锤子买卖,绝对不能让对方有任何坐地起价的机会。 拧开英雄牌钢笔,韩锋在信纸上快速写下一份行动清单。 凌晨四点半,出发前往晨光乡调车。 凌晨五点,抵达晨光乡,叫醒司机老李头。 早上七点半,卡车必须赶在废品站之前,抵达红星齿轮厂后勤堆场。 之后就是亮出公函,截胡! 韩锋的字跡遒劲挺拔。 前世无数次带队突击国家级重点项目的习惯,让他越是面临极限死局,脑子就越是清晰。 写完后,韩锋拿出红旗公社的盖章公函,折了四折,放进左边裤兜。 晨光乡加工站的借车白条,塞进右边裤兜。 至於那六百块盘工具机的钱,韩锋用一块乾净的手绢包好,用別针扣在上衣內侧的口袋里。 剩下的几十块零散毛票,放在外面应急。 公家手续,物流保障,核心资金。 三路底牌各就各位。 韩锋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掛历钟,已经是夜里十点半。 他没脱衣服,而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不断推演著明天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如果后勤科的孙建军不见兔子不撒鹰怎么办?马保田强行干预又该如何? 应对策略在韩锋脑中一条条生成著。 终於,凌晨四点半,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厂区家属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几声犬吠。 韩锋睁开眼,立马起床。 这次他没有留纸条,等白天去二车间,指不定会碰到老爹,至於该如何解释,那就只能隨机应变了。 推开臥室房门,传来父母酣睡的声音,听得韩锋心安。 再推开家门,韩锋回身用手指顶住锁芯,將门轻轻关上,然后躡手躡脚的走下了水泥楼梯。 晨风微凉,韩锋推出那辆二八大槓,为了不惊动门卫,他特意绕了路,从家属院北边小路出去。 跨上车座,双腿猛然发力,链条在寂静的路上发出摩擦声。 韩锋顺著没有路灯的石子路,向著晨光乡的方向一路狂蹬。 十五公里坑洼不平的路,没有减震的自行车,震得韩锋浑身发麻。 他只穿了一件劳动服,背后的汗水被晨风吹得冰凉,但他蹬踏板的频率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蹬越快。 对於韩锋来说,眼前不仅是一段乡间土路。 而是他在这条新时间线上,抢占工业高地的衝刺! 第16章 借势而为,虎口夺食 凌晨五点半左右。 天光微亮。 韩锋骑到晨光乡粮油加工站的空地上,满身热气,额头上的汗水不停滴落。 加工站的院子静悄悄,那台由他修復好的联合机组已经盖上了防雨布,几辆排队拉粮食的拖拉机停在旁边。 韩锋直接走向院子角落里的值班室,里面还亮著黄灯泡。 “老李头!”韩锋拍了拍木门。 屋里传来一阵翻身的动静,接著是划火柴的声音。 老李头披著件衬衫,打著哈欠拉开门,手里还拿著旱菸锅子。 “谁啊!这一大早的……” 看清来人是韩锋,老李头的瞌睡劲儿瞬间少了一半。 昨天这年轻人手搓摩擦片的神跡,他还歷歷在目。 站长方德厚交代过,这位可是站里的宝贝疙瘩,得好生照看著。 “韩师傅?您这满头大汗的,出啥事儿了?” 韩锋顾不上客套,从右边裤兜里掏出方德厚写的借车条,拍在老李头手上。 “车钥匙拿上,点火热车,咱们去市里拉设备。” 老李头借著灯泡的光扫了一眼条子,红章盖的清清楚楚,他二话不说,將旱菸锅子往鞋底一磕,揣进怀里。 “得嘞!韩师傅您稍等,我这就去摇车。” 老李头小跑著奔向院子后头,不一会儿,就听见摇把子搅动发动机的声音。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经典的军绿色老解放ca10卡车,一声低沉的咆哮后,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灯亮起,映的整个院子明晃晃的。 韩锋將自行车抬进卡车的后车斗,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乾脆利落的坐了上去。 “韩师傅,咱们去哪?” 老李头嫻熟的掛上一档,鬆开手剎。 “市里红星齿轮厂,抄近路,七点半之前必须到。” “坐稳了!” 老李头一脚油门踩到底,老解放带著一阵黑烟和轰鸣,顛簸著衝出晨光乡,扎进了远方。 …… 早上七点,天光大亮。 红星齿轮厂门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混著豆浆的热气,吸引著陆续来上班的工人们。 距离大门五十米开外的大槐树下,韩锋让老李头停下车,引擎没熄火,保持著隨时待命的状態。 韩锋推开车门跳下,大步走向红星齿轮厂的大门口。 今天门卫室值班的还是王大爷,韩锋没有走正门,而是轻车熟路的绕到了后勤科废料堆场的位置。 这个点,大多数工人还没进车间,正是管理最鬆懈的时候。 刚转过堆场墙角,韩锋目光一凛。 二车间后门的空地上,五台画著大白叉的c620,已经被人用滚木和撬棍,从车间里挪了出来。 每一台的电闸箱上,都缠著粗大的铁链子,贴著后勤科的红头封条。 在这些工具机旁边,站著一个抽著烟,夹著黑皮本的中年人。 正是后勤科的干事,孙建军。 在孙建军对面,站著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跟孙建军討价还价,手里还拿著一卷麻绳。 这人显然是东郊废品回收站的。 “孙科长,这五台老掉牙的破烂,底座全是厚油泥,压秤压得厉害。” “一斤两毛確实是贵了点,要不一毛八,我全拉走,现金结算。” 满脸横肉的男人吐了个烟圈,豪不客气的说道。 孙建军眉头一皱。 “赵老板,马厂长定好的底价,可就是两毛钱,厂里是要走帐的。” “你那两分钱的油水,得去找我师傅谈去,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 “拉货的车呢?厂长催得紧,今天必须把这地方腾出来,麻溜的!” “大车在后门外头调头呢,马上就……” 赵老板话还没说完,韩锋大步走了过来,直接打断两人。 “孙科长,早啊。” 韩锋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孙建军一愣,定睛看了看,认出了这是二车间主任韩建国的儿子,前两天还花了两块钱私下买厂里的废料。 “小韩?这大清早的过来干嘛,又来捡废铁了?今天可不行,厂里正清报废物资呢,閒杂人等不能靠近。” 赵老板歪过头,瞥了一眼韩锋,见是个穿破劳动服的小年轻,他也没当回事儿。 “今天不捡废铁。” 韩锋看著两人,又看了看那台早就被他相中的c620。 “我是来代表红旗公社,过来提一台设备的。” 此话一出,孙建军和赵老板都是一愣。 “提设备?提什么设备?”孙建军手里夹著烟,顿了一顿。 韩锋不慌不忙,从左边裤兜里掏出叠的方方正正的公函,直接递给了孙建军。 “这是红旗公社徐书记亲自批的函,为了响应国家號召,红旗公社急需建立农村农机维修站。” “他听说厂里有报废淘汰的设备,特意派我过来採购一台,用来支援农业建设。” 孙建军有些狐疑的接过纸,展开一看。 红头公文纸,里面写的清清楚楚,最下面还盖著红旗公社鲜红的公章。 他虽然是个干后勤的干事,但这种公对公的调拨文件,他还是很熟悉的。 这可不是个人买卖,而是戴著工业反哺农村的大帽子! 赵老板一听这个就不乐意了,这可是他很早就盯上的肥肉。 “哎我说!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这五台工具机,废品站早就跟你们后勤科长谈好了,全包的!” “你这小子凭什么中间插一槓子?” 韩锋瞥了一眼赵老板,一脸淡定的说道: “这几台机器还没有装车,更没过磅,厂里的帐也没有走完,那这就还算是公家財產。” 韩锋转头看向孙建军,掷地有声的说著。 “孙科长,这上面可是写的明明白白,是公社对厂里发出的支援请求。” “比起卖给废品站当废铁融了,还是低价支援给农村兄弟建设农机站,哪一个写进马厂长的报告里更体面更有政绩,不用我这个学生来教您吧?” 这番话让孙建军一怔。 现在国营大厂最讲究的是什么? 路线正確和响应上面的號召! 把报废设备支援农村,那是响应一號文件,马保田要是知道了,绝对是一百个赞成。 这事儿要是真办成了,他孙建军可是有眼力见的首功! 赵老板见孙建军摇摆不定,眼珠子乱转,心里知道事情不妙,急忙上前一步说道: “孙科长,这不合规矩啊,咱们可是事先说好的。” “什么先不先的!” 第17章 大义可以讲,公帐不能亏 废品站的赵德彪不乐意了,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眼神瞬间阴沉了下来。 在这片东郊的废品行当里,他赵德彪也算是个响噹噹的人物。 红星机械厂后勤科这条线,他平时没少用大前门和五粮液去打点。 今天眼看著几千斤的肥肉要进嘴,半路竟杀出个黄口小儿。 赵德彪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甩,不情愿的说道: “什么公社支援?这批设备是我上个月就给红星齿轮厂后勤科长喝茶定下的!” “钱我都准备好装兜里了,做买卖要讲究个先来后到,你拿著这张破纸,就想过来伸手套白狼?未免也想的太美了些!” 面对赵德彪咄咄逼人的架势,韩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身体仍保持著放鬆自在的状態。 前世在重工集团,什么胡搅蛮缠的刺头分包商他没见过。 跟这种人打交道,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用大义来压。 韩锋没搭理赵德彪,而是直接看向夹著黑皮本的孙建军。 “孙科长,这事儿怎么定夺,全凭您一句话,但这话我得先说在明处。” 韩锋指著电箱上贴著的封条。 “封条没拆,没过地磅,这就是红星齿轮厂的国有资產。” “赵老板口口声声说讲究先来后到,那是他私人买卖的逻辑。” “但咱是国营大厂办事儿,讲的是大局,论的是政策!” 孙建军被韩锋这几句高调子震了一下,手里的菸头没夹住掉到了地上,眉头皱了又松,鬆了又皱的。 很显然,韩锋这话戳到了点子上。 韩锋见孙建军眼神闪烁,立刻抓住机会,步步紧逼。 “孙科长,昨天马副厂长发火,催著赶紧清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给新设备腾地方,好在总结会上出个亮眼的政绩么。” 韩锋凑上前一步,低声继续说道: “如果这批设备全当废铁卖给回收站,一斤两毛,几千块的流水,这在厂长眼里算个什么事儿?顶多是正常的报废流程而已。” “但如果这事儿变通一下呢。” 韩锋指了指孙建军手里的公函。 “市红星齿轮厂,坚决贯彻落实一號文件精神,积极调拨设备支援周边农村,帮扶红旗公社建立农机维修站,助力抢收抢种。” “这要是写进马厂长的匯报材料里,那叫思想觉悟高,是有大局观的政绩点!” 孙建军瞳孔骤然一缩,极为意外的看了韩锋一眼。 没想到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有格局的话来。 孙建军在厂里机关混了十几年的底层干事,对这种往脸上贴金的话术太敏感了。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像到,当马副厂长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拍著退叫好的场景。 韩锋攻势不停,继续渲染。 “孙科长,我前两天不是过来说做社会实践么。”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就是咱红星齿轮厂的典型案例,马副厂长平时日理万机,这公对公对接的具体工作,最后肯定还是要落在您头上的。” “谁是办事得力的人,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 韩锋这一番话,精准挑破了孙建军的心理防线。 他孙建军在后勤科干了七八年,天天被顶头的李科长压著打杂,连个副科长的边都摸不到。 虽然外人出於客气都喊他一声孙科长,那是为了好办事儿,可真要是当著李科长的面,他又恢復了干事的身份。 眼前这不仅是一台报废车床的事,这是他越过科长,直接在马保田副厂长面前掛號的绝佳机会! 相比之下,赵德彪给李科长塞得那点菸酒好处,算个屁! “小韩同志说得对!” 孙建军把红头公函小心翼翼夹紧自己的黑皮本里,转身对著赵德彪,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嘴脸。 “老赵,实在对不住,咱们之前虽然有合作意向,但公家的事情,永远是政策大於买卖。” “红旗公社既然发来了公函请求支援,红星齿轮厂就必须要有所担当!” 赵德彪一听这话,鼻子都快气歪了。 “孙干事!你这是拿大帽子压我啊!这事儿李科长可知道?我这就去找李科长评评理去!” “你隨便找!” 孙建军这会儿有了政绩撑腰,根本不怵。 “这事儿就是闹到马厂长那里,甚至是闹到周厂长那,我也是这句话,优先支援农村建设!” 赵德彪咬碎了后槽牙,他只是个收废品的,再有资金,也不敢跟红星齿轮厂的厂长叫板。 眼前这个姓韩的毛头小子,彻底把他的財路封死了。 盯了许久的肥肉飞走了,赵德彪不甘心,他眼珠子一转,压下了火气,换了另一幅嘴脸。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跟孙建军已经穿同一条裤子了,硬碰硬肯定吃亏,但他决不能空手而归。 “行行行!我觉悟低,比不上你们这些领导。” “韩兄弟是吧,你们红旗公社建个维修站,总用不著把五台车床全部包圆了吧?公社有这么大的庙么?” 韩锋心如明镜,赵德彪这是要在下台阶的同时,保住剩下的利益。 但这正好合了韩锋的心意。 他手里只有七百块,这五台工具机他根本吞不下,只要其中一台底子最好的,才是他最终的目標。 做事不能做绝,逼急了地头蛇反而容易生变故,要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赵老板快人快语。”韩锋顺水推舟的说道。 “公社的资金確实很紧张,只要一台就够用的了,其余的四台,该怎么按报废流程走,那是赵老板和后勤科的事情,我无权插手。” 赵德彪长出一口气。 丟了一台,总比全军覆没的强。 “小兄弟不就是一台的事儿,你隨便挑就是!”赵德彪像是换了个人,摆出一脸大度的样子。 韩锋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靠墙角的那台c620。 之前他已经在二车间通电试过,精准验证过这台机器的精度和磨损程度。 导轨刮研花纹还在,丝槓旷量极小,除了外观破旧,核心部件远没到报废的標准。 “就这台了。” 韩锋拍了拍工具机外壳。 赵德彪瞥了一眼,心里暗笑。 那台工具机底座沾满了厚重的陈年油泥,黑了吧唧像个铁疙瘩。 按废铁过磅称重,这小子亏大发了,果然是个外行。 孙建军也鬆了口气,这样一来既卖了公社的面子,又得了政绩,还没把废品站的財路全断掉。 简直是三全其美! “小韩啊,调拨归调拨,但厂里的报废明细帐上,这台机器的折旧价可是实打实写著的。” “哪怕是支援公社,这过磅的货款一分也不能少的,不然財务那边我交不了差。” 孙建军敲打著手里的本子。 大义可以讲,但公帐不能亏。 如果是红旗公社走正规財务划拨,那得跑上十天半个月的流程,孙建军怕的就是韩锋拿不出现金,空手套白狼。 “孙科长办事严谨,这我自然懂。” 韩锋不紧不慢的拿下別在上衣口袋上的別针,当著两人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乾乾净净的白布手绢,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摞子大团结。 两人面面相覷,满眼吃惊。 要知道,普通学徒工月薪才十八块。 而一个穿著破旧劳动服的大学生,隨手就掏出大几百块的现金拍在明面上。 这视觉衝击力,不亚於直接掏出了一块金砖。 第18章 英雄迟暮,但將重获新生! 红红绿绿的票面,整齐码放在桌子上。 八十年代的清晨,阳光还没那么灼人,但这六百块现金带来的热度,却让人热血沸腾,这笔钱足够在市里盖三间大瓦房的。 孙建军眼睛都直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加各种票补,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出头,眼前这笔钱,是他不吃不喝一年的收入。 赵德彪更是心里一沉,他本以为这小子是拿张破纸来空手套白狼,没想到人家掏出来的是真金白银,玩的是真格的。 “孙科长,这是红旗公社为了支援秋收,连夜凑出来的经费。” 孙建军迅速回过神来。 手续合法,资金到位,这件事算是坐实了。 “好!这就上秤过磅!” 孙建军喜笑顏开,再也没有半分为难情绪。 一切流程走完后,孙建军从黑皮本上撕下一张带有厂徽的信笺,飞快写下收据凭证,盖上后勤科的物资处理章。 “小韩同志,这单子你要收好了,这台机器现在就归红旗公社了,还是快些装车的好,上午马厂长是要过来检查的。” 孙建军心头火热,有了这份政绩,下周的全厂总结大会上,马副厂长绝对会对他另眼相看的。 韩锋接过单子,摺叠好揣进口袋里。 “韩锋!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猛然在堆场边缘炸响开来。 眾人循声望去。 二车间的门被推开,韩建国穿著沾有机油的蓝色工作服,大步流星的冲了进来,他身后还跟著老钳工李卫东和几个学徒。 今天是报废机器清理的最后期限。 韩建国心里不痛快,便一大早来到车间,想最后瞅一眼陪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伙计。 谁知一出门,就看到本应该在家预习功课的儿子,竟然出现在红星齿轮厂,而且还跟后勤科和废品站的人混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韩锋手里拿著一张厂里的放行单。 韩建国一瞬间血压飆升,他三步並作两步跨到韩锋面前,盯著桌上的公函和还没来得及收的现金。 孙建军见是韩建国,笑著迎上去。 “韩主任啊,你可生了个好儿子啊,替红旗公社办了件大事儿!正在这儿办流程,准备提走设备呢。” 韩建国怔了一下,一头雾水,但这话一听似乎就不是什么好事儿。 他没理会孙建军,直接一把拽住韩锋胳膊,硬生生將他拽到几米外的一处角落里。 “你小子在这瞎搞什么,刚才听孙干事说什么红旗公社,你今天得把话给我明白!” “难道你私拿公社的帽子来厂里骗设备?这叫投机倒把懂不懂!这叫诈骗!” “还有,桌上那些钱是不是你拿出来的,你从哪弄来的那么多钱?” 韩建国越说越心慌,他甚至都不敢继续往后深想。 国营厂的作风纪律刻在他的骨子里。 儿子跑来倒卖厂里报废的设备,一旦被查实了,档案上留了污点,別说上大学了,搞不好直接送进保卫科吃牢饭! 韩锋感受到了父亲手上的颤抖,但他没有激动也没有反驳,而是十分沉静。 “爸,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家了我跟您解释。” 韩建国脸色一沉,扭头就要走向孙建军。 “跟我去后勤科把钱退了,去保卫科交代问题!绝不能让你走上这条不归路!” 老一辈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犯了规矩,就得认罚。 韩锋没有去拦,他算准了接下来的局势,孙建军绝不会任由老爹终止这一切。 韩建国走到孙建军面前,面如寒霜。 “孙干事,我不管之前你们怎么商量的,这来路不明的手续决不能办!” “这五台机器是从我二车间出去的,只要还没出厂区大门,我就有权过问!马上停止接下来的流程!” 废品站的赵德彪停下指挥装车,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孙建军正在点钱的手一顿,脸拉了下来,他是个好面子的人,更何况这关乎到他马上到手的政绩。 “我说韩主任,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孙建军把黑皮本往胳肢窝下一夹,毫不客气的回懟道: “这是公社盖章的正式函件,白纸黑字写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且你儿子已经付了这钱,款项也算是进了公帐。” “马副厂长三令五申,要积极响应支援农村的大局,这事儿我马上就要去当面匯报!” 孙建军上前一步,拍了拍手里的本子。 “车间是车间,后勤是后勤,二车间移交出来的报废物资,怎么处理是厂办和后勤科的事。” “韩主任,您这手伸的未必也太长了些,可管不著后勤的事!” 孙建军几句话,把韩建国顶的哑口无言。 国营厂条块分割清晰,只要物资移交出了车间,盖了章,车间主任就没有任何处置权。 孙建军占著公对公的大义,根本不虚一个车间主任。 韩建国进退两难。 公函上的红章是真的,买机器的钱也是真的。 他如果拦下儿子,说是投机倒把,反倒会落下个干预厂办调拨的处分。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一旦闹大了,韩锋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此时韩锋朝著厂门外招了招手。 “老李头,倒车进场,准备掛钢丝绳装车!” 话音刚落,厂外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军绿色的老解放卡车冒著黑烟,缓缓倒进后勤堆场。 卡车一停,老李头跳下车,熟练地从后车斗扯出粗壮的钢丝绳。 这做派和气场,妥妥的公家办事。 孙建军看了一眼老解放,心里更踏实了,连运输车都是公家的,这事儿稳如泰山。 韩建国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被韩锋用规则和信息差,硬生生架在了原地。 “好!你小子真是翅膀硬了!回家再算帐!”韩建国一甩手,朝著车间內走去。 走了几步,他脚步又顿住了,回过头来没看韩锋,而是看著那台被老李头掛上钢丝绳的c620车床。 这台机器是六十年代进厂的,他从学徒工开始,就在上面干活,闭著眼都能摸准进刀的手感。 如今这上面沾满油污,正在被冰冷的钢丝绳綑扎著。 韩建国眼中含有不舍,是老派工人对机器入骨的感情。 他咬了咬牙,转头大步走回二车间,没再回头。 韩锋看著父亲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老爹的心思他都懂,这台床子去东郊的废品站就会粉身碎骨。 但到了韩锋手里,只会让这老伙计重新焕发新生。 第19章 工业火种,落地生根! 韩锋站在老解放的车斗旁,看著老伙计稳稳落下,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办完出厂手续,老李头踩下离合,掛上档位,卡车一路平稳的驶出了红星齿轮厂的东大门。 韩锋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眼二车间的方向。 厂区上空正在播放著《团结就是力量》,工人们开始涌入车间,新的一天开始了。 半个钟头后,卡车驶入红旗公社大院后头。 公社书记徐爱国老早就等在粮库门前,他是个讲究的急性子,办事儿绝不拖泥带水。 在他身边,站著六个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毛巾的年轻汉子。 这些精壮汉子,都是从公社治安队和民兵连临时抽调来的。 卡车熄火,韩锋推门跳下车。 徐爱国凑上前去,看著车斗里的庞然大物,没有他想像中的那样精致,反而看起来有些破破烂烂的。 