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满村穷,我先种出首富路》 第一章 盛夏 故乡的山,故乡的水。 陈子云回到了他的家乡,川渝。 却是以另一种方式,以陌生人的身体,重生再踏足这片故土。 他清晰的记得上辈子自己的点点滴滴,回忆如碎裂的玻璃扎进脑海,最后画面停止在从自己买下的九十层楼顶一跃而下,化作黑暗。 川渝地区第一实干家,白手起家的陈氏集团叱吒风云,涉足多个行业,成为內地数一数二的巨无霸…… 再醒来,即是同名同姓的喝醉酒落水的陈子云身上,儘管他对於这个年代发生的事,很多名称都记忆模糊,还是和祖辈的口口相传与大致的歷史对得上—— 1988年,盛夏。 他被当成落水后精神出现点问题,用了十几天,才適应属於前世六七十年前的时代。 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 还是母亲拦住,说看起来有点木木呆呆,再打真把人打出问题了。 那个时代都是父亲当家做主,记忆里陈子云还是第一次看见母亲顶撞父亲,双眼微红看著他这个儿子,却不知道他只是接受了陈子云记忆的同名人。 父亲更气盛了,但终究是放下了举起的皮带,走出去翻瓦和挖水沟。 每年雨季前都要翻瓦,土房子上面是那种青灰色的一片片瓦,否则漏雨的时候就晚了。 挖水沟也是因为家在半山腰,在屋子周围挖了一条围绕屋子排水的沟渠,这个时候水沟里都是土和叶子,不疏通山上的雨水衝下来,就会泡湿土墙,这种稻壳子拌泥的土墙可经不起水泡,会垮的。 陈子云也懂事的跟著父亲去翻瓦,一个人翻,一个人扶著梯子递瓦片,先把屋脊上的瓦片一部分揭下来,再重新一片扣一片。 疏通水沟也是两个人一起挖,把土挖到竹编的簸箕里,然后用扁担挑著两簸箕走到一片开闢出来的园子里倒进去。 这就是纯体力活,干一天下来累的能倒头就睡,据母亲说像陈子云这么大的时还要跟著大队去挖水坝,整个生產队的人都要去,自己带著农具走十几里山路,附近几个村全部乾的那种大工程,远比这累的多。 他们家住在半山腰还是当年父亲跟祖父他们分家的时候,找的大队里的先生问的,算风水说住在半山腰能长命百岁。 农村里各家婚丧嫁娶都要找先生问,包括陈子云的名字都是让先生起的,对这个很信。 生產队里其他家都在山脚下,也不远,走的话十分钟就到了,就两个大长坡。 这才特意从山脚下的祖父家搬到半山腰修了房子。 陈子云每天都饿,家里人都饿,因为吃不饱饭,平时都是种的红苕切成块,煮在稀饭里,稀饭饿的快,却是时代的整体农村样貌,家家户户都如此,平时吃得最多的不是肉,而是酸菜。 他无比的怀念,几十年后的现代,现在天天肚子里都冒酸水儿。 瘦的能看到排骨,看到的人也没有胖子。 身上的衣服也是打补丁的,破了洞就自己用针线缝。 每天做事就是种田,然后赶著牛去吃草,还要割猪草回来餵猪,鸡鸭也要餵。 村里有供销社,卖的最畅销的就是水果糖,一分钱几个,却不是所有人都有钱买。 哪怕是自行车也是只看到卫生站的赤脚医生在骑,想到这里陈子云都有些想笑了,还好没穿越到更早只有牛车的时候,起码现在时代已经非常靠近现代化了。 他知道,时代发展的会远比所有人想像中更快,未来在很短的时间里天翻地覆,摩天高楼拔地起而起,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地上跑的是汽车,天上钢铁飞鸟翱翔。 华夏人会追上外国,在某些方面甚至远远超过! 当然,要是现在跟別人说,別人只会觉得陈子云疯了。 “你小子疯了!” 一声呵斥从饭桌上响起,母亲不敢插话,默默夹著一块酸菜,就著稀饭喝。 父亲双眼瞪圆,筷子拍在木桌上。 “放著好好的田不种,要去种什么枇杷,就山上那个野枇杷,酸掉牙的东西?” 对於父亲的反应,也在陈子云的意料之中。 他刚刚在吃饭的时候提出来,家里可以种枇杷,种一大片果园,然后去卖钱,城里很多人都喜欢吃,很快就能让家里能富裕起来。 “不是那种野生枇杷,是龙门那边新技术,改良过的枇杷,產量高,果子也甜蜜蜜的。” 陈子云硬著头皮说道,他只知道大概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人搞出来了,只能撒谎说自己是在书上看到的。 消息当然还没有传到他们这个偏远山卡卡里的小村里来。 “莫想!告诉你,门儿都没得!” “还甜蜜蜜,卵蜜蜜!晓得你老子我当初你这个大,种地粮食是村里头最多的,交了公粮剩下的还够一家人吃一年,不然你以为这房子咋个修起来的?” “就你说的那种啥子啥子水果城里头人喜欢吃,你看村里有人种不?真发財別个还没你聪明啊,不晓得种啊?读了两本书真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老子我连小学文凭都不是,就上过扫盲班,照样把你娃这瘪犊子养大了……” 几句话说的陈子云头都抬不起来,他想过父亲的反应很大,毕竟家里就靠著种地养活一家子,从小的观念就是地里刨食,靠天吃饭,要是不种粮食,换他也不能接受。 只是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口水都快喷了陈子云一脸。 他也就上过小学,毕业后没钱去念初中,就在家里帮忙了。 好不容易吃完饭,他就放下碗筷,然后背著背篓拿著割猪草的刀,出门去放牛去了。 背后还时不时传来父亲大嗓门的声音,得亏旁边没邻居,那么远也传不到山下其他人耳中,不然村里就要说他脑壳被水泡瓜了。 嘆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事不能急,得慢慢来,暂时不能在父亲面前提起,理解这方面的顾虑,不过他从没想过放弃。 想要解决总会有办法,当然,如果不能说服家里,那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干了,只是这样阻力会大很多,他却有自信拦不住自己的脚步,这个年代需要的头脑,而他,恰好有。 从这天起,他就在村里跟大队书记的女儿唐雪走得近,大队书记的女儿长得好看,却是有一身怪力,力气比他们这些男娃子都大,下手没个轻重,隨便一巴掌拍过来,身上就是五个通红的手指印,见到就得躲的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导致大队书记有时候头疼,上次这女儿风风火火从人家身边走过去,转身一回头,一肘子给人门牙干掉了,说话都漏风。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牙科医生优秀的补牙技术,即便是有也不可能是他们这小山村能接触到的,所以,那倒霉孩子只能终生漏风了,害的大队书记半夜提著家里鸡鸭去道歉。 “唐雪,你上次说你爸去县里开会,有没有听说龙门那边的枇杷啊?” 刚刚蹲在地里割猪草的唐雪抬起袖子擦汗,听到身后的声音,猛然站起来转身,便是看见一个人影直愣愣栽倒下去。 “陈子云?喂喂!你咋个了?醒……” 视野隨著天地旋转,呢喃声渐渐远去! 第二章 借钱 陈子云对著突如其来的黑暗,依旧和站在高楼天台上一样没有任何准备,然后嘭的一声。 和上次醒来不同的是,他睁开眼是一张紧张兮兮的面孔,唐雪盯著他的眼神中有著懊悔,阳光下汗水从脸颊滚落,从下巴坠落掉在衣领上,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对不起……” 陈子云揉了揉眼睛,感觉有些红肿,看著唐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疼的吸了口气,然后將那只手握住,说道: “我没事,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该靠你太近,跟你没关係。我歇歇就好了。” 鬆开手,微风吹过来,他躺在地上看到的是一片蓝蓝的天空,夏日的蝉鸣有点吵耳朵。 一只眼睛半眯著,一只眼睛怔怔走神。 他好像整个人从躯壳里钻出来,像一只蝴蝶飞的越来越高,躺在地上的自己越来越小。 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想起来前世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么躺在地上放鬆过了,永远都是坐在办公室里,或者外出谈生意,一点点积攒著財富,他的钱变成了一串数字,数字越来越长。 好像,在破產的时候,他並未拥有过这一切。 估计在他死后,葬礼应该也不会有人来参加,他的家人比他更早一步离开世界,在孤独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变的足够坚强,其实什么也没变,只是继续赚钱。 他后来很有钱,可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 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应该也会继续赚钱,赚到了钱,然后又继续赚更多的钱…… 为什么要赚钱,因为小时候很穷,虽然跟现在相比要好得多,但生活里没有钱寸步难行,他在上学的时候勤工俭学,在食堂打过饭,放假去工地搬过砖,交学费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毕业了被骗过,睡公园,睡桥洞,捡过瓶子。 除了这些,他並不像其他人的生活那么多姿多彩,只是不得不做。 很多人都说他很励志,从白手起家,到成功人士,属於草根逆袭那种令人血液沸腾的故事。 他在镜头前侃侃而谈,说著那些在他心里没什么感觉的苦难,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却总是能让很多观眾落泪,陈子云並不觉得苦,他跟其他人一样,比他苦的人多了去,他只是多了一点点幸运。 想著想著,他就感觉那个飞起来的自己,几乎跟天空一样高,然后那种联繫就断掉了。 他耳边听到的蝉鸣声一下放大了。 整个人像回魂了一样。 从地上坐了起来,一只手扶著他,他转头看去,唐雪还在说著对不起。 “我没事,就是晕了一下。”陈子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笑道。 唐雪欲言又止,她紧张是害怕万一自己那一肘子把人脑袋打出问题了。 “你真的没事啊?” “真没事,你看我这不好著呢。难不成你怕我被打成傻子了?我没事,行了行了。”陈子云又多解释了几句让唐雪宽心,毕竟她曾经一下把別人门牙打掉,不想再给父亲找麻烦。 唐雪不说话,看著陈子云。 “放心,我回去就说我没长眼摔沟里了,你也別给你爸说,免得他担心。” 这时候唐雪才慢慢没有那种紧张,鬆了一口气,她也確实担忧陈子云,但也害怕父亲知道,上次那件事把她骂的哭了好几天。 陈子云一只手捂著眼睛,突然想起来自己找唐雪有事,马上问道:“唐雪,我找你不是问你爸上次去县里吗,你有没有听过他讲龙门那边的枇杷?” 唐雪这时候想起来她之前確实听到后面有人说什么枇杷。 “好像……没得听说过。我回去问问我爸。”她摇摇头说道。 “拜託你了,这件事我欠你个人情。”陈子云这么说著,倒是让唐雪噗嗤一笑,觉得这人怎么跟老一辈说话的口气一样。 他们这个年纪说什么人情,都有点装大人的模样。 陈子云却不知道唐雪为什么笑,也跟著笑起来,这一肘子没白挨。 傍晚,两人背著猪草分別。 回到家里母亲看到陈子云的眼眶红肿,注意到了立马就哎呀一声,陈子云还有些躲避,想要用手遮住,被母亲拉了下来。 “这是咋个了?” “没咋个,就是走的时候没看路,摔了一跤……” 坐在椅子上用扇子扇风的父亲听到摔跤了,也走过来,看著陈子云这模样,开口说道:“去给他煮个鸡蛋。” 陈子云被按在椅子上坐著。 等了一会母亲就端著煮熟的鸡蛋过来,父亲拿起鸡蛋吹了吹,剥掉蛋壳,然后让陈子云仰著头。 用鸡蛋在他眼眶上揉著,这是村里很多人都流行的土法子。 陈子云闭著眼睛,听到父亲让在旁边担忧的母亲早点煮饭,天都黑了,母亲的脚步声走向了灶屋。 他感受著眼眶的温热,好像红肿的感觉缓解了很多。 不想开口跟父亲说话,父亲也没多问,只是沉默著用鸡蛋揉著他眼眶。 等到揉的鸡蛋都凉了,这才结束,鸡蛋当然也没浪费,父亲让陈子云吃了。 吃了以后,母亲就端上来红苕稀饭,还有切好的酸菜,三个人围在桌上吃晚饭。 第二天,就急急忙忙去找唐雪问,唐雪看著陈子云先关心了几句眼睛还疼不,被陈子云打断:“你爸怎么说?” “我爸问我咋个突然想起问这个了?然后就说龙门那边確实出了新品种的枇杷,好像龙门那边已经在种了……” 陈子云喜出望外:“已经在种了?” “是啊。” 再次確定消息,他便马上迫不及待要去找唐书记了。 “唐书记现在在家里没,我得去一下,找你爸有事。” “你找我爸搞啥子?我跟你一起去吧。” “借钱。” “借钱干啥子?”唐雪有些摸不著头脑。 “去龙门,买树苗。” “那你还回来吗?啥子时候走?” “怎么不回来,这是我家。早点走早点回来。” 两人在路上閒聊了几句,唐雪也不知道为啥陈子云对枇杷这么上心,还想要种植,在他们这小山村里没听说过谁专门种水果,顶天了也就是家里有一两棵柚子树,红橘树,结果了就自家吃。 陈子云也跟唐雪说不清楚,还是直接跟唐书记沟通比较好。 他知道种这个一定会赚钱,借的钱一定能还上,而且自家种出来赚钱了,他们生產队十几户也都能跟著一起发財,唐书记也一定会答应借钱。 这些年唐书记不是没有为家家吃不饱饭发愁过,可种地种的再好,也就只能勉强糊个嘴。 要是碰上灾年,甚至还把人饿死过,没人想要品尝飢饿的滋味——他不想看见父母挨饿。 当天,陈子云就离开这片小山村,只有唐书记和唐雪知道他离开了,什么东西都没带,独自一人踏上了去龙门的路,他怀里揣著介绍信,还有一沓厚厚的钱。 就像前世多年前第一次离开家乡一样,却不再孑然一身。 第三章 大五星枇杷 纯蓝色漆的,没有gg的老式公共汽车,路过一个又一个路牌,他坐在窗边,脑袋靠在玻璃上,注视著车窗外扬起的黄土尘烟,刚下车的人提著行李箱,肩上扛著蓝白相间的圆滚滚的格子大包,景色浓缩在瞳孔里。 车內有小孩的哭闹声,还有大人的谈笑声,闹哄哄的混在一起。 陈子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著什么,路途遥远,坐的屁股痛,全身都僵了,这个年代的汽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跌宕起伏,全身都快散架了。 太阳落下又升起,午夜又黎明。 他手指夹著车票,不时还有人上车检票。 回忆还停留在几天前,他跟唐书记说完自己的想法,那个带著掉色五角星的中年男人,连著抽了好几支烟,然后就答应给他借钱,等他走了以后再去告诉他父母一声。 为什么不亲自跟父母说自己决定,这里面或许是有父亲老陈並不认同他,更多的是一种孤独。 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他感觉到自己与时代格格不入,就像不习惯吃稀饭和泡菜,天天都在飢饿之中,甚至没有人能倾诉內心的想法。 或许家里现在已经为自己吵翻天了。 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即便是父亲再包容度度多一点,回去以后也肯定又要挨打了,铁定的。 何况父亲就像是一个老顽固,习惯了当家做主,脾气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了。 陈子云想著想著,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面无表情。 他还没有好好考虑过以后的计划。 那片小山村不属於自己,是另一个灵魂的故乡。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了那里,要不要再回去,或者说他等家里能吃饱饭,有了一些余裕了,可能会离开这片山村,早晚的事……要去什么地方他还没有想清楚。 掉色的路牌上写著龙门两个字。 车停了。 他从人群挤过,下车以后摸了摸怀里,钱还在,又从口袋里掏出对摺两三次的介绍信。 摇摇晃晃的公共汽车又走远了。 找了街上的几个人打听了一下,然后来到了一个打电话的地方,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轮到自己。 他不熟练的操作著,然后打出电话,另一边转接等了一会,才到听到唐书记的声音。 “餵?子云啊,你那边听得见吗?” 陈子云说道:“唐书记,我到龙门了。” 村里只接了一个电话线,估计唐书记这两天就在附近等著,不然没这么快接通电话。 “到了啊,到了就好。老陈也在旁边,还有你娘……老陈,你过来,唉……子云啊,你跟你娘说吧。” “好。” “儿啊,你怎么出门也不跟家里说,你爸吃饭都吃不下去,你啥时候回来啊?你好好照顾自己,听见没。” “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村里一堆人围著看热闹,这几天都在传陈子云跑出去了,说要买树苗,种出来能卖钱。 “哎呦,我看小陈就是中邪了,还跑那么远。” “这要是回来了,一定要找人做做法事,可別不信,以前小陈哪里是这个样子。” “老陈家这是上辈子造孽了啊……” 另一端电话很快就掛断了,唐书记跟老陈抽著五牛牌香菸,虽然便宜可是劲大,他这几天反覆的说龙门那边的枇杷是新技术,產量很高,既然小陈有这个把握就应该让他试试。 可即便是再怎么劝说,老陈也是愁眉苦脸像往常蹲在田埂上揪著头髮,本来好好种地,等几年家里还能给陈子云娶个媳妇,这次拉下饥荒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娶上媳妇,气的刚刚打电话都不过去。 几个妇人拉著陈子云母亲说著话,有说得赶集的时候去庙子上拜拜之类。 村里最近都在说老陈家,哪怕唐书记反覆强调也没用。 “这一走,怕是不回来了哟。”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说道。 “周石头你瞎说啥子!陈子云一定会回来的。”唐雪说著擼起袖子走过去,那个周石头急忙往后跑。 “我都看见了,那天陈子云跟你回家,不晓得给你和唐书记灌了什么迷魂汤。借了两百元啊,那可不是个小数目,这走了八成是不回来了!”周石头还大声嚷嚷著。 消息最开始就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 说什么陈子云借了钱跑了,逢人便说,说的很多人跑到老陈家去问。 唐书记才给老陈夫妻两口说完没多久,这事情就传过去传过来变了味,陈子云跑路了。 哪怕老陈想去追,也被唐书记给拦了下来。 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说的好像跟真的似的。 风言风语,让老陈晚上都睡不好觉,跟堵了块大石头一样,要是陈子云心里没鬼,怎么会跟家里都不商量商量。 陈子云母亲被几个大婶围著,说著说著眼眶通红都快哭出来了。 “行了行了,都围著干嘛,小陈走的时候跟我说好了,到了龙门就打个电话报平安,別说什么人跑了……” 掛断电话后交了通讯费,陈子云拖著疲惫的身躯,先到招待所住了下来。 他最后也听到了电话另一边的议论,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干,疲惫袭来一觉就睡了过去,睡到了第二天。 醒来后,洗漱了一下就出门,找地方吃了点东西,按照介绍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龙门镇邮电局。 “唐文义,有人找你!” 唐文义是唐书记的表侄子,在邮电局上班,听到有人找自己,到了门口一看,是个从未见过的小伙子。 “你是……” “文义哥,唐书记让我来找你。” “表叔?” “是这样的……” 陈子云找到了人,把介绍信交给唐文义,將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我叫你一声小陈,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去请个假。” “好嘞!好嘞!” 唐文义样子跟唐书记相似,性格像唐雪多一点,做事情雷厉风行,很快就从邮电局出来。 勾著陈子云肩膀走到镇上,先从陈子云想了解的方面说起来,龙门这边的新技术改良后的枇杷叫做大五星枇杷,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从cd市林业科学研究所用春运车厢引进龙门这边推广种植。 “那果子有带过来的,还上了报纸,果子很大,这么大个,最大的就比跟鸡蛋小一点,听说还特別甜!” “我们这边很多人都种,估计用不了几年,市场上的枇杷就多起来了。” “走,我先带你去买树苗!表叔既然让你找我,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这一点陈子云自然也很確定,他虽然只知道这种新品种枇杷是大概在什么时间出来的,前世种枇杷的人很多,慢慢就卖不上钱了。越往后种枇杷的人就越多,都是看到了最先种的果农挣到钱了,这才开始种植。 目前来说还是一片蓝海,等到开始有人靠这个赚钱了,很多人都开始种就不怎么赚钱了。 他也只是想先靠种枇杷积累第一桶金。 第四章 內行看门道 龙门镇不大,可比山里热闹得多。 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街边瓦房一溜排开,檐下掛著竹筛子和旧草帽。 门口坐著纳鞋底的婆娘,也有端著茶缸摆龙门阵的汉子,嘴边叼一截叶子烟,菸灰掉在布鞋面上都懒得拍。 远处有人挑著木桶卖凉茶,边走边喊,声音被热浪一顶,飘得发虚。 路边还停著一辆二八大槓,车后座绑著麻袋,前樑上掛著搪瓷缸子,车主人穿件灰布短袖,脚上一双黄胶鞋,走路都比旁人多两分神气。 这才是一九八八年,这就是镇上的日子。 日头毒,买卖也野。 到了这种地方,靠的从来不是牌子和招牌,靠的是熟脸,口碑,还有眼力,外地人一脚踩进来,先天就矮半截。 唐文义边走边说:“镇上这阵子都在议论大五星,有人说是好东西,果子大,甜得很,也有人说娇气,没几年是见不到钱,怕把本埋土里头!” 他抬手指了指前头一户门口摆著几捆树苗的人家。 “卖苗的现在有几家,可哪家真,哪家假,不好说。尤其你这外地口音,只开口,人家先掂量你兜里有多少钱,再看你脑壳里有多少货。” 陈子云嗯了一声,脚下没停。 这话不假。 越是新品种,越容易鱼龙混杂。 真苗假苗掺著卖,壮苗弱苗混著摆,碰上不懂行的,回去死了一半,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但换个想法,这也说明时机正对。 真要满街都在抢,大队里早就有人种上了,哪还轮得到他跑这一趟。 唐文义领著他拐进一条偏巷,巷子口堆著几捆稻草,边上拴著头黄牛,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再往里走,是个不大的院坝,搭了遮阴棚,地上平码著一排排树苗。 正院里有三个人在看货,一个戴草帽的汉子正蹲著问价。 主人家姓刘,四十来岁,黑瘦,肩膀上搭条毛巾,一看见唐文义就迎了出来。 “哟。文义,今天吹的哪门子风,把你吹过来了。” 唐文义笑著递了支烟过去:“给你带生意来了,我表叔那边的熟人,专门来买大五星的苗。” 刘老板接过烟,目光这才落到陈子云身上。 年轻,衣裳旧,脚上的胶鞋边都磨毛了,手里也没包,怎看都不像大买主。 他脸上的热情没减,眼里的分量却轻了:“看苗啊,好说,好说,来嘛,这边都是。”隨手指向棚子前头那一批。 “正宗大五星,新起的苗,精神得很,买回去栽下就活,早种早生果!” 唐文义不懂这些,走近看了两眼,见叶子也绿,根上也带泥,心里就先信了七八分,刚要问价,陈子云已经蹲了下去。 他没急著碰叶子,先捏了捏根部的土球。 一上手,心里就有数了。 土是湿的,外头还算扎实,里头却发散,手指稍一使劲,就有鬆开的意思。 这不是养得稳的土球,更像临时出来撑门面的。 他又抽出一株,翻过叶背看了一眼。 叶色是绿,可那绿的有些虚,薄,发飘,不是那种吃足了根劲养出来的厚实。 最后他看嫁接口。 接口处癒合得不算差,可皮色新,纹路浮,养功还浅,真要长途搬运,上山再下坡,伤根又晒风,活下来都得看运气。 他一连看了几株,动作不紧不慢。 刘老板起初还笑著,后来那笑就有点掛不住了。真懂和装懂,蹲下去摸第一把就分得出来:“咋样,小兄弟,我这苗还入眼嘛。” “老板,这批是同一块苗床里起的?”陈子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湿泥。 刘老板愣了一下,答道:“那肯定噻。” “起出来多久了?” “昨天下午。” “昨晚洇过水,今早又淋过一遍吧。” 刘老板眼皮跳了下,嘴上还是硬:“天气热,保苗嘛,这有啥。” 陈子云没接这句,又问道:“起苗的时候,是不是有些根散了,后头重新裹过土?” 唐文义在旁边听得一怔,扭头看刘老板。 刘老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毛巾从肩上扯下来,在脖子上抹了一把道:“你这后生,说话有点意思,卖苗的人哪个不裹土?不裹土你咋带走!” 陈子云点点头:“裹土没错,拿虚土裹断根就不一样了嘞。” 院坝里一下安静了些。 连那边问价的汉子都转过头来,盯著这边看。 陈子云把手里那株苗递迴去,语气平平道:“叶片发软,土球发虚,接口又嫩,这批苗在平地头栽,活不活还得看老天爷脸色,更別说我要运回山里,路上顛一趟,回去再晒两天,十株里头能保住五六株,都算命硬。” “我是来买苗的,不是来当大头的。” 几句话落下去,唐文义只觉得后背都跟著绷了一下。 他本当陈子云是胆子大,主意正,没想到这后生蹲地上一摸一看,就把门道说到了骨头里。 刘老板嘴角抽了两下,脸色不大好看。 他做这门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拿前头这批试人,本就是常事。 碰著外行,几句话就能把货推掉,碰著懂点皮毛的,也未必敢当面说穿。 偏偏今天这个年轻人,不吵,不嚷,句句都踩在点上。 “苗有高有低,价也有高有低。” 刘老板把菸头往地上一弹,拿脚碾了。 “你要挑得那么细,那就去別处拿更贵的,远路回来种啥的都一样,多少都有折损,没得你说得那么玄。” 唐文义一听这话,火气就冒上来了:“刘哥,你这说法就有点那个了,人家专门跑这么远过来,图的是能栽活,不是来碰运气的!” 陈子云抬手,拦了一下。 “老板,我是诚心来买苗,不是来找事。钱,带来了,买不买得成,看货,也看缘分。” “要是这批就是你手里最好的,那我认,算我来晚了,再去別家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一下,刘老板真有些坐不住了。 新东西刚冒头,最怕坏口风。 尤其是这外地专门找上门的年轻人,回去一句龙门苗不扎实,比少赚钱可麻烦得多。 “哎!等下嘛,有话好说!” 刘老板往前追了两步,嘴上开始打圆场。 也就是这时候,陈子云脚步一顿,视线从院角扫过去。 墙边还有一小排苗,压在棚子阴影下,稍微露出一两株。 可就这,给人感觉並不一样。 叶片厚,色沉,立得住,不发飘。 根部泥团圆实,裹得紧,不是靠水气撑起来的好看。 那才是正经货底。 陈子云心里一下透亮。 人家不是没好苗,是先拿次一档的东西试他,看他识不识货,看他兜里的钱够不够分量。 这才像生意。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见半点不快,反倒带了点笑。 唐文义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墙边那一排,先是一愣,隨即脸色就变了,嘴里骂了句道:“你还真藏了一手啊!” 刘老板乾笑一声,毛巾在手里拧了拧道:“那批啊,那批是別人先打过招呼的,还没最后定。” “打过招呼,不等於卖出去了。”陈子云看著他,声音不大道:“老板,做买卖嘛,先看人,再看钱,这都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得很稳。 热风从院口吹进来,吹得棚边塑料布哗啦一响。 那几株压在阴影里的枇杷苗,叶片轻轻颤了两下,绿得扎眼。 刘老板没接话。 这回,换他心里打算盘了。 唐文义站在旁边,看陈子云的眼神已经和来时不一样了,里头多了两分实打实的服气。 山里出来的后生,是真有底。 陈子云也不催,只站在原地等。 他心里清楚,这回只要把价谈下来,买回去的就不是几捆树苗了。 是家里第一口能翻身的气,即使村里头还会误会。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刘老板终於吸了口气,挤出一个比刚才认真得多的笑。 “行,那就先看看后头这批!” 第五章 压价买苗 刘老板说完,转身就去掀墙角那层草帘。 草帘一抬,后头那排苗全露了出来,跟前头那批一比,高下立马就出来了。 这边的叶片厚实,顏色压得住,风一吹只是轻轻的晃,不像前头那批,绿是绿,却浮在表面,经不起细看,根上的土球也扎实,泥裹得紧,拿眼一扫就知道不是临时凑出来撑门面的货,嫁接口圆润,养得很稳,带回去只要不乱折腾,成活把握就大多了。 唐文义杵在旁边,先前那股子热情,一下就变了味儿。 服气,也有点窝火。刚才要不是陈子云看得细,这会儿他们多半已经叫人拿前头那批货糊弄过去了。 “这批跟前头那批可不一样,是真傢伙,留给懂行人的,价钱也不一样”,刘老板咳了一声,脸上的肉又堆成了一团笑。 陈子云没接茬,先过去上手,他抽出一株,託了托根部,又拿指甲轻轻的刮开一点泥皮,里头湿度刚好,不散,不烂,说明起苗后一直护著。再看叶背,脉路清楚,叶肉发厚。 他把苗放回去,心里已经定了,就是这批。 刘老板盯著他,开口报了个数。 “两块二一株,少一分都拿不走。” 唐文义眉头一下就拧成了疙瘩,这个价,不低,现在乡下人家里攒点钱难得要死,两百块都够压得一家人睡不著觉了,真按这个数拿,树苗一买,后头装车,裹根,运回去,哪样不要钱。 陈子云却不急著砍价,他看著刘老板,语气平平的说。 “老板,你这批苗是好苗,这个我认。” “可我今天不是来买一两株回去摆起看的,我是要成批拿,拿回山里头去种活,种成了,往后才有后话。” “你想咋说。”刘老板听出了点门道,眯起眼看他。 陈子云抬手指了指前头那批,又指了指后头这批。 “你今天卖我差苗,我回去种死了,只会说龙门的苗不行。” “你今天卖我好苗,我回去种活了,往后不止我一家来。” 刘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些,没立刻接话。 陈子云继续往下说。 “新品种刚出来,城里头认不认,山外头晓不晓得,都还在看。你在龙门卖是一条路,卖到外头去,又是一条路。” “我年纪小,穿得旧,不像大买主,这个没得法,可我今天既然能自己跑到你院坝里来,就不是来碰运气的。买回去种成了,你的名声也跟著出去。” 这时候,唐文义总算接上了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刘哥,这话真不是瞎说,小陈这趟是专门从山里跑来的,路上坐车都坐得脸发白了。他要真是耍嘴皮子,不会看得这么细。” “再说了,头一回拿苗就敢批量拿,还是现钱,这个诚意你总该看到噻。” 刘老板捏著毛巾,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他做生意的人,心里算盘比谁都快。 前头那批次苗,本来就是拿来试探人的,能糊弄一个是一个。糊弄不住,说明人是真懂。真懂的人,反而不能隨便得罪。 院坝里安静了好一阵。 “你要多少”,刘老板终於问了句正经话。 陈子云早就盘算过了,屋后那两片坡地,不算大也不算太小,真要一窝蜂多拿,家里顾不过来,树也未必养得住,少了又撑不起样子。 八十株,最合適。 伤筋动骨,但还扛得住。 种活了,看得见成色。种死了,也疼得出声。 “八十株。” 这个数一出口,连刘老板都多看了他一眼。 一个山里来的后生,第一次拿苗,张口就是八十株,不是小打小闹了。 “两块二不行。” “我钱是借出来的,每一张都有数,苗钱花完,后头就没得法子弄回去。” “你要真想认我这个路子,一块九,我今天就拿现钱。” 陈子云说的很直。 “一块九?!你这是拿刀在我身上刮肉哦!!!”刘老板当场就笑了,“我这批苗,放在镇上,根本不愁卖。” 陈子云点头。 “所以我没说你东西不值钱,我只说我只能按这个数拿。” “今天拿不成,我再去別家看。” 他这话说完,真就把手从苗上收了回来,又是要走的架势。 头一次这样,刘老板还能当是年轻人拿捏姿態,第二次还这么干,就不是虚张声势了。 这后生是真稳。 “两块。”刘老板咬了咬牙。 “一块九。”陈子云还是没鬆口。 “刘哥,八十株噻,不是八株,少一毛,后头你从別的地方找补回来就是了,”唐文义也在旁边帮了句,“再说了,小陈回去要真种活了,往后再有人来问龙门大五星,先想到的是哪个院坝?” 这一下,刘老板不吭声了。 风从棚边吹过去,草帘轻轻的拍了两下木桩。 片刻后,他终於把毛巾往肩头一甩。 “行,一块九。” “八十株,一百五十二。可话说前头,苗我给你挑好的,回去你自己种坏了,莫回来怪我。” 陈子云这才露了点笑意。 “这个你放心,种坏了怪我自己。” 价定下来,后头就是真办事了。 刘老板也不再拿乔,亲自下场挑苗,八十株一株一株的点,粗的,细的,旺的,稳的,接口养得好的,都给他儘量配匀了,不让他拿一堆一边倒的。 陈子云全程站在边上盯著,挑到一株根球稍虚的,他当场就要求换掉,挑到一株叶片边缘被虫咬过的,他也不要。 刘老板看得牙痒痒,又没法发作,到最后反倒给气笑了。 “你这后生,买苗比娶媳妇还挑剔。” “钱都花出去了,总得挑个能过日子的。”陈子云回了句。 唐文义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苗定完,陈子云先数钱。 旧票子一张张摊开,毛票,角票,夹著几张整十的,全都压得平平整整,拿出来的时候,连刘老板脸上的神色都正经了不少。 刘老板收了钱,给他开了张收条-一百五十二块-写的清清楚楚。 陈子云折好收条,贴身放进衣兜里,跟著又开始算別的帐。 “旧麻袋几条。” “四条,一块二。” “草绳。” “六毛。” “湿草,补泥呢。” “一块八。” “喊人抬苗装车。” “一块六。” 这些零零碎碎的,平时听著不起眼,真落到帐上,也是一笔一笔割肉。 陈子云没嫌烦,嘴里一项项的问,心里一项项的记。 一共一百五十七块二,还剩四十二块八,但这还没算运费。 苗买下来只是第一步,怎么把东西好好的弄回山里,才是真本事。根不能散,叶不能暴晒,平放的时候还不能压折,这批苗要是路上顛死一茬,那前面砍下来的价,后面全得吐回去。 唐文义一看他又开始皱眉,立马说:“走,我带你找胡师傅,他跑山路熟。” 三个人从院坝出来,顺著巷子往镇口走。 龙门镇下午更热了,路边摊贩收了一半,修锅的把家当往阴凉处挪,街口停著两辆带车斗的农用车,旁边几个汉子正蹲著抽菸。 唐文义过去就喊了声胡师傅,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先看唐文义,又看陈子云,听完来意以后,张口要十八。 “山路远,路还烂,苗又娇气,跑慢了你嫌耽误,跑快了你又怕压坏,十八都不算高。” “熟人带来的,少两块”,唐文义跟他磨嘰。 胡师傅嘖了一声,拿手背抹了把汗:“十六,不能再少了,再少就当白跑一趟了。” “行,十六”,陈子云没拖。 他答应得爽快,胡师傅反倒多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砍苗价的时候狠,到了该花的钱上,又不抠,是个明白人。 运费定下,陈子云更不敢马虎,立马折回去盯装车。 根部先裹湿草,再补一层湿泥,用草绳扎紧,粗苗放下头,细苗平码在上头,叶片朝同一个方向顺过去,免得一路顛来顛去互相磨伤。 旧麻袋也不是隨便一搭,上头要遮阳,四边又不能捂得太死,得留个风口,不然热气闷在里头,到了家一样伤苗。 那两个帮著抬苗的汉子起先还嫌他事多,装了十几株以后,也不吭声了。 这个后生不是瞎使唤人,他是真懂。 “大五星这东西,果子是真好,城里人见了就喜欢,甜,个头也大。”刘老板站边上看了一阵忽然开口说了句,“就是皮嫩,怕压,熟了以后卖得快,拖久了不值钱。” 这话像是隨口一说,陈子云却记在了心里。后头要真把果子种出来,卖只是一步,运出去,保住品相,又是一步,好在,现在离那一步还远。 眼下先把苗保住,才是正经。 等到最后一捆苗扎稳,车斗已经塞的满满当当,青绿一片,看著都叫人心口发烫。 陈子云站在车边,把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还剩二十六块八。 这点钱不多,可揣在身上,他心里才算踏实,回去能交帐也能有个交代。 “上去坐稳点,路上多看两眼,哪个麻袋鬆了就喊胡师傅停车。”唐文义拍了拍车帮,“还有,后头你要再来龙门,先到邮电局找我。” 陈子云点了点头,认真的说了声谢。 唐文义摆摆手,嘴上还装得轻鬆:“谢啥子,等你真把那批苗种活了,再请我吃枇杷。” 陈子云踩著车斗边沿坐了上去,手还扶著最外头那排苗,车头一响,突突突的动静立马把热浪都震开了些。 龙门镇的街道在他眼里一点点的往后退,石板路,瓦房檐,供销点门口褪色的牌子,还有半空里晒得发白的光,全被扬起来的黄土慢慢的盖住了。 这一趟来的时候,他怀里揣的是借来的钱,回去的时候,带走的是八十株大五星。。。他觉得,自个儿这条人生路,到这会儿,才算是真的开了个头。 农用车拐出镇口,黄土一下卷了起来。 满满一车树苗,就这么朝著山里的方向去了。 第六章 一车树苗进村 农用车拐出龙门镇的时候,村里的风声已经刮歪了。 从打过电话那天起,老陈家门口就没清静过,谁路过都要探头看一眼,谁坐下都要扯两句,说来说去还是那两百块钱,还是陈子云跑去龙门买树苗这档子事。 天热的厉害,田埂发白,草叶卷边,连井边排队挑水的人都没多少说笑的心思,可只要提起老陈家,嘴皮子又一下活了。 “借了两百块噻,还跑那么远,哪个后生有这么大的胆子。” “胆子大算啥子,我看是脑壳发热,真要不回来,老陈这回才叫遭。” “树苗?种那玩意儿顶啥子用,能当饭吃啊。” 周石头最勤快,扛著锄头下地说,背著背篓回来也说,逢人便讲陈子云八成是卷著钱跑了,讲的跟亲眼看见一样,嘴角都带著劲。 他说的多了,连原本没往坏处想的人,都跟著犯起嘀咕。 陈母这两天瘦了一圈,灶屋里红苕稀饭熬上了,人却老往院门口站,手上不是拎著葫芦瓢就是攥著围腰角,听见山路上有脚步声,抬头比谁都快,看清不是,又把头低了下去。 老陈嘴上骂的最凶,脸却一天比一天沉。 下地干活时,他还是照常抡锄头,照常翻沟,可人像给什么东西压住了,蹲在田埂边抽菸,一根接一根,菸头烧到手指头都不肯挪,饭桌上也没了胃口,半碗稀饭喝半天。 谁跟他说陈子云,他先黑脸。 可谁要真说那娃儿多半不回来了,他又一声不吭,把菸头往泥地里狠狠的一摁,鞋底来回碾两下,胸口起伏的厉害。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书记也不好受。 人是他帮著送出去的,钱也是他借出去的,村里有人嘴上不敢冲他,拐个弯照样要递话,说他拿一个后生娃当能人,回头闹出笑话,丟的是整个生產队的脸。 唐书记听了也不跟人爭,只说一句,人到了龙门还专门打过电话回来,既然敢报平安,就不会跑。 话是这么说,手里的五牛牌却烧的比平时快。 唐雪更见不得人嚼这个,周石头在路边说的正起劲,她拎著猪草从旁边过,一听这话,扭头就顶了一句,说:“你嘴閒的很,別个回不回来,关你屁事!” 周石头嘴上还想硬,见她真要擼袖子,还是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只是脸色很难看。 这一场风声,吹的老陈家屋里屋外都发紧。 晌午一过,日头更毒,半山腰连狗都趴在阴凉处不动,陈母正往锅里添柴,老陈蹲在门口削一截旧木把,院门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有车上来了!” 这一嗓子,把附近几家都喊动了。 山路那头先传来一阵突突声,动静不小,带著铁皮抖动的响,紧跟著就是土灰往上翻,一股黄烟顺著坡脚直卷,压著路边的草木往两边摆。 田里的人,还有井边的人,跟树荫下摆龙门阵的人,一下全回了头。 先露出来的是车头。 再往后,是一车青绿。 麻袋压在两边,湿草裹著根部,一捆一捆树苗平码在车斗里,叶片厚实,顏色压的住,风一扑,满车都是新鲜草木气,跟村里人嘴里那点风言风语,一下撞了个正著。 车斗边上还坐著个人。 衣裳皱的不像样,脸晒黑了一层,头髮乱,嘴唇也干,可人稳稳的扶著最外头那排树苗,腰背没塌,正是陈子云。 院门口一时没声了。 刚才还说的热闹的人,这会儿全跟哑了火一样,眼睛直勾勾的往车上瞄。 唐雪先笑出了声,抬腿就往下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自己太急,硬生生忍著,脸上的亮却怎么也压不住。 陈母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人愣了半拍,眼圈一下就红了,抬脚就往院坝外冲,跑到车边,想伸手去碰儿子,又怕碰著哪儿不对,只能哑著嗓子喊了一声。 “子云。” 陈子云从车斗上跳下来,腿叫一路山路顛的有些发麻,落地时晃了下,很快就站稳了。 “妈,我回来了。” 就这一句,陈母鼻腔一下发酸,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拍完又忙著去看车上的苗,嘴里一个劲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陈站在院门口,没往前冲,也没往后退。 他先看人,再看车,跟著又看那一车立的整整齐齐的枇杷苗,脸上那层硬壳绷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 “你还晓得回来。” 话不算软,可嗓门比平时低,陈子云没跟他顶,只拍了拍衣兜。 “单据都在,钱也没乱花,回头再说,先卸苗,这日头太狠,耽误久了伤根。” 胡师傅把车停稳,抹了把汗,也跟著接了一句,说这一路都是他盯著的,停了车都不让人乱碰,护的跟眼珠子一样。 唐书记这时也到了,站到车边,先上上下下看了陈子云一遍,胸口那股气这才落了下去,嘴上却还要板著。 “你娃儿倒是能折腾,回来也不晓得提前捎个信。” “路上不好耽搁。”陈子云回了一句,转身就去扶树苗,“书记,先搭把手,根朝里,叶朝外,轻点放,莫磕著嫁接口。” 这句话一出来,围著看热闹的人又是一愣。 他不像跑出去疯了一圈回来的人,倒像真办成了事情,连卸苗都讲究的很。 唐书记二话没说,伸手就帮。 老陈嘴上没应,脚却已经迈了过去,抬手扶住一捆树苗,动作不快,可下手很稳,生怕真把这玩意儿碰坏了。 唐雪也赶紧过来接,脸都晒红了还不肯歇,边搬边抬头看陈子云,眼里全是笑。 车上的苗一捆捆往下卸,墙根底下很快排开一长溜,青绿压著土黄,整个院坝都跟著亮堂了。 有人凑近了看,拿手背擦擦汗,小声说这苗还真精神。 也有人盯著根上那层湿草和泥团,嘴里嘖了一声,先前那些话,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响了。 周石头站在人群后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想张口说一句买回来也未必种的活,可话还没出口,旁边就有人先看了他一眼,说人家至少是回来了,苗也真拉回来了。 这一下,他嘴角抽了抽,只能把脸扭开。 陈子云压根没朝那边看。 他一捆一捆的查过去,碰到哪株叶片挤住了,抬手就拨开,碰到哪处湿草鬆了,又顺手给它按紧,像在看钱,也像在看命。 这八十株大五星,从龙门一路顛回来,花的不是几句漂亮话,是实打实的本钱。 唐书记蹲下去摸了摸一株苗的根球,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疑云算是散了大半。 老陈也在看。 他不懂什么嫁接口,也不懂什么大五星,可他看的出这批货不是山上挖几棵野苗就能糊弄出来的,也看的出儿子这趟没拿全家的日子去开玩笑。 人群围了一阵,热闹也看够了,议论的口风已经全变了。 先前说人跑了的,这会儿只敢说一句后生胆子大。 先前笑种树不顶饭吃的,这会儿也蹲下去看叶片,看完又起身,嘴里念叨著龙门那边的新东西,瞧著確实不一样。 等最后一捆苗也落了地,胡师傅收拾好绳子,打了个招呼,开著农用车又突突的下山去了。 院坝边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排排树苗靠著墙,叶子上还掛著一路带回来的尘灰和湿气。 陈母忙著去舀水,又想拿帕子给儿子擦脸,唐雪还站在苗边不肯走,抬手摸摸这株,又看看那株,跟看什么稀罕宝贝似的。 唐书记把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人回来就好,苗也回来了,后头怎么弄,回屋再慢慢的说。” 而院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 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著一股晒热的土气,墙根那一溜枇杷苗却是新鲜的,立在那儿,压的整个院坝都静了不少。 老陈看了很久,胸口那股闷气没散乾净,可也没法再骂一句胡闹。 他转过头,看向陈子云,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闷著嗓子问了一句。 “买回来是买回来了,你准备往哪点种?” 第七章 只爭一片坡地 老陈这句话一落,院坝里那点热闹一下就散了个乾净。 墙根底下,一排排枇杷苗才卸下来不久,根上裹著湿草,叶片还压得住,唐雪跟陈母正一捆一捆往檐下挪,生怕叫毒日头多烤一阵,伤了根。 院门外头还有几个人没走远,脚步慢,耳朵却都朝著这边支著。 “先进屋头说,站外头说不清”,唐书记站在车辙边。 老陈没吭声,先看了眼苗,又看了眼陈子云,转身就进了屋。 土屋里光线不算亮,旧木桌擦得发白,桌角还有道豁口。陈母忙著端来一碗凉开水,唐雪也跟著进来,把手上沾的泥在围腰上拍了拍,站到一边不说话。 陈子云没磨蹭,直接把衣兜里的东西一股脑掏了出来。收条,折得发皱的介绍信,剩下的票子,还有一张路上记的花销纸,全摊在桌上。 “树苗八十株,一块九一株,一共一百五十二。” “裹根的湿草,麻绳,旧麻袋,装车这些零碎,五块二。” “送回来的车费十六。” “住店,车票,打电话,路上吃的,都记在这上头。” 他说一句,手指就在纸上点一下,没半点含糊。 唐书记把那几张纸拿过去看了看,点头道:“帐是清的,苗钱,车费,杂项,都对得上。” 陈母先前提著的一口气,到这会儿才缓下来些。她不识几个字,可桌上那一叠收条和剩下的钱摆得明明白白,起码能看出,这一趟不是胡花乱用,更不是揣著钱跑出去耍。 唐雪站在旁边,眼里也亮了两分。 老陈没伸手碰那些钱,只盯著陈子云,半晌才丟出一句。 “帐清归帐清。帐清,不等於这个事就能成。” 这句话比骂人还沉,屋里静了会儿,只听得见院坝外头鸡在刨地,还有檐下苗叶偶尔擦过墙面的细响。 老陈把手撑在桌边,嗓门慢慢抬起来了。 “家里就这么点地,水田是活命的,坡地也是地。” “你买树苗回来,听著是办了件大事,可树不是今天栽下去,明天就能换粮回来。” “今年少种一块,明年肚皮就要空一块。” “红苕少一窝,苞谷少一行,到时候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他越说越带火,额角都绷起来了。 “还有那两百块,真赔进去了,拿啥还?” “你年轻,脑壳一热敢冲,我跟你娘咋办?” “全家人的日子,不能陪你去赌。” 这几句话没有一句是空的,唐书记坐在板凳上,没抢著插话。唐雪也不动了,连陈母端著水碗的手都紧了些。 陈子云听完,没跟父亲顶。 他心里清楚,老陈拦的不是苗,拦的是一家人嘴里的粮,是过冬那口稀饭,是明年地里能不能刨出东西。这年头,地就是命。 他把桌上的花销纸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稳。 “我没说要动好地。” 老陈眼皮一抬,盯住他。 陈子云接著往下说。 “水田不动,下头那几块正经旱地也不动。” “粮食该种啥,还种啥,我只要屋后排水沟外头那片坡坡。”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下。 那块地谁都晓得。 就在屋后半山腰,贴著排水沟往外斜著吊下去,土薄,石头多,天晴晒得快,下雨又怕冲,种苞谷不壮,种红苕也结不出多少货,平时要不是实在没地了,谁都懒得往那儿费太多力气。 老陈脸色没松,反倒更沉。 “那也是地。” “是地。”陈子云点头,“可那块地种粮,本来就打不出多少收成。” “离家近,挑水,看苗,翻土,都方便。” “我不跟你爭好地,我只爭这一片坡地。”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一下钉在了屋里,唐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下,没吭声。 “我先拿这块坡地试。”陈子云继续往下说,话还是平的,“成了,咱家以后多条路。死了,算我的。” “到时候我不再提种果树,也不再拿家里的地说事。” 陈母听到这儿,眼圈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劝,又怕一句话添乱,憋了半天,只轻轻说了句。 “苗都买回来了,总不能摆在墙根头,眼睁睁看它乾死嘛。” 唐书记这才接过话头。 “老陈,小陈这回不是胡来。” “好地他不动,就先拿块边角坡地试试,成不成,让苗自己说话。” “成了,是路。” “不成,伤的也就是一块本来就打粮不多的坡地。” 这几句话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当口上。 老陈没回,推门就出去了,屋里几个人跟著起身,站到门口往外看。 他沿著院坝走到屋后,跨过排水沟,朝外头那片坡坡望了半天。日头还斜掛在山边,那块地黄扑扑的,杂草长得乱,石头一块一块露在外头,怎么看都不是块討喜的地。 可也正因为差,家里这些年一直没把它太当回事。 老陈站在那里,背影硬得很,他心里清楚,儿子这是退了一步,不爭水田,不爭好地,只爭一块別人都看不上的坡地。再拦,理上就先短了一截。 院门外头还有没散乾净的人,远远瞄著这边,谁都想听听老陈到底点不点这个头。真要再闹一场,明天村里怕是又要说个没完。 唐雪忍了半天,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块坡坡本来就瘦得很,拿来试一回,也不算糟蹋好地……” 她话音不大,老陈却听见了。 老陈回过头,看了眼唐雪,倒也没冲她发火,只把目光又落回陈子云脸上。 父子两个隔著一道排水沟对著。 一个脸绷著,一个站得直。 风从半山腰吹下来,带著土气,檐下那排枇杷苗轻轻晃了晃,叶片新鲜得很,跟屋后那块瘦地摆在一处,扎眼得很。 老陈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压那股火,过了好一阵,他才闷著嗓子开口。 “好地你莫想。” “屋后排水沟外头那片坡坡,你要折腾,就去折腾,死了莫哭,也莫再来烦老子。” 话扔下来,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硬。 院里没人再开口。 陈子云却抬起头,越过那道排水沟,看向屋后那片没人看得上的坡地,心口总算落了一截。 他这第一步,算是爭下来了。 第八章 半山腰那块没人看得上的地 真正的硬活,从第二天天麻麻亮就开始了。 鸡还没叫第二遍,陈子云已经翻身坐起,屋里还窜著夜里剩下的冷气。 院坝地面潮著,墙根那八十株大五星苗挨著码成一排,根上裹的湿草还泛著水意。 他先过去看苗,一株株扫过去,叶子还立得住,土球也没散,这才转头去看屋后那两片坡坡。 坡还在那,斜斜的吊在半山腰上。 它靠著排水沟边,草乱,土薄,远看就不像块能出息的地。 陈母已经在灶屋里舀稀饭了,见他起了,忙的喊了一声。 “先吃两口再去,空起肚皮干活,太阳一晒人都要发飘。” 她说著,又摸出个煮鸡蛋,硬塞进他手里。 老陈蹲在门槛边穿草鞋,头都没抬,只冷不丁的甩了句。 “地给你了,莫站著看,真要种,就早点把锄头落下去。” 陈子云嗯了一声,三两口的把稀饭灌下去,鸡蛋揣进兜里,扛起锄头,拎著草绳跟竹竿朝屋后走。 过了排水沟,脚底下那股子差劲就更明白了。 土是黄土,可薄,锄尖一试,下面就碰著碎石了。 去年的苞谷根还扎在地里没烂透,杂草一丛一丛的拱著,坡面也不平,雨水衝过的地方,浅浅的拉出几道沟印子。 这种地,种庄稼確实吃亏。 保不住水,蓄不住肥,人还得跟著坡势弯腰使劲,苞谷长不壮,红苕也结不实,忙一年未必比山下多换来两碗饭。 可陈子云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掌心里揉开,胸口反倒踏实了点。 差是差,排水却快。 枇杷最怕闷根,真要栽在下头那存水的地里,一场大雨下来,反倒容易坏事。 这坡地离家又近,早晚看苗,挑水护根,都方便得多。 別人只看到这地种粮不行,他看到的,却是第一块能给陈家蹚出条路来的果地。 他没急著挖,先顺著坡来回走两趟,抬头看日头照过来的方向,又低头看排水沟和坡脚的高低。 哪儿土稍厚,哪儿底下石头多,哪儿下雨容易冲,哪儿离沟边太近,他心里都过了一遍筛子。 山下小路上,已经有人挑著粪桶往地里去,隔著老远就朝这边瞟。 “哟,真要在这坡坡上种果树啊。” “这地连苞谷都养不肥,还想栽龙门的甜枇杷,脑壳还是热的。” 说的人笑笑的就走了,摆明了是来看热闹的。 陈子云全当没听见,找了两根竹竿先在坡上头插住,又把草绳拉直,顺著坡势定出第一条线。 他没想著把八十株硬塞满坡地,反倒走的很细。 脚步量一量,锄头试一试,碰到石层太硬的地方就挪开,靠下怕积水的地方也空出来,寧可少一两棵,也不图那点虚数。 拉到第三段绳的时候,老陈从院坝边走了过来,站在排水沟外头看了一眼,脸拉的老长,还是臭的。 “莫整得东一坨西一坨,栽出来像鸡啄的一样,丟人。” 话说得冲,可人没走。 陈子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绳子又绷紧了些。 “放心,不会乱。” 线一定,活就真硬起来了。 第一锄头下去,先不是土鬆开,是“当”的一声碰在石头上,震的虎口发麻,草根缠著锄尖,带起来一串泥块和白石片。 他只能先清草,再捡石,再翻土。 坡是斜的,脚底板踩不实,一使劲,人就往前溜,锄头抡圆了也吃不上全力,没一会儿,后背的汗就把补丁褂子给洇湿了。 前世签过多少单子,见过多少大场面,真回到一九八八,想翻身,还是得先过锄头这一关。 他一坑一坑的挖的很慢。 坑浅了不行,根舒不开,石头不拣净也不行,回头苗下去,扎根都难,坑沿还得留住一点土,不然浇定根水的时候,顺坡一衝就塌。 才挖了几个坑,手心已经火辣辣的,木柄磨的皮肉发烫。 陈母上来送了一趟水,见他满脸是汗,心口都揪成了一团。 “先歇哈子嘛,太阳都还没大,就整成这样。” 陈子云接过搪瓷缸子,一口气喝了大半。 “不能慢,苗搁久了更伤。” 陈母不会这些,只能把鸡蛋剥好递给他,又回身去看墙根底下的苗,生怕晒坏了。 快到晌午那会儿,坡下传来一阵急脚步。 唐雪拎著一只木桶,肩上还扛了把锄头,上来先看地,又看陈子云,眉头一拧。 “你一个人挖到天黑,怕是都搞不出几排来。” 她把木桶往地上一放,袖子一卷,根本没等人招呼,弯腰就去拖草,动作比嘴还快。 “不是说了今天来帮你扶线,你跑的倒快。” 陈子云喘了口气,把另一头绳子递给她。 “那你扶稳点,別歪。” 唐雪哼了声,站在坡边把绳子拽得笔直。 她力气本来就大,陈子云刚才一人撬了半天都没翻开的石头,她拿锄头別了两下,膝盖一顶,石头就滚到了边上,砸的土块直散。 “这地也太硬了。” “硬点好,根才不怕闷。” “你还真把它当块宝了。” “现在不是宝,以后得是。” 唐雪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却压了压。 有她帮著扶线,拖草,搬石头,进度一下就快了不少。 陈子云在前头定坑,她就在后头把清出来的石块堆到一边,碰上土太乾的地方,又提桶泼两瓢水,好让锄头吃得进。 坡下又有人停了脚。 周石头挎著个背篓,站在路边往上喊。 “哟,还找了个帮手,搞这么大阵仗,过几天树苗一蔫,看你哭不哭。” 唐雪一听这声音,抬头就瞪了过去。 “你有空在那儿嚼舌根,不如滚回去把你家那几垄草先除了!” 周石头脖子一缩,嘴上还想顶两句,可一看她拎著锄头站坡上,到底没敢再往前凑,嘟囔著下山去了。 日头一点点升高,坡面被晒的发白。 陈子云弯腰挖坑,汗珠子顺著下巴往土里砸,眼睛都叫太阳晃的发涩,可手里的节奏一直没乱。 老陈中午去看排水沟,走到沟边时又停住了。 他站著看了半天,看见那几条绳线拉得直,坑位也不是胡乱落的,清出来的石头和草根都堆到了一边,坡面居然慢慢的有了点模样。 过了会儿,他还是板著脸的开了口。 “沟边那两处莫挖,雨一下大,水从上头砸下来,坑口要衝垮。” 虽不是认同,但也不是单纯的骂人了。 陈子云抹了把汗,顺著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立马的把那一段记下来,又把绳线往里收了些。 “晓得了。” 老陈听见这声,也没多停,背著手就走,嘴里还硬邦邦的补了句。 “你爱咋整咋整,反正死了莫赖地。” 唐雪给陈子云擦汗的手顿顿,忍不住小声的嘀咕。 “嘴是真够硬的。” 到了下午,风更闷了,土却越翻越顺手。 原先杂乱的坡面,被一块块清开,旧草根拖走了,白石片拣出来了,几排坑位沿著坡势排开,新翻出来的黄土带著潮气,顏色比周围老地深了一截。 路过的人还是摇头。 他们照样不信这树能种成,可再往上看时,已经没人说陈子云只是脑壳发热了。 最起码,这后生是真把自己钉进地里了。 傍晚时候,唐雪先回去,临走前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明天栽苗喊我,我再来。” “行。” 她走后,坡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跟锄头偶尔磕到碎石子的闷响。 等最后一锄土翻出来,陈子云直起腰,才觉后腰酸的发紧,两条胳膊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他站在坡边往下看。 那两片原本没人看得上的坡地,已经挖出了一排排树坑,拣出的石头码在边上,草根清了大半,几道绳线还留著,像是给这片老土重新立了规矩。 山下有人回家路过,抬头看了看,只摇头。 “这娃儿是真逼著自己往里砸了。” 陈子云蹲下去,抓起一把刚翻开的新土,在掌心慢慢的捻开。 別人眼里,这还是块薄瘦差地。 可在他眼里,这已经不是那个破坡坡了。 这是陈家第一块,財富的来源。 路还长著呢。 但这片地,从这刻起,已经开始往外长新路了。 第九章 种下去的不只是树苗 天才泛白,陈子云已经到了坡上。 木桶,草绳,锄头,竹竿,昨晚筛好的草木灰,一样样摆开,昨天下午翻出来的新土还带著潮气。墙根那八十株大五星也被他一捆捆挪到了坡口,根上湿草还没干,叶子压在晨风里轻轻的晃。 陈母起得更早,锅里稀饭熬得比平时稠,碗底还臥了个鸡蛋,端出来时只说了一句先垫肚皮,空著肚子栽树,手脚要发软。 “苗根莫见风太久,见久了,活气要跑。”老陈蹲在门槛上穿草鞋,嘴里没一句软话,眼睛却总往坡上落,过了会儿才口气生硬说。陈子云应了一声,三两口把稀饭灌下去,鸡蛋往嘴里一塞,提著桶又上了坡。 真到下苗这步,手上的活比挖坑还细。 他先把昨晚拌好的腐土和草木灰抓了一把,薄薄铺在坑底,铺完还拿脚尖拨开点,不让灰直接咬住根。每捆苗解开,他都先过一遍手,折断的细根拿小刀削平,黑了的根尖掐掉,留住白净那一截,动作很稳不见半点乱象。 苗下坑前,也不急著埋,根须要先舒开,盘成一团的得一根根拨松,朝四麵摊开,不能蜷成一坨硬塞下去,不然根在土里也跑不开路。 