这难道就是韩锋打算建站的宝贝傢伙事儿? 韩锋没有多余动作,直接开始布置任务。 八十年代的乡镇没有行车,也没有叉车,一吨半的重物,几乎全靠人力。 韩锋走到旁边一处木料堆,挑起了四根大腿粗细的圆木,又抄起两根样稿和粗撬棍。 在他的指挥下,卡车尾板放平,四个汉子用撬棍顶住工具机底座,齐声喊著號子。 “一二三,起!兄弟们加把劲儿!” 底座微微翘起,韩锋眼疾手快,一脚將一根圆木踢进底座下方。 这是最传统的滚木卸车法。 工具机顺著铺好的圆木和木板搭成的斜坡,一寸寸的往下滑。 汉子们汗流浹背,肌肉隆起。 韩锋在一旁盯著工具机重心的偏移量,隨时用木楔子调整角度。 半小时后,c620稳稳落在旧粮库的三合土地面上,扬起一阵经年老灰。 卸完车,汉子们喘著粗气去水龙头前洗脸。 韩锋从兜里掏出两盒没拆封的大前门,塞给徐爱国。 “徐书记,这是犒劳兄弟们的。” “小韩师傅办事儿讲究!” 徐爱国也没客气,直接散给几个帮忙的壮汉,权当是出了力气的谢礼。 场地空旷,工具机落地,但韩锋要办的正事儿才刚刚开始。 搞机加工,工具机底座如果不平,导轨就会受力变形,加工出来的零件废品率会提升。 韩锋从隨身的化肥袋里,掏出从方德厚那借来的铸铁框式水平仪。 他蹲下身,用刮刀铲去床身和导轨结合处的厚重油泥,露出灰白的金属本色,隨后將水平仪稳稳放在导轨面上。 水平仪上的水泡偏了半格。 韩锋又找来几块不同厚度的废钢片当做垫铁。 用撬棍微微抬起底座的一脚,塞进薄钢片,放下后再看水平仪。 反覆矫正了五次,直到纵向和横向的水泡,卡在刻度正中的位置。 徐爱国在一旁一言不发,作为外行,他不敢打扰韩锋的操作,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但他看著韩锋这一套吹毛求疵的动作,原本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能够干出来的活儿。 当然,韩锋本就不普通,这点徐爱国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將这等大事交给他。 “小韩师傅,需要人手什么的儘管找我,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就不在你这块晃悠了。” 徐爱国目前也帮不上忙,在这也是閒著。 “好嘞徐书记,您忙去就成。”韩锋胡乱擦了把汗,应了一声后继续埋头忙活起来。 设备落位,接著就是布局。 旧粮库很大,韩锋规划將工具机居中,留出走刀和进料的空间。 他又在院子里找了两块废弃的实木门板,搭在几排红砖上,靠墙垒出一个简易的钳工台,墙角用白粉笔画了个圈,作为原材料存放区。 侧面墙上钉上木条,把活口扳手、游標卡尺、半圆銼整齐掛上去。 一切收拾妥当,就差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动力电。 普通家里照明用的220伏单相电,根本带不动这台老车床的电机,必须拉380伏的三相四线动力电。 韩锋直接找到公社后勤处的值班电工老王。 公家的人不好使唤,韩锋深諳此道。 他进门先掏出一张大团结来,不声不响的压在电工老王的记录本下面,露出一角。 “王工,有点事儿得麻烦你下。” 老王瞬间心领神会,抽出两根红梅来,递给韩锋一颗。 “这不就见外了!小韩师傅啊,你现在可是咱红旗公社的红人,有啥忙需要我老王搭手的,儘管说就是!” 两根红梅抽完,老王立马背著工具包,扛著一卷粗黑的四芯电缆出了门。 只用了不到一小时,线从公社大院外头的变压器,直接飞线扯进粮库,接在工具机的电闸刀上。 钱给到位了,公家的师傅干起活来比谁都麻利。 老王走后,粮库里只剩下韩锋一人。 他没著急通电,对於这种老机器,直接给电风险极大,必须要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才行。 韩锋拿出一字螺丝刀,拧开主轴箱的顶盖。 机油味扑面而来,箱体內复杂的齿轮上,掛满了粘稠发黑的油泥。 正如他之前摸底判断的一样,齿轮牙齿边缘虽然磨损,但是没有崩齿断裂的硬伤。 红星齿轮厂那些老工人,確实是极为爱惜机器的,这么多年依旧是原装部件,还没有特大损坏。 韩锋提来一小桶煤油,一把破鬃毛刷,弯著腰,半个身子探进主轴箱。 煤油刷下去,黑泥化作污水流出箱底放油孔。 整整洗了三遍,直到所有齿轮露出乌亮的金属光泽。 韩锋用手指拨动主轴,手感略沉,打开侧面的掛轮箱,几根已经老化龟裂的三角传动皮带赫然在目。 虽说还能用上一段时间,但据他前世多年的经验判断,不出一个月,这些皮帯就会崩断。 韩锋早有准备。 他之前从东郊废品站顺手淘来三根旧皮带,虽然也是旧,但结构没有破坏,橡胶的韧性要好上许多,足够度过眼下的磨合期。 换皮帯,调张紧轮,锁死紧定螺钉。 最后,韩锋拿起油壶,沿著床身两条导轨,均匀地挤出一条机油线。 摇动大拖板手轮,床鞍顺著导轨来回滑动几次,將机油均匀抹开。 阻塞感消失,变成丝滑的机械阻尼感。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斜照进粮库敞开的大门。 韩锋站在c620前,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电闸箱的胶木手柄,用力向上一推。 “看你的了老伙计!” “噠!” 接触器吸合。 沉寂了许久的三相异步电动机发出一阵低鸣,紧接著声音逐渐响亮起来,之后化为强劲均匀的动力声。 韩锋左手推上主轴离合手柄。 “咔!” 主轴箱內的齿轮组瞬间咬合,硕大的三爪卡盘毫无迟滯的旋转起来。 转速平稳,没有异响,没有震颤! 但这还不算完。 韩锋紧接著拿出一块白钢废料充当百分表,抵在了卡盘外圆。 卡盘高速旋转下,废钢和金属接触的缝隙,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径向跳动小於两丝! 底子果然硬! 只要不搞高精尖的配件,加工乡镇级別的农机配件,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韩锋拉下离合,卡盘缓缓停转。 这台在別人眼里,只能卖六百块的废铁疙瘩,此刻在韩锋的运作下,正式成为一台能够源源不断创造財富的印钞机! 这个站点,算是正式活了! 第20章 谁说大学生不能搞副业? 不知不觉,天色渐深。 韩锋打开屋內的白炽灯,c620被他擦得光亮,不再显得破旧不堪。 韩锋穿著跨栏背心,手里拿著一块鬃毛刷,浸透了煤油,顺著工具机的走刀丝槓,一点点清理著死角上的陈年油垢。 刚才通电试机虽然很顺利,但他前世干了几十年的总工,对机械的极致状態有些偏执。 这老伙计既然落在自己手里,就得把底子彻底摸透才行。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自行车急剎的声音。 砰的一声,粮库两扇掉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悬在房樑上的白炽灯晃来晃去,地上的影子摇摆不定。 韩建国沉这一张脸,大步跨过门槛,他连厂里的蓝布工作服都没顾得上脱。 白天在后勤堆场,他亲眼看著儿子跟废品站和后勤科的人混在一起,最后甚至把那台报废车床拉走。 这些都让韩建国心里憋著一把火。 下了班,他二话没说,顺著红旗公社的线索就找了过来。 果不其然,韩锋就在这里。 “你小子,真是长本事了!” 韩建国大步流星的走过来,气势汹汹。 “打著公社的旗號,去厂里套用公家的设备!要是保卫科的查下来定性投机倒把,够判你几年的!” 韩锋放下手里的傢伙什,看到老爹怒火中烧的样子,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淡定的从裤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爸,您先抽根烟,消消气。” “少跟我来社会上这套!” 韩建国怒目圆睁,一把拨开韩锋的手,烟被甩飞出去掉到地上。 但他的余光,却不由自主的瞟向了旁边那台c620。 仅仅一眼,便让韩建国当场愣在原地。 在厂里,这五台机器被划了白叉,沾满油泥,看著就像一堆破铜烂铁。 但眼前这台,不仅厚重的油泥被颳得一乾二净,甚至露出了大连工具机厂原始的铸铁花纹,就连导轨上,都涂上了一层均匀的新机油。 更让韩建国心惊的是,底座下面还垫著几块薄钢片。 他是个在车床前站了三十年的老车工,看到此情此景,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 韩建国伸出满是老茧的手,顺著v型导轨的斜面,轻轻抹了一把,就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小心谨慎。 极为平滑。 他又低头看了看工具机四角的垫块分布,最后看向主轴箱侧面重新调整过张紧度的三角皮带轮上。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机器的地脚水平,竟然校得堪比二车间里那些干活的床子。 这种对精度的严苛要求,绝对不是靠翻几本教材就能够学会的。 没有个数年实打实的车工经验,根本拿捏不住这毫釐之间的平衡。 虽然韩建国以前给韩锋讲解过不少关於工具机的专业知识,但上手实操的机会甚少。 这小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感觉到有些陌生。 韩建国藏下心中疑惑,心里的火气被眼前的专业性和严谨,强行按下去了一半,但嘴上依旧僵硬死板。 “你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机器擦得再亮,那也是你骗来的!” “不是骗,是光明正大的合作。”韩锋心平气和的说道。 他知道父亲一时半会儿不能理解,但以后就会慢慢適应的,总要有一个改变的过程。 韩锋走到红砖垒起来的简易钳工台上,拿起了红旗公社办下来的手续和方德厚开的白条。 “爸,看清楚上面的红章。” “红旗公社请求支援,红星齿轮厂后勤科盖章放行,款项六百零三块两毛,一分不少结清了走的是公帐。” 韩锋底气十足的说道,掷地有声。 “我没搞私人买卖,这是以公社名义成立的集体经济维修服务站点。” 韩建国盯著公社鲜红的印章,眼皮子狂跳。 他虽然是个死脑筋,但一点也不傻。 这年头政策风向一天一个样,个人干买卖叫投机倒把,但是要掛在公社名下,那就叫乡镇集体企业,是合规合法的。 “公社凭什么给你兜底?这六百块钱又是谁出的?” 韩建国收起了些许怒火,但疑虑仍没有打消。 韩锋面不改色,把晨光乡发生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晨光乡加工站的大机组趴窝,县农机局的人束手无策,我给他们弄了个离合器摩擦片,保住了几万斤秋收的麦子。” “这钱,是站长给的技术劳务费。” 韩锋这话说的坦然,是因为他从小就跟著韩建国学习机械相关的知识,懂得机械原理和修復农机的本事也不算稀奇。 只是他没有將问题的难度摆在檯面上,不然老爹一定会刨根问底儿。 韩建国將信將疑,默不作声,只是把烟点上,抽起闷烟来。 韩锋指了指墙上掛著的一本笔记。 “这是十里八乡农机易损件的需求清单,县供销社进不到的货,我可以用这台c620加工。” 韩锋依旧理直气壮。 “爸,两年前的一號文件就是鼓励工业反哺农业。” “我不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而是用自己的手艺,填补国营体系照顾不到的缝隙。” 韩建国听著儿子条理清晰的讲述,看著他沉稳如水的眼神,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还是那个刚高中毕业,只知道埋头死读书的儿子么?什么时候对国家政策这么上心了? 难不成,自己这儿子考上了大学,觉悟就突然拔高了?甚至比他这个国营大厂的车间主任还要高得多。 提供弹簧钢摩擦片?精准利用公社名义掛靠?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打下来,就算是他这个干了几十年的老车间主任,也未必有这等手腕和魄力。 他本以为儿子是受了社会閒散人员的蛊惑,为了几个小钱误入歧途。 现在才发现,儿子站的格局,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但韩建国的自尊和信仰,不容许他轻易认输,尤其是在自己儿子面前! “你马上就要去省工大报导了。” 韩建国板著脸,指著眼前的工具机,痛心疾首的说道。 “这种作坊,再合法也长久不了。” “国家培养你上大学,是要你毕了业以后进厂当工程师,以后甚至有可能当上总工,那可是铁饭碗!” “你把经歷耗在这些地方,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传出去丟的是我韩建国的脸面!” 韩锋没有多说什么,他太了解这种根深蒂固的执念了。 在九十年代大下岗的洪流来临之前,铁饭碗就是这代人心中坚不可摧的图腾。 现在的爭辩毫无意义,事实將胜於一切雄辩。 第21章 开业大吉! “学校那边我不会耽误,这摊子事儿我也绝不会搞砸,会让您看到实打实的成果。” 韩建国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白炽灯下,父子俩就这样僵持不下。 韩锋眼中没有半点年轻人被训斥后的退缩和怨愤,反而满是歷经岁月洗礼后的包容和从容。 最终,韩建国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朝著粮库门外走去。 但在迈出大门槛的时候,他右手在工作服的口袋里快速摸索了一下,动作隱蔽的往门槛上放了一件东西。 隨后韩建国便快速骑著大金鹿自行车,渐渐融入了无边夜色中。 韩锋走到门边,低头看去。 斑驳的门槛上,躺著一个黑色的牛皮小盒子,边缘已经磨的发亮。 韩锋蹲下身,捡起盒子打开。 里面卡著一把崭新的老式千分尺,是哈市量具刃具厂出的极品老货,刻度清晰,精度达到0.01毫米。 在牛皮盒子上,刻著韩建国的名字。 这是父亲当年在厂里拿下全场標兵时,市局发下来的奖励。 老头子平时当宝贝一样,锁在工具箱里的最底层,连碰都不让人隨便碰。 韩锋握著这把千分尺,笑了。 老头子死要面子,没说一句软话。 但一个老车工,把自己用了一辈子的命根子千分尺留在了这里,这就代表了是最高级別的认可和妥协。 有了这把千分尺,韩锋的加工精度將再上一个台阶。 护身符已经就位,父亲的后顾之忧暂时稳住。 明天一早,红旗公社农机修造服务站,就要正式掛牌营业了。 距离省工大新生报到只剩三天。 韩锋走到钳工台前,翻开卷了边的笔记本,借著灯光,用铅笔在上面快速列出接下来三天的计划。 第一,必须在走之前,囤积一批消耗量最大的农机易损件。 第二,建立一个自运转的销售渠道,他要去省城念书,不可能天天蹲守在红旗公社,必须有个人替他跑腿出货。 而这个人,他早就物色好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红旗公社大院外头,就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动静。 公社书记徐爱国办事雷厉风行,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崭新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旗正楷写著几个大字。 【红旗公社农机修造服务站】 鞭炮声中,牌子被结结实实地钉在了旧粮库的门框上。 徐爱国站在门口,满面红光的看著周围前来围观的乡亲们。 这年头,公社能办起自己的服务站,绝对是十里八乡的独一份,是实打实的惠民政绩。 门外一阵喧闹过后,一个穿著涤纶衬衫,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挤开人群,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正是之前在集市上,包圆了气门弹簧的二道贩子王德发。 老王推著车走进来,后座两侧掛著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车把上掛著两网兜国光苹果和一条红梅烟。 一进门,看到稳稳噹噹趴在粮库正中间的那台绿色c620车床,眼珠子差点惊掉在地上。 “韩老弟……哦不,韩站长!开业大吉!”王德发兴致冲冲的说道。 他常年跑乡镇搞点收售生意,太清楚这台车床的价值所在。 有了这台工具机,就不再需要看县供销社的脸色,代表著源源不断的配件和数不清的大团结! “我说韩站长,你这手笔可太大了!” 王德发搓著手说道,话中带了些许敬畏之意。 “我昨天还寻思,你之后的货从哪来,感情你把兵工厂搬到红旗公社来了!” 韩锋从脸盆上拽了条干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王哥,明人不说暗话,我过两天就要去省城上学了,这摊子事儿不能天天盯著。” 韩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到钳工台前,拉开抽屉拿出本子。 “你常年在十里八乡的跑,手里客户的路子多。” “这样,我出技术和设备,你出腿脚,咱们谈一笔长久买卖。” 王德发心里一突,他是个明白人,瞬间懂了韩锋话里的意思。 “韩站长,你这话够敞亮,那咱聊聊怎么个合作法?” 王德发推了下金丝眼镜,收起了脸上的市侩。 “按件提成。” 韩锋拉过两张长条板凳,示意王德发坐下嘮。 “易损件我给你底价,你出去以后卖多少我不管,但不能超过县里供销社掛牌价的百分之八十。” “至於大型农机的维修大件,你拉单子过来,我收加工费,给你抽两成利。” 王德发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供销社缺货严重,只要有现货,就算不加价,百分之八十的价格也能让有需要的农户抢破头。 这绝对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成!韩站长痛快,我老王也不是扭捏的人,以后这十里八乡的单子,我全给你揽过来!” 王德发一拍大腿,当即应了下来。 两人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乱鬨鬨的脚步声。 红旗大队的老赵,领著四五个黑红脸膛的汉子,探头探脑地跨过门槛。 “哎呦!还真是韩师傅啊,没想到竟然在俺们这开张了!”老赵手里攥著个布包,满脸焦急。 “俺听说公社弄了个服务站,还是你来当家,就赶紧带人过来瞧瞧。” 韩锋起身说道: “赵大叔,来,进屋说。” 老赵把布包往钳工台上一摊,里面是一把碎成几截的铸铁环,还有一截断掉的连杆销子。 “拖拉机倒是不漏气了,但隔壁村老孙家的打穀机昨天晚上憋了缸,活塞环碎了,连带著传动轴销子也断了里面。” “去供销社那边问过了,说是没货,去县里定做至少得半个月,韩师傅,你这能搞得定不?” 几个汉子眼巴巴地望著韩锋。 韩锋捻起那截断裂的传动销子,这东西受力极大,对圆柱度和尺寸精度的要求极高。 如果间隙大了,机器一运转就发抖,间隙小了,直接卡死。 以前这种活,公社的铁匠铺根本干不了。 “可以。”韩锋自信的说道。 王德发在一旁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韩锋开张第一单,还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要是手艺潮了,这刚掛牌的服务站可就砸了招牌。 韩锋转身走到墙角,从废料堆里挑出一截大拇指粗细的45號钢棒材。 这玩意儿韧性好,適合做传动件,他拉下电闸刀,推上工具机离合器手柄。 c620强劲的电机声响彻粮库。 卡盘高速旋转,韩锋右手摇动大拖板手轮,左手微调中拖板。 一把白钢外圆车刀迅速逼近旋转的钢棒。 蓝紫色的铁屑呈螺旋状飞溅而出,落在防溅盘里。 韩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进刀、走刀、退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五分钟不到,一根外表光亮的阶梯销轴雏形显现。 韩锋关停主轴。 他没用墙上掛著的那把旧游標卡尺,而是从蛇皮袋里掏出昨天父亲留下的那把哈市千分尺。 黑色的牛皮盒一开,露出里面鋥亮的金属光泽。 王德发常年跑机械厂收破烂,一眼就认出这件东西的份量,眼角猛地一跳。 这精度,这做派。 就算是市里大厂的高级技工,也不过如此! 第22章 怎么,你跟钱有仇? 韩锋用棉纱擦净销轴表面,右手握住千分尺的弓架,左手转动测力棘轮。 他瞥了一眼刻度线,22.03毫米,比老赵拿来的断销子原厂尺寸,大了三丝。 他重新启动工具机,精车刀擦著钢棒表面,轻轻走了一刀,再次停机测量。 “22.00毫米。” 韩锋收起千分尺,拿起半圆銼,在卡盘旋转的状態下,对销轴边缘进行倒角去毛刺。 最后手起刀落,切断刀將销轴齐根切下。 一枚光可鑑人,尺寸分毫不差的传动销轴落在托盘里。 从挑料到出成品,总共用时十分钟。 老赵拿起那枚还有些烫手的销轴,跟自己那个断掉的残骸比对。 大小长短严丝合缝,表面比供销社卖的原厂件还要光滑! “神了!这手艺真是绝了!”老孙在一旁激动地拍手。 “韩师傅,这物件多少钱?” 韩锋用破布擦了擦手,报出价格。 “供销社卖两块五,我要两块,要是套不进去,回来免费重做。” 老孙二话没说,从裤襠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幣,恭恭敬敬地放在钳工台上。 “韩师傅,你真是帮了俺们大忙了!以后只要修机器,俺们全来你这!” 王德发在旁边看直了眼。 十分钟,一块不值钱的废钢,转手就卖了两块钱。 这何止是印钞,这简直就是抢钱! 有了老孙这单开头,剩下的几个汉子纷纷掏出自己急需的破烂零件。 有要水泵轴承套的,有要皮带轮紧定螺栓的,全都是供销社常年缺货的小件。 韩锋来者不拒,启动工具机,连续作业。 小作坊里铁屑飞扬,机器轰鸣。 一个多小时后,四五个农户心满意足地拿著鋥亮的新零件走了。 钳工台上,多出了十二块五毛钱。 韩锋拉过椅子坐下,喝了一口凉茶,王德发则两眼放光地扑到韩锋的笔记本上。 “韩老弟,刚才这些活儿,你要是全天干,一天下来不得干个上百件?”王德发脑子里全是钱。 “我明儿就去底下大队收单子,保准让你这机器连轴转!” “连轴转不行。”韩锋一句话浇灭了王德发的火气。 “我说了,后天我就得去省工大报到,平时顶多周末能回来一趟。” 王德发愣住了。 “那这摊子怎么办?刚开张就关门?这可是哗哗流水的钱啊!” 这正是韩锋面临的核心问题。 商业模式已经跑通,市场需求庞大,但他不能被这台机器拴死在乡下。 “所以,我得找个干活的人。”韩锋指著门外。 红星齿轮厂每年都有退休的老工人。 韩锋不需要多精湛的手艺,只要人老实、听话,能按画的图纸推手轮就行。 韩锋脑子很清醒。 批量生產普通的销子、轴套,不需要八级工,只要模具和工艺定好,一个熟练工就能胜任。 他要建的不是一个人的小作坊,而是一个能运转的机械厂雏形。 聊了许久后,王德发满面红光的出门,他还要去其他公社走动一番。 韩锋走到墙角,看著地上那一小堆从红星废料场淘回来的边角料。 几根45號钢棒材,十几块弹簧钢板,顶多够做五十个配件。 做加工,材料是命脉。 供销社的正规料不但要工业券,价格还贵得离谱。 现阶段最快最省钱的办法,只有废品回收站。 韩锋打水洗了把脸,跨上二八大槓,直奔市东郊。 东郊废品回收站。 半个足球场大的泥土地上,生锈的铁管、破旧的电动机、齿轮箱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几条大黑狗拴在门口,热得直吐舌头。 