这第一层土只回半坑,手按,脚轻踏,让根和土先贴紧再回第二层,把坑口慢慢收住,嫁接口留在土面上头,不高也不低。到了这步还没完,苗身朝哪边偏,他也知道里面的讲究。 迎风口那几株,枝身都往背风那边让了点,靠沟那排,又比里头那排抬高了半寸,防著后头雨水冲根。 最后才是一瓢定根水。 水不能一股脑泼下去,要顺著坑边慢慢喂,让新土先吃透,土沉实了,再补薄薄一层表土,把水气封在里头,这一套做下来,边上看的人都嫌磨嘰。 山下挑粪的汉子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上瞅了半天,摇头道:“种树又不是绣花,细成这个样子,能多长两斤肉啊?” 旁边有人接话:“龙门的苗拿到山卡卡里来,本来就悬,他还整得这么精,回头死了,哭都哭不贏!” 周石头也路过了一趟,背篓歪在肩上,站坡下喊得老远,“你慢慢栽,过几天一晒,叶子捲起来,看你还讲不讲门道。” 陈子云连头都没抬,只管扶苗,回土,浇水。 倒是陈母听得心里堵,提著搪瓷缸上来送水时,脸都绷紧了,放下水又小声念叨『莫管他们,你只管做你的』说完她也不走了。 她不懂枇杷,不懂嫁接口,不懂啥叫定根水,可儿子让她扶哪株她就扶哪株,让她拿哪捆她就弯腰去拿,动作笨,却很认真。 “陈子云!” 快到晌午,坡下传来一声喊。 声音脆生生的,人还没上来,笑意先到了。 陈子云直起腰抬头,唐雪已经拎著个小布袋跨上了坡。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褂子,辫梢沾了点草叶,额头都是细汗,脸上却亮得很。没先问树,几步跑到跟前,手从布袋里一掏,捏著一小条褐色肉乾,直接塞进了陈子云嘴里。 陈子云动作一顿,嘴里先是咸,后头又冒出股香,嚼两下,越嚼越有劲,和平时家里见得著的东西全不一样。 “你嚼噻!”唐雪眼睛弯了起来,站在他跟前直乐。 “我爸前天从县里带回来的,听说是国外进口货,小肉乾,我磨了好半天才求来这一点。” “你自己留著吃噻。”陈子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话也压得低。 “我都没捨得吃,先给你了。”唐雪抿著嘴笑,“你今天要栽八十株,没点肉腥气,晚点抡锄头都没劲。”她说完,又把布袋往他手里一塞,“省著点吃,后头还有两条。” 陈母端著半碗稀饭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嘴角压了压,没吭声,只顺手把那半碗稀饭递给了唐雪。 “你也吃两口,跑上跑下的,莫空著肚皮。” 唐雪接过去,笑著喊了声婶子,蹲在坡边几口喝完,袖子一卷就去帮忙扶苗,半点都不扭捏。 她力气大,手也稳,陈子云刚把苗放进坑里,她那头已经把苗身扶正了,遇到碎石多的地方,还能先拿锄头给他別松两下。 “这株往左点。” “好。” “这坑边上的土散了。” “我来补。” 两个人一前一后,话不多,节奏却合得上,坡上的活一下快了不少。 老陈本来扛著锄头在边上清排水沟,走到半道停了脚,盯著陈子云埋好的一株看了几眼,还是忍不住。 “那株浅了半分,风一大,要晃。”说著,他也没等人回话,直接过去拿锄背把边上两团大土坷垃敲散,又顺手把土往根边收了收,收完扭头就走,嘴里还硬道:“我顾的是沟,莫说我帮你。” 唐雪差点笑出声,低头咬著嘴唇,肩膀都抖了下。 陈子云胸口一松,手上的活更稳了。 到了下午,坡上全是新翻开的黄土味,草根,碎石,空掉的湿草捆,散了一地,木桶里的水也换了几回,路过的人还是摇头。 “活干得再细,树也得看老天爷脸色......” “种树要等年成,哪有这么快见钱?” “这八十株栽下去,先看能活几株再吹!” 看笑话的,图个新鲜的,还有站著站著就走了的,反正没哪个真把这事往成了去想。 可坡上的八十个坑,却一个接一个的叫土填满了。 夕阳压到对面山脊时,最后一株苗也下了地。 陈子云提著半桶水,沿著最外头那排慢慢浇过去,水一瓢瓢餵进土里,新栽下的苗贴著坡势站开,叶子沾了水,青得扎眼。他直起腰时,后背早就湿透了,手掌也磨得发红,胳膊抬起来都发酸,可站在坡边往下一看,喉咙口还是热了下。 八十株苗全在这儿了。 陈家往后的饭路,也跟著扎进了这片没人看得上的坡地里。 唐雪拍掉手上的泥,往下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陈子云还在看那排新苗,没提防她会回头,脑袋忽的被她轻轻揉了一把,动作很快,手上还带著点土,愣了下,抬头看她。 唐雪已经跳开半步,偏还装得镇定,背著手说道:“你莫老一个人闷到起,下回再干这种大事,喊一声,旁边还是有人给你扶苗的。”说完,她也不等回话,转身就往坡下跑,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半路还回头看了一眼,这才飞快下了坎。 山风从半山腰掠过去,新栽的苗跟著轻轻一动。 老陈站在不远处,抽完了半截五牛牌,盯著坡上看了好一阵,末了把菸头一弹,闷闷丟下一句。 “先莫高兴得太早,活下来再说。” 第十章 第一片新芽,先动摇的是老陈 树苗种下去以后,真正磨人的日子才开始。 头两天还好,叶子没蔫,土球也没散,看著跟刚栽下去时差不多。 可到了第三天,靠外头那几株叶尖开始发软,不是枯,是那种没精打采的耷拉,风一吹,晃得比旁边的重。 陈子云蹲在坡边看了半天,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他知道这是正常的缓苗期,根还没扎住,叶子先撑不住劲了。可知道归知道,真看见了,手心还是出汗。 每天天不亮就上坡。 先看土啊,干了就补水,不能多,一瓢顺著坑沿慢慢喂,让根周围的土吃透就收手。 再看叶啊,哪株回青了,哪株还软著,哪株被风吹歪了需要重新扶正压土,他心里全有数。 有两株根系弱的,他单独照顾,拿草木灰拌了点腐土,薄薄补在根口,又用碎草盖住表面,减少水分蒸发。 这些活不重,却琐碎得很,一趟坡上坡下,半天就过去了。 村里人照旧来看热闹,也不是专门来的,就是路过时停一脚,伸长脖子往坡上瞅两眼,说:“咋样了,活了没得?” “看那几株叶子都耷拉了,怕是悬!”周石头更是每天都要绕一趟,站在坡下喊得老远道:“陈子云,你那树苗是不是蔫了几棵,我咋看著没精神呢!” 陈子云头都没抬,只管给苗补水。 倒是陈母从院坝边走过来听见了,脸上带著点不高兴,嘴里小声念了句『这人咋这么討嫌』,但又怕被听见,赶紧收了声。 唐雪这几天也往这边跑得勤,她不像村里人那样隔著远看,而是直接上坡,蹲在苗边,盯著叶子看半天,像是能把它盯出新芽来。 “陈子云,你说这些树苗到底能不能活?” “能。” “你咋这么肯定?” “根没烂,叶没枯,就是在缓。” 唐雪撇撇嘴,又问:“那啥时候长新叶子?” “急不来。” “万一白费了咋办?” “不会。” 她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换个人早烦了,陈子云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盯著面前那排苗。 唐雪也不恼,乾脆往他旁边一坐。 两个人並排坐在斜坡上,面前是一排排还没缓过劲的枇杷苗,远处是对面山脊上慢慢沉下去的夕阳。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著点草木的气息。 唐雪没再问树的事,偏过头看了陈子云一眼,又很快转回去,目光落在远处,声音轻了下来:“我小时候经歷过一回饥荒。” 陈子云转头看去。 唐雪眼睛盯著山那边,嘴角带点不自然的笑。 “那时候家里没东西吃,我妈把能找到的都省下来,先给我爸,再给我,她自己就喝点米汤水,瘦得脸都凹进去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后来我妈走了,我爸说是病,可我晓得,是那阵子亏空了身体,后头再没养回来。” 坡上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那排枇杷苗,叶子轻轻晃了晃。 唐雪吸了下鼻子,偏头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亮,很快就被她用手背蹭掉了,动作自然像是在擦汗。 “所以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脆劲,说:“种出来能卖钱,家里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陈子云没接话,喉咙口有点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老天爷在天上看著,会成的。” 唐雪这才转过来看他,眼睛弯了弯。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山风凉了,才各自起身。 一夜过去,陈子云照例天不亮就上坡,手里提著半桶水,肩上搭著条旧毛巾。 他先从最外头那排看起,一株一株扫过去,动作跟前几天一样。 走到第三排中间位置时,脚步停了,蹲下去,眼睛盯著一株苗的枝头,手指轻轻拨开旁边的叶片。 嫁接口上方,一个小小的芽苞鼓了出来,嫩得发亮,带著一层薄薄的绒毛,顏色比老叶浅了好几个色號。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第二株,第三株,靠里头那排也有好几株枝头冒了新芽,虽然小,却立得住,不是那种虚胖的嫩,是真正从根里头顶上来的劲。 陈子云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可嘴角压不住了。 他没喊人,也没声张,只是把剩下的水一株株浇完,动作比前几天还稳。 可这事瞒不住,当天下午,唐雪上来就看见了,一声尖叫差点把半山腰的鸟都惊飞。 “长了长了,真长新叶子了!” 她蹲在苗边,手指头都快戳到芽苞上了,被陈子云伸手挡住,“別碰,嫩著呢。” 唐雪缩手,脸上笑得眼睛都快没了,蹲在那看了又看反覆说著『真的活了,真的活了』的话,嘴里不停念叨。 村东一句话,转眼间就能传到村西,这消息陈子云也知道瞒不住,也没有刻意去瞒,谁路过了都能瞧出来。 傍晚时候,就有人专门跑上来看,站在坡边伸长脖子,还真看见了那几个嫩芽苞,嘴里嘖嘖两声。 “还真冒了!” “冒芽不等於成活,后头还长著呢。”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確实没死!” 周石头这回没上来,只在山下路边站了站,远远看了两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就走了。 老陈白天没上坡,他去看牛,去翻沟,去修院坝边那段快塌的土墙,忙了一整天,嘴里半个字没提树苗的事。 可又一晚过去天还没亮透,院坝里就响起了脚步声,陈子云睡得浅,听见动静就醒了,趴在窗边往外看。 只见老陈穿著草鞋,手里也没拿工具,就那么一个人,慢慢走过排水沟,上了坡。 他走到苗边,先站著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 手伸出来,指头粗糙得像老树皮,轻轻碰了碰一株苗的叶片,又凑近看了看枝头那个鼓起来的芽苞。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晨光从山脊后头漫上来,把坡地染成一片暖黄,那些苗的叶子在光里透出一层薄亮,新冒的嫩芽更是绿得扎眼。 老陈的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脸上那层硬壳还在,可眉头不再拧著了,他就那么蹲著,像是在看苗,又像是在想什么別的事。陈子云没出声,等了一会儿,才拎著水桶从院坝走出来,脚步故意踩重了些。 听见动静,老陈站起身,背过手,脸上又掛回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陈子云走上坡,看见父亲站在苗边,也没说破,只是笑了笑。 “今天浇水。” 老陈嗯了一声,没走。 过了半晌,才闷闷开口。 “今天少浇点,前两天刚补过,水多了也要烂根。”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跟前阵子那种硬邦邦的骂完全不一样。 陈子云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老陈已经转过身,背著手往回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草鞋踩在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排水沟边,他又停了一下,头没回,只丟下一句:“莫浇完就走,把边上松的土再压压。”说完,人就下了坡。 他站在原地,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坝拐角,手里的水瓢还举著,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晨风从半山腰掠过,那一排排枇杷苗跟著轻轻晃了晃,枝头的嫩芽在阳光里亮得像一粒粒碎金子,弯下腰,把水瓢里的水顺著坑沿慢慢餵下去,动作比哪天都稳。 这片坡地,从今天起,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第十一章:大旱的预兆 那点嫩芽冒出来以后,屋后那片坡地总算没再吊著人心。 日子天天重复,弹指间一个月过去,先前那股提著桶守苗的紧绷劲,慢慢的鬆了半截。 可天色却没跟著松,蝉声从盛叫到发哑,山风吹过来,不带潮气,只带一股晒热土皮的燥。 坡上的大五星苗也变了样,不再是刚下地时那种发虚的青,叶片压住了些,枝梢也立的住了,一排排站在坡地上,总算有了点真正果树苗的意思,可地也一天比一天硬。 早上拿锄头往边上一敲,声音都跟前阵子不同,闷里带脆,土皮发白,细草黄的快,连排水沟边那层湿气,都叫日头一点点抽走了。 老陈这阵子嘴是没软,脚却比谁都勤。 老早起来去看牛,先往坡上拐一眼,傍晚收工回来,锄头还没靠墙,就先去苗边蹲一会儿,嘴里照旧要念两句『这株別浇多了』『那株边上土鬆了』,手上却顺带把歪掉的小土坷垃给捏碎了。 陈母瞧在眼里,嘴上不说,煮稀饭的时候倒是比前些日子多抓了把米。 唐雪也照旧往这边跑,最近不再一来就盯著嫩芽看了,更多时候是站在坡边望天,望完再看树,眉头皱的比谁都紧。 村里人看笑话的声气也淡了不少。 毕竟,树是真站住了,周石头嘴上再硬,路过时也不敢像前阵子那样喊的满山响,只会远远撂一句『站住不等於成活』。说完就走,底气比先前薄的多。 可这天一早,家里的火柴快见底了,盐巴也只剩个白底。 陈母翻著瓦罐看了又看,冲院里喊了一声,说得去供销社买点回来,顺便瞧瞧有没有便宜些的绳子,屋后这阵子提水绑桶,家里那几截旧麻绳都快磨禿了。 陈子云应了,揣上钱就下山。 他本来还想看看桶。 家里挑水的木桶用了些年头,桶箍有点松,真要碰上长时间缺水,提来提去最先坏的说不准就是这玩意儿,可桶这种东西不便宜,买不买得起还得去了才晓得。 到了供销社,日头已经有点晃眼。 那间门脸不大,还是老样子。 门口两级石阶踩的发亮,木门半敞著,顶上掛块褪色的牌子,里头光线有些暗,靠墙立著老木柜,玻璃柜檯下面压著票据跟旧帐本。 墙上还贴著一张发黄的標语,红字已经褪色,还是看得出『发展经济,保障供应』。 左边角落堆著搪瓷脸盆,铁皮水壶挨著草帽,边上掛几条麻绳,肥皂跟火柴分在另一格,空气里混著煤油味,皂角味,还有一股久放木板的干气。 张桂芳正拿著鸡毛掸子扫货架,她是供销社的老售货员,身量不高,手脚麻利,嘴更利索,谁家买了什么,谁家赊过几回帐,她心里跟掛算盘一样清楚。 见有人进门,她头都没抬,先把话递了出来。 “火柴在右边,盐巴今早才到。莫挤,人人都有,水瓢只剩两个,谁先拿到算谁的!” 柜檯前头还真围了几个人。 一个婶子抱著脸盆问价,另一个在挑草帽,角落里还有个老汉拿著水瓢翻来覆去看,嘴里直念太贵,可手又没捨得放下。 陈子云走过去,说要两包盐,再来一盒火柴。 张桂芳回身拿货,边拿边念叨。 “这阵子怪的很,前几天先是李家来买水瓢,说井浅了舀半天只够半桶,昨天王麻子家婆娘又来买桶箍,说家里要省著挑水,旧桶坏不得,今天一早,连刘婶都跑来问有没有大点的陶缸。” 她把盐巴搁到柜面上,抬眼扫了一圈门口。 “要我说,再这么晒下去,今年怕是要熬人!” 旁边那老汉接了句,说哪年夏天不热,过两天保准有雨。 张桂芳嗤了一声,鸡毛掸子往柜檯上一拍。 “热跟旱是两回事,老辈子讲,看天得看早雾,看风得看土气!这些天早上起雾薄,风一吹就散,地皮还一天比一天发白,你当我在这儿站著是白站的啊?” 她说著又转身,从后头扯下一截细麻绳。 “你是不是还要绳子,前阵子你家种枇杷苗那事,满村都传遍了,我看你这会儿来找绳,多半也是为了那批树。” 陈子云点头,问了价。 “三毛五!” 不算便宜,可还能咬牙拿下。 他又抬头看了眼掛在墙边的木桶,桶身新,箍也紧。 他问了一嘴,价钱一出口,他就把那点念头先压下去了。 现在的钱,得花在刀刃上。 “先用绳凑合吧,真要旱起来,桶贵不罢说,到时还未必轮得到你挑!”张桂芳看他没再接话,也明白了几分,嘴上没点破,只把绳子卷好递过去。 这句话一落,柜檯前那几个买东西的都安静了下。 连那个一直嫌水瓢贵的老汉,也没再还价,摸出钱来,直接把东西揣进了怀里。 陈子云结了帐,拎著盐巴跟火柴走到门口,脚步却停了停。 土路被日头晒的发白,远处的山也不再是青里透亮的顏色,反而蒙了层灰,风从路那头卷过来,带起一阵细尘,扑在裤脚上,连点潮意都没有,他站在台阶上,眯著眼往外看。 別人这会儿还在盼一场过云雨,盼夜里打两个闷雷,下场雨救救庄稼,地里的土第二天就能回潮,可他心里那把秤,已经往另一头沉下去了。 他没在供销社门口多站,转身就往回赶。 回村的路上,井边果然比前些日子热闹! 几个妇人排著队打水,桶口碰桶口,叮噹直响,有人嘴上笑著,说家里还够用两天,可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的很,旁边还放著两只空缸,摆明了是提前存水。 走到半山腰,连山沟那点细流都小了。 以前挑水路过,沟底多少还有亮光,这会儿只剩一条细线,贴著石缝往下钻,不仔细看都当它断了。 陈子云回到院里,先把盐巴跟火柴交给陈母。 老陈正拿著柴刀在修旧桶上的木把,抬头看了他一眼,只问供销社还有没有便宜绳子,听说买回来了,嗯了一声,手上没停,可刀口削木的劲道明显快了点。 “桶先修一修,还能顶一阵。”这话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说:“要是真缺水,后头有的跑。” 陈子云没回屋,拎著那捲细麻绳就往坡上去了。 下午的日头更毒,坡地上的苗远看还算整齐,走近了,叶面那层亮劲却没前几天足了,土色也乾的发白,脚踩上去,能听见细细的脆声。 他在坡边蹲下,伸手抓了一把土,土刚进掌心,还没用力,一捻就散,再抬头看天,天高的发空,连片像样的云都没有。 陈子云指缝里漏著碎土,心里头也跟著一点点沉了下去。 再这么晒下去,树要出事! 第十二章 老中医的露面 那句树要出事还没真落到苗上,先落到了人身上。 天一日比一日毒,早上的土还没来得及回点气,太阳一翻上山头,坡面就白了,脚踩上去,乾的发脆。 屋后那片大五星,眼下看著还撑得住,可人已经先被这股燥火逼紧了。 老陈这几天嘴上还是那样,见著苗就念两句,见著桶就修两下,早起要看牛,要翻沟,还总往坡上跑,就跟生怕谁趁他不在,把那片树给看坏了似的。 陈母劝过两回,让他晌午头歇一歇,老陈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没好气道:“歇啥子歇!树在熬,人也得熬!以前我种地的时候,比这还难熬,不也熬下来了?” 中午那阵日头最狠,院坝边的石头都晒的发烫。 陈子云刚从坡上下来,正拎著空桶往灶屋边放,听见身后咣当一声,回头一看,老陈手里的锄头先掉了,人挨著院坝边坐了下去。腿一下发软,整个人跟被抽走了劲儿似的。 他的脸红的不太对,嘴唇却发白,额头上一层汗,眼神发飘,像是在看人,又像没看见。 “老陈,老陈?!你咋个了?!” 陈母当场就慌了,手里的葫芦瓢都掉地上了。 “没得事,就是眼前晃了一下。” 老陈张了张嘴,第一句还是逞强,话还没说完,人就抬手按住了太阳穴,胸口起伏的厉害,连坐都坐不稳了。 “妈,拿碗凉水来,再把草帽给我。”陈子云心口一紧,几步过去,伸手一摸,老陈身上发烫,后背的褂子全被汗打透了,这不是硬扛的时候。陈母手都在抖,连忙跑进灶屋,端了半碗凉开水出来。 老陈抿了两口,脸色还是没缓过来,眼皮底下都发灰了。 陈子云蹲下身,直接把人往背上一带:“去卫生站。” 老陈还有劲嘴硬,手往外推了推:“去啥子去!歇哈就好,浪费钱!” “莫说话。”陈子云难得顶了他一句:“再坐下去,等会连路都走不成了。” 陈母在旁边一听,眼圈都红了,赶紧把草帽扣到老陈头上,又抓了个水壶跟在后头,嘴里不停的念著慢点,慢点。 村卫生站在山脚那头,不算远,可这会儿日头压顶,路像被火烤过一样。 陈子云背著人往下走,后背越来越沉。 老陈平时看著精瘦,真压上来,全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实肉,肩胛骨顶著他的背,呼吸也一阵热一阵乱,路上有人看见,先是一愣。 “老陈这是咋个了?” “日头顶著了,多半中暑。” “快点送老王那儿去。” 陈子云没停,脚步一直往前赶,到了卫生站,门口那间旧瓦房正闷著一股药气。 屋檐下掛著一串串晒乾的金银花,夏枯草,旁边还晾著几把薄荷叶,风吹过去,轻轻的打著墙。 门口摆著一张掉漆长凳,凳腿磨的发亮。 屋里光线不算亮,迎面就是一排木药柜,一格一格的抽屉口贴著毛笔写的小签子,黄连,藿香,板蓝根,薄荷,字旧了,人却看得出这里常有人翻动。 空气里混著碘酒味,草药味,还有酒精擦过木桌后留下的冲气。 墙上贴著一张发黄的旧纸画,上头写著,讲卫生,防疾病。 一个瘦高老头正坐在药碾边捣药,手里的木杵一下接一下,听见动静才抬眼。 他先看老陈的脸,又看嘴唇跟眼底,目光落的很快,说:“放里头床板上。” 这人就是王济世,陈子云先前听村里人提过,说村卫生站的老王看病稳,嘴不多,平日里也只见过照面,要是病人不方便来就骑著自行车亲自登门,真来看病他记忆里很少。 老陈一躺上去,王济世就伸手按了按他脖颈,又翻了翻眼皮。 “不是大病,让日头把火气顶上来了,人也熬过了头。”说完,他转身去端了只粗瓷碗,里头是早凉下来的褐色汤水,药味发苦,说:“扶起来,先餵两口。” 陈子云照著做,动作一点没乱。 王济世多看了他一眼,手上却更快,先拿酒精擦了擦,再从一边摸出银针,利落的下到老陈手腕跟虎口附近,针一落,准的很。 老陈本来还皱著眉,没一会儿,呼吸就顺了些,王济世又拿了块边角磨圆的刮片,蘸了药油,顺著后颈往下刮,几下过去,皮肤上就起了红痕。 这会陈母慢一步也来了,在旁边看的心都揪起来了,又不敢拦,只能双手绞在一起,问道:“老王,他这要不要紧?” “要紧的是你们还当没事。”王济世头也没抬,手上的活稳的很,说:“天烤成这个样子,还让他上坡下坡的跑,树要养,人也要养,你家这是把人当牛用,把牛当人省。” 这话半是数落,半是打趣,陈母听的脸发热,想解释两句,又实在解释不出来。 王济世把针起了,拿过布巾给老陈擦了擦额头,说:“回去歇半天,下午莫上坡,盐水要喝,晌午头別硬晒,再熬一次,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老陈这会儿总算缓过一口气,人睁开眼,看清四周后,脸上先浮起来的居然是难为情,被儿子背来卫生站,对他这种当爹的来说,比头晕还彆扭,浑身不自在,乾巴巴道:“我说了没啥子事。” “你嘴比命硬。”王济世哼了一声。 屋里有片刻安静。 陈子云这才有空扫了一眼四周,角落里掛著听诊器,木桌上压著纱布跟剪子,旁边还有一只旧血压计,玻璃瓶里泡著药酒,连针盒都收的整整齐齐。 这地方明明旧,可一点都不糙,跟村里人口中那种隨便抓两把草药糊弄人的赤脚医生,不是一路数。 王济世像是看出了他在瞧什么,收针时淡淡说了句:“看病这事,手稳比嘴稳要紧。” “王叔,麻烦你了。”陈子云点了点头。 王济世把一小包草药递过去,瞥他一眼:“你这后生,倒比你爹有数。” “慌也没用。” “这句像样。” 老陈坐了一阵,脸色总算回了些血色,可腿还是发软。 “上来。”陈子云懒得听他再说逞强话,转身又蹲了下去。 老陈本想说自己能走,才撑起半边身子,脚下一虚,又老实了,回去的路上,陈母拎著药包走在后头,脚步都轻了不少。老陈趴在儿子背上,一开始还僵著,过了会儿,才闷闷的开口。 “等我缓过来,你少出去乱说。” “说啥子?” “说我让日头放翻了。” 陈子云没忍住,嘴角动了下,说:“知道了。” 老陈不吭声了。 走到半山腰,正好能看见屋后那片坡地,陈子云脚步慢了慢,抬眼扫过去,树苗已有几日没灌水了。 那些苗还一排排站著,暂时没出大岔子,可叶色已经不如前些天鲜了,光泽压下去不少,靠外头那几株,让午后的热气一烤,叶片都透著点蔫吧的软。 陈子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王济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著走到了门口外头,站在山路下边,抬眼往坡上看了看,他没多说,似自言自语,只在后头补了一句。 “这天再硬下去,先倒的未必是人!” 第十三章 井水见底,借水之忧 老陈在家歇了半天,嘴上还是不认。 这回陈母看的紧,把灶屋门一堵,不让他晌午出去,老陈坐在门槛上闷了半天,最后只能拿著蒲扇扇风,脸上写满了不痛快。陈子云没多劝,替他接过了活。 看苗,挑水,修桶箍,再去井边排队打水,一趟一趟的跑,脚底板都磨的发烫。 可真到了井边,他才发现事情比想的还紧。 “咋个又浅了,昨天还能打满,今天半桶都费劲。” 井口围了七八个人,桶挨著桶,绳子搅在一起,有人蹲著往下探头看,嘴里直嘀咕。 一个婶子把桶放下去,绳子鬆了又松,好半天才听见水声,提上来一看,桶底只盖了个浅底,还带著浑。 旁边几个妇人脸色都变的不好看。有人开始抱怨上游山沟断了,有人说今年这天邪了门,也有人压低声音念叨,说再这样下去,怕是只能去周家堰塘挑。 一个小娃子伸手想去摸桶里的水,被他妈一巴掌拍开,说:“水金贵著呢,莫糟蹋嘞!” 小娃子嘴一瘪,没敢哭出声。 陈子云排在后头,沉默著就盯著井口看。 水位確实又掉了一截,井壁上原先湿润的那条线,已经退到了更深的地方,石头缝里乾的发白,他心里默默的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再过三五天,这口井怕是连半桶都打不上来了。 轮到他时,桶放下去,绳子鬆了好几圈才碰到水面,提上来也只有大半桶,水色发黄,带著股泥腥气。 他没多耽搁,挑著水就往回走。 路过山沟时特意停了一脚,往沟底看了一眼,前阵子还贴著石缝往下淌的那条细流,这会儿只剩一层湿痕,连亮光都没了,石头上的青苔都开始发乾,水少的实在可怜。 回到家,陈母正把洗菜水倒进一只旧木盆里,留著餵鸡。 老陈洗脸也只沾了一把,搪瓷盆里那点水,用完又倒回桶里。 这些动作放在以前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可搁在眼下,每一滴都在提醒人,水不够了。 陈子云把桶放在灶屋边,没歇,又往坡上去看苗。 日头正毒,坡面晒的发白,脚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脆声,苗还站著,叶色比前几天暗了些,外排那几株中午一晒就开始发软,虽然傍晚能缓回来一点,可那股精神劲儿,確实不如刚冒新芽那阵了。 他蹲下去把手插进根边的土里,表层干透了,往下两指深才摸到一点潮气,再往下就是硬土跟碎石,这点底子撑不了太久,隨后站起身,目光越过排水沟,越过院坝,落到山脚下那片水面上。 周家堰塘。 堰塘不算大,一圈芭茅晒的发白,可水面还亮著,日头照下去,晃出一片碎光。 水面上有青绿的浮萍,偶尔能看见鱼翻水,泛起一圈圈细纹,塘边搭了个简陋棚子,竹竿,鱼篓跟旧网堆在里头,塘埂上还插著几根木桩,拴著绳子,是平时下网用的。 这片水,是周家早些年承包下来养鱼的,平时也蓄水灌一点周边的地,因为塘修的深,水面比別处稳的多。 眼下全村井浅沟断,这片堰塘就成了最硬的水源。 村里已经有人去挑了。 陈子云下坡时就看见,山脚那条路上,三三两两的人挑著空桶往周家方向走,到了塘埂边,周大强正站在那儿,四十多岁的庄稼汉,肩膀宽,手粗,脸上带著点为难,但没伸手拦人。 “省著点用,塘里还养著鱼呢。” 他说这话声音不大,像是交代,又像是给自己找个台阶。 刘翠花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嘴上念叨著『莫挑太多,莫挑太多』,手里还攥著个葫芦瓢,可也没真走过去堵路,一担担水从堰塘挑走,村里人鬆了口气。 有人还跟周大强客气两句,说回头给他家送把青菜,周大强摆摆手,说都是乡里乡亲,吃水不堵门。 周石头就站在塘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他没说话,只是看著一桶桶水被人挑走,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掛著点说不清的意思,陈子云站在半山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没下去,不是不想,是在算,自家坡地离周家堰塘不算近,来回一趟,光走路就要小半个时辰,再加上挑水上坡,一天能跑几趟,每趟能挑多少,够不够八十株苗撑过去。 果树幼苗最怕连续缺水,土薄的坡地一旦失水太久,叶片先卷,根系再伤,就算后头补上水,缓过来也要掉一大截势头,他心里那本帐翻的飞快。 井水不稳,山沟断流,眼下能短时间救树的水,就只有周家那片堰塘,可周石头那张脸,让他心里多了一层不踏实。 傍晚的时候村里井边又热闹了一阵,几个妇人提著空桶回来,嘴里说著周家塘水还算清,比井里强多了,也有人说刘翠花嘴碎归嘴碎,到底没真拦人。 张桂芳的话也被人提了一嘴:“供销社那边水瓢都卖空了,张桂芳说今年怕是要熬人!” 这句话一传开,井边的气氛又沉了几分,有人开始念叨,说陈家那片树就是吞水的,人都快没水吃了,还惦记著浇树。 “种粮还能等雨,种树就是娇气!” “那八十株苗,一天得吃多少水?” “人都顾不过来,还顾树?” 这些话不算恶毒,可一句句的传过来,像是在给陈子云的坡地判了个死刑。 陈子云没去井边凑,他蹲在坡上,看著那排苗,心里把这几天的水量又算了一遍,如果明天开始从周家堰塘挑水,按最省的浇法,一天两趟,每趟半桶,勉强能吊住最危险的那十几株。 可这只是吊命,不是活路,真正的问题不在今天能不能挑到水,而在於这条水路,能不能一直通,周家堰塘是周家的,別人能挑,是因为周大强讲乡里乡亲。 万一哪天不让挑了呢? 有人觉得树不该跟人抢水呢? 他想到周石头站在柳树下那个眼神,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天色暗下来,山风从对面吹过来,不带一点潮气,只有乾燥的热,坡上的苗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面没有前些天那层亮劲了,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熬什么。 陈子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干土,他往山脚看了最后一眼,周家那片堰塘还亮著水光,在暮色里像一面铜镜。 半山腰,陈家屋后那片坡地,土皮已经裂出细细的白纹。 陈子云看了很久。 第十四章 一塘水的算计 一大清早的坡地上,雾气还跟浆糊似的没散乾净,陈子云已经蹲在外排第三株苗边,拿手指拨开根口的乾草,往土里探了探。 那股湿气,比昨天又少了点儿,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往远处看,天还是那死样子,蓝的跟假的一样,一丝云都没有,山脊线都给太阳烤的泛白,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坡下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急,唐雪从山道拐上来,肩上挎著个旧布包,手里还攥著一只竹筒,跑的额头全是汗,辫梢沾了草叶都没顾上拍一下。 她先看树,再看人。 几步走到外排那几株跟前,蹲下去死死盯著叶片看了半天,眉头拧的能夹死苍蝇。 “又软了。” 陈子云没否认,只说了句还撑得住,唐雪站起来把竹筒往他手边的石头上一放,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小纸包打开,里头是两片黑褐色的药片,“王叔给的,说解暑用,你这几天跑上跑下的,別把自己也给熬出毛病来。” 他看了一眼那两片药,没伸手,唐雪把纸包往石头上一搁,退了半步,双手叉腰,说:“爱吃不吃!!” 嘴上凶的要死,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似的没挪。 陈子云弯腰把竹筒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凉水,带著点竹子的清气,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喉咙总算舒服了些:“你回去也省著点水,別老往我这边跑。” “我脚长我身上,你管我。”唐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说完也不走,蹲回苗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发软的叶子,指尖很轻,像怕一碰就碎了似的。 “陈子云,你老实跟我说,这几天还撑得住不?” “撑得住。” “你每回都这么说。” “因为每回都撑得住了。” 唐雪偏头看他,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那纸包药片往他口袋方向推了推。 日头慢慢的爬高,坡上的光越来越白,晃的人眼晕,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查著苗,唐雪帮他把几株歪掉的土坷垃重新压实,又把乾草盖回根口,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不少。 她蹲在那的时候,肩膀被晨光勾出一条金线,辫子软软的搭在背上,汗珠子从脖颈滚下来,直接滴进了土里。 坡下有人路过,周石头挎著个背篓,本来是往塘边去的,走到半道,脚步就慢了下来,他没抬头喊,只是站在山道拐弯处,往坡上那么看了一眼,那一眼看见的不多。 唐雪把竹筒递给陈子云,陈子云没接,她就放在石头边,两个人站的不算近,可那种熟络的劲儿,隔著老远都看的清清楚楚。她看那些枇杷苗的著急样,比看自家地还上心。 周石头站了那么几秒,手指死死攥紧了背篓的绳子,指节都发白了。 他转头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重多了,到了塘埂边,他也没心思看鱼了,就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拿石子一个劲的往水面上砸,一颗,又一颗,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跟他心里那股邪火一样,压都压不住。 晚上,晒穀坝边上纳凉的人多起来了,天太热,屋里闷的跟蒸笼似的睡不著,几个年轻后生搬了条板凳坐在坝子边,有的人摇蒲扇,有的人嘴里叼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的扯淡。 李二狗就坐在最边上,二十出头,身板不壮,一张嘴碎的跟机关枪似的,村里哪家吵架,哪家母鸡丟了,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自己没多大本事,可挑別人心火这事,他天生就会,斜著眼看周石头,嘴角先坏笑了一下。 “石头哥,今天咋蔫了,谁欠你钱没还啊?” 周石头没搭理他,拿蒲扇拍了下蚊子,李二狗也不急,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个方向叼著,慢悠悠的又开了口,说:“我今天路过半山腰,看见唐雪又往陈子云那坡上跑了。” 周石头扇蒲扇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有人接话,说唐雪这阵子是天天往那边去,也不知道帮啥忙。 李二狗笑了笑,声音压低了点,像是故意只说给周石头听:“你天天往唐家门口转悠,人家正眼瞧过你没?” “你少他妈乱说!”周石头脸一沉。 “我乱说?”李二狗把草茎吐掉,身子往前凑了凑,“陈子云种那几棵破树,唐雪倒是一趟一趟的跑,又是送水又是送药的,你看见没?” 周石头没接话,可手里的蒲扇已经不扇了,李二狗继续说,语气跟个狗头军师似的:“你之前还笑话人家树种不成,人家现在在唐雪眼里,那是能干事的人,有主意,有胆子,敢一个人跑龙门,敢跟他爹对著干。你呢?你有啥?” 这话就跟根刺一样,不深,可正好扎在肉最嫩的地方。 “我稀罕她?” 李二狗嗤了一声,“你不稀罕?你不稀罕你盯人家坡上看啥?” 晒穀坝边安静了那么几秒。 远处有蛙叫,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周石头低著头,手里的蒲扇被他攥的边都变形了,李二狗看火候差不多了,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跟个没事儿人一样,隨口说的。 “这天旱成这样,你家塘里还有水,这才叫真本事。” “別人家井都快见底了,全村谁不得看你周家脸色?” “偏偏就他陈子云不来求你,你不觉得亏?” 只见周石头抬起头,眼里那股子不甘心,在月光底下亮的嚇人,李二狗嘴角一弯,声音更低了。 “他家水井应该也快干了,明天让他来求你一回,唐雪不就晓得,到底哪个才有能耐了?” “他那批树,离了水活不成,你家塘里有的是水,他要是不低这个头,树就得死。” “树一死,他陈子云在唐雪眼里,还算个屁啊?” 这会周石头没说话,可呼吸明显重了,李二狗看他这副德性,心里得意的不行,面上却装的云淡风轻,打了个哈欠,好像说完就忘了,过了好一阵,周石头才闷闷的开口,说:“他不来求我,我也不稀罕。” “那是。”李二狗应的特別隨意,“你不稀罕,你就看著他树死唄。反正死的又不是你家的东西~” 晒穀坝边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有人打著哈欠回屋,有人还在那拍蚊子。 李二狗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之前拍了拍周石头的肩膀,像是兄弟间隨口一句。 “我要是你,就让他尝尝没水的滋味。让他树死一半,比你骂他一百句都管用。” 周石头没接话,可塘埂上的夜风一吹,他眼里那点火星子,倒是越烧越亮了。 第十五章 別人能挑,陈家不能挑 塘埂上的夜风吹了一夜,没把周石头心里那点火吹灭,倒把第二天的天色吹得更硬了。 鸡刚叫过头遍,村里已经有人挑著空桶,顺著山脚小路往周家堰塘去,井水一天比一天浅,山沟那点细流也断了,谁都明白,再端著脸皮不去借水,锅都快揭不开了。 周大强起得早,草帽一扣,人就站在塘埂边,脚下是湿泥,身后是搭鱼篓的破棚子,村里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有人提来一把青菜,有人揣来几个鸡蛋,还有人塞了半包叶子烟。 周大强嘴里直说不用,手还是接了,东西全放到棚子边上,脸上也没摆什么难看顏色。 “挑归挑,省著点用,莫在塘边洗桶,莫把水搅浑了,鱼要翻白肚皮的。”刘翠花站在坡埂上念叨,话碎,声也高,可说完就让到一边,没真去拦谁。 一担担水从堰塘挑出去,桶绳吱呀吱呀的响,村里人那口悬著的气,总算先鬆了半截。 陈家这边,却是另一个样子,灶屋边那口老井,昨晚打上来的水已经发浑,桶底还沉著一点泥沙,晃一晃都心慌。 陈母淘米只捨得过一遍,剩下的水攒进木盆里,准备留著餵鸡,连刷锅都先拿抹布擦一遍,老陈嘴上不说,眉头却拧成了死结,屋后那片坡地的情况更糟。 外排几株苗,早上还勉强立得住,日头一高,叶子就开始发软,边上还悄悄的卷了口。 陈子云蹲在坡边,一株一株看过去,手指插进土里,两指往下,潮气已经薄得快摸不著了,他心里有本帐,早算过了。 今天要是还能挑回两担水,先紧外排和长新梢的那几株救急,最少还能再吊两天的命,再拖一天,叶子卷得更厉害,根口一伤,前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势头,就要往下掉。 老陈坐在院门口磨扁担,磨了两下,抬头问了一句,“你要去周家堰塘?” “要去。” “俺也去。” “你昨儿才从卫生站回来,扁担先放著,我去就够了。”陈子云看了他一眼。 老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爭,只把磨好的扁担往前一递,声音发闷,“桶底小心点,別半路漏了。”陈子云接过扁担,挑上两只木桶,没多说,顺著山道就往下走。 半山腰太阳已经起了势头,光打在土路上,白晃晃的,路边草叶打卷,连虫叫都透著干。 到周家堰塘的时候,塘埂边还排著几个人。 一个婶子刚打满水,正往桶口盖草帽,另一个汉子蹲在岸边收绳,裤腿卷到膝盖,脸上全是汗,周大强还是站在那儿,见了陈子云先愣了下,倒也没开口说什么,只衝旁边让了让。 刘翠花看见他肩上的桶,也怔了一瞬,嘴里嘟囔一句『都难,都难』转头又去盯鱼篓了。 陈子云没插队,安安静静的排在后头,等前面的人挑著水走远,才放下扁担,弯腰去收桶绳。 也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根竹竿。 啪的一下,不重,却正好把他的桶口拨开了半寸。 陈子云手上动作一停,抬起头。 “等哈。”周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柳树下走了过来,肩膀斜著,嘴角带笑,眼神却硬得很。 塘埂边一下静了,连刚要走的那两个村民都慢了脚,周石头拿竹竿点了点那两只木桶,笑得阴阳怪气:“別人挑水,是煮饭,是活命,你这两桶,怕是要挑回去浇树吧。” 陈子云站直身,手还按在桶沿上,“我来挑水,跟他们一样。” “一样?”周石头笑了一声,“他们挑的是吃水,你挑的是树水,这也能一样?” “我家这塘里的水,养鱼,养地,也养命,不是给你拿去赌那几棵枇杷的。” “你不是本事大得很嘛,跑龙门,买好苗,唐书记都信你,你还差我周家这点水?” 他声音故意放得很亮,亮得塘埂上下都能听清。 周大强脸色一沉,往前迈了半步,“石头,莫胡来,乡里乡亲,吃水不堵门!” “你发啥子疯?人家打两担水能当啥子,快把竹竿拿开!”刘翠花也急了,在后头扯著嗓门喊。 周石头却跟没听见一样,竹竿还是横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陈子云。 “你要是挑回去煮饭,洗锅,餵你爹你妈,我一个字都不拦。” “可你敢不敢当著大伙的面说,这两桶水不上坡,不进你那片枇杷地?” 这话一落,边上人都没吭声。有人脸上露出点尷尬,有人拿眼偷偷瞟陈子云,也有人嘴唇抿了抿,像是觉得这话过了。 过了会儿,才有个汉子乾巴巴的接了一句,“树確实费水,人先顾人,也是那个理。” “可陈家屋头就不吃水了啊。”另一边马上有人小声说,“再说,全村都挑了,单拦他一个,未免太欺负人。”这句更轻,说完就没下文了,谁也没真站出来接。 “我就一句话,人喝的水可以挑,树喝的水,不行。”周石头可算抓著了话头,声音更硬,“塘里剩这点底子,谁家的鱼不是命,谁家的水不是水?” 陈子云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点火,倒是慢慢的凉了下去,到这一步,他已经看明白了,周石头拦的不是桶,也不是水,他等的是自己低头,等的是自己在这塘埂上开口求他,陈子云没顺他这口气。 他收回手,把桶绳一圈圈盘好,又把歪开的桶扶正,动作慢,手也稳,像是在收自家的东西。 “子云,这娃儿犯拧,你莫往心里去,我……”周大强还想再说什么。 陈子云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叔,不为难你。”说完这句,他抬起扁担,重新把两只空桶掛上肩头,转身就走,没求一句,也没骂一句,只是那背挺得很直,空桶撞在扁担上,咚咚两声,听著比满桶水还沉。 “你个背时鬼,脑壳叫日头晒坏了!”刘翠花在后头跺了下脚,衝著周石头就骂,周大强脸黑得厉害,扬手就想抽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狠狠的啐了一口,“丟人现眼的东西!” 周石头站在塘埂边,脸上还掛著那层硬撑出来的笑,可手里那根竹竿,却攥得越来越紧。 塘边的人散得慢,议论却已经起来了。 “陈子云这回是叫周石头压住了。” “压啥子压,分明是故意找茬。” “找茬归找茬,树跟人抢水,听著也確实让人犯嘀咕。” “可陈家也不是铁打的,屋里还不是一样要喝水。” 这些话飘到背后,陈子云一字不接,挑著空桶往山上走,脚步稳的出奇。 第十六章 一株株捲起来的,不只是叶子 日头已经毒透了,空桶掛在扁担两头,一路撞著。 咚、咚、咚......从山脚响到半山腰,满桶压肩,空桶压心。 陈子云一路没回头,周家堰塘那条路,也叫他在心里一笔划死了,今天能拦一次,明天就能拦第二次,树的命攥在別人手里,那就不是种树,是等人赏口水,对果农来说,这就是死路。 陈母正在灶屋门口择空心菜,先看见扁担,又看见桶,手一下就僵在半空,指头上的青汁都忘了甩,老陈从门槛上站起来,嗓子发紧,就一句没打到? 陈子云把扁担靠到墙边,回了句『周家那边,这条路走不通了』他说完就往坡上去,半句閒话都没补,周石头怎么拦的,旁边人怎么看的,这会儿说出来也顶不了一瓢水。 真要紧的,不在嘴上,在坡上。 外排那几株先撞进眼里,叶子边都开始往里收了,卷的还不算狠,可那股子精气神已经散了,再往里看,新梢也蔫了两分,前几天那股子往上顶的劲儿,像被这场毒日头一点点烤乾了。 他蹲下去,拨开根口那层乾草,土色发白,手指往下探,也就碰到一点虚潮。 最弱的两株更难看,叶背发软,叶脉边上起了细褶子,站都站的虚,今晚见不著水,明早就得更卷,最迟后天,根就要伤,根一伤,前头一个多月的缓苗,全白熬。 坡上安安静静,连蝉都叫的发哑,可那股火已经不是光烤叶子了,老陈的眉头,陈母的心,也跟著一起拧巴起来。 陈子云起身就往井边走,步子很快,像是要跟老天抢一口气。 井口还阴著,井壁那道湿线却退的老深,底下就剩巴掌大一块水面,贴在黑乎乎的井底,浑的很,老陈也跟了过来,接过绳子,闷头往下放桶,麻绳一圈圈滑下去,蹭的井口石沿发涩,半天才听见一点轻响。 提上来时,只半桶,老陈咬著牙,又放了一回,这回桶底还带了点泥沙,晃一晃,水面都发黄,两趟凑一起,也就一桶半,一家三口围著井口站著,谁都没吭声。 这点水,连人都得省著喝,陈母先开了口,声音都抖了,“先顾那几棵最悬的吧,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它们死掉。” 陈子云点了点头,拎起木桶又往坡上走,一瓢只餵根口,不敢漫开,土刚发暗,就得立马收手,换下一棵,外排先浇,新梢先保,最弱那两株多分半勺,別的树只能先硬扛著。 老陈蹲在旁边,拿破瓢舀水,动作很稳,嘴却抿的死死的,陈母在后头扶桶,连挪步都小心得很,生怕脚下一个打滑,把这点命水全泼进土里,一桶半水,从第一棵餵到第十来棵,就差不多见了底。 后面那一大片树,还是干,这不是活路,只是往后拖半天,一天。 日头偏西了,坡上的热气却半点没散,鞋底踩在土上,还是发烫。 陈子云坐到院坝边,后背全是汗,脑子里来迴转的,却是王济世那句话,这天再硬下去,先倒的未必是人。 人会倒,树也会倒。 村里的井在见底,山沟已经断了,周家堰塘又叫人卡住,摆在明面上的几条路,到这儿算是全堵死了,可川渝的山,从来不只给人看一层皮,明沟断了,不等於伏地水也死了,石缝里,背阴坡,老竹林后头,很多地方另有一本帐。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屋后更深的山背,心里一点点翻出个旧名字——黑水沟。 那地方谷深树密,日头常年照不透,村里大人拿它嚇唬娃娃,总说那头阴,莫乱钻,掉下去喊人都没人应,小时候不敢去,前世后来回乡,听上山砍竹的人摆过一句,说黑水沟那边旱年也能听见水撞石头。 当时只当閒话,这会儿却一下咬住了他。 那地方真有活水,树就未必死,只要水不归別人管,这条命路就还能握回自己手里,他心里把地势过了一遍,屋后翻两道坡,过那片老竹林,再往里有道石坎,石坎背后就是黑水沟。 路不好走,可再不好走,也比守在坡上等死强。 天擦黑时,陈母把稀饭端上桌,锅里比平时更清,咸菜也只剩小半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煤油灯一点,黄光压在旧木桌上,三个人的影子都叫的细长,谁也没先动筷,还是老陈先开的口,“明天咋办。” “进山。”陈子云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只吐出两个字。 老陈抬起头,“进哪门子山。” “黑水沟。” 这三个字一落下,陈母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脸白了半截,“那鬼地方深得很!连割草的都少去,你往那儿钻啥子?!” “树都要死了,你还往山里野,你脑壳又发热了?”老陈眉头拧成一团。 “守在家里,树照样死。”陈子云把碗放下,声音不高,却一板一眼,他又接了句,“再去周家,照样是死。活路只剩一条,找不归別人管的水。” “黑水沟要是真有活水,后头就有后头的法子,挑也好,引也好,总比现在强。要是没有,我再回来认了。但起码不是干坐在这,看著它们一棵棵乾死。” 屋里静了好一阵,煤油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噼的一声,把人的心也跟著扯紧了。 老陈盯著桌上的稀饭,半天才挤出一句,那边路险,石坎滑,天黑了还容易迷。 “险也得去,但可以等明天。” 这回没人再接著骂,饭吃完,陈子云起身就去收拾东西,为明天做准备。 开山刀从樑上取下来,刀鞘旧的发黑,他拿磨石顺著刃口推了两遍,寒光一闪,又闷回夜色里,旧麻绳捲成两圈,搭在背篓边上,竹筒灌了半筒凉开水,又往布包里塞了两块杂粮饼。 陈母跟在旁边,想拦,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末了只多包了一小撮盐,叫他明天路上抿一点,免得人发软。 “山里草深,別拿手硬拨”,老陈坐在门槛上抽菸,半天没说去不去,临了把家里那把短柄柴刀扔了过来,陈子云接住,嗯了一声,把刀一併塞进背篓边上,收拾停当后,他又上坡看了一遍树。 月光浅,坡地上树苗站成一排,比白天看著还瘦,外排那几株卷的更明白了,叶边往里收,像在咬牙硬扛,他蹲下身,把一株歪了点的苗扶正,指尖压了压根边那层干土。 “先撑一撑。” 这话很轻,风一过就散了,陈子云站起身把开山刀插进后腰,麻绳往肩上一搭,抬头望向屋后那片黑沉沉的大山,他站著没动,村里还热的发闷,山背那头翻下来的风里,却压著一丝不一样的凉,目光死死钉在黑水沟的方向。 那里要是真有水—— 陈家这口气,就还没断! 第十七章:深山寻水 天还没亮透,陈子云已经从院坝出来了。 背篓里塞著麻绳,竹筒灌了半筒凉开水,杂粮饼揣在贴身口袋,开山刀別在腰后,刀鞘磨得发黑,走起路来轻磕著胯骨,他没从正门下山,直接翻过屋后排水沟,踩著坡地边那条窄道往更深的山背走。 坡上那排枇杷苗还站著,叶片在晨雾里看不太真切,可他知道,外排那几株已经卷得不像话了。 昨天那点井底浑水,只够吊住最危险的十来棵,剩下的全在硬扛,留给他的时间撑死两天,灶屋里陈母已经醒了,听见动静追到门口,手里攥著紧,嘴张了张没喊出声,老陈从门槛边站起来,草鞋都没穿利索,就追到了院坝边。 “你晓得路?” 陈子云脚步没停,只回了句小时候记得个大概,到了再找。 “中午前回不来,就吭个声。”老陈本来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闷丟出一句,声音不大,被晨雾一裹,散得很快。 陈子云应了,人已经翻过第一道坡脊,消失在竹林边缘,老陈站在原地,手里那双草鞋攥了半天,才慢慢蹲下去穿上,陈母走过来,声音发颤,“他一个人去那鬼地方......” “拦不住。”老陈把烟杆往腰上一別,脸上那层硬壳还在,可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山路越往后越不像路,前两道坡还有人踩过的痕跡,草被压倒过,石头上有旧鞋印,可再往里翻,就全是野地了。 藤蔓缠脚,腐叶踩下去软得发虚,脚底打滑是常事,碎石从坡面往下滚,带起一串闷响,陈子云拿刀劈开挡路的荆条,刀口砍进木质茎里,汁液溅出来,带著一股苦涩的青气。 林子一密,闷热反而更重,汗从额头淌下来,顺著下巴往衣领里钻,他不是瞎走,每到一处岔口都要停下来看。 看坡势,水往低处走,哪边沟更深,哪边石头更圆润,都是线索。 看草木,同样的山坡,哪片草长得更肥更密,说明底下湿气足。 再看风,若有凉风从某个方向拂过来,带著明显的潮意,那就是方向。 翻过第二道坡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树枝被拨开的哗啦响,陈子云握紧刀柄,猛地转身,藤蔓后头钻出一个人,辫子散了半边,额头全是汗,肩上挎著个旧布包,手里还攥著一只竹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唐雪。 “你......你跑这么快干啥!”她弯著腰喘了好一阵,抬头看见陈子云那副警惕样,先瞪了他一眼。 陈子云皱眉,“你跟来干啥?” “我在村尾听见有人说你提刀往后山去了,”唐雪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你一个人往里头钻,真不怕出事?” “你回去。” “你都敢来,我咋个不敢?”她嘴硬得很,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辫梢沾著碎叶子,布鞋边都蹭破了皮,明显是一路跑著追上来的。 陈子云看她这副样子,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嘆了口气说:“跟紧点,別踩虚的地方。” “先喝两口,你嘴唇都干了。”唐雪嘴角一翘,把竹筒往他手边一递。 两个人继续往深处走,有唐雪在,倒確实多了双手。 遇到陡坡,她能从后头拽住麻绳让陈子云先下去探路,碰上倒伏的大树横在前头,她那股蛮力派上了用场,一脚踩住树干,硬是给掰出个能钻过去的缝。 可山里的难,不是多个人就能抵消的,走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坡也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並用才能攀上去,指甲缝里全是泥和碎石渣。 林子深处偶尔有东西从草丛里窜过去,动静不小,唐雪下意识往陈子云那边靠了靠,嘴上却不肯认怂。 “蛇还是兔子?” “不知道,別管它。” 又翻过一道石坎,眼前出现一条看起来像旧沟底的地方。 石头上有水衝过的痕跡,圆润,发亮,缝隙里还残著一层乾苔。 陈子云蹲下去,拿手摸了摸石面,指尖碰到一点潮,可也仅是潮而已,往前走了十几步,沟底越来越干,连那层潮气都没了,只剩白花的碎石和枯叶。 “会不会记错了?”唐雪跟在后头,看著他的背影停住,心里也跟著一沉。 陈子云没回头,蹲在那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山里有潮气,就说明还有路没找对。”他站起来,目光从沟底移开,开始往两侧山壁上扫,水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换了条路走。 两人继续往更深处推进,太阳已经偏了,林子里的光线开始发暗,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乾粮啃了两口就塞回去了,嘴里发乾,竹筒里的水也只剩个底,唐雪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可她咬著牙没吭声,只是呼吸越来越重,就在这时,陈子云停住了,他没动,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唐雪差点撞上他后背,刚要开口问,就被他抬手拦住。 “你感觉到没有。” 唐雪愣了一下,站定,闭上嘴,过了几秒,她才察觉到一股风,从左侧山崖的石缝里拂出来,不是外头那种乾燥发烫的热风,而是凉的,带著一股明显的湿气,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过去,石缝边上的草,比別处深了一大截,顏色也不一样,绿得发沉,根部还泛著水光,再往里看,石头缝边竟然长著一层薄薄的苔蘚,亮得扎眼。 陈子云已经迈开步子往那边走了,刀在手里握紧,劈开挡路的藤蔓,一步一步逼近那道石缝,唐雪跟上去,心跳得越来越快,越靠近,那股凉意越明显,风从缝里往外涌,像是山肚子里在呼吸。 藤蔓被扒开最后一层,眼前露出一道窄的石缝,黑沉沉的,像把山劈开了一道口子,看不见尽头,可从那黑暗深处,传来一种极轻极低的声音。 不是风,是水撞石头的闷响。 “到了。”陈子云握著刀,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喉咙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唐雪站在他身后,盯著那道石缝,手心全是汗,心臟擂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那股凉风还在往外涌,带著山腹深处的水气,扑在两个人滚烫的脸上。 石缝深处,水声不断! 第十八章 让水自己下山 话音刚落,陈子云先侧身钻进石缝,脚底立马滑了一层,石壁沁著潮,手一按,掌心都是凉的。 山外还是火炉,这里头已经换了天,藤蔓把口子遮的严严实实,光只漏进几缕,越往里走,回音越沉,石壁深处一下一下,全是水撞石头的闷响。 “这地方,真有水气。”唐雪跟在后头,呼吸都压轻了,低声的挤出一句,陈子云没应,只顺著那股回音往前摸,拐过一道弯,眼前一下开了,石缝尽头臥著一条阴沟,清亮水线从两块大石咬住的缝里往外冒,沿著天然石槽一路往下跑,石头冲的发青发亮,边上满是湿苔。 两个人站住了,先前一路绷著的那口气,到这时才落下去半截,他蹲下去,双手掬水往嘴里送,冰凉一下衝到胸口,嗓子眼都跟著醒了,额头那股火也压下去不少,连眼前都清亮了。 “真找著了。”唐雪也顾不上別的,跟著喝了两口,抬头时嘴角都压不住,她话音还在发颤,眼里已经亮起来了:“这下树有救了。” 陈子云已经顺著石槽往上看了,出水口不大,水势却稳,石缝边的草长的又深又厚,连缝里卡著的旧叶子都叫水泡的发软,底下还匯出一小汪清潭。 他拿过竹筒探到水下接了一回,没一会儿就满了,倒掉再接,水线照旧不紧不慢往外走,半点没见弱,这股水埋的深,走的活,天旱成这样都没断,底子远比山沟那点细流硬的多,真要接回去,八十棵树就有命续上。 “那还等啥子,我们挑回去噻。”唐雪顺著他的目光往下看,连脚边那条细沟都瞧的亲切起来。 陈子云抬头看了眼头顶,石缝外头的光已经偏了,回去还得翻两道坡,过竹林,还有石坎,再爬上半山腰,这一趟空手都费劲,更別说挑水,真硬挑,一人一趟顶多两桶,路上还得洒掉些,今晚拼了命跑几回,也只够吊住外排那几株,八十棵苗,一棵半瓢都餵不著,明天后天照样得渴。 人先垮,树也活不稳。 唐雪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收住了,她回头瞄了眼来路,嘴唇抿的紧紧的,刚摸到的活路,转眼又卡在眼前,陈子云没急著说话,转身往四周扫。 石缝外头就是一片老竹林,楠竹一根根直立著,山势又是一路往下压到家门口的。从泉眼到外沟,再到回家的坡口,全是现成的落差,竹林下头还有几道天然小坎,正好拿来垫水路。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竹林,声音压的很稳:“水不用人挑。”唐雪愣了下,又听陈子云道:“竹子打通,一节套一节,顺著坡往下接,先引出山口,再接回屋后,水自己就能跑。” “你是说,让水自己下山?”唐雪顺著他手指一路看过去,眼神先是怔,接著就定住了。 “对。”陈子云踩到石槽边,拿脚尖比了比高低。“这边高,外头低,水有路,它就肯走,只要竹节打通,接口扎紧,路再长也能一点点接出去。”说光了不算,他当场拎起开山刀,转身砍了根手腕粗的嫩竹,去枝削杈,又捡了根硬竹枝,一节一节往里捅,竹节打通时,里头的白浆还有竹屑直往外冒。 唐雪蹲在边上给他按著竹身,手掌压的死死的,生怕竹子滚下石缝,等一头捅透,她又赶紧把另一头抬起来,对准泉口,陈子云把那截短竹斜斜的架进石槽,前头对著泉眼,后头探到低处,泉水先在竹口打了个旋,跟著就顺下去了。 一线清水从竹尾滑出来,落进石边小坑,细细一声响,乾脆的很,唐雪盯著那道水线,看了又看,眼里的光一下全炸开了:“真行得通!” 陈子云没停,又砍了两截短些的,借著石头垫高,前一节吐出来的水,后一节稳稳的接住,水路弯了个小折,照旧往下跑,半点不赖,竹子能导,落差够用,剩下差的,就是人手,麻绳,还有整整一天硬活。 天色还在往下压,林子里的光越来越暗,山风带著湿气往人脸上扑,陈子云不敢多耽误,先在路上折了几根枝条做记號,又拿石头在两处岔口垒了小標,免得明天摸不著路再进来走岔。 唐雪把剩下那只竹筒灌满,又抢著多装了半筒,抱在怀里不撒手,那半筒水一路晃著,清亮的扎眼。 回去的路还是难走,脚底打滑照旧,藤蔓缠腿,可两个人的步子比来时快的很,石坎下那道险坡,唐雪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歪去,陈子云一把拽住她胳膊,等她站稳,又继续赶。 一路上没多少閒话,开口全是要紧事,哪片竹子直,哪一段得抬高,麻绳够不够,老陈必须拉进来,不然光靠他们两个,天黑前连半条水路都接不出来。 “明天俺也去,你莫想甩开我。”唐雪喘的厉害,还是回了句,等两个人翻回屋后那道坡,天已经擦黑了。 院坝边的煤油灯刚点上,豆大火苗一跳一跳,老陈跟陈母都站在门口,影子拉的老长。 先看见人,陈母胸口那块才落下去,紧跟著又提起来,唐雪一身泥,陈子云裤腿上全是划痕,背篓也歪了,看著就知道这一路没少吃苦。 “找著没得?”老陈往前迈了两步,话堵在嘴边,最后只挤出一句。 陈子云没绕,接过唐雪怀里的竹筒,拔开塞子,往院坝干土上倒一部分,清亮山泉泼下去,地面立马湿出一小片,尘灰都压住了,陈母盯著那片水印,眼圈一下就红了,老陈蹲下去,用手抹了下,指尖冰凉,连脸色都跟著变了。 “找到了。”陈子云气还没喘匀,话已经落稳,“黑水沟里头有活水,长年都流,水更不小,坡上的树能救了,可那地方太深,光靠肩膀挑,挑不活八十棵。” “那咋弄?”老陈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一阵明一阵暗。 陈子云望向屋后黑沉沉的山背,开口更乾脆:“砍竹,引水。” 院里静了一瞬,连煤油灯芯都轻轻的炸了下,唐雪先接上,把石缝里的水路跟那截试出来的竹子说了,越说越快,眼里那股亮压都压不住,陈子云把背篓放下,开山刀也搁到门边,声音不高,句句都钉在地上的。 “今晚上先把井里那点底水挑细些,省著浇,最弱的先保住。” “再拖一夜,树怕是就要坏菜了。” “明天一早,上山砍竹。” “八十棵树,一棵都不能丟!” 第十九章 满山是竹,路就还没死 天没亮透,灶屋里已经冒了烟。 陈母把杂粮饼蒸上锅,又灌了两竹筒热水,手脚麻利的很,嘴上却一句多余话都没有,只是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又去找绳子。 老陈比她起得更早,他没穿草鞋,光脚站在院坝边,手里攥著那把短柄砍刀,刀口昨晚磨过,寒光一闪一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人已经站在那了。 陈子云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父亲,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老陈只丟出一句:“走,先去看看你说的那地方。”没说信不信,没说帮不帮,直接是走。 他喉咙口热了一下,点头转身去拿开山刀和麻绳。 一往外走就看见唐雪,蹲在院门外头的石坎上,背上挎著布包,手里攥著一截旧麻绳,辫子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准备干活的架势。见人出来,她站起身拍屁股,什么都没问,直接跟上。 三个人顺著昨天的路往后山翻,陈母没跟,她知道自己腿脚跟不上深山的路,只站在院坝边看著几个人的背影翻过排水沟,消失在竹林边缘。 路比昨天好走一点,因为陈子云来回折过两趟,藤蔓劈开过的地方还留著刀痕,石头上垒的標记也没散,老陈走在后头,脚步稳,眼睛却一直在扫,他看坡势,看竹子的粗细,看石坎的高低,嘴上不说,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到了黑水沟那道石缝前,老陈脚步慢了下来。 凉风从缝里往外涌,带著明显的水气,扑在脸上,跟外头那股乾燥热浪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侧身钻进去,走了十几步,就听见了,水撞石头的闷响,一下一下,稳得很,等真正看见那股泉水从石隙里冒出来,沿著天然石槽往下跑,石头冲得发亮,边上全是湿苔,老陈整个人顿住了。 他蹲下去,双手捧了一把水,凉得指尖都缩了一下,看了又看,手里的水从指缝漏下去,他才慢慢站起身,转头看了陈子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服了,只是那张常年板著的脸,终於鬆了。 “叔,这水够不够?”唐雪在旁边已经笑开了,拿竹筒接水,水线稳的灌进去,半点没见弱。 老陈没理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走边抬头看石缝外头那片竹林,嘴里终於冒出一句正经话:“从这儿到屋后,落差够,竹子也够,就是接口麻烦。” “我昨天砍了一截试过,水能走,节点捅通就行,关键是中间有两道石坎,得架高。”陈子云跟上去,指著昨天试过的那一段。老陈站在石坎边,拿脚尖踢了踢地面,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树:“石坎这里用粗竹架底,上头再搭细管,绑死就成,塌不了。” 这话一出,陈子云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老陈不是来看热闹的,是真要干,三个人分了工,陈子云和老陈负责砍竹,唐雪负责削枝去杈,截好的竹段由她先拖到线路边上码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砍竹不能乱来,老陈比陈子云更懂这个。 “要直的,节间长的,太嫩不行,太老也不行,壁厚了水走得慢,壁薄了一压就裂。”他一边说一挑,眼睛扫过去,手里砍刀就落下去,脆响一声,竹身应声而倒,竹叶簌簌往下掉,带起一阵青气。 陈子云在另一边砍,动作没老陈利索,可胜在不停,一根接一根,汗从额头淌下来,顺著下巴往衣领里钻,唐雪那边更不含糊,她力气本来就大,一根竹子拖在手里,三两下就把枝杈削乾净,截成一人多长的段子,码到路边,整齐齐。 最难的活是通节,陈子云拿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对准竹管內部的节点,一下一下往里捅,竹节硬,木棍顶进去费劲,白浆和竹屑从另一头往外冒,手震得发麻,一根竹管通完,胳膊都酸了。 “用这个,省力。”老陈看他捅得慢,从背篓里摸出一根铁钎,是家里修农具剩下的,铁钎一上手,效率翻了一倍,节点被捅穿时发出一声脆响,竹管里头一下通透了,对著光看过去,能看见另一头的亮。 日头越爬越高,林子里闷得像蒸笼。 三个人谁都没停,汗把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上全是竹刺扎的细口子,老陈的手背都渗出了血珠,他拿袖子一抹,继续干,砍够了竹,就开始接。 第一段从泉口往外铺,借著石槽的天然落差,竹管斜架进去,前头对准出水口,后头探到低处,用麻绳绑在旁边的石头上固定,陈子云把昨天堵著的石头挪开一点,让一小股水先试著走。 水进了竹管,发出一阵咕嚕声,从另一头滑出来,落进下面的石坑里。 “走了!”唐雪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老陈没吭声,只是蹲下去看接口,用手指摸了摸,確认没漏,才站起来点了点头。 第一段成了,后面就是重复,可重复不等於简单,第二段接上时,接口没扎紧,水一过就往外渗,麻绳被冲得鬆了半圈,地上湿了一片。 “接口要先裹一层湿草,再缠绳,光绳子压不住。”老陈骂了句,蹲下去重新勒,这迴绕了三圈,死打了个结,又拿竹片削了个楔子塞进缝里。 陈子云记下了,后面每一处接口都先塞湿草再缠麻绳,果然不再漏,到了第一道石坎,麻烦来了,坡势突然平了一截,竹管放上去,水走到中间就慢下来,甚至停住不动了。 “咋不走了?”唐雪趴在地上看了半天,急得直拍大腿。 老陈绕到石坎边上,拿脚量了量高低,又看了看两侧能借力的地方,开口道:“这段得架高,底下垫两根粗竹当腿,把管子抬起来,坡度就有了。”说干就干,陈子云砍了两根胳膊粗的老竹,截成短桩,竖在石坎两侧,上头再搭横竹,把水管架上去,用麻绳十字交叉绑死。 这回水再过来,顺著抬高的坡度一滑,又跑起来了,唐雪在下头接著看,水线从架高的竹管里衝出来,稳稳落进下一段,她攥著拳头,差点蹦起来。 一段接一段,从黑水沟深处往外延伸,竹管顺著山势蜿蜒,有的贴著石壁走,有的架在树杈上,有的乾脆埋进沟边的土坎里,只露出接口,每段都要量坡度,每处接口都要塞草缠绳,每个石坎都要想办法架高或绕过。 三个人从早干到午后,又从午后干到日头偏西,中间只歇了一回,啃了两口杂粮饼,灌了几口凉水,又接著干。 陈子云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翻开来,火辣辣的疼,他拿布条缠了两圈,继续握刀。 “裹上,別逞能。”唐雪看见了把自己带的那块旧手帕撕成两条,趁他歇气时塞到他手里,陈子云低头看了眼那两条布,上头还带著点皂角的味道,他没多说,老实实缠上了。 老陈在前头已经把最后一道石坎的架子搭好了,回头喊了一声:“最后三段了,快点!” 天色开始暗下来,林子里的光越来越弱,山风也凉了。 最后三段竹管接得最急,也最仔细,因为这三段一过,就是陈家屋后的坡口了,陈子云亲手把最后一节竹管绑上去,出口对准院坝边那只旧木桶的位置,麻绳勒了四圈,死的,晃都不晃一下。 他直起腰,往山里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条竹水路从黑水沟方向蜿蜒而来,一节接一节,有的贴著石壁,有的架在树杈上,有的半埋在土里,像一条细长的青色血管,从山的深处一直通到家门口。 老陈站在中段最后一个接口旁边,拿麻绳把那处又勒紧了一圈,手上全是竹刺和泥,指甲缝里黑的,唐雪站在出口边上,手心攥得全是汗,胸口起伏的厉害,眼睛死盯著那截竹管口。 山里那头的泉眼,还被那块石头堵著,陈子云深吸一口气,把开山刀插回腰后,朝唐雪喊了一声:“去下头看出口!”又转头对老陈说:“我上去放水。”他转身往山里走,脚步越来越快,竹林深处將他的背影吞没。 泉口那块堵水石还在原位,石面沁著水珠,凉得发亮,陈子云站定,伸出手,五指按住那块石头,掌心冰凉,心跳却烫得发疼! 第二十章 清泉下山,这回是你对了 陈子云五指收紧,往外一拽,石块脱出槽口,泉水立刻涌上衝进竹管口,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原地没动,耳朵贴著竹壁听。水声从脚下往远处跑,一节一节的传过去,闷的,带著回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竹管里头活了过来。 但山下没有动静。 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风从石缝里灌出来,凉的,湿的,可竹管那头还是没传来唐雪的声音。 陈子云心口一紧,迈开步子就往下冲。 坡陡,脚底打滑,他一手扶著旁边的树干,一手拨开挡路的藤蔓,跑了十几步,就听见前头老陈在喊。 “这边漏了!” 他赶到中段那处石坎时,老陈已经整个人扑在接口上了,双手死按著竹管,水从缝里往外渗,顺著他的手背往下淌,地面湿了一大片。 麻绳鬆了半圈,湿草被冲开了一角。 陈子云二话没说,从腰上扯下备用的麻绳,蹲下去就缠,一圈,两圈,三圈,勒到指节发白,又从地上抓了把湿草塞进缝里,拿竹片削了个楔子往里一顶。 “再放。” 老陈鬆开手,退了半步。 水声重新灌进竹管,接口处虽颤了一下,没漏。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就往下跑。 “出来了!” 唐雪的声音从坡底传上来,尖的,亮的,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 陈子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沟里,扶住石头稳住身子,三步並两步衝到院坝边。 最后一节竹管口,一股清亮的水线正往外冲。 先是细,紧跟著就粗了,水柱稳稳打在木桶底部,发出清脆的响声。溅起来的水花落在桶沿上,落在地面上,落在唐雪的鞋面上。 她站在桶边,手攥成拳头,整个人都在抖。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眼里的光一下亮了,像是绷了好几天的那口气,总算落了地。 陈母从灶屋里衝出来,手里还攥著锅铲,跑到桶边一看,眼圈当场就红了。她蹲下去,伸手接了一捧水,凉的,清的,指缝里全是亮光。 “有水了......”她声音发哑,像是说给自己听。 老陈从坡上下来,喘的厉害,草鞋都跑歪了一只,到了桶边站住,盯著那股还在往外冲的水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子云没停。 他一把提起桶边那只旧木桶,往竹管口下面一接,水灌进去的声音从空响变成闷响,越来越沉,越来越满。 “先浇树。” 唐雪已经在动了,她抢过另一只桶,等水接了大半,扛起来就往坡上跑,脚步重的砸出声响。 陈子云紧跟著,一手提桶,一手拎瓢,上了坡就直奔外排最危险的那几株。 月光底下,那几棵苗的叶片卷的像拳头,边缘都发脆了,风一吹,像是隨时要碎,他蹲下去,把水瓢探进桶里,舀了大半瓢,顺著根口慢慢往下餵。 水一碰干土,嗤的一声轻响,土色从白变暗,从暗变深,像是渴了太久的嘴终於碰到了水。 他没急,一瓢餵完,等土吃透,再来第二瓢。 唐雪在旁边浇另一株,动作比他粗,但也学著他的样子,顺著坑沿慢慢倒,不敢一股脑泼下去。 老陈也上来了,手里端著半桶水,嘴上没说话,直接走到第三排那几株跟前,蹲下就浇。他的动作比两个年轻人都稳,一瓢下去,水刚好铺满根口那一圈,不多不少。 陈母在下头接水,桶满了就喊一声,唐雪跑下去换桶,再扛上来。 一趟,两趟,三趟。 坡上的土一片变暗,从外排往里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重新活过来了。那几株卷的最狠的苗,叶片还没舒展开,可边缘那股子脆劲儿已经鬆了,风再吹过来,不再像要碎,而是轻轻的晃了晃。 陈子云直起腰,后背全是汗,手掌上的竹刺伤口被水一泡,火辣辣的疼,他拿袖子抹了把脸,站在坡边往下看。 院坝那头,竹管口还在出水。 他又转头看了眼从后山方向蜿蜒下来的那条竹路,暮色里只能看见最近的几节,再往上就没入了黑沉的林子里。 从山腹深处,一路响到家门口。 唐雪把最后半桶水浇完,一屁股坐在坡地边上,胸口起伏的厉害,辫子散了大半,脸上全是汗和泥,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偏头看了陈子云一眼,没说话,只是笑。 老陈站在第三排苗边,手里还攥著空瓢,盯著脚下那片刚吃透水的土看了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肩膀线条硬的像刀刻。 过了好一阵,他才转过身,看向陈子云。 那张常年板著的脸上,硬壳还在,可眉头不再拧著了,嘴角那根线也鬆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重的话,可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半截,最后只剩一句,声音闷的像从胸腔挤出来。 “这回,是你对了。” 五个字,比他骂人一百句都沉。 陈子云站在原地,喉咙口发紧,手里的空瓢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风从半山腰掠过来,带著一股子水气,不再是前些天那种乾燥发烫的热,而是凉的,润的,从竹管那头一路跟著水跑下来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山脚那条路上就有人往这边张望。 不是专门来的,是挑水路过,远远看见陈家院坝边多了根竹管,管口还在往外淌水,对著水井灌。 先是一个人停住脚,伸长脖子看。 然后是两个,三个。 有人放下扁担,走近了几步,盯著那根从后山方向接下来的竹管,脸上全是看不懂的表情。 “这是啥玩意儿?” “从山里头接下来的?” “水?这是水?!” 消息传的比水还快。 没到晌午,半个村的人都知道了,陈子云从黑水沟里找到了活泉,砍竹打通,一节一节接回了家。 有人不信,专门跑上来看,站在院坝边盯著那股水线看了半天,嘴里嘖两声,愣是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有人摇头,说这后生脑壳是真不一样,但也跟著魔了一样;也有人压低声音嘀咕,说陈家那八十株树这回怕是真能活,往后这坡地,怕是要变样了。 周石头站在远处。 他没走近,只远远看著。看那根竹管从后山方向一路接下来,看陈子云站在坡上浇树,背影稳得很。 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挑句刺,可看著那股实打实往下淌的水,到底一句也没挤出来,转身便走了。 脚步比来时重的多。 陈子云蹲在坡地边上,把昨晚没顾上的几株也补了水,动作不急不慢,一瓢一瓢的喂,跟伺候命根子一样。 唐雪从坡下跑上来,手里端著一碗稀饭,比平时稠,碗底还臥著个鸡蛋。 “你妈让我给你端上来的,说你从昨晚到现在没正经吃东西。” 陈子云接过碗,三两口灌下去,鸡蛋都没嚼几下就咽了。 “陈子云,这水路是临时弄的,后头还得加固吧。” 唐雪看他吃完,把碗收回去,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树,忽然开口。 “嗯,有几处接口不牢靠,得重新缠一遍,石坎那段架子也要再垫稳。” “那明天我还来。” 陈子云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只说了句早点来,回去小心点。 唐雪嘴角一翘,端著空碗就往坡下跑,辫子一甩一甩的,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你今晚早点睡,別又守到半夜!” 声音被山风一卷,散在半山腰的清晨里。 陈子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最后看了一眼坡上那八十株苗。叶片上的水珠还没干透,晚风一吹,轻轻的晃,绿的扎眼。竹管里的水声还在响,从山腹深处一路跑下来,给了这片坡地呼吸。 他站了很久,直到老陈要去大队干活,开口叫了他一声,他才肯回去休息。 这片地,终於活过来了。 第二十一章 开缸分水立规矩 那一夜把八十株树救回来的水路,往后又走了半个月,总算不再是仓促拼出来的模样。 从黑水沟接下来的竹管,一截一截重新收拾。先前临时缠上的麻绳全换了新的,漏过水的接口也都扒开重来,湿草塞进去,黄泥压一层,外头再勒一圈细麻,捏上去都是紧的。 最难走的两处石坎,老陈又去山里砍了粗竹做底,底下打木桩,上头架细管,歪一点都不行,站在坡下往上看,那几道竹架稳稳卡在半山腰,跟长在山上的一样,竹管外壁常年见潮,边上慢慢浮出一层浅青,日头照上去还带点亮,说明里头的水一直没断,白天夜里都在跑。 坡上那八十株大五星,也终於把命站稳了,前阵子卷得最狠的几株,叶边早就舒开,新梢不再发虚,顏色一压下来,比前些天更沉,叶面也重新有了亮劲。 早上风一过,整片坡地轻轻一晃,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东一株西一株吊著口气,远远看去,真有了点果园的样子,老陈嘴上还是那句“活下来再说”,人却比谁都勤,天麻麻亮要去看一回,晚上收工回来还得蹲在苗边摸摸土,哪株叶子抬得高一点,哪株新梢又长了一寸,他嘴上不提,眼里全有数。 陈家这边缓过来一口气,村里却更紧了。 山脚那口井,排队的人比前些日子更长,木桶挨著木桶,绳子磨在井沿上,来回一响,听得人胸口发闷,周家堰塘的水面又退了一圈,塘边露出黑泥,晒得发亮,边上那片芭茅全倒伏著,一根根发白,有人洗完脸捨不得倒水,拿盆端去餵鸡,也有人把淘米水留著,专门浇门口那两棵辣子,村里说话声都比前阵子轻了,谁心里都发紧。 清早,陈子云照例去巡竹水路,唐雪也跟了上来,她现在已经熟门熟路,哪一段竹管容易晃,哪一处石坎下头爱渗水,不用人提醒,自己先过去看一眼。 陈子云蹲在一处接口边,伸手摸了摸黄泥,见没鬆动,才把麻绳往上又勒了半圈,唐雪在旁边扶著竹管,低头时正好瞧见他虎口那几道细口子,前头让竹刺扎出来的印子还没长平,嘴里先哼了一声:“活该,谁让你那阵逞能”,她从布包里摸出两条旧布,递到他手边,动作倒是利索。 “这次倒不用撕手帕了,怪可惜的。”陈子云接过来看了一眼,唐雪抬手就想拍他,拍到一半又收住,“我都没心疼,你心疼啥子”话说完,她自己先偏开脸,耳根有点热,手上却还按著竹管,不让它乱晃。 山里竹影轻轻摇,水声顺著管子一路往下走,两个人一前一后查过去,谁也没再多说,可手脚配合得很顺。 到了辰光稍晚的时候,院坝外头来了几个人,先是个挑空桶的婶子,站在院门外朝里望,嘴上说是顺路看看,眼睛却一直盯著那根往水缸里放水的竹管。 后头跟著个黑瘦汉子,怀里抱著自家娃,孩子脸烧得通红,他问话时都压著嗓门,像怕一开口就显得自己是专门来討水的。还有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绕著院坝边走了半圈,看了看竹管,又看了看水缸,嘴里嘖了两声,“这水,真是黑水沟牵下来的?” 陈母正在灶屋门口洗红苕,听见这话,手上的水一下停了,心里先紧了紧。老陈也刚从坡上下来,站在门槛边没吭声,脸还是绷著,眼神却在那几个空桶和竹管之间来回走。 那婶子试探著开了口,“你家这水,流得还稳哈。”抱娃的汉子跟著接了一句,“我屋头娃儿烧了两天,井里水又浑,想弄点清水回去擦擦身。”院坝里静了一瞬,连竹管落水进缸的声音,都显得更清了。 陈子云把手里的水瓢放下,抬头看了看竹管,又看了看自家两个水缸,没绕弯子:“水可以挑,但得有规矩。”这话一落,院门外那几个人都站直了些。 当天陈子云就在院坝外头摆了两口大陶缸,一口先接满自家用水,一口分出去,专门给村里人挑:“只挑生活水,不准在竹管口洗桶洗衣,一家一天先一担,哪家最缺,哪家先来。” 那个抱娃的汉子先愣了下,跟著连声应,“够了,够了,有一担就顶大用了。”头髮花白的老人伸手摸了摸陶缸边沿,又抬头看那股清亮的水线,眼里的怀疑慢慢散了,换成了说不出的惊。前阵子还在笑陈子云折腾的人,这会儿站在陈家院坝外头,盯著那根竹管看了半天,一个比一个安静。 消息传开后,来的人慢慢多了些。陈母起先还有点慌,见陈子云把话说死了,心里也稳住了些,只站在旁边提醒一句,“慢点舀,莫把缸底搅浑。”老陈嘴上不爱招呼,可谁家的桶想往竹管口底下凑,他立马皱眉,“去缸里舀,管子碰歪了你赔不起。” 到了下午,周家那头却一直没见人来,堰塘水退得更快了,周大强站在塘边看了好一阵,回屋时脸色发沉,刘翠花还在门里念,“前头石头才把人堵回去,这会儿叫我去挑,我这脸往哪点放。” 周大强闷了半晌,只回了一句,“脸值几瓢水,屋里不吃水了?”嘴上说归说,周家那边还是没人先迈步。倒是陈子云先让唐雪带了句话过去,“周家也一样来挑,水是活命的,不分这个。” 这话传到周家屋里,周大强半天没出声,只把菸头按进泥地里,按得很深,刘翠花嘴上还是碎,“他倒会做人。”可这句说完,自己坐在门槛上,脸都臊得发红。 周石头站在墙边,手指抠著土墙,心口堵得厉害,他原先还憋著一股劲,等著看陈家藉机摆脸色,等著看陈子云把周家拦在外头。结果人家没拦,也没提前头那档子事,只一句一样来挑,反倒把他衬得越发小气,越发不像个东西。 傍晚,院坝外那两口陶缸被挑空了又接满,接满了又挑空,扁担撞桶沿的声音,从半山腰一路响到山脚。 有人挑著水下山时小声说,“別个是真没卡水,这后生心胸还是有。”也有人走远了又犯嘀咕,“水是黑水沟的,又不是陈家的,他现在肯给,那是怕村里说他。”更有人压低声音,“竹管从后山走,后山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以后树长大了,他会不会拿水说事?” 这些话顺著风飘过来,陈子云听见了,也像没听见。他站在坡边看树,外排那几株已经彻底缓过来了,叶面油亮,竹水路就在身后细细地响。 “你真不怕他们以后把这水当成该得的?”唐雪提著空瓢走到他旁边,也听见了山下那些碎话,眉头皱得不轻。 陈子云看著那股不停往下走的水,隔了片刻,只回了一个字:“怕。” 唐雪愣了一下,偏头看他,山下还有人挑著水往回走,扁担压在肩上,木桶一晃一晃,碰出闷闷的响。陈子云这才接著开口,“但人能先活过去,树才能继续活。” 第二十二章 升米恩,斗米仇 院坝外那两口陶缸,三天就磨出了规矩。 清早鸡叫过第二遍,第一担空桶就到了,扁担搁在缸沿上,绳子还没解开,人先朝灶屋方向喊一声婶子早。陈母应著,手里还攥著锅铲,探头看一眼缸里水位,嘴上念一句慢点舀,莫把底搅浑。 到了傍晚人最多,三四副扁担挤在院门外,桶口碰桶口,叮噹直响,有人蹲著等,有人站著摆两句閒话,旧葫芦瓢在缸里一沉一起,水声清脆。 竹管口那股水线还是日夜不停,从后山方向一路跑下来,落进缸里溅出细碎水花。 有人挑完水走的时候,会在院坝边放点东西。两个鸡蛋搁在门槛上,用草叶垫著,是那个家里老人病了的婶子送的,她嘴上说不是买水,是心意,说完就走,背影还有点不好意思。也有人把一小把青菜放在墙根底下,叶子上还带著露水,没留名字。 唐书记路过时停了一脚,看了看缸里的水位,又看了看竹管口,点了点头,没多说,走了。 可规矩这东西,定下来容易,守起来就不是那回事了。 第三天下午,有个汉子把桶直接伸到竹管口底下接,嫌缸里舀的慢,陈子云从坡上下来正好撞见,走过去把桶挪开,语气不重但很硬。 “缸里舀,管口不能碰,歪了全村都没水。” 那汉子脸上掛不住,嘟囔了句嫌麻烦,提著桶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第四天,有小娃子拿树枝去戳竹管口玩水,水花溅了一地,陈子云喊了一声別碰,娃子嚇得跑了,他妈从路边赶过来,脸上笑著赔不是,可那笑里带著点不自在。 “娃儿不懂事,你莫跟他一般见识。” 陈子云说没事,可那婆娘走远了以后,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 “管得也太宽了,又不是他家的井。” 这话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傍晚,晒穀坝边上纳凉的人又多起来。 天还是热,屋里闷得慌,板凳搬出来,蒲扇摇著,有人嘴里叼根草茎,有人光著膀子拍蚊子,说话声懒洋洋的,像是隨口扯淡。 李二狗坐在最边上,背靠著一棵歪脖子树,腿翘著,手里剥一颗花生米,剥完往嘴里一丟,嚼得嘎嘣响。 他先不提陈子云,顺著別人的话接。 有人说今天挑水排了好一阵,他就笑著点头,“是噻,人多嘛,水就那么多。” 有人说陈家那竹管確实顶用,他也跟著夸两句,“有本事,这个我认,人家跑那么远砍竹子接水,不是谁都干得出来。” 话锋一转,他把花生壳往地上一弹。 “不过我就是有个事想不通。” 旁边有人接,“啥事?” 李二狗眯著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黑水沟那个水,是他陈子云家的吗?” 这句话一落,边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有人没反应过来,有人嘴里的草茎停了停。李二狗继续说,语气还是那种隨口聊天的调子。 “竹子是后山砍的,后山是大家的吧,水从山里头流出来,流到谁家门口就算谁家的?那以后山里的东西是不是都能先占先得?” 有个汉子接了句,“话也不是没道理。” 另一个人跟著点头,“他现在给挑,是他心好,哪天不给呢?” 李二狗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嚼碎了才开口。 “你们还记不记得前些天周家堰塘,那塘子好歹是周家承包养鱼的,人家都给挑,黑水沟这水,他陈子云凭啥一个人接到家门口?” 这句话像根针,不深,可扎的地方准。 周石头就坐在三步远的地方。 他本来低著头,手里拿根草茎绕来绕去,听到周家堰塘几个字,手指一紧,草茎断了。 他没抬头,可耳朵竖得笔直。 李二狗像是没看见他,继续跟旁边人说。 “我又没说陈子云坏,我就是觉得这事吧,水路在他家院坝边,开不开还不是他说了算,今天高兴给你挑,明天不高兴呢?” 有人小声嘀咕,“那倒是,万一以后他拿水说事......” “可不嘛。”李二狗摊了摊手,一副公道人的模样。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打著哈欠回屋,有人还在那拍蚊子。李二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是要走,路过周石头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你前头拦他,是不让树跟人抢水,没错。”他只是侧著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周石头没吭声。 李二狗又说,“现在他把山里的水接到自己家,倒成好人了,你周家堰塘给人挑水,没人记你,他陈家摆两个缸,倒人人夸他。” “这公平吗?” 周石头攥著断掉的草茎,指节发白。 李二狗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轻,像兄弟间隨口一句。 “我又没让你真把水断了,你去把一截管子挪开,让大家看看,这水路到底是谁说了算,他要真大公无私,就该把水路交给村里管。”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轻得像没来过。 周石头一个人坐在那,蒲扇也不摇了,盯著地上那堆花生壳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唐雪照例上坡帮陈子云巡水路。 两人沿著竹管往上走,她在前头扶管子,他在后头查接口,配合得很顺,不用多说话。 走到第二道石坎那段时,唐雪忽然停住脚。 “昨晚晒穀坝那边,李二狗又在嚼舌根。”她没回头,声音压得低。 陈子云手上没停,麻绳又勒了半圈,“说啥了?” “说黑水沟的水不是你家的,说竹子是后山砍的,说你占了集体便宜。”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石头也在。” 陈子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意外的表情。 “水一旦成了命门,就一定有人惦记。” 唐雪转过身看他,眉头拧著,“你这几天晚上还是去看竹管,我总觉得有人要起歪心。” 陈子云点了点头,没多说。 唐雪站在那,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蹦出一句。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那八十株树。” 陈子云看她一眼,嘴角动了下。 “树知道了,肯定谢你。” 唐雪愣了一瞬,脸上的紧张一下被气跑了,顺手摺了根细树枝,轻轻抽在他胳膊上。 “你少贫!” 竹林里水声细的响,风从管子上头掠过去,带著一股潮气,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往上查,谁也没再提李二狗的事。 可陈子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人动水路的心思,从把水分出去那天起,这条路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给的越多,惦记的人就越多,惦记久了,就有人觉得这是该得的。该得的东西被人管著,就有人不舒服。 等攒够了,就有人要闹。 他看得清,可看清了也只能先守著,没证据的事,吵不出结果。 今天夜里,山风从对面吹过来,不带潮气,只有乾燥的热。 周石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想起白天挑水的人从陈家院坝出来,桶里水满当的,脸上带著笑。想起唐雪站在陈子云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查竹管,配合得跟一家人似的。想起李二狗那句话,凭啥水路他说了算。想起自己前头拦水那回,被全村人戳脊梁骨,被自己爹当面啐了一口。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天,又坐起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角那把旧柴刀上,刀口钝了,刀柄磨得发亮。 他盯著那把刀看了很久。 不是最锋利的那把,砍不断粗竹,顶多能把麻绳割开,把接口撬松。 他也不是真想把水路毁了,他只是想让所有人看,这水路不该是陈子云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只是想出一口气。 周石头摸黑起身,把旧柴刀別在腰后,推开门,朝后山竹水路的方向摸了过去。 夜风裹著他的脚步声,很快就散进了山里。 第二十三章 夜抓现行,水不跟人赌气 夜深了,后山比白天更静。 竹管贴著山势往下走,里头那股水还在细细的跑,碰著接口,偶尔带出一两声轻响,月光落在竹身上,一节一节的,发著冷白。 周石头猫著腰摸了上来,手里拎了把刀,但真到了竹水路跟前,又把刀放到了一边,蹲下去盯著那道接口看了半天。 脑子里乱的很。 他爹骂他的那次,脸到现在还烧的慌,李二狗那几句拱火的话也在耳边打转,还有唐雪站陈子云边上说话那样子,怎么都甩不掉。 还有那句,周家也一样来挑水。 他牙一咬,手还是伸了出去。 不是砍,是解麻绳。 绳头给他抠开一截,竹管轻轻的晃了下,里面的水声也跟著乱了一拍。 山道另一头,陈子云正带著唐雪摸上来。 唐雪白天听了一耳朵晒穀坝那些碎嘴,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的,就是不踏实,乾脆又跑来找他,嘴上还要逞一句,说水路要真叫人动了,八十株树先遭殃。 走到半道,陈子云脚步一停。 唐雪差点撞上去,压著嗓门问了句:“咋个了?” “水声不对。”陈子云盯著前头那段黑影,话压的很低,“有人动接口。” 两个人立马贴著竹林往前摸。 还没靠近,唐雪先看见了蹲地上的周石头,那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一嗓子就劈了过去。 “周石头,你手往哪儿放!” 这一声把半山腰都喊醒了。 周石头手一抖,解开的麻绳掉在地上,人跟著弹起来,转头就跑。唐雪比他更快,三两步扑过去,一把揪住他后领,膝盖直接顶他腿弯上,硬生生把人按回了竹管边。 “你脑子是不是真给太阳晒坏了,这可是全村人现在吃的水!” 周石头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的通红,话都说不顺。 陈子云已经蹲下去看接口,绳子鬆了半截,湿草也叫扯开了,还好来的快,再晚那么一阵,这股水就得断在半山腰。 他抬头跟唐雪说:“你盯住他,我去喊人。” 唐雪二话不说又补了一嗓子。 “来人!周石头动水路了!!!” 这回连山脚下的狗都跟著叫了,没多会儿,火光就沿著山路往上窜。 有人披著褂子,有人趿拉草鞋,有人提马灯,还有人举著手电,黄亮亮一串火头把这一小段山路照的忽明忽暗。 老陈来的最快,锄把都没放下,衝到跟前先看竹管,再看被按著的周石头,胸口一鼓一鼓的,那脸黑的跟锅底一样。唐书记紧跟著上来,扫一眼地上的麻绳,嗓门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你这是毁水路,不是跟陈子云过不去,是跟全村过不去!” 周大强和刘翠花也到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翠花本来还想护著儿子,嘴里急急的问:“石头,你来这儿搞啥子,你说话啊!” 可看见那道鬆开的接口,她后头的话全卡住了。 周大强一句都没多问,抬手就是一耳光,啪的一声抽的周石头脑袋都歪了。 “丟人现眼的东西!” 人群一下炸了。 有人骂周石头脑子进水了,也有人觉著后背凉颼颼的,庆幸今晚抓了个现行,不然明早全村断水,锅都揭不开。李二狗也混在人堆后面,缩著个脖子,火光照他脸上,一明一暗的,看不清表情。 周石头给那一巴掌抽的有点懵,抬头时,眼睛下意识的就往李二狗那边瞟了一眼。 就这一下,全让陈子云看在眼里了。他没当场指名字,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句:“周石头一个人,想不出这么多道理。” 这话落下去,人堆里一下安静了点。 李二狗嗓子眼动了动,悄悄的往后缩了半步,没敢接腔。 唐书记火气更重了,抬手点著周石头:“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真要按公家的规矩,送乡里都不冤!” 刘翠花一听这话腿都发软,想张嘴,又没那个脸跟陈家求情,只能一个劲的拽周大强袖子抹眼泪。周大强脸上的肉都绷紧了,朝著儿子骂:“你自己讲,你想干啥!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周石头嘴皮子抖了半天,挤出来的话却乾巴巴的:“我......我就是一时犯浑。” “犯浑?”老陈呵的冷笑一声,“你这一犯浑,全村明天喝西北风去?” 场子越闹越硬,还是陈子云先开了口。 “先修水路。” 他这声儿不大,可偏偏就把一圈人的火头压下去了。 “罚,肯定是要罚的,先把水接稳,这才是正经事。” 老陈没再骂,转身就去扶竹管。唐书记也压住气,让人把马灯往前提点,照著接口。陈子云蹲下去塞湿草,重新勒麻绳,老陈在边上帮著扶,爷俩一句废话没有,手上的活儿一点没乱。 水声重新顺过来后,大家才又把周石头围住。 唐书记沉著脸问:“你说,咋个办。” 周大强咬著后槽牙,先开了口:“该打该罚,哪个都怨不得,只要別送乡里,村里咋罚,我周家认。” 陈子云把麻绳头打了个死结,站起身,手背上全是泥水。 “行,那我说个法子。” “第一件,周石头当著大傢伙的面认错,不是给我认,是给这几天来挑水的所有人认。” “第二件,从明天起,一个月,水沟归他清,院坝外头两口接水缸,早晚也是他去看,脏了他洗,乱了他收。” “第三件,竹水路后头要是再叫人动了,先找他,赔工赔料,他顶头。” 这三条一出来,大家的火气也没刚才那么冲了,理也站得住。 唐书记点了点头:“这罚法不轻,也不冤。” 周大强一把扯过周石头:“说!” 周石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脖子犟了半天,到底还是低了头,衝著周围那圈人挤出一句:“是我错了,我不该动水路。” 这句一落,他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大伙本来都等著看陈子云会不会藉机断周家的水,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替周家捏汗。偏偏这个时候,陈子云又补了一句。 “明天水照样放,谁家该挑还挑,周家也一样。” 四下先是一愣。连刘翠花都抬起了头。陈子云站在竹管边,裤腿上全是山泥,脸上也没什么得意的,只是把话说得更直白。 “我防的是坏水路的人,不防吃水的人。” 这话砸下去,周大强那张黑脸都掛不住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连骂儿子的话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也起了两股声。 有人小声说,小陈这事做的敞亮,没卡周家的水。也有人嘀咕,说到底水路还是捏在陈家手里,今晚这么一闹,规矩反倒是更重了。 李二狗缩在人堆后面,嘴巴抿的死紧,连头都不敢抬。 折腾到后半夜,人才慢慢的散了。 唐书记走之前还撂下一句,让周石头明早自己去院坝边守著,少一天都不行。周大强板著张脸,一把將儿子推到前面,自己也没多留,扯著刘翠花下山去了。 山上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陈子云,老陈,唐雪,还有低头清理草泥的周石头。 老陈重新检查了一遍接口,这才直起腰,吐了口长气。周石头蹲在边上,把刚才踩乱的泥跟断草一点一点的收拢回去,头一直没抬,肩膀却绷的死死的。 竹管里的水重新顺了。 细细的,稳稳的,一路朝著院坝那边跑。 唐雪站陈子云旁边,脸上的火气还没全下去,压著声音问了句:“你真不气?” 陈子云看著那股往下走的水,停了停,才开口。 “气。” “但水不能跟人赌气。” 第二十四章 不止是一条水路 那一晚过后,竹子接的水路就这么稳稳噹噹的淌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院坝外头还是天天有人来挑水,村里的旱情虽说还没见底,可陈家这条水路,已经成了生產队里最扎眼的一个物件。 这天上午,日头刚起来,山路拐弯的地方忽然冒出来两个生面孔。 前头一个男的,穿著灰扑扑的中山装,胳膊底下夹个黑皮本子,一看就是乡里下来的干部。后头跟个年轻姑娘,白衬衫塞在藏蓝色的裤腰里,肩膀上斜挎一个帆布包,那包带子都磨的起了毛边,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完全不像城里那些踩高跟鞋的,一步三摇。 井边打水的人最先瞧见了,水桶都忘了提,一个劲的伸著脖子往那边瞅。 “县里来人了?!” “怕是冲这竹水路来的。” “那个女娃儿是哪个单位的,看著不像乡里人。” 老陈本来在檐下削竹片,听见动静,起身看了眼,手上的刀也停了。唐雪更快,先站了起来,眼睛亮的很。 乡里那人走近了,笑著的招呼一声。 “小陈在吧,这是县报社的同志,下来跑抗旱稿子的,听说你这边把黑水沟的水接下来了,专门过来看看。” 那姑娘这才往前一步,先看竹管,再看陶缸,目光很快,又抬头顺著竹水路望向后山,最后落到坡上那片枇杷苗上。 她眼里那股子走过场的意思,明显淡了下去。 “你就是陈子云?” “我是。” 她打量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意外。 大概她原先以为,能在山里折腾出这么条水路的,怎么也该是个老庄稼把式,没想到站在跟前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后生,晒的黑,衣裳旧,手上全是竹刺跟泥痕,眼神却不飘。 “我叫苏青,县报社的。” 她没急著掏本子,而是先绕著院坝边走了半圈,摸了摸竹管接口上的黄泥和麻绳,又往缸里看了眼清亮的水,最后站在坡口朝上看。 “那片就是你种的大五星?” “是。” “水也是为了保那批苗?” “先保人,再保树。” 陈子云平平的回了一句。 苏青听完,点了下头,这才从布包里掏出本子跟笔。乡里那位宣传干事在旁边帮著开口,问的先是老路数,无非是怎么想到进山找水,怎么把竹子一节节接下来,一个后生哪来这么大胆子。陈子云没端著,也没往高里吹,该怎么找的,怎么砍的,怎么试水的,怎么架石坎的,一句句都说的实。 说到后头,苏青记笔记的速度慢了些,抬眼看他的次数反倒多了。 她问:“你折腾这么大一圈,只是为了扛过这回大旱?” 陈子云停了停,抬眼看了眼坡上那片枇杷苗。 “扛旱是保命。树活下来,才谈得上后头。” 苏青写字的动作顿了顿。 “后头是什么。” 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著点湿气,竹管里头的水声,哗啦啦的没停过。 “光靠水,翻不了身。”陈子云声音不高,却很稳。 “粮食是命,这个没得说,可山上这种坡地,种粮打不出多少收成,累一年,也就餬口。” “枇杷不一样。种的好,养的住,卖到镇上,卖到县里,那就不是刨食,是换钱。” “以后山里人想把日子过出来,不能老低头盯著脚边三分地,也得抬头看看镇上缺啥,县里缺啥,城里又想要啥。” 这几句话一落,院坝边上一下就安静了。 连排队挑水的人都忘了动弹。 唐雪站在一边,眼睛亮的厉害,明明有些地方她还没全听透,可她就是晓得,陈子云嘴里说的是別个从没往外想过的东西。 老陈却皱了皱眉。他本能的不爱听这些太远的话,可耳朵偏偏立的很直,削竹片的刀也一直没重新落下去。 苏青再看陈子云的时候,那眼神跟刚到院坝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原本想写的,多半只是个山里后生抗旱自救的典型,可到了这会儿,她已经听出来了,眼前这人脑子里装的,不止是一条水路。她又追了几句,问大五星是从哪儿晓得的,问他为什么敢在村里头一个种,问他真觉得这批树以后能卖进县里。 陈子云没把话说满。 “树现在还小,说卖远了早。可路子得先想出来,不然等果子掛出来了,再想,就晚了。” 这话让苏青噗嗤一下笑了。 她合上本子,转头又去坡上看了几眼那些苗,连叶面和树盘都看的细。这不是走过场。她是真在看。 等下坡回来,她从布包里撕了张纸,蹲在木凳上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陈子云。 “这是报社的通讯地址,还有转接电话。你这枇杷要真让你种成了,別只在村里转,记得来县里找我。” 这话说的也不重,像隨手下的一步棋。 可陈子云接过那张纸,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苏青把笔帽扣上,没再多留,转头又和乡里那人去看了看后山引水口的大概方向,临走前还回头拍了张照,镜头先对著竹水路,又偏了一下,把院坝,陶缸,坡上的苗一块儿拍了进去。 县里来人这事,等她下山,生產队里就算彻底传开了。挑水的人一边走一边说,嘴上都带著热气。 “真是报社的。” “还专门记本子,拍照片。” “小陈这回是闹到县里去了。” 老陈嘴硬,等人走了,只闷闷的丟了句。 “写归写,树结不结果,还是看手上活。” 可他说完这句,还是把削好的竹片往旁边一放,朝坡上又走了一趟。 唐雪站在院坝口,望著山路那头苏青离开的背影,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这个报社姑娘,眼神还怪利的。” 陈子云把那张纸折了两道,贴身放进衣兜里。 “干这行的,眼神不利不行。” 唐雪偏头瞪他。 “你倒懂的多。” “凑合。” 她哼了声,嘴角却压不住,跺了跺脚。 院坝里风平了,竹管里的水还在响,坡上的树也稳稳的站著,这一天看著平常,可陈子云心里清楚,有些门,已经悄悄的开了道缝。 山下另一头,李二狗却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先前就蹲在人堆后头偷听,什么大五星,什么卖到县里,什么换钱,听的胸口一阵阵发紧。 凭啥,凭啥陈子云折腾一阵,连县里人都下来了! 等到傍晚,县报记者前脚刚走,李二狗后脚就摸到了下山那条土路边,拦住一个明天要去镇上赶场的汉子,压著嗓门问了起来。 “哎,你去镇上,顺便帮我打听一哈。” “龙门那边那种大五星枇杷苗,现在还有没得卖。” 第二十五章 拿命换来的底肥 县里来人,报社採访,昨天那阵仗叫一个热闹,连老陈嘴上都少见的没骂什么。可热闹这玩意儿,过了就过了,散的比山风还快。 真正要操心的,还得是那80株枇杷。 今早竹水路顺著山势往下淌,坡上的八十株大五星比前阵子瞅著更精神了些,叶片压住了,枝头也开始往外抽。远远看去一片青绿,像是真缓过来了。 陈子云的眉头却是越看越拧巴。 他蹲下去扒开树盘边上的土,指尖捻了捻,抬头看那几株抽的最快的新梢。梢是抽出来了,可顏色嫩的过分,劲头也浮,底下这层薄土根本托不住,养分不够。 树在长,也在討命。 前头缺水,救的是活口。现在抽梢,补的就是养分。这会儿养分要是补不上,这树瞧著是能长,可长出来也是虚的,后头的分枝,扩冠,掛果,全得拉胯。 他顺著坡走了一圈,心里那本帐越算越沉,跟块石头似的往下坠。 家里剩的钱,不多了。 两百块借款明晃晃的钉在那儿。平日吃饭要钱,麻绳竹筒要钱,后头这树还要钱。虽说镇上化肥不是没有,可那价钱,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又看啥子,树不是活的好好的嘛。” 老陈扛著锄头从下头上来,看他又蹲在树边翻土,嘴里先丟了句。 陈子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活著,不等於就成了。” “你这话说得玄乎。”老陈眉头一皱。 “前面是保命,现在是该补营养了。”陈子云指了指那几株抽梢快的,“你看它现在长得欢,底下没肥托住,后头就是个空架子,这时候省一回,往后四年都得给它补帐。” 老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两眼,还是没看出个啥门道,就看见一片绿。他心里就一个念头,树没死,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再往里头砸钱,实在肉疼。 “镇上那化肥,甭想了,买不起。” “我晓得。” 陈子云早就没指望镇上那条路。 他今儿一早就把脑子过了好几遍,最后落在了山里。黑水沟那一带水足,老林子底下积著厚厚的腐殖土,再往老崖洞底深处走,还有蝙蝠粪。那玩意儿脏归脏,味冲归冲,可是真正的宝贝。 这个年月,穷人要养树,很多时候就得拿命跟山换。 晌午前后,他去找了周石头。 周石头这阵子还在为前头那档子事赔工,早晚看缸,顺手清沟,在村里走路都没以前那股子横劲了。见陈子云找过来,他先是一愣,隨即就把脸別到一边,嘴还硬的很。 “找我搞啥子。” “进山。” “进山?” “挖肥。”陈子云看著他,话说的很直,“想把前头那笔帐一点点翻过去,就跟我干活,不是白让你帮,算工钱,也算你补帐。” 周石头给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顏色跟开了染坊似的,青一阵白一阵。 这话不轻不重,偏偏正好踩在他心口上。前阵子那事,村里人嘴上不提,背后全记著呢,他自己更是记的牢。现在陈子云没拿旧事压他,反倒是给了条活路。 他嘴角抽了抽。 “几棵破树,还值当往山里钻。” “值不值,你去一趟就晓得了。” 唐雪正好从旁边过来,听了个正著,站住脚看了两人一眼。她本来还怕周石头犯拧,没想到他站那儿闷了半天,最后把肩膀一抻。 “走就走。” 进山那趟,没带太多人。 带多了,路不好走。也没法解释。 陈子云背篓里装了麻绳,短锄,竹铲,周石头扛个空背篓,嘴上还嫌臭,脚倒没停。两个人翻过后坡,穿过竹林,顺著黑水沟再往更深处钻。 越往里,那股子山味就越重。 脚下是湿烂的腐叶,踩进去软塌塌的,边上老树盘根,藤子缠脚,石头上全是水汽。头顶的日头明明毒的很,到这儿却照不透,只剩下一股闷潮。 周石头一开始还撑著劲,走了一阵就开始骂娘。 “你真是疯了,为几棵树钻这种鬼地方。” “少说两句,省点气。” 陈子云拿刀拨开面前的藤条,先把一片黑亮的腐殖土给翻了出来。那土一掀开,底下全是潮的,松的,带著一股子烂叶发酵后的沉气。 “这就是肥?” “这玩意儿,比镇上不少化肥都顶用。” 周石头蹲下去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下,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靠,这味儿也太冲了!” “你往后看。” 真正冲的,还在后头呢。 老崖洞口在山坳深处,洞不大,里头黑漆漆的,脚刚踩进去,头顶就扑啦啦的响了一阵,惊的周石头本能的往后一缩。陈子云早有准备,抬手压了压。 “蝙蝠,莫乱动。” 洞里那股味儿更重,呛鼻子,发闷,脚下还有湿滑的石面。两个人弯著腰,一铲一铲的往背篓里装。装到后头,肩膀都坠的发酸,后背全是汗。 周石头脸都绿了。 “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埋汰的活。” “以后你就记得,树要吃底肥,人也得拿命去换。” 这句话周石头当时还没太往心里去。真叫他记住,是下山那一下。 回程走的是背阴坡,土皮薄,底下全是碎石。周石头背篓装的满满当当,脚下猛的一滑,半边身子连著背篓一起就往坡下歪。那坡来的时候不觉得陡,但回去可不一样,那下面就是乱石沟,人真滚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陈子云!” 陈子云反应快得很,先吼了一声。 “別被背篓带著往后靠,你向前压!” 周石头几乎是本能的往地上一扑,背篓却还死命的拽著他往下带。陈子云扑过去,麻绳一头先绕住旁边一个老树根,另一头甩过去套住周石头的背篓,整个人后坐发力,鞋底在湿泥上硬是犁出两道深印子。 绳子绷的笔直。 周石头半边身子悬著,手指死死的抠住地皮,整个人都发抖。 “莫乱蹬!抓住绳子!”陈子云咬著牙,“一只手往左边那块石头上搭!” 周石头赶紧照做。 绳子一点点的吃力,陈子云后背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最后借著树根的劲,硬是把人一点点的拖回了坡沿。等周石头整个人滚回安全地方,两个人都瘫在地上,喘的跟风箱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山风从沟里灌上来,凉颼颼的。 周石头躺了半天,才慢慢坐起来,脸上全是汗,眼神却变了。前头他服陈子云,是服他脑子活。到这一刻,才是真的服。 下山的路上,他没再骂一句臭,也没再嫌背篓重。走到半道,才闷闷的挤出一句。 “明天还进不进山?” 陈子云看了他一眼。 “进。” 周石头把背篓往肩上一提。 “那我跟你去。” 这句话不大。 分量,却是够够的了。 等两人把第一批腐殖土跟蝙蝠肥背回院坝,天都快擦黑了。陈母一看他们这副狼狈样,先是嚇了一大跳,再闻到那股子怪味,脸都皱成了一团。 老陈站在门口,原本还想骂两句,可看见两人裤腿上的烂泥和划痕,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没人再说这是胡闹。 当天晚上,陈子云就摸黑上枇杷树坡加肥开沟。 一棵棵树旁边,绕著根系外圈浅浅的下锄,把那些黑肥跟腐殖土一点点的埋进去,覆上土,再拿脚给它踩的结结实实。周石头跟在后头递背篓,倒肥,动作比白天老实多了。老陈沉著脸站了会儿,最后还是拿起锄头,帮著开了另一排沟。 月亮掛上山头时,坡上已经多出一条条新翻的土痕。 肥,埋进去了。 这树的底子,也算真正开始垫了。 陈子云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著这一坡刚吃进底肥的树,心里总算松下了一截。 这批树,接下来才真能往上长。 而山下另一头,那个李二狗也没閒著。 他已经托人打听到了便宜苗子的门路,心里那把小算盘,正拨的噼啪响。 第二十六章 一场初霜见分晓 底肥埋下去没几天,坡上那些树叶色一天比一天沉,新梢也不再是那种虚飘的嫩绿。 老陈这阵子嘴上没再骂什么。 他还是每天扛著锄头去翻地,去看牛,可路过坡边的时候,脚步总要慢那么一截,眼睛往树上扫两下,偶尔还蹲下去拿手背碰叶片,碰完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站起来走。 陈母看在眼里,煮稀饭的时候嘴角都带著点笑意。 周石头来的更勤了,不再是那种被罚著来的架势,虽他嘴还是不太甜,可干活的时候不偷懒,力气也捨得使。 这天下午,陈子云正蹲在第三排苗边培土,唐雪从坡下跑上来,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跑的辫梢都飞起来了。 “登出来了!” 她把报纸往陈子云面前一摊,手指头点著中间一小块豆腐块大的文章,喘的话都断了。 “苏青写的,就是上回那个记者姑娘,登在县报上了!” 陈子云接过来看了两眼,文章不长,写的是黑水沟引水和山里后生种大五星的事,措辞朴实,没往天上吹,可白纸黑字印在那儿,分量就不一样了。 唐雪眼睛亮的很,“这下全县都晓得你了。” “晓得有啥用,树还没结果呢。”陈子云把报纸折好揣进兜里,手上的活没停。 唐雪撇嘴,蹲到旁边帮他扶苗,嘴里嘟囔了句不识好歹。 报纸的事传的快,没两天村里就都知道了。有人专门跑到陈家院坝来看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的瞅,虽然有些字不认得,可上头印著他们村的名字,印著陈子云三个字,这就够稀罕了。 “上报纸了噻,了不得。” “县里都晓得咱们这儿有人种枇杷了。” 议论归议论,大多数人也就是图个新鲜,看完就散了。可有一个人,听完这消息,心里那把火烧的比谁都旺。 李二狗。 他前阵子就托人去镇上打听过大五星苗子的门路,这几天消息终於回来了。镇上有个贩子手里有一批苗,说是龙门那边淘汰下来的尾货,价钱便宜的很,一块二一株,比陈子云当初买的低了一大截。 李二狗一听这价,眼珠子都亮了。 他脑子里算的很简单,陈子云能种,他也能种,人家花一块九买苗,他花一块二,光苗钱就省了一截,后头再隨便整,等果子一掛出来,钱不就来了。 他没去龙门,也没找什么唐文义,更没看什么嫁接口和根球。镇上那贩子把苗往他面前一摆,叶子也绿,根上也带泥,他拿眼一扫,觉得跟陈子云坡上那些也差不了多少。 “这批苗正宗不?” “正宗的很,龙门那边大户不要的,我低价收过来,你捡了大便宜。” 李二狗掏钱,痛快的很。 四十株苗,四十八块钱,他觉得自己精明的不行。 苗拉回来那天,他故意从陈家院坝前头过,背篓里露著一截青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我也种上了,看谁先见钱!” 他这话没衝著谁喊,可声音大的半个村都听见了。 有村民围上去,说李二狗眼光正,抢到好货了,比陈子云便宜了大截。 “等果子一结,我必须请全村都吃上最好的枇杷!”周围的巴结让李二狗极度自负。 陈子云正在坡上压草保墒,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唐雪倒是皱了皱眉,“这人买的啥苗,看著不太对劲。” “不关咱的事。”陈子云把手里的稻草往树盘边上一压,拿脚踩实了。 李二狗回去就开始栽苗,动作快的很,一个坑一棵,土一埋,水一浇,半天就把四十株全下了地。他连坑都没挖深,根球也没拆开看,更別提什么湿草护根,草木灰垫底这些门道了。 他觉得种树就是把苗塞进土里,剩下的交给老天爷。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一句半截话,说肥下的越猛树长的越快,回头就把家里攒的生粪直接刨开往根边倒了两瓢。 那股子臭味飘出去老远,连他自家的鸡都绕著走。 没过几天,靠边上那几株苗叶子就开始发黄,叶尖往里卷,整株都蔫吧的没精神。李二狗还不当回事,跟人说这是缓苗,正常的很。可陈子云从坡上往下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烧根了。 生粪没腐熟就直接下,热量全闷在根口,嫩根一烫就坏,叶子发黄只是第一步,后头根要是救不回来,整株都得废。 他没去提醒李二狗,也没必要。 这种人,你好心说一句,他只会觉得你怕他追上来。 与此同时,镇上来了个生面孔。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件半旧的灰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著两条烟,笑眯眯的就摸到了陈家院坝边。 “小陈在不在?我姓赵,镇上跑水果生意的,听说你这边种了大五星,特意来看看。” 陈子云从坡上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接烟。 赵贩子也不恼,自己点了一根,吸了口,眼睛往坡上那片树扫了一圈,嘖两声。 “养的不错嘛,看著精神,等后头掛了果,我这边有路子,镇上几个摊位都是我的人,到时候你只管摘,卖的事交给我。” 陈子云站在院坝边,手里还攥著刚从坡上带下来的一截枯枝,拿指甲慢慢的剥著皮。 “树还没结果呢,你就来定价了?” 赵贩子笑了笑,“先交个朋友嘛,等真掛果了再谈就晚了,到时候你一个山里人,果子摘下来往哪儿送?总得有人帮你跑腿。” “价钱呢。” “到时候看行情,肯定不会亏你。” 陈子云把手里那截枯枝往地上一扔,抬头看著他。 “树还没结果,你就先来套我,怕不是看我年轻,先把我定价权卡死。” 赵贩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小陈你这话说的,我是诚心来的,你不卖给我,到时候果子烂在树上,你找谁哭去?” “等它真掛满树了,再谈谁求谁。” 陈子云说完转身就往坡上走,背影稳的很,半点没给对方留余地。 赵贩子站在院坝边,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才回过神,脸色不太好看,嘴里嘟囔了句不识抬举,拎著那两条没送出去的烟,灰溜溜的走了。 老陈从门槛边看了全程,嘴上没说话,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觉得儿子硬气是硬气,可万一以后真没人收呢? 唐雪倒是在旁边听的痛快,等人走远了才小声说了句。 “这种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来的太早了。” 陈子云嗯了一声,“来的早不怕,怕的是自己先慌。” 日子一天天往后推,天也一天天凉下来了。 陈子云开始给树做入冬准备,草木灰拌了细土,一棵棵的往根盘上培,树干底部拿旧报纸裹了一层,外头再缠稻草,风口那几株还专门用竹竿搭了个简易挡风的架子。 活不重,可琐碎的很,一棵的弄,弯腰直腰,弯腰直腰,一天下来腰都酸的直不起来。 周石头跟在后头帮著递草绳,绑报纸,偶尔还会主动问一句这棵要不要再加一层。老陈也没閒著,他虽然嘴上不提树的事,可每天傍晚都会去坡边转一圈,看看哪株的稻草鬆了,顺手给它紧一紧。 李二狗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看见陈子云包树干,也跟著学了两下,拿了几张破纸往树上一糊,风一吹就掉了,他也懒得再弄。他觉得树又不是人,冻一冻能咋的。 入冬后第一场霜来的很快。 那天清早,陈子云推开门,院坝地面白了一层,呼出去的气都是白雾。他赶紧上坡去看,心提到了嗓子眼。 等走到树边,手伸出去摸了叶片,凉是凉,可叶子还立著,没卷,没蔫,稻草和报纸把最要命的那股寒气挡住了。 他长吐了口气,蹲下去又仔细看了几株,根盘边的草木灰还压著,土面没裂,稳当。 坡下传来一声骂。 不用看都知道是李二狗。 他那四十株苗,本来就有一小部分烧了根,入冬前就半死不活的吊著,这一场霜下来,直接给了最后一击。靠外头那几株叶子全卷了,有几株连杆子都发黑了,一碰就脆。 李二狗蹲在自家地边,脸色难看的能滴出水来。 他嘴上还硬,跟路过的人说这是天灾,谁也没办法。可村里人都看的清楚,陈家那边稳噹噹,他这边死了一片,这哪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有人路过陈家坡地时,抬头看了看那些裹著稻草和报纸的树干,嘴里嘖了一声。 “人家这才叫种树,你看那个李二狗,跟闹著玩似的。” 消息传开后,村里再没人拿李二狗跟陈子云放在一起比了。一个是真刀真枪的在养树,一个是听风就是雨的在糟蹋苗。 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陈子云站在坡边,看著那八十株裹著稻草的树苗安静的立在寒风里,老陈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最近那株的树干,指头在报纸上停了停,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才闷的开口。 “明年开春,是不是还得再补一回肥?” 陈子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老陈脸上还是那副老样子,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是质疑了。 “嗯,开春再补一轮薄的,配著浇水走。” 老陈点了点头,背著手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丟了句。 “那你早点盘算,莫到时候又手忙脚乱。” 陈子云站在原地,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坝拐角,嘴角动了动。 坡下远处,李二狗还蹲在自家那片半死不活的苗边发呆,脸上写满了不甘心。而陈家这片坡地上,八十株大五星正裹著稻草,安静静的熬过第一个冬天。 等开春,它们还会继续往上长。 第二十七章 枝干成型,初见花芽 等开春的那阵话,老陈没白说。 立春一过,坡上的土先鬆了口气,院坝外那根竹管边上也慢慢的爬出一圈薄青,水还是不停的走,八十株大五星挨著半山腰站开,早不是去年那副细杆挑两片叶的样子了。 主干粗了,枝条也分了岔。 老陈下地回来,鞋底还带著泥,手里锄头都没进屋,先往坡上拐一趟,蹲在树边看两眼,再装作没事人一样的回院坝。陈母看破不说破,只在灶屋里笑,说这树如今比人都金贵。 陈子云没空接这话。 开春第一件事,就是抹芽,扶梢,还有定主干。去年保住命,今年就得养骨架,哪根枝留,哪根枝去,半点都不能乱。长偏的掰回来,冒多的抹掉,主干往上提,侧枝往外放--树一旦小时候长歪,后头得花几年去补。 唐雪跟在后头递剪子,递草绳,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 “都是芽,咋个你一眼就晓得该留哪个?” “长得快的不一定有用,位置不对,留了也是白抢养分。” “听起来跟带娃儿一样......” 陈子云瞥她一眼。 “比带娃还费神。” 唐雪当场就想拍他,可手抬到一半,又怕碰折新梢,只能气鼓鼓的瞪他。 这一季忙到一半,坡上先出了个麻烦。 陈子云巡树时,刚摸过第三排靠里那几株,手指一顿,枝干上有两个细孔,边上还粘著新鲜的木屑,细的跟针眼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脸色唰的一下就黑了。 “咋了?”周石头正扛著锄头清沟,见他停下,也跟著凑过来。 “有虫,钻进杆子里了。” 老陈一听就烦,蹲下来盯著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个疙瘩。 “种个树,咋比种苞谷麻烦的多。” 嘴上骂,手却没閒著。 陈子云回屋找来细铁丝,又拿菸叶水跟石灰水兑上,先顺著虫孔一点点的往里探,捅了几下,铁丝尖头顶到软肉,往外一勾,居然真的带出一条白胖虫子,扔地上还在那扭来扭去。 唐雪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都能掏出来?!” “今天不掏,过几天树心都得叫它吃空了。” 说完,他又往孔里灌药水,外头再糊一层石灰泥,连著查了十几株,硬是又翻出三四处暗病。周石头这回一句废话没有,陈子云指哪棵,他就扶哪棵,递铁丝,拎药桶,忙的额头全是汗。 等忙完这轮,太阳都偏到山背后了。 唐雪站在坡边看著那几道重新糊白的树干,半天才憋出一句。 “原来树真不是栽下去等著长就行啊。” 陈子云甩了甩手上的石灰水,没吭声,只是抬头看了眼整片坡地。 第二年,才刚开头。 入了夏,天就一天比一天毒。 好在竹水路早就稳住了,黑水沟那股泉还在往下跑,树盘边压的草也保得住湿气。去年还叫人提心弔胆的缺水问题,今年总算没再把人逼到井口上抓瞎。 树势就是这时候真正躥起来的。 叶片压厚了,顏色也深沉了,新梢一截截的往外走,太阳一照,整片坡地都透著一股扎实的劲儿。老陈嘴上还掛著那句“活下来再说”,可有天傍晚看完树,自己弯腰把一根跑偏的嫩枝扶正,还顺手拿草绳打了了个活扣。 陈子云在旁边看见了,也没点破。 有些话,老陈说不出口。 可手已经替他说了。 周石头这阵子来的更勤快了,早不是前头那副彆扭的样子。见面不再是闷著头站老远,而是进院坝就先问一句。 “今天先整哪几棵?” “这沟我再给你挖深点,要得不?” 他嘴还是硬,但活儿却越来越像回事了。人也有眼力见,哪段竹管鬆了,自己先去垫,哪株树盘的草薄了,顺手就补上。陈子云也真开始把他当个人手使唤,浇水,清沟,压草,还有补土,不再是只让他干粗活。 坡下的李二狗倒是越学越歪。 他那批便宜苗,死的死,伤的伤,后来又东拼西凑的补栽了几株,看著勉强是片林子,可那整齐劲儿差远了。他见陈子云修枝,自己也提著剪子去瞎几把剪,两刀下去,把好不容易留住的侧枝又给削掉一截。见陈子云补肥,他就把没沤透的鸡粪猪粪一股脑的往根边塞。见这边拿石灰水刷杆,他也跟著糊了几把,刷的深一块浅一块,风一吹,跟贴了层烂泥巴似的。 村里人偶尔路过,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差別。 熬过夏,到了秋,坡上的活又换了一轮。 二次补肥,扩树盘,清杂草,还有松表土,一样都不能少。去年挖出来的树盘太小,今年得再往外扩一圈,让根有路走。底肥不能下猛,只能薄薄的走,配著水慢慢带开。 老陈嘴上嫌费工,扛著锄头却第一个下地。 “你说挖多宽就挖多-宽,回头可別又说我下手浅了。” 这话说的冲,可听著已经不是顶牛了。 “照这个来,別挖的太近,伤根”,陈子云笑了笑,蹲下身拿树枝在土上划了个圈。 两个人一个划,一个挖,陈母在后头捡草根,唐雪把清出来的碎石往边上搬,周石头挑肥,来来回回跑的满背是汗。半山腰这块坡地,终於不像谁家隨手栽的几棵杂树了,沟是沟,盘是盘,树一排排的站开,看著就舒坦。 秋风一起,树形更明白了。 到了入冬前,陈子云又开始整枝定型。多余的徒长枝剪掉,交叉枝理开,內膛太密的疏掉,只留將来能撑起树冠的骨架。唐雪一边帮他扶枝,一边心疼的直抽气。 “长的好好的,你又剪。” “现在捨不得,后头满树乱长,你更要心疼。” “你这张嘴,真是专门拿来堵人的。” 可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扶的更稳了。 第一场冷风下来前,老陈还亲自提著石灰桶,把树干根部刷白了一遍。刷到一半他抬头,朝坡上扫了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防虫,防冻,还要防太阳晒裂,事儿是真多。” 陈子云站在旁边,低头笑了下。 “事儿多才像果树嘛。” 老陈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蹲到一株长的最旺的树边,伸手量了量树干的粗细,又捏了捏外放的侧枝。风从坡上刮过去,树叶细细的响,他望著这片养了又一整年的树,终於闷闷的吐出一句。 “这回,看著像是要成点样子了。” 这话不重,可比什么夸奖都实在。 陈子云没顺著往下接,只是抬头看向最上头那几株长势最足的树梢。枝尖被冷风一吹,轻轻的晃了晃,几个针尖大的鼓点藏在叶腋里,別人还没留意到,他却先看见了。 第三年,怕是要见花了。 第二十八章 满坡繁花亲手掐尽 那几个针尖大的鼓点,没让陈子云等太久。 开春后一场暖风翻过半山腰,坡上的大五星一夜接一夜往外冒,先是零零碎碎,后头就成了片,一树树白里带黄的小花团掛满枝头,连院坝外那根引水竹管边上的青苔,都生的更旺了些。 老陈那天清早扛著锄头上坡,才跨过排水沟,人就站住了。他望著满坡花,半天没动,锄头还拄在脚边,喉咙里狠狠的乾咽了一下,末了才冒出一句。 “真开了。” 这句话很轻,落在风里,连他自己都听的出那股压不住的热气。 陈母上来的更晚些,围腰都没来得及解,站在坡边看了又看,手一个劲往腿上搓。 “有果影子了,真有果影子了。” 她念叨了两遍,眼圈都发了红。 村里消息传的快,没到晌午,山路上就多了人影,挑水路过的,割草拐上来的,下地回来专门绕一脚的,都想看看陈家这片树到底长成啥样了。 唐书记也来了。 他背著手在坡上走了一圈,先看花,再看树盘,又瞄了眼竹水路那边,胸口那口压了几年的气,总算鬆了半截。 “这回,算是见著真章了。” 唐雪站在花树底下,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脸上全是亮色。 “你守了两年,总该高兴一回了吧。” 周石头扛著锄头跟在后头,嘴上没说话,眼珠子却在一棵棵花树上来迴转,瞧的比谁都细。 李二狗也来了。他先在坡下看了一阵,脸上那点不舒服压都压不住,偏还要撑著笑。 “开花有啥子稀奇,我那边也开了,不就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 这话一扔出来,没人接。 因为满坡花摆在这儿,谁眼睛都不瞎。 可人群越热闹,陈子云脸上那点笑意越淡。他从头到尾没往花上伸手去碰,只是一棵棵往下看,先看主干,再看枝条,再看花量,目光落的很细。外行看的是热闹,他看的却不是这个。 这批树第三年见花,算快,可骨架还差著一口气,枝组没铺圆,主枝也没真正养足,这时候贪头一口果,树就得分神,分了神,后头几年都得拿时间去补。 花是好花,可不能留啊...... 这口气在他胸口压了半天,压到傍晚,压到天黑,压到煤油灯点起来,压的屋里都静了。 老陈吃饭时难得多喝了半碗稀饭,脸色也比平时松,嘴上还是硬。 “等掛住果,看哪个还敢说老子家这坡地白折腾。” 陈子云扒了两口饭,没接这句话。 唐雪坐在门槛边帮陈母剥蒜,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拧了下。 第二天天麻麻亮,坡上就有了动静。 老陈起的早,才走出院门,就见陈子云提著剪子,肩上扛著根长木桿,脚边还放了只背篓,已经站到了第一排树前头。老陈先没回过味,只皱眉问了句。 “你一大早弄这些搞啥子?” 话音刚落,第一簇花已经掉下来了。 轻飘飘一团,落在树盘边,散了一地。 老陈人都僵了。 陈子云手没停,剪子又起,第二簇,第三簇,花团接二连三往下坠,白黄一片,掉的人眼皮子直跳。 “你给老子住手!” 老陈那一嗓子,把坡下鸡都惊飞了。 他三两步衝上去,一把攥住陈子云手腕,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脑壳进水了?这是花!是果!你自个儿种出来的花,你亲手掐了?!” 陈子云站的很稳,手腕叫他攥的生疼,也没往后缩。 “今年不能留。” “不能留?!” 老陈火一下顶到脸上,胸口起伏的厉害。 “两年多,钱砸了,工出了,命都熬瘦了,好不容易熬到开花,你跟我说不能留?你是不是疯了?!” 陈母听见动静,鞋都没穿利索就跑了上来,一看树下那一堆花,人都晃了下,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挤出整句。 山路上也有脚步声。刚上坡的人一看这阵仗,全停了。 “咋个回事?” “陈子云在掐花。” “掐花?!” 这一声比一声高,转眼就炸开了锅。有人凑近一看,树下真是一团团花,脸色都变了。 “这娃儿真疯了。” “哪有种果树把花掐掉的,掐了还结个锤子果。” “书读多了,脑壳读坏了吧。” 老陈听著这些话,脸更黑,攥著陈子云的手也更紧。 “你今天不给我讲出个一二三,这花你一朵都莫想再碰!” 陈子云抬起头,看著父亲。 “树还没养够。今年留果,能见几口甜头?后头几年全得赔进去的。现在摘的不是花,是给树留命。” 话不多,句句都硬。 可这会儿谁听的进这个,老陈眼珠子都红了。 “命命命,你一天到黑就是命!老子只晓得別个开花,是等著见钱,你倒好,见钱的门开了,你亲手又把它关回去!” 唐雪就是这时候跑上半山腰来的。她本来是听见坡上动静才急著往上赶,一上来先看见满地花,再看见陈子云手里的剪子,人也定住了。 风从坡上刮过去,吹的树上花枝轻轻发颤。 她喉咙动了下,才问出一句。 “你到底在干啥?” 陈子云看了她一眼。 “给后面几年留命。” 唐雪听完,没马上说话。她低头看了眼树下那层花,又抬头看树,再看陈子云,眼里的亮光慢慢的压了下去,换成了沉。她还是没全想透,可她先一步站到了人群前头,挡了挡那些要往里凑的。 “都莫挤,挤断了枝你们赔啊。” 有人不服。 “唐雪,你还帮他说话?这都掐成啥子样了。” 唐雪扭头就呛。 “我帮不帮,用你教?” 周石头也没吭声,默默的走到坡口,锄头往地上一立,把几个挤的最前的拦住了。 唐书记来的慢一步,可一到坡边,脸色也沉了。 他先看花,又看树,再看陈子云。 “你拿的准?” “拿的准。” “真全掐?” “全掐。” 唐书记盯了他几秒,烟都没摸出来,末了只说了一句。 “那就做到底,別掐一半留一半,最后两头不挨。” 这话一出,人群里更炸了。连唐书记都不拦,那不就是默认这后生真要疯到底了。 李二狗这下可算逮著了热闹,站在坡下笑的嘴都歪了。 “掐,儘管掐,我看有些人是把树当祖宗供上了。” “我那边花开的也不差,我可捨不得下这个狠手,有果不留,留啥子,空树壳子?图个啥嘛。” 他故意的扯著嗓门喊,生怕老陈听不清。 老陈腮帮子咬的发鼓,手一甩,把陈子云手腕丟开,转身一屁股坐到坡边石头上,脸阴的嚇人。 “掐,你掐。” “今天掐完了,后头要是没掐出个名堂,你自个儿去给全村交代。” 陈子云没再回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剪子,继续往下一棵走。 唐雪站在边上,手指攥著衣角,攥的发白,过了会儿,还是低声问了句。 “要不要我帮你扶枝。” 陈子云嗯了一声,这一声不高,却叫唐雪心里一下就定了。她走过去,替他把压低的花枝扶住,方便他下剪子。 一簇,一簇,又一簇。 太阳一点点升高,坡上的花却一点点少下去。 花瓣落满树盘,落满沟边,落满鞋面,远远看去,半山腰跟铺了层薄雪一样。 陈母站在边上看的心口直抽,转过头偷偷的拿围腰抹了把眼角,又不敢哭出声,怕再乱了这口气。 老陈一整天都没再跟陈子云说一句话。只是坐在坡边,抽完一根又一根烟,菸头摁进土里,摁的很深。 到了傍晚,最后一棵树也清乾净了。满坡花没了,只剩一树树叶子和新枝,站在风里,空的扎眼。 下山的人越传越快。 “陈子云把满坡花全掐了。” “一朵没留。” “这回怕是真走火入魔了。” 风一过,半个生產队都在说这个。李二狗回到自家那片半死不活的树边,抬头看著自家留下的花,嘴角一咧,故意的朝陈家坡地方向笑了笑。 “留到手里的,才叫本事。” 陈子云没搭理他。他站在坡上,脚边全是花,眼前是一片空下来的树,胸口那口气压的死紧,眼神却没乱。 第三年这口甜头,他亲手掐了。 为的,就是把明年,后年,未来整树整树的果,硬生生的留出来! 第二十九章 蛰伏 第三年那口甜头,陈子云亲手压下去以后,坡上安静的很,前几天还闹的人心的花树,一下只剩满枝厚叶,树盘边那层落花,叫鸡啄的东一片西一片,看著,真扎眼。 村里人不懂养树,只懂看热闹,也更懂看结果。 陈家这边一朵花不留,半山腰空的发亮,李二狗那边却好歹留住了一批小果,虽说果子生的歪,皮面粗,虫眼也多,掛在枝上东一个西一个,但瞧著总算还有个果样。 没过多久,李二狗先挑了一篮去镇上赶场。 那一篮果,真论品相,连龙门那边淘汰的尾货都算不上,个头小,顏色发青,皮上还带斑,熟的也不匀,可他捨得豁脸,蹲在车站边,逢人就喊是山里头的新枇杷,半卖半送,硬是换回来了六块八毛钱。 六块八,不多。 可在一九八八的山村里,已经够换一条烟,还有一包水果糖,再打二两散酒了。 李二狗就是故意的。 他回村那天,没直接回自家屋头,偏偏挑著空篮子从陈家院坝前头慢慢的晃过去,嘴里叼著红梅烟,手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翻来翻去,还顺手抓了把水果糖,丟给路边几个眼巴巴看著的小娃儿。 “酸是酸了点,可酸也卖成钱了嘛。有些人树养的再好,连个果影子都看不到,有啥子用。” 这话没点名,可院坝里的人都听的出,他说的是谁。几个挑水回来的婆娘站在坡脚嘀咕:“说到底还是李二狗先见著钱了,树好不好先不说,手里摸到票子才是真的,陈家那一坡叶子再厚,也不能当饭吃。” 这股话风,一下就又倒回去了。 老陈这回是真叫戳疼了。 他前头看著儿子掐花,火是火,可心里总还吊著一口气,想著陈子云既然敢下这个狠手,多半还有后招,眼下叫李二狗拿几块钱回来一晃,那口气一下就发虚了。 晚饭桌上,他筷子往碗边一搁,半天都没动。 “你跟我讲以后,讲明年,讲后年,讲的再像样,人家今天都把钱揣兜里了。” 陈子云头都没抬,自顾自的喝了口稀饭,声音平的像压根没听见。 “那几块钱不是路。” “钱不是路,难不成饿肚皮是路?” 老陈胸口起伏的很厉害,眼睛都压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咱家还欠著两百块,你叫我咋个不急,你叫我拿啥信你第四年一定成?” 陈母坐在旁边,手里筷子攥的发紧,想劝,又不晓得该往哪边劝,只能小声说一句,先吃饭,饭都要凉了。 陈子云喝完那口稀饭,这才抬起头。 “李二狗那篮果,卖的是今天,赔的是明年。” “树还没养够,他硬留果,留一个拖一口树势,今年能换六块八,明年就得拿整棵树去补,几块钱听著响,真算帐,是赔。” 老陈听的懂一半,信一半,剩下那一半,全叫现实压著。 他没再吭声,闷头把半碗稀饭喝完,起身就去院门口抽菸,火星子一明一暗,映的那张老脸更沉。 第二天一早,陈子云照样上坡。 修枝,扩冠,压梢,清沟,树盘边上的草根跟碎石一点点往外捡,手上的活一件都没省,跟前两年一样,还是那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像村里那些风言风语根本没落进他耳朵里。可偏偏这时候,还有几株树腋里偷著冒出零星小果。果粒不大,青豆似的掛在叶后头,要是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周石头扛著锄头跟在后头,才瞄见一株,刚想开口,陈子云已经伸手过去,指甲一掐,啪的一声,那粒小果就落进土里了。 周石头看的牙都酸了。 “你连这点都不留?” “这点更不能留。” “咋个说?” “它偷的是树的养分。” 陈子云头也没回,又顺手摘了第二粒。 “现在捨不得,后头就得整树赔。” 周石头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没再说啥,只把锄头扛稳,弯腰继续去清排水沟,嘴上不服,心里却一点点记住了这事。 村里头看笑话的人更多了。 有人说陈子云是读了几句书,把脑壳读邪了,有人说他是上了县报自负了很,有人说果树都叫他当娃娃养,养来养去先把花掐了又把果摘了,还不如一开始就莫种。李二狗更来劲,隔三差五就在坡下晃,说自己那边果子虽说不大,起码已经见著钱味了,不像有些人,守著一坡叶子,跟守著一堆道理一样。 唐书记就是这时候来的。 傍晚天快黑了,院坝里刚点上煤油灯,他夹著烟杆,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坡上的树,半晌才坐下。老陈给他倒了碗热水,自己没坐,蹲在门槛边,一口一口抽菸。 唐书记先没提钱,只说村里这些天的閒话,说有人拿当初那两百块说事,说他这个大队书记是拿生產队脸面,去赌一个后生娃的疯劲。 说到后头,他才看向陈子云。 “我借钱那天,到现在都没后悔过。” “可这条路,你得走出来。” “不然他们骂的不只是你,也有我。” 院坝里一下子静的嚇人,只有竹管往水缸里放水,咕嘟咕嘟的细响。 陈子云点了点头。 “书记,你这份信,我记著。第四年,我把它做成。” 唐书记没多说,起身走的时候,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陈子云感觉,整座山的重量都给压下来了。 日子继续往前滚。 李二狗那边先卖出去那篮果以后,风光了没几天,树势就开始显出虚来,掛过果的细枝更瘦,叶片也薄,几棵树的梢头还带了点发黄,可村里人哪懂这个,眼睛还是只盯著那六块八。 直到入秋后,村里忽然来了一封信。 信不是给老陈的,也不是给唐书记的,是从县里转下来的,信封上清清楚楚写著陈子云三个字,邮戳都还是新的。 唐雪拿著信,一路从山脚跑到坡上,跑的脸都红了。 “县里来的!” 陈子云停下手里的剪子,把信接过来,看了一眼落款,两个字,苏青。 他还没开口,唐雪已经凑过来。 “我给你念噻。” 信不长,字也不多。 苏青先说了那篇稿子已经见报,县里有人看了以后,还专门提过一嘴龙门大五星,说这种果子只要种的正,样子好,县城商场,招待所,跟那些接待单位,都缺这类好水果,末了又写了一句,別急著贱卖,真成了,记得来信。 唐雪一字一句念完,眼睛先亮了起来。 “你看,我就说城里头认这个。” 老陈站在旁边,听完以后没马上吭声,只是把手里的菸头摁进泥地里,过了会儿才闷闷的吐出一句。 “信里说的是以后。” “可有以后,总比没以后强。” 这回接话的是陈子云。 他把信仔细的折好,贴身放进衣兜,抬头看向坡上已经起势的树冠,声音比平时更稳。 “现在挨的骂,都是为了以后换钱的时候,能把价立住。” 入冬前那阵,山风一天天硬起来,坡上的树却越养越像样了。 第三年没留果,树势全让了出来,主干粗了,侧枝也铺开了,站远了看,整片坡比上一年整齐的多,绿的也更压的住,连老陈有时从地里回来,都要先上坡转一圈。嘴上还是什么都不说,脚倒是很诚实。 到了立冬前后,天刚擦亮,陈子云一个人上坡查树。 山里起了白雾,叶片边上沾著一层细水,他站在最上头那几株前,抬手掰开一根壮枝顶端的芽鳞,动作很轻的,像揭开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 芽心里头,已经孕出了新一年的花。 小小一团,裹的很紧,顏色还嫩,可那股要往外顶的劲,已经藏不住了。 陈子云盯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的收回来,胸口那口压了整整一年的气,也跟著一点点沉到底。 第三年这场笑话,他挨下来了。 真正见输贏的时候,终於快到了。 第三十章 满坡云 芽鳞合回去的时候,晨雾还压在半山腰,细细一层,贴著叶面不肯散。 陈子云蹲在树前,手指上还沾著凉气,眼睛却一直落在那枚鼓起来的芽心上,半晌都没挪开。 第四年,真快到了。 可越是到这一步,前头那些没还完的帐,还有没咽下去的气,反倒一笔一笔全压了回来。 那个冬天,老陈给树干刷了三回石灰,第一回嫌稀,第二回嫌薄,第三回乾脆自己提著桶上坡,一棵棵重抹过去,嘴里还要骂一句麻烦。 陈母过年前攒了半罐鸡蛋,平时一个都捨不得动,年三十也只煮了两个,硬是塞给陈子云跟老陈,说树要靠人养,人先不能垮。 唐雪从乡里回来时,顺手带了苏青寄来的旧报纸,边角还印著褪色油墨,她没捨得糟蹋,压在陈子云床边木箱上,一张垫著记帐,一张留著包东西。 竹水路照旧在院坝外头淌,冬天的水更凉,周石头蹲在坡下挖排水沟,手冻的通红,嘴里哈著白气,动作却没停。 这一家子,还有后来跟进来的这几个人,早就叫这片树绑在一根绳上了。 可树没见著现钱,借款还在。 两百块钱,搁在哪家都不是小数,何况陈家这几年一门心思扑在坡上,眼前日子还是紧,锅里添多少米,缸里剩多少盐,心里全的掂著。 唐书记没上门提过,可越是不提,越压人。 村里人都在传,到了今年秋后,大队的帐面上就要平了,那两百块钱要是还不见响,老陈家的两间土房怕是都的抵出去。 老陈夜里抽菸的次数越来越多,煤油灯一灭,他还坐在门槛上不睡,菸头一亮一暗,照的那张老脸更沉。 村里风向也怪,跟前两年不一样了。 有人说陈家这树养的是真精神,再熬熬说不准真要翻身,也有人在井边压著嗓子讲,前头几年力气全砸进去了,要是第四年还见不著大钱,这一家子怕是要伤筋动骨。 半信半疑,最磨人。 因为这意味著,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立春前最后几天,陈子云没閒过。 清枯枝,松表土,掰掉多余芽点,再顺著树盘薄薄的补一轮肥,哪株枝条发横,哪株主梢偏了,哪片叶色发浅,他都的重新过一遍。 唐雪跟在后头递草绳,递剪子,鞋底踩的满是湿泥,走到最上头那排时,她忽然停了步。 “你这几年,就没怀疑过自己?” 陈子云正弯腰刮树盘边上的板结土,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都没停。 “怀疑有用的话,树早就自己长成了。” 唐雪叫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偏又说不出別的,只能蹲下去替他把旁边清出来的碎草往背篓里收。 山风从竹管上头掠过去,带著冷意,也带著水气。坡上的树,一棵挨一棵站著,主干粗了,侧枝开了,树冠已经不再是前两年那副单薄样子。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白熬,天一暖,立马就要见分晓。 先开的,是最上头那几株。 一开始只是枝头零零碎碎鼓出一点白,隔了两天,整片坡像谁从夜里轻轻的推了一把,花,一下全翻了出来。 不是第三年那种试探的冒的几团,也不是东一簇西一簇的小意思,是整片半山腰一起开。 白里带黄的小花团压满枝头,一层叠著一层,顺著坡势往下漫,风一过,花浪轻轻的一翻,像云落在了山上。 院坝都跟著亮了。 老陈那天提著粪桶上坡,才跨过排水沟,人就站住了。 他先看最上头那排,再看中间,再看坡脚,眼神一寸寸的扫过去,最后连桶都忘了放,半晌才从胸口里挤出一句。 “开成这样了?” 这回不是高兴的发飘,是实打实的看呆了。 陈母来的更晚,围腰都没来得及解,站在坡边看了一阵,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张了又张,最后只念了一句。 “总算熬到这天了......” 唐雪站在花树底下,抬头往上望,碎花影子落了她一脸,她先笑,笑完又发怔,像是直到这会儿,才把前头那几年风里来雨去的日子,跟眼前这一坡花真正的对上。 连唐书记都来了。 他背著手,从坡口一路走到上头,脚步比平时慢的多,走到中间时停住,抬头望了一圈,胸口那口吊了几年的气,总算慢慢的沉了下去。借钱那一回,他是压著全队閒话点的头,如今再看这一坡花,心里头头一回真正的有了底。这一回,怕是真要成了。 消息传出去,山路上很快就多了人。 先前还在观望的,这会儿都忍不住绕上来看,一看见这满坡花海,嘴里那些不咸不淡的话,先就少了三分。因为这种场面,不是靠吹能吹出来的。 李二狗也来了。 他站在坡下没往前挤,抬头盯著陈家这片树,脸色一点点的发紧。前头那篮卖出去的酸果,原本还能让他在村里抖几天威风,可跟眼前这一坡花一比,连提都提不起来了。他自家那片树,东缺一块,西禿一块,花量本来就不齐,这会儿再看陈家,真像让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他不想认,可眼睛骗不了人。 周石头从坡下上来时,顺手把挡路的草锄开了,站在边上看了好一阵,忽然低声的冒出一句。 “这回,谁还敢说是瞎折腾。” 老陈听见了,没接话,可脸上的硬壳明显的鬆了不少。 只是这股高兴没在陈子云脸上停太久。 他站在花海中间,眼睛没在別人的反应上多留,先看树势,再看风口,还有坡脚低洼处,最后抬头去看天。 花开成这样,是真好。 可开的越盛,后头越怕出岔子。 借来的钱,前几年挨过的骂,掐掉过的花,让出去的小果,守过的夜,熬过的旱,所有旧帐到了这一步,全压在这一场花上了。 要是这一回再出意外,前头那些苦,就不是苦尽甘来,是一起翻身回来咬人。 唐雪站到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往天上看,脸上的笑慢慢的收了些。 “怎么了?” 陈子云没立刻答,过了片刻才开口。 “花开的太齐了。” 唐雪先是一愣,隨后也不说话了。 山里的春天,翻脸比人还快,这种事谁都讲不准,可谁都明白,一旦真碰上坏天气,花开的再好,也经不起折腾。 坡下那些人还在嘖嘖称奇,老陈也还站在花树前头髮怔,唐书记脸上终於露了点轻鬆神色,连陈母都难的敢多看两眼將来的日子。 只有陈子云,越到这一步,心里那根弦越收的紧。 第三十一章 花开第十天 花开第十天,半山腰还是白里带黄的一团团压满枝头,风从坡上拂过去,整片树都在轻轻的发颤,像云压在山腰上,怎么都看不够。 村里人也还没看够。 一大早,就有人借著挑水,顺路往陈家坡上拐,也有人扛著锄头下地,走到半道抬头望两眼,再嘖嘖两声,说老陈家这回真是叫树开了脸。 老陈今天他背著手站在坡口,眼睛一棵棵往上扫,嘴角那笑怎么压都压不住,可真让他说句软话,他又憋不出来,只能闷著嗓子来一句。 “都看啥子看,花开了又不是果到嘴了,踩坏一根枝,老子跟你们没完!” 话是冲的,人却没赶走一个。 唐雪站在树下,仰著头看花,辫梢都沾了两瓣白黄小花,眼睛亮晶晶的,她刚想说点什么,山路下头突然传来一阵急吼吼的喊声,声音还带著喘。 “老陈家!老陈家!电报!” 这一嗓子,半山腰瞬间就静了。 连坡下那几个正看花的人都齐齐回头。 这年头,信都少见,电报更是少见,尤其是山里人家,谁家要是真突然收著电报,十有八九不是什么轻省事,轻则急病,重则人祸,先嚇死人再说。 “哪个的电报?” 老陈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半截。 山路上,一个乡里代送信的年轻人蹬著个二八大槓玩命往上爬,车龙头上掛著个旧邮包,满头是汗,爬到院坝口先喘了两口气,才从包里摸出来一张黄了吧唧的纸。 “县里转下来的,加急,点名找陈子云。” 陈母本来还在灶屋门口择菜,一听这话,几步就冲了过来,脸都白了! “县里?县里咋会来电报,子云,你在县里认得哪个出了事哦?” 唐雪也跟著快步走近,刚才那点看花的喜气,一下子全没了影儿。 陈子云接过电报,手指摸到那张薄纸,心里咯噔了一下。电报最贵的不是纸,是字,所以能少一个字就少一个字,谁要不是急到头上,都捨不得这么发。他低头展开,目光顺著那几行短字一扫,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黄纸上就一句话。 气象站预报强冷空气南下,近日可能降温,果树花期慎防霜冻,若花正盛,务必早做准备——苏青。 老陈看不全,只盯著他脸色。 “咋个说的?” 陈子云把电报递过去,声音都沉下来了。 “县里说这几天可能来倒春寒,花期怕遭霜。” 这话一落,旁边先有人笑了。 “都开春了,还霜啥子霜。” “县里头人坐办公室,哪懂山里天气,怕不是嚇人的。再说这几天天又暖,日头也大,花都开成这样了,还能一下冷回去?” 李二狗来得也巧,正站在坡下那块石头边上,听完先扯了下嘴角,阴阳怪气的话就冒出来了。 “我还当是啥子大事,搞半天是一张嚇人纸,真要怕冷,你不如乾脆把花全掐了算了,反正你也不是没干过。” 这话专往人肺管子里捅。老陈脸一下更难看,唐雪扭头就瞪过去,刚想骂,陈子云已经掉头就往坡上走,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跟他掰扯。 他走的很快。 先看坡口,再看低洼处,又顺著风头一路往外走,花树间站了片刻,拿手背碰了碰叶片,回头的时候,眼神已经钉死了。 “不是闹著玩的。现在花开正盛,这时候真来一口冷风,霜一下来,花先黑,花一黑,后头果就別想了。这不是一晚上的事,是前头四年的命。应该还剩最后5个小时!” 旁边的人还想说点什么,叫他一句话全压了回去。 陈子云没给任何人继续发愣的机会,直接开口安排。 “周石头,你现在就下去,沟边的湿柴,潮草,穀壳,糠壳,能弄多少弄多少,先往坡上背。” “唐雪,你去找唐书记,队上打穀场边上要是还有穀壳,让他先借我一用,再顺路喊两个人来搭把手。” “爸,你回屋拿火把,铁锹,粪叉,院坝后头那堆没烧完的湿柴全拖上来。妈,麻袋,旧篓子,能装潮草的都拿出来,顺便烧壶热水,晚上怕是要熬。” 老陈先是一怔,隨即就火了。 “又熬?你个娃儿一紧张,全家就跟著你上躥下跳,万一到头来屁事没有,不是白折腾。” 嘴上骂归骂,脚却已经往院坝下头走了,走到一半还不忘回头吼一句。 “要真没霜,老子回来再跟你算帐。” 唐雪应都没多应,转身就往坡下跑,脚下的土都给她蹬飞了一层。 周石头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山沟那跑,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衝著坡下那些还在笑的人丟了句硬话。 “你们不信是你们的事,反正今晚谁都別拦我上坡搬柴。”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愣了下。过去那个只会闹事的周石头,嘴还是那个嘴,味却完全变了。 陈子云没空多看,他拿根树枝就在地上划线。 哪几处低洼最容易压霜,哪几处背风口最容易存冷气,哪几处上风头得先起烟,他一边走一边標,竹竿往地里一插,几步一个点,连烟堆隔多远都算的清清楚楚。 这不是点火,是布阵。 花树最怕的不是亮火,是冷气沉下来压住,所以烟得铺开,还不能烧成明火,要让烟伏著地面走,盖住根,扛过最冷那几个时辰。 没多久,唐书记也上来了。 “穀壳有,队上剩的都给你拖来,谁家还有糠壳潮草什么的,也先匀一匀,回头再算。” 他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跟著他一块来的,还有两个年轻后生,扛著篓子,篓里全是潮湿穀壳,走近了就是一股闷潮味。唐书记走到坡边,抬头看了眼天,又拿过那张电报瞄了一遍,脸色也没那么轻鬆了。 “苏青那姑娘不是乱发电报的人,既然连气象站都搬出来了,寧可信其有。” 有了这句话,坡下那些看热闹的人,嘴上那股劲儿总算小了点。 可李二狗还是不服。 他站远远的,撇著嘴道:“一张电报就把你们嚇成这样,晚上別折腾半天,结果月亮还热烘烘的掛天上~” 这回没人接他,因为陈家这边已经真忙起来了。老陈提著火把跟铁锹上坡,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先按陈子云指的位置挖坑,先把湿柴压在底下,外头盖上潮草,最上头再撒一层穀壳,留个引火口。 “火不能旺,要压烟,听到没。” “这边再加两堆,风口大。” “坡脚低,冷气容易沉,那边也得埋一圈。” 陈子云一边走一边吩咐,声音不高,可一句比一句紧。 唐雪抱著一捆捆潮草上坡,跑的鼻尖都冒汗了,衣袖上沾的全是穀壳,她也不嫌弃,扔下草就去帮著铺,铺完又跑下一趟,腿都不肯停。陈母在院坝和坡口来回送东西,麻袋,水壶,旧篓子,全翻了出来,连灶膛边上攒著准备慢慢烧的湿柴都给拖了上去,嘴里不停的念叨。 “可千万別白遭这一场罪。” 日头原本还暖著。 到了晌午后头,那股暖意却像是被人偷偷的给抽走了。 先是风变了,不再是顺著山谷往上拂的软风,而是从背后直愣愣的穿过来,打在花树间,带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再往后,天边的云脚也低了。 原先清亮亮的天,不知从哪儿压来一片灰,掛在远山那头,慢慢往这边挪,挪的不快,却让人心口发闷。 老陈站在坡口,抬头看了半天,脸上那股子硬气一点点的收了回去。 “怕是真要变天了。”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几个人脸色都跟著变了。 李二狗本来还靠在石头边上晒太阳,这会儿也抬头看了眼天,嘴角那点讥笑有点掛不住了,可还是死鸭子嘴硬不肯认。 “山里头这云,一会儿就散。” 陈子云压根没看他,只是蹲下去,拿手指抹了一把叶面,又把那点子凉意在掌心捻开,心里已经彻底有数了。 电报没错。 到了傍晚,整片坡总算布的差不多了。大大小小的烟堆伏在树间,低洼处密些,风口多些,坡脚连成一线,离远看著不起眼,走近了才知道,这他娘的是把一整夜的命都提前摆在这儿了。大伙忙了一天,衣裳都叫汗和灰粘住了,站下来歇口气,才觉后背发凉。 不是累出来的凉。 是风真的变了。 老陈站在最上头那排树边,抬手扯了扯褂子领口,嘴里低低的骂了一句。 “狗日的,真降温了。” 这回,再没人说笑。 风从花树间一阵阵穿过去,白黄的小花团被吹的轻轻乱颤,天还没黑透,那股凉气就已经顺著裤腿往骨头缝里钻了。 第三十二章 满坡烟 那股凉气顺著裤腿往骨头缝里钻的时候,陈子云先点著了第一堆烟。 火把往潮草底下一送,湿柴闷闷一响,没有躥火,只在黑里吐出一股浓白烟,烟先贴著地爬,慢慢朝树盘边漫过去。 “別让它烧旺了,压住,压住。” 陈子云提著铁锹,顺手铲起一层湿土,往火头边上一盖,火苗立马矮了,烟却更厚,呛得人嗓子眼发涩。 老陈提著第二把火过来,嘴里还在骂。 “老子就晓得,跟著你干活,没一回是轻省的。” 话是这么说,他蹲下去的动作半点没慢,先照著白天挖好的引火口点著一堆,又拿粪叉把潮柴往里拨,火一冒头,他马上拿土去压。 “这边烟薄了,再补一把穀壳。” 周石头背著一篓湿柴,从坡下衝上来,脸已经叫烟燻得发黑,话都顾不上说,倒下柴就往下一堆跑。 唐雪抱著潮草跟在后头,跑得气都不匀了,刚把草扔下,先咳了一阵,眼泪都呛了出来,缓过一口气又去捆麻袋口里的糠壳。 “你歇一下。” “歇不得,风口那边还空著。” 她抹了把眼角,声音都哑了,转头又往坡脚去。 陈母没上最前头,她守在院坝和坡口之间,锅里一直煨著热水,搪瓷缸一只只往上递,旧毛巾也全翻了出来,谁咳得狠了,她就把热水塞过去,再把湿帕子递到手里。 “先润一口,莫把肺咳坏了。” 坡上烟一层层起。 最上头那排先罩住,中间再接,坡脚低洼处最密,远远看去,整片枇杷坡像让一层灰白雾气裹住了,花树全模糊了轮廓。 村里別家还黑著。偶尔有两声狗叫,从山脚断断续续传上来,更多的人还窝在屋里,觉得这一夜不过是陈家自己嚇自己。李二狗就是头一个不信的。他开始还蹲在自家屋檐下抽菸,看陈家坡上烟一堆一堆往上起,嘴里直撇。 “折腾到半夜,明朝照样没事。” 可夜越深,风越硬。 原先只是凉,到后头那风真开始刮脸了,穿过树梢,穿过院坝,吹在手背上,像拿冷水一遍遍往骨头里浇。 李二狗坐不住了。 他披著褂子跑到自家那片树边一看,花枝已经在风里打摆,树下空空的,连一堆像样的烟柴都没备,他脸色一下就变了,转头回屋乱翻,湿草,烂穀壳,旧柴火,能抱出来的全往外抱。可这时候再点,已经晚了。他不会压火,火苗一下躥起来,呼地照亮半片坡,烟却稀,叫风一撕就散了,根本伏不住地。 陈子云压根没空看他。 第一轮烟起稳以后,他就开始沿著坡一段段查,哪处烟被风扯开了,立马补,哪一堆烧旺了,立马压,哪处低洼冷气沉得快,他就让周石头再加一堆。 “坡脚那排再补两处,別让冷气灌进去。” “这边別添乾柴,添湿的。” “火不要亮,亮了就坏。” 这一夜,他来回走得最多。 鞋底全是湿灰,裤腿上沾满泥,手背叫火烤热了,又被冷风吹凉,反反覆覆,连知觉都快磨没了,可脑子一直绷著。 老陈比谁都累。 前阵子中过暑,年纪也在那儿,可这一夜他一步都没退。上头烟薄了,他自己扛柴过去,坡脚风变了,他又拎著铁锹去改堆口。后来走得腿都发沉,直起腰时还晃了一下,陈母看见了,脸都白了。 “你下来缓一缓。” “缓个锤子,天还没亮。” 他吐了口带灰的唾沫,转头又往树间走。 唐雪后半夜咳得更凶,嗓子都磨哑了,可怀里还是一捆一捆往上抱,袖口叫菸灰熏得发乌,辫梢都散了,她也没空理。 周石头更像头闷牛。 从坡口到山沟来回跑,抱柴,搬穀壳,清引火口,哪堆要塌了他先拿木棍顶住,哪处沟里有风穿堂,他就先拿潮草堵。脸黑得认不出样子,牙一咬,还是跑。 夜里最难熬的,不是刚开头。 是后半截。 人困,腿酸,眼皮直往下坠,风却越来越冷,烟一刻都不敢断,哪怕只断半袋烟的工夫,这几年苦功都可能叫一层霜收走。 到了鸡叫头遍那会儿,坡上的花树边,连竹管外壁都起了一层湿白。 陈子云抬手一摸,指尖冰得发木,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最冷的时候到了。”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全咬紧了牙。老陈把最后半篓穀壳倒进最上头那堆,亲手拿铁锹压实,火苗死死按在底下,烟却滚出来一大片,顺著风贴著坡面往下走。 “再顶一阵。” “顶到天亮。” 谁都没再说別的。整片坡只剩咳嗽声,脚步声,烟堆里闷闷的燃声,还有风从花树间钻过去的细响。 山脚別家果树,这时候已经遭了。 天色还没翻白,有人就站在自家树下骂娘,低低的,急急的,花边一冻黑,手一碰就往下掉,掉得人心里发空。李二狗守到后头,手都冻僵了,眼睁睁看著自家树上的花蔫下去,嘴唇发白,偏又没法子。 他抬头朝陈家坡上看去。那边烟还罩著,一层连一层,像给满坡花树盖了条灰白被子。这回,他心里真起了怕。 天终於一点点发亮。 先是东边山脊透了白,接著雾色鬆开,坡上的烟慢慢薄了,像一层旧纱,一缕一缕散出去。 所有人都停了手。 老陈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攥著铁锹,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呼吸都是烫的。他没先说话,只往最近那株花树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碰了碰花枝。 花没黑。 花瓣还是白黄的,花托也稳,轻轻一抖,只落下几点夜里沾上的水珠。 老陈的手停在半空,喉咙狠狠干了一下,嗓音发哑。 “保住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陈母眼圈当场就红了,站在坡口边上拿围腰捂住了嘴。 唐雪先愣了两息,接著整个人一松,差点坐进泥里,缓过来以后又笑,笑著笑著眼里全是水光。 周石头抹了把脸上的灰,手背一擦,才发现自己鼻尖都冻木了,可那股劲一下就从胸口翻上来,站在坡边衝下头喊了一嗓子。 “没打下来,一朵都没打下来!” 山脚那边有几人听见了,抬头往这边看,眼神又惊又酸。 李二狗站在自家树前,手指碰了一下花枝,黑边的花扑簌簌往下掉,掉在鞋面上,像一地死灰。他脸色白得难看,嘴张了几回,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再看陈家坡上,烟散开以后,满树花还稳稳掛著。 这回不是运气,这回是谁有准备,谁肯熬,谁真懂,天亮以后全摆在眼前。 唐书记也是这时候上的坡。 他一早就听见下头有人说夜里起了重霜,心里一紧,赶上来时,正好看见陈家这满坡没打坏的花,再看几个人一身菸灰,一夜没合眼的样子,站在坡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重重点了下头。 “这一夜,熬得值。” 陈子云没接这句。 他一夜没睡,眼睛叫烟燻得发红,嗓子也哑了,可还是先顺著坡往下看,一株株查花,看有没有黑心,有没有冻伤,有没有漏掉的低洼点。確认大面上都稳了,他胸口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才总算鬆开半寸。 他转身看了看唐雪。 “辛苦你了,还有大家......” 这不是保住一场花。是把前头四年的命,硬从这一夜里抢回来了。 第三十三章 满坡的白灯笼 霜过去又三天,花托后头就冒出了青粒子。 一粒一粒,挨的很紧,先是米豆大,后头一眼望过去,整片坡上都是。树上不再只有花了,是真掛上果了。 老陈一大早上坡,先看最上头那排,再看中间,最后连坡脚那几棵都蹲下去看了个遍,手都不敢乱碰。 “坐住了。” 他嘴里只冒出这三个字胸口却狠狠干了一下。 陈母更直接,站在排水沟边上,眼圈一下就红了,围腰往手上一绞,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老天总算睁了回眼。 村里人也跟著往坡上跑。前头保花那一夜,大家已经看过一回热闹,这回再看见满树小果,话风又变了。有人蹲在树下数,有人踮脚往枝头瞄,还有人当场就替陈家算起帐来。 “这回真要见钱了。” “等果一黄,背去镇上就能换现钱。” “老陈这几年苦,总算熬出来了。” 老陈听见这些,嘴上还硬,脸上的褶子却鬆了些,连站姿都比平时直。 可陈子云没跟著乐。 他蹲在第三排树下,拿手拨开一簇果穗,挨个看,果形跟果柄,还有著生位置,一枝上压了多少果,全看的细。 果坐的太多了。 一枝压七八个,八十株撑不住,真等它们全长大,最后多半是一树小果,酸,糙,而且样子还散,拿去卖肯定也卖不上价。 他看完最上头那排,转身回屋拿了剪子。 老陈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立马又提了上来。 “你拿剪子做啥子?” “剪疏果。” “啥子叫疏果?” 陈子云没多解释,抬手就掐掉了一串里最小的两粒,又顺手摘了个歪的,靠太紧的也去了一个。 青粒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老陈眼角都抽了。 “你又来!?” “留多了这种果子吸营养,一树全会小。” 陈子云手没停,话也硬,“留大去小,留正去歪,留强去弱,后头长出来才有样子,不然白忙。” “这好不容易才结出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爸,你再相信我一次。” 老陈给噎的胸口发闷,偏又想起前头掐花那回,最后还真叫这小子做成了,一肚子火在喉咙口转了几圈,还是没骂出来,只能蹲到一边生闷气。 村里人看的更稀奇。 陈子云头都没抬,只顾著走树,一棵接一棵,一枝接一枝。到了晌午,树下已经落了一层小青果,看著是真叫人肉疼。可疏完以后,枝头一下清爽了,留下来的果子也顺眼的多。 唐雪提著水上来,看了一圈,先没问心疼不心疼,直接的问了句。 “这回摘完了,总该等它长大了吧?” 陈子云直起腰,拿毛巾抹了把汗。 “还没完。” “还没完?” “得给果子穿衣服。” 唐雪愣了。 老陈也愣了。 “你说啥子?” “就是......套袋。” 陈子云抬手指了指枝头那些留下来的果,“防虫,防晒,防风斑,防鸟啄,果面乾净,顏色也匀,卖相才能起来。” 这下不止老陈,连旁边看热闹的都听傻了。 给果子穿衣服,这种话,村里谁听过。 李二狗先笑出了声,“果子还没黄,先给它裹纸,你是种枇杷还是伺候祖宗?” 旁边也有人跟著咂嘴,说陈子云这回怕是折腾过火了。 唐雪没笑。她已经吃过几回亏了,这人每次一说怪话,后头多半都有门道。她只是盯著树上的果看了看,又看向陈子云。 “要多少纸?” 这句一出口,陈子云先笑了。 “不少。” 真一算,何止不少。 一棵留三四十个果,八十株树,就是几千只袋子。专门果袋想都別想,家里那点钱,连买袋子边角都不够。 当天下午,陈子云就往镇上跑了一趟。 供销社后头,张桂芳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见他又来,先问一句家里还缺啥。陈子云没买盐,也没买火柴,只问她有没有旧报纸,旧油印纸,还有废票据纸。 张桂芳拿眼瞧了他一会儿。 “你又在琢磨啥子新花样?” “给果子套袋。” 张桂芳先是一怔,接著笑骂一句,“你这后生,脑壳比镇上的人转的还野。”嘴上骂,手却真给他翻去了。 过期报纸,学校清出来的油印纸,废票据,还有一捆没用完的旧包装纸,全让她归拢到了一块。纸色杂,厚薄也不一,可胜在便宜。陈子云数了数兜里的票子,咬牙全拿了。 回到家,院坝里立马忙了起来。 陈母烧麵糊,唐雪裁纸,周石头搬纸捆,老陈本来还坐在门槛边抽菸,闷了半天,到底还是把菸头一摁,坐过来跟著折。 一张纸裁成方片,对摺,抹糊,压边,晾半干,再拿细竹籤在底部轻轻的扎两个透气眼。袋口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能套住果,又不能闷坏果。 灯一亮,院坝里满是纸响。手快的折,手慢的糊,桌上堆一摞,地上晾一摞,风一吹,纸角轻轻的抖。 老陈折了几十个,越折越顺手,嘴上还在嫌。 “种个果树,活路比养娃都多。” “养娃可不值这个价。” 陈子云回了一句。 老陈瞪了他一眼,没接,手上却折的更快了。 第二天一早,套袋正式上坡。 竹梯往树边一架,周石头扶梯,唐雪提著一篓纸袋跟在后头,陈母在坡口继续送,老陈拿细麻绳,站下头负责递。 陈子云上了梯,一手扶枝,一手套袋。 纸袋从果下往上一兜,轻轻的拢住,袋口捏住果柄,再拿麻绳一绕,一扎,不能勒伤果柄,也不能松的进虫。 一颗。 两颗。 十颗。 百颗。 活不重,磨人。 一直抬手,胳膊酸。一直低头,脖子僵。梯子挪来挪去,脚下又全是坡,没干多久,几个人后背都湿透了。 唐雪起先只会递袋,后头看会了,乾脆也踩上矮梯去套。她手稳,胆子还大,扎口比好些男人都利索。 周石头扶著梯子,嘴里冒出一句。 “你这不是给果子穿衣服,你这是给果子请祖宗哟。” “哈哈哈哈,请的起,后头才卖的起。” 陈子云站在梯上回了他一句。 这话不重,周石头却听的很服,嘿了一声,没再贫。 坡下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李二狗仰著头,阴阳怪气的喊,“別人等果子长大,你先拿纸把它捂起,回头捂烂了莫哭。” 陈子云这回总算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边是等著果长大,我这边是先让它长好样子。” 这句话砸下去,李二狗脸一下就拉长了。他还想回嘴,可一抬头,看见满树果子正一颗颗往纸袋里钻,偏偏又说不出別的,只能哼一声转开脸。 连著忙了三天,坡上的果总算套完了大半。 又过两天,最后一排也收了尾。 等陈子云从最上头那棵树边退下来,整个半山腰都变了模样。原先青黄的小果藏进了纸里,一树树白袋子掛在枝头,风一过,哗啦啦的轻响。 远远望去,跟谁往山上掛了满树白灯笼一样。 村里人站在坡下,先笑,说没见过这种怪样子。笑著笑著,又捨不得走,眼睛全掛在那片白花花的纸袋上。老陈站在排水沟边,看了很久,嘴里骂了一句败家,眼神却没挪开。 天擦黑时,山风大了点。 满坡纸袋一起轻晃,沙沙的响。 陈子云站在坡口,听著那片动静,胸口反倒慢慢的定了下来。 现在笑的人多,后头就该轮到他们看了。 他抬头看著整片掛满纸袋的树,声音不大,却落的很稳。 “先笑著,等开袋那天再看。” 第三十四章 夜半擒贼,果熟待破局 坡上倒是安静了几天,风还是照样吹,满树纸袋轻轻的响,像是谁把一坡心事全掛在了枝头上。 白天来挑水的人,走到排水沟边总要抬头看两眼,嘴上笑,说陈家这回是真会折腾,心里头却都跟猫抓一样,谁都惦记那袋子里果子长成啥样了。老陈路过时脚步慢了,常站在坡口往上望,望完又装作镇定的背著手下去,像多看两眼就能把果子先看熟一截。 唐雪这几天往坡上跑的勤,来了也不多问,先帮著看树,再帮著压袋口,偶尔站在风里听一阵纸袋子轻响,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安静归安静,底下那股暗流却没停。 李二狗最难受。 他前阵子还在坡下说风凉话,说满树掛纸袋,看著跟办白事一样,嘴上说的响,回头去看自家那片果,脸色就一点点的垮下去了。那些果小,顏色也不匀,有的还叫虫子啃了边,皮面发粗,一树看过去,东一个西一个,压根没法跟陈家这边比,收的那么齐整,护的那么仔细。 越看越堵。 他不是没想过偷几颗。可偷几颗顶什么用,真叫人见著,还落个贼名声。 这种人最坏的心思,从来不是狠狠的干一票大的,是见不得別人真成,非得偷偷伸手搅你一下,让你噁心,让你疼,还找不著地方出气。 这天傍晚,周石头扛著锄头上坡,顺手把排水沟里堵著的碎草挑开,抬头看了看那一树树纸袋,忽然冒出一句。 “最近夜里,我来转转。” 陈子云正蹲在树盘边看湿度,听见这话抬了下头。 “咋个忽然想起这个。” “人眼太多了。”周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白天还好,晚上不好说,真有人手痒,掐两下,扯几下,第二天你都未必看得出来。”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陈子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行,你转可以,看见动静別逞能,先喊人。” 周石头哼了声。 “我又不是头回夜里摸坡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倒先顿了一下。前头夜里摸坡乾的是坏事,这回却是守果园,味已经全变了。 陈子云没拿这句话刺他,只说了句,守住比啥都强。 夜里风大。 月亮不圆,掛在山背后头,光不亮,半山腰那片果树却叫风吹的一阵阵轻响,纸袋互相擦过,沙沙的,听久了,像谁在低声说话。 周石头蹲在排水沟外头,背靠一块石头,嘴里叼根草茎,眼睛一直死死的盯著坡上。 看久了,风声跟纸响其实有区別。 风是整片动。 人不是。 到了后半夜,坡上忽然多出一点不一样的动静,轻,碎,还躲著走,不像正经走路,倒像怕惊著什么。周石头嘴里的草茎一下停了。他猫著腰摸上去,鞋底踩在鬆土上,连气都压住了。绕过第三排树,一个黑影正蹲在里头,手伸的很快,扯开一个袋口,捏了两下,又去掐旁边那个,地上已经掉了几片碎纸,还有一颗让人捏伤了皮的小果,滚在树盘边上。 月光一照,脸看清了。 李二狗。 周石头胸口那股火腾的一下就顶了上来,半点没犹豫,扑过去一把將人撞翻,膝盖狠狠的干进对方腿弯里。 “狗日的,你手往哪摸呢!” 李二狗让他撞的一懵,翻身就想挣。 “放你妈的屁,我路过!” “路过你路到果袋里头来了?” 周石头按著他肩膀,抡手就把地上那团扯烂的纸袋摔到他脸前,跟著扯开嗓子朝院坝方向吼。 “子云!老陈!抓到人了!!” 这一嗓子在夜里炸的极远。 