磅秤旁边搭著个石棉瓦棚子。 赵德彪光著膀子,躺在竹躺椅上,手里拿著把蒲扇赶苍蝇,旁边的方桌上放著半个大西瓜。 韩锋推车走过去,把车梯子踢下。 赵德彪睁开眼,目光顺著劳动服往上看,看清是韩锋那张脸时,手里的蒲扇停了。 他坐直身子,脸上的横肉绷紧。 这才过去一天,他可没忘昨天在红星厂后勤科,到嘴的肥肉是怎么被这小子生生剜走一块的。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红旗公社的韩大站长。”赵德彪皮笑肉不笑,夹枪带炮的说道。 “怎么,昨天抢回去那台破床子转不动了?想拉回来当废铁卖我?一毛五一斤,我勉强收了。” 韩锋没接他的话茬,拉过方桌旁的一条长条板凳,直接坐下。 “赵老板,我是来合作的。” “合作?”赵德彪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跟我来这套,你断了我和红星齿轮厂的財路,今天跑我地盘上充大爷来了?” “我这的废材,一两都不卖给你,哪凉快哪待著去。” 韩锋冷笑一声,他知道赵德彪这样的人最在乎什么。 “东郊这几家废品站,属你赵老板规模最大,红星齿轮厂、市工具机厂的边角料,多半都进了你的场子。” 韩锋看向门外那一堆堆废钢。 “国营厂出废料,好铁杂铁混在一起,你按两毛钱一斤收。” “等你转手卖给炼钢厂回炉,人家按统货收,顶多给你两毛二。一斤两分钱的利,还得刨去装卸费和运费。” 赵德彪眉头一皱,这行规倒不是秘密,但这小子提这个干嘛。 韩锋接著说:“但你场子里,有不少好东西。高速钢刀杆的尾料、45號圆钢的边角料、硅锰弹簧钢的下脚料。” “这些特种钢如果混在普碳钢里卖给炼钢厂,那是暴殄天物,他们也不会多给你一分钱。” 赵德彪扔下蒲扇,盯著韩锋:“你到底想说啥?” “那些特种钢边角料,炼钢厂不识货,我识货。”韩锋直视赵德彪。 “你挑出来,我按四毛钱一斤收,整整高出统货价一倍,你什么都不用干,过个秤就能多赚一倍的钱。” 赵德彪愣住了,眼中露出一丝贪婪,但紧接著就警惕起来。 “四毛?口气不小!” “你一个穷公社的破维修站,撑死能用几斤?三五十斤的,我还不够费人工去给你分拣的。” 韩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卷边的笔记本,拍在桌上。 “红旗公社下辖八个大队,外加周边晨光乡、跃进公社,近千台农机,这市场可不算小。” “我开足马力生產,一个月吃下你场子里半吨特种边角料不成问题。一个月就是两百块的纯利润,一年就是两千四。” 韩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说,你跟钱有仇么?” 第23章 谁给你的胆子! 两千四! 这数字砸下来,赵德彪喉结滚了一下。 八十年代,万元户还是报纸上的稀罕物,他这个废品站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利润也才几千块。 这凭空多出来的两千多块钱,比白捡还容易! 生意人,面子算个屁,钞票才是亲爹。 赵德彪脸上的肉鬆弛下来,假意咳嗽了一声: “你小子倒是会算帐,不过,你一个月真能吃下半吨?” “红头公函昨天你见过了,我是公社掛牌的集体企业。”韩锋面不改色的说道。 “不仅如此,咱们还有更大的帐可以算。” 韩锋端起桌上的大茶缸,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红星齿轮厂每个季度报废的设备和毛坯料,数量庞大。 你一个人吃不下,后勤科李科长胃口又大,你平时没少受气吧?” 提到这个,赵德彪骂了一句娘,李科长確实黑,回扣要的狠。 韩锋喝了口水,意味深长的说道: “以后,我走红旗公社的公函流程去红星齿轮厂批废钢,政策大旗压著,后勤科不敢抬价。” “批出来的货,我挑走需要的材料,剩下的全拉到你这来,你出车出钱,材料咱们按市场价八成结算。” 这一手拋出来,赵德彪彻底转变了態度。 这等於是用公家的金牌令箭,去国营大厂里低价拉货,再通过他的场子进行废物利用。 这不仅是供货协议,而是利益结盟! 他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西瓜皮乱颤。 “好小子!我赵德彪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路子这么野的年轻人!昨天的事,翻篇了!” 赵德彪站起身,走到棚子角拿了条毛巾搭在肩上。 “走,场子里你要什么料,自己挑!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拿麻袋装好,用三轮给你送到红旗公社去,运费算我的!” 韩锋点头起身。 私人恩怨在绝对的利益捆绑面前,一触即溃。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韩锋在废料山里翻找。 他眼力毒辣,专挑断面有蓝火淬跡的高碳钢,和车床截断的圆钢料头。 赵德彪亲自开著长江750改装的边三轮摩托,突突地冒著烟,车斗里装著三大蛇皮袋材料。 他跟在韩锋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槓后头,態度跟昨天在废品站时判若两人,一口一个韩老弟,叫得比亲兄弟还热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韩老弟,不是哥哥我吹,东郊这片儿,除了红星齿轮厂,还有市工具机厂、第二阀门厂的废料,都得从我老赵手上过一道。” “以后你看上啥料,吱一声,哥哥我给你留著!”赵德彪扯著嗓门喊道,生怕风声盖过他的热情。 韩锋骑在前头,没怎么搭话,脑子里正在飞快地盘算。 王德发摸底带回来的第一批订单量不小。 东方红手扶拖拉机的气门弹簧五十根,这是刚需中的刚需。 常柴s195的传动销轴三十根,这玩意儿磨损快,坏了就趴窝。 还有最难搞的活塞环毛坯二十套,这东西对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都极高。 三天之內,必须把这批货赶出来交给王德发。 自己一走,服务站就得靠这批备货先撑著。 刚拐过公社大院斑驳的红砖墙角,还没到旧粮库,一阵激烈的爭吵声就传了过来。 “……我再说一遍!这里必须马上关停!你们这是无组织、无纪律!典型的资本主义尾巴!” 一个尖利又带著官腔的男声响起,中气十足。 “顾科长!你说话得讲良心!小韩师傅是给咱们公社解决大问题!” “前几天要不是他,几百亩麦子就烂地里了!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公社书记徐爱国嗓音已经有些沙哑,显然是气急了。 韩锋心里咯噔一下,脚下蹬车的频率瞬间加快。 只见旧粮库那两扇掉漆的木门大敞著,徐爱国叉著腰站在台阶上,一张脸涨得铁青。 在他对面,一个穿著一熨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手里夹著个棕色的公文包。 这人指著粮库里的c620车床,下巴抬得老高,眼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在这个人身后,两个穿著白色的確良短袖的年轻人,正低眉顺眼地站著。 韩锋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前天在晨光乡粮油加工站,被自己一番操作搞得无地自容,最后灰溜溜顺著墙根溜走的那两个县农机局技术员么。 好傢伙,这是回去摇人了。 韩锋心中冷笑一声,將二八大槓稳稳停在院子边上。 赵德彪也赶紧熄了火,从车斗里跳下来,一脸错愕地看著这阵仗。 “徐书记,你不要跟我讲这些!” 那顾科长根本不理会徐爱国的辩解,他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官威十足。 “我们接到群眾举报,说这里有人私设黑作坊,倒卖计划內物资,甚至是非法套购国营大厂的报废设备,造成国有资產流失!” “这问题有多严重,你一个公社书记,难道不清楚吗?” 他身后那两个技术员立刻见缝插针。 脾气冲的那个指著徐爱国,大声说道: “顾科长,就是他!他跟那个叫韩锋的骗子勾结在一起,打著公社的旗號,实际上乾的都是投机倒把的勾当!” “那台车床,就是他们从红星厂骗出来的!” 徐爱国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屁!这都是走的正规手续,给钱买的!什么叫骗?” “给钱?他一个毛头小子,哪来那么多钱?还不是靠著坑蒙拐骗,修个拖拉机收天价修理费!这种人就是社会的蛀虫!” 另一个技术员补充道,言语间满是怨毒。 顾科长满意地点点头,像是法官一样做出了裁决: “性质已经很清楚了。徐爱国同志,你作为基层领导,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现在,我代表县农机局管理科,正式通知你,这个所谓的服务站,即刻查封!等待后续调查处理!” 说著,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卷盖著红章的封条,作势就要往门上贴。 “等一下。” 一个清朗沉稳的喝止,从人群后方传来。 眾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韩锋推著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他身后,还跟著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赵德彪,一副同伙的架势。 那两个技术员看到韩锋,像是老鼠见了猫,下意识地往顾科长身后缩了缩。 第24章 扯后腿?门儿都没有! “你就是韩锋?” 顾科长眯起眼睛,打量著这个穿著一身普通劳动服的年轻人,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是我。” 韩锋把自行车梯子一踢,径直走到顾科长面前。 “请问,你是哪位?” “县农机局,顾建业。”顾建业傲慢地报出名號。 “你涉嫌非法经营、投机倒把,现在跟我们走一趟,把问题交代清楚!” 徐爱国急忙上前一步,把韩锋护在身后: “顾科长,小韩还是个准大学生,你们不能乱抓人!” 韩锋轻轻拍了拍徐爱国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转向顾建业,毫无畏惧,甚至还有些强势。 “顾科长,凡事要讲证据,讲程序,你说我非法经营,请问,我哪一点非法了?” 顾建业一怔,显然没想到韩锋竟然能够丝毫不惧,这哪是一个准大学生的做派。 “哼,哪一点?”顾建业冷笑。 “这个作坊有许可证吗?这台工具机,有调拨手续吗?你一个个人,凭什么经营这种业务?这不是非法是什么?” 韩锋不慌不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公函,递了过去。 “顾科长,劳您过目。这是红旗公社为响应一號文件精神,成立的集体所有制农机维修服务站,我是公社聘请的站长。” 顾建业狐疑地接过公函,展开一看,鲜红的公社大印刺得他眼睛一跳。 他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这……这就算是集体企业,那设备呢?”他强行挽尊,指著那台c620。 “这么大的设备,从国营大厂弄出来,手续呢?別告诉我是你们公社拿钱去买的废铁!” “您还真是说对了!” 韩锋一乐,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正是孙建军开具的收据,盖著红星齿轮厂后勤科物资处理章。 “红星齿轮厂,支援农村兄弟单位建设,调拨报废车床一台。” “货款六百零三块两毛,公对公走帐,票据在此,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韩锋將收据拍在顾建业手里的公函上。 “顾科长,现在您能告诉我,到底哪一点是非法的?” 顾建业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两个技术员更是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他们眼里的“骗子”,竟然把所有手续都做得天衣无缝! 公社的红头文件,国营大厂的正式收据! 这两样东西一亮出来,直接把“非法经营”和“国有资產流失”这两顶最大的帽子给掀飞了! 顾建业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靠的就是拿捏程序和规则。 可今天他最擅长的武器,却被对方用更无可挑剔的方式给打了回来! 院子里一时间气氛紧绷。 赵德彪在旁边看得是心潮澎湃,暗自咋舌。 乖乖,这韩老弟玩的不是技术,是阳谋啊!把规矩玩得贼溜! “手续!手续齐全又怎么样!” 顾建业被逼到墙角,恼羞成怒,把手里的公函和收据甩给韩锋。 “就算你手续合法,但你生產出来的配件,有质量標准吗?经过技术鑑定了吗?” “你一个毛头小子,拿台报废的破机器,在这瞎鼓捣!万一加工出来的零件不合格,害得农机出了事故,伤了人,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得起吗?” 他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直接从程序正义,转向了技术和安全问题。 “为了广大农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我今天必须对你这里进行停业整顿!” “所有设备贴上封条,等待我们县局组织专家下来,进行全面的技术鑑定!鑑定合格之前,不准再生產一个螺丝!” 这一招,可谓绝杀。 他动不了韩锋的合法性,就用自己的职权,给你无限期地拖下去。 一个鑑定拖你十天半个月,目的就是让韩锋知难而退。 徐爱国刚想开口,却被韩锋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见韩锋捡起地上的公函,掸了掸灰,泰然自若。 “行啊,鑑定就鑑定。” 他看著顾建业,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我这正好也有一笔帐,想跟县农机局的专家们,好好算一算。” 顾建业一愣:“什么帐?” 韩锋的目光陡然变冷,直刺顾建业身后那两个有些神色慌张的技术员。 “前天,晨光乡粮油加工站,大型联合碾米机组离合器烧蚀,半圆键剪切变形。” “你局里派去的这两位技术员,诊断结论是机体拉缸,需拖回县里大修,束手无策,险些导致全乡数万斤粮食霉烂变质,造成巨大经济损失。” 韩锋每说一句,那两个技术员的脸就白一分。 “我就想请教一下顾科长,和县里的专家们。” “这种因为技术能力低下、玩忽职守,差点造成重大生產事故的行为,按照局里的规章制度,该当何罪?” “这个责任,是你顾科长来负,还是他们两个来负?” 话音落下,顾建业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他只知道手下人被当眾挤兑,回来搬救兵,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还牵扯著如此严重的瀆职问题! 院子里几十號来看热闹的庄稼汉,虽然听不太懂什么瀆职不瀆职,但几万斤粮食霉烂变质这句话,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我的乖乖,差点把粮食给整没了,这帮穿白衬衫的城里人,就是这么办事的?” “可不是嘛!上嘴皮碰下嘴皮,就想把小韩师傅的站子给封了,原来是自己捅了娄子,怕被比下去!” “咱们公社的拖拉机趴窝,找他们催了多少回?配件调拨单打了十几张,一张都没见著影!” 议论声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徐爱国彻底回过神来,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上前一步,指著对面几人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们脸上。 “顾科长!我问你!红旗公社八个大队,去年报修的东方红拖拉机有六台,柴油水泵四台,申请配件的单子,我亲自跑你办公室送了三趟!” “你跟我打官腔,说要等市里配额!现在都快秋播了,影子都没见著!” “如今人家小韩师傅凭真本事,给咱公社解决了大问题,你们倒好,不帮忙就算了,还跑来封站,跑来扯后腿!” 徐爱国越说越气。 “这事儿说出去,全县的老百姓怎么看你们农机局?你们的饭碗,就是这么捧著的?” 第25章 班门弄斧,何至於此 顾建业被说得连连后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却发现自己的立脚点,已经被韩锋和徐爱国联手抽得一乾二净。 手续合法,技术过硬,群眾拥护。 反观自己这边,带著两个业务能力低下、差点酿成大祸的草包,气势汹汹地跑来执法。 那两个技术员已经无地自容,在几十双鄙夷的目光注视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一次简单的执法,怎么就演变成了对整个县农机局的公审大会。 韩锋没有给顾建业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 “顾科长,您今天带人来封站,时间点掐得很好,恰好卡在我从晨光乡回来的第二天。” “这两位技术员,前天在方站长和几十个农户面前丟了脸,连夜就跑回县里搬救兵。” “我很好奇,您这趟来红旗公社,到底是在依法执行公务,还是在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这句话,精准地捅在了整件事最核心,最见不得光的那个脓包上。 公报私仇! 顾建业身体一颤,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 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別说他一个小小的县农机局管理科科长,就是他们局长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终於怕了。 “你……你胡说八道!我们是接到群眾举报……”顾建业有些发虚的说著,底气全无。 “举报?”韩锋冷笑一声,环视四周。 “是在场的哪位乡亲举报的?是你,还是你?” 农户们纷纷摇头,甚至有人直接喊了出来。 “我们感谢韩师傅还来不及,谁吃饱了撑的举报他!” “就是!举报的肯定是那两个废物点心!” 刘科长彻底没词了,手里的封条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子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再待下去,只会更丟人。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这件事,性质复杂,需要回去向局里领导匯报,再做定夺!” 顾建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等一下。” 韩锋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顾建业身形一僵,转过半个身子,色厉內荏地喝道: “你还想干什么?” 韩锋没看他,而是从钳工台上拿起一张刚刚画好的零件草图,和一支铅笔,径直走到那两个技术员面前。 “两位既然是县里的技术骨干,那正好,帮我瞧瞧。”韩锋把图纸递过去。 “这是常柴s195柴油机活塞环的加工图,我这台报废车床精度有限,有几个公差尺寸拿不准。” “想请教一下二位,热处理用什么温度淬火,金相组织能达到最佳的耐磨性?” 两个技术员看著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和复杂的公差数据。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平时在局里就是喝茶看报纸,偶尔下乡拧个螺丝,清个油路。 这种涉及到金属材料学,和热处理工艺的硬核问题,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其中一个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个要查手册……” “查手册?”韩锋笑了。 “现场修机器,分秒必爭,等你们回去把手册翻烂,黄花菜都凉了。” 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道: “常规的40cr钢,活塞环毛坯粗加工后,要先进行正火处理,消除內应力。” “淬火温度控制在840到860摄氏度之间,油冷,得到的是马氏体组织,硬度能到hrc55以上,但太脆。” “所以,关键是回火。要想兼顾硬度和韧性,必须在200摄氏度下回火至少两小时,得到回火托氏体。” “这样处理出来的活塞环,才耐磨、有弹性,装进柴油机里跑个几万公里都不带冒蓝烟的。” 这些知识,对前世身为重工集团总工程师的他来说,不过是刻在骨子里的常识。 但在此刻,在这个乡镇小院里,却无异於天神下凡。 院子里的农户们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看出来城里来的两个技术员怂了,脸色惨白,和顾科长那张越来越黑的脸很配。 这就够了! 谁是真行家,谁是草包,一目了然。 韩锋话锋一转,不再去看那两个已经把头埋进裤襠里的技术员,反而將目光投向顾建业,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当然,技术交流嘛,不分高低,共同进步。” “我一个准大学生,在公社搞社会实践,很多地方也需要向农机局的领导和前辈们请教。” 这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废品站的赵德彪心中暗嘆。 这韩老弟,局气! 韩锋这话一出,连公社书记徐爱国都愣了一下。 这小子,明明已经把对方的气焰完全打压下去,怎么转眼间还给人家递起了下台阶? 县农机局的顾建业也是一怔,他没想到韩锋会突然收起那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杆,还想说两句场面话,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架在火上,上下不得。 韩锋的格局,让他显得越发像个仗势欺人的小丑。 就在这时,徐爱国终於找到了发力的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稿子。 “顾科长,正好你在这。这是我们红旗公社准备上报给县委的,关於今年夏收抢收工作的简报,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徐爱国展开那份稿纸,慢条斯理地念道: “……在抢收工作的关键时刻,我社多台农机突发故障,县农机局派来的技术人员束手无策,情况万分危急。” “值此关头,省工大韩锋同志挺身而出,凭藉过硬技术,连续三天奔走于田间地头,修復各类农机十余台,为我社挽回直接经济损失数万元,確保了数千亩粮食颗粒归仓……” 他顿了顿,特意抬眼看了一下顾建业。 “这篇简报后面,还附著晨光乡粮油加工站方德厚站长,和我们公社下辖八个大队队长联名写的感谢信。” “顾科长你说,我要是把今天这事儿,也写进补充报告里,就说正当服务站准备扩大生產、更好地为秋播服务时,被县农机局以群眾举报为由强行查封……” “县委的领导们,会怎么看你们农机局?” 轰!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颗炮弹,精准地在顾建业的心理防线上炸开了花。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全退了。 公报私仇,滥用职权,现在又加上一条阻挠农业生產! 这三顶大帽子,任何一顶扣下来,都足以让他这个科长当到头,甚至连公职都保不住!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第26章 產能是个问题 顾建业瞪著身后的两个蠢货,如果眼神能將人击毙,这两人早已千疮百孔。 要不是这两个傢伙回去添油加醋地哭诉,他怎么会昏了头,跑到红旗公社来踢这块铁板! “徐……徐书记,”顾建业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误会,这都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他颤抖著手,將那捲还没来得及贴上去的封条,飞快地塞回自己的公文包里,动作快得像是在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既然服务站手续齐全,又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农机局当然是大力支持的!” 顾建业一边说,一边不著痕跡地后退了两步。 “那个……局里还有个紧急会议,我得马上回去,走!” 他衝著身后三个还愣著的下属低吼一声,转身就想溜。 “等一下。” 又是韩锋的声音。 顾建业的身子一僵,心里顿时不淡定了:“韩师傅,还有什么问题?” 韩锋平静地说道: “我只是个学生,办这个服务站,也是响应公社號召,为乡亲们做点实事。” “我希望,今天这场误会结束之后,服务站能够安安稳稳地搞生產,不要再有任何所谓的群眾来举报了。” “这是我韩锋的保证,也是红旗公社的底线。” 顾建业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一定,一定!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任何误会!” “我回去就开会,把红旗公社服务站列为农机局的重点帮扶对象!” 说完,他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带著那两个垂头丧气的技术员,狼狈地挤出人群,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和掌声! “小韩师傅真是有学问啊,不愧是大学生,这农机局的专家都比不过咱小韩师傅!” “这下看那帮傢伙还敢不敢来找茬,平时修机器也没见这么斤斤计较过!” “可不!小韩师傅真是咱红旗公社的定心丸啊!” 乡亲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著他们对韩锋的喜悦和敬佩。 徐爱国长舒了一口气,走过来拍了拍韩锋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许和后怕: “你小子,差点把我的心臟病给嚇出来!不过,干得漂亮!”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时,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人群外挤了回来。 是刚才跟著顾建业一起来的,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的第三个年轻技术员。 他的脸涨得通红,走到韩锋面前,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地低下头。 “韩师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以为他还要作妖。 没想到,他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支笔,用细微的声音试探性的问道: “对不起韩师傅,我不是来找事的。” “我就是想问问,刚才您说的那个回火托氏体和珠光体组织之间的过渡温度区间……能不能再再讲讲?我想记下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锋也有些意外,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著和另外两人一样的白衬衫,但袖口却卷到了手肘,指甲缝里还带著洗不乾净的黑色机油。 这双手,不像那两个只会喝茶看报的草包。 韩锋脸色缓和了下来,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你叫什么?” 年轻人受宠若惊地接过烟,却没敢点,只是夹在手指间,低声回答:“陈……陈学军。” 韩锋点点头,把刚才那张画著活塞环加工图的草稿纸重新拿出来,折好塞进了陈学军上衣的口袋里。 “光记笔记没用,回去把《金属热处理工艺学》第四章,钢的热处理,从头到尾吃透,下次过来教你上手实操。” 陈学军眼睛瞬间亮了,是对知识和技术最纯粹的渴望。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对著韩锋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韩师傅!” 说完,他宝贝似的捂著口袋里的图纸,转身匆匆追著顾建业的方向跑了。 韩锋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草堆里偶尔也能翻出一两颗值得浇灌的火种。 “韩老弟!我的亲老弟!你可真是神了!” 一旁废品站的赵德彪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他衝上来满脸都是崇拜。 “连县里的科长都让你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哥哥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以后东郊这片,你就是我亲哥!” 韩锋嘴角抽动一下。 这是什么逻辑,各论各的? 韩锋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拍了拍他带来的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別废话,先干正事,把料卸下来,按我说的分类放好,第一批货,我一会儿就要开工!” 赵德彪像个跟屁虫,围著韩锋团团转,嘴里嘖嘖称奇,看向韩锋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生意伙伴,变成了对偶像的崇拜。 “韩老弟,牛!太牛了!”他竖起一根粗壮的大拇指。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脑子,比那车床的刀头还硬还快!” 韩锋没理会他的吹捧,神色恢復了工程师应有的冷静。 “赵哥,別扯淡了,干活。”他指著地上的三个大蛇皮袋。 “45號钢放左边,弹簧钢堆右边,带淬火痕的高碳钢单独放墙角,別给我弄混了。” “得嘞!”赵德彪一听有活干,立马来了精神。 他招呼著几个还没散去的乡亲帮忙,很快就把上百斤的废料分门別类,在粮库里码放整齐。 一时间,这个简陋的维修站,终於有了几分工厂备料区的样子。 然而韩锋的眉头却並未舒展。 他走到钳工台前,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纸,上面是王德发临走前拍板的第一张大订单。 东方红拖拉机气门弹簧,一百根。 常柴s195柴油机传动销轴,五十根。 常柴s195活塞环毛坯,五十套。 外加一些零零散散的水泵轴套、皮带轮键条等杂件,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两百件。 交货期,三天。 王德发这个二道贩子,路子確实野,行动力也惊人。 这才一天不到,就揽下了周边几个公社积压了几个月的维修需求。 订单是真金白银,但韩锋心里却上了压力。 他拉下电闸,c620的电机再次发出沉稳的轰鸣。 他从墙角拿起一根弹簧钢棒料,夹在卡盘上。 卷绕、淬火、回火……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 一根標准的东方红气门弹簧成品出炉,耗时八分三十秒。 紧接著,他又换上45號圆钢,车削一根传动销轴。 粗车,精车,测量,去毛刺,切断。 六分十五秒。 韩锋停下了机器,靠在车床身上,默默计算著。 一个小时,不眠不休,顶天了能做八根弹簧,或者十根销轴。 最耗时的,是活塞环毛坯,那玩意儿对內外圆的同心度和表面光洁度要求很高,一件至少要十五分钟。 他只有一个人。 吃饭、喝水、上厕所,还有睡觉。 哪怕他把一天掰成二十四个小时用,两天极限產能也就在一百五十件上下。 距离两百件的总订单,还有整整五十件的缺口。 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態,万一中间机器出点小毛病,或者材料有点瑕疵,缺口只会更大。 交不上货,不仅是钱的问题,王德发那边的信誉就砸了,好不容易打开的市场局面,也会受到影响。 “还是高估了这个时代的生產力。”韩锋无奈的自言自语。 前世他身为总工程师,习惯了调动整个集团的资源,一个指令下去,几百个车间,上万名工人为他服务。 可现在,他唯一能调动的,只有自己这双手和一台六十年代的老车床。 这成了手工业,不是工业! 韩锋深吸一口气,再次启动工具机。 焦虑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爭分夺秒,想个其他办法。 第27章 恍如隔世的感觉,真好 夜色如墨。 红旗公社大院彻底沉寂下来,只有旧粮库里的白炽灯还亮著。 “吱嘎!” c620车床的大拖扳手轮匀速摇匀,锋利的白钢车刀紧贴著高速旋转的45號钢棒材,蓝紫色的铁屑应声而下。 韩锋赤著上身,只穿了一件劳动布蓝裤,汗水顺著他结实的脊背往下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油光。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记忆中做学徒工的日子。 钳工台上,整齐码放著二十一根刚做好的传动销轴,每一根的质量都无可挑剔。 旁边的另一个铁盘里,是三十五根淬火处理过的气门弹簧。 而在墙角的原材料堆,还有大半没有加工。 韩锋停下机器,拿起搪瓷缸子,將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著喉咙下肚,勉强驱散了些许疲惫。 但韩锋毕竟是人,不是神仙,即便是他,现在也要休息了。 此时已经凌晨三点。 从昨天下午送走赵德彪开始,除了中间扒拉了两口冷馒头,他已经站在车床前十个小时了。 十小时,五十六件成品。 距离王德发两百多件的大单,还差得远。 尤其是最消耗功夫的活塞环,韩锋还没开始加工。 那玩意儿不仅要精车內外圆,保证极高的同心度,还要在侧面开出精准的油槽,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错。 “还是太慢了……” 韩锋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自言自语的说道。 即便是他拥有著远超这个时代的加工经验和技巧,能在最大限度上优化工序,节省了大量时间。 但这台老旧的c620车床,毕竟不是后世的数控工具机。 换刀、测量、对刀这些,每一个步骤都得由他亲自动手完成。 一个人的生產力,就是目前这间作坊生產力的上限。 韩锋甩了甩头,强打起精神头,准备再加工完最后一个件就休息。 他从废料堆里扛起一根更粗的圆钢,准备开始加工活塞环毛坯。 就在韩锋將要把沉重的钢材,费力地往卡盘上装夹时,粮库虚掩著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身影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韩锋当做是起夜上茅厕的公社值班人员,头也没回的说道: “大爷,我这就睡,不扰民了。” “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韩锋手中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来,正对上父亲韩建国的眼睛。 韩建国没多说什么,只是往屋里走,手里提著一个铝製饭盒。 当他看到韩锋大汗淋漓的样子,以及那台陪伴他多年的老伙计的时候。 韩建国有些出神。 他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要强,不服输,衝劲儿十足的样子。 “爸,您怎么来了?” 韩锋有些意外,隨手抓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胡乱的抹了一把脸。 “睡不著,出来转转。” 韩建国的眼神有些躲闪,避开了儿子的目光,將手里的饭盒放在钳工台上。 “你妈给你热了遍饺子,趁热吃了。” 他嘴上说的隨意,但韩锋知道,从家属院到红旗公社,骑车至少要半个钟头。 这个点跑过来,绝对不只是转转这么简单。 看来昨天摊牌之后,老头子心里还是放不下。 韩锋没戳破,沉默的走到钳工台前,打开了饭盒。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还冒著热气,旁边臥著两个煮鸡蛋。 暖意涌上心头,驱散了韩锋一天的疲惫。 他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他是真饿了。 韩建国没说话,背著手,像个来车间视察的老领导,迈著四方步,绕著c620车床走了一圈。 他目光很毒,先是落在地上一堆已经加工好的传动销轴上。 他隨手拿起一根,借著灯光仔细端详。 销轴表面的光洁度很高,几乎能照出人影。 边缘的倒角不大不小,处理得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毛刺。 这手艺…… 韩建国心里微微一震。 这绝不是普通学徒能干出来的活,就算是厂里那几个老师傅,也未必能做得这么漂亮。 他又走到工具机尾座,用手摸了摸导轨上的油膜,触手粘稠,是新上的二硫化鉬润滑油,最养机器。 韩建国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韩锋刚刚装夹好的粗大圆钢上。 “你要干什么?”韩建国皱起眉头,沉声问道。 “车活塞环。”韩锋嘴里塞著饺子,含糊不清地回答。 “胡闹!”韩建国当即就火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知道活塞环对材料和精度有多高的要求吗?那玩意儿是铸铁的,你拿根破45號钢在这瞎搞?” 在他看来,活塞环这种发动机核心部件,必须用高磷铸铁或者合金铸铁,经过专门的铸造和热处理工艺才能成型。 用普通钢材车削,装进发动机里用不了几下就会拉缸! 这是原则问题! 韩锋咽下嘴里的饺子,指了指墙角单独堆放的一堆废料: “那不是45號钢,是球墨铸铁的下脚料,我从废品站淘回来的。” 韩建国一愣,快步走过去,捡起一块料头看了看。 断面的晶体颗粒,確实和普通钢材不一样。 他將信將疑地走回工具机边,看著韩锋三下五除二吃完饺子,擦了擦嘴,重新站到工具机前。 “你让开,我看看。”韩建国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韩锋没多言,默默让出了位置。 他知道,对付老爹这种老技术痴,一百句解释不如让他亲眼看一遍。 韩建国站到主轴箱前,这个他站了半辈子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推上电闸,掛上低速档。 “图纸拿来。”他冷冷地说道。 韩锋翻开笔记本上画有草图的那页,递了过去。 韩建国接过图纸,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得更紧了。 图上標註的公差尺寸,最严的地方要求在两个丝(0.02毫米)以內。 “你这台破床子,跳动都快赶上拖拉机了,还想保证两个丝的精度?”韩建国一脸不信。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很诚实。 他摇动手轮,將刀尖轻轻抵在铸铁棒的外圆上,然后用手盘动卡盘,凭著几十年的手感,感受著刀尖与工件接触的力道变化。 一圈下来,韩建国脸上的表情,从不屑,慢慢变成了凝重。 这台床子的主轴精度……竟然出奇的好! 径向跳动非常小!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台报废的机器,怎么能被儿子调校到这种程度? 不再犹豫,韩建国一推离合,卡盘稳稳转动起来。 他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双手如同长在手轮上一般,车刀精准地切入工件。 粗车、半精车、精车。 他的动作比韩锋更快,也更老辣。 每一刀的进给量,每一个转速的切换,都恰到好处,充满了工业美感。 韩锋在旁边静静地看著。 前世,他就是站在车床边,看著父亲用这双手,教会了他车工的所有诀窍。 如今时空转换,此情此景,让他恍如隔世。 第28章 莫非是天生的? 韩建国像猎鹰一样专注,双手和工具机似乎融为一体。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花哨,每一个手轮的转动角度,每一次进刀的深浅,都掌握的恰到好处,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不仅是单纯的熟练,更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韩锋默默看著,没有出声打扰。 前世,他刚进厂当学徒工的时候,父亲就是这样,手把手的教他如何听声辨別刀具磨损,如何通过铁屑的顏色,判断切削温度。 如今这一切,似乎又重来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换了个地方。 十五分钟后。 韩建国停下工具机,用切断刀將一枚薄薄的圆环从棒料上切下。 他拿起那把哈市千分尺,仔细测量著活塞环的內外径和厚度。 “內径,75.02,外径,80.5,厚度,3.01。” 韩建国报出三个数字,隨后瞥了一眼图纸上的公差要求,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图纸上標註的公差是±0.02毫米,而他凭著一台报废工具机和几十年的手感,硬生生將误差控制在了一个丝,也就是0.01毫米以內。 这份手艺,放眼整个红星齿轮厂二车间,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三个。 但韩建国心里却没有丝毫自得,反而內心大受震撼。 儿子给的图纸,不仅標註了尺寸公差,甚至连不同部位的表面粗糙度要求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在图纸的备註栏里,还用小字写著“淬火后磨削余量0.05mm”。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车工能画出来的图了,这他妈是工程师级別的工艺设计! “这图……谁给你画的?”韩建国终於忍不住问道。 “我自己琢磨的。”韩锋回答得云淡风轻。 韩建国沉默了。 难不成大学课本上的知识,真就这么神? 还是说这小子天生就是进厂的好料子,甚至能称得上是奇才? 这要是不进红星齿轮厂,岂不是白瞎了! 韩建国纠结了许久后,拿起自己带来的饭盒,转身就朝门外走。 “爸,您干嘛去?” “回家睡觉!”韩建国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走到门口,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一个人干,干到死也交不了货,这点活儿要是放厂里,隨便找两个老师傅,两天就给你干完了。” 韩锋心中一动:“厂里的师傅谁肯出来干这个?” “在职的当然不敢,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周大林知道了得扒了他们的皮。” 韩建国冷哼一声。 “热处理车间的陈瘸子,你晓得不?” 韩锋一怔,脑海里飞快搜索著记忆。 陈瘸子,大名陈广平。 红星齿轮厂第一代的热处理老师傅,五十年代从苏联专家手里学的艺,是厂里公认的技术怪才。 一手淬火的绝活,能凭肉眼看火色,把零件的硬度和韧性拿捏得分毫不差。 只是这人脾气古怪,不通人情世故。 因为顶撞领导,一辈子没提干,前两年又因为操作时腿被料车砸了一下,落了个走路微跛的毛病,五十出头就提前办了病退。 “陈师傅?” “除了他还有哪个?”韩建固没好气地说道。 “那老东西就是个机器魔怔人,一天不摸铁疙瘩就浑身难受。” “现在退休在家,閒得发慌,我前两天路过他家门口,你猜他在干嘛?” “难道人疯了?” “疯个屁!他拿块油石,蹲在地上磨他那辆破凤凰自行车的滚珠轴承!” 韩建国虽然不屑的说著,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敬佩。 “你这个加工点,要是能让他一天到晚有机器摸,有活干,你信不信,就算不给钱,他都乐意来给你守著。” 说完,他不再看韩锋,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隨口抱怨,提起空饭盒,转身就走。 “爸。”韩锋叫住他。 韩建国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陈师傅家住几栋几单元?” “三栋,一单元,302……” 丟下这句话,韩建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韩锋看著父亲离去的方向,笑了。 老头子嘴上说著不让他搞,身体却很诚实,连破局的关键人物都给他指出来了。 產能的死结,有解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韩锋把连夜赶出来的五十多件成品,分门別类码放好,又在笔记本上给即將到来的陈师傅,写下了详细的加工注意事项和图纸要点。 做完这一切,他锁好粮库大门,骑上二八大槓,直奔红星齿轮厂家属院。 提著的网兜里,是两瓶市糖酒厂出的绿脖西凤酒,花了六块钱。 是韩锋身上除了核心备用金之外,最大的一笔支出了。 请高手出山,礼数得到位。 家属院三栋楼下,韩锋停好自行车,抬头看了眼三楼紧闭的窗户,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梆梆梆。” 