陈家院里先亮了煤油灯,紧跟著就是门板响,老陈提著火把冲在最前头,陈子云后脚跟上,连外衣都没来得及套严实,陈母在后头喊著慢点,声音都发颤。 唐雪也来了。 她住的近,听见喊声就从山下往上冲,手里提著一盏马灯,跑的气都乱了,到了坡口先抬灯一照,正照见周石头把李二狗死死的按在地上。 老陈火把一举,脸当场就黑透了。 “是你?!” 李二狗脸上蹭了一道泥,嘴还在硬。 “我真是路过,周石头疯狗一样扑我,你们少冤人!” 陈子云没先理他。 他蹲下去,先看树。 一个袋子扯烂了口,两个袋口被人捏松,三颗果让手指抠出印子,地上还有颗掉下来的,幸好抓的早,损坏还没扩开。 他抬手把那颗落果捡起来,指腹在果皮伤痕上轻轻的一抹,脸上啥表情都没了。 唐雪站在一边,灯举的很稳,声音却冷了下来。 “还路过,路过能把纸扯成这样?” 周石头啐了一口,扯起李二狗一只手。 那只手里还攥著半截纸绳,指头缝里全是纸屑。 “你继续编,编的响亮点,最好编到全村都听见。” 这下李二狗脸色真变了。周围也有脚步声往上赶,几个住的近的汉子,连唐书记都让动静惊了过来,提著手电跟马灯上坡,一看现场,气氛一下就硬了。 唐书记低头扫了眼地上的碎纸跟落果,脸沉的厉害。 “你这不是手痒,这是坏人財路。” 李二狗张了张嘴,还想狡辩。 “我没偷果。” “你要真偷了,反倒简单。”陈子云这时候才站起身,手里还攥著那颗伤果,声音冷的跟冰碴子似的,“你坏的不是我一颗果,是我这几年一锄头一锄头攒出来的路。” 这句话一落,坡上安静了一下。 连李二狗都没接住。 他说不出话,不是理亏这一层,是那颗果被陈子云捏在手里,明明还没熟透,却已经像把他那点阴损心思照的透亮。 唐书记没拖泥带水,直接拍板。 “赔。” “扯坏几个袋,赔几个袋,纸钱,绳钱,人工钱,一样都不少。” “从明天起,到陈家采果卖果这阵过去,你不准再靠近这片坡,谁看见谁撵。再有下回,我亲自带你去乡里说。” 李二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敢再顶。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也都没帮他说半句。这不是什么小孩子胡闹,是夜里摸上別人果园坏袋子,谁家真摊上这种事,心都的滴血。 老陈站在火把光底下,胸口还在起伏,眼神却慢慢的从李二狗身上挪到了周石头脸上。那一眼,跟前头都不一样。不是嫌弃,是第一次拿正眼把这后生看进去了。 他没说漂亮话,只闷著声丟下一句。 “今晚上,多亏你盯著。” 周石头原本还绷著,听见这句,耳根一下就热了,嘴上却还是那副味。 “我又不是帮你,我是怕这坡上白忙活。” 老陈哼了一声,没再揭他。 夜深了,人慢慢的散了。 唐书记走前又交代一遍,让李二狗明早把赔的纸跟绳送过来,工钱到时候按数算清。李二狗灰头土脸的下了坡,连头都没敢抬,背影比夜色还丧气。 唐雪没急著走,她提著马灯,陪陈子云把坏掉的几个果袋重新换好,又拿细绳一道道扎紧,手指叫夜风吹的冰凉,动作却一点不乱。 周石头蹲在坡口收拾地上的碎纸,一张张拢到一块,半句閒话都没再说。纸袋重新掛回枝头的时候,风还是那个风,响动却安稳多了。陈子云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胸口那股火慢慢的压回去,只剩一条更清楚的念头,这批果,有大家守护,至少不是谁都能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发白,他又上了坡。 夜里的事像是没过去多久,树上纸袋还带著露气,他顺著第三排一路摸过去,检查昨晚重换的那几个,確认没再鬆口,这才往里走。 走到最上头那排时,他手指猛的一顿。 一个袋口边沿,透出一点很浅的暖色。 他把袋子轻轻的托起来,隔著纸一捏,果肉已经不再是前阵子那种硬邦邦的生涩感,里头像藏著一团软软的热。 又摸第二个,第三个,也一样。 果子开始透黄了。 风从坡上吹过去,满树纸袋轻轻的晃,响声跟前几天又不一样,轻里带著点沉,像里头装的已经不是青涩小果,是快要落地的真金白银。 陈子云站在排水沟边,往山下看了一眼。 离真正上市,不远了。 可下一道难,也已经顶到眼前了。 果快熟了,该考虑卖给谁了。 果子熟了,是按烂大街的价被镇上的小贩生吞活剥?还是借著苏青那条线,硬生生的砸开县城商场的铁门? 陈子云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张快被汗水焐软的旧纸条,眼神一下子尖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带著样果去敲门 坡上的果袋,这几天也一天比一天暖了。 先是袋口边沿透出浅黄,后头连手感都变了,捏上去不再是硬邦邦一团,里头像藏了口热气,正往熟里走。 老陈上坡的次数更勤了。早上看一遍,傍晚又看一遍,背著手在排水沟边站老半天,跟怕谁趁他不在,把这批果子先偷熟了似的。陈母也喜,做饭时都比平时多添了半把米。 唐雪更沉不住气,隔三差五就往坡上跑,来了先摸袋子,再抬头看陈子云,眼里亮的很,可陈子云反倒比谁都稳。 他看的不是果色,是路。 从半山腰到镇上,几道坡,几段烂路,班车几点走,果子摘下来能放多久,碰一下会不会起斑,压一夜会不会塌肉,这些帐,他在心里翻了不知多少遍。 大五星是好果。娇气,也是真娇气。 果还没摘,镇上的刀就先来了。 第一个上门的,还是前头那个赵贩子。 他夹著烟,笑的比上回还热络,人刚进院坝,眼睛就顺著坡往上扫,跟看见一堆现钱一样。 “小陈,我早就讲过,真成了先找我,外人不懂这个行市。” 陈子云站在院坝边,没接烟,只问:“你这回开什么价。” 赵贩子搓了搓手,装的很熟。 “我也不坑你,两块五一斤,我全收,现钱,咋样,够意思了吧。” 老陈在旁边听的心口一跳。 两块五,放在山里,不算小数。 赵贩子见他脸色动了,嘴上更顺了。 “你这果子我认,可认归认,山路远是实打实的,果子又嫩,顛坏了,压花了,明天一烂口,我也得赔,你不卖我,还能卖哪个。” 陈子云看著他,声音不高。 “你不是来认果的,你是来认路短的。” 赵贩子笑容一滯。 “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看中的不是果,是认准了山里人没门路。” 赵贩子脸有点掛不住,乾笑两声。 “年轻人,话別说那么死,果子熟起来可不等人。” “那也不劳你替我心疼。” 这人前脚走,后脚镇供销社代收货的人也来了。 倒没赵贩子那么会绕,话说的更直,先看了眼样树,又伸手捏了捏一个袋口,跟著就报了价。 “统收统价,一块八。” 老陈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一块八?!” 那人摊摊手。 “制度价就是这个,枇杷也是水果,进了册子都一样,你这个好点差点,那是你自家的事,爱交不交。” 说完,他还补了一句。 “现在不交,后头熟过了,掉树上,可就更不值了。” 陈子云听完,只点了点头。 “那我不交唄。” 那人愣了下,像没想到他回的这么干脆,哼了一声,推著自行车就走了。 到了下午,龙门卖苗的刘老板也摸来了。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一进院坝就拍著大腿说缘分,说早知道当年那个买苗的后生有这份本事。 他这套比赵贩子更滑。不上来就压,先说情分,后说照应,最后才落到价上。 “我也不让你吃亏,三块一斤,算给你面子了。” “你这果子再好,也得卖出去才叫果子,压在山里,就是堆甜货。” “当年你拿我苗,我也算帮过你,今天我再拉你一把,不是正好嘛。” 陈子云听到这儿,才抬头看他。 “刘老板,你卖苗那回,前头拿次货试我,后头才肯露真苗,今天又来这一套,不累啊?” 刘老板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僵...... “做生意嘛,总得都留条路。” “你留的是你自己的路。”陈子云声音平平,“我这批果,还轮不到你来替我定命。” 刘老板站了一阵,见再说也没用,脸上那层热乎气慢慢淡了,最后只丟下一句年轻人別把路走窄了,转身出了院门。 三拨人,三把刀。一把比一把架的实。 晚上吃饭时,屋里气氛压的很。 老陈端著碗,半天没动筷子。 “真不卖给镇上?” 陈子云嗯了一声。 “他们给的不是果价,是拿准咱山里没路,往死里压价。” 老陈胸口堵的慌。 “我晓得他们压价,可果子熟起来不等人......万一城里头也看不上,咋办,万一你跑这一趟,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咋办。” 这回他不是发火,是怕。 怕眼看著要见钱的东西,最后熟在树上,烂在半山腰。 陈母也没吭声,只把筷子轻轻搁下,看著儿子。 唐雪坐在门槛边,听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去县里了。” 陈子云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镇上这几条路,我今天算是全看清了。” “精品果按普通果卖,那不是卖,是认宰。” “苏青那条线,真得用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陈闷闷开口:“县里真能吃下这个价?” “能不能吃下,不靠猜,靠我自己带果过去。” 话说到这份上,就不是嘴硬了。是真要动身。吃完饭,陈子云没歇,提灯就上了坡。他没大张旗鼓摘果,只顺著最上头那排一袋袋摸过去,挑最先转色的,挑果肚圆的,挑果柄青挺的,挑皮面最净的。 袋口一解,里头那层黄一下露出来。 唐雪站在旁边,先看直了眼。 “真好看!” 陈子云没接,只把果轻轻托下来,放进垫了旧棉布的簸箕里,一个挨一个,中间再垫软纸,生怕碰著。 老陈跟在后头,看著儿子挑果,比等婆娘生孩子还紧张。 “这几个够不够?” “先带样果,不带多。”陈子云头也没抬,“这趟不是去卖几斤,是去敲门。” 唐雪听完,下坡回屋就把家里最软的那块旧棉布找了出来,又拿前阵子剩下的乾净纸,一层层给他垫。 她手快,动作却轻。 包到最后,还把竹篓边角都拿布塞了塞。 “路上別让它碰了。”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多余,抿了抿嘴,还是补了一句。 “苏青既然肯发电报提醒你,就不会真把你晾在门外。” 陈子云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半夜里,东西收拾停当。 旧竹篓里就几颗样果,包的却比护崽子还细,外头又罩了一层布,贴身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老陈一晚上没怎么睡。 天麻麻亮,山脚班车还没到,他就跟著送到了路口,站那儿抽菸,一根接一根,烟都快烧到手了,也没说出什么漂亮话。 车来了,还是那辆老式班车,车身掉漆,玻璃晃的哐当响。 陈子云提著竹篓上车前,老陈终於开了口。 “要是真不成,就早点回来。” “果子在,树也在,日子还过得下去。” 陈子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 “这回我去,不是求他们收果。是让他们看看,这坡上的东西,值什么价。” 老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拦,只往后退了半步。 班车一响,黑烟从车屁股后头喷出来,车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唐雪站在路边,手一直按著辫梢,怕风吹乱了视线。 老陈没挪地方,一直看著那辆车转过山弯,只剩个模糊影子,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车里,陈子云把竹篓稳稳抱在腿上,手掌隔著旧布,能感觉到里头那几颗果的分量。 山路一段段往后退。 这趟进县城,带去的不是几颗样果。 是整片坡地的活路。 第三十六章 敲开百货大楼的门 班车晃晃悠悠的晃进县城以后,陈子云没往別处拐,抱著他的竹篓,顺著车站外头那条灰扑扑的街,直奔县报社。 县城可比山里热闹多了,路边自行车一辆接一辆,修钟錶的小铺开著门,喇叭里放著早间广播,煤烟味,油条味,还有河风那股子潮乎乎的味道,一股脑的全往人脸上糊。 陈子云没那心思多看。 竹篓死死抱在怀里,他连步子都迈的很稳,生怕里头那几颗宝贝疙瘩叫人潮一挤,先给碰出印子来。 县报社在老街的尽头,一栋两层的红砖楼,门口掛著块木牌子,边角都叫风吹白了,楼里还没完全热闹起来,但一股子油墨味已经先飘了出来。 他刚进门,就听见里头噠噠噠的打字机声。墙边堆著一捆一捆的旧报纸,桌上摊著稿纸,几个跑腿的年轻人抱著文件来回穿梭,脚步一个比一个响,倒衬的他这一身山里带来的尘土更扎眼了。 苏青正站在里间门口,低头的翻著稿子,听见动静一抬眼,人先愣住了。 “你真来了?!” 陈子云点了下头,没绕弯子。 “果熟了,我带了样果过来。” 苏青眼里的意外一下就压不住了,她先把稿子往桌上一扣,三两步就走了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一眼,裤脚还沾著黄泥,肩头上全是车上蹭出来的灰,就怀里那个竹篓护的死紧。 她也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抬手就把人往里让。 “先进来,坐,水在那边自己倒。” 里间不大,就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椅子,窗台上摆著个搪瓷缸,角落里靠著一台黑乎乎的打字机,桌脚边还扔著两卷没用完的油印纸。 陈子云没坐实,先把竹篓放到腿边,手一层层的往外拆。 旧布,软纸,棉絮头,再一层旧报纸。 拆到最后,桌上稳稳噹噹的摆出了四颗果。 个头滚圆,皮面乾净,黄里透亮,果肩饱满,连果柄都留的齐齐整整,刚一露出来,屋里一下子就静了。苏青本来还想先问两句的,这下也不问了,眼睛跟钉在果子上似的,半天没挪开。她下乡见过不少东西,但真到这一步,还是被这几颗果子给镇住了。 “你们山里,真把这玩意儿种出来了啊。” 陈子云只回了一句。 “不是光种出来,是能卖了。” 苏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用力的压了压,伸手拿起一颗,指腹在果皮上轻轻的摸过,跟著从抽屉里摸出把小刀,顺著果腹就开了一道口。 果肉一翻开,白润,细嫩,汁水一下就往刀口边上聚。 她先咬了一口。那股甜气刚一入口,她眉头就抬了一下,第二口没急著咽,细细的嚼完了,这才把果放下。 “这个果,你不能再卖给镇上了。”话说的又快又准。 陈子云一直绷著的那口气,到这时候才鬆了半截。他跑这一趟,等的就是一句识货的话。 苏青已经麻利的开始收拾东西了,布包一拎,钢笔往里一塞,连桌上那堆稿纸都顾不上了。 “走,跟我去百货大楼。” 陈子云愣了下。 “现在?” “就现在!过了这个劲儿,人家一忙起来,你又得排队。” 她说完就往外走,脚步比谁都利索,到了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竹篓抱紧了,別让人给挤著。” 县百货大楼离报社不远,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门口掛著红牌子,玻璃窗擦的鋥亮,一楼柜檯后头站著售货员,头髮梳的整整齐齐,正拿著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 苏青没在一楼停,带著陈子云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了后头的办公走廊。 採购科在二楼最里头,门口半掩著,里头坐著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在翻帐本,一个端著茶缸子在看报纸。 苏青敲了下门。 “邱科长,人我给你带来了。” 那个端茶缸子的男人抬了下眼皮,先看看苏青,再看看陈子云,目光扫到那只旧竹篓上的时候,神情淡淡的。 “你说的那个山里新品果,就这个?” “先看果”,苏青懒得跟他扯閒,直接把人往桌子前头一引。 邱科长嘴上没说啥难听的,但脸上那股子不当回事的劲儿还在,明显是把这当成乡下人来碰运气的。 陈子云也不爭辩,照旧把竹篓放下,一层,一层的拆。这第二回拆,比刚才还稳。旧布一掀开,桌上那几颗大五星再次露出来,办公室里另一个翻帐本的也把头抬了起来。 邱科长这回没端住,茶缸往桌上哐的一放,伸手就拿了一颗。他在採购科待久了,水果见的不少,一上手就知道这东西养的细,果面很整,手感也足。 “卖相倒还行。” 话说的平淡,但语气已松一截。 陈子云没接话,只从旁边拿过刀,把果剖开,果肉翻出来的那一瞬间,连窗边那点灰濛濛的光都给压下去了。 邱科长尝了一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咬的还大。办公室里那个翻帐本的男人也凑过来拿了一瓣,吃完以后,先把眉头皱紧,跟著又鬆开了,眼里的那点轻慢彻底没影了。 “哪儿种的?” “自家生產的,在半山坡上。” “有多少?” “头一批不算多,八十株树,果子足够出样。” 邱科长把果核搁在报纸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果是好果,这个我认,可好果进不了柜檯也白搭。你从山里运到县里,路上碰一碰,压一压,到了我这儿全成伤果,价钱就立不住了啊。” 这才是正题。 陈子云这一路上琢磨的,也正是这一层。 “我回去就编细篾筐,筐底垫松针,再垫细稻草,果子不堆,不压,单层平著码,中间拿软纸隔开,果柄留短短的梗,大清早现摘,当天发车,绝不压夜。” 他没停顿,话接的很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邱科长看了他一眼。 “你还懂这个?” “果子长在山里,钱可都在路上,路上这一段想不明白,这果子就白种了。” 这句一落,旁边那个翻帐本的男人先笑了下,笑完又点点头。 邱科长也不再拿架子了,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要是能做到你说的这样,货到了,我就按精品柜给你走,不会拿普通果的价钱压你。” 苏青一看火候到了,顺势接了一句。 “先走一批试著收,你们柜檯也能看看市场反应,这果子只要摆出去,它自己就会说话。” 邱科长想了想,终究是鬆了口。 “行,那就先试一批。” “到时候的货跟样品差不太多的话,我这边就给你留柜檯,后头量要是起来了,咱们再谈长期的合作。” 陈子云听到这儿,胸口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可他脸上一点没露出来,只追问了一句。 “车呢?” 邱科长抬头看他。 “你那边路能通到哪儿?” “到村口都难,进山更难。” “那你回去先把果备好,筐也备好,日子定下来以后,叫苏记者给我捎个口信过来,我这边看情况给你们派车。” 这话没说满,但也足够了,口子总算是开了。再往后,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这批果子按样果的標准,完完整整的送上车。苏青看火候也差不多了,没再替他说太多,省的话说满了,反倒显得轻飘飘的。 从採购科出来,她带著陈子云下楼,一直走到百货大楼的台阶口,才停了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三轮车,二八大槓,卖冰棍的小贩推著木箱子慢慢的走,远处还有人扛著麻袋往供销点送货。苏青从布包里摸出纸笔,飞快的写了两行字,递给他。 “採购科的姓邱,叫邱建明,这个名字你记牢了。这上头还有报社电话跟我办公室號码,日子一定下来就立马往我这儿递话。可能我们也会提前往你们村赶,所以你们更得赶紧准备好。” 说完,她又看了他一眼。 “还有,镇上那些压价的人,你別再回头找他们了,你这果子,回头路不值钱。” 陈子云把纸条接过来,小心的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兜。 “这趟多亏你了。” 苏青摆了下手。 “先別谢,等货到了县里再说。真能把一车果子按这个样品送进来,我再给你在报纸上写个豆腐块,把你的名声往前推一推。” 她顿了顿,语气更实在了。 “你这个果,值得上柜檯,也值得上报纸。” 陈子云重重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心里明白,这一趟进城,熟人管用,门路也管用,可真把这扇门踹开的还是怀里几颗果子。苏青,谢她了。 出了百货大楼,他没在县城乱转,抱著竹篓,沿著来时的路慢慢往车站走。 下午的风吹过街面,带著灰,也带著一股子热浪。 路是敲开了,价钱也看见了,可心里那根弦,却绷的更紧了。 大五星太娇气,怕压,怕闷,怕一路顛簸散了卖相。採购科肯试著收,全靠样果长脸。真到了装车那天,哪个环节掉了链子,这好不容易谈下来的高价,立马就得掉回泥里。 陈子云站在车站边上,低头摸了摸竹篓里剩下的旧布,眼神一点一点的沉了下来。 回村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摘果。 是编筐。 第三十七章 全村齐上阵 回村以后,陈子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先把竹篓搁到桌上,衝著屋里人说了句,果能卖,价也立住了,可第一件事不是摘果,是得编筐。 老陈本来还坐在门槛上抽菸,一听这话,人一下就站了起来。 “卖成了?” “门敲开了。” 陈子云把竹篓上的旧布掀开,露出里头剩下的两颗样果,黄亮,圆实,连果柄都还青挺著。 陈母一下把围腰往手上使劲擦了两把,眼睛里瞬间就腾起一股热气。唐雪更快,几步凑过来,先看果,再看人。 “县里收?” “收!” 陈子云点了点头,又把后头那半句补上。 “可县里收的不是咱这山里气,是样子,果面碰坏了不行,压花了不行,闷出汗更不行,得跟我带过去的样果差不多,才值那个价。” 这话一落,屋里先静了下。 喜是真喜,紧也是真紧。 老陈先回过神来,眉头又拧上了。 “那你说,咋个弄。” 陈子云把在县里记下的门道,一句句往外摆。唐雪听到后头,已经开始在心里替他算活了。 “这不是隨便找个背篓就能装的。” “所以得赶。” 陈子云说著,把邱建明给的准话也讲了出来,只差最后一关,能不能把果按样子送上车。 老陈听完,胸膛都鼓了几下,转身就进了屋。 陈母还当他又要犯拧,正想跟进去,老陈已经从床头木箱里摸出个旧布包,回来后往桌上一拍。 布包散开,里头是几沓零碎票子,最大的十块,边角都磨软了。 “六十块。” 老陈嗓子发闷。 “原本是给你往后说媳妇攒的,先拿去周转,媳妇可以后头再说,果熟不等人。” 陈子云看了那包钱一眼,没推。 这时候推,就是犯傻。 他伸手按住布包,只说了句。 “爸,这钱回头我给你翻回来。” 老陈哼了一声。 “先把果卖出去再吹。” 话是硬的,眼神却没再躲。 当天下午,陈子云就去了院坝外头。 他没挨家挨户求人,也没摆出什么可怜样,只在接水缸边把话撂那儿了,会编竹筐的按只算钱,会劈篾的按天算工,谁家能送乾净松针还有细稻草来,也记钱。 “不是白帮。” “现记,卖完就结。” 挑水的人先是一愣,跟著就围了上来。 前头陈家分水,谁都承过情。现在又不是空口说人情,是明明白白给工钱,这味就全变了。 刘婶第一个开口。 “我屋头男人会编簸箕,筐子也能上手。” 旁边那黑瘦汉子接得更快。 “我能劈篾,竹子你要多粗的,你说。” 连几个平时只爱站边上看热闹的后生,也开始拿眼互相瞄。钱不多,可现钱在山里就是硬货。 周石头扛著根竹竿从坡下上来,听完一句废话没说,转身就往自家后山去了......没一会儿他肩上已经扛了两根直竹回来,走得又快又稳。 “先劈这个?” 陈子云看了眼竹节,点头。 “行,挑节长的下刀,別糟蹋。” 周石头把竹子往院坝一放,柴刀一抽,蹲下就开干。 他这一动,后头那两个平时跟他混在一块的年轻后生也不好再站著看,跟著去扛竹,去搬凳子,院坝里一下就有了人气儿。 唐雪也没閒著,进屋拿了本旧作业本,又找了根铅笔头,直接坐到桌边。 “谁编多少,谁送多少,我来记。” 她这话一出口,场面,一下就稳了。乡下人最怕干了活说不清,她识字,手也利索,记在本上,谁都放心。 陈母去灶屋烧浆糊,顺手把旧报纸和油印纸也抱了出来,纸垫果,纸隔果,样样都得用。 老陈则站在院坝中间,一会儿看看竹子粗细,一会儿看看筐口大小,嘴上还嫌事多,手上已经开始挑人。 “你那刀口歪了,劈出来的篾不匀,重来。” “那个筐底再紧点,果子坐不稳,路上一晃就完。” “松针別乱捞,带泥的不准要,果面吃不起脏。” 前头还是个只会拧著脸骂人的老庄稼汉,这会儿一站到院坝里,倒真有了点果农家主的样子。 消息传得很快。到傍晚,连张桂芳都叫人捎了句话来,说供销社后头有一捆旧包装纸,明早能送来,先拿著用,钱后头再算。这就是前头那口分水的人情,开始一点点往回流了。 李二狗也来了。 他站在院坝外头,看著满地竹篾和来来回回的人,脸色阴得很。 “县里到底给你多高的价,至於这么折腾?!” 陈子云连头都没抬,只顾著试筐。 “等果上车了,你自然晓得。” 他还想再问,唐雪已经把本子一合,抬头看他。 “你要干活就进来,不干活別堵门。” 李二狗叫她呛得嘴角直抽,偏偏院坝里没一个人接他的茬,只能黑著脸甩手走了。 后来半夜里,听村里去镇上赶夜场回来的刘叔当笑话讲,说李二狗这小子当晚真又提了自家那点烂果跑了趟供销社,结果被收货的骂了一顿,只说皮粗肉酸,连底价都不给,气得他在路边骂了半宿的娘。当然,这都是后话了,陈子云这会儿根本没空搭理他。 这会儿,陈家院坝里的灯已经亮了。 一盏煤油灯摆在桌上,黄澄澄的光晕开,罩住了一院子的人,竹篾翻飞,劈开的声音,编筐的声音,女人收松针的声音,全混到了一块。 周石头手最重,乾的也最快,一只筐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不多会儿就立了形。 “这个大小成不成?” “再浅半指。” “行。” 他低头又拆,又编。 唐雪拿著铅笔头,一笔一笔往本上记,谁做了一只,谁送了两担草,谁家借了刀,谁家出了手,全清清楚楚。 陈母把松针一撮撮理顺,烂的挑出去,脏的扔一边,连最细的稻草都一根根捋平。 老陈坐在矮凳上,先还装著不想干,坐了没半刻,终究还是把手伸进了竹篾堆里。 “这只口子歪了,给我。” “那只底太松,也给我。” 到了后半夜,院坝里摆开的筐越来越多。 筐子不大,齐齐整整码在墙边,筐底垫了软草,里头空著,看著却已经像装满了钱。 有人编到后头,手指都勒红了,抬头喘口气,再看一眼那排筐,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前头只是帮陈家干活。到这会儿,谁都看得出来,陈家这批果子,是真要往城里去了。 唐书记也来了一趟。 他没多说別的,只在院坝里站著看了一圈,见这场面真支起来了,脸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总算泄了点。 “筐先编,松针不够我再去队上拨。” 他说完这句,又看了陈子云一眼。 “这回別给我掉链子。” 陈子云点了点头。 “掉不了。” 唐书记没再多留,转身就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点。 夜深了,山风从坡上灌下来,风里头都是果子熟透的甜味儿。 满院子的人还在忙。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墙边的筐像一排排小轿子,越摆越长,越摆越像样。 老陈熬得眼底发红,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摸了摸新编好的筐沿,忽然冒出一句。 “这要真卖成了,咱这院坝,算是头一回像个做买卖的人家了。” 陈母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下,眼眶先热了。唐雪没接,只低头把那页记工本又翻了一页,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快到天亮时,最后几只筐也收了口。 院坝里东一堆,西一排,连灶屋门口都摆满了,竹青色还新,篾香混著松针气,扑得人胸口都发紧。 大伙正想歇口气,山路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闷响。 不是牛车,也不是拖拉机。 是柴油机压著山路往上拱的动静,一声一声,沉,近,还带著轮子碾石头的颤。 院坝里的人一下全停了手。 周石头先抬起头,老陈站直了身。 唐雪手里的铅笔头啪的掉在了桌上。 还没等谁开口,山脚那边已经有娃儿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有车!有车往陈家这边开!” 第三十八章 白袋子里见真章 院坝里的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山脚那头的柴油机声一阵紧过一阵,闷闷的顶著石子路往上拱,轮子一碾,灰就顺著坡脚往上卷,把那还没散完的晨雾都给搅碎了。 老陈先是往前走了两步,又猛的站住,手上还死死攥著半截竹篾,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山道拐弯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嘴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真来了?” 车头先露了出来,灰蓝色的,旧是旧,可那股子架势半点不小,挡泥板上全是泥点子。车头前脸喷著白漆大字,县百货大楼,后头还跟了块木牌,晃的咣当咣当响。 这一眼下去,半个生產队都给惊醒了。狗先叫,紧跟著是院门响,窗户推开,娃儿光著脚丫子往外窜,女人围腰都没系稳,男人提著草鞋就往路边站,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陈家这边望。 “百货大楼的车!” “真往山里开进来了!” “这是来陈家拉果的?!” 唐雪一听见动静就跑到了坡口,辫梢都甩散了。她先看车,又扭头去看陈子云,那眼里的光啊,跟要冒出来似的,压都压不住,嘴上就急急的冒出一句。 “你真把车给叫进来了” 陈子云没搭理她这句,眼神先在院里那圈人身上扫了一遍。 车还没停稳,他已经开了口。 “筐子先全搬到院坝东边。记住得平码,不准叠,松针再垫一层,细草也別带泥。唐雪,得麻烦你记下待会装多少枇杷;周石头,你去坡口站著,谁都別往树边挤了。” 他这一串话砸下来,院里那股蒙圈的劲儿,一下就给干散了。 老陈转身就去招呼人搬筐。周石头把手里的柴刀往门边一搁,直接站到了排水沟口,横著嗓子就冲围上来的人喊。 “看归看,脚给我收住了,別说我不近人情,这枇杷树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车在院坝外头剎住了,发动机还在突突的喘气,热浪混著柴油味直往外扑。司机推门下来,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副驾驶那头,苏青背著个布包跳下车,白衬衫外头罩了件薄外套,头髮叫风吹乱了点,但人还是那么利索。 她脚一落地就冲陈子云点了下头。 “怕你这边来不及,昨晚就催车走了。” 说完,她侧身让开,后头又下来个人,灰中山装,皮鞋上全是土,正是邱建明。 他下车也没急著往院里走,就站原地,拿眼把这半山腰跟满院的竹筐来回扫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眼坡上那片白花花的果袋,眉头轻轻的动了一下。 “这动静倒是不小嘛。” 唐书记这时候也赶到了,背著手,上气不接下气的,可人一到,场子就稳了。他先冲邱建明招呼了一声,又立马转头压人。 “都往后站,別堵路,今天谁敢乱伸手,我头一个记他!” 这话比啥都管用,围观的人总算是又往后退了半圈,可眼睛一只都没挪开。李二狗也混在人堆里,鞋后跟都还没提严实,裤腿上还沾著草屑,明显是听见车响临时跑出来的。他挤在后头,脖子伸的老长,脸绷的死紧,嘴角那点硬撑出来的玩意儿,早就不见了。 邱建明拍了拍车门,没急著装货,先看著陈子云开了口。 “车我给你开进来了,筐我也瞧见了,但规矩你晓得,正果要先验。要是跟你上回带去县里的样果差的太多,那我这趟车可就白跑了,不能装。” “该验。” 陈子云回的很乾脆。 “先验第一树,行了再动手,不行我一筐都不占你便宜。” 他这句一落,搞得连邱建明都多看了他一眼。 乡下人嘛,见著车,见著城里人,骨头先软三分那是常事。偏偏这个后生,就这么站在院坝里,裤腿上全是昨晚熬出来的灰,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飘,硬是把这场面给站住了。 苏青已经把本子跟相机都掏出来了。她没往人堆里扎,就站在排水沟边上,找了个正对坡面的地方,眼睛一直跟著陈子云转。 “开始吧。” 她这句不高,场上却一下静了。 满坡的纸袋在晨风里轻轻的晃,沙沙的响,一树一树的掛开,从半山腰铺到坡脚,白花花的一片,扎眼。前些日子大家嘴上还笑的欢,说陈家这树上掛纸,跟办白事似的。可今天车都开到门口了,再看这满山的白袋子,谁心里都发紧。 这袋子里头,到底包了个啥,今天就要见真章了。 老陈一上坡,才走了两三步就又停下,抬手在裤腿上死命蹭了两把,掌心还是湿的。他自个儿也说不清楚,这手心是热的汗,还是紧张出的汗,只能闷著嗓子冲陈子云喊。 “別把果弄坏了!” 唐雪抱著记工本跟了上来,脚步放的很轻,好像怕重一点就把这股气给踩散了。她站到陈子云旁边,先看树,再看人,原先一路跑上来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这会儿全给收进了胸口里。 “就拆这棵?” “就拆这棵。” 这棵树在最上头,日头最先照到,树势也最足。前面的疏果,套袋,护霜,还有夜里守坡,这一棵算是吃过了最细的工。 邱建明也上了坡,走近了才真正看清这片果园的样子。树盘整齐,排水沟乾净,枝上果袋套的一颗不乱,袋口扎的紧,底下还留著透气眼,不是临时糊弄出来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袋口,手指刚一压住,眉头又轻轻的动了一下。 袋子里头,果子已经坐的很实了。 后头围著的人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有人压不住嘴。 “別是包的好看,里头一般哦。” “那也得拆了才晓得。” “车都开来了,总不能空跑一趟吧......” 李二狗戳在人后头,嘴皮子抿成了一条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纸包的再严实,果子又不会自己长脸。” 这话飘出来,没人接。 因为这会儿所有人的眼珠子,全都落在陈子云的手上了。 他站在树前,没急著动,先抬手託了托那只果袋,又用另一只手把袋口边上的细麻绳慢慢的捻开。动作不快,但稳的一批,跟前头套袋那天一个样,半点毛躁都没有。 老陈走过来站他边上,呼吸都给压轻了,手指头蜷了又松,鬆了又蜷,到底没敢伸过去搭把手。 唐雪更是连本子都忘了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 周石头还站在坡口拦人,明明嘴上还在喊著“別挤別挤”,脑袋却也忍不住的往这边偏。连邱建明都往前挪了半步,想把袋口那点缝隙看的更清楚点。 山风从坡上刮下来,吹的纸袋边角轻轻一颤。 陈子云指尖一挑,绳结就鬆开了。 四下里更安静了。 晨光正打东边山脊那儿翻上来,一寸寸的照亮了坡面,也照亮了他手背上那些旧伤口跟新磨出来的红印子。纸袋口被他轻轻的分开半寸,又分开半寸,里头那团闷了老久的顏色,终於顺著缝隙往外透。 金黄色的果皮,就在那纸缝里,露出了第一线亮光! 第三十九章 一斤二十一 金黄的果皮,就在那道纸缝里,露出了第一线亮光。 风还在吹,满坡的果袋还在轻轻的响,但那一瞬,半山腰就跟被人掐住了似的,连底下那群踮脚张望的村里人,都齐刷刷的没了声。 陈子云手很稳,捏著袋口往两边一分,一整颗枇杷就露了出来。果肚圆,果肩饱,顏色匀净,果面亮的晃眼,晨光一落上去,就跟专门给它开了个聚光灯似的,偏心的一批。 老陈喉头滚了滚,脚下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的停住。样果他早就看过,但那是几颗果,眼前这一颗,可是从自家树上开出来的,那分量完全不一样了,摸不得,更捨不得乱碰。陈母站在下头,围腰的角早就攥皱了,眼圈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真......长出来了。” 人堆里这才跟炸了锅一样。 “这么大?!” “我的天,纸袋里包的是这个?!” “这哪是咱村里那种酸不拉唧的枇杷?这都能直接进百货大楼的柜檯了吧。” 周石头横在排水沟口,脖子都涨红了,嗓门却比谁都大。 “看归看啊,別挤,挤坏一个你们谁都赔不起。” 这回没人跟他犟,谁都顾不上犟了。 李二狗站在人堆后头,脸一点点的发白,嘴角僵的厉害。他之前笑话人家掐花,笑话套袋,还笑话守霜,现在好了,这一颗金灿灿的掛在枝头上,之前那些风凉话,全成了啪啪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邱建明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眯起来,仔细的看了看。他看过样果,但样果是样果,真到了树上开袋子,看的就不是几颗撑场面的门面货,而是一整个园子的底气。 “再开两个。” 陈子云没废话,顺手又拆了旁边两个袋子。 第二颗,第三颗,也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头差不多,果面乾净,顏色正,连果柄都精神的很。 邱建明眼里那点试探,到这会儿才算彻底没了。 “摘一颗,我尝尝。” 陈子云托下来一颗最匀正的,递了过去。 邱建明自己接过来,掂了掂,又拿小刀顺著果肚子划开,果皮一翻,白嫩的果肉立马就露了出来,汁水顺著刀口往外冒,旁边几个人看的眼睛都直了。 他咬下第一口,没马上说话。 半山腰更安静了。 山风吹过树梢,连纸袋子的沙沙声都变的特別轻。 邱建明慢慢的嚼完,又咬了第二口,这第二口比第一口还实在,等果肉咽下去,再抬头的时候,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好果!” 跟车的收货员也忍不住拿了一瓣,才刚入口,眼睛立马就亮了。 “邱科,样子没跑,味道也没跑。” “何止是没跑。”邱建明扫了眼枝头那一排排没拆的果袋,“这水平,是整棵树都能当精品果挑啊。”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炸了一层锅。有人已经在心里飞快的算帐,有人盯著那满坡的果袋,呼吸都紧了,之前那些看热闹的心態,这会儿全被眼前这果子给砸的稀碎。 苏青站在边上,钢笔走的飞快,抬手又按了一下相机。 “这一张必须留下。” 她看著那颗剖开的果子,眼里带著笑,话却说的很实在。 “这么好的枇杷,就是在县里都算少见的。” 唐雪就站在陈子云身边,手里还捏著记工本,眼神却一直落在树上,胸口那股子热气怎么都压不住,过了一会儿,才小声的问了一句。 “这下,总算能鬆口气了吧。” 陈子云看著满枝头没拆的袋子,嘴角总算是动了一下。 “先松半口。” 唐雪一听,想板著脸,结果还是没绷住,眼里的光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这时候,人堆里一个小屁孩被娃娘拽的东倒西歪,手里却还死死攥著一颗小枇杷,青黄不匀,果皮上还有虫咬的斑,个头也就陈家这边的一半大。娃娘赶紧去抢,结果反倒把那颗小果子给露的更清楚了。 一大一小,一乾净一粗糙,往那儿一放,简直是公开处刑,连多余的话都不用说了。 村里人先看看那个小的,再看看树上刚拆出来的大五星,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全变了。 “这他妈怎么比啊?”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嘛。” “之前那些卖了几块钱的,跟这个一比,真是不够看的。” 李二狗的耳朵根子都烧起来了,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只能杵在那儿硬扛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老陈这时候总算敢伸手了。 他指尖在那颗果子上轻轻的碰了一下,手都在抖,碰完立马就缩了回来,嗓子发闷的冲陈母甩出一句。 “看见没,真成了。” 陈母一听,眼泪差点就掉下来,赶紧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邱建明也不再墨跡,下了坡,蹲在院坝边上扫了一眼那排竹筐,又拿起一颗果子掂了掂,心里的帐已经算完了。 “可以摘了。先按精品果的標准走,过秤单独记,装车也单独装,筐子给我轻点放,坏一筐我找你算帐。” 这话一出来,院坝里那帮昨天晚上熬到半夜编筐子的人,心口都跟著猛的跳了一下。 唐书记背著手站在坡下,脸上那股稳重劲儿都快压不住了,之前那两百块,是他替陈家硬扛下来的,这会儿看见这一树树的果子,他心口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那还愣著干嘛呢。” 他朝著院坝一挥手。 “按子云说的,摘果,上筐,准备过秤!” 人一下子全都动起来了。 老陈第一个转身就往下走,脚步快的跟年轻了十岁似的,嘴里还在喊。 “筐子平著放,松针再给我多垫一层,手都给我放轻点儿!” 陈母忙著去拿乾净的布,唐雪翻开本子准备记数,周石头扛起筐子就往坡上冲,半山腰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但,最炸裂的那一下,还没来呢。 邱建明站在秤边上,冲跟车的收货员抬了抬下巴。 “第一筐先验货,验过了直接过秤。” 收货员应了一声,夹起笔板,低头问了一句。 “邱科,那单价......按多少写?” 院坝跟坡地之间,又安静了一瞬间,这回,谁都不吭声了。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果子好,已经亲眼看见了,收货的车开进山,也看见了,但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才是真正能把人砸晕的最后一锤。 邱建明没绕弯子,手指在果柄上轻轻的一敲,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硬的很。 “精品果,二十一块一斤。” 话音一落,院坝里先是死一样的安静了半拍。 “二十一?!” “一斤二十一块钱?!” “我的妈呀,这哪是卖果子,这不纯纯的是一斤一斤往家里背钱嘛!” 有人嗓子都喊劈叉了,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外面累死累活的熬大半个月,也不一定能摸到二十一块的现钱,好傢伙,现在这一斤枇杷,就顶这么多了。 老陈动作停住站在原地,就跟被这个数字当头给了一闷棍似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半天都没放下来。 第四十章 终究是我老了 二十一块一斤,这几个字还在院坝里打转,风吹不散,人也回不过神,连最爱嚼舌根的那几个婆娘,这会儿都张著嘴,半天没接上下一句。 邱建明却没给他们慢慢消化的空。 “先过秤吧,轻拿轻放,坏了一个果,算你们自己亏。” 跟车的收货员立刻把秤桿支好,夹著笔板站到一边,先验第一筐,再报净重,动作麻利的很,显然不是头一回收细货。 周石头第一个把筐抱了过去,走的都比抱自家娃还稳。 “第一筐,净重八斤三两。” “记,八斤三两,精品果,二十一块一斤。” 收货员低头飞快的记上,嘴里顺著又报了一遍价,像生怕谁没听清似的,这一报,院坝边上又炸了一层,几个汉子直接倒抽了口凉气。 唐雪抱著记工本蹲在桌边,手都有点发紧,可笔尖没乱,她一边记筐数,一边记重量,记到后头,自己都觉得跟在做梦一样。 第二筐上秤。 “七斤九两。” 第三筐。 “八斤一两。” 一筐一筐的往上走,数字也一笔一笔的往上加,围在边上的人从一开始的激动,到后头都快麻了,因为这已经不是几块几毛的事了,是眼睁睁看著钱顺著秤桿哗啦啦的往陈家院坝里淌。 老陈最开始还死盯著秤砣,生怕人家手滑,眼花,或者暗的里压了分量。可看著看著,他那股防贼似的劲儿,慢慢的就散了,剩下的全是胸口发烫,他一辈子下地挣工分,卖猪卖粮,啥钱都见过一点,可从来没见过这样过秤的。 不是卖命钱。 是卖果钱。 是自己家坡上长出来的钱! 陈母站在屋门口,手一直在围腰上搓,搓来搓去也没搓出个所以然,她想往前凑,又怕自己笨手笨脚的碍事,只能盯著那张笔板还有一只只竹筐看,眼圈红了又红。 李二狗站在人堆最后头,脸一阵青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 前些天他还拿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在陈家门口晃的起劲,这会儿再看院坝里一筐筐过秤,再听那句二十一块一斤,他连牙都咬不紧了。 自己那几块钱,算个屁啊!那不是脸,是笑话。还是当著全村人的面,越笑越响的那种! 邱建明验的细,可越验,神情越稳。 这批果没跑样,果面正,果形匀,熟度也拿的准,別说镇上,就是摆进县百货大楼的精品柜檯,也一点不寒磣,他心里那点最后的试探,到这会儿算彻底收乾净了。 “后头这几筐,按这个標准继续装。只要一路不碰坏,下一批我还来。” 这话一落,唐书记站在旁边,背著的手都鬆了松。 前头那两百块,是他拍板借的,村里这些年暗的里说啥的都有,说他拿生產队的脸去赌一个后生,现在好了,车进山了,果过秤了,价也立住了,那些閒话到了这一步,已经没牙了。 等最后一筐过完,收货员把算盘一拨,报出总帐。 “合计一百二十七斤四两,按二十一块一斤算,总货款两千六百七十五块四毛。” 这回院坝里是真静了。 静的连风吹纸袋子的响声,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两千多... 在一九八八年的山村里,这不是小钱,是能把一家人一年到头的日子都砸晕的巨款,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互相看了看,眼里那股惊,半天没下去。 邱建明也乾脆,没玩拖拖拉拉那套。他从车上拎下一个旧皮包,回到陈家那张旧木桌前,当著所有人的面,拉开搭扣,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大团结,边角都压的板正。 啪... 第一沓拍在桌上。 啪... 第二沓。 再是一沓零票跟毛票,拿来补齐尾数。那声音不重,可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旧木桌平时摆的是粗瓷碗,咸菜碟,还有煤油灯,今天头一回摆上这么多现钱,红红绿绿的一层,看的直叫人眼晕。 陈母愣住了,手抬到半空,又缩回去。 她不是没摸过钱,是不敢信这么多钱会落到自己家桌上,还是靠那八十株树挣回来的,跟做梦没啥两样。 老陈站在桌边,盯著那一沓沓大团结,半天都没说话。他嘴硬了几年,拧了几年,骂了几年,到了这会儿,那些话一下全散了,只剩喉咙口发堵,堵的他连吸气都慢了一拍。 陈子云却没先伸手去收。 他低头数了两百块,又从旁边抽了两包烟钱出来,抬手就递到了唐书记面前。 “书记,当年借我的,先还上。” 唐书记一怔,下意识就要往回推。 “不急这一时。” “借的时候是救命钱。”陈子云看著他,声音不高,却落的很稳,“还的时候,也得还的明白。” 这话一落,院坝边上那些人全没声了。 唐书记看了他几秒,终於把钱接了过去,手指在那叠票子上压了压,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复杂,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心里那点憋了几年的劲,终於有了著落。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已经够了。 从这一刻起,当年那笔借款,不再是谁嘴里的话把子,成了子云当眾还清的一笔明帐,谁再拿这个说事,都站不住脚。 老陈看到这一幕,眼睛忽然有点发热。他以前总觉著自己见过风浪,做了一辈子庄稼人,没啥服不服的,可今天这场面摆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看走眼了。他看著儿子,过了好一阵,才闷闷的吐出一句。 “这回,终究是我老了......” 唐雪站在桌边,一边帮著理票据,一边帮著把过秤单压好,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可她没往前抢一句风头,只在陈母手忙脚乱的时候,把钱一沓沓分开码好。 她低头记数,耳根却有点发热。这几年,她是看著陈子云怎么一步一步熬过来的,所以这一桌钱,別人看的是热闹,她看的是那一锄头一锄头换来的底气。 周石头站在院坝边,看著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坡上还没摘完的果,嘴里那点平日里的硬刺,到了这会儿也软了。 “以后你要再扩山,俺也去。” 说完这句,他又有点彆扭,补了一句。 “別多想,我是看你这路真能走。” 陈子云看了他一眼,顺手从那堆现钱里数出一小叠,直接塞过去。 “这阵子你该的工钱,50元,先拿著。” 周石头一愣,耳根一下就红了,想推,手却没立刻抬起来。 他这些日子不是白出力,可真看到工钱落进自己手里,心里那股服气,才算彻底落了底,这回不只是服本事,是服这人做事有来有去,不亏人。 苏青站在斜侧边,抬手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旧木桌,大团结,过秤单,唐书记手里的还款,老陈发红的眼,陈母发抖的手,还有院坝后头那条通往县城方向的山路,全被她收进了镜头里。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一户人家卖了点果子。这是山里人第一次把精品果,正正经经的卖进了县城市场。 这事,得写。 还得写的亮堂。 果子还在装车,院坝里的人还没散,笑声,惊嘆声,压低嗓门的议论声,一阵接一阵的往外冒,陈家这张旧木桌,今天算是让整座山都看见了。 可陈子云没被这阵热气冲昏头。 他把还完债剩下的钱收好,票据压平,又抬头往院坝外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排水沟,越过这八十株大五星,落到更远的山坡上。 这只是第一桶金。 不是最后一桶。 八十株大五星,证明了这条路能走,也证明了自己有本事把这条路越走越宽,往后是扩山,扩园,还是把果子继续往更远的地方送,他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本帐。 院坝外,是更大的山,更长的路。 陈子云把钱贴身放好,眼神慢慢的定了下来。 八十株树,只是起头。 真正的果路,这一回,才算正式开张! 第四十一章 更大的活路 钱又摊在了旧木桌上,屋里那口热气却只顶了片刻,就一点点的凉了下去,落回了现实里。 陈母先在围腰上把手擦乾了,这才敢去碰那一沓沓的票子,她没先数大的,反倒先把零票理到一边,嘴里低低的念叨著,家里盐巴要补,白米,白面都得买,老陈那双草鞋也该换了,还有屋顶漏雨那块土瓦,拖到这会儿也该补一补了。 老陈坐在桌边,烟都忘了点,就直勾勾的盯著那笔钱看,眼神都发直了。 像昨天在做梦,今早梦还没散。 可陈子云已经坐下了。 他把那堆票子拢回来,一张张的码整齐,手法不快,心里那本帐翻的比谁都快,唐书记那两百块还了,周石头跟那村民帮工的钱也出了,后头这批枇杷还有收尾,明年还得修枝,补肥,防虫,那个竹水路也得加固,真要一项项拆开,这两千多块,看著响,落到实处,根本撑不起几回大的花销。 他先分出一摞,推到陈母面前。 “这份留家里。” 陈母一愣,抬头看他。 “平时过日子,买粮,买盐,看病,应急,都从这儿出,別省的太狠了。”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又有点发烫,想说这也太多了,可手还是先把那摞钱按住了,像是生怕风一吹就跑了。 陈子云又分出一摞,单独甩到桌角。 “这份不能动。” 老陈眉头一皱。 “又是啥子?” “枇杷后头的管护钱。” “还管?” “今年卖了,不等於明年就躺著收。” 陈子云把票子压平,声音不带一点飘的。 “树还在长,园子还得养,这钱要是全当现钱花掉,明年又的抓瞎。” 老陈嘴里哼了一声,没接茬,可也没再像前些天那样张嘴就顶。 剩下那一摞,陈子云没急著放桌上。他直接拢在掌心里,指头压著票边,半天没鬆开。 这才是下一步的本钱。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能听见外头有人走过院坝,顺手的往里瞄两眼,脚步又磨磨蹭蹭的挪开了。昨天车开进山,今天风声就彻底炸开了,挑水的,路过的,还有藉故来看看的,院坝外头一直没断过人,只是这会儿谁都不好意思真凑进来。 钱是落桌了。 可盯著这张桌子的,也不止陈家。 吃过晌午饭,唐雪来了。 她没像旁人那样先往桌上看,进门就先把记工本放下,又把昨天压在里头的过秤单抽出来,仔仔细细的摊平,像怕这几张纸起了褶,连昨天那场痛快都要打个折。 “我给你送这个。” 陈子云嗯了一声,从屋里摸出一个旧信封,塞到她手里。 唐雪先是一怔,捏了捏,脸立马就热了。 “你给我这个干嘛?” “工钱。” “我不要。” 她几乎想都没想的就往回推,眼睛都瞪圆了,“我又不是外头请来的,记个帐,跑几趟腿,你还真给我算钱啊?” “要算。” 陈子云看著她,没躲,也没笑。 “这回是工钱,下回还是工钱,以后帐本,租地,僱工,出货,都得有人盯著,不可能次次让你白忙。” 唐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以后?” “以后也不是一回两回。” 他把信封又推回去,声音低了点,却更实了。 “帐嘛,总不能让你白记,你得一直待在我身边才行。” 这话一落,屋里忽然静了下。 唐雪的耳根刷一下就红了,想瞪他,偏又瞪不出来,最后只能把信封攥的死死的,嘴上还要嘴硬。 “你少乱说,我是怕你这个帐本记成一锅粥。” 话是这么说,那信封她到底没再退。 陈子云也没接著逗她,只把记工本抽过来隨便翻了翻,又抬头问了句。 “你对村里后头那几片荒坡,熟不熟?” 唐雪一听,脸上那点热还没退,眼神先变了。 “你又看山了?” “不是又看,是已经在算了。” 他站起身,把剩下那摞钱揣进怀里,抬手拿了根靠墙的细木棍。 “走,出去一趟。” 他没惊动太多人,也没跟院坝外那群伸脖子的人多解释,抬脚就往屋后去了。唐雪跟在后头,开始还没全想明白,等翻过第一道坡,再看他一路都不瞅现成的地,只盯著更远那几片连著的山樑,她心里就有数了。 这人根本没打算歇。 屋后的山,前头看著只是荒,走近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哪块坡土层厚,哪块坡向阳,哪块坡底下走水,哪块坡现在种苞谷都打不出几个穗,陈子云一路走,一路拿木棍在地上乱划,东一道,西一道,像是在山皮上先落一张看不见的图。 別人看山,是看荒不荒。 他看的是能不能接成片,能不能下肥,能不能以后推板车,真掛了果,哪条路最先出山。 唐雪跟了一阵,到底没憋住,问了句。 “你看中的,到底是哪一片?” “不是一块。” 陈子云站在坡口,木棍往远处一点。 “是那一带。” 唐雪顺著看过去,眼神先怔,跟著就明白了。 那一带坡势比这边缓,更向阳,山风也没这边硬,最要紧的是,几片零零碎碎的荒地要真能拼起来,面积一下就不一样了。 “你是想种別的?” “苹果。” 这两个字他说的很平,落在风里却很硬。 “盐源苹果。” 唐雪站在原地,过了两息才开口。 “枇杷才刚卖成,你就盯上苹果了?” “盯上的不是热闹,是时间。” 陈子云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落。 “枇杷眼下能挣钱,可规模有限,真想把家底拉开,只靠这八十株,不够。” “苹果两年见果,跟枇杷错开,后头真成了,不会一年到头只守一种树。” “这笔钱,够家里喘口气。” “但我不要只喘这一口。” 唐雪没再接话。她只是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片还没动过的荒山,突然就觉得,这人站在坡上,看的早就不是今年这批果了。他看的,是往后好几年。 傍晚回到家,老陈早就等在院坝里了。 他这一天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见人回来,先看儿子脸色,再看唐雪脸色,最后直接问了出来。 “你今天又跑哪门子去了?” 陈子云没绕。 “看山。” 老陈胸口一下就堵住了。 “还看山?!?!” “我想包山,种苹果。” 这句话一砸下来,院坝里那点刚缓过来的空气,“唰”一下又绷紧了。陈母手里的簸箕都停了,唐雪站在边上,抿著嘴没插话。 老陈盯著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枇杷才刚成,你又来......” “钱还没捂热,你又往山里砸。” “一家人才刚喘口气,你是不是非要把这口气再给压回去?!” 这回他不是觉得儿子胡闹。 是怕。 怕好不容易挣回来的一点底子,还没坐稳,就又叫下一场折腾给拖进去了。 陈子云站著没动,只看著父亲。 “这点钱,只够咱家眼下吃口饱饭。” “可我要的,不是吃饱这一阵。” “枇杷的钱,不是拿来鬆劲的,是拿来换更大活路的。” 老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叫什么堵住了。他懂这话里的理,可就是因为懂,脸色才更难看。 院坝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几个人。 赵大嘴挑著空桶从路上过,脚步明明已经走远了,耳朵却还往这边掛著。他这种人,嘴里存不住二两閒话,今晚上只要听进一句,明早半个村子都得知道陈家卖了枇杷还不收手,又开始盯山了。 山还在那儿。 风声,却已经先一步跑了出去。 第四十二章 先吃边角,满村风声起 风声跑的快,陈子云脚下也没停。 天刚发白,院坝里灶火都没生,他人已经出了门。 腰后那把开山刀还是老样子,背篓没背,手里只攥了根细木棍,棍头削的尖。怀里贴身揣著张纸,是昨晚摸黑画的,山势走向,坡口大致位置,几道踩路,全用炭笔点了出来。画的不像图,他自己看的明白就成。 老陈蹲在门槛上抽菸,没拦。 陈母端著空瓢出来,看见儿子已经走出院门,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唐雪是从山道那头追上来的。 她手里还攥著记工本,鞋带都趿拉著没系,跑到陈子云身边先喘了一口。 “你这一大早往哪儿钻。” “还去看那片山。” “我跟你去。” 陈子云没拒,把怀里那张纸抽出来,摊开半页递给她。 唐雪低头瞄了一眼,眉头立马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画的这一带,地权可不乾净。” “所以才得先去摸。” 两个人翻过屋后第二道坡,走了小半个时辰。 山雾从谷底往上爬,一层一层贴著草尖走。陈子云没急著下坡口,先在最高那道樑上站住,拿木棍指著远处。 “你看那一片,我前两天还以为连成一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这儿看是连成一块。”唐雪眯缝起眼,“走近了就两回事。” 她伸手指过去。 “东边那一角,是何老蔫前几年悄悄占的,名义上是荒坡,他自家锄过两垄苞谷,逢人就说那是他家边角地。” “西边这一带,归生產队,帐上是荒坡。” “中间还有一条踩路,柴火队,割猪草的,山下好几家都从那儿走。” “再往下沿那一圈,赖三跟老李家平时种点红苕叶,捨不得撒手。” 陈子云听完没马上吭声,蹲下去拿木棍在土上又划了几道。 一道圈起东边,一道圈起西边,再一道把中间那条踩路单独拎了出来。 “这不是一块地,是六七家的人情。” 唐雪看他划线,没插话。 她忽然反应过来,昨晚还在心里嘀咕这个人脑子转的快,今天才看明白,他不是脑子快,是手快。別人盯山是盯山,他盯山,先把人跟事一块儿装进了脑子里。 陈子云直起身,木棍头点在西边那一角。 “先不动何老蔫那块。” “嗯?” “他嘴硬,心更硬,一上去谈,他先涨价,再四处嚷嚷,剩下几家就跟著抬。” 唐雪愣了下,脑子一转,立马就通了。 “你想先拿赖三家那点儿开刀。” “赖三家穷,娃儿读书还差几块学杂费。”陈子云声音压的贼低,“现钱一到手,他点头比谁都快。” “老李那头呢?” “老李两口子前两年就想换瓦片,瓦没换成,老婆子还摔过一回,这事村里人都清楚。” 唐雪抿了抿嘴。 她原以为陈子云要先咬最大那块,没想到他先咬最边那两口。 可越想越觉得,这人真有两下子。 最边的两口先鬆了,整片地就先有了缺口;缺口一开,剩下几家就坐不住了。到时候,不是他求人,是別人怕落在后头。 她看著陈子云,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是......先把图给框起来。” “图先框住,里头才好填。” 下到坡口,周石头扛著锄头从山道那头过来。 他一看见两个人就站住了。 “这么早,你俩跑这干啥?” “看山。” 陈子云把那张图又抽出来一半,递了过去。 周石头眯著眼瞄了一阵,眉头也拧上了。 “你真要把这一片都吃下来?!” “先吃边角。” “这地权乱的很,你晓得不?” “晓得。” 陈子云顿了顿。 “你比我熟村里这些坡,赖三家在哪条岔道,老李屋头那条小路从哪进,你带我抄近一点。” 周石头哼了一声,锄头往肩上一甩。 “走嘛。”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补一句。 “你莫嫌我嘴上不饶人...路我给你认,这事我跟你跑。” 陈子云嘴角勾了下。 “嘴上不饶人,脚下没歪过,行了。” 赖三家在山脚那条岔路上。 土屋两间,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大块,门口堆著两捆没晒透的柴。赖三蹲在门槛上抽叶子烟,看见来了人,先一愣。 陈子云没绕。 “赖叔,你那块红苕叶坡,能匀给我不?” 赖三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你小娃儿要那烂坡干啥子?” “种树。” “种啥子?” “苹果。” 赖三眼皮跳了下,没立刻接话。 陈子云蹲下去,跟他平起平坐。 “叔,你那块地,红苕叶一年到头割不出几斤,娃儿学费还差几块,对不?” 赖三没吭声,眼神却活泛了起来。 “我不白拿,按年算钱,五年起步,钱先付一半,落到你手里,你换瓦换柴,娃儿学费,都使得。”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砸的很实。 赖三嘴皮子动了几下,才开口。 “你给多少。” 陈子云报了个数。 不是最高,也绝不是最低。这数他心里早算过-既让赖三觉得划的来,又不至於让风声传出去,剩下几家觉得自己亏了。 赖三闷了半天,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他妈,你出来一下。” 从赖三家出来时,太阳已经爬上山头。 地,定了。钱没当场过手,可话已经撂死,下午唐书记一搭手,事就成。 往老李家去的路上,唐雪偏头问了句。 “你不怕传出去?” “怕。” “那你还这么干。” “传出去之前,得先把第一圈框住。” 老李那头比赖三家还顺。 老婆子腿不利索,老李蹲在屋檐下听完事,先没开口,半截烟抽完才慢吞吞的问。 “先付钱?” “先付一半。” “那行。” 就这一个字,老李一辈子的拧巴像是鬆了线。 可消息这玩意儿,从来不等人。 赵大嘴中午挑水回村,路过赖三家屋后,刚好听见两口子小声嘀咕“换瓦”那两个字,再往岔路口一瞅,唐雪跟陈子云的背影还没拐出去。 他扁担都没放下,回到村口大树井边就扯开了嗓子。 “晓不晓得,陈家这回又要折腾包山!” “包啥子山?” “种苹果!赖三家那块都谈下来了!” 井边几个挑水的当场就石化了,冯二婶手里的瓢顿了顿,眼睛一下就亮了。 “包山?要是真包,他一个人弄不过来,是不是要僱人?” 王木匠站在树底下没吭声,眯著眼朝山那边瞄了一阵,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的响了-真种起来,箩筐,架子,运货板车,全是活路。 何老蔫听见消息那阵,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喝稀饭。 他把碗一搁,起身就往山那头走。 那块他前几年悄悄占著的边角地,原先一文不值。可这会儿一听陈子云要包山,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坡怕不是要涨价。” 陈子云回到家,已经快晌午。 老陈在院坝里劈柴,听见动静抬眼瞄了瞄,没立刻开口。 陈母先迎上来。 “早饭都凉了,你跑哪去了。” “看了两户。” “哪个?” “赖三家,老李家。” 老陈手里的斧头噹啷一声落在柴墩上。 “你真去谈了?” “谈了。” 老陈胸口鼓了一下,憋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 “你晓得苹果几年掛果不?” “两年。” “两年!两年里你拿啥子养?!” 陈子云没立刻回。他从衣兜里摸出那张地图,摊在桌上,又把上午跟赖三,老李谈下来的数目一笔一笔报给老陈听。 老陈听完,半天没动。 “这一笔一笔下去,没多少结余了。” “我晓得。” “你晓得还往里砸?” “爸。” 陈子云抬起头。 “枇杷的钱,是让家里今年喘一口气。” “苹果的钱,是让以后年年都能喘,而且之后还有更多。” “苹果两年里不掛果,可两年后整片山一齐结,那就不是一棵树,是一座山。” 老陈嘴皮子哆嗦了下。 他想骂,骂不出口。他想反驳,可儿子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炭笔点子,已经不是嘴上瞎吹了。 他只能闷甩出最后一句。 “你莫把家里这点底子,全填进去。” 陈子云点头。 “不会。” 到傍晚,村里风声已经全乱了。 赵大嘴里那点料,被翻来覆去说了不下七八遍,每说一遍添一截。 刘算盘坐在自家八仙桌前,听完老婆子叨,手指头慢慢的拨了拨算盘珠子。 他没说话。 他也是村里少有几个会算帐的人,脑子里那本帐一翻-苹果要真成片,包山牵著的地,人,以后的僱工,出山的路,这一串下去,远不是几亩坡能算完的事。 何老蔫晚上回屋,压著声跟家里人嘟囔了一句。 “那坡,往后怕是金疙瘩。” 李二狗听见消息时,正蹲在自家那片半死不活的果树边发呆。 他先愣了一下。 跟著,那张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菸头,狠狠的捻灭在泥地里。 煤油灯下,陈子云还坐在桌前,借著那点黄亮把图又改了一道。 第一圈,已经先框出来了。 可他心里门儿清。 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再只是赖三,老李这种好谈的人。 山还是那座山。 真正坐得住的那些人,也开始坐不住了。 第四十三章 何老蔫这块地,不值他那张嘴 真正坐不住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就露了脸。 天才刚蒙蒙亮,陈子云已经站在了坡樑上,脚边搁著木桩,麻绳,还有昨晚重新描过一遍的粗图,赖三家跟老李家那两块边角地,已经先让他用炭笔圈死了,只剩中间那一道细长坡地横著卡在当中,不大,却咬形。 这块地不肥,坡还瘦,可它卡的,是形。 唐雪蹲在旁边翻本子,先对了一眼地界,又抬头看那条斜的伸出去的地脊,眉头就拧了起来,声音压的贼低,“这一条要是不进来,后头再怎么拼,也像块补丁成不了整片。” 周石头扛著锄头站在另一头,吐掉嘴里的草茎,朝山下啐了口土,“何老蔫昨晚就去坡上转过了,两圈,跟守祖坟一样,八成是让风吹醒了魂。” 风声確实能吹醒魂。 何老蔫前几年偷摸在那块边角地上种过两垄苞谷,收成不咋样,平时自己都嫌瘦,可现在不一样了,陈家刚卖完枇杷,赖三跟老李又先后鬆了口,他那条卡在中间的细地,一下子就成了香餑餑,能拿捏人了。 赵大嘴昨晚还专门去他家门口蹲了半晌,话说的热乎,“老蔫哥,你这回可不能鬆口太快,人家都挣了大钱,少了就是自己吃亏,等他求上门来,你再开价才值钱。” 刘算盘更滑,没明著拱火,只在井边慢吞吞的丟了一句,“平常不值钱的荒边角,一旦有人要成片,它就不是原来那个价了。” 话不多,味够了。 三个人下坡时,何老蔫正蹲在门槛边喝稀饭,碗没端稳,眼睛先落在了陈子云手里的木桩上,嘴角往上一吊,笑的有点不阴不阳,“哟,小陈,现在是真能人了,卖完枇杷,又开始包山,这动静整的不小啊。” “想把后头那片坡连起来,你这条地在中间,我来跟你谈个长租”,陈子云人压根没进院子,就站门口,淡淡的回了句。 何老蔫把碗一放,先没接这句,拿眼把他上下的扫了一遍,又扫了眼唐雪手里的本子,最后才慢腾腾的开口,“你这是非我这块不可了?” 这句话问的轻,手却掐的紧。 周石头脸色先沉了,刚想张嘴,陈子云已经接了过去,“能连起来最好,连不起来,我也不是不能做。” 话很淡,何老蔫却没摸透。 他原本等的,就是陈子云露急,急了才好抬手,这会儿对方不往上扑,他心里反倒更痒,嘴上却更硬了,“我这块跟赖三他们的不一样,我这边离踩路近,坡口也顺,將来你真种起来,中间都得从我这儿过,价低不了。” 唐雪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出声。 何老蔫见几个人都不搭腔,胆子更壮了,索性把价往高处一甩,比赖三跟老李那两块加起来还狠,尾音一落,连院里拴著的狗都叫了一声。 周石头那火气当场就窜上来了,“你那是坡地还是金地,嘴一张就翻几倍,你怎么不去抢?!” “年轻人別急嘛。”何老蔫慢悠悠的拍了拍裤腿,“地在我手里,我愿租就租,不愿租就算,真想做事,捨不得钱咋行。” 他说这话时,眼尾都带著精气。 他以为自己拿住了。 陈子云还是没还价,只站那儿看了他两秒。就在何老蔫以为他要开口压价时,唐雪先把本子翻开了,她声音不高,像是在对帐,“赖三家那块,一年连红苕叶都割不满两背篓,他娃儿差学费,子云先垫了定钱。老李家那块,去年霜打了一回,红苕没收几筐,他家想换瓦,手里一直紧著。” 她翻了一页,又抬头看向何老蔫,“你这块前几年种过苞谷,秋后就荒了,去年你还找过人,想拿这片换別家一小块近地,没人理。现在倒说它离路近,卡的值钱了。” 这几句话一落,何老蔫脸上的笑先僵了。 他没想到,唐雪连这些旧帐都记著。 更没想到,这姑娘不是来陪站的,是带著帐来的。 何老蔫嘴角抽了两下,声音一下拔高了点,“旧事翻出来有啥用,我现在就这价,爱租不租!” 唐雪把本子一合,不看他了。 陈子云这才点了点头,“那先这样。” 周石头愣了一下。 唐雪也看了他一眼。 何老蔫更是直接怔住了,他预备了一肚子价码,一肚子拉扯,结果陈子云连一句“能不能少点”都没说,转身就走,乾脆的像这地真没那么要紧。 何老蔫在门口站了两息,才拔高嗓门的追了一句,“你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陈子云头都没回,只丟下一句,“你这块地,不值你这张嘴。” 风一吹,何老蔫那张脸,当场就绿了。 下了坡,周石头憋了半路,还是忍不住问,“真不谈了?那一条卡中间,绕著做,后头得多费多少事。” “我知道。”陈子云脚下没停,木桩往肩上一换,“所以先不跟他比嘴,先把该立的界立出来。” 唐雪听懂了,眼里先亮了下,“你是要让他自己看。” “嗯。” “看啥?” “看他那块地,到底是金疙瘩,还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专门堵路的。” 三个人直接去了赖三跟老李那两片地,连家都没回。周石头叫来两个年轻后生,抡起锄头就清边,浅沟先挖,地线先顺,木桩一根一根的往下钉,麻绳一拉,原本散著的两块边角地,一下就有了样。 不是空话。 是真动手了。 路过的人脚都慢了。 冯二婶提著草篮子,从坡下抬头看了半天,嘴里嘖了一声,“陈家这是动真格了啊。” 王木匠站在不远处,眯著眼看木桩位置,心里已经开始算后头支架跟果箱的活路。赵大嘴更忙,才看了一眼,转头就往村里跑,边跑边扯,“都快去看,陈子云那边插桩了,何老蔫那块真给晾中间了!” 风声转的比人还快。 中午刚过,连晒穀坝那头都在议论,“赖三跟老李两边都清出来了,桩子一立,乍一看还真像一圈边框,就差中间那条细地杵著,跟颗钉子似的。” 刘算盘路过时,站在沟边看了会儿,没多嘴,只拨了拨手里的算盘珠子,眼神比上午更细了。 到了下午,何老蔫终於坐不住了。 他原本还想著等陈子云回头服软,自己再往下压一点,顺手捞个便宜,谁知道一上坡,先看见的不是人来求他,而是两边地界已经清出来了。木桩直直的钉著,麻绳顺著坡势拉开,浅沟也翻出了新土色,他那条平时进山抄近的顺脚小道,刚好贴著別人签下来的地边走。 陈子云没堵他。 可那条线一出来,味就变了。 何老蔫站在坡上,锄头杵在地里,眼皮猛的跳了两下。他忽然明白过来,真等剩下几家也让陈子云一点点的往前收,他这块原本拿来卡人的地,多半会先被夹成一块孤零零的废肉。 到那时候,值钱的就不是他的嘴,是別人手里的线。 他本来想等陈子云回头求他。 可这会儿,先发慌的,已经成了他自己。 第四十四章 你不急,他就该急了 第二天一早,陈子云没去找何老蔫,照旧扛著木桩和麻绳上了坡。唐雪抱著本子跟在后头。 周石头领著两个后生继续清沟翻草,锄头一起一落,湿土翻出来,那圈边框也越发扎眼。坡上忙得热闹,三个人嘴上却都很收,谁也没提何老蔫,跟那块卡在中间的细地压根不算回事一样。 这一下,何老蔫先睡不住了。 他昨晚翻到鸡叫才眯了半会儿,天刚亮就跑去找刘算盘,想听句准话。 刘算盘蹲在门槛边拨算盘珠子,头都没抬,只丟了一句,“人家真从別处绕了,你那块地就成夹生肉了。” 何老蔫脸皮一抽,转身又往坡上跑。 到地方一看,他心口先凉了半截,赖三家和老李家那两边已经插满了木桩,麻绳绷得笔直,他那条细地正好夹在中间。 更要命的是,陈子云还在量线。 他拿木棍压著麻绳,脚下挪得不急不慢,像这片山该怎么收,早就在他肚子里放稳了。 何老蔫站了一阵,终究还是自己走了过去。 “子云,忙著呢。” 陈子云抬了下眼,手没停,“有事就说。” 何老蔫先乾咳一声,脸上硬挤出点笑,“昨天那话抬高了些,我也是顺嘴一喊,都是一个村的,价钱哪有不能商量的。” 唐雪站在边上记界点,听见这句,笔尖顿了一下,没插话。周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忍住了。 陈子云这才直起腰,把麻绳一收,“昨天那个价,我没打算接。” 何老蔫脸上的笑先僵了半寸,又赶紧往回拽,“那今天再谈嘛,地总还是这块地。” 陈子云看著他,声音平得很,“今天这块地,我也不是非要不可。” 这句话一落,何老蔫心口猛地一沉。他昨晚撑著不鬆口,靠的就是一个拿字,如今人家连拿都不认,他那股架势一下就空了半边。 “你真绕著做,后头费的工更多,走路也不顺,浇水也彆扭,这帐你总该会算吧。” “帐我会算,所以你昨天那个价,更不值。” 何老蔫喉咙一堵,半晌才硬著头皮问,“那你说,咋个租。” 陈子云拿木棍在地上点了点,“按荒坡边角的实价走,不按你昨天那张嘴走。” “还有,不短租。” “十年起。” 何老蔫眼皮一跳,“十年?!” “嫌长,你留著长草,我从两边慢慢收,后头麻烦点,也不是做不成。” 风从坡上刮过去,何老蔫嘴角抖了两下,半天没接上话。 他原本等著陈子云急,等著对方往上添,结果真到了这会儿,先急的反倒成了自己。 “定钱呢?” “今天先给一截,余下按约走,写清楚,按手印,去大队备案。” 何老蔫又想抻一把,可一抬头,先看见两边那圈已经立起来的木桩,再看见坡下路过的人都在往这头瞄,牙根一咬,到底还是鬆了。 “行,那就按你说的来。” 陈子云没在坡上跟他磨,转身就往院坝走,“去我家桌上写。” 八仙桌一摆开,院坝里的气味立马就变了。 唐雪把本子摊平,纸张压好,笔帽咬开,手腕一落,租期,边界,定钱,脚路,都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何老蔫坐在桌边,屁股只挨了半张板凳,脸绷得发紧,前头那股拿人的劲,这会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陈子云回头看了老陈一眼,“爸,你来坐一下。” 老陈正蹲在门槛边抽菸,听见这句,先愣了一下。他前头拦过,骂过,也担过心,可这回没躲,拍了拍裤腿就走到桌边坐下了。他一坐,何老蔫那点想再挑刺的心思,也跟著收了收。 唐雪把写好的纸往前一推,“你先看,脚路给你留,年租按这个走,十年內不反口,谁翻脸,谁自己去大队讲。” 何老蔫拿眼扫了一遍,嘴里还嘀咕两声,可到底没再翻昨天那套。 这时刘算盘也来了,手里还真夹著算盘和草纸,人一进院就笑,“这种帐,我帮著过一遍,省得后头说不清。” 陈子云没赶他,只点了下头,“年租你算,边线和后头安排,不用你操心。” 刘算盘听懂了,脸上笑没掉,心里却先收了一寸,这后生肯用他,却不让他摸里子。 算盘珠子噼啪一响,数目很快落了地。 何老蔫肉疼归肉疼,可到了这步,也只剩按不按手印这一条路了。 正僵著,唐书记也赶了过来。 他听完前后,只看了一眼纸面,就把话定死了,“既然写了,就不光是你们几家嘴上说,我今天带回去上队里夹子,备案。” “往后谁再翻,先跟我说。” 这一下,何老蔫最后那点侥倖也没了。 唐雪把印泥盒子推过去,声音乾脆,“按吧。” 何老蔫闷著脸,拇指一摁,一枚红手印稳稳落在纸上。 老陈看著那手印,喉咙口滚了滚,也把自己的名字压了上去,做见证。 这一笔落下去,他人没多说一句,可院坝里站著的人都看明白了,老陈这回是真坐到儿子身后去了。 赵大嘴扒著院门口看完全程,扭头就往外跑,“签了,何老蔫那块也签了!” 风一散,整个村子都热了。 赖三媳妇站在井边,先是咂嘴,跟著就压低声说,“这回怕是真要成片了。” 冯二婶心更活,挑著水都没急著回家,只盘算以后要真雇长工,自己能不能先占个手脚勤快的名额。王木匠则靠在树边不吭声,眼睛只往那些新立的木桩上瞄,脑子里算的全是后头的支架和木活。连刘算盘都没立刻走,站在院坝边又看了两眼,嘴上不显,脚却没先前那么飘了。 这片山,已经不是隨口谈谈的事了。 下午太阳偏过去,陈子云又带著周石头和两个后生上了坡。 唐雪拿著新补过的边界图跟在后头,一处一处对,一处一处改,原本散著的几块边角,到这会儿终於有了连起来的样子。 老陈也没閒著,自己扛起最后那根楠竹,闷头往最高那道坡樑上走。 到了顶上,风更硬,半山腰那片新清出来的线也看得更清。 陈子云接过楠竹,找准最关键那道口子,抬手往下一插。 竹桩吃进湿土,发出一声闷响。 周石头拿锤背补了两下,桩子立得更直,唐雪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界点,笔尖一收,整张图也跟著合上了口。 陈子云站在坡樑上往下看,赖三家的边角,老李家的坡脚,何老蔫那条细地,还有后头能继续往里收的荒山,一道道轮廓终於立出来了。 山还是那座山。 可从这根桩落下去开始,它已经不再只是荒山了。 第四十五章 苗怎么自己来了? 坡樑上那根楠竹桩立稳以后,山上的活就没停过。 周石头带著四个后生下沟清草,老陈扛锄头顺排水线,陈子云拿著木棍,沿新圈出来的边界一段段看过去。 看坡口,看水势,也看以后苹果带该怎么排。 赖三家那块边角先翻了土,老李家坡脚也清出两条直线,何老蔫那条细地一签下来,这一片零零碎碎的荒坡,总算有了第二座园子的骨架。 村里人这几天说的最热闹的,也正是这事。 有人说陈子云迟早得跑一趟龙门。 也有人说苹果苗不是大五星,没那么好碰。 李二狗转的最勤。 他蹲在坡下那块石头边上,抱著胳膊,眼睛却一直往陈子云那边瞟,嘴里还不忘撂话。 “枇杷让你撞上一回,这回看你上哪儿去变苹果苗。” 陈子云没接。 这几天他压根没出门。 白天量坡,晚上画图。 煤油灯一亮,唐雪就抱著本子坐到桌边,按他报的地方,把信重抄了一遍,一封往唐文义那条线递,一封往县里农技站送。 信里写的很实。 坡地已经定下,准备做盐源苹果南方试栽,求稳苗,也求两句实在门道。 这步棋,不是这两天才想起的。 看山那会儿,信就先递出去了。 所以村里人都在等他哪天出门,陈子云自己反倒稳的很,像是在等一件早该来的事儿。老陈嘴上不问,心里却发痒。 晚饭时他还是没忍住。 “你真不去跑苗了?” “先把地理顺。” 陈子云扒了口饭,头都没抬。 “该来的,自己会来。” 老陈哼了一声。 “你口气倒是不小。” 第三天上午,村口那条土路先响了。 不是牛车,也不是拖拉机,是一辆旧农用车,压著碎石一路往上拱,发动机闷闷的响。这声音一出来,村口那几个娃儿先追著跑。 “有车上山了!” 晒穀坝那边的人一下全站住了。 冯二婶端著簸箕往外看,赵大嘴扁担一甩,跑的比谁都快。 等那车再近些,车门上的白字也露了出来。 县农技站。 这四个字一摆出来,路边先安静了一瞬。 “县里头的车?” “往咱村跑啥子?” “怕不是找唐书记的吧。” 车没往大队去,直接拐上了陈家这边。 晃晃悠悠一停,车斗上盖著湿麻袋,底下码著木箱和草把,副驾驶门一开,先跳下来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后头又下来个四十来岁的技术员。 那人站稳以后,先朝院坝里喊了一声。 “陈子云在不在?” 这一嗓子,比车响还顶用。 老陈从坡上转身往下走,唐雪抱著本子跑到院门口,连李二狗脸上的神气都先掉了半截。 陈子云这才从坡边下来,裤腿上还沾著湿土。 “我是。” 技术员一见人,直接乐了。 “对上了,我叫周远航,县农技站的,你前头递过信,县报那边的苏记者也专门提过你,说你这边枇杷抗旱,引水成线,精品果也做出来了。” “站里正好在做盐源苹果南引试栽,我这趟,就是冲你来的。” 院坝外头一下炸了。 “冲他来的?” “县里给他送苗?!” “这回真不是自己跑出去买了!” 唐书记也赶到了,站在人群外头,听完这几句,脸上的劲都鬆了些。前头那篇稿子,那封电报,还有百货大楼那条线,到这会儿全串起来了。 不是撞运气,是前头每一步都没白走。 周远航也不卖关子,抬手拍了拍车斗。 “试点苗带来了一批,不算多,先够你第一轮下地,价钱按站里试栽支持走,比外头散买低。” “后头成活和长势稳了,站里再接著跟。” “还有栽植要求,株距,修枝方向,防风点,我都带了。”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压的更实。 “最要紧的是,这回不是你个人瞎试,是县农技站定点试种。” 这话一落,连赵大嘴都没出声。 李二狗脸上的肉抽了抽,还是想硬顶一句。 “谁晓得这苗是不是隨便拉来的,掛个名头就当宝贝了。” 周远航转头看了他一眼。 “站里的苗,批次有登记,来源有编號,试点掛著名字。” “你要是也有坡,也有本事,也能把果子做到上县报,信送进站里,我们照样给你拉。” 这句不重。 可就是这句,把李二狗懟的当场没了音。 他嘴巴张了张,喉咙狠狠的干了一下,脸一下涨了起来,偏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不想回,是真回不上。 赵大嘴站边上看的贼清楚。 刚才还伸著脖子要听热闹,这会儿眼皮一跳,先往李二狗脸上瞄,又往车斗上那几捆苗上瞄,嘴角抽了两下,愣是没敢接一句。 他这种人最会闻味。 这会儿已经闻出来了,今天这不是陈家走野路子,是县里把路送到了人家门口。 冯二婶手里的簸箕往腿上一拍,声音都带了点颤。 “我的个老天......这都不是买苗了,这是县里点名送苗。” 王木匠站在人堆后头,先看车,再看人,又看那几只木箱,眼神一下就细了。 他原先还当陈家是胆子大,现在再看,不是胆子大,是路子真打开了。 旁边两个汉子更直接。 一个挠了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 “李二狗前阵子买那几棵破苗,还当自己捡了便宜。” 另一个看著李二狗那张发青的脸,差点没忍住笑。 “这下好了,人家苗都没去找,苗自己开车上门了。” 村里人那股震惊劲,到这会儿才算真正翻上来。不是一车苗把他们嚇住了。是他们突然看明白,陈子云跟他们走的,已经不是一条路了。 陈子云却没急著显摆。 他走到车边,掀开最上头那层湿麻袋,蹲下去先看苗。 根部裹著湿草,接口顺,苗身直,粗细也匀。 他托起一株,先看嫁接口,再捏了捏根部湿度,这才抬头问周远航。 “这一批耐湿怎么样,咱这边雨水来的急,坡上走水快,坡脚又容易闷,站里做过比对没有。” 周远航眼里先亮了下。 这不是装样子的人能问出来的话。 他也跟著蹲了下来。 “做过,根系比一般实生苗稳,但坡脚不能久闷,你这边山风也硬,前一年修枝別贪快,先把骨架站稳。” “定干也別太高。” 陈子云点头,又补了一句。 “坐果期要是碰上倒春寒,这边风口比你们站里试验田更凶,行距我还得再拉开半尺,后头套种和走人都方便。” 周远航一下就笑了。 “难怪苏记者在信里专门写你,说你这后生不是只会种树,是会看山。” “这话真没夸大。” 陈子云只回了一句。 “山跟地,不看细,后头全得赔。” 说完,他又翻了两株,连木箱边角都看了一遍。 这时候,院坝外头那股刚炸起来的热气,反倒更足了。 县里的技术员蹲这儿跟他对苗,对风,对坡,对修枝,句句接的上。 这就不是运气能顶出来的场面。 周远航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苗先给你卸下来,栽植带这两天就能动,我回去以后把试点名头给你掛上,后头长的稳,站里还会再来人看。” 他又顺口提了一句。 “后头要是有合適的桃苗,或者李苗,小批量试栽也不是没机会。” 陈子云抬头往山那边看了一眼。 “桃苗要有合適的,后头给我留一批就行,眼下先把苹果栽稳。” 周远航点了点头。 这才像做事的人。 不乱伸手,可手已经往后头放了。 车斗一开,苗一捆一捆往下卸。 周石头跑的最快,扛起一捆就往院坝里送,嘴里还衝著人群喊。 “都让开,根碰伤了你们赔啊!” 老陈也上了手,接苗的动作比抱果筐还轻。 陈母早把院坝扫空了,湿草,麻袋,旧席片,全铺好了,专门腾了块阴地方。 一捆,两捆,三捆。 苹果苗整整齐齐的码进了院坝。 村里人站在院门口看,谁都没再乱挤,可那眼珠子,一个比一个直。 前头陈家卖枇杷,大家还能说一句他胆子大。这会儿县农技站的车把苹果苗直接送上门,味就彻底不一样了。 陈子云站在苗边,弯腰把根上的湿草重新理了一遍,动作不急,脸上也没见什么得色。 李二狗站在人群后头,盯著那一排排码好的苗,牙关咬的死紧。 他头一回这么清楚的明白过来。 自己跟陈子云差的,根本不是一批苗。 第四十六章 桌上摆开的摊子 陈子云没陪著站热闹,他先把苗根上的湿草又理了一遍,让周石头拿竹篾垫高底。老陈站在旁边,手上帮著搬苗,眼睛却一直落在那一捆捆青杆上,憋了半天才闷闷的开口。 “苗是到院里了,人手呢。” 这话一下就问到了点子上。 地界刚落,苗又到了,后头不是一两个人能抡圆的活,光靠一家子硬扛,迟早得乱。 陈子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草沫子,朝院里那张旧木桌看了一眼。 “今天先把这个理顺。” 晌午饭后,院坝里人散了些,风也慢了。陈子云把门口那张旧木桌搬到正中,拿来个空搪瓷缸压住边角,又从贴身口袋里,把这阵子自己拿著那钱再一笔一笔的掏出来,平码在桌上。 一摞是准备买肥,买锄头,还有草绳竹篾的。 还有一摞,单独的压在最右边。 老陈蹲在门槛边抽菸,瞧见这阵仗,烟都忘了弹灰。 “你又分钱?” “不是分钱,是分用处。” 陈子云回的淡淡的,手上没停,“苹果苗下地以后,地租,补肥,短工,水路修补,样样都得走钱,混在一块,后面指定得乱。” 陈母本来还在择菜,听见这句,也把小板凳往近处挪了挪。她先看那摞留家里的钱,眼里明显的鬆了口气,嘴上却还是念。 “之前的就够了,白米白面先別买太多,慢慢来,衣裳也还能穿。” 她嘴上说著省,眼底那点亮劲儿却压不住。穷日子过久了,人最先学会的就是把念头往回收。如今钱真摆上桌,她想的还是锅里那口饭,屋顶那两片漏雨的瓦,跟老陈脚上那双磨薄了底的草鞋。 陈子云没劝,只把那摞家用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份娘你管著,有急用也从这里头拿,把上次跟这次的钱放一块收好。” 陈母应了一声,手才摸上去,又飞快的缩了回来,跟怕碰重了似的。 陈子云这才转头,看向院坝边上还站著不走的周石头。 “你过来。” 周石头本来正拿脚尖拨地上的碎草,听见这句,先愣了下,晃过来的时候还故意的拉著个脸。 “又啥事。” 陈子云把右边那摞钱数出一份,装进旧信封里,直接的推到他跟前。 “拿著。” 周石头低头一看,耳根子“唰”一下就红了。 “这啥意思,我这几天又不是给你卖命。” “不是这几天的工钱。” 陈子云看著他,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的,很稳,“往后两处园子里,巡坡,守水路,夜里看园,搬料跑腿,还有带后头新来的短工,这一摊你先管起来。” 周石头的手指下意识的攥紧了,半天没吱声。 陈子云把话说的更直白。 “不是让你搭把手,是我这园子里,给你留了个位置。” 这一下,周石头原先嘴边那点顶嘴的话,全堵回去了。他站在桌边,脖子有点僵,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才硬的挤出一句。 “你別搞的这么正式,怪彆扭的。” “正式点好。” 老陈在门槛那哼了一声,“省得你以后干了活,还说不清是白帮还是白跑。” 周石头脸更烫了,到底还是把信封抓进手里,动作倒不慢,可抓过去以后,立马就塞进裤兜深处,跟生怕被谁看见似的。 他嘴上还非要犟一句。 “先说好,我可不是冲这点钱。” “我晓得。” 陈子云笑了下,“你是衝著以后没人敢再半夜摸黑动咱的水路。” 周石头也被逗的嘴角抽了下,可那点笑很快的又压回去了。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脚步又顿了下。 “晚上我还是照旧转一圈。” 这回,不用人再交代了。 等他出了院门,唐雪才抱著一本新本子,从里屋走出来。不是先前那本皱巴巴的旧作业本,外头新包了层牛皮纸,四角压的平整,头一页字写的端端正正的。 龙门坡园帐。 老陈瞥见那几个字,烟都抬高了半寸。 “这名字倒像回事。” 唐雪没理他,抱著本子往桌边一坐,把铅笔削尖,直接的翻开第二页。 “地租一栏先记赖三家,老李家,何老蔫那块也单列,苗钱单列,今天周石头这份月钱也另记,以后短工和长工不能混。” 她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手上已经“刷刷刷”的分好了栏。 一栏地租。 一栏苗钱。 一栏工钱。 一栏工具杂项。 最后还空出一栏,专门记后头的水路和套种。 陈子云在旁边瞅了会儿,没夸,也没多话,直接把几笔最要紧的钱一五一十的报给她。唐雪写的飞快,字不潦草,数也准,写到后头,自己先把一张小纸撕下来,夹在地租那页里,看样子是准备后头再往里补。 老陈看了两眼,心里先是怪,怪这丫头怎么越记越像那么回事。再往下一想,又觉得稳。家里这摊子,真要没个能看帐的人,往后乱起来比种树还麻烦。 陈母也凑过来看,认不全那些字,只认得数字,认得多了,胸口也跟著一跳一跳的。 “这么多项?” “以后只会更多。” 唐雪抬头回了句,语气倒自然,像这事本来就该她管。 傍晚那阵,院门口又来了人。 冯二婶先站住,手上还拎著草篮子,脸上带笑,笑里却压著小心的,没了前头围观时候的隨便。 “子云,我来问一句,你这边后头送水,递苗,收拾院坝,要是还缺人,我也能来做,钱少点都行,管饭就成。” 她话说的快,眼睛一直往桌上那本帐瞄,生怕自己来晚了,活就没了。 她家日子紧,男人腿脚不利索,两个娃又都能吃,谁家有活她都想上,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她说话时,声音都低了一截,不像找散工,像来求个稳当活路。 后脚王木匠也来了,先绕著苹果苗看半圈,才慢慢的开口。 “后头木桩,架子,果箱,你要是有数,早些说,我好去备木料,省得到跟前抓瞎。” 连他这种平时稳当的人都来探口风了。 院门外那几个听见这两句,眼神更热了,村里人已经不再把陈家当热闹看了,开始把这里当成一处能搭上手,能挣著钱,能接上往后日子的地方。 陈子云没急著一口应下,只说过两天苗全下地,再一项项算。可这两句话一出去,院门口那些绕来绕去的眼神,也更直了些。 天擦黑时,院里总算安静下来。陈母去灶屋烧水,提桶时手刚抬起来,就在胸口前按了一下,眉头就那么轻轻的一蹙,浅的跟她自己都没想让谁看见似的。可陈子云还是看见了。 “妈,哪儿不舒服?” “没啥。” 陈母立马把手放下,笑了下,“气口有点闷,年轻时候落下的老毛病了,缓一缓就没事了。” 她说的轻,转身又去拿柴。 陈子云没追著问,只盯著她背影看了几息,心里却默默的记下了一笔。 晚饭后,油灯点起来。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和笔头划过本子的“沙沙声”。桌上摊著山地草图,边角老卷,陈子云拿手压著,一边对苗位,一边算明天下地先从哪道带开。唐雪坐在对面,低头把今天记下的帐又顺了一遍,遇上月生活开销那栏,笔尖顿了顿,重新写的更清楚了些。 灯火不大,桌子也不大。 图纸边角老往上翘。 唐雪伸手帮他按住,手背刚好碰到他指节,两个人都停了一下。谁也没著急的往回缩,隔了一秒,才各自错开。 没人说话,纸却按的更稳了。 老陈站在院坝里,背著手朝苹果苗那边看了很久。白天瞅著还只是几捆苗,到了晚上,有了帐本,有了分工,再看那几捆苗,那味儿就全不一样了。 不是树还没种下去就先摆谱。 是这摊子,真有了点样。 院门外传来周石头回家的脚步声,走的慢吞吞的,看样子那只信封还在裤兜里烧著。他大概还得绕半圈山道,才敢把钱拿回屋。 灶屋那边,陈母烧水时又轻轻的咳了一声。 唐雪把最后一笔工钱记完,吹了吹纸上的灰,抬头看向陈子云。 “明天苹果苗真要下地了,这本帐就算正式开张了。” “嗯。” 陈子云把图纸捲起来,压到帐本旁边,声音低低的。 “人有了,钱有了,帐也开了,明天开始,才算真开张。” 油灯晃了晃,桌上的图纸,帐本,信封,还有没收起来的几张零票,全叫那点暖黄光照著。屋外是黑下去的山,屋里却已经先把明天的路摆好了。 苗还没下地。 可这摊子,已经先立起来了。 第四十七章 眾人上坡去 第二天,天还灰著,院坝里先响了锄头碰地的脆声。 陈子云起的比谁都早,先把每捆苗又翻了一遍,湿草鬆了的就重新压实,根口露出来的再裹一层。等唐雪抱著帐本出来时,他已经在地上用木棍划好了三道线哪边先下苗,哪边先挖坑,哪边留人送水,一眼就清。 院门刚开,冯二婶就第一个到了,手上还带著没来得及放下的草篮子,嘴里招呼一声,人已经往院里探,“今天要人不,我脚手利索,递苗送水都成。” 她后头又跟了两个汉子,一个扛锄头,一个提木桶,话没说满,脚倒先迈进来了。前阵子站坡下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再过来,脸上那股子轻浮早没了,多的是打量,盘算,还有想搭把手的热气。 何老蔫也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头,不往里走,手背在身后,脖子伸的老长,他那块地既然已经签了,心里再彆扭,也想看看这一回到底要怎么栽。刘算盘更乾脆,蹲在木桩边上拿脚量步子,一边量,一边拿眼往坡上瞄,嘴里不说,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早就噼里啪啦的响开了。 李二狗来的最晚,站的最远,脸拉著,嘴也没閒住。 “枇杷让你吃了头汤,苹果你也想吃,胃口倒是够大。” 周石头正扛著铁锹往上走,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半拍,回头扫了他一眼,没骂人,但把铁锹往肩上一提,“你少站那儿喷,真有本事,自己也把苗往地里栽。” 李二狗嘴角抽了抽,没再接。 陈子云压根没理那头,他默认了他们的到来,直接把人往坡上带,刚走到第一道栽植带边,老陈已经先一步拿著木棍站在那儿了。 他昨晚嘴上还嫌这活大,今天手却最先动,木棍往土上一点一划,边划边喊,“这一排从上头开,不要挤,坑位照著线走,离的太近,后头树冠一开就打架,水桶先放坡肩,別都堆在下头。” 那口气还是老口气,硬,冲,带命令劲。 可院里院外的人,谁都没觉著彆扭。 老陈本来就是这个家里撑了半辈子的当家人,这会儿站到坡上,一张嘴,大家脚下自然就跟著动。冯二婶应的最利索,带著两个婆娘去接水,周石头领著后生挖第一排坑,王木匠在边上看了两眼坑距,心里已经记住了后头支桩要留多宽。 陈子云沿著坡带走了一趟,眼里装的全是细处,这个坑浅了半寸,那个坑边上的硬坨还得敲开,坡口那棵不能正顶风,得斜出一指,別人看的是栽树,他看的是两年后的枝条往哪儿走,三年后的车从哪儿进。 第一锄头下去,湿土翻开,带著一股新鲜土气。 坑不是乱刨的,木桩早定好,麻绳也拉直了,一锄一锄下去,深浅都卡的住。旁边有人看了半晌,嘴里压不住,低低的冒了一句,“这栽法,跟咱种苞谷真不是一回事。” 另一人接的更快,“坑深都掐的这么死,枇杷成了,怕是苹果也真有门道。” 坑挖好一排,苗才开始下。 陈子云亲手放第一株,湿草解开,根一条条理顺,朝四周摊开,不窝,不捲,回第一层细土,轻轻的托住,再压第二层,脚底往外实实的一踩,力道不重,土却贴的很紧,最后一瓢定根水顺著树盘餵下去,水没外跑,全吃进根口那一圈。 “看见没,就这么来,”他直起腰,冲周石头那边抬了抬下巴,“根別团著,团了后头长不开,水也別一股脑浇,先让土贴根,再补第二瓢。” 周石头嘴上没回,手上却学的飞快。 他如今早不是前头那个只会闷头使蛮劲的样了,苗一到手,先扶,再理根,再回土,动作虽说还糙,可路子没偏,跟在后头那几个后生,原本还怕弄坏苗,见他都敢下手,胆子也跟著起来了。 冯二婶拎著水桶来回跑,跑到后头满脸是汗,嘴却越咧越开,“这活路我能做,別个我不敢吹,送水递苗我一天下来不带差口气的。” 陈子云看了她一眼,“行,今天这一摊你领著,后头苹果园跟套种带要是继续用人,你优先上。” 冯二婶听完,脚下都轻了三分,拎著桶又往坡下跑。 这就是活路。 果园外站著看的那些人,原本还只是想瞧个新鲜,这会儿听见优先上三个字,眼里的味一下变了,有人互相瞄,有人暗暗的记,连先前嘴碎过的几个,也把腰板往前挺了点,生怕自己来晚了,车已经开走。 刘算盘在边上算了一阵,还是没忍住,凑过去问了一句,“这间距留这么宽,是不是后头还要在行间加东西。” 陈子云没全答,只回了一半,“先把苗栽稳,空地后头另有用。” 刘算盘听到这儿,心里又是一跳。这后生脑子里装的,果真不只是一排树。 日头一点点的往上爬,坡上的坑也一排排往前推,挖坑的,递苗的,送水的,还有回土的,脚步声跟喊话声,水桶磕碰声,全都滚到一块儿去,吵,却不乱。 唐雪拿著帐本在坡口和院坝来回跑,谁上工,谁送水,跟谁搬苗,哪一排先完,哪一排还差几株,她一笔一笔的记得清,偶尔还要抬头提醒一句,“第三排少了一桶水,別断,何老蔫的那块边上先別踩,土新翻,容易滑。” 来的人也开始下意识的听她的。 这种变化,不需要谁专门喊。 做的住,记得清,嘴里不乱,人自然就服。 到了晌午,已经栽了大半坡。 老陈站在坡肩喘了口气,拿袖子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泥,背也弯的发酸,可他看著脚下一排排刚定住根的苹果苗,喉咙口还是狠狠的滚了一下。 前头他怕,怕儿子贏一回就收不住。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的看清,这不是一头热,是一步套一步,早把后路都掐住了。 他拎起水瓢,又往最上头那一排走,嘴里还不忘骂一句,“都別偷懒,今天栽不完,晚上还得摸黑接著干。” 这句骂出去,坡上反倒一阵笑。 笑归笑,手上还是更快了。 李二狗站在坡下看了小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他原先还盼著这帮人乱,盼著苗一多就手忙脚乱,盼著有人把坑挖歪,把根埋坏,可看了半天,乱是真没乱,连老陈都站出来领活了,他心里那口酸气越顶越高,偏又没地方撒,只能冷著脸转身往回走,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盯了一眼那片正在成形的新园子。 这一眼,已经把后头那点坏心思给埋下了。 到了傍晚,最后一株苗终於下了地。 周石头把最后一瓢定根水餵完,整个人直接坐在土埂上,胸口起伏的厉害,旁边那几个后生也都累瘫了,冯二婶拎著空桶站在坡下,腿打颤,脸上却笑的发亮。 山风从坡樑上压下来,新栽下去的苗一排排立著,青的很,细的很,可顺著坡势看过去,已经有了第二座果园的影子。 陈子云站在最上头那道坡口,往下看了很久。 老陈走到他边上,也往下看。 两个人肩膀上都是土,裤腿上全是泥,谁都没说那些软话,风吹了一阵,老陈才闷闷的丟出一句,“栽下去了,剩下的你来管。” 说完,他先下了坡。 这一句不长,分量却够了。 唐雪站在半坡,刚好听见,手里帐本轻轻的一合,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把那一页新工跟新苗帐又压平了些。 人慢慢的散了,坡上总算安静下来。 陈子云没急著走,他低头看向脚边,苗跟苗之间还空著大片地,土刚翻开,顏色深,行间宽的能走人,也宽的能再塞进不少东西。 树是栽下去了,但真正吃钱的地方,才刚露头,后头钱缺的紧。 第四十八 章以短养长 第二天一早,雾还掛在坡樑上,老陈先蹲到了新园子边。 他没看苗长得顺不顺,先盯住了行间那一大片空地,眼神发闷,半晌才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这两年,就让它这么空著?” 陈子云正在看定根水吃土的情况,闻声抬了下头。 老陈朝坡下比了比,话越说越沉,“地空著,钱也空著,苗要两年才见果,咱家拿啥往里填,你別跟我说慢慢熬,熬字最吃人。” 这回,他不是反对种苹果。 他是看见窟窿了。 唐雪抱著帐本站在坡口,也没出声,眼睛却跟著往行间扫。苹果苗栽的齐,行距也开的宽,站远了看是舒服,可近了一瞧,真空。 一垄一垄,全是地。 这在庄稼人眼里,跟把钱扔地上的没埋一样。 陈子云把脚边一撮湿土捻开,拍了拍手,“所以才不能让它空著。” 老陈皱眉,“你又有啥想法?” “以短养长。” 四个字一出来,唐雪先抬头。 陈子云转身,拿木棍在行间地上划了三道,“苹果是长线,两年后才出果,这两年不能干等,行间得套东西,先用植物把地养肥起来,然后再用植物把人工钱,僱工钱,还有家里零零碎碎的开销顶住。” 老陈蹲著没动,“套啥?” “花生,西瓜,再补一层紫苏。” “花生不衝著卖大钱去,主要是养地,根底养顺了,苹果后头省力,西瓜要抢早熟,赶在镇上那一批大路货下来前先出,现钱快,紫苏零零碎碎往空位里塞,不占地方,摘下来也能换点钱。” 他话说的不好,可一条一条落下来,路就出来了。 老陈嘴唇动了动,没立马顶。 这几样东西,他都听的懂。花生能榨油,西瓜见钱快,紫苏晒乾了也能卖,最要紧的,全都不算瞎种。 唐雪低头翻开帐本,拿笔头轻轻点著空白页,“花生种子一笔,西瓜种子一笔,紫苏零料一笔,后头还得先记套种人工。” 她说完,一抬头看了陈子云一眼。 这个人,多半又不是刚想到。 陈子云没接她这眼神,只顺著坡往上走,边走边看,“枇杷那边再有十来天就该转黄了,今年不是去年的试卖,是第一年正经年熟,量比去年大的多,苹果这边吞钱,枇杷那边出钱。西瓜要是能赶在第一茬枇杷装车前先出一波,家里这口气就更稳。” 唐雪听到这儿,笔尖顿了顿。 她本来只看见一块空地,现在再看,眼前已经不是地了,是三条线。 一条养树,一条见现钱,一条补零碎。再往远里头连,还有枇杷那边正在往熟里走。这不是乱种。这是在苹果两年的空窗,硬往里塞了几轮活路。 晌午前,刘算盘来了。 他来的不快,先站在坡边看了一圈,鞋尖把土划拉两下,才蹲到行间地头,拿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 “这一垄要是落花生,种子钱不高,回头还能养地。” “西瓜要走早熟种,抢七八天,就是两样价。” “紫苏不占地,零碎钱也能攒。” 他嘴里念念有词,跟真在给自己家算帐一样,算到后头,眼睛都亮了。 “子云,你这不是补空地,你这是拿空地翻钱啊!” 陈子云笑了下,“叔,你也来看热闹了?” 刘算盘把树枝一丟,顺势往前凑了半步,“我给你跑一段咋样,花生跟紫苏不说,西瓜要是真下来,镇上我熟,代销这块我能接,少走不少弯路。” 这话一出,唐雪已经把帐本合上了。 她没插嘴,只等陈子云回。刘算盘这种人,脑子活,鼻子也灵,闻著味就往前凑,可越是这种人,越不能一把交透。 陈子云看著他眼睛,“行,苹果跟枇杷不动。” 刘算盘立马点头,“那肯定。” “套种里头,西瓜先拨一小段给你试,卖出去多少,帐本得交唐雪这边走,我七成你三成,价不能瞎压,货不能乱混,哪天出了岔子,后头这口饭你也別端了。” 刘算盘一愣,跟著就笑了。 这不是把他拒在外头。这是开了条缝。 “行,帐过唐雪,我没意见。” 唐雪这才接了一句,“你有意见也没用,帐只认本子,不认嘴。” 刘算盘嘿了一声,倒也没恼,反倒觉得这事更像回事了。有帐,有货,有人盯著,这生意才稳。 说完套种,陈子云当天下午就开始分地。 花生走中间最宽那两带,西瓜压日头最足那一片,靠坡脚零碎角落再留给紫苏跟一点能补空的杂菜。这些东西不能抢苹果的风头,却得把苹果养著,填著,撑著。 周石头扛著锄头过来,听完只问了一句,“先翻哪块?” “西瓜那带先翻。” “行。” 他转身就叫人去了,半点没拖泥带水。 冯二婶下午也来了,先前她还只盯著送水递苗,这回一听还有套种,眼睛更亮,“西瓜要搭架不,我家里还有些旧草绳,拾掇拾掇能用。” “先记上。” 唐雪低头就写。 冯二婶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都快咧开了。她认字不多,可她认的自己的名字被记进帐里,那就说明这活不是白搭手,是真进了陈家这摊事。 连陈母都动了心。 她先前还嫌这块地里头东一种西一种,怕乱,可等听见花生能留油,西瓜能换现钱,紫苏还能晾乾了收,她那点顾虑一下就散了。 她站在灶屋门口,望著那一垄垄空地,难的笑了,“那我也来摘,花生摘了能收,紫苏我会晾,西瓜熟了我也能帮著看。” 这话不重,却把屋里那股气一下托起来了。 这不是光挨穷的日子了。是开始盘算著,怎么把每一块地都掰开用。 傍晚风下来时,苹果苗行间已经重新划出了垄。 白天看著还空的发慌的一大片地,到这会儿,条条道道都清出来了。哪垄种花生,哪垄下西瓜,哪一角留紫苏,帐本上已经记的明明白白,连刘算盘那一小段代销试手,也单列了一栏。 唐雪坐在桌边,把新添的三行字一笔一划的写完。 花生预收。 早熟西瓜种。 紫苏零料。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抬头看向陈子云,“你是不是在苹果苗还没下地前,就把这一步算进去了?” 油灯没点,天色却还亮著,山风顺著院坝口灌进来,把帐页边角吹的轻轻一颤。 陈子云没答。 他只是站起身,朝坡上那片苹果苗看了一眼。 苗还细,树还小,果更远...可苗与苗之间那一大片地,已经不再是空窗了。 老陈白天还嫌它是钱窟窿。 到这会儿,周石头准备翻垄,冯二婶想著送绳,刘算盘惦记代销,陈母琢磨著后头怎么摘,唐雪帐本里更是多出了三条活路。 陈子云低头看著那一垄垄还没真正翻开的土,心里已经把西瓜上市的日子,花生起土的时辰,还有枇杷正式进城的车次,全排到了一块。 別人看见的是苹果两年的空窗。 他看见的,是两年里还能再长出两轮钱。 “哼,看是我猜中了吧!” 唐雪把帐本往腿上一拍,站在苹果苗行间,拿笔尖朝地上一点,眼里全是亮的。 第四十九章 送货上门的石头 第二天一早,陈子云先去苹果园转了一圈。 夜里落过一点潮,苹果苗叶子上还掛著细水,行间那几垄刚翻开的套种地也吃住了水气,可他蹲到坡肩那截竹管边上,拿手一接,就知道还是紧。 水不是没有,是不够宽。 枇杷坡那边先浇一轮,苹果园这边就得等,等到太阳往西一偏,西瓜跟花生那几垄再一吃,水线立马就细下去了。 老陈扛著锄头上来,也蹲下看了一眼,眉头当场就拧住了。 “这不是断水,是水路太瘦了。” “嗯。” 陈子云站起身,顺著后山那条老竹路往上看。 “前头是救八十株枇杷,怎么都能將就,现在苹果园开了,行间又套了东西,还是这条细路,迟早得卡脖子。” 唐雪抱著帐本跟过来,站边上听了半天,低头看著竹管口那股不急不慢的水,声音也沉了。 “哪边都要,哪边都不能断。” 陈子云拿树枝在湿土上划线,从黑水沟主线往坡腰分一道,再往苹果园架过去-最窄那段重做,架口抬高,接口重缠-后头真要再扩山,也能接著往外带。 老陈看了一阵,闷声开口。 “这不是补两截竹管,你这是要把整条水路翻一遍。” “要弄就一步到位。” 陈子云把树枝一扔。 “今年能挤过去,明年呢?后年呢?等山再往外扩,还得返工,白费两道力。” 老陈吐了口闷气,锄头往地上一杵。 “这活咱家几个人抬不动,你去找书记。” 晌午前,陈子云就进了大队屋。 唐书记正趴桌上理著工分册,见他进门,抬头就问:“又出啥事了?” 陈子云没绕弯,直接把俩园子的用水摊开讲,又把那张粗图压到桌边。 “不是没水,是水路细了,眼下还能挪著用,后头就拖不动了。” 唐书记拿过图,手指沿著竹线一点点的往下走,走到苹果园那头停住,半天没说话。 “你这是想把那条救急路,改成后头果坡的主心骨啊。” “对。” 陈子云点头。 “眼下先顶枇杷跟苹果,往后这一片真成了果坡,没这条线,后头全是空话。” 唐书记把图放下,抬眼看他。 “我只问一句,这路修出去,是只给你一家用,还是以后还能顶更大的事。” “眼下先保我这边,可只要这条线在,后头谁往这片山上走果树,都能接,能省一大截命。” 屋里静了几秒,唐书记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这事-就不只是你陈家的活了。” “我下午就敲锣,叫人上山。” 这句话一落,陈子云胸口那口气,才算真落了地。 下午,晒穀坝边铜锣一响,半个村子都出来了。 唐书记站坡口把话说的很直,黑水沟那条竹水路要扩,不是修著好看,是枇杷坡,苹果园,还有后头这一带果坡都指著它活。 人群里先有了几声嘀咕。 有人觉得这是替陈家干私活,也有人嘴上发酸,拿眼去瞟山上那两片园子。 冯二婶把扁担一放,先开了口。 “给谁修不是修,修好了那边活路多,后头谁还愁没活干。” 王木匠也上来了,没空说閒话,先去看架口和支点。 唐书记扫了眾人一眼,声音压的很稳。 “今天不来,也行,往后果园那边再招人,先別往前挤。” 这话比啥都顶用,不到一会儿,人就全散进了山里,砍竹的砍竹,抬架的抬架,顺沟的顺沟,拆老接口的拆老接口,后山一下就闹腾起来了。 粗竹倒地时,山里回声都跟著一震。 竹枝拖过碎石路,沙啦响个不停,麻绳勒在竹节上,越收越紧,绳股吃进青皮里,一拽就是一道白印。 几个汉子前头抬,后头顶,肩膀压的直发颤,脚下却不敢滑,坡太陡,竹身又长,稍一歪就得砸沟里。 老陈专盯最难走那段石坎。 那地方底下是空的,旧竹架早让水汽泡的发软,一踩就晃。他先带人打木桩,再把粗竹横过去做底梁,底下垫石,上头压竹,接口处还得拿黄泥封一遍。 黄泥是刚从沟边挖来的,湿,黏,抓一把能糊满半个手掌。 唐雪袖子一挽,蹲下就去和泥,手上,胳膊上,全是泥浆。她把湿草塞进接口缝里,再把黄泥往上一层层的抹,抹完还要拿掌根压实,免的水一衝就开。 周石头背著竹管来回跑,肩上那道红印越来越深,汗从脖子一路往下淌,混著泥,顺著锁骨往衣裳里钻。他嘴上不吭声,放下竹管就去拽麻绳,一圈一圈往接口上勒,勒到竹节发响,手背筋都凸出来了。 冯二婶她们也没閒著,来回送湿草,送黄泥,还有水,草鞋踩的满脚泥。有人摔了一下,爬起来抹把脸又接著跑,坡上坡下全是粗喘气跟喊声。 “这边再抬高一点!” “麻绳收紧,別松!” “泥补厚些,这口水衝起来凶!” “別站空处,脚下打滑!” 陈子云从头到尾就没閒过。 他一会儿在黑水沟口盯主线,一会儿又去石坎看新架,一会儿低头摸接口,一会儿抬头听水声,哪段竹管偏了半寸,哪处接口封的不够死,哪根支架脚下还虚,他一眼就能挑出来。 忙到太阳偏西,整条分线总算顺到了苹果园边上。 头一道水灌进去时,声音果真跟先前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细细的跑,而是闷著一股劲往前冲,一节一节的顶过去,撞在新接口上,发出沉沉的闷响。那股水顺著竹肚子往下窜,到了苹果园那头,猛的一吐,哗啦一下砸进刚挖好的引水沟里,沟底黄泥都让它打的直颤。 冯二婶站在沟边,裤腿全是泥,愣了两下才笑出来。 “这回是真通了。” 周石头蹲下捧了把水,抹了把脸,胸口起伏的厉害。 “两边都能顾上了。” 唐书记站坡肩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路给你修到这儿了,后头你拿不出真东西,可別怪我骂人。” 陈子云回头看他。 “拿的出。” 人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院坝外头还剩一地竹屑跟新泥,风从沟里穿上来,带著一股子凉凉的水气。老陈刚坐下灌了半瓢水,李二狗就从路口那边晃了过来了。 他没进院,只站在篱笆外头,拿眼把那条新分线扫了几遍。 “队里人手是真好使啊,一转头就给你抬出来了。” 陈子云头都没抬,还在拧手里的麻绳头。 周石头瞥了他一眼。 “羡慕就自己去山里背竹子,少在这儿说的。” 李二狗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硬顶,只丟下一句“路修的快,不见的守的住”,转身走了。 夜深以后,山里总算静下来。 周石头照旧去巡水路,这一阵子他早养成习惯了,先看黑水沟口,再顺著新接出去的分线往苹果园摸,哪处渗,哪处晃,心里都得有点数。 走到最窄那段架口时,他脚下一顿。 水声乱了。很轻,可跟白天那股顺溜的劲儿不一样。 他没往前扑,而是猫下身,贴著坡边往下看。 月亮让云压住了,山里黑沉沉的,只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水道边,弯著腰,正往接口旁边塞石头-就是一点点的卡进水口,想让水慢下来,慢到谁都说不准是人动的,还是水路自己出了毛病。 周石头眼皮一沉,硬是没出声。 他躲在暗处,把人影,位置,石头大小,还有退开时踩偏的那串脚印都记死了。等那人顺著坡边溜下去,他才慢慢的走过去,伸手一摸,石头还带著新泥,沉的很,边角硌手。 再顺著脚印往下一看-好傢伙,直往李二狗家那头去。 周石头胸口一鼓一鼓的,牙咬的发酸,到底还是没追。 回到院坝时,陈子云还没睡,正蹲在灯下削竹楔子。 周石头把事一说,火压在嗓子眼里。 “我真想当场摁住他,可这种小动作,抓住了也咬不死,不如先记下这笔帐。” 陈子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位置记住了?” “记住了。” “人走的路也看清了?” “看清了。” 陈子云把手里的竹楔子放下,站起身。 “那就行。” 周石头一愣。 “就这?” “石头先搬回来。” 陈子云声音平的很。 “既然是他送出去的,就別让它待错地方。” 两个人没惊动別人,摸黑又上了一趟坡。 那块石头真不小,半个人那么宽,刚卡在水口边时不显眼,真抱起来,沉的人胸口发闷。周石头先试了试,腰一沉,胳膊上的筋都爆起来了。他换了个姿势,把石头往怀里一箍,脚底踩稳,一步一步的往下挪。 石头边角硬的很,硌的胸口生疼。 每走一步,鞋底都在泥里陷一下,再拔出来。 山道窄,夜里又黑,他不敢快,只能喘著粗气往下送。石头贴著衣裳,凉,沉,湿泥一蹭就是一大片,走到半路,后背的汗全出来了,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眉骨往下滚,掉进眼里都顾不上擦一下。 陈子云在前头照路,一句话没多说。 走到李二狗家门前,周石头才慢慢的弯下腰。 他咬著牙,手臂往外一送,那块石头重重的砸在门口正中。 “咚!” 连旁边土墙都跟著颤了一下,檐角的灰扑簌簌的往下掉。 两个人一句话没留,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早,李二狗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天还没大亮,院外雾气压的很低,门槛外湿漉漉的,风顺著巷子口往里灌,凉的钻骨头。 李二狗打著呵欠刚迈出半步,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 昨晚他亲手塞进水路里的那块石头,这会儿正端端正正的横在自家门口。石头上头还掛著半层湿泥,边角那道新磕痕还在那儿呢。 门口安安静静的。 可他后背一下就凉透了。 像是这一夜里,有双眼睛一直贴著他,盯著他上山,盯著他动手,盯著他灰溜溜的下坡,然后又一声不吭的,把东西原样送回了他家门前。 他站在那儿,喉咙发紧,手心也跟著发凉。 连门外的风,都像有人在他耳边吹气,凉颼颼的。 第五十章 上工嘍 李二狗咬了咬牙,左右扫了一圈,见没人出来,这才弯腰去搬。石头沉的很,他抱起来时胳膊直抖,刚挪到墙边,就听见巷子外头有人挑水经过。 “哟,起这么早啊。” 赵大嘴话里带笑,眼睛却直往那石头上落,“你家门口这块,哪儿来的?” 李二狗脸一下黑了。 “关你屁事。” 赵大嘴也不恼,就嘖了一声,挑著水走远了。可李二狗心里清楚,这话一传出去,別人未必知道细处,但肯定会知道,他又在陈家那边碰了一鼻子灰。 而另一头呢,陈家院门才刚开,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冯二婶来得最早,手里还挎著空篮子,见陈母出来,先笑嘻嘻的喊了声婶子,接著才把话落到实处,“我打算跟著你们的果园长干,送水,递苗,清沟,我都行。” 她后头站著个黑瘦汉子,前阵子还在院坝外头挑过水,这会儿搓著手,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来问一句,长短工成不成,按天算也行。” 再后头那个,更有意思,前头笑话陈子云折腾笑的最响,这会儿脸上的皮倒比谁都厚,朝院里探头探脑的,“我听说后头套种还要翻地,俺也去搭把手唄。” 陈母站在门口,先愣了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场面,她以前只敢在心里想想,真见著了,反倒有点回不过神。之前別人看陈家,像看个笑话。现在一大早的堵门口,问的不是閒话,是活儿。 唐雪抱著帐本从里屋出来,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没著急说话,先把本子压到桌上,翻开新记的那几页,铅笔头夹在指缝里,站到一边。她现在手里这本,早不只记钱,里头还记著人。 谁前头送过潮草,谁夜里帮过搬竹...... 