韩锋敲了敲斑驳的绿漆木门。 屋里没动静。 韩锋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头花白头髮,乱糟糟像鸟窝的脑袋探了出来,一副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韩锋。 “你找谁?”老头儿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陈师傅您好,我是韩建国的儿子,韩锋,我爸让我来拜访您。” 韩锋客气地说道,同时將手里的西凤酒往前递了递。 陈广平瞅了酒瓶子一眼,隨即又挪回到韩锋脸上,眉头皱起。 “韩建国?那个死脑筋,他儿子找我干嘛?我可没钱借。” 说著,他作势就要关门。 “陈师傅,我不是来借钱的!”韩锋连忙用手抵住门。 “我是来请您出山,帮我干活的。” “干活?” 陈广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小子,你断奶了没?我给国家干了三十年,早就不伺候了,去,哪凉快哪待著去!” “我开了个农机维修站,有台c620车床,活儿多得干不完。” 韩锋直奔主题。 “c620?” 陈广平关门的动作停住了,似乎被什么触动。 他再次上下打量著韩锋,沉默片刻,终於还是把门完全拉开。 “进来吧。” 第29章 二人成团,从瘸子开始 陈广平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侧过身子。 韩锋提著两瓶西凤酒跨进门槛。 屋里光线很暗,没开灯。 三十多平米的房间没有黑白电视机,也没有收音机。 客厅正摆著一张松木桌子,上面夹著一把生锈的老台虎钳。 地上堆著报废的自行车链条,散落的齿轮和一桶黑乎乎的机油。 这根本不像是家,更像是个杂物堆放处。 陈广平一瘸一拐的,自顾自走到桌边,在一张小马扎上坐下。 他左手拿著一颗带缺口的自行车滚珠轴承,右手拿著一块细目油石,沾了点煤油,顺著滚珠的边缘一点点打磨。 “酒放门边,说正事。” 陈广平没有抬头,厚厚的镜片反著微光。 “韩建国那头倔驴绝不可能支持你搞私人生意,你说有一台c620?” “红旗公社农机修造服务站,名正言顺的集体掛靠点。” “c620是红星厂刚办下来的报废工具机,我亲手重做了地脚,水平垫了薄钢片,径向跳动调进了两丝以內。” 韩锋把酒放下,拉过一张木凳子坐下,如是说道。 他深知打动这种技术狂人,绝不是什么花言巧语,而是对技术的尊重。 油石的摩擦声停了。 陈广平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显露出一丝错愕。 他干了一辈子热处理,机加工的门道他一样清清楚楚。 一台大连產的老旧c620,径向跳动压到两丝,这需要极高的装配手感。 红星齿轮厂现役的那些床子,都没几台能保住这个精度。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陈广平冷哼。 “工具机再好,也得看谁操作,你想让我出山给你当长工?” “没门!我连厂长周大林的面子都不卖,你凭什么觉得两瓶绿脖西凤就能请动我?” 韩锋没有反驳。 他伸进劳动服口袋,掏出一枚发亮的金属圈和一截阶梯销轴,放在松木桌面上。 “我不指望酒能请动您,这是昨晚我在那台床子上车出来的成品,您过目。” 陈广平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隨后目光瞬间定住。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油石和自行车滚珠,抓起桌上的那截传动销轴。 外圆光洁度极高,倒角均匀利落。 陈广平用长满老茧的拇指肚,在表面用力蹭了两下,又翻起抽屉,拿出一把国营哈量厂出的老游標卡尺,卡在销轴外径上。 刻度线严丝合缝,二十二毫米整。 陈广平的呼吸加快了些。 他又拿起那枚活塞环毛坯,仔细打量侧壁的车削纹理,最后把活塞环举到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下。 光晕下,金属断面是特殊的暗灰色。 “球墨铸铁?”陈广平眉头皱起来。 “你用废铁边角料车活塞环?胡闹!公差是压住了,但上机一拉高转速,这脆铁必断无疑。” “手艺再好,不懂材料热处理也是废品一个。” “陈师傅懂热处理,所以这活儿才需要您来。” 韩锋毫不避讳,郑重地看著陈广平。 “球铁直接用確实脆,但我预留了五个丝的磨削余量,准备做等温淬火。” 陈广平冷笑出声: “等温淬火?你一个高中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叫等温淬火?那可是用来搞大马力齿轮的手段。” “用硝盐浴。”韩锋淡定的说道。 “百分之五十的硝酸钾,配百分之五十的亚硝酸钠,加热到八百八十度奥氏体化,保温半小时。” “然后迅速投入二百八十度的硝盐浴中,等温保持两小时,最后空冷。” 陈广平捏著活塞环的手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盯著韩锋,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八十年代,基层机械厂的热处理手段大多还停留在水淬、油冷和普通的正火回火。 下贝氏体这个名词,陈广平也是当年跟苏联专家在重点项目上才学到的。 精准温控和硝盐配比,是真正的核心技术。 眼前的韩锋,二车间主任韩建国的儿子,仅仅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学生,竟然像背九九乘法表一样隨口说了出来? “出下贝氏体组织。”韩锋指著陈广平手里的活塞环,补充了最后一句。 “硬度能上hrc50,同时具备极高的韧性和耐磨性。用废料,做极品。” “陈师傅,这个理论您说行不行得通?” 陈广平咽了一口唾沫。 这哪里是行得通,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工艺! 韩锋看向桌上带缺口的自行车滚珠上。 “您手工磨那颗珠子,用的是煤油冷磨,局部摩擦生热会导致表面形成微小的拉应力层,一旦上车受力,不到三个月照样得碎。” “这种没有意义的打磨,配不上您的手艺。” 被人当面指出手法错误,陈广平出奇地没有发火。 他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走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 技术狂人最怕的不是被挑刺,而是遇到更懂行的人。 韩锋拋出的等温淬火工艺,和那一套精確的数据,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挠得他心底发痒。 “你有设备搞硝盐浴?”陈广平转过头来。 “条件简陋,需要自建砖炉,您是看火候的行家,盐浴锅我自己焊。” “除了活塞环,红旗公社还有上百根东方红拖拉机的气门弹簧等著淬火回火,我一个人干不过来。” 韩锋站起身,说出了最终目的。 陈广平一听这,顿时感到手痒难耐。 他毫不犹豫地走到床边,扯下一件深蓝色的旧劳动服套在身上,又从床底拽出一个帆布工具包,把游標卡尺和几把特製卡钳全塞了进去。 他压根没看门边的西凤酒,径直越过韩锋走向大门。 “带路!我倒要看看你重做地脚的c620是个什么成色!”陈瘸子哑著嗓子说道。 能听出来,他內心已经狂热。 韩锋心中一喜,团队第一块核心拼图,算是拿下了。 二八大槓载著陈广平,一路顛簸驶入红旗公社的旧粮库。 推开院门,公社维修站的招牌在晨光下十分惹眼。 陈广平一进屋,目光直接锁定了那台擦得鋥亮的c620车床。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导轨上的油膜,又弯腰看了看底座四周垫著的钢片。 没有任何废话,他直接推上电闸,拉动主轴手柄。 “嗡!” 低沉平稳的电机声在粮库迴荡。 陈广平听了一会儿齿轮箱的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老伙计调校得確实挑不出毛病。 隨后,他看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钳工台上。 那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五十多个完成初步车削的零件,旁边还放著韩锋的笔记本。 陈广平翻开笔记本。 满页清晰的机械製图、公差標註和材料处理要求。 字跡遒劲,线条笔直,每一张草图都堪比厂里高级工程师出的正式蓝图。 “你小子……” 陈广平头一次感到莫名的挫败感,同时又有著棋逢对手的兴奋。 第30章 这一锤下去,受得了么? 陈广平是个閒不住的技术狂人。 进了粮库,他就把这儿当成了战场,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他没有看韩锋画在笔记本上的图纸,只瞥了一眼公差要求。 右手推电闸,左手掛档位。车床轰鸣。 陈广平从墙角抄起一根45號钢,卡进三爪卡盘,扳手一紧。 进刀,走刀,铁屑翻飞。 他没有用游標卡尺,切削快结束时,他用拇指肚在旋转的工件上轻轻一搭。 “停。” 他拉下离合,切断刀利落跟进,一枚传动销轴落入铁盘。 用时五分半,比韩锋还快。 陈广平挑衅般看了韩锋一眼,那眼神在说,老子干了三十年,还要你教? 韩锋走上前,没有称讚,从兜里掏出那把哈市千分尺。 他拿起销轴,擦净,千分尺卡上去,转动棘轮。 “22.02毫米,大了两个丝。”韩锋毫不客气的说道。 陈广平眉头一皱: “两个丝在公差范围內!拖拉机的传动轴,这精度装上去严丝合缝,根本不影响用。” “我这手一摸就知道尺寸,错不了!” 韩锋没接话,把销轴放进良品盘。 “继续。”韩锋说。 陈广平冷哼一声,觉得这小子在吹毛求疵。 他接连加工了十个销轴,每次都是凭手感收刀,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极快。 韩锋挨个用千分尺量过去。 “21.99,22.01,22.03……” 报完数据,韩锋把这十个销轴单独拿出来,推到陈广平面前。 “陈师傅,您的手艺没得挑,每一个都在图纸允许的误差范围內。” “在红星齿轮厂车间,这都是合格品,但我这里,不行。” 陈广平火气上来了,一拍钳工台: “你懂不懂行?机械加工哪有绝对的零误差?我干这行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 “装上能用就是好件,你非要卡那一个丝,產量怎么上得去?” 韩锋不急不恼,直视陈广平厚重镜片后的眼睛。 “如果只是修一台拖拉机,够了。” “但现在是要批量生產零配件,卖给全县甚至全市的供销社。” “规模化生產,讲究的是绝对的互换性和一致性。” 韩锋拿起最粗和最细的两根销轴: “如果一个偏大三个丝,另一个偏小两个丝。客户买回去换上,大一点的刚性强,小一点的容易磨损。” “长此以往,別人只会说红旗公社的配件,质量不稳定,碰运气。” 韩锋把千分尺递给陈广平。 “手感会受疲劳和温度影响,但数据不会。”韩锋严谨的说道。 “在我这,图纸標了22.00,那正负就只能是一个丝,差一点,哪怕能用,也是废品。” “陈师傅,我是请您来镇场子的,不是请来凑合的。” 陈广平僵在原地。 他看著桌上的千分尺,又看了看那几个销轴。 在红星厂,老师傅都是靠手感吃饭,谁手感准谁就是大拿。 可韩锋嘴里蹦出来的绝对互换性和规模化一致性,却像一柄锤子砸在陈广平脑门上。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修修补补的作坊,而是正规军大厂的標准化盘算。 陈广平深吸一口气,接过千分尺。 “行,按你的规矩办。” 老头脾气倔,但对真正的技术道理,绝不胡搅蛮缠。 接下来,旧粮库成了真正的加工厂。 韩锋定规矩,陈广平执行。 陈广平摒弃了纯靠手感的习惯,老老实实用上了千分尺。 不得不说,老技工的手底子確实恐怖,一旦他端正態度按数据走,那废品率几乎为零。 最难的是活塞环等温淬火。 韩锋在院子里用耐火砖临时垒了个盐浴炉,陈广平看火色的绝活发挥了巨大作用。 不用温度计,他光凭硝盐池里翻滚的溶液顏色,就能把温度卡在二百八十度。 一天一夜,两百一十件农机配件,全部完工。 第三天中午,王德发蹬著那辆倒骑驴三轮车,领著五六个大队的农机採购员和队长,浩浩荡荡开进了红旗公社院子。 “韩站长!交货期到了,我这可是把各村管事的人都带来了啊!” 王德发一边擦汗一边扯著嗓子喊。 韩锋把捲帘门拉开,四个木箱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气门弹簧一百根,传动销轴五十根,活塞环五十套。” 韩锋递过清单。 几个大队的人围上来,打开木箱。 防锈油纸一掀开,鋥亮的金属件表面泛著蓝灰色的淬火光泽。 “好傢伙,这成色!比县供销社的原厂件还漂亮!” 红旗大队的老孙拿起一枚活塞环,两手用力捏了捏,韧性极佳,没断。 王德发满面红光,这批货要是散出去,他至少能赚大几十块钱。 就在大家准备点钞交割时,跃进公社的一个乾瘦汉子突然喊了一声。 “哎,等等,这根弹簧不对劲啊!” 眾人看过去。 乾瘦汉子名叫赵铁柱,是跃进大队的拖拉机手,出了名的死心眼。 他手里拿著一根气门弹簧,在平整的桌面上立了一下。 弹簧有些微微倾斜。 “这端面没磨平!有一边高出来半个毫米。”赵铁柱指著弹簧底座。 “这要是压进气门里,受力不均,拖拉机开起来得漏气啊!你们这配件,该不会是金玉其外吧?”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王德发脸上的笑容僵住。 屋里的陈广平闻声走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昨晚熬了个通宵,临天亮那批弹簧端面磨削时,他手抖了一下。 本以为差个半毫米不碍事,没想到被这死心眼给挑出来了。 “差半毫米,用老虎钳掰一下就能上,不耽误干活。”陈广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那怎么行!这可是掏真金白银买的!”赵铁柱不干了。 “要都这样,俺们可不敢要!” 几个採购员也互相交头接耳,面露疑色。 王德发急了,凑到韩锋跟前压低声音: “韩老弟,这节骨眼可不能掉链子,要不给他打个折?” 韩锋没理王德发,径直走到赵铁柱面前。 他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赵铁柱把弹簧递过去,韩锋看了一眼端面,確实磨偏了。 韩锋没废话,转身走到钳工台前,抓起一把半斤重的铁锤,把那根气门弹簧往铁砧上一放。 “哐!” 一锤砸下,高碳弹簧钢当场变形报废。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玩意儿一根可卖两块多钱呢! 第31章 第一桶金! 韩锋放下铁锤,转过身。 “端面没平,受力不均,不仅是漏气的问题,转速高了会导致气门杆折断。” “这位老哥说得对,这件不合格。” 韩锋看向在场所有人,最后看著王德发和陈广平。 “红旗公社修造站,没有打折处理的残次品,不合格的,只有一条路,砸了回炉。” 他从身后的备用箱里,重新拿出一根打磨完美的弹簧,递给赵铁柱。 “这根是补偿你的,不收钱。”韩锋停顿了一下,掷地有声地补上一句。 “今天当著各位乡亲的面,我韩锋立个规矩。” “凡是从我这走出去的配件,只要是非人为损坏的质量问题,终身包退换!” “就算哪天我这站子不开了,你们拿著件去省工大找我,我照样赔!” 眾人面面相覷,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韩锋一个年纪不大的高中毕业生,竟有如此胸怀? 紧接著,不知是谁吼了一句。 “韩站长敞亮!” “有这话,俺们以后闭著眼买!” 赵铁柱拿著新弹簧,脸涨得通红,连连点头: “韩师傅,就冲你这砸铁锤的劲儿,以后跃进公社的件,全在你这拿了!” 王德髮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韩锋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不是个懂技术的书呆子,这简直是个天生做大买卖的梟雄! 这狠劲这信誉,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站在门后的陈广平,看著铁砧上砸瘪的弹簧,老脸一阵发烫。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老道经验,在这个年轻人的规矩面前,是何等的小家子气。 交易十分顺利。 两百多件货,王德发按说好的底价,一共点给了韩锋三百八十块钱。 看著三轮车远去,韩锋伸了个懒腰。 首战告捷,基本盘稳了。 三百八十块,一摞厚厚的大团结,极富视觉衝击力。 这算是韩锋建立加工点后的第一桶金。 这种感觉很奇妙。 虽然韩锋前世经歷了数不清的技术攻关,但和这种將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完全不同。 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 韩锋用皮筋將钱捆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热火朝天的喧囂散去,旧粮库里只剩下韩锋和陈瘸子两人。 陈广平看著铁砧上被砸扁的弹簧,老脸依旧有些掛不住,闷著头收拾钳工台上的工具,一言不发。 他这辈子顶撞过厂长,跟车间主任拍过桌子,靠的就是一手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绝活。 可今天,却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栽了跟头。 “陈师傅。”韩锋递过去一杯凉茶。 陈广平接过来,一口灌下后才开口:“那根弹簧,从我工钱里扣。” “规矩是规矩,工钱是工钱,两码事。” 韩锋笑了笑,从口袋里抽出五十块钱,放在钳工台上。 “这是您这几天的工钱,以后按月结,每月五十,只多不少。” 五十块!陈广平眼皮一跳。 他病退前,在红星厂干了一辈子,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十出头。 现在这小加工点刚开张,韩锋一开口就给了他堪比国营大厂老师傅的待遇! 这不差於天上掉馅饼! “多了。”陈广平嘴上说著,手却没有推辞。 “不多。”韩锋的眼神很认真。 “我请的是红星齿轮厂的热处理第一块牌子,这个价,很值。” 一句话,给足了老技术工人面子。 陈广平心里那点疙瘩,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著韩锋,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懂技术,更懂人心。 “你明天就要去省城报导了,这摊子怎么办?就靠我一个瘸子?” 陈广平终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韩锋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c620车床前,从墙角挑出一根材质最好的45號圆钢,牢牢夹在卡盘上。 “陈师傅,从现在到我走之前,不赶订单,只做几件东西。” “做什么?” “標杆。” 韩锋从牛皮小盒里,郑重地取出了那把哈市千分尺。 陈广平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他认得这把尺子,这是当年韩建国在全市技术大比武上夺魁的奖品,整个红星齿轮厂都没有两把。 韩锋启动车床,亲自动手。 他的动作不像陈广平那样老辣写意,但每一步都相当精准。 进刀、走刀、测量、微调。 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近一个小时后,一根光洁如镜的传动销轴放在了钳工台上。 韩锋拿起千分尺,卡住销轴,递到陈广平眼前。 “陈师傅,您看。” 陈广平凑过他那瓶底厚的眼镜,仔细盯著刻度线。 “22.00毫米……”他喃喃自语。 丝毫不差,完美地落在了刻度线的正中央! 这已经不是加工,而是在创造一件工业艺术品! “以后,这就是传动销轴的母件。”韩锋用油纸把销轴包好。 “你做出来的每一件,都要跟它比对,用这把千分尺校准,只要有两个丝的误差,就是废品。” 陈广平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昨天韩锋要求的正负一个丝,不是吹毛求疵,而是有著更深远的盘算。 他要建立的,是一个绝对的的质量標准! 接下来的半天,韩锋几乎没有合眼。 他用同样的方式,亲手打造了气门弹簧、活塞环毛坯、水泵轴套等五种核心配件的標杆样件。 每一件,都堪称完美。 他甚至专门找赵德彪,要来一个带锁的军绿色铁皮箱,將这五件標准件锁了进去。 “这箱子,就是咱们站的命根子,除了你我,谁都不能碰。”韩锋对陈广平说。 陈瘸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箱东西的分量。 然而,这还没完。 韩锋拿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给陈广平递了过去。 陈瘸子接过本子,翻开后的內容,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页,標题:《c620车床日常维护及常见故障排除》。 “一、主轴箱异响:1.低速挡有节奏声,系一轴三联齿轮磨损,需拆盖检查,暂不影响精度,可忽略。2.高速挡啸叫,系轴承缺油或滚珠磨损,需……” 第二页,標题:《常柴s195传动销轴加工工艺卡》。 “1.材料:45號圆钢。2.粗车转速:450转/分,进刀量0.5mm……” 一页,又一页。 韩锋將自己脑海里庞大的现代工业知识库,简化、拆解成陈广平能看懂,能执行的一条条具体指令。 从车床保养,到每一种配件的详细加工参数,再到不同材料的热处理温度、时间、冷却介质表…… 这哪里是笔记本,分明是一套小型工厂的標准作业程序! 第32章 这就是牌面! “明天我就要去省城报到,这个服务站,暂时就拜託您了。” 陈广平双手颤抖著,只觉得这本笔记,比厂里任何一份红头文件都有重量! “第一,这本册子是规矩,所有活儿,必须照著上面干,一个字都不能错。” “第二,帐本和钱箱,我锁在铁皮柜里。” “王德发来送订单,你按单生產,他来取货,你让他签收,每周六我回来对帐,给你结工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韩锋稍加严肃的说道。 “遇到册子上没有的新活,或者解决不了的机器问题,寧可不接单,也绝不能凭老经验硬来,把坏的零件收好,等我。” “我每周六下午,最晚五点,一定会回到这儿。” 陈广平捧著那本凝聚著心血的操作手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老眼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去上学,这摊子,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就倒不了!” 把服务站的钥匙,和《標准作业指导书》交到陈广平手上,韩锋感觉肩上紧绷了一周的劲儿,终於卸了下来。 工业的火种已经种下,並且有了最可靠的守护人。 剩下的,就是等待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韩锋跨上那辆被他修整好的二八大槓,迎著落日余暉,返回红星齿轮厂的家属院。 熟悉的筒子楼,楼道里飘散著家家户户开灶的香气,以及淡淡的蜂窝煤味。 韩锋刚把车推进楼道口锁好,还没上楼,就听见三楼自家门口传来母亲刘桂香跟人说话的声音。 “哎哟,我家那小子,这暑假黑得跟个煤球似的,说是学校安排的社会实践,谁知道干啥去了,成天不著家,我这当妈的,心疼死了……” 嘴上说著心疼,但语气中藏不住炫耀和自豪,隔著老远都能听出来。 韩锋笑了笑,提著空荡荡的化肥袋子走上楼梯。 家门口,母亲刘桂香正隔壁的张婶聊得火热。 “哟,说曹操曹操到!小锋回来啦!”张婶眼尖,第一个瞧见了韩锋。 刘桂香赶忙回头,看到儿子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和晒得发红的脸蛋,立马把张婶撂在一边,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破袋子,嘴里开始连珠炮似的念叨: “你看看你,又是一身臭汗!赶紧去洗把脸,明天就要去省城了,今天也不知道早点回来歇著!” 韩锋没说话,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走进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屋子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条,屋里靠墙的单人床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崭新的白底蓝花牡丹牌床单和被套,是前两天刘桂香托人在市百货公司排队抢购的。 旁边放著一个全新的红双喜搪瓷脸盆,和一把印著赠给最可爱的人的暖水壶。 这些在八十年代,都是结婚才捨得置办的大件,如今全成了韩锋上大学的行头。 “妈,不用这么铺张,学校里有发的。” 韩锋拿起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入手微沉,上面印著天安门的图案,底下是红星齿轮厂纪念的红字。 “学校发的是学校发的,那能跟妈给你准备的一样嘛!” 刘桂香端著一盘刚出锅的蒜蓉炒南瓜走出来,白了他一眼。 “你是咱们家属院飞出去的第一个金凤凰,这牌面必须得有!不能让省城里同学小瞧了去!” 说著,她又从里屋拿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 “这是五十斤全国粮票,还有三十斤省內粮票,我托人给你换的。” “还有十块钱的布票,五块钱的工业券,都给你带上。” “到了学校,別省著,该吃吃该喝喝,身体是本钱,千万不能饿著自己。” 看著母亲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票证塞进自己行李包袱中,韩锋一时间百感交集。 前世,他一心扑在技术上,对这些生活琐事从不关心。 直到母亲病逝,他才在整理遗物时发现,老太太有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自己每次出差喜欢吃的菜,和需要用的东西。 这份深沉而细腻的母爱,他亏欠了整整一辈子。 “妈,够了,我这还有钱。” 韩锋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钱,约莫十几块。 刘桂香却没接,她只是走过来,抓起韩锋的手,看著上面一层新旧交叠的老茧和几道还没癒合的划痕,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手……怎么跟你爸那双在车床边泡了三十年的手一样。” 她用指肚轻轻抚著那些硬茧,话中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你跟妈说实话,你这暑假到底干嘛去了?什么社会实践能把一个读书人的手摺腾成这样?” 韩锋心中一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轻描淡写地说道: “真没事,就是帮公社修了几台机器,活动活动筋骨,不然天天看书也闷得慌。” 就在这时,对门的张婶端著一碗绿豆汤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桂香,看我说的没错吧!你家小锋就是出息了!就这双手,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 张婶把碗往桌上一放,在韩锋身上看来看去的。 “小锋啊,跟婶儿说说,你这暑假是不是在外面偷偷挣大钱了?” “我可听人说了,前两天有人看见你从公社那边,拉了一大车铁疙瘩!” 筒子楼里没有秘密,一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家属院。 刘桂香脸色微微一变,生怕儿子被打上投机倒把的標籤,刚想开口打岔,韩锋却先一步笑了起来。 “张婶,您消息真是灵通的很啊,不是什么铁疙瘩,是红旗公社农机站的设备,我帮著搭把手,出点力气而已。” 韩锋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又把性质归於帮忙,加上公社的名头压著,张婶就算想八卦也找不到由头。 “哦……公社的啊,那就好,那就好。” 张婶悻悻然地笑了笑,觉得有些无趣,但转念一想,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对了桂香,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赵军他妈,还有你娘家侄子刘志强,他们几个约好了,说明天一早都过来给小锋送行呢!” “赵军那小子,今年高考落榜了,正托人想进咱们厂当学徒工呢。” “还有你那侄子刘志强,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外面瞎混,成天想著倒腾点小买卖发財。” 张婶低声说道,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 “他们几个,小时候跟小锋玩得最好,现在可差远了。” “小锋是咱们这片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还是省工大!他们啊,是想来沾沾文曲星仙气呢!” 说完,她又羡慕地看了一眼刘桂香: “你可真有福气,等小锋毕了业,分到市里大单位当干部,以后你就等著享福吧!” 第33章 哥几个都飘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韩锋家绿漆斑驳的木门,就被敲得震天响。 “锋子!开门!哥几个来给你送行了!” 门外是赵军的大嗓门,胖子孙磊憨憨的笑声,还有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起鬨声,整个楼道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桂香正给韩锋包著行前的饺子,听到动静,连忙擦了擦手,快步过去开门。 门一开,呼啦啦挤进来三四个半大小子。 为首的赵军,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著一件崭新的海魂衫,手里拎著两瓶镇上汽水厂出的橘子味汽水,瓶身上还带著冰凉的露珠。 跟在他身后的是韩锋的表哥刘志强,瘦高个,头髮抹了半斤油,梳得鋥亮。 他腋下夹著个时髦的人造革皮包,手里拿著一包用报纸裹著的花生米,一脸的玩世不恭。 最后挤进来的是胖子孙磊,他今年高考又没考上,准备復读,此刻正嘿嘿傻笑,把手里的一个网兜举得老高: “锋子,我爸车间发的,国光苹果!” 狭小的客厅,瞬间被这帮年轻人塞得满满当当,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活力四射。 “叔,婶儿!”几个人嘴巴很甜,衝著屋里喊。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建国正坐在小板凳上抽著闷烟,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抬眼看了看这几个跟儿子从小玩到大的髮小,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抽著闷烟。 “你们几个,动静小点,別吵著邻居。” 刘桂香一边接过东西,一边笑著嗔怪,手脚麻利地拿出几个搪瓷缸子,给他们倒水。 “锋子,你小子可以啊!真成咱们院第一个大学生了!” 赵军一屁股坐到韩锋的单人床上,那堆崭新的铺盖被他压得一陷,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边的被套。 “嘖嘖,牡丹牌的,这可是结婚才用的大件,婶儿真疼你!” 韩锋刚洗漱完,头髮还滴著水,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可不!” 刘志强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扔,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烟,甩出几根递给周围几人,自己也点上一根,熟练地吞云吐雾。 “咱们锋子可是文曲星下凡,去省城念四年书,回来就是干部,跟咱们这些泥腿子可不一样了!” 这话听著是恭维,但带有些酸溜溜的味儿。 赵军接过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那也不一定!我可托我爸找了关係,下个月就进咱们红星齿轮厂三车间当学徒工,顶我爸的班!” “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五,转正了还能往上涨!铁饭碗!” 他冲韩锋挤了挤眼,调侃道: “锋子,你念四年大学出来,分配进厂里,不也还是拿这点钱?” “我这可比你早挣四年钱,到时候媳妇都娶上了,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就是!”刘志强深以为然地弹了弹菸灰。 “我跟你们说,现在这世道,读书虽然有出息,但挣不了大钱。” “我前两天去南方出差,人家那边脑子活的,倒腾一趟电子表,赚的钱比咱们厂里老师傅一年工资都多!” “那帮人说大学生中看不中用,拎不清的穷书呆子!” 刘志强如今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自认为见多识广,对韩锋这种死读书的道路很是不屑。 胖子孙磊在一旁啃著苹果,含糊不清地附和: “就是就是,还得上四年学,可真是太苦了。”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几句话,变得有些微妙。 刘桂香端著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刚想说两句,却被韩建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韩锋始终面带微笑,安静地听著,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他记得,前世的赵军,確实进了厂,手脚勤快,人也机灵,深得老师傅喜欢。 可在九十年代那场席捲全国的浪潮中,他是第一批被优化掉的工人。 后来他靠著蹬一辆破三轮车,在寒风中给人拉货为生,不到四十岁,背就驼了。 而表哥刘志强,確实脑子活络,后来辞了供销社的工作,搞起了录像带租赁的生意,赚了点小钱。 结果在八七年的严打中,因为几盘不健康的带子,被当成传播精神污染的典型抓了进去,判了两年。 出来后,意气风发的青年彻底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人,一蹶不振。 至於孙磊,復读了两年也没考上,最后家里托关係,在街道办找了个看大门的工作,一辈子平平庸庸。 这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在时代的浪潮下,都將被拍得粉碎。 此刻的韩锋,看著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辩解的欲望,只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对了锋子,你这暑假神神秘秘的,干嘛去了?”赵军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 “我听张婶说,你天天往乡下跑,晒得跟个黑炭似的,还拉回来一车铁疙瘩?是不是偷偷摸摸搞对象了?” “去你的!”韩锋笑骂一句,轻描淡写地回答。 “学校布置的社会实践,帮公社修了几台农机。” “修农机?”刘志强嗤笑一声,一脸的不信。 “你一个读书的,会修那玩意儿?別是把人家的机器给拆了吧?” “还真是。”韩锋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拆了,又装回去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都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再追问。 在他们眼里,韩锋还是那个从小闷头读书,性格有些內向的书呆子,最多就是考上了大学,走了狗屎运。 话题很快就从前途、工作,转向了哪个车间的姑娘最漂亮,厂里又传出了什么八卦,谁家为了分房子打破了头…… 韩锋偶尔附和两句。 这种感觉很微妙,既熟悉又陌生,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梦里。 只是如今不是梦,而是正儿八经的现实。 韩锋兜里揣著这几天赚来的,一沓大团结,总额超过四百块。 这笔钱,相当於赵军不吃不喝乾两年多的工资。 而韩锋已经是红旗公社农机修造服务站的站长,手底下管著一个脾气古怪但技术顶尖的老师傅,和一条连接著废品站与周边数个公社的供销渠道。 但韩锋什么都没说。 夏虫不可语冰。 跟他们爭论铁饭碗和未来的关係,毫无意义。 韩建国坐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越发凝重。 他听著赵军他们对儿子的调侃,又看著儿子那副不爭不辩、从容淡定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真的不一样了。 那份超脱於同龄人的沉稳,面对铁饭碗诱惑时的淡然,让韩建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却又让韩建国內心深处,產生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感。 第34章 全场最佳诞生! “上车饺子下车面!” 刘桂香端著一盘子饺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快,锋子,趁热吃了,妈特意买的肥一些的肉,到了省城可就吃不著这么香的饺子了。” 饭桌上,一盘白菜牛肉馅的饺子已经下去了一半,旁边还摆著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拍黄瓜。 赵军他们带来的橘子汽水已经打开,正滋滋地冒著泡。 狭小的客厅里,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就是,锋子,你这四年可得熬著。” 赵军打了个嗝,搂著韩锋的肩膀,半是羡慕半是炫耀地说道。 “哥们下个月就进厂了,到时候顿顿吃食堂,三荤两素,油水足得很!你可別在学校里饿瘦了,不然婶儿得心疼死!” “瞧你那点出息!” 表哥刘志强不屑地撇撇嘴,从人造革包里摸出一副蛤蟆镜戴上,派头十足。 “眼界放开点!进厂有啥意思?一个月累死累活就那十八块五,够干啥的?” 他指了指自己油光鋥亮的三七分髮型: “看到没?摩登牌髮蜡,上海货!我托人从广州带的,一罐就要五块钱!你们这帮土鱉,见过吗?” “格局!懂不懂什么叫格局?” 刘志强夹起一粒花生米,指点江山般说道。 “锋子,不是哥说你,你这脑子聪明,就该学我,往南边跑!” “现在政策好了,遍地是黄金!等你在学校里啃四年书本出来,哥说不定都成万元户了!” 胖子孙磊埋头苦吃,含糊不清地帮腔: “就是,就是,强哥说得对……” 韩锋笑著,喝了一口透心凉的汽水,没反驳一句。 坐在角落小马扎上的韩建国,已经抽完了第三根烟。 他看著跟自己儿子称兄道弟,大谈格局的侄子。 又看看一脸得意、仿佛已经捧上铁饭碗的赵军。 韩建国眼里的光沉了下去,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帮小子,一个个都飘了。 可最让他心里没底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从头到尾,韩锋就像个局外人,脸上总是淡然的微笑,既不认同,也不反驳。 那份平静让韩建国心里直发毛。 就在刘志强还要吹嘘他南下的光辉事跡时。 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以及一个大嗓门: “韩站长!红旗公社的韩站长!在家不?” 这嗓门洪亮如钟,穿透力极强,半个家属院都能听见。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军和刘志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面面相覷。 “韩站长?” 赵军一脸懵逼地看向韩锋。 “咱们院里啥时候出了个站长?我怎么不知道?” 刘志强也摘下了蛤蟆镜,狐疑地打量著韩锋: “锋子,这个单元姓韩的,好像除了你家没別人了吧?” 他话音未落,楼道里就传来噔噔噔的急促上楼声。 来人脚步沉重,带著风风火火的气势。 “砰砰砰!” 房门被拍得震响。 刘桂香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满头大汗,穿著的確良白衬衫的汉子,笑呵呵地挤了进来。 正是二道贩子王德发。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皮肤黝黑的壮汉,吭哧吭哧地一人扛著一袋大米。 米袋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另一个手里提著一个装满了新鲜鸡蛋的柳条筐。 “哎哟,婶儿!家里这么热闹啊!” 王德发嗓门奇大,一进屋就自来熟地打招呼。 “我是来给韩站……哦不,给韩老弟送东西的!” 他侧过身,指挥那两个汉子: “放地上,放地上!轻点!这可是晨光乡老乡们的一点心意,別给磕破嘍!” 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米袋子,一筐少说也有百来个的土鸡蛋,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摆在了门口。 屋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年头,大米和鸡蛋可都是金贵东西,逢年过节才捨得吃。 这两大袋米,少说也有一百斤! “韩老弟!” 王德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饭桌旁的韩锋,他几步跨过去,热情地拍了拍韩锋的肩膀。 “你这马上要去省城了,哥哥我也没啥好送的。” “这是底下几个村的叔伯,非托我给你带来的,说要不是你,他们今年秋播都成问题! “这点东西,你可千万別嫌弃!” 韩锋还没说话,王德发已经从裤兜里掏出被汗浸潮的布手绢,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一沓十元面额的大团结! 他看也不看,抽出大部分,直接塞到韩锋手里。 “韩老弟,这是跃进公社和晨光乡那边的预付款,一共一百二十块,你点点!” “他们说了,只要是你这儿出的件,有多少要多少!” “我刚从县里回来,下个月的单子,哥哥我都给你排满了!” 王德发这几句话,像一颗炸雷,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响! 一百二十块! 赵军刚夹起的一块饺子,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他爸跟他说,只要当上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五,不吃不喝要干大半年才能攒到这么多钱! 刘志强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听那些社会人说,辛辛苦苦倒腾一趟电子表,刨去路费和打点关係的钱,撑死也就赚个百八十块,那还得冒著被抓的风险! 可韩锋……这只是预付款? 胖子孙磊嘴里的苹果都忘了嚼,张著嘴,呆若木鸡。 “这,这是……?” 母亲刘桂香看著儿子手里那一沓钱,彻底慌了神,她一把拉住韩锋,声音都变了调。 “锋子,这钱……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別干什么犯法的事啊!” 一直沉默的韩建国,此刻也站了起来。 虽然他知道韩锋自己搞加工点,但是万万没想到这小子来钱竟然这么快! 短短几天,就拿到了他两个月的工资? 要知道,韩建国身为车间主任,一个月六十大几,已经算得上是高工资了。 整个屋子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瞅著韩锋,想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韩锋却依旧平静。 他將那沓钱在桌上磕了磕,理整齐后,当著所有人的面,从中抽出两张十块的,递给王德发。 “王哥,这两天辛苦你了,这是跑腿费,你拿著。” 王德发连连摆手: “哎,韩老弟,你这就见外了!咱哥俩谁跟谁……” “拿著。” 韩锋果断地说道。 “规矩就是规矩。” 王德发一愣,看著韩锋深邃的眼神,没来由地心里一凛,鬼使神差地就接了过来。 韩锋这才將剩下的钱,连同之前赚的,一起放回贴身的口袋。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里神情各异的眾人,最后看向父亲韩建国。 “爸妈,吃饭吧,饺子都凉了。” “王哥和另外两个兄弟,也过来尝两个饺子。” 韩锋从容地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放进了嘴里,细嚼慢咽。 刚才足以顛覆所有人认知的风波,对韩锋来说,似乎不过是饭桌上的一段寻常插曲。 可这饭,谁还吃得下去? 第35章 不装了摊牌了 橘子汽水还在滋滋冒泡,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仍是香气扑鼻。 可这节骨眼上,谁也没了动筷子的心思。 