她不往外讲,可每一笔都在。 陈子云这时才从院里出来,袖口卷著,手上还沾著点湿泥。他扫了门口几人一眼,没摆脸色,也没立马点头,就问了一句。 “会干啥。” 冯二婶答的最快,“子云你也知道,水活我熟,腿脚也快。” 黑瘦汉子接过话,“我锄头活不差,挖沟,翻地,起垄,都能上手。” 后头那个赔著笑,“我力气大,搬料也成。” 陈子云点了点头,没说成不成,转头看向唐雪,“记一下。” 唐雪翻了一页,笔尖一落,先把冯二婶记上了。她记的时候手很稳,嘴里却淡淡的补了一句,“上次守霜那夜,冯二婶送过两回潮草。” 冯二婶脸上的笑一下就更真了。 黑瘦汉子也被记上了,唐雪又说,“他家孩子发烧那回,最先来挑过水,后来搬筐也来过。” 轮到最后那个,她笔尖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才写下名字,“先记著你名,好好干。” 那人脸上的笑当场僵了半寸,却又没法说什么。 这就是规矩。 没人明著说啥白名单,可谁排前头,谁往后靠,门儿清。 陈子云把活儿派的很快,谁去苹果园翻套种带,谁去枇杷坡清沟,谁先跟周石头,谁后头再上,几句话下去,门口这几个人心里全都有了底。 “工钱当天记,三天一结,偷懒不成,乱踩树盘也不成。” “乾的顺,下回先叫你们。” “干不顺,后头別堵门。” 黑瘦汉子连声应著,冯二婶更利索,扭头就回去放篮子拿锄头。只有最后那个,脸上有点掛不住,但又不敢甩脸走,只能硬著头皮的回去准备。 院门口的人散了些,来探口风的反而更多了。 有人站在路边看。 有人装著路过,脚步却越磨越慢。 之前村里找活,东一榔头,西一棒头的,今天这家喊去挑两担,明天那家又说不用了,工钱拖著,活儿还累。陈家这边不一样,帐清,话明,谁干什么,什么时候结,都先摆在桌上。 到了晌午,唐雪手里的本子已经多记了两页。 她现在坐在桌边,来应活的人先看她,领活的人也先问她,连周石头从坡上跑下来,第一句话都是,“今天新上来的那俩,记上没。” 唐雪头也没抬。 “记了,下午去套种带翻第二垄,你看著点,別让他们把西瓜沟给翻乱了。” 周石头应了一声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冯二婶那边送水快,下回还能叫。” “我知道。” 她就回了三个字,周石头就踏实了。 这会儿院坝边上站著的几个婆娘互相瞅了一眼,心里都有数了。陈家现在不只是陈子云一个人说了算,唐雪手里那本帐,也很有分量。 有个嘴快的,压著声跟旁边人咬耳朵。 “唐书记家那姑娘,怕是真跟陈家这摊子绑一块儿了。” 旁边那个没敢接太大声,就往院里瞄了眼,“你看她那记帐的架势,比一般管家的都稳。” 这话顺著风飘进来,唐雪耳根热了热,笔却没停,跟没听见似的。 到傍晚,短工头一批散工。 陈子云没拖,照著帐本一笔一笔的结。该多少是多少,零头也不抹。冯二婶接过钱时,先拿袖子擦了擦手,才敢去碰,摸到那几张票子,脸上笑的褶子都开了! “行,明天我还来。” 黑瘦汉子把钱塞进裤兜,也跟著点头,“这活儿稳当。” 最后那个之前说话还带点试探的,这会儿钱一到手,脸都软了,“明天要还缺人,你记著我。” 陈子云没说记不记,就让他回去別误了明早。 可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就知道,这门已经算是进了半只脚。 这就是口碑。不是吹出来的,是一笔一笔结工钱结出来的。 傍晚吃过饭,陈子云从屋里抱出个纸盒子。 盒子不大,外头还印著红字。老陈先瞥了一眼,嘴上没动,眼神却跟过去了。等纸一层层的拆开,里头露出一台小收音机,院坝里先静了一下。 陈母都愣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不多。”陈子云把电池装进去,伸手一拨,里头先是沙沙两声,接著真出了人声,“留著听天气,听消息,还有听外头的动静。” 老陈嘴上立马接了一句,“瞎花钱。” 可话音刚落,手已经伸过去,把那收音机抱到了怀里,动作小心的很,跟抱什么稀罕宝贝一样。等里头新闻声稳了,他整个人都没再动,眉头拧著听,像是每个字都得过一遍脑子。 村里不少人都没见过这玩意儿,院门口又围上来一圈。 赵大嘴伸长脖子看,“还真能说话啊。” 冯二婶嘖嘖两声,“这回是见了世面了。” 老陈本来还嫌弃,听著听著,脸色却慢慢的正了。等一段县里的新闻播完,他才把收音机往腿上挪了挪,闷闷的说了一句。 “县里的事,以后多少还是得懂点。” 这句话一落,陈母先看了他一眼。 唐雪也抬起头。 她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说收音机,是在说眼睛不能只盯著脚下这几垄地了。 夜色慢慢的压下来,院里的人散了,收音机里的声音还断断续续的响。唐雪把最后一笔工钱记完,吹了吹纸上的灰,又把新来的人名另起一页,轻轻的压好。 周石头去巡坡了。 冯二婶明早还要再来。 苹果园那边套种带翻了一半,枇杷坡那头也快到转色的时候了。新水路顺著坡往下走,水声比前阵子更沉更稳。院门口那本帐,一天厚过一天。 陈子云一个人上了坡。 夜里山风比白天凉,顺著新扩出来的水路往下吹,吹过苹果苗,吹过套种垄,也吹过枇杷坡那边快熟的果香。站在高处往下看,院坝里那点灯火不算亮,但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苗。 有果。 有水路。 有帐本。 有人手。 有规矩。 连收音机里,都开始往这个家里送外头的声音。 之前这些东西,是一件一件长出来的,零零散散,看著不像什么。可到了这会儿,它们终於不再各是各的了。 它们拧在一起,已经像一门真正的生意了。 山下偶尔还有说话声飘上来,多半是谁家在叨叨明天去不去陈家那边应活。陈子云站在风口,听了一会儿,没回头。 第五十一章 苗虫出山 又过了几天,雾气还没散,陈子云已经进了苹果园。 昨晚风不大,行间那几垄套种的地吃了潮,花生叶子上还掛著水,按理说,这时候的苹果苗该是鲜活的,可他刚走到第三排,脚步就慢了下来。 有几株苹果苗根口边上的细土发虚,土面浮著一点白屑,细细碎碎的,贴著地皮散开,跟谁拿指甲轻轻的刮过一层似的。 陈子云没出声,蹲下去先扒开一株。 土一翻开,根颈那圈嫩皮就露了出来,靠近地表的位置已经少了薄薄一层,边口发毛,里头还藏著一条米白色的小虫,缩在湿土缝里,碰一下就往里钻。 他手指一顿,又去扒第二株,第三株。 三株都一样。 再顺著这一排往下看,轻的七八株,重的两株,虫不咬叶,也不啃梢,专挑贴地那圈嫩皮下嘴,眼下叶子还立著,等真蔫下来,根口多半已经伤透了。 老陈扛著锄头从坡下上来,见他半天没动,眉头先皱了起来。 “又咋了?” 陈子云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翻开的根口露给他看。 老陈才瞄一眼,脸色就沉了。 “苗才下地几天,又来事儿?” 骂归骂,他人已经蹲下去,拿手指扒开旁边的湿土,动作比前头稳的多。看完一株,又挪到下一株,嘴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这狗东西藏的还深,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唐雪抱著帐本从坡口下来,本来是来对今天套种带的工,刚走近就看见两人全蹲在地头,心口先紧了。 “出啥问题了?” 她低头一看,脸色也变了。 “苗皮叫啃了?” 周石头后脚跟到,拎著个水桶,蹲下看了半天,问的最实在。 “这玩意儿能不能一下压住,要是压不住,后头整片都得遭。” 陈子云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听不出一点慌。 “不是旱,不是缺肥,是本地啃皮虫,专贴的啃嫩皮,叶子还没反应,它先往根口走。” “现在还早,早还有得治,真等整株发蔫,那就晚了。” 跟著他就开始分人。 “唐雪,你回去拿簸箕,把灶屋后头那堆草木灰全筛一遍,越细越好,筛成面。” “周石头,你去把烧透的冷灰全收来,还有,再拿半包菸叶。” “爸,你提石灰水跟一把小竹片上来。” 三个人一句多话没说,转身就动。 陈子云先把家里前头治枇杷虫剩下的菸叶水跟石灰水兑开,用竹片挑著苹果根口周围的细土,一点点的往缝里送,药水顺著伤皮往下走,味冲的很。 可做完两株,他眉头又拧紧了。 不够。 这批虫贴根更狠,光靠刷和灌,只能压表面,土里头那层还会钻回来。 他立马改了法子。 先顺著树干外沿挖出浅浅一圈小沟,不深,只刚好露出根颈那一带,再把药水仔细的刷一遍,等土面略收,再把唐雪筛出来的细灰一层层的撒下去。灰不能厚成坨,得薄,得匀,得能顺著湿气贴住伤口外沿,最后再回一层偏乾的细土,在树干四周围出一道灰带。 一圈灰,一圈土,把虫路先断了。 唐雪筛灰筛的额头全是汗,簸箕里灰细的真跟面差不多,端过来时连呼吸都放的很轻,生怕一口气吹乱了。 “够不够?” “先顾这一排,后头不够再筛。” 周石头抱著半袋冷灰衝上来,肩头一放,灰尘扑了一脸,他拿袖子一抹,又转头去取第二趟,跑的跟火烧屁股似的。 老陈提著石灰水跟在后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一棵树一棵树的侍候,真比伺候祖宗还麻烦!” 可他蹲下去的时候,手比谁都稳,竹片挑土,刷药,回灰,回土,一步没乱。 做到第一排最里头那两株时,气口一下提了起来。 那两株伤的更重,根口那圈嫩皮有一截已经发暗,外层发软,叶子也没前头那么撑了。老陈盯著看了好一阵,喉结狠狠的滚了一下。 “这两株,还能不能活?” 陈子云没正面回答,只是把灰带又补厚了点。 “看今晚。” 这三个字压下来,坡上的气一下绷住了。 唐雪手上动作更快,灰筛完一簸箕又一簸箕,周石头来回跑的鞋底全是泥,连中午饭都没顾上正经的吃。先把有问题的那一排压住,再往两边顺著查,轻症的补,疑似的也补,寧可多做半步,不留口子。 日头最毒那阵,坡上连说话声都少了。 只剩下竹片挑土的轻响,水瓢舀药水的闷声,还有灰末落下去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忙到傍晚,整片受虫那带总算过了一遍。 新做出来的灰带一圈圈贴著苹果树干,顏色浅白,远看不起眼,蹲下去才看得出细。药水的冲味还没散,土却已经重新压实了。 老陈站直腰,后背全是汗,半天没说话。 唐雪蹲在那两株重苗边上,拿手背碰了碰叶子,嗓子压的低低的。 “要不要再补一遍水?” “今晚不急著补,”陈子云看著根口,“先让灰带稳住,水多了,灰就散。” 天擦黑时,他又顺著第一排回头看了一遍。 轻的那几株已经稳了,根口没再冒新白屑,伤皮外沿也干住了。最重那两株叶子还发软,可扒开灰带一看,底下没新虫,伤口也没再往里扩。 这就够了。 老陈胸口那口气,直到这时候才算鬆了半截。 “虫路算是掐住了。” 周石头蹲在地头,拿手抹了把脸上的灰,露出一口白牙。 “这玩意儿再敢来,咱就照这法再狠狠的干它。” 唐雪没接这句,只蹲在那两株旁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她怕的不是两株苗折进去,是苹果线才刚起头就挨一闷棍。可眼下虫路被掐住,坡上那股悬著的气,总算没再往下坠。 第二天上午,周远航又来了。 他本来就是来復看苹果苗成活,车没直接开上坡,拎著包一进园子,就先看见那一圈圈浅白灰带,脚步当场停了。 “你这边怎么回事?” 陈子云也没藏著,把前一天的虫情跟处理顺序原样说了一遍。 周远航听完,蹲下去扒开一株处理过的苗,先摸灰带,再摸根口,最后拿小铲子轻轻的刨了点表土,里头果真没再见活虫。他眼镜往上一推,整个人都愣了两息。 “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陈子云站在边上,话说的很淡,“菸叶水跟石灰水是前头枇杷治虫剩下的老法子,可这批虫贴根更狠,只刷药压不住,我就加了细灰断它的路,再用干土把灰稳住。” 周远航没急著站起来,又连著扒开两株轻症苗,一株重症苗。 三株都一样。 伤口在,虫却没再往里走。 他立马把包里的本子掏出来,蹲在地头就记,连灰筛多细,沟挖多浅,先刷还是先撒,都问的清清楚楚。 “菸叶水怎么兑的?” “一桶清水,泡透的菸叶水占三成,石灰水不重,够压住虫路就行。” “细灰是草木灰,还是灶灰?” “烧透的冷草木灰,筛过两遍,里头不能带粗渣。” 周远航一边记,一边连点了几下头。 “站里还真没教过这套。” “你这不是乱试,是顺著虫性改法子啊。” 他说完,再抬头看向这片园子,目光在那几圈灰带上停了停,像是重新认了一遍人。 顺著苹果园往下看,套种带的花生已经冒了匀匀一层绿,西瓜垄也理顺了,分线水路贴著坡往下走,沟里一直带著湿气。虫害刚压住,苹果苗还细,可整片园子已经不只是活下来那么简单了。 周远航站在坡上看了两眼,合上本子时,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周远航合上本子,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声音比来时更实。 “你这边后头再有啥情况,別闷著,给站里递个信。” 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 “还有,你要是哪天进县里,提前捎个信,我们站长想见见你。” 这句话一落,老陈先怔了一下,像是没听准,隔了半拍才把眼神抬起来。唐雪也抬头看向陈子云。她听得出,这已经不是一句客套话了,眼里那股紧了半天的气,到这会儿才慢慢的鬆开。 陈子云站在苹果苗中间,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圈还没散的细灰,又抬头看向坡下两片园子,声音不大,只回了一个字。 “行。” 第五十二章 还叫我一声陈师傅 山风吹过坡面,枇杷袋子轻轻作响,像一坡人都在等著那口气落下去。 这一茬果,终於黄透了。 陈子云站在最上头那排树下,手里捏著刚拆开的一个纸袋。果皮金亮,个头匀实,果柄青挺,轻轻一碰,指腹都能沾到一点温热的甜气。再往坡下一看,整片山头都是这样,黄一片,白一片,树叶压著果,风一吹,满坡都像在发光。 他把手里的果子递给老陈。 “爸,这第一筐,你去送。” 老陈一下没回过神。 “我去?” “嗯。”陈子云看著他,“县里那边路已经通了,邱建明也认了果。苹果园那边虫害刚压下,我得盯著,枇杷这头,你去正合適。” 老陈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出毛边的解放鞋,又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嘴又硬了起来。 “我一个种地的,穿这身去,不是给你丟人?”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像个真正卖果的人样子。”陈子云说得平静,“爸,你亲手种出来的,第一筐你亲自送。让你去,不是叫你撑场面,是叫你把这条路真正走一遍。” 这句话没多重,落到老陈耳朵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不怕扛锄头,不怕挑粪,不怕山里苦活。可一说进城,一说见那些穿白衬衫、说价钱、讲规矩的人,他心里就发虚。怕说错话,怕丟儿子的脸,怕自己一张嘴,把这些年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体面全弄散。 陈母在灶屋门口听著,手上的围腰拧了又拧,最后还是把那句“让子云去吧”咽了回去。 唐雪倒是明白,没插话,只把记帐本抱在怀里,抬眼看了看那筐刚挑出来的精品果。 “车我去联繫,筐你们得先码好,別让果碰著。”她说,“县里那头要是问,这些东西我都会准备好的,票据和过秤单不能乱。” 老陈看了她一眼,闷闷嗯了一声。 这丫头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管事的了。 院坝里很快忙开。 第一筐果单独挑出来,个头最大的,顏色最正的,全放进去。筐底先垫松针,再垫一层软草,果子平平码著,中间还隔了旧报纸揉成的小团,省得路上一晃就互相磕坏。陈母蹲在筐边,一颗一颗地摸过去,挑歪的,挑碰伤的,手背都磨红了也不停。 “这个能放前头。” “这个不成,果面有点擦。” “这个留家里吃,別混进去。” 她嘴上挑得细,心里却比谁都高兴。家里这些年,啥时候这么认真挑过一筐果。以前是有啥卖啥,现在是要挑最好的去卖。 周石头扛著筐从坡上下来,肩膀上都是汗,见老陈还站在那儿发愣,咧嘴道。 “陈叔,你別杵著了,等会儿车来了,你才晓得啥叫见世面。” 老陈瞪了他一眼,想骂,嘴角却没压住。 陈子云没跟著閒扯,他让周石头等车待会儿来了,把枇杷全都先放到车里面,隨后他把老陈拉到一边,低声把所有事又交代了一遍。 “到了县里,直接找邱建明,別跟旁人多搭话。要是人家敢压价,你就提邱建明的名字,告诉他们,这果是县百货直接定的。还有,过秤的时候眼看准,別让人在秤上动手脚。” 老陈听得仔细,一句句往心里记,脸上那股紧绷劲儿倒是慢慢沉了下来。 等到中午,山路上那辆旧班车的声音又响了。 不是头一回见,可这回听著,味道完全不一样。 车是专门来接人的。 邱建明那边已经让人捎了话,果到县里,货车会直接在百货大楼后门等。说白了,这一筐,不是送去赶集,是送去正式上柜檯。 老陈一个人上了车,坐在车窗边,手里抱著那个最头一筐,背挺得笔直,脸上却一点都不轻鬆。路上顛得厉害,他把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像抱著一整家人的饭碗。 到县城时,天还没完全亮透,路边铺子已经开了一半。自行车铃鐺响,喇叭里放著早间广播,街上有卖油条的,热气一阵阵往外冒。老陈从车窗往外看,眼神先是发愣,接著就慢慢稳了。 这地方,比村里亮得多,也规矩得多。 百货大楼后门那片空地上,邱建明已经等著了。 他还是那身中山装,站得挺直,一见安排去接人的车进来,立马往前迎了两步。可这回他先看的不是人,是筐。 “陈师傅,货到了?” 老陈听见这声“陈师傅”,后背微微一僵。他那只捏了一辈子锄头、满是老茧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想往身后藏,又觉得不像样,只能硬生生地攥住了裤腿。 他活了大半辈子,谁叫过他师傅。地里都叫老陈,村里也顶多喊声陈老汉。现在到了县里,反倒有人这么正儿八经的叫,他一时还真有点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 他嘴笨,张了张嘴,只闷闷地点了下头。 “到了。” 邱建明点头,二话不说,抬手就让人搬秤。 第一筐抬上去时,院坝外头已经有人在看热闹。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后门收货的、门口路过的,全被这动静吸住了。老陈脸绷得发紧,站在边上不说话,眼睛只盯著秤桿。 “八斤三两。”收货员报数。 邱建明俯身从筐里拿起一颗,轻轻捏了捏,剥开果皮,咬了一口。 他没急著说话,先嚼了两下,眉头慢慢展开。 “行。”他说,“这果面,这口感,够上柜檯。” 老陈那口气,直到这时候才松出一点。 第二筐,第三筐,接著往上过。 每过一筐,老陈的后背就松一点。到后头,有个年轻伙计手快,想把旁边一筐看著差不多的也当精品果码上去,老陈心里一紧,想起了儿子交代的话,立马开了口。 “不行,那筐不是头等货,分开记。” 声音不大,却很硬。 邱建明闻声看过来,眼里多了点讚许。他自己也知道那筐稍次一点,本想看老陈会不会贪这个小便宜,没想到这老汉自己先点了出来。 到最后,老陈自己都没发觉,手心全是汗,连筐都不敢碰太重。可他心里明白,这不是怕坏,是怕这果子太金贵,真摔出一点毛病,那都是心口肉。 过秤单一张张写下来,数字也一笔笔往上走。 邱建明把最后一筐验完,才抬头说。 “这批货,我按精品果收。希望咱们以后能长期走。” 这话一出,老陈脸上的那层硬壳,算是真裂开了。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像是刚才那句“长期走”,不是客套话,是直接说进了他心里。 回去路上,老陈一路都沉默。 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他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路,很久之后,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满是褶子的脸,像是在確认什么。 班车晃回山里时,天已经偏了。车一停,他抱著怀里那叠过秤单和现金,先没进门,反倒站在院坝中间,看了好一会儿。 陈母从灶屋出来,一眼就看见他那副样子。 “咋了,卖成了没?” 老陈没立刻答,只把手里的钱放到桌上,声音有点哑。 “成了。” 停了停,他又补一句。 “还叫我一声陈师傅。” 陈母一下就愣住了,隨后转过头,拿围腰擦了擦眼角。唐雪把票据一张张理好,嘴角压著笑,没抬头。 周石头蹲在门槛边,听完这句,嘿嘿笑了两声。 “那这回,陈叔是真进城了。” 老陈抬腿就想踹他一脚,最后却只哼了一声。 夜里,院坝里的油灯亮了很久。 桌上摆著钱,摆著单子,摆著那只空了的竹筐。老陈坐在边上,手指在筐沿上摸了又摸,摸到最后,忽然说了句。 “以后这路,怕是还得往外走。” 陈子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爸,路才刚开个头呢。” 老陈没再吭声,只是把那张过秤单折得整整齐齐,压到了钱下面。 这一回,他没再觉得自己是跟著儿子后头瞎忙。 他是真亲手,把第一筐枇杷,送进了县城。 第五十三章 夜风怎么这么凉 王木匠从镇上回来,进院时脸色就不对,连平时爱说的两句閒话都省了,只把肩上的木尺往墙边一靠,先看了看桌上那只空筐。 老陈刚从坡上下来,手上还沾著泥,见他这副样子,眉头立马拧紧了。 “咋个了,货价又被人压了?” 王木匠把门掩上,压低嗓子,把镇上的话原样倒了出来。赵贩子不服气,他现在没再盯著枇杷果价,他换了路子,找了运输队里两个仗著手里管著几张油票、说话都横著走的司机,又搭上路口那帮穿著喇叭裤、嘴里叼著两毛一包劣质烟的混子,专等陈家的果筐出山。 说白了,从村里到县里就要经过镇上,而这就是卡路。 果能不能卖,先放一边,山道上一趟趟的车,先得交一笔,过一截又交一笔,名头都现成,“路脚钱”、“借道钱”,甚至还有“临时看管钱”。 老陈听到这儿,烟都忘了点,脸色一下沉到锅底。 “这不是明著抢嘛,供销社的大喇叭天天放著要搞活经济,他们这是顶著风上!” “他这回学精了。”王木匠咧了下嘴,笑不出来,“镇上几个人还帮著撑场面,说你们果好,路远,车损也大,收点辛苦钱不算啥。” 陈子云心里咯噔一下,这比压价更狠,这是要直接掐住他的命脉。这批果最多再放三天,品质就要打折扣,赵贩子这是算准了他耗不起。 院里那点风,一下就凉了。 陈母站在灶屋门口,手上的围腰拧得发白,嘴唇动了两下,还是没敢开口。 周石头第一个炸了,锄头往地上一杵,脖子都涨红了。 “他娘的,俺也去镇上堵他!” 陈子云抬手把他按住,声音不高,落得很稳。 “你现在去,只会让他更顺。” 周石头眼一瞪,拳头攥得咯吱响。 “那就看著他卡咱?” “先说清楚,卡的是哪一段。”陈子云转头看向王木匠,“白天卡,还是早晚卡,运输队那边是谁先露的口风,哪个混子跳的最欢。” 王木匠愣了下,立马反应过来。他原以为这后生听了会火,谁想到头一句问得这么细,连气都不带抖的,那份沉稳劲,比他这个跑惯了镇上的老师傅还足。 “主要卡早晚,山口那两户最凶,白天人多,收得少,夜里和天没亮那会儿最狠。” “运输队那边呢?” “两个熟脸,外號叫『油耗子』的,专挑外头车一来就上去搭话。” 陈子云点了点头,没急著骂人,先把这几样都记进脑子里。镇上那条路,他前头就看清了,真要跟赵贩子硬碰硬,对方只会越咬越死。 这人现在不压果了,改压路,手法脏了,可也更现实。你出一次山,他抽一次筋,你越想快,他越往慢里拖。 “果车照常备。”陈子云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空竹篾,掂了掂,“货不能乱,节奏也不能乱。” 老陈抬眼看他,心里那口火还在顶著。 “他真要把路卡死,果子咋办?” “先摘,先装,先把该做的做了。”陈子云回得乾脆,“人要先稳住,货才不会乱。” 话一落,老陈胸口那股躁气,硬是叫他压下去一截。这几年一路走到现在,儿子办事的路子,他再不服,也得承认,確实比自己稳。 唐雪坐在桌边,听完这段话,已经把本子翻开了。她没多问,先把王木匠说的几处点位和“油耗子”这外號记下来,又在边上空出一栏,专门写镇路口、山口、早晚时段。 “这几个人名我记上,谁报的信,谁卡的路,后头都要对得上。” 她的笔尖一落,屋里那股慌劲也跟著落了半截。 赵大嘴这时正从院门外探头探脑,前头听了一耳朵,转身就往村口大树井边去。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村都知道了,陈家果子要出山,镇上有人准备拦路抽钱。 风一散,嘴就多了。有人说赵贩子这是狗急跳墙,有人说山里人做买卖,迟早得碰上这关,还有人乾脆等著看热闹,想瞧陈子云这回怎么过。 李二狗听到消息时,正蹲在自家树边,手里掐著一根枯枝,听完嘴角就翘了起来。 “我就说嘛,路哪有那么好走。” 他话说得轻,可眼里那点幸灾乐祸,半点都没藏住。 陈子云没去接这些风声,他只带著周石头,沿著后山那几条老柴路,和能绕出山的羊肠道,一条一条的走。 路上哪处石坎高,哪段坡脚滑,哪棵老树能做標,哪条岔路能让板车拐出去,他全看。 周石头起初还憋著火,走到后头,心气慢慢也变了。 “你这是要找替路?” “不止。”陈子云拿木棍在地上划了道,“镇上那条路卡一次,咱就少一次被人拿住。能绕就绕,能提前走就提前走,实在绕不开,再叫他们知道,钱不是这么好抽的。” 走到最关键的一条老柴路时,两人脸色都是一沉。前几天下过雨,一道斜坡塌了半边,烂泥混著碎石,別说车,人走过去都打滑。 周石头骂了一句,“这他娘的,偏偏是这条路。” “晚上你带两个熟山路的后生,別声张,”陈子云拍了拍他肩膀,“先拿锄头和木板,把这截路给我连夜垫出来,天亮前必须能走车。” 周石头听完,不但没嫌累,反倒咧了下嘴,眼里冒著光,“行,这活交给我,保证给他们一个惊喜。” 这边刚安排下去,唐雪已经提著灯到了灶屋旁边。她没问別的,直接把信纸摊开,低头写给苏青。镇上有人卡路,运输队里有人搭手,果子要出山,得换更硬的车,更稳的线。 她写得很快,字却一点都不乱。写到后头,她又补了一句,若县里那边真想稳著收这批果,车次和货道得重新算,不能让镇上人拿住空口子,最好是能动用邮政那条线。 这不是求救,是递信。 递给苏青,也递给县里那条线。 王木匠站在门边看了两眼,心里也跟著明白了。这后生,不是只会在山里种果,他是在一点点把路往外铺。 晚饭前,陈子云把家里那笔还没动的货款重新分了一遍。该留的留,能动的动,先给两边园子备下一批运费和周转钱。 老陈看著他数著那一沓沓边角都软了的“大团结”,嘴里嘟囔了句。 “刚赚来一点,又要往外扔。” “不扔不行。”陈子云把钱压进信封,头也没抬,“赵贩子这回盯的是路,不是果。路不先稳,果卖得再好,也得被人掐一截。” 老陈张了张嘴,最后只闷闷哼了一声。他心里清楚,儿子说的是实话。真到这一步,先比的不是谁嘴硬,是谁能提前把坑看出来。 夜里,周石头那边传来消息,路垫的差不多了。唐雪的信也托人送了出去。 陈子云站在院坝口,看著院外那条黑黢黢的山路,声音压得很低。 “下一步,叫他们守镇口也白守。” 这话落下去,院里静了片刻。老陈抬眼看了看儿子,没再多问。他心里明白,这一回,儿子是真要跟镇上那帮人换个打法了。 第五十四章 风从山外来 “下一步,叫他们守镇口也白守。” 这话落下去,院里没人接。风从院坝口灌进来,吹的竹筐边上那层旧报纸轻的发响,老陈蹲在门槛边抽菸,火头一明一暗,半晌才闷闷的说一句。 “你心里有数就成。” 天还没亮透,赵大嘴就从镇上跑回来了。 他昨晚歇在表亲家,今早天麻麻亮就去了镇口,本来想看热闹,结果一眼就看见赵贩子带著两个油耗子缩在路边茶摊底下,脚边还停著辆破三轮,嘴里正吹牛。 “今天他敢来,我就叫他先把过路钱吐出来。” “精品果又咋样,离了这条道,难不成还能飞去县里。” 赵大嘴听完这几句,腿都没敢多停,二十多里地一口气往回赶,跑到村口时,嗓子都快冒烟了。 “镇口真有人守著!”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都惊动了。 挑水的停了担,餵猪的探了头,连何老蔫都拎著草鞋走到门外,人人都往陈家院坝瞄,想看这回陈子云是继续硬顶,还是认一回怂。 院坝里却没乱。 唐雪坐在桌边记数,笔头走的很稳,一筐一行,一篓一记,连草绳用了几截都写在边上,陈母照旧挑果,果面擦了的拣出来,果形差一点的单放一边,嘴里只念一句。 “好果上前头,次果另装。” 周石头带著两个后生,从坡上往下抬筐,脚步快,手却稳,筐落地时连篾边都不带磕一下,他抬眼扫过院门外那群伸脖子的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看啥看,想看就站远点,踩坏一个你们赔。” 老陈今天话更少。 他一早就跟著上坡拆袋,下来以后又自己蹲到筐边压草,陈子云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再没问一句“真能行不”,那股子沉劲跟前头比已经是另一回事。 可院外的人越看越不懂。 镇口都有人守著了,陈家还照常装货,连筐数都没少一只,这不是心大,这是真把自己往火上架。 刘算盘来的最巧,站在排水沟边看了半天,眼皮压的很低,嘴上没多说,心里那本帐却在翻。陈子云这人,从不做白铺垫,院里越稳,后头越有东西。 日头刚爬上半坡,山道另一头就起了车声。 不是镇上那种破三轮,也不是运输队常跑的旧货车,那声音沉,稳,带著一股子直往山里拱的劲穿过岔道,再顺著新清过的那条偏路往上顶,轮子压过石子,碾的路边碎草都在抖。 院门外先静了一下。 赵大嘴脖子伸的老长,冯二婶手里那只水瓢都忘了放,连老陈都站直了身,眯著眼往路口看。 车头一露,白字先露了出来。 县邮政。 这三个字一摆上来,院坝外头那圈人,齐齐哑了半口气。灰绿色的邮政货运车顺著岔道一路开上来,车身不新,可扎眼,车门边上还印著编號,司机把车稳稳的一剎,车斗里头垫著草帘跟空木架,一看就不是隨便来跑一趟的。 车门一开,先跳下来个穿蓝制服的中年司机,后头又下了个带邮包的小年轻,站稳以后,先朝院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陈子云身上,开口就很利落。 “陈子云是吧。” “我是。” “苏姑娘跟唐文义先生已经把你的手续往县里批过了,农村个体运输户,先按这一季枇杷走,货量要稳,后头苹果园起了果,也能继续叫我们。” 这话一落,院门口那群人全炸了。 “邮政车?” “还是县里批过的?” “以后果都能这么走?!” 冯二婶捂著胸口,嘴都合不拢,何老蔫站在后头,眼皮狠的跳了两下,刘算盘这回是真把烟掏出来了,掏出来以后又塞回兜里,没敢急著往前凑。 老陈站在筐边,手指都紧了紧。 他昨晚就听儿子提过一句,说信递出去了,路不是只镇上那一条,可他也没想到,来的不是谁家帮忙借的车,是县邮政。这就不是借路了,这是县里把路直接铺到了院坝口。 陈子云没显摆,只抬手指了指码好的果筐。 “先装精品果,再装次一档的,平码,別压。” 司机一听就点头。 “规矩都有人交代过,我懂。” 周石头早憋了一肚子劲,这回总算等著了,扛起第一筐就往车上送,走到一半还回头冲院门外喊了一句。 “镇口那帮人,今天怕是白晒太阳了。” 这句一出,院外一阵哄响。笑的,嘖的,还有吸气的,全有,可味道已经变了,前头还有人替陈家捏著一口气,这会儿只剩一句话,陈子云这条线,已经不是镇上小贩能掐的了。 唐雪在桌边记的更快了,车到时辰,装货顺序,邮政来车编號,她一项项写下去,连司机报的姓名都没漏,笔下稳,眼里也亮,那股子管事的劲,这会儿算是彻底的立住了。 陈母抱著一捆软草站在车边,忙的脚不沾地,脸上却一直带著笑,嘴里还要念一句。 “轻点,轻点,这都是见了钱的果。” 老陈这回也上了手。 他自己把最头一层果又查了一遍,草垫不够厚的补,筐边扎口不紧的重新捆,做的比头回去县里还细,邮政司机拿眼看了他两回,末了冒出一句。 “陈师傅,你这货护的够讲究。” 老陈那双捏了一辈子锄头的老手,下意识的在满是补丁的裤腿上蹭了蹭,像是想把手上的泥土气蹭掉。他没回话,只是默默的俯身,將一根翘起来的草垫重新压平,动作轻的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车装到一半时,山下又跑上来个后生。 是去镇上卖柴的,鞋都跑歪了,一上院坝就喊。 “赵贩子还在镇口守著呢,茶都换了两壶,说今天非等著你们的车过!” 这下连周石头都乐了。 “那就让他等嘛。” 满院的人一齐往车上看,邮政的白字还明晃晃的掛在那儿,谁都明白了,镇口那道卡,今天卡的是个空。 货一装完,司机把后门一扣,绳子一收,动作麻利的很,小年轻还从包里抽出张单子,递到唐雪手里。 “这一车,按县里走件登记,后头你们留底。” 唐雪低头看了两眼,压进帐本。 “记住了。” 车要开时,陈子云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的很稳。 “这一趟多谢。” 司机摆了摆手。 “谢苏姑娘跟唐文义先去去,路子是他们替你打的。苏姑娘还特意交代了,说镇上那条主路最近查超载严,让咱从岔道走稳当些。你这边只管把货护好,货稳了,我们就敢进山。” 车头一抬,邮政车顺著岔道又往外开,轮子碾著石子,一路响出去。 院门外那群人跟著往前挪,眼睁睁看著车从偏路下山,谁都清楚,这条路一开,往后陈家果子再出山,就不是谁想拦就能拦的了。 另一头,镇口日头已经晒到脸上了。 赵贩子坐在茶摊板凳上,腿都等麻了,面前菸头堆了一撮,眼睛还直往山路那头钉,两个油耗子嘴上说的响,等到后头也没了底气。 “咋还不来。” “是不是在山上磨时辰。” 赵贩子咬著牙,刚想骂,一辆卖柴的架子车慢悠悠的进镇,车上那后生远远的就喊。 “別等了,人家果从岔道走了,县邮政的车直接进山拉的。” 这话一落,茶摊边先空了一拍。 赵贩子手里那只搪瓷缸差点没抓稳,眼珠子都瞪直了。 “啥车?” “县邮政。” “白字那辆?” “不白字难不成黑字啊,整个村都看见了。” 赵贩子脸上的血色,一寸寸往下掉。他在镇口布了半天人,算了半天时辰,连过路的说辞都编好了,结果人家压根没走这条道,还直接把县里的车开进了山里。 这不是堵不住,这是连门都没摸著。 两个油耗子对看一眼,也都没了声,茶摊老板憋著笑去添水,边上几个看热闹的已经压不住嘴角,那股子丟脸劲,比真让人狠的干一顿还烧。 下午风一回村,风向又翻了一层。 刘算盘头一个进了陈家院子,烟递的比前头更低,话也更实了。 “子云,你这条县里的线一打通,可就不只是运果子出去了。往后要是从县里往回带点啥紧俏货,比如好点的农药,种子,还有一两台机器,你这边缺个跑腿算帐,对接镇上小门路的,隨时吱声。” 这回不是套近乎,是认局。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个后生手里握的,不只是果园,还有一条能双向流动的活线。 夜里,院坝灯一亮,唐雪把帐本摊开,在当天那页下头,另外起了一行字。 第一回正面破镇口卡路。 她写完,吹了吹纸边,抬头看了陈子云一眼。 陈子云没说什么,只把那页轻的压平。 老陈坐在门槛边,听著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县里新闻,胸口那股气,一直到这会儿才真正顺下去。他拿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想通了什么,低声的嘀咕了一句:“原来城里人,还真看重这些门道......” 山下镇上,赵贩子回屋时,脸还是青的。 他一脚踢开门,抄起桌上那只搪瓷缸就摔到墙根,缸底磕出一道豁口,水泼了一地,他站在屋里,喘了半天,牙缝里才一点点挤出一句。 “这小子,不像个山里货。” 第五十五章 他不止在种树 赵贩子那句咬著牙挤出来的话,第二天一早就顺著风,飘到了村里。 井边在传,坡下在传,连去山沟割草的都在传,可这回,味不一样了。 以前谁说陈子云,后头总的跟一句,能成么。 这一回,后头接的多半是,怕是真成了。 邮政车进山那股热乎劲,还没从村里散乾净,苏青又来了。 不光她一个。 山道那头先响起自行车铃,后头跟著一辆旧吉普,车身上全是土,停在陈家院坝外头时,连老陈都多看了两眼。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苏青。 白衬衫,灰外套,辫子束的利索,脚一落地,先抬头看坡,再看院坝,眼神比头一回来时更亮,也更快。 她身后还跟著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出头,穿著洗的发白的中山装,手里夹著笔记本,眼神先往果筐上落,另一个年纪轻点,提著包,鞋面上还沾著县城带来的灰。 唐雪正坐在桌边对帐,听见动静,先把帐本一合,起身去搬长凳,顺手又把桌上的过秤单跟出货记录压整齐了。 院里没乱。 水缸边的瓢摆的顺,果筐码的直,连昨天刚记完的帐页,都正正好好摊在桌角边上。 苏青扫了一眼,嘴角先动了动。 “陈子云,在家吧。” “在坡上。”唐雪回了一句,声音稳稳的,“我去叫。” “不用。”苏青已经往坡口走了,“我自己上去看。” 那个夹本子的中年人跟著问了一句。 “先看果,还是先看园子。” 苏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都看,可別只看筐里那点东西。” 这句话一落,味就出来了,老陈本来还站在院坝边上擦手,听见这话,神色都正了点。 唐雪把搪瓷缸里添了热水,又把去年留下的两张乾净报纸垫在桌上,过秤单,出货单,筐数记录,一张张摆开,动作不快,可半点不乱。 那个年轻些的干部低头一看,先怔了下。 “你们这边,记的挺细啊。” 唐雪嗯了一声。 “哪天出的,走的哪条线,精品果跟次果分多少,都在这儿。” 她说的平平的,不抢话,也不往前凑,可这几句出去,已经够了。县里人下乡,最怕碰上一问三不知,满嘴都说差不多,结果细处全是空的。 陈家这边,不是。 坡上,陈子云已经在拆袋子了,这八十颗大五星枇杷树,还有好几十颗枇杷树没摘乾净,今年大概还要送几趟。 这头一排大五星一露出来,苏青脚步先快了些,后头那两个也跟著往前挪。 金黄,匀净,果面乾净,果肚圆,果柄青,风一吹,叶子一翻,整片坡都带著一股熟甜气。 那个中年人抬手托起一颗,没急著说话,先翻看果底,又拿手指捏了捏果面。 “这一批,跟上回送进县里的样果是一个路子。” “不是一个路子。”苏青接的很快,“是已经跑成了。”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下。 上一回她来,更多是在看一个后生敢不敢折腾。这一回再站到坡上,眼前已经不是敢不敢的事,是人家真把路踩出来了。 夹本子的中年人这才朝陈子云伸手。 “县轻工局,姓吕,吕成山。” 陈子云也没端著,手上一层土,简单在裤腿上一蹭,伸过去握了一下。 “陈子云。” 吕成山点了点头,眼睛却没从树上挪开。 “我们这趟下来,原先是想看果,顺便看看你这边有没有做包装,做分级,还有后头处理次果的路子。” “现在看,得多看几步了。” 这话说的不重,可分量不小。老陈站在后头,胸口都跟著鼓了鼓,没插嘴,只把背挺的更直了点。 陈子云没趁机往大了吹,只顺著坡往下带。 哪块是精品果留树,哪块是次果分开走,哪一批先摘,哪一批后压,套袋怎么做,平码怎么装,旧报纸,松针,软草,竹筐,怎么垫,怎么隔,他都让人自己看。 说的不多。可越少,越显得实。 吕成山一路看,一路记。 走到坡中间时,他忽然停住了。 “这边的次果,你后头准备怎么走。” “好果上柜。”陈子云回的很平,“次果不乱卖,零著散掉不划算,真有量了,能做果脯,也能做糖水罐头,果肉不整的,还能分开压別的。” 吕成山本子上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想过了?” “果掉了级,也还是果。”陈子云看了眼树上那一排排袋子,“要是只盯著最好的那一层,后头路就会越做越窄。” 这句一落,跟来的年轻干部先抬了头。 他原本只当这是个种果子的后生,眼下再听,味已经不一样了。 苏青站在旁边,没抢著替他说。她只是看著陈子云,眼里的光更亮了点。 走完枇杷坡,她没回院坝,脚一转,直接往苹果园那头去了。 吕成山先愣了下。 “那边也看?” “当然看。”苏青头也没回,“你们不是来看项目么,光看一坡熟果,能看出啥。” 苹果园比枇杷坡更安静。 苗还年轻,树干细,风一吹,叶子轻轻的抖。可行间不空,花生压的匀,西瓜带理的顺,坡脚零碎处还带著点深绿。 吕成山起先看树,看了几株,眉头微微拧了下,又往下看行间。 “这儿还套了东西。” “不是乱套。”苏青已经蹲下去了。 她拿手指拨了拨花生叶,又捻了点土,指腹一搓,眼睛都变了点。 “土松,根也活,这不是拿空地胡乱塞满,是把地养肥嘞。” 那个年轻干部没听明白,顺口问了句。 “养地?” 苏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苹果这两年不见钱,空著就是空著,他拿行间补活路,可补的还不是纯粹挣快钱,是一边顶开销,一边顺土性。” 她说到这儿,回头看了陈子云一眼,语气都变了。 “他不是在种树。” 她抬手往两片坡一指。 “他是在做田。” 吕成山正低头记录的笔尖,猛的在纸上停住,留下一个沉甸甸的墨点。他下意识的合上了笔记本,发出一声轻微的闭合声。他不是不记了,而是忽然意识到,本子上这些零散的细节,已经远没有他亲眼看到的这个“事”本身来的重要。隔了几秒,他才重新翻开本子,但再次落笔时,眼神已经从刚才的审查,悄然变成了研究。 风从苹果园上头掠过去,这句话落在坡上,连老陈都愣了半拍。 陈子云自己反倒没接,只低头踢开了脚边一块小土坨。可越是这样,越压人。 因为话不是他说的,是別人替他说透的。 吕成山这回是真的沉下来看了。他蹲到行间,伸手量垄距,又顺著新水路往坡口看,看到那条从黑水沟分下来的线时,笔记本翻的更快了。 “苹果,枇杷,套种,水路,分级,包装,你这是一步接一步套著来的。” “还在做。”陈子云回了句。 “做的住就行。”吕成山站起身,语气明显认真多了,“轻工局现在看你们这种点,不只是看今年卖多少,也看后头有没有往加工跟组织上走的底子。” “你这边,要是今年这批货继续稳,后头我们会再来。” 这已经不是客套话了。 唐雪这时从坡下上来,手里拿著两页新抄好的记录。 “这是今年出货数,还有眼下能估出来的大概產量,精品果跟次果我分开记了。” 她把纸递过去,没半点怯。 吕成山接过来一看,眼神更缓了点。 “谁写的。” “我。”唐雪回的简单。 “记的挺清楚。” “做事总要留底。”唐雪说完,就往后站了半步。 她还是没抢在前头,可该顶的地方,一点都没虚。中午那阵,陈母在院坝里煮了红薯,泡了粗茶。县里来的人没嫌简陋,反倒坐的踏实。村里不少人站的远远的看,都不敢大声说话了。以前县里来个人,大家先看热闹。现在再看陈家院坝,已经有点像真办事的地方。 临走前,吕成山又回头看了看那两片坡。 “果脯,糖水罐头,这些话先別急著往外放,心里有数就行,后头有机会,我再下来。” 陈子云点了点头。 “明白。” 车开走前,苏青没立刻上去。 她绕到院坝后头,单独把陈子云叫住了。 山风有点热,她抬手把额前碎发別到耳后,语气比头一回来时直接的多。 “下个月县里有个会,跟果业试点还有轻工局这边的產业扶持都有关係。” 她看著陈子云,语气变的格外郑重,“你別把它当成普通的报告会。那天来的人,说的话可能会决定你们龙门乡未来三年吃什么饭。” 她眼里带著点认真,也带著点压不住的欣赏。 “所以,你要不要来听听,顺便,也让他们听听你的声音?” 第五十六章 这次进县不一样 苏青问完那句话,陈子云没立刻答,山风从院坝后头吹过来,把枇杷叶子吹的翻了一层亮面。 他看著那辆旧吉普,又看向远处的苹果园,过了一会才点头,“去。” 苏青笑了下,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就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他手里。 “下个月初八,县农技站会议室,別迟到。” 一个月后,天还没亮,陈子云已经站在村口。这回没人送到路边,老陈在屋里养身子,陈母早起给他塞了两个红薯,唐雪把帐本摘录装进竹包,绳扣打了两道。 他怀里没有果筐,也没有样果,只带著几页出货数,苹果园苗情,套种收支,还有两包筛过的细草木灰。 班车从山弯外头晃出来,车灯扫过路边水沟,照的竹叶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黑里眨眼。 陈子云上车时,司机认出了他,笑著招呼,“陈家果园那个后生?” “嗯,去县里开会。” 这话一出口,车里几个人都回头看他,眼里带著新鲜,也带著点不敢乱接的客气。 以前进县,是抱著果去敲门。 今天不一样。 班车一路顛到县城,街面已经热起来,修车铺门口掛著內胎,早餐摊的热气贴著锅沿往外冒,二八大槓铃声响成一片。 陈子云没往百货大楼去,先按苏青给的地址,走到了县农技站。 农技站比他想的还大,红砖楼前头立著几棵香樟,院里停著自行车,还有两辆掛著泥点的吉普。 门卫看了邀请函,脸上的隨意收了些,朝里头一指,“二楼会议室,已经有人到了。” 楼道里有石灰味,也有旧木地板被踩久后的乾涩声。陈子云刚上二楼,就看见周远航站在门口,手里夹著本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你可算来了,站长还问你到没到。” “没迟吧?” “刚好。” 周远航带他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县里的领导,有市里来的干部,还有龙门乡乡长,唐书记也在角落里。唐书记一看见他,背立马挺直了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会议桌最前头坐著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眼镜架在鼻樑上,面前摊著几页记录,目光一落到陈子云身上,先没笑。 “你就是陈子云?” “是。” “坐吧,周远航提过你那套啃皮虫处理法。” 陈子云把竹包放到膝边,没有急著坐满,只把草木灰,帐本摘录,还有苹果园苗情记录一样样拿出来。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点交谈声,这下全静了。 站长先拿起那包草木灰,用手指捻了捻,灰很细,乾净,没有粗渣,他这才抬眼看陈子云。 “你说说,为什么要加灰带。” 陈子云不急不慢的说。 “那虫贴根口走,光刷药水能压一阵,但土湿了,虫还会钻回来,细灰干,能断它贴皮爬的路,外头再回一层偏干细土,灰不散,伤口也收的住。” 周远航低头记,站长却没有动笔。 他问的更细,“坡脚湿,灰带会不会潮?” “会,所以不能在坡脚低洼处做厚灰,得先顺沟,把水带开,再薄薄补,寧可勤补,也別闷根。” “苹果行间套花生,是为了收钱?” “一半是钱,一半是地。” “苹果头两年吃钱,空地不能閒著,花生能养地,西瓜抢早钱,紫苏补零碎,短钱托长树。”陈子云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这话一落,唐书记的眼角都狠狠跳了一下。 市里来的干部原本只是翻材料,听到这里,也把笔停了。 站长往椅背上一靠,看他的眼神总算不一样了。 “你不是光看苗,你是在看整片坡。” “树长在坡上,坡不顺,苗再好也白搭。”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笔尖划纸的声音。 县里那位领导开了口,“龙门那片山,如果照你这个思路往下走,你觉得能做多大?” 这问题一出来,唐书记看向陈子云的眼神都紧了。 陈子云没把话说满,只把手放到帐页边上。 “先不谈多大。枇杷已经稳了一条现金线,苹果第一年能活住,明年看花,后年看果。水路,工帐,包装,运输,都一点点立起来以后,龙门不是只能种几片果坡。”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稳。 “可以慢慢做成果业生產基地。” 屋里一下静了。 有人低头记,有人抬眼看他,龙门乡乡长的表情最复杂,像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那片山说成这个样子。 站长看著他,突然笑了。 “这话大,但不是空。” 会开到晌午才散。 陈子云没有凑到人堆里去递烟,只把自己的几份记录收好,周远航追出来,塞给他一本薄册子。 “苹果修枝和防病的,我给你圈过重点,回去慢慢看。” “谢了。” “还有,站长说了,你那片园子后头还要去看,別瞎省肥,也別逞能硬撑,我们可以来帮忙。” 陈子云点点头,把册子放进竹包。 从农技站出来,他没急著吃饭,先去了百货大楼。 邱建明正在后头看收货单,见他一个人进来,先愣了下,隨即把茶缸放下。 “今天不是送果?” “不是,来谈后头。” 邱建明挑了挑眼皮,“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做买卖的人了。” 陈子云也不绕,把今年枇杷出货数,精品果占比,次果分级,还有邮政车走线,一项项摊到桌上。 邱建明看著那几页数,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你这不是来跟我报喜,是来谈长期供货。” “对。” “枇杷今年还能走两趟?” “能,精品果单独走,次果不混。” 邱建明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苹果呢?” “苹果还早,但苗已经成活,第一年先看树形,后头如果能出,我不想临时找口子了。” 这话说得直。 邱建明看了他一阵,反倒笑了。 “行,明年你苹果要是真开花坐果,提前给我送样,我给你留一个试销档口。” “试销档口就够。” “口气不小。” “货没出来前,话说大了不值钱。” 邱建明被他噎的笑了一声,拿起笔,在自己那本採购簿边上写了两行。 “陈子云,我先给你记一笔。” 从百货大楼出来,陈子云才在街边买了个冷馒头,蹲在树荫下就著水吃完。 县城热,街面也闹,可他脑子里反倒更清楚。农技站给的是技术口,百货大楼给的是货口,这两头要是稳住,山里的树才算真正的长到县城里。 下午,他去了报社。 苏青正在一楼改稿,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直接把钢笔帽一扣。 “会开完了?” “开完了。” “说话了没?” “说了一句。” “哪句?” “果业生產基地。” 苏青愣了一下,隨即就笑出了声,笑完又拿笔点了点他。 “你胆子是真不小。” “总要有人先说。” 苏青没再打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用牛皮纸夹著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这个拿回去看,別给太多人传。” 陈子云低头看,封面上写著乡镇企业,轻工试点,果品加工厂几个字,字不多,却扎眼。 “现在还早。”苏青声音放低,“但你別丟。鲜果能挣钱,可真要往县里落,包装,加工,帐务,运输,还有人,这些迟早都绕不开。” 陈子云把材料翻开几页,里面有果脯,罐头,合作社式加工点,还有乡镇小厂扶持名目。 纸上的字很轻,可落在他眼里,却像一条更远的路。 苏青看著他,“今天那些人听你说基地,未必全信,但有人记住这就够。” “我知道。” “你別急著摊太大,先把现有的做稳。” “嗯。” 苏青又把一张电话號码纸夹进去。 “以后县里有事,別光靠人传话。真急,就从邮局打电话到报社。” 陈子云把材料收进竹包,手压的很稳。 “苏记者,这份情,我记著。” 苏青摆摆手。 “先別谢,真做出来再谢。” 离开报社时,太阳已经偏西。 陈子云赶上最后一班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竹包压在腿上,里面装著农技站册子,百货大楼的口头准话,还有苏青给的那份材料。 车身晃的厉害,窗外县城街面一点点往后退。 退过灰白楼房,退过粮站,退过修车铺,最后变成大片田坎和山影。 他以前也坐过这条路。那时候怀里抱的是样果,心里想的是怎么敲开一扇门。今天怀里没果,可门开的更多了。 班车转过最后一道山弯,龙门乡的山樑压在暮色里,熟悉,安静,也窄。 陈子云下车时,脚踩在村口那块硬土上,抬头看了很久。 枇杷坡在那边,苹果园在那边,水路从沟里走下来,院坝里该已经点灯了。 人还站在村口,可他心里那张图,已经越过这几道山樑,往县城那边铺过去了。 说罢,人便继续往回赶。 第五十七章 管帐的人 暮色压著山樑,院坝里的油灯已经亮了,灯火不大,却照得桌边那道身影格外稳。唐雪正低头翻帐本,手边压著几张新抄的纸,听见脚步,她先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笔尖落回纸上。 “回来啦?” “回了。” 陈子云把竹包放到桌边,没先说县里的事,先去看帐本。帐页翻得平整,枇杷出货,苹果补肥,西瓜回款,短工工钱,一栏一栏分得清清楚楚,比他前头自己记时还细。 唐雪把一页推过去。 “你走这一天,来了三拨人,冯二婶领了两捆草绳,周石头拿了半刀竹篾,王木匠记走四根木桩,说后头补果箱时一块算。” 陈子云低头扫完,嗯了一声。 “记得比我细。” 唐雪嘴角压了压,没接夸,只把另一页也推过去。 “还有这张,今天谁上坡,谁下沟,谁送水,谁半路走开,全写了。” 陈子云这回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那点亮意没藏住。不是一份帐记得清,是这个摊子,他离开一天,也没乱。 第二天一早,院坝里就起了小动静。 周石头扛著竹竿从坡上下来,后头跟著两个短工,一个要领草绳,一个要拿竹篾,另一个还想把压筐的旧报纸顺手捎两张走。陈子云人在苹果园看苗,老陈在坡口盯水路,几个人进院以后,脚步都没往屋里拐,先朝桌边喊了一声。 “唐雪,草绳还够不够?” “竹篾先拿哪一捆?” “旧报纸能不能给我两张垫筐?” 声音一响,唐雪自己都怔了半息。 她原本还在对前头那笔运费,听见这几句,手上动作倒没乱,先把帐本翻开,再去看墙边那几捆东西。 “草绳先领一捆半,坡上今天只够绑两排。” “竹篾拿右边那捆,细的,粗的留著后头补果箱。” “旧报纸不单领,谁家要垫筐,先拿旧草纸顶,真不够了再来找我。”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不高,几个人却都停了嘴。 周石头咧嘴乐了下。 “行,听你的。” 那两个短工对看一眼,也没再多磨,照著她说的去拿。等人出了院门,唐雪才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笔,耳根悄悄热了一点。 她已不是帮著传话,是她自己拍的板。 晌午那阵,陈子云从坡上回来,正看见唐雪把一小盒印泥,一叠裁好的记號纸,还有一本新订起来的薄帐,平码在桌上。她已经把旧帐重翻了一遍,领料单独分了一页,出货又分了一页,连谁借了什么,什么时候还,都拿红蓝铅笔做了记號。 陈子云站在桌边看了会儿,抬手把竹包里那枚小木印拿出来,放到她手边。 “以后这三样,你盯。” 唐雪抬头。 “哪三样?” “採购登记,领料签字,出货確认。” 说完,他又把印泥往前推了半寸。 “谁拿了,按手印,谁领了,记清楚,哪批货哪天走,你来压底。” 唐雪没立马接话。 她低头看著那枚小木印,又看了看桌上的帐本,喉咙口轻轻动了一下。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句“帮我看著”,这是把实打实的管口交到她手里。 过了片刻,她才把手伸过去,把印泥盒子摆正。 “行,那你后头別嫌我管得细......” 陈子云笑了下。 “就怕你不够细。” 从这天起,院坝里的味就变了。冯二婶来领草绳,先找唐雪;王木匠送木桩,先跟唐雪对数;连周石头晚上巡完坡回来,进门第一句都是,“今天那俩新短工的工记上没”。 唐雪坐在桌边,一页页往下分。 “记上了。” “竹篾还回来三根,少一根,明天补。” “谁再想顺手拿东西,先过我这本帐。” 她话不重,可越来越像样。 村里人的嘴,也跟著热了。 井边挑水时,冯二婶先笑著冒了句。 “唐书记家这姑娘,怕不是把陈家帐房都坐稳了。” 旁边有人接得更快。 “帐都管了,还差哪一步?他人都已经是陈家的了。” “哈哈哈哈哈!” 这话顺著风传,传到院坝外头时,唐雪正抱著本子核果筐,手上没停,耳朵却红得发烫。她想装没听见,可周石头那狗东西偏偏从边上路过,还嘿了一声。 “听见没,村里都替你省事了。” 唐雪抬脚就踢他。 “滚,干你的活去。” 周石头挨了这一下,反倒笑著跑了,满院子的人都跟著乐,连老陈都在门槛边哼了一声,没接话。 陈母看在眼里,嘴上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灶屋门口纳鞋底。布是旧蓝布,边角剪得方方正正,针脚细,鞋底压得很厚。唐雪来送帐时,正撞见这一幕,先愣了一下。 “婶子,你又做鞋啊。” “嗯,閒著也是閒著。” 陈母头都没抬,只拿针在鞋帮边上穿过去。 “院坝进进出出的人多,地也硬,老穿那双布鞋,脚跟受不住。” 唐雪先没回过味,等她低头看清那鞋码,心口才轻轻一跳。那不是陈母的,也不是陈子云的,是她的。 她脸一下热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陈母这才抬头看她,神色平常的很。 “放这儿吧,晚点记完帐再走。” 这句说得轻,唐雪却听懂了。她没说谢谢,也没推,只轻轻把帐本放到桌边,转身去帮著收院里的竹篾,动作比平时更轻。 到了晚上,鞋还在堂屋角落搁著。 第二天一早,再看,鞋已经没了。 陈母端著热水从灶屋出来,只往那空角落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提,跟压根没看见似的。 另一头,唐书记也不是聋子。 这阵子村里那点风声,哪句轻,哪句重,他心里都有数。晚饭后,他一个人坐在院门口抽菸,菸头一明一暗,半天没说话。唐雪端著搪瓷缸出来时,他拿眼看了自家闺女一眼。 “这几天,陈家那边挺忙啊。” 唐雪嗯了一声。 “忙。” “帐也是你在管?” “我顺手盯著点。” 唐书记又抽了口烟,过了好一阵,才低低咕噥一句。 “这丫头,怕是飞了。” 话是埋在嗓子眼里的,唐雪脚步却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也没解释,只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耳根红著进了屋。 唐书记看著她背影,没拦。 烟烧到头,他把菸灰一磕,眼里的神色反倒慢慢鬆开了些。 夜深以后,院坝总算静下来。 陈子云从苹果园回屋时,油灯还亮著,桌上的帐本压得整整齐齐,领料单放左边,出货单放右边,印泥盒子盖得严严实实,连那几张零散票据都按日期夹好了。 他站在桌边,手指在帐本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字还是唐雪的字。可这本帐,到这会儿已经不是记流水了,是在管这一摊日子。 陈子云又抬头朝堂屋角落看了一眼,那里原先搁著一双新布鞋,这会儿已经空了。他没说话,只站了两息,嘴角很轻的动了下。 灯火晃了一下,院外风也轻了。 第五十八章 钱都有去处 第二天早饭刚收,老陈就把收音机摆到了桌角,手指在旋钮上摸了两下,嘴上没说啥,脸上却有点藏不住的鬆快。 家里头这阵子进钱,果子也还在走,他以为日子总算宽了一截,连菸袋锅子磕在鞋底上,声音都比往常轻。 唐雪抱著帐本进来时,先看了眼桌上的收音机。