赵军刚才还搂著韩锋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將手缩了回来。 他嘴巴半张半合,满脸惊愕,更准確的说,是受到了惊嚇。 表哥刘志强的蛤蟆镜都忘了戴回去,他引以为傲的摩登髮蜡,似乎也撑不住这炸裂的气氛,几根髮丝耷拉著,颇显滑稽。 他瞅了瞅那两袋大米,又反覆打量著韩锋,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跑供销社一个月,累死累活的,卖出去的货加起来,也没有韩锋手里这一沓子预付款多! 最先打破这尷尬气氛的,是赵军。 “韩……韩站长?!” 他从床上弹射起步,结结巴巴的说道: “锋子,你开了个站?”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对啊锋子!到底咋回事儿,你不是说就帮他们修了修农机么?” 孙磊也顾不上啃苹果了,满眼都是问好和震惊。 韩锋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王德发一拍大腿,抢著开了腔。 他喝了一口透心凉饮料,正觉无处发挥,这会儿可算是逮著机会了。 “修农机?这几位兄弟,你们可太小瞧韩老弟了!” 王德发嗓门儿洪亮,说起话来那是绘声绘色,跟说书先生似的。 “表面上是修农机,实则是救命啊!” 他指著那两袋大米说道: “看见没,晨光乡粮油站送的!” “你们可是不知道,前两天县农机局派去的两拨技术员,站在几千斤重的联合碾米机前无计可施,屁都放不出一个,就说要拉回县里大修。” “几万斤的麦子堆在院子里,眼看就要下雨发霉,站长急的差点上吊!” 王德发绘声绘色的说著,吐沫星子横飞,故意一顿,卖了个关子。 “这时候,咱韩站长就出马了!” 眾人齐齐看向一脸淡定的韩锋,想从他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但依旧一无所获。 “你们猜怎么著?” “三十秒!韩老弟连工具都没碰,就是溜达了一圈,什么离合器摩擦片,什么传动键的,统统搞定!” 屋里眾人面面相覷。 赵军和刘志强他们虽然不懂技术,但他们都听出来了,县里技术员搞不定的活儿,韩锋仅用了三十秒! 真男人,三十秒就搞定! 王德发继续盪气迴肠的讲著,把韩锋的光辉事跡全都抖搂了出来。 听在赵军和孙磊的耳朵里,跟听天书没啥两样。 但听在表哥刘志强却瞬间抓住了重点! 他毕竟是在供销社里混的,对物资的紧俏程度最敏感。 “等等!” 刘志强从床上弹射起步,打断了王德发。 “锋子,你做的这些,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紧俏件?” “可不咋地!”王德发一拍手。 “何止是买不到,县供销社的单子都排到明年去了!” “乡下那些个拖拉机,坏个弹簧,断个销子,就得趴窝半个月,农户们急得跳脚!” 刘志强脑子嗡的一下,他终於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而是精准拿捏住了市场的命脉! 国营体系的迟钝,供销社的缺货,都成了韩锋的利润空间! “那你这个站点,一个月能出多少货?流水大概多少?” 刘志强舔了舔嘴唇,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还没等韩锋回答,王德发又抢先一步,掰著手指头算道: “头一批订单,就是前两天,光气门弹簧和传动轴就两百多件,韩老弟一共收了三百八十块!” “这不,刚才又给了一百二的定金,这加起来拢共五百了!” “这还只是两个公社的需求量,我已经把周边几个乡的单子都接了,下个月,嘖嘖,那都不敢想……” 王德发没继续往下说,但得意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五百块! 就这半个月的功夫不到! “哐啷!” 赵军手里的汽水瓶子没拿稳,倒在了地上,摔了个稀碎,汽水洒了一地。 他彻底傻了眼。 刚才他还在炫耀自己下个月进厂,能拿十八块五的工资。 他爸信誓旦旦的跟他说,这可是铁饭碗,是別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福气! 可现在,自己的髮小韩锋,仅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赚了他两年半的工资! 天理何在啊! 赵军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天塌了! “韩叔……”赵军颤声说道。 “锋子他……他也太猛了吧!” 刘志强更是满脸敬畏和討好,他转向韩建国,由衷感嘆道: “韩叔啊,您这是怎么教的?锋子这大学还没上呢,就已经成大老板了?” 眾人都认为,韩锋有现如今的成果,都是韩建国一手调教出来的。 一瞬间,韩建国被架在了火上。 他成为了全场焦点。 前一秒,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车间主任。 下一秒,他儼然成了一个培养出少年天才的传奇教父! 一时间,韩建国內心五味杂陈,看著眾人羡慕敬畏的眼神,又瞅了瞅妻子刘桂香发红的眼圈和上扬的嘴角。 他这辈子在家属院里,向来是个老实本分,闷头干活,不出挑的存在。 什么时候,他韩建国在这些小辈和邻居面前,有过这等风光? 滚烫的情绪从胸口升腾起来,直衝天灵盖! “胡闹!” 韩建国从嘴里义正言辞的蹦出来两个字来。 可谁都听得出,这呵斥没有半分怒气,反而中气十足,红光满面。 “小孩子家家的,瞎折腾什么,明天好好去读书!” 韩建国站起身来,瞅了韩锋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儿子惹出来的麻烦。 然后他背著手,慢悠悠的踱步到阳台,留给眾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咳,我出去抽根烟。” 阳台很小,堆著蜂窝煤和一堆杂物。 韩建国靠在栏杆上,从兜里摸出大前门,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背著所有人,紧绷的嘴角终於放鬆下来,然后向上扬起。 此刻只有韩建国自己知道,这根烟,是多么的有滋味。 赵军和刘志强他们,也终於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只是他们看著韩锋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平辈的髮小,而是带有些许仰望。 几人凑到韩锋身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指点江山和吹嘘,一个个上赶著说著。 “锋子,不,锋哥!”赵军搓著手,一脸討好。 “你看,我下个月就要进厂了,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兄弟我帮忙的地方,你儘管开口,义不容辞!” “对对对!”刘志强也赶紧凑了上来。 “锋哥,我路子广,你在省城要是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或者要打听什么消息,包在我身上!” 韩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这帮发小,已经走在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轨道上。 一顿临行前的送別宴,就这样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赵军他们前倨后恭的告辞离去,走到楼道口的时候,还在小声议论著,语气中满是震撼。 韩锋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几件换洗的衣服,母亲准备的床单被套,还有那几本专业书。 刘桂香默默把那一百多斤大米和一筐鸡蛋,往墙角挪了挪,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到了学校,要跟同学搞好关係,钱要省著点花,別大手大脚……”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脸上,却始终带有藏不住的笑意。 韩锋把一切都收拾妥当,看了看墙上的掛钟,时间差不多了。 他背上挎包,走到阳台。 韩建国那根烟已经抽完了,正默默地看著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爸,我走了。”韩锋轻声说道。 韩建国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韩锋转身准备离开,却又被叫住。 “等等。” 韩建国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韩锋手里。 那是一把小巧的,带著斑驳油渍的活口扳手。 “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韩建国依旧板著脸,语气生硬。 “別净搞那些歪门邪道,把书给读好。” 他顿了下,最终又补了一句。 “但是也別让人给欺负了,有事儿……就捎信回来。” 第36章 老韩家祖坟冒青烟了! 赵军和刘志强他们几个,走的时候魂不守舍。 特別是赵军,临出门时一脚踩空,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嘴里还喃喃自语: “两年半的工资,这上哪说理去……” 王德发和两个壮汉吃完饺子,乐呵呵地告辞。 临走前还一再保证,以后送货绝对不往楼上扛,生怕再引起轰动。 喧囂散尽,这间只有三十多平米的小屋,终於安静下来。 那两袋沉甸甸的大米和一筐土鸡蛋,被刘桂香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墙角。 “锋子,你跟妈说实话,你搞的那个站,真的不犯法吧?” 刘桂香一边给韩锋整理著军绿色挎包的背带,一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她这辈子过得安稳,最怕的就是跟投机倒把扯上关係。 “妈,放心。”韩锋把父亲给的那把活口扳手塞进挎包最里层。 “咱们是响应一號文件號召,掛靠在公社名下的集体企业,手续齐全,每一分钱都走公帐,比厂里的流水线还正规。” 听到集体企业,刘桂香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不再多问,只是眼圈又红了,满是心疼的看著韩锋: “看你这孩子,累成这样,去了学校可得好好歇歇,別再折腾了。” 而从头到尾,韩建国都像个局外人。 他抽完烟回到屋里,就坐在小板凳上,拿著块砂布,一遍遍地打磨著一把旧銼刀,仿佛对屋里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可谁也没注意到,他銼刀的刃口,早就磨得鋥亮了。 …… 筒子楼里没有秘密。 尤其是当一个秘密长了翅膀,还带著功名利禄的时候。 前脚刚端著空碗从韩锋家出来的张婶,后脚就在楼道拐角偶遇了二楼的李嫂。 “哎哟,李嫂,买菜回来啦?” “是啊张姐,刚从菜市场回来。你这是去老韩家了?我刚才好像听见他们家挺热闹啊。” 李嫂拎著一捆蔫头耷脑的韭菜,好奇地探过头。 张婶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八卦,跟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似的。 “何止是热闹!你是没瞧见那场面!” “两袋!一百斤的大米,还有一筐鸡蛋,人家开著车给送上来的!” “给谁啊?” “还能有谁?给他们家小锋送的!” 张婶一拍大腿,凑到李嫂耳边,拋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我亲眼看见的,人家直接掏出一沓大团结,说是预付款!就这么厚!”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 “说是韩锋现在是啥韩站长了,开了个厂子,一个月挣这个数!” 张婶神神秘秘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李嫂倒吸一口凉气。 张婶摇了摇头,用气音说道:“三百!” 轰!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狭窄昏暗,飘著饭菜和煤烟味的楼道里炸开! 消息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顺著楼梯扶手,窜上了三楼,又溜下了二楼。 不出十分钟,整栋筒子楼,甚至隔壁几栋楼的家属院,都开始议论开了。 “听说了吗?老韩家那小子,出息大发了!”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这还没上学呢,就自己当上站长了?” “什么站长?我听说是厂长!一个月好几百块呢!” 版本越传越离谱,但核心信息却无比清晰: 老韩家闷不吭声的韩建国,他那个考上大学的儿子韩锋,发了! 从筒子楼的水池边,飞到楼下乘凉的大槐树下。 从大槐树下,又钻进了每一户虚掩著的家门。 不出半小时,整个红星齿轮厂家属院三號楼和四號楼,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同一个版本的“传奇故事”: 韩建国家那个不声不响的儿子韩锋,还没上大学,就自己开了个厂,一个月挣的钱,比厂长周大林的工资都高! “真的假的?韩建国那老实巴交的样,能教出这么个儿子?” “千真万確!张婶亲眼见的!人家送礼的都找上门了!” “哎哟,那刘桂香可算熬出头了!我记得她刚嫁过来那会儿,还因为是农村户口,被厂办王主任家的那位笑话了好久呢。” 韩锋家的门,再一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是住在四楼的吴姐,手里端著一碗刚蒸好的鸡蛋羹。 “桂香,看你家小锋要出远门,我给孩子补补身子。” 紧接著,一楼的钱师傅提著两条自家池子里捞的鯽鱼也上来了。 “韩主任,给你家状元公路上熬汤喝,提提神!” 韩建国在厂里是二车间主任,但家属院里,大家更习惯叫他老韩或韩师傅。 这声韩主任,姓钱的几十年都没叫过一次。 韩锋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瞬间成了整个家属院的中心。 门槛快被踏破了。 平日里见面只点个头的,这会儿都成了自来熟的老邻居。 过去有点小摩擦小过节的,现在也都端著瓜子花生,挤著笑脸进来道喜。 最让人意外的,是三车间马副厂长的老婆李凤英,和厂办秘书的老婆周小娟也结伴来了。 这两人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人物,眼高於顶,平日里走路都带著风,看谁都像欠她家二斤粮票。 特別是李凤英,因为刘桂香是农村来的,以前没少当面或者背地里给她甩脸子。 这两人,一个是官太太圈子里的,一个是知识分子家属圈的,平时跟刘桂香这种普通工人家属,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们的出现,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哎哟,桂香妹子!恭喜恭喜啊!” 李凤英一进门,就亲热地拉住刘桂香的手,那热乎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你可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一个爭气的儿子!我家那小子要是有小锋一半的出息,我做梦都得笑醒!”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著屋角的米和蛋,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酸味和嫉妒。 周小娟也附和道: “可不是嘛!咱们小锋这可是文曲星下凡,以后必定是国家栋樑!桂香妹子,你这下半辈子就等著享清福吧!” 刘桂香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听著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奉承话,脸颊泛著红光。 要是换在半天前,她可能会手足无措,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现在,她只是不卑不亢地微笑著,给这个倒水,给那个递瓜子,应对得从容得体。 “哪儿的话,嫂子们说笑了。” 她扶著李凤英的手,不著痕跡地抽了回来,腰杆挺得笔直。 “孩子还小,就是瞎折腾,我们老韩说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去省城好好念书,学真本事,以后报效国家。” “那些个挣钱的玩意儿,都是小道,上不得台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谦虚,又带著底气,还顺便把韩建国的高风亮节给抬了出来。 这是刘桂香嫁进红星齿轮厂家属院二十年来,最风光,也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第37章 一传十,十传百 就在屋里人声鼎沸,快要变成茶话会的时候。 一个穿著白大褂,骑著永久牌自行车的女人,急匆匆地衝进了院子。 “哥!嫂子!锋子呢?” 是韩锋的姑姑,韩秀英。 她在镇卫生院当护士,也不知是从谁嘴里听到了消息,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蹬著自行车就赶了回来。 韩秀英风风火火地挤进屋,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群包围的韩锋。 她二话不说,扒开人群,衝到韩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从头到脚地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 “好小子,好小子!”她带著哭腔。 “刚才在路上听人说,我还不信!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大本事了?” “你这是要让你姑我,在整个卫生院都把头抬起来啊!” “姑,您这是干嘛,快坐。”韩锋被她抓著,有些无奈。 “坐什么坐!” 韩秀英一抹眼泪,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打开来,是一沓崭新的十元和五元钞票。 她数也不数,直接抽出两张十块的,硬往韩锋手里塞。 “拿著!姑给你的路费!你一个人去省城,吃穿住行哪样不要钱?別跟你姑客气!你要是嫌少,姑再去给你凑!” 二十块钱,在1986年,对於一个月工资不到四十块的韩秀英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姑,我不要,我这有钱。”韩锋连忙推辞。 “你有是你的,姑给是姑给的!这是咱们老韩家的脸面!” 韩秀英態度强硬,不容拒绝。 “你爸那人性子倔,一辈子没低过头,也没求过人。” “你在外面,代表的就是咱们老韩家的门风,腰杆子必须挺直了!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她说著,硬是把那二十块钱,塞进了韩锋上衣的口袋里。 刘桂香在旁边看著,眼里含著泪,却笑著对韩锋说: “你姑给的,你就拿著,这是长辈的心意。” 满屋的邻居,看著这一幕,都沉默了。 羡慕、嫉妒、感慨…… 种种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对这一家子人由衷的嘆服。 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建国,默默地掐灭了手里的菸头。 他看著自己的妹妹,看著自己的老婆,又看了看被眾人围在中心,依旧从容淡定的儿子。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將里面的凉白开一饮而尽,然后在桌子上磕了一声。 “都別围著了!让他好好吃口饭!”韩建国沉声说道。 “下午三点的火车,別给耽误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告辞。 韩锋终於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完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饺子。 屋里送行的人潮终於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瓜子皮和热闹余温。 刘桂香把最后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叠好,塞进军绿色的帆布行李包。 拉链拉到一半,又忍不住打开,把一包咸菜疙瘩塞了进去。 “妈,学校食堂有菜。”韩锋有些无奈。 “食堂的菜哪有家里的味儿!”刘桂香把包彻底拉严实,又拍了拍。 “去了省城,不比在家里,嘴上没个味儿,人容易没精神。” 韩锋没再爭辩,他默默地將搪瓷脸盆、暖水壶用绳子捆在一起,又把那床崭新的牡丹牌被褥打成一个结实的四方包。 所有的家当加起来,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我来推车。”韩锋说著,就要去楼道口扛那辆二八大槓。 “等等,我送你去车站。”韩建国说道。 刘桂香正拿著毛巾擦手,闻言动作一顿,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转过头,装作去收拾桌子,不想让爷俩看到。 韩锋也愣住了,看著父亲那张被草帽阴影遮住大半的脸,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前世,韩锋上大学是自己一个人扛著铺盖捲去的,父亲只是在楼上窗口,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韩锋隨即笑了笑:“行。”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和推辞。 五分钟后,红星齿轮厂家属院三號楼下。 两辆自行车被推了出来。 一辆是韩锋那辆修修补补的二八大槓,后座上结结实实地捆著被褥和脸盆。 另一辆,是韩建国上班骑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况好得多,擦得鋥亮。 韩建国没说话,只是走到韩锋那辆车旁,他拎著最沉的帆布行李包,里面装著衣服书本和各种杂物,估摸著至少有四五十斤重。 他解开绳子,二话不说就將包挪放到韩锋车子的后座上,重新用粗麻绳勒紧。 “你骑我那辆,带著你妈。” 韩建国指了指自己那辆空著后座的永久牌。 刘桂香快步走过来,坐在了丈夫的车后座上,脸上满是笑意。 “走吧。”韩建国长腿一跨,脚下一蹬,自行车平稳地滑了出去。 韩锋跟在后面,车头因为前面掛著暖水壶和一网兜苹果,有些晃悠。 八月的午后,阳光依旧毒辣。 蝉鸣声嘶力竭,路边的白杨树叶子都被晒得打了卷。 一家三口,两辆自行车,就这样沿著厂区的主路,慢慢悠悠地朝著县火车站的方向骑去。 路上遇到不少刚下中班的工友。 “哟,老韩,送儿子上大学去啊?” “韩主任,你家这小子,可真给你长脸!” 韩建国只是微微点头,並不答话,但腰杆却挺得笔直,脚下蹬车的频率也快了几分。 韩锋跟在后面,看著父亲宽厚沉默的背影,看著他鬢角渗出的汗珠,和母亲靠在自己背上安心的模样,心中一股暖流淌过。 有些情感,无需言语。 十几公里的路,骑了快四十分钟。 县火车站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广场上人来人往,混杂著南腔北调的口音,小贩的叫卖声和绿皮火车进站时的咣当声。 还没等他们停稳车,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就喊了起来。 “锋子!这儿!” 广场东边的大榕树下,赵军、刘志强和孙磊三个人正蹲在马路牙子上,人手一根冰棍,吸溜得正欢。 看到韩锋一家,赵军蹭地一下站起来,把啃了一半的冰棍往孙磊手里一塞,大步迎了上来。 “叔,婶儿!”几个人齐刷刷地喊道,態度比早上在家时还要恭敬几分。 “你们几个,怎么跑来了?”刘桂香从车上下来,笑著嗔怪。 “必须得来啊!” 赵军嘿嘿一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用报纸包著的炒葵花籽,塞给韩锋。 “路上嗑,解闷儿。” 刘志强也拎著一个网兜凑上来,里面是两罐红梅牌的水果罐头,一瓶黄桃,一瓶橘子。 这在当时,可是招待贵客才捨得拿出来的好东西。 “锋哥,带上,火车上伙食不好,垫垫肚子。” 他把锋子的称呼,自觉地改成了锋哥。 胖子孙磊嘴里还叼著两根冰棍,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我们是瞻仰文曲星的……” 韩建国停好车,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单手將几十斤重的帆布包从后座上解了下来,一把扛在了肩上。 动作乾脆利落,仿佛那不是行李,而是他扛了半辈子的责任。 “走,进站。”他沉声说道,率先朝著候车室走去。 “叔,我来!”赵军眼疾手快,想去接那个包。 “不用,你们聊。”韩建国头也不回,几个字就把他顶了回去。 赵军訕訕地缩回手,看著韩建国稳健的背影,挠了挠头,对韩锋小声嘀咕: “你爸……气场还是这么强。” 第38章 江北工业大学 候车室里人声鼎沸,墙上的大喇叭正播报著检票信息。 “检票了!快去检票!”刘桂香急忙从兜里掏出车票和学生证,塞到韩锋手里。 站台上,离別的气氛瞬间浓烈起来。 隔壁车厢窗口,一个年轻的姑娘正趴在窗户上哭得梨花带雨,站台上的父母抹著眼泪挥手。 刘桂香也忍不住了,拉著韩锋的手,一遍遍地叮嘱: “到了学校,先给家里拍个电报报平安,钱不够了就写信回来,跟同学好好处,別耍脾气……” 韩锋一一应著。 “锋哥。”刘志强凑过来。 “你那个加工站,还缺不缺人?跑腿也行!” 上午还大谈格局的表哥,此刻眼神里满是渴望。 韩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在供销社干,以后有机会。”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嗑著瓜子的赵军,突然开口了。 “锋哥。”他看著韩锋,眼中是发自內心的羡慕和敬佩。 “等你大学毕业,带哥几个一起干唄。” 他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补充道:“给你当工人我都乐意。” 这句话,在1986年,从一个刚刚捧上国企铁饭碗的学徒工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千钧。 这意味著,在赵军的心里,曾经被视为人生终极目標的铁饭碗,在韩锋展现出未来的可能性面前,已经开始生锈,不再那么诱人了。 韩建国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听到了。 刘志强和孙磊也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赵军。 韩锋笑了,他没有回答,只是轻捶了一下赵军的胸口: “好兄弟,以后再说!” “上车了!赶紧上车!”列车员开始催促。 韩建国一言不发,扛著那个最重的帆布包,挤开人群,走到车厢门口。 他没有把包递给韩锋,而是长臂一伸,直接將包稳稳地甩上了行李架。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儿子,依旧板著脸,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走吧。” …… “锋子!”刘桂香在下面喊。 韩锋回头。 母亲在哭,几个发小用力地挥著手。 而他的父亲,韩建国,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如同沉默的雕塑。 但韩锋分明看到,父亲那双布满老茧,能精准控制一个丝误差的手,正悄悄地攥紧了。 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 韩锋看到,父亲终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颤抖的肩膀。 他收回目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省城,我来了。 韩锋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拥挤不堪,过道上都坐满了人,他將行李安顿好,坐了下来。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驶离县城,窗外的景象从熟悉的厂房、烟囱,逐渐变成了连绵的农田和村庄。 这个年代的火车很慢,但韩锋的心却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开始飞速盘算著抵达省城后的第一步计划。 绿皮火车咣当了十一个小时,终於在第二天凌晨抵达省城。 韩锋几乎一夜未眠,並非舟车劳顿,而是前世四十年从未有过的鬆弛感让他不愿睡去。 窗外是广阔天地,是即將被他撬动的未来。 隨著刺耳的汽笛长鸣,火车减速进站。 省城火车站的规模远非县城可比。 开阔的广场,纵横交错的铁轨,以及站台上黑压压的人潮。 “同志,要扛行李不?五毛钱给你送到出站口!” 一个戴著草帽,皮肤黝黑的“棒棒”凑了上来。 韩锋笑著摇了摇头,单手將那重逾四十斤的帆布行李包甩上肩,另一只手拎著被褥卷和脸盆暖水壶,脚步沉稳地匯入人流。 这点分量,比起当年在车间里抬上百斤的毛坯件,跟提两包棉花没区別。 他没有像其他新生那样,在出站口茫然四顾,寻找学校的接站牌。 前世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多年,闭著眼都能画出地图。 他径直穿过火车站广场,在公交站牌下找到了1路公交车的路线,终点站正是省工大。 一张车票,一毛五分钱。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行在省城的街道上。 八十年代的省会,没有后世林立的高楼,主干道两旁是苏式风格的建筑和低矮的瓦房。 路上的主力是自行车洪流,偶尔有著几辆伏尔加轿车和上海牌小轿车,引来路人艷羡的目光。 这座城市的发展脉络,早已刻进韩锋骨子里,闭著眼他都能画出从火车站到省工大的公交线路图。 韩锋沿途打量著,这个尚处在粗放生长期的八十年代省城。 四十分钟的路程后,一座气势恢宏的校门映入眼帘,大门正上方是钱老亲笔题写的校名,遒劲有力。 【江北工业大学】 门口悬掛著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1986级新同学。” 时隔四十年,韩锋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这里依旧是他梦开始的地方,一时间,韩锋有些恍惚。 校园里比火车站还要热闹。穿著崭新衣服的新生,陪同的家长,热情的学长学姐, 报到处挤满了来自各地的天之骄子。 几辆夏利和伏尔加轿车停在路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车旁站著几对穿著考究,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女,他们的孩子则两手空空,一脸轻鬆地与人交谈。 更多的还是像韩锋一样,大包小包,全靠自己一趟趟从校门口往里搬。 韩锋对此视若无睹,他径直奔向行政楼前的迎新总站。 “同学,哪个系的?”一位戴著红袖章的学姐热情地迎上来。 “机械系,86级机械製造一班。”韩锋言简意賅。 “机械系的报到点在那边,顺著路直走,看到大水塔左拐就是了。” “谢谢学姐。” 韩锋没有急著去报到,而是绕到了行政楼后方的布告栏。 这里是整个学校信息最集中的地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迎新安排》、《宿舍分配表》等花花绿绿的通知。 最终定格在一张不起眼的小黑板上,上面用黄色粉笔写著《机械工程系教职工通讯录》。 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他迅速找到了那个目標。 “刘振邦,职务:教授,研究方向:金属切削原理、精密及超精密加工技术,办公地点:机械实验楼302室。” 找到了! 韩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和他记忆中一样,这位在九十年代后期,因高精度磨床研究而名动全国的大佬,此刻还只是一位在系里不算热门,甚至有些边缘化的老教授。 这就够了! 他需要的,不是现在就如日中天的权威,而是尚未被完全激活,未来潜力无穷的富矿! 第39章 臥虎藏龙的301 確认了刘振邦教授的办公地址后,韩锋不再耽搁,扛著行李箱,直接走向机械系的报到点。 大水塔下面,几张课桌拼成的简易台子前人头攒动。 “同学,报一下姓名和准考证號。”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学长。 “韩锋,860139666。” 学长在名册上找到名字,然后用原子笔在后面打了个勾,递过来一把老旧的铜钥匙和几张票证。 “韩锋同学,你的宿舍在3號楼301,钥匙自己收好,这是二十斤饭票,澡票四张,省著点用,下个月才发。” 韩锋接过,道了声谢后,转身便走,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新生的侷促和好奇。 三號宿舍楼是栋老旧的红砖苏式建筑,墙皮有些斑驳,上面长了些爬山虎。 韩锋扛著行李爬上三楼,看著熟悉的楼道,往事似乎歷歷在目,平復心情后,走到楼道最里面的301。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一阵英文歌曲,是当时风靡全国的威猛乐队。 韩锋推门进去,靠窗的位置已经被一个傢伙占了。 这人穿著喇叭裤,正翘著二郎腿躺在床上,手里捧著一台砖头大小的三洋牌隨身听,正摇头晃脑的跟著节奏哼唱。 看到韩锋进来,他只是懒洋洋的抬了下眼皮子,瞅著韩锋提溜著铺盖卷和包袱,有些轻慢的说道: “呦,新来的,自己找个空床位吧。” 韩锋当然认得这是谁。 省城本地人李浩,父亲是江北第一工具机厂的副厂长。 前世,这小子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仗著家里的关係和本地人的身份,混的是如鱼得水。 可惜九十年代末,国企改革的浪潮席捲而来,他爹的厂子破產重组,他也跟著下了岗。 后来几乎销声匿跡,多年过去,听说这傢伙靠倒腾二手设备勉强度日,日子过得是相当潦倒。 韩锋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毕竟现在算是刚认识,韩锋不能表现出太过熟络的样子。 韩锋將行李放在门口一张下铺床板上,本就不算结实的老床架子晃了两下。 李浩眉头皱了皱,坐起身来对韩锋说道: “我说哥们儿轻点,我这可是刚从日本托人带回来的隨身听,精贵的很呢,震坏了你可赔不起的。” 韩锋瞥了一眼,知道这小子事儿多得很。 “没事儿,反正你家有钱有关係,坏了再换就是。” 韩锋两句话呛的李浩一怔,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从想下来的乡巴佬,竟然用这么强硬的態度跟他说话。 从小到大,在一机厂家属院,谁不对他李浩客客气气的。 就当李浩想要回懟的时候,门口又挤进来个人。 来人又高又壮,皮肤黝黑,一个人扛著两个硕大的蛇皮袋子,满头大汗,衝著韩锋憨笑著。 “兄弟,这是301么,俺是新来的。” 他把一张带有汗水的报到单递过来,瓮声瓮气的说著。 “没错,进来吧。” 韩锋顺便帮他搭了把手。 “谢了兄弟!”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他叫周胜利,韩锋也记得他,来自鲁省农村,为人最是忠厚老实。 据韩锋前世所知,周胜利毕业后回到了老家,分进了县里的农机厂,后来没过几年厂子倒闭,他就去了工地发展。 周胜利的行李一放下,本就不大的宿舍,更显得有些拥挤。 李浩略带嫌弃的往边上挪了挪,小声嘀咕道: “乡下人东西就是多。”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韩锋和周胜利却听得清清楚楚。 周胜利脸一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韩锋拍了拍他肩膀:“床板有些脏,先擦擦。” “哎,好好!” 两人开始各自忙活起来。 收拾了没过一会儿,门口又出现两个人。 一个瘦得像麻杆,戴著瓶底厚的近视眼镜,怀里抱著几本砖头厚的专业书,神情怯懦,是陈斌,大学期间就跟韩锋最能处得来。 另一个则完全相反,个子不高,但精神十足,见人就笑,自来熟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是老油子王磊。 陈斌是学术狂人,前世一头扎进理论研究,但动手能力为零,一辈子没出过实验室,评职称时还因为缺乏实践成果屡屡受挫。 王磊则是天生的社交家,后来下海经商,一度做得风生水起,可惜摊子铺得太大,缺乏核心技术,最后资金炼断裂,欠了一屁股债。 韩锋刚把床铺整理出个大概轮廓,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来人扶了扶厚厚的黑框眼镜,肩上挎著一个军绿色书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 他看到宿舍里已经有了五个人,显得有些侷促,小声问道: “请问,这里是301宿舍吗?” 王磊眼睛最尖,立刻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对对对,兄弟你也是咱们宿舍的?快进来!就差你了!” 这最后一位,李伯渊,实打实的真学霸,来自江南水乡,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一板一眼。 前世是系里出了名的理论派,考研读博一路绿灯,年纪轻轻就成了副教授。 可惜钻在象牙塔里太久,和社会脱节。 他申请国家级项目时,因为缺乏一线实践经验和成果转化案例,被卡了好几年,鬱郁不得志,后来一气之下出了国。 至此,301宿舍六人全员到齐。 时隔四十年,哥几个又聚齐了。 看著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韩锋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的轨跡像电影胶片在脑中回放,而他就是那个唯一可以改变一切原有轨跡的人。 安顿的过程,本就是无声的实力展示。 省城本地人李浩,早就將自己的领地布置的井井有条。 鋥亮的三洋牌隨身听,特意摆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墙上还用图钉別了一张当时最火的港星海报。 他翘著二郎腿,哼著不成调的英文歌,带著极强的优越感看著其他忙著收拾的几人。 “哎,我说哥几个,晚上没事儿我带你们去趟西门口的录像厅,刚上了发哥的《英雄本色》,劲儿得很!” 李浩拍了拍枕头,像是主人在招待客人一样。 “看完咱再去吃老碗面,保管你们没吃过那么香的!” 天生的社交达人王磊立刻接茬。 “那感情好啊!李哥,我可听说省城的姑娘都跟画报上似得,白净儿的很吶!” “那可不!” 李浩下巴一扬,对这一套颇为受用。 第40章 运筹帷幄,夜观星辰 角落处,来自鲁省农村的周胜利,正费劲地把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床底下塞。 袋子太大,卡住了,他憋红了脸,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生怕吵到別人。 韩锋刚把自己的床单铺平,走了过去,蹲下身抓住蛇皮袋的另一头,低声道: “胜利,咱俩一起,把它竖起来塞。” “哎,好好!”周胜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一使劲儿,沉重的蛇皮袋子总算被塞进了狭小的床底空间。 韩锋直起身,顺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递给周胜利: “喝口水,我刚打的凉白开。” 周胜利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憨厚地笑了: “谢了,韩锋兄弟。” 他觉得这个叫韩锋的室友,跟其他人似乎不太一样,不咋说话,但让人心里踏实。 韩锋的举动,李浩看在眼里,嘴角撇了撇,没作声。 在他看来,这都是乡下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上不得台面。 而另外两位室友,则完全是两个世界。 瘦小的陈斌,从进门开始就没挪过窝,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捧著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理论力学》,看得物我两忘。 来自江南的真学霸李伯渊,则一丝不苟地用湿毛巾將自己的床板、桌子擦了三遍,所有物品都按九十度角摆放整齐,有种生人勿进且礼貌的疏离感。 韩锋不动声色地瞅了眼每个人。 李浩,看似风光,实则是最先被时代浪潮拍死在前浪。 王磊,八面玲瓏,可惜根基太浅,投机倒把的年代一过就得抓瞎。 陈斌和李伯渊,一个理论派,一个学术派,都是技术好手,但都困在象牙塔里,缺了把图纸变为成果的拼劲儿。 至於周胜利,忠厚可靠,是天生的生產组长,可惜缺个领路人。 这宿舍六个人,凑齐了办一个厂子的所有班底。 可惜上辈子,大家各走各路,除了韩锋,其他人一事无成。 韩锋內心微动,这一世,或许可以不一样。 …… 夜晚十点,宿舍楼道里传来电铃声,准时熄灯。 白天的喧囂迅速沉淀,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李浩的隨身听早没电了,翻了两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王磊跟周胜利聊了半天各自老家的风土人情,也累得睡沉了。 黑暗中,韩锋睁著眼,毫无睡意。 他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手电筒,然后將薄的被单在头顶搭成一个简易的帐篷。 一束微弱的光亮,在被窝里亮起。 他从挎包最里层,摸出信纸和一支钢笔。 第一封信,是给陈广平的。 “陈师傅: 我已到校,一切安好。 站內事务,有劳费心,现將几点要事嘱咐如下: 一、盘点库存。气门弹簧、传动销轴、活塞环毛坯三样,请清点確切余量,记於工位黑板上,做到心中有数。 二、车床保养。c620每日收工前,务必清理铁屑,擦拭导轨並上油。 每周六,请检查主轴箱油位,並清理三爪卡盘內油泥。 此乃重中之重,机器是饭碗,不可懈怠。 三、生產纪律。王德发若携新订单上门,若非我留下的五种標准件,一概不接。 可留下样品,等我周六回去亲自测绘处理。 寧可不做,不可做错,砸了招牌。 ……” 字跡工整,条理清晰,从库存管理,到设备维保,再到生產纪律,儼然是一份来自厂长的远程指令。 韩锋写得很细,他深知陈广平是技术狂人,但对流程管理一窍不通,必须把规矩钉死。 写完,他换了一张信纸,开始写第二封。 “王哥: 我已至省城。 生意上的事,节奏要稳。 你跑单辛苦,但切记一点,咱们现在只有一台工具机一个老师傅,產能有限。 接单时,交货日期务必留足三天以上余地,莫要为了多赚几块钱,把话说的太满,到时候交不出货,失的是人心。 另烦请王哥,每周备一笔流水帐,用笔记本即可。 格式:某月某日,售出某物几件,单价几何,售予哪个村的谁,共收款若干。 每周一寄至我学校,地址如下。 钱款之事,依旧按老规矩,我周六晚回站统一清算。 望多费心,韩锋。” 这两封信,就是他布下的两条关键线。 一条通向生產,一条通向市场。 有了这两条线,他在省城才能做到真正的运筹帷幄。 韩锋將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两个写好地址和邮票的信封,这才关掉手电,长长舒了一口气。 根基已稳,接下来,该是寻找能让韩锋一飞冲天的跳板了。 韩锋作为前世华夏重工集团的总工,对国內机械加工领域的几位泰斗级人物的学术轨跡了如指掌。 刘振邦教授,正是其中在精密磨削领域成就最高的一位。 只不过,1986年的刘振邦,还远没有后世那般声名显赫。 他关於“磨削过程动態特性与颤振机理”的研究,因为过於超前,理论性太强,在系里一直被视为不接地气的冷门方向,申请经费都异常困难。 这恰恰是韩锋的机会! 他脑中飞速检索著前世的记忆,很快,一个关键的技术节点被他锁定。 “砂轮动平衡的在线补偿算法……” 韩锋记得很清楚,1987年,刘振邦正是在一篇国际期刊上,发表了关於这个问题的论文,才第一次在国际上引起了关注。 而此刻,1986年的秋天,他必然正被这个课题最核心的难题所困扰。 如何在一个没有高精度传感器的年代,通过机械结构谐振与切削力反馈,间接推算出砂轮高速旋转时的不平衡量? 这个问题,对於80年代的学者是天堑。 但对於来自四十年后的韩锋,答案早已写在教科书里。 韩锋心中已有了打算。 刚才在排课表上,他看到了明天下午,刘振邦教授有一节面向全系开放的《精密加工工艺学》选修课,先去露个脸,让他有个眼熟学生的印象。 然后在课后主动提问,拋出一个看似基础,实则直至核心技术点的印子。 问题韩锋都想好了,在臥式磨床上,由液压系统波动引发的低频振动,与砂轮不平衡產生的高频颤纹,在工件表面上该如何区分?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足以让任何一个资深工程师都得思索片刻。 而对一个大一新生而言,更是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