她没笑,直接坐下,把本子翻到新分出来的工钱页,又把几张压著的欠条,平码在桌面上。 “今天先对一遍帐,別等人上门要钱了才乱。” 老陈眉头一拧,“又对帐?昨天不是才记过。” “记过不等於钱够。”唐雪抬头看他,铅笔尖在第一行点了点,“短工三天一结,今天到点该结工了。” 院坝里一下静了点。 陈母端著碗从灶屋出来,听见这句,脚步也慢了,碗沿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唐雪没停,一笔一笔往下报。 “苹果园翻垄,送水,补灰带,短工一共八个人,三天的工钱要结。水路加固还有竹料尾帐,王木匠那边木桩钱没清。” 老陈坐直了些。 “肥料那边,前头只补了枇杷坡,苹果园还得再追一轮。套种西瓜和花生看著长了,可第一茬还没回钱。” 唐雪翻过一页,声音更轻了点。 “枇杷后头还有两趟出货,筐子,草绳,软纸,邮政运费,也都压著现钱。” 桌上那摞钱还在。 可她每报一笔,那摞钱在眾人眼里就薄一截。 老陈伸手把钱拢了拢,像是不信邪,拿粗手指重新数了两遍,数到后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么花下去,前头卖果的钱呢?” “都在这里。”唐雪把帐页推过去,“不是没钱,是每一笔都有去处。” 这话比没钱还堵人。没钱是穷,大家早就习惯了。可眼下明明挣了钱,转手又被园子,工人,水路,肥料,一口一口吞进去,这滋味更难受。 陈母低头看著桌面,手指在围腰上搓了搓。 “要不,家里那份钱先少留点。” 陈子云站在门口,刚从苹果园回来,裤脚还沾著湿土,听见这话,抬手把门边的锄头放稳。 “家用不能动。” 老陈猛的抬头,“那动啥?人家今天要结工钱,你跟人说树还没长成,先欠著?” 这话冲,却不是骂。 他是真急。前阵子好不容易让村里人看见陈家做事有规矩,工钱当天记,三天结。现在第一回缺口就拖,后头这摊子立马要散。 老陈盯著桌角那台收音机看了半天。 他忽然伸手,把收音机往中间一推。 “要不,先拿去当了。” 屋里静了一下。 陈母先愣住,唐雪握著铅笔的手也停了。那台收音机,老陈平时嘴上嫌,夜里却抱著听新闻,连灰都捨不得落。真到缺钱,他第一个捨得的,竟是它。 陈子云走到桌边,把收音机又推回去。 “不卖。” 老陈火气一下上来,“不卖你拿啥补?天上掉钱?” “地里有。” 这三个字落下,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子云拿过唐雪旁边那支铅笔,在帐本空白处画了一道,“西瓜那一带,今天夜里摘第一批。” 唐雪先是一怔。 “还没全熟。” “不用全熟。”陈子云抬头,“抢早市,七成熟的那批正好,皮硬些,路上也扛顛。” 老陈皱著眉,“那玩意儿能顶多少?” “顶眼前这一口。” 陈子云说完,转身朝院外喊了一声,“周石头!” 周石头正从坡下扛竹回来,听见声音,肩膀一沉,几步就进了院。 “啥事?” “晚上带两个人,去苹果园西瓜带,挑七成熟的摘。藤別扯断,瓜柄留一截,筐底垫草。” 周石头眼睛一亮。 “今晚就动?” “今晚动,天亮前装完。” 唐雪已经重新翻帐,翻到春栽那页时,笔尖忽然顿住。那一页上,早熟西瓜种几个字压在行间,旁边还有陈子云当时亲口定下的日期,比普通瓜种早了七天。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原来这不是临时补窟窿。是他在苹果苗下地那会儿,就给今天留了一口气。 刘算盘被叫来时,天都快擦黑了。 他一进院,看见桌上摊开的帐页,又看见陈子云那张不急不慢的脸,心里先转了两圈。 “要走西瓜?” “走第一批早熟瓜。” “镇上最早吃瓜的摊子,我熟。”刘算盘把烟往耳后头一夹,“三家饭馆,两处街口,还有电影院外头那片,明早摆出来,价能比后头大路货硬。” 陈子云看著他,“你带路,帐过唐雪,价別压,货別混。” 刘算盘立马点头。 “晓得,我这回不耍滑。” 唐雪抬眼看他,“耍了也记得住。” 刘算盘笑容一僵,跟著赶紧赔笑,“那更不敢了。” 夜一黑,苹果园那边亮起两盏马灯。周石头带著两个后生下了地,陈子云在前头挑瓜,手指敲一敲瓜肚,又看瓜蒂和纹路,能摘的放左边,差火候的直接留下。 西瓜不算大,却匀。 一只只从藤下托出来,带著夜露和土气,放进垫草的竹筐里,沉甸甸的,让人心里发稳。 冯二婶也来了。 她蹲在垄边递草,嘴里还忍不住念,“这玩意儿平时看著不起眼,没想到真能救急。” 老陈提著马灯站在地头。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他没再提当收音机,只盯著一筐筐瓜,半天闷出一句。 “你早算到这一步了?” “算不到这么紧。” 陈子云把一只瓜放进筐里,“但苹果园两年不见果,中间一定会紧,所以得留短钱。” 老陈没接。 他蹲下去,亲手把一把软草塞进筐边,把两只瓜隔开。 这一夜,院坝里没怎么灭灯。 唐雪坐在桌边记筐数,刘算盘带来的摊点名,价钱预估,出货时辰,全被她分栏写清。陈母在灶屋烧热水,给摘瓜的人一人灌一碗。 到鸡叫头遍,第一批西瓜装齐。 刘算盘带著两个后生先走,周石头跟车,陈子云没去,他留在院里继续对工钱,像半点都不担心。 可唐雪看得出来,他手边那页帐,从夜里到天亮,被他压了不下十回。 晌午刚过,周石头先回来了。 人还没进院,嗓门先到。 “卖了!” 刘算盘后脚跟著进来,脸上全是汗,手里抓著个布包,进门就往桌上一放。 “第一批走得快,电影院外头那摊最先空,饭馆也要了两筐。价没压住多少,比后头大路瓜高一截。” 唐雪立刻拆包点钱。 零票,大票,还有几张带汗印的毛票,一张张摊开,正好能补上今天最急的工钱,还能把肥料那边先顶一半。 陈母靠在灶屋门边,胸口那口气终於鬆了。 老陈抓起收音机,重新放回桌角,手掌在机壳上拍了拍,像是给它安了心。 “差点就把你送出去了。” 周石头噗的笑出声。 “陈叔,你这收音机命也硬,跟咱果树差不多。” 老陈瞪他一眼,却没骂。 陈子云把钱分成几摞,一摞结短工,一摞压肥料,一摞留明早运费,分完以后,桌上又不剩多少。 但屋里那股压了一上午的闷气,总算散了。 短工来结钱时,没人看出陈家刚才差点断了现钱。该按手印按手印,该领钱领钱,一笔没拖,一分没少。 冯二婶拿著工钱,笑得实在。 “跟著你们干活,心里稳。” 这句稳,听得老陈眼皮动了一下。 等人都走了,唐雪才把今天那页帐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 “窟窿补上了。” “只是今天补上了。” 陈子云看了眼桌上剩下的几张票,“后头还有明天,后天。” 唐雪嗯了一声。 她低著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刚才那口气松得太狠。 陈子云看见了,没点破。 院外风吹过苹果园,西瓜藤还贴著地往前爬,枇杷坡那头也在等下一趟车。 钱刚回来一点,又立马有地方要去。 这就是经营啊 第五十九章 树还在长,人不能先倒 日子没给人喘长气,转眼又到夏季。 晌午后,老陈提著半桶水上坡,嘴上还嫌周石头垫的草绳歪,脚却在第三排苹果苗边晃了一下。 水桶先磕在土埂上。他伸手扶住旁边那棵苗,身子没倒下去,脸上的血色却一下退了个乾净,嘴唇死死抿著,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冯二婶正拎著空桶往下走,回头一看,嗓门都变了调,“陈叔,你咋了,別硬撑著啊!” 老陈摆了摆手,额角却冒出汗,手还死死扣著树干,指头上全是泥。 “没事,太阳晒的,缓一口就好。” 这话说的硬,听著却发虚。 周石头在水路那头听见动静,锄头一扔就往这边跑,跑到半路还踢翻了一个草篓子。 “你还说没事,脸都灰了!” “先扶下去,別让他再站著”,唐雪从坡口上来,手里还抱著帐本,见老陈弯著腰站在那,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老陈还想骂人,胸口那口气却没顺上来,话卡在喉咙里,只能任由周石头跟两个后生一左一右的架著他。 陈母在院坝里听见喊声,手里的水瓢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跑的急,脚下差点绊著门槛,衝到坡口时已经喘的厉害,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老陈那张发灰的脸。 “老陈,你莫嚇我。” “嚇啥子,我还没死。” 老陈这句骂的轻,连平时一半的劲都没有。 陈子云从枇杷坡赶下来时,老陈已经被扶进堂屋,靠在竹椅上,衣襟全湿透了。 他没先问话,伸手摸了摸老陈的额头,又看了眼嘴唇还有眼下,脸一下沉了下来。 “周石头,去请王济世。” “我这就去。” 周石头应的乾脆,转身就衝出院门,跑的鞋底在泥地上直打滑。 老陈还想拦,“请啥请,老毛病了,睡一觉就成。” 陈子云看著他,声音不高,“你闭嘴,今天听我的。” 屋里一下静了。 老陈瞪著他,像是想骂,可气口不顺,最后只把脸別到一边,闷闷的哼了一声。 唐雪把帐本放下,立刻去灶屋烧热水,又把乾净毛巾找出来,拧好递给陈母。陈母接过毛巾,手指都有点抖。她往老陈额头上按,按了一下又抬头看陈子云,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慌。 “子云,你爸没啥大事吧?” “等王叔看过再说。” 这话稳,可唐雪听的出来,陈子云的嗓子比平时低了半截。 王济世来的很快。 他背著旧药箱进门,连汗都没顾上擦,先让老陈坐正,接著摸脉,翻眼皮,最后拿听筒贴了一阵。 屋里没人敢吭声。 外头短工们也停了活,站在院坝外头张望,冯二婶嘴里小声念著,別出事,千万別出事...... 王济世收回听筒,皱著眉看老陈。 “不是大病,可也不能再这么硬熬,难道忘记了几年前中暑那一次了?” 陈母腿一软,扶住桌角才站稳。 陈子云没说话,只等他说完。 王济世打开药箱,拿出几包药,语气比平时硬了些,“天热,活重,睡的少,饭还凑合著吃,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老陈梗著脖子,“我又没干啥重活。” “你还没干重活?” 王济世差点气笑了,“水路你扛竹,苹果苗你下地,枇杷筐你上手,晚上还抱著收音机熬到半夜听新闻,你当我眼瞎啊。” 老陈被懟的没话。 王济世转头看向陈子云,语气放缓,“让他歇几天,別上坡,別顶太阳,饭得吃的实在些,盐也別太省。” 他说到这儿,又看了陈母一眼。 “你娘也一样,前阵子不是说气口闷?这不是小事,家里现在忙归忙,人不能当柴烧。” 陈母愣了一下,低头搓围腰。 “我没事,就是老毛病。” “老毛病才最磨人。” 王济世把话压的很实,“树能慢慢养,人垮了,可没那么容易补回来。” 这句话落下,堂屋里像被人摁了一下。 陈子云低头看著桌上的帐本,帐页还翻在今天那一栏,短工钱,肥料钱,运费,一笔笔都在。可那些字,忽然没那么刺眼了。更刺眼的,是父亲发灰的脸,还有母亲藏在围腰后的手。 晚饭做的比平时细。 陈母想下灶,被唐雪直接拦住,冯二婶也跟著进了灶屋,一个烧火,一个洗菜,没让她碰重活。 老陈躺在里屋,嘴上嫌麻烦,喝药时眉头皱成一团,最后还是一口闷了。 周石头巡完水路回来,站在门口往里瞄。 “陈叔,明天坡上我盯著,你別去了。” 老陈隔著门骂,“你盯著?你別把水路盯断了。” 周石头嘿了一声,“断不了,我要是盯断了,你起来骂我也来得及。”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却让绷了一下午的气鬆开了一点。 夜深后,院坝里的人散了。 唐雪坐在桌边,把明天的活重新排了一遍:枇杷坡留两个人拆袋,苹果园水路让周石头盯,还有西瓜带由冯二婶带人收拾。 她写完一行,抬头看陈子云。 “你明天別什么都自己扛,帐这边我看著,领料也不乱。” “嗯。” 陈子云应了一声。 唐雪看了他几息,声音更低了点,“王叔说的对,树要养,人也要养。” 陈子云没接。他只是把那几包药收进柜子,又去里屋看了一眼。老陈已经睡著了,呼吸还重,陈母坐在床边打盹,手却搭在被角上没放。 这一幕让他脚步停了很久。 油灯烧的低,屋里那点光落在父母脸上,皱纹显得又深又清楚。 前头几年,是这一家人陪著他熬树。到了今天,树开始长,人却快被日子磨薄了。 陈子云转身回到堂屋,没再翻帐本,只坐在桌边,手掌压著帐本封皮,一夜没怎么合眼。 村里的风声,偏偏总爱顺著缝钻。 第二天一早,李二狗就在井边听见了消息。 他说不上多高兴,可那双眼睛一下就亮了,像在阴沟里看见一块碎肉。 “老陈病了?” “说是没大病,就是累狠了,王济世都去了。”赵大嘴挑著水,压低声音。 李二狗把手里的草茎一折,嘴角阴惻惻的往上扯。 “这陈家摊子铺的这么大,人一倒,看他们顾哪头。” 他说完往苹果园那边望了一眼。水路,套种,枇杷坡,短工,还有帐本,全都摊开了。只要哪处稍微乱一下,陈家就得顾头不顾尾。 李二狗没立刻动。 他只是把那截草茎丟进泥里,眼神一阴,像是在心里慢慢挑一处最软的地方下手。 陈家院坝里却没乱。 唐雪天没亮就把帐本摊开,先给来领活的人分了工,谁送水,谁上坡,谁清西瓜沟,都写的清清楚楚。 周石头扛著锄头从院门口过,直接喊人。 “今天水路我带,谁敢偷懒,別怪我晚饭前让他重走一趟。” 冯二婶也麻利,带著两个婆娘去了套种带,一边走一边交代,“陈叔病著,咱手脚放快点,別让子云操这头。” 这些话不算漂亮。可一件件落下去,院坝就稳住了。陈子云站在门槛边看著,忽然明白,前头那一本本帐,那一次次结工钱,那些看著琐碎的规矩,今天才真正撑住了一回。他不在每一个地方,事也没有散。 老陈醒来时,听见院外人声,想撑著起来。 陈子云按住他。 “今天你哪儿都別去。” 老陈不服,“坡上那么多活。” “坡上有人。” “谁能顶你老子?” “他们顶不了你。” 陈子云看著他,停了片刻,“可你先得活的长一点,后头还有更多事要你骂。” 老陈怔住。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脸转向墙里,声音闷的很。 “少说这些丧气话。” 陈子云没再说。 早饭后,他一个人上了苹果园。 山路还带著夜里的潮,水路顺著竹管往下走,声音比前阵子稳。西瓜藤边还有新翻过的脚印,花生叶子被露水压弯,又慢慢抬起来。 苹果苗一排排的站著。 这些树还小,枝条细,叶子嫩,离真正结果还有很长一截路。可它们都在长,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家里昨天下午差点乱成什么样。 树还在长,钱还要挣,路还要往外铺。 可家里的人,已经不能再跟著硬熬了。 陈子云站在门口迎风,手指一点点的攥紧,心里头一次把那句话钉的这么死。 他不是想贏,他是必须贏。 第六十章 第一片苹果苗成树 秋霜落过两回,草尖白了又化。 苹果园里的苗,终於不像春天那批细杆子了,主干挺起来,枝条散开,树盘也压出了规整的圆。 老陈披著旧棉褂跟在后头,走的不快,王济世那几包药后劲还在,谁也不准他再逞强扛桶。 他嘴上不服,脚下却老实。 陈子云没回头,只顺著第一排往前走,先看根口,再看分枝角度,手指拨开树盘边的乾草。根口稳,土不虚,去年那圈防虫留下的灰痕早淡了,只剩一层细细的浅印。 “这棵成了。”老陈忽然开口。 陈子云“嗯”了声,蹲下去摸了摸主干,树皮已经粗了些,枝条不再一碰就晃。 成树,不是长高那么简单。得站的住风,吃的住水,枝条能开出去,根也能往下扎,明年才有资格谈花。 老陈听他说完,背著手站了半晌。 他看著那一排排果树,脸上没多少笑,眼睛里的光却藏不住,像憋了很久的火终於透了出来。 “春天栽下去那会儿,我真没想到能立成这样。” 这话不软,却已经够软。 周石头从水路那头过来,肩上扛著锄头,鞋底全是泥,看见两人站著,先咧嘴笑。 “陈叔,今天没骂人啊?” “滚你的。”老陈瞪他,“树长好了,又不是你长好了。” 周石头也不恼,反倒嘿嘿笑,拿锄头头轻轻点了点旁边那株树盘,语气难得的正经。 “水路今年没断过,这片树算是熬出来了。” 陈子云抬头往上看。黑水沟那条竹水路还在响,水声顺著坡往下走,经过苹果园,又往枇杷坡那边分。 春天的虫,夏天的旱,半夜的石头,镇口的卡路,老陈那场小病,全都被这片树悄悄的吃了进去。 到今天,只剩它们站在风里。 唐雪抱著帐本上坡时,鞋面沾了霜化后的湿泥,她没先看人,先看树,眼睛一下亮了。 “真像一片园子了。” 她说的很轻,像怕惊著这些树。陈子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把手里折下的一段偏斜小枝递过去。 “这株明年要压一下,枝太抢。” 唐雪低头看了看,顺手把那段小枝夹到帐本里,像夹一张凭证。 “那我记著,明春修枝第一排第三株。” 周石头听的牙酸。 “你俩连树枝都要记帐,真是不给人活路。” “不记帐,你那几根竹篾早就烂帐了。”唐雪头都没抬。 周石头立刻闭嘴。 老陈哼了声,嘴角却抬了抬,他现在看唐雪拿本子管人,已经不再彆扭。 一圈走下来,苹果园的骨架算是看清了。最上头那排风大,枝条硬些,中间长势最匀,坡脚几株慢一点,却也活的稳。陈子云站到坡肩,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插,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年的弦,终於鬆了半寸。 第一年的活口期,算过了。 到了午后,院坝里摆开了帐。 唐雪把今年的帐本搬出来,不止一本,旧作业本,新牛皮纸帐,还有夹著回单的那本,都一层层摊在桌上。 陈母坐在旁边,手里捧著搪瓷缸。 她这阵子也被按著少乾重活,脸色比夏天那会儿好了些,只是看见帐本,还是忍不住紧张。 “又要算钱啊?” “今年总帐。”唐雪把铅笔削尖,声音很稳,“不算清,明年没法动。” 老陈坐在门槛边,收音机摆在腿上。他听见这话,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点,嘴上没吭,耳朵却朝桌边偏。 唐雪先报枇杷。 县百货走了几批,邮政车运了几趟,精品果多少,次果多少,损耗多少,还有筐子跟草绳又花了多少。 她一笔一笔往下捋,院坝里没人插话。 前些日子大家只看见钱进来,又看见钱出去,热闹归热闹,谁也没真把整年帐串起来看过。 现在串起来,味就不一样了。 枇杷不再是几筐果的运气。 它已经成了一条现金流,从坡上掛果,到院坝分级,再到邮政车进县,最后变成桌上的回单和票子。 唐雪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合计数上停了一下。 “刨掉人工,肥料,包装,运费,还有水路的摊销,今年枇杷净剩这个数。” 她把本子推到陈子云面前。 陈母没敢先看,老陈却伸长了脖子。 一万一千九百四十九元九分。 等看清那行数,他手里的收音机都停住了,喉咙里咕噥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够家里过几年鬆快日子了。” “只够今年稳住。”陈子云没被这数字砸晕,“明年苹果要修枝,补肥,防虫,套种还要接著压,钱不能全当日子花。” 老陈这回没顶。 他低头摸了摸收音机的外壳,过了会儿才闷声说:“该投就投,別又把人往死里熬。” 陈子云抬眼看他。这句话,比同意种苹果更重,它不是让步,是老陈真把这一摊子当长久事了。 唐雪接著报苹果园。 地租,苗钱,工钱,水路加固,灰带治虫,西瓜回款,花生预收,紫苏零料。 帐面很碎,但碎的有活气。 冯二婶在旁边听著,忍不住笑,“我今年光送水和翻垄,也拿了不少工钱嘞。” “拿的该。”陈母看她一眼,“你跑的腿都细了。” 冯二婶笑的更响,院坝里那股紧绷劲,也跟著鬆了些。 刘算盘傍晚才来。 他没往桌前挤,只站在院坝边上听了半截,听到西瓜那笔回款时,脸上那点得意又冒出来。 “我就说嘛,早市那口子,我跑的熟。” 唐雪翻了一页,淡淡道:“你那笔三成也记著,还有两回摊点没结清,明天別忘了去催。” 刘算盘脸一僵,立马赔笑。 “记著,记著,我明早就去。” 院坝里又笑了一阵。帐算到天擦黑,唐雪才合上本子,她重新翻到末页,写字的时候比平时慢,笔尖落下,一笔一划都很沉。 苹果第一年成树,明年开花结果。 写完,她没立刻合上。 陈子云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春天苹果苗刚进院坝时,满村的人都站在门口看热闹。 那时它们只是几捆苗。 现在,帐本上已经给它们盖了一个章。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嫌字多,也没嫌矫情,只把菸袋锅往门槛上一磕。 “明年开花,才是真章。” 陈子云点头。 “嗯,明年看花。” 晚饭后,院坝慢慢静了。收音机里传来县里的广播,声音断断续续,说著粮油,说著供销,说著什么新厂招工和公路整修。老陈坐在门槛边听的很认真。 以前这些消息,对陈家像山外头的风,吹过就算,现在却不一样,每一句都像跟自家那两片园子扯上了线。 陈子云一个人上了坡。 夜色刚压下来,枇杷坡在左边,苹果园在右边,水路从中间穿过去,哗啦啦的响。 这一年总算扛过来了。枇杷跑顺了,苹果站住了,帐本厚了,人手也稳了,就连老陈和陈母,也被硬生生的从那些苦活里拉回来半步。 可站在坡上往下看,陈子云反倒觉得这座山小了。 不是山真的小。 是货要往县里走,人要往县里接,技术,车线,帐口,后头的包装和加工,全都不可能只守在这个院坝里。 唐雪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往山下看。 “在想啥?” “想明年。” “明年开花?” “不止。” 唐雪偏头看他。 陈子云没把话说满,只看著远处那点县城方向的黑影,声音压的很低。 “光守著这座山,迟早不够。” 第六十一章 花前这一夜,还好有你们 早春回暖后,去年刚站住骨架的树今年是真见花了。 花量不算爆开的程度,可开得匀,东一团,西一簇,顺著枝条稳稳散开,不挤,也不虚。隔远了看,能瞧出这批树的骨架是真的立住了。 老陈披著旧褂子站在坡口,背著手,先看最上头那排,再看中间,最后又把坡脚那几株慢一些的扫了一遍。 他嘴上没冒好话。 “花开了,別高兴太早。” 话是硬的,眼神却比去年柔得多。周石头正蹲在下头修一截小沟,听见这话,抬头咧嘴。 “陈叔,你这嘴是真不肯服软。” 唐雪正坐在院坝的小桌边,拿著铅笔头核对上一轮套种的回款,帐本翻得哗哗响,她抽空抬眼看了看坡上,顺手在帐页边角记了一笔。 “苹果进入花期。” 这几个字落下去,很轻。 院坝里的气,本来正一点点热起来,偏偏晌午刚过,老陈就把收音机搬到了门口。 收音机先是沙沙两声,接著冒出播音员平平稳稳的嗓子。 “受北方强冷空气南下影响,我县大部分地区未来四十八小时內將出现明显降温,山区及山口低洼地带,后半夜最低气温可能降至零度以下,有霜冻风险......” 老陈的脸色第一个变了,手里的烟杆都忘了往嘴里送,猛地抬头先看天,再扭头去看陈子云。周石头手里的锄头也停在半空。 所有经歷过枇杷守霜那一夜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谁都清楚,苹果花可比枇杷花娇气得多,这一口冷气要是真压下来,守不住,这一年就等於白干一半。 “又是倒春寒!”冯二婶的声音都有点发紧。 “搬柴,跟上回一样,熏烟!”周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后山跑。 “別搬。”陈子云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脚步都按住了。 “这回不能照上次那套走。” 周石头皱眉,“为啥,烟不是顶过一回命吗。” “枇杷花低,烟能贴著坡面走,苹果这回花位高,园子又散,烟压住地皮,护不住整层花。再说,园子边上新立了草帘和工棚,万一火星走偏,风险更大。” 陈子云蹲下去,顺手捡了根树枝,在湿土上划了两道。一道横在西北口,一道顺著苹果树行下沿走。 “这回先挡风,再上细雾。” 老陈低头看著那两道线,没立刻接话。他不是没听懂,是正顺著这思路往下想。 陈子云已经开始点人,“王叔呢。” “在工棚那边。”唐雪先回了句。 王木匠来得快,手里还攥著半截细竹尺。陈子云没绕弯,“前头工棚剩的草帘、细竹竿,还有能用的旧木桩全搬出来,西北口最吃风那一段再补一道低风障。不搭高,就搭半人高,斜著压,能削风就行。” 王木匠眼睛一下亮了。 “不是堵死,是卸风。” “对。”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句,“谁家手上有閒草帘,全先送过来,记帐。” 这边王木匠刚动,那边周石头已经凑到了树枝画线边上,“细雾咋整。” “黑水沟那条分线別改,拿几根细竹截开,沿花位下沿横绑成矮管,再拿烧红铁钉烫小孔;孔別大,水进去以后不能喷柱,得吐成碎雾。” 周石头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一咧,“你这是要让水飘起来啊。” “让它贴著花层走。” “成,我去弄。” 冯二婶一听见又要整新活,立马把手上的草绳抱了起来,“那我们这些人干啥。” “扎草帘,递麻绳,烧热水,再把工棚后头剩的旧草蓆全翻出来,今晚用得上。” “行。”冯二婶应得脆,一扭头就去喊人。 刘算盘本来站边上还在听门道,听到旧草蓆三个字,自己先往工棚跑了,“那个我熟,前头码东西就是我收的,哪一捆能用我知道。” 唐雪没往前挤,她先回屋把帐本摊开,另起一页,压了个標题。 苹果花期防冷布置。下头第一笔,就是草帘,竹竿,麻绳,人手,热水。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越是这种节骨眼,越不能只看热闹,得把每一样动过的东西都记住。 院坝很快忙开。 王木匠亲自上坡定点,木桩往地上一插,位置就全出来了,“这一排別竖太直,斜著压,风打上来先卸。” 周石头那边更快。他带了两个后生,把细竹一截截劈开,內里掏顺,横绑在树行下沿,又去灶屋借了铁钉,往火里一烧,烧红了就往竹壁上点。 一排排细针眼,挨得不近,却又均匀。 刘算盘翻旧草蓆翻得一身灰,倒也真顶事,哪个棚角还有半捆旧草帘,哪一只木桶底没漏,他全给抖出来了。 一阵忙乱里,最安静的反倒是老陈。 他没再提湿柴那套,只拿著锄头去西北口清地,把风障底下那片杂草先铲开。草帘可以挡风,可底下要是虚,一阵风就能掀起来,这点他比谁都懂。 唐雪记到后半截,抬头看了一眼山边。李二狗正缩在更远一点的坡口后头,装作路过,脖子却一直往这边偏。 上一回保枇杷花,他还敢说风凉话。这回他连大声都不敢。县里送苗,农技站来人,苹果园掛著试点名头,这些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这片园子一下抬高了。 他看著那一排排新补的低风障,又看著树行间绑起的细竹管,胸口堵得发闷。 回家路上,他婆娘问了一句,“陈家又折腾啥呢。” 李二狗吐了口唾沫,脸色黑沉沉的。 “这不是种树,这是拿树当命养。” 到傍晚,西北口那道风障先立起来了。半人来高,斜斜压著坡势走,草帘面朝风口,后头用细竹撑住,既不闷死气,也不让冷风直灌。 这头刚收工,那头细竹雾管也接上了。 黑水沟分线一开,水先顺著竹肚往下跑,跑到第一截时只冒出几滴,周石头立马骂了句。 “孔太细了。” 陈子云蹲下去摸了摸水压,“拆一孔,再扩半点。” 铁钉重新烧红,又补了一轮。这回水一压进去,终於吐出了一层细细白气,轻,薄,不成线,倒真有点贴著花层飘的意思。 冯二婶站边上看直了眼,“哎哟,这还真成雾了。” 老陈也蹲下去看,没说话,只拿手背试了试雾打到皮肤上的凉意,眼神一点点沉下来。不是不行,是真行。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山口那股凉气也开始变脸了。白天还有点暖,入夜以后,风先硬起来,最上头那一带苹果花被风带得轻轻乱颤。 陈子云直接守到了西北角那片花量最足的树前,一只手摸叶片,一只手探雾带,眼睛一直盯著风往哪边压。 第一轮细雾出去以后,最左边那一段还是不够,水只是掛在竹壁边上,不肯散开。周石头提著钉子就扑过去,拆开一眼,咬著牙又扩了半点。 “再试。” 水一放,雾终於匀了。 可还没等几个人鬆气,另一段又出了毛病,那边雾太重,直接在花托上掛出细珠,冷风一压,花面反而容易伤。 刘算盘本来在下头提热水,看见这情形,拔腿就跑。 “我去压水流量!” 他顺著分线回头去关小总口,关到第三下,雾总算散成了更细的一层,贴著花位慢慢走,不再结珠。 夜越深,风越冷。山里头这种冷,跟冬天硬冷还不一样,它是顺著风口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钻的人后背发麻。 王木匠守著风障那头,哪片草帘一抖得厉害,他就先扑上去压。冯二婶她们守在坡口,一壶一壶递热水,哪个手冷得发硬,就先塞一碗。 周石头来回在雾管跟风障之间跑,裤腿沾的全是湿泥。 老陈一直没退。到了后半夜最冷那阵,西北口那段水竹路接口叫风吹得发抖,竹身一晃,雾线立马就乱了。他连一句废话都没说,捲起裤腿就下去扶,左手压住接口,右手去扯后头那截麻绳。 陈子云一转头,看见他膝盖都沾湿了。 “爸,你回去。” “回个屁。”老陈头都没抬,手上却死死稳著那段竹,“这会儿鬆了,前头全白忙。” 陈子云没再劝,只是一步过去,和他一块把那段接口重新压稳。 风还在走,雾还在吐,草帘低低压著坡口。这一夜最不一样的,不是比上次更累,是更有章法,哪边出事,哪边补,谁守风,谁守水,全不是乱撞。 到鸡叫头遍的时候,最冷那一截终於慢慢过去。 天麻麻亮时,风先收了,细雾也跟著一点点压小。 陈子云没让人立刻停,他先去看花。第一株,在最边角。 花色没灰,花托没黑,花芯还挺著。 他手指顿了一下,又去看第二株,第三株,再顺著那排一路往里摸。越看,胸口那口压了一夜的气越往下落。 稳住了。 老陈也走过来,脚步还有点沉,可眼睛亮得很。他没先问,自己弯腰掐了一朵边花,翻开一看,喉咙狠狠干了一下。 “成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坡口那边先像一下活了。冯二婶把手里的空壶一放,笑得眼角全是褶,“保住了,真保住了!” 周石头直接一屁股坐进泥里,仰头骂了句,“狗日的,熬过来了。” 刘算盘扶著膝盖喘气,喘完就笑。 唐雪站在树下,一朵一朵看过来,眼底那点熬红的血丝都盖不住亮。她回头往坡下看了一眼,远远能瞧见几家去年跟风栽的杂苗,树还没长匀,今早那花面已经有发软发灰的了。 李二狗前一阵子跟种那几株,更惨。本来树势就虚,昨晚又没挡风,没细雾,天亮以后花像让人抽过一层气,蔫巴巴垂著,看著就叫人心口发空。 陈家这边没人去笑话,也没人去多看一眼。可越是这样,这脸打的就越狠,越无声。 可陈子云没往那边多看。他已经顺著花位往下走,开始看后头坐果条件了。 唐雪追上两步,声音还有点哑,“这就算过了吧。” “花保住,只是第一步。”陈子云低头拨开一簇花,眼神已经落到更细的地方,“接下来,才是真正看树出果的时候。” 山风吹过来,苹果花一树树轻轻晃。 第六十二章 一盘冷水 苹果花的事儿刚稳当下来,唐书记一大早就来了。 他没先进院坝喝水,也没看桌上那些帐,背著手,自个儿顺著坡道往上走。他看的细,先看新立起来的防风障,又看树行间那些绑的整整齐齐的细竹雾管,最后蹲到套种的花生垄边,捻了点湿土在指尖上搓了搓。 等转完一圈回到院里,他才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眼睛却一直盯著陈子云。 “你这摊子现在......可不光是种几棵树那么简单了,我盘算著给你多招点人。” 陈子云没接话,就等他往下说。 “有水路,有工棚,有用工,有出货,有技术,还有帐。”唐书记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的一放,“再这么散著跑,你一个人身上就是拴十根绳子,也迟早得乱套!” 这话说的重,可真就是这么个理儿。 唐书记把院里几个主事的,还有村里爱看热闹的全叫到了院坝里,开门见山的说。 “我今天来,不是给陈家站台,是想说句公道话。”他扫了眾人一眼,“陈子云这套路子,大家也都看见了,枇杷能进县,苹果眼看也要成了,这是咱龙门乡的头一份。” 他顿了顿,语气就变了。 “可队里还有那些没人管的閒坡,与其长草,不如也往这条路上靠,先纳进规划里,不管是育苗,还是做套种,总比荒著强。” 这话一出,院坝里先是一静,跟著就炸了锅。 “书记,这是要让咱也跟著种?” “那敢情好啊!我家后山那片就閒著呢。” “是不是谁家有坡就能跟著干,工钱咋算?” 场面一下就热了起来,人人眼里都冒著光,刘算盘眼珠子转的最快,往前凑了半步,想把话头接过去,“书记,这事是好事,可以慢慢议,大傢伙都......” 他话还没说完,陈子云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一下就把所有人的嗡嗡声都给压下去了。 “书记,这事能做,但不是现在这么做。” 院坝里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陈子云看著眾人,语气平淡,但没留一点商量的口子,“真要纳进来,就得先有我陈子云的规矩。” 话音刚落,唐雪啪一声把桌上的帐本合上了。 那声音不大,但就像一道雷,把所有人的贪心跟乱糟糟的念头都给劈断了。 她站起身,看著满院的人,声音清亮,“对,不然到时候大家种的参差不齐,然后全又打的陈家水果的名號,那子云辛苦经营的口碑就全没了。” “先富確实可以带动后富,但是得先有章程。” 院里一下更静了。 唐雪没看別人,只把帐本往前一推,一条一条的往下说,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了人心里头。 “谁家閒坡能签,签多久,按什么价,不能一窝蜂上。同时也要等明年果子结果卖完,看要不要扩果园,今年先暂时照顾好子云这两个果园就行了。” “进园子干活,谁能碰果,谁只能清沟,谁干活偷懒,谁手脚不乾净,都得记著,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领东西,草绳,竹篾,肥料,都得签字按手印,出了工棚就得认帐,不能回头说没拿。” “最要紧的,果子出山,价钱,走向,谁说了算?要是今天听你的,明天听他的,这生意就不是生意,是乱帐。所以只能听子云定的价。” 她一口气说完,满院坝的人都没接上话,连唐书记都看著自家闺女,眼神里头,多了点陌生。他没想到,这丫头心里已经装了这么一整套东西。 王木匠听完,往前站了一步,是对著陈子云问的,“后头真要扩,就得有个正经仓,不然草帘,果袋,木箱,麻绳全乱堆,雨一来就全废了。” 陈子云点了点头,“王叔想的周到,这事我准了,回头你画个图,我批料。” 冯二婶也跟著开了口,她问的最实在。 “那章程里,得写上咱女人的活吧?不能光是男人抡锄头记工,我们送水拣袋,也该有个数。” “婶子提的这事,我也想到了。”陈子云看向唐雪,“唐雪,记上,女工单列一栏,按活分级,谁都不含糊。” 他话一落,这事就算定了。不是商量,是分派。 刘算盘脸上的精明劲一下就收了,他看著唐雪,又看看桌上那几本厚薄不一的帐,心里那点想搅浑水的心思,彻底没了。他赶紧改口,跑回家拿来纸笔,坐在桌边,嘴里念叨著什么“权责分明”,什么“违者必究”,还真让他理出了个大概框架。 王木匠则拉著两个短工去量地,嘴里盘算著仓房要多大,顶要多高,窗户开在哪边才不返潮。 冯二婶把村里手脚麻利的妇女名字一个个报给唐雪,谁会扎草帘,谁拣袋子细心,谁能熬夜,她心里门儿清。 整个院坝,头一次这么忙,但一点不乱。 章程的初稿,到傍晚才落下来。 唐雪拿给陈子云看过,又拿给唐书记看。唐书记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看,看的特別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一遍。 看到“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销售”那条,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再看到“用工採录,违者清退”,他抬头瞅了陈子云一眼。 最后,他拿起笔,准备在落款处签字。 可那支笔到了纸上,他手腕却轻轻的顿住了。 唐书记没有立刻落笔,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坝里每一张脸,扫过那些曾经看笑话的,使绊子的,说风凉话的面孔,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陈子云身上,眼神里头情绪复杂的一笔,有感慨,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石头终於落了地的踏实感。 他定定神,深吸了一口气,终於把“唐振华”三个字,重重的写了下去。那力道,感觉都要把纸给戳穿了。 签完,他没立刻抬头,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所有压力,观望,还有期望,都给摁进这墨印里头。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子云,嗓子都哑了点。 “子云,当年借你的那两百块,我没看错人。” 这话一出来,院坝里所有人都跟被闷头来了一下似的。 老陈坐在门槛边,手里的烟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周石头站在墙角,咧著嘴,却没笑出声。 冯二婶偷偷拿袖子抹了把眼角。 这一路走来,看笑话的,使绊子的,说风凉话的,全都过去了。到今天,唐书记这一句话,就好像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跟辛苦,全给了一个最响亮的说法。 陈子云看著唐书记,没说客套话,只重重的点了点头。 村里有人看章程签了,心里又活泛起来,凑上来问,“那书记,咱是不是也能跟著种了?” 陈子云没等唐书记开口,自己先接了话。 “现在写章程,是为了把手上这摊事跑顺,不是让全村都上车。”他声音平平的,但就是能压住场子,“路要一步步走,谁想搭手,有活干,有工钱结。谁想乱伸手,章程里也写著,没门。” 那人脸上的热乎劲,一下就退了半截,却也不敢再多问。但更多实在人却觉得这规矩好,当场就问怎么报名进果园干活。 毕竟,规矩立住了,钱才能赚的安稳。 人散的差不多了,唐书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的帐,跟那份刚压上红手印的章程。 “规矩立住了,你这摊子,就不是谁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地方了。”他说,“往后,这也能给你挡不少事。” 陈子云心里清楚,唐书记这话,既是在抬他,也是在给他上担子。 他看著那份章程,上面一条一款,都是从这片山里,一锄头一锄头的,一笔帐一笔帐的,硬生生趟出来的路。 这条路,才刚开了个头而已。 第六十三章 油灯一夜 章程那事落定后,院坝里的风气肉眼可见地又变了,之前是热乎,现在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规整。 短工来领活不再是扯著嗓子乱喊,而是先往桌边站,等唐雪记上名字,分了派,才各自拿工具上坡,连脚步都比先前稳重了些。 苹果花谢得差不多了。 树上开始掛出一串一串的小青果,个头还不大,像一粒粒青豆,可长势很齐,一排排顺著枝条往下走,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生机。 老陈这几日话不多,却总爱往苹果园跑,背著手,一棵棵看过去,嘴上不说,眼里的光却藏不住。 枇杷套袋那回的甜头,谁都记著。这回苹果坐了果,大傢伙的第一反应,自然也是套袋。 陈子云也没犹豫,直接沿用了枇杷的旧经验。他让周石头领著两个短工,把库房里存著的旧报纸全搬了出来,按著之前裁枇杷袋的尺寸,重新开裁。袋子底部照旧留了两个透气孔,袋口也备好了细麻绳,一切都看著轻车熟路。 唐雪坐在桌边,一边记著领出去的报纸跟麻绳,一边抬头看坡上那些刚掛果的苹果树,心里头也觉得这一回该比枇杷那次更顺。毕竟,路趟过一遍了。 第一批三百多个袋子,不到半天就套完了。周石头手快,领著人从坡顶一路往下走,纸袋子在青绿的果树间掛起来,白花花的一片,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份踏实上。 几天后的下午,唐雪抱著帐本去坡上核对套种带的工时,顺路经过苹果园。她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袋子,指尖刚碰到,眉头就轻轻蹙了一下。 袋子里有点发软,还带著一股不正常的潮气。 她心口一紧,赶紧又摸了第二个,第三个。感觉都差不多。她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坡下喊。 “子云,你快上来一趟,这袋子不对劲!” 陈子云正在跟王木匠对工棚的图纸,听见喊声,抬头看了一眼唐雪脸上的急色,二话不说,丟下图纸就往坡上跑。老陈也听见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跟著就上了坡。 陈子云跑到那排树前,唐雪指著其中一个袋子,声音都压低了,“你摸,里头水汽重,跟出汗了似的。” 陈子云伸手一碰,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他没多话,小心地解开袋口的麻绳,把纸袋轻轻褪下来。 袋子一拿开,三个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颗小小的青苹果,果面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蒸过桑拿。更要命的是,果柄与树枝连接的地方,被麻绳勒出了一圈浅浅的暗痕,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微微发黑。 “这......”唐雪的声音都干了,“咋会这样?” 陈子云没立刻回话,又接连拆了七八个袋子。无一例外,全都存在同样的问题,只是轻重不同。有的只是果面起汗,有的果柄已经明显受损。 这一下,不是天灾,不是人祸,是他自己手上出的错。这种错,比让李二狗半夜摸上来搞破坏还扎心。 周石头也跑了过来,看见这情形,一拳头就砸在自己大腿上,骂了一句,“他妈的,白干了!” 唐雪的脸也白了,她低头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声音发乾。 “光是报纸和麻绳的本钱就去了十几块,还有这两天短工的工钱......加起来,够买一台收音机了。” 老陈蹲下去,捡起一个被拆下的袋子,翻来覆去地看,又看了看那颗受伤的果柄,脸上没有一点幸灾乐祸,也没骂人,只闷闷地问了一句。 “是不是袋子做错了?” 这句问得平,却像一下点醒了陈子云。 他没有嘴硬,也没有推卸责任,直接把问题掰开来看。 “对,是做错了,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他声音很沉,“枇杷果柄粗,梗硬,不怕勒。苹果不一样,它果柄细,还嫩,结果的位置又紧贴著枝,用一样的死扣去绑,等於是在给它上吊绳。” 他拿起那只旧报纸做的袋子,又说。 “还有这纸,旧报纸对枇杷够用,可对苹果来说,还是太硬,不透气。袋底那两个孔,也排不掉果子自己蒸出来的潮气。” 他这几句话一说完,周石头跟唐雪都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两种果子脾性不同,不能拿一套老皇历念到底。 “那咋办?”周石头问得实在,“全拆了重做?” “全拆。”陈子云斩钉截铁,“一个都不能留,不然等到秋后,这一批果子不是烂在袋里,就是提前落果。” 这个决定一下,意味著前头几天裁袋、套袋的工夫,全都白费了。纸也废了大半,麻绳也得一根根解。周石头看著那一排排刚掛上去的袋子,脸都黑了,可他没再多问一句,转身就去叫人。 “都过来,把套上去的袋子全给老子拆下来,手轻点,別伤著果!” 傍晚时分,苹果园的地上堆满了拆下来的废纸袋,像打了一场败仗。几个短工脸上都掛不住,冯二婶更是心疼得直咂嘴。 “我的天,这三四百多个袋子,够一个短工干两整天的活了,这工钱……就这么打了水漂啊。” 陈子云没理会这些,他一个人坐在院坝的灯下,面前摆著几张更软的草纸,还有从供销社那边淘换来的牛皮纸。他没有骂人,也没有嘆气,只是一遍遍地裁开,又一遍遍地摺叠,试著做出新的袋样。 夜深了,院坝里的人都散了。 老陈在堂屋门槛那站了很久,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看著儿子埋头在灯下忙活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张矮板凳。 他一声不吭地坐到了陈子云对面。 陈子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陈也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沓裁好的草纸,学著陈子云的样子,笨拙地折了起来。他的手指粗大,布满老茧,做这种细活远不如陈子云灵便,可他折得很认真,一个角一个角对得整整齐齐。 父子俩谁都没开口,油灯下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陈子云试著改袋口,不再用麻绳死勒,而是把袋口做成一个可以伸缩的活扣,轻轻一套,再用一根细软的纸绳从侧面带住,让袋子的重量落在枝上,而不是全压在果柄上。袋底的透气孔也改了,不再是两个圆孔,而是在袋子侧下方,用剪刀剪出两道斜斜的、像鱼鳃一样的开口,既能排湿,雨水又不容易倒灌。 他做一个,老陈就跟著学一个。 折坏了,就拆开重新来。 唐雪夜里送热水过来,就看见这么一幕。灯火摇曳,父子俩埋头做著手里的活,身影被拉得很长,她没敢出声打扰,悄悄把热水放到桌角,又退了出去。 这一夜,比守倒春寒那晚还静,却更让人心里发烫。 天快亮的时候,第二版苹果袋子,终於做出来一小批。 陈子云拿著新袋子,亲自上了坡。他选了昨天那棵伤得最重的树,把新袋子轻轻套了上去。这一次,袋口鬆鬆地提著,刚好护住果子,却半点不压果柄,袋身隨著晨风轻轻晃动,侧面的斜孔像在呼吸。 老陈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直到看陈子云套完三四个,才走过去,自己也拿起一个,学著套了上去。 等套完,他退后两步,端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闷闷地挤出一句。 “这回,像样了。” 陈子云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听到这句话,他心里那块最沉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石头,照著我刚弄的这个新袋子,把剩下的全套了。” 第六十四章 青果 到晌午,第二批苹果袋子掛起来了。 新袋不再白花花的贴死果柄,袋身轻轻的吊在枝下,风一过,斜孔里透出细细的声响,听著倒比前头顺气多了。 唐雪坐在坡口小桌边,先记废袋数,又记新袋数,笔尖落的很重,像要把昨夜那场亏损也一併压进帐里。 “报纸废了三百二十六个,草纸补做二百八十个,牛皮纸留给朝阳果位,短工两天半。”她低声报完,抬头看陈子云。 陈子云点了点头,没躲帐。 “废了就记废,错了就是错了,后头这套袋法,也从这笔错里算出来。”他说完,抬手拨开一只新袋。 这句话一出,几个短工脸上那点紧张鬆了些。 以前大家怕陈家出错,怕一错就扣钱,今天看他自己把错认在前头,心里反倒稳了。 苹果坐果后,最要紧的下一步,就是疏果。 这一回,陈子云比当初枇杷掐花还狠。不是每串留三五个好看,而是一枝常常只留一两颗,歪的,小的,位置挤的,全都下手摘掉。 村里人站在边上看,心疼得直吸气。 “这么好的小果,也摘啊?” 冯二婶捧著一把青苹果,眼睛都捨不得从果上挪开。 那些小果还没鸡蛋大,青生生的,带著薄薄一层毛,放在掌心里,谁看了都觉得能长钱。 “树就这么大,力气也就这么多。留的多,最后全是小果,卖不上价,还拖树势。” 老陈站在旁边,脸皮抽了一下。 要换以前,他头一个心疼。可从枇杷到苹果一路看下来,他已经晓得,这种时候捨不得,秋后就该哭。 “按他说的摘。”老陈闷声开口,“谁要是偷著多留,回头那一枝坏了,自己赔。” 这话比陈子云讲道理还管用。 短工们立马低头,一颗一颗照著规矩来,唐雪则在本子上另起一栏,写下疏果第一日。 小青果一筐筐被挑下来,堆在树下,风吹过,青涩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大嘴也来了,挑著空桶装路过,脚步在坡边磨了半天,嘴里嘖嘖有声。 “这要都留著,得是多少果啊。” 周石头抬眼瞪他。 “留你嘴上算帐,树上长不出来。” 赵大嘴嘿嘿一笑,没敢顶,只把脖子伸的更长。如今陈家果园的热闹,他是一天不看就浑身痒。 偏偏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不拿眼睛看,拿心窝子里的脏水看。 李二狗这两天总在坡下晃。 他不敢靠近苹果园,只站在水路外头,装作割草,眼神却老往那一排排新袋和树下青果上钻。 苹果还没熟透,青的发硬。 可在他眼里,那已经不是青果,是一颗颗能试价的钱。 自家那几株杂苗今年也掛了点果,可树势虚,花又被冻伤过,结出来的东西稀拉,果面不匀,拿去镇上怕是连人家摊贩都嫌。 越这么想,他胸口越堵。 陈家这边一枝只留一两个,他看著比自己掉肉还疼。 “装啥精贵。”他蹲在草丛后头,咬著草根低声骂,“还没红呢,就当金疙瘩供著。” 傍晚收工时,苹果园本该有人守夜。 章程立了以后,守坡也写进了排班,今晚轮到村里一个叫罗三贵的短工。人倒老实,前阵子修水路也出过力。 可天刚黑,唐书记那边让人捎话来了。 罗三贵发热,浑身打摆子,今晚守不了,明早补班。 唐雪把话记下,眉头下意识的皱了皱。 “要不要临时换人?” 周石头正扛著锄头回来,听见这句,往苹果园那头看了一眼。 “我晚上走一圈。” “你白天也干了一天。”唐雪说。 “反正睡不踏实。” “走一圈就回,不用硬守。果还生,真有人摸,也多半是试探。”陈子云正挑明早补袋的纸样,听见后抬头。 话是这么说,夜里那股不踏实,还是压在了周石头心口。 山里夜深以后,风从沟里一阵阵往上拱,苹果袋子沙沙的响,跟枇杷那时候的声儿不一样,更轻,也更碎。 周石头躺到半夜,翻了两回身,最后还是骂了一句,摸黑爬起来。 他只拿一块破布裹住灯口,让光从指缝里漏一点,够看脚下就行。 到苹果园边道时,四周安静的很。 新袋子掛在枝下,黑影一团一团,风一吹,跟有人躲在树后头晃似。 周石头先看水路,再顺著边角往下走,走到西南角那几棵树前,他脚步忽然停了。 不对,有几枝太空了。 白天疏果后,每枝留的位置他都看过,不说全记得,至少这一带不该空出这么干净,他猫腰凑过去,伸手摸了摸断口。 果柄是新折的,还带著一点湿。 周石头眼皮一下沉了。 他顺著树下被踩歪的草往下摸,几步之后,在土坡边看见一只没套过袋的小青果,半边沾著泥。 再往下,一道人影正贴著矮坡往山下走。 那人背不算高,走的很急,脚下却压著声,像熟门熟路摸过不止一回。 周石头牙根发痒,差点当场扑上去。 可那人走到半坡时,忽然停了下,像是听见后头动静,手往怀里一掏,几颗青果滚进草丛,人影一拐,钻进了下头的小路。 周石头追到坡边,只看见那人影最后闪进了李二狗家的屋后。 虽没抓住手。 可那背影,他认的太清楚了。 天快亮时,周石头进了陈家院坝,脸黑的跟锅底一样。 陈子云刚起,正在水缸边洗脸,看他这副样子,手上的水还没擦乾。 “出事了?” “苹果让人摸了。”周石头把那颗沾泥的青果往桌上一放,声音压著火,“西南角少了二三十来个,后头我追到李二狗家屋后,人没逮住,果也叫他丟了。” 老陈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又是那狗东西?” 周石头一脚踢在门槛边,木门都跟著响。 “我现在就去他家,没果也照样揍他一顿,揍完再说。” “站住。”陈子云开口。 周石头转过身,眼都红了。 “这还能忍?前头动水路,后头摸果子,他就是欠收拾!” 陈子云把脸上的水擦乾,拿起那颗小青果看了看。 果还生,皮硬,酸气都没退,真卖也卖不出几个钱。 “没抓现行,没搜出果,你现在打上门,就是两家打架。”陈子云把果放回桌上,“他躺地上一嚎,最后倒成了咱仗势欺人。” 周石头胸口一鼓一鼓。 “那就让他这么过去?” “过不去。” 陈子云看向院门外,声音平的很。 “他想整活,那就让这条路从今天起,人人看著。” 唐雪抱著帐本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她没多问,只把昨晚守夜请假的事翻出来,重新补了一笔。 陈子云转头看她。 “赵大嘴今天是不是要去井边挑水?” 唐雪立刻懂了。 “他每天都去,嘴比水桶还响。” “让他知道两句话。” 陈子云顿了顿。 “陈家苹果昨夜让人摸了。谁家这两天突然背青苹果下山,大家留意著点。” 唐雪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不点名?” “不点。” 陈子云把那颗小青果推到桌边。 “点了他能赖。风放出去,他自己动一下,全村都能看见。” 听完这话,周石头那股邪火顿时就泄了气。 “行,我去找赵大嘴。” 赵大嘴果然没让人失望。 早饭才过,井边已经传开了。晌午不到,晒穀坝也知道了。到下午,连后沟砍柴的人都在说,陈家苹果还没熟,就叫贼先摸了一把。 话越传越细。 有人说少了二三十来个。 有人说边角被摸过两回。 有人说昨天看见周石头半夜追到了人影,只差一脚就把贼踹沟里。 没人明著说李二狗。 李二狗上午还蹲在自家门口削竹片,听见路过的人议论,手一滑,竹片直接划破了指头。 他把手往裤腿上一抹,脸阴的能滴出水来。 那二十来个青苹果確实藏在柴堆后头。昨夜第一回摸上去,他不敢多拿,摘完就先送回家,塞进柴禾中间,又摸了第二回,想再探探边路。 谁晓得周石头那狗鼻子半夜还会上坡。 第二回那些,他丟了。 可第一回藏著的,还在。 他原本想等两天,天不亮背去镇上,找收杂货的小摊问个价。果还生,价肯定不好,可只要有人要,那就是赚。现在风一放出来,柴堆里那点青果就像烧红的炭,烫的他坐不住。 中午他翻了两回柴堆,想扔又捨不得,想留又怕夜里有人摸进来搜。 到下午,他终於咬牙找了个小背篓,把青果压在烂布底下,上头再盖一把猪草,准备从后山小道绕出去。他以为自己走的早,没人盯。 可刚到山道口,赖三挑著柴从坡上下来,正好撞见。 “二狗,你这背的啥?” 李二狗肩膀一僵,隨即把背篓往身后一偏。 “猪草,关你啥事。” 赖三眼神往篓口扫了一下,没说话。 后头又来了两个看果回来的短工,一个是罗三贵的堂弟,一个是平时给陈家送水的黑瘦汉子。 黑瘦汉子脚步停住,盯著背篓。 “猪草用烂布盖这么严实?” 李二狗的脸立马黑了。 “我爱咋盖咋盖,你们管的宽。” 赖三把柴担往地上一放,声音不高。 “昨夜陈家苹果刚被摸,今天你就背东西下山,问一句不过分吧。” 李二狗眼皮跳了一下。 “陈家丟果,跟我有啥关係?我家也有苹果,路边也有野果,我背几个下山卖不成?” 这话一说,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说漏了。 刚才还说猪草,现在又成了苹果。 山道口很快又围上几个人。冯二婶提著篮子路过,听见动静,也站住了。 “二狗,你要是自家的果,掀开看看唄。自家东西,怕啥。” 李二狗死死攥著背篓带子,手背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你们算老几,凭啥看我东西!” 赖三没硬抢,只往旁边一站,堵住下山那条路。黑瘦汉子也站到了另一边。 谁都没动手。 李二狗背著那只小背篓,像背著一口烧热的锅,放也不是,走也不是,嘴里还在硬撑。 “我说了,这是我自己弄来的果,拿去镇上卖点钱,碍著谁了?” 冯二婶看著他,冷笑一声。 “那你早说是果啊,绕半天猪草干啥。”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他眼里的光开始乱了。 山道口的风吹过来,背篓里的青苹果被烂布压著,闷出一点生涩酸气。那味道不重,可离的近的人都闻见了。 赖三看著他,没再逼问,只淡淡丟下一句。 “你说是你自家的,那就是你自家的。反正这几天,谁背青苹果出山,在村里面的名声就更不咋地了。” 李二狗嘴唇抖了抖,想骂,喉咙却像堵了一把乾草。 他不是怕这一句问,他是第一次真怕,全村都开始拿看贼的眼睛看他,断了他在这的活路。 第六十五章 灯亮了一晚 山道口那一场热闹,没等到天黑就传遍了半个村子,李二狗背著那只小背篓回家时,腰都像被人压弯了。 苹果园这两天刚稳住坐果,疏果后的枝条还得一棵棵复查,新袋也要补,水路更不能断。他以为最难防的是天,是虫,还有人心里那点烂东西......可没想到真正砸下来的,是家里那根老梁。 晌午后的太阳很毒,坡上热的草叶都卷了边,老陈还在西南角看袋口。 他嘴上骂周石头手糙,说新袋掛的不正,手却一只一只託过去,碰到果柄都放轻三分。 “这个再往枝上提一点,別压著柄。”老陈刚说完,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周石头离他最近,先听见一声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回头就见老陈身子晃了半步。 “陈叔?”周石头脸色唰的就白了,锄头都没来及的放稳。 老陈一只手抓著树枝,另一只手死死的摁在胸前,嘴唇泛出青紫色,额头汗一下冒了出来。一颗颗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滚,落到下巴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 “別动他,先扶住!”陈子云从坡肩那头衝下来,声音压的紧巴巴的。 老陈想开口骂一句,嘴唇动了两下,半个字都没吐出来,呼吸堵在胸口,脸色灰的嚇人。 冯二婶在下头送水,看到这一幕,水桶啪的砸在地上,人也跟著喊破了嗓子。 “快去喊王济世,快啊?!” 周石头已经跑了,鞋底在泥里一滑,差点摔倒,又硬生生的爬起来往村口冲。陈母听见动静赶上坡时,腿都是软的,嘴里一遍遍喊老陈,声音抖的不成样。 唐雪比她快一步到,先拦住围上来的短工,把人往外赶开。 “別都挤著,留风口,周石头去请人,罗三贵去大队找唐书记,谁家有板车先推过来。” 她话说得快,却没乱。 陈子云蹲在老陈身边,一手托住他的背,一手摸他颈侧跳动,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这回不是上次那种累狠了。 老陈的手指蜷在胸口,指甲里全是土,人没晕死过去,可那口气已经像被一块石头堵住。 王济世背著药箱赶来时,连药箱扣都没扣严,进坡就喊人让开。 他蹲下看了一眼,脸上那点平时的稳劲当场就没了影。 “不能再拖,马上送县医院。” 陈母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被唐雪一把架住。 “王叔,很凶?”陈子云问。 王济世掏出小药瓶,先给老陈舌下塞了药,又让人把人小心的抬到阴处。 “胸痹急发,气口卡住了,村里压不住,赶紧找车,越快越好。” 这话一出,坡上全静了。 八八年的山村,病最怕的不是名字嚇人,是路远,车少,耽误不起。 唐书记赶过来时,板车已经推到坡下,老陈被垫著旧棉被放上去,脸色还是难看。 “我去找乡里的拖拉机。”唐书记一转身就要走。 陈子云站起来,声音发哑。 “书记,直接找去县里的车,拖拉机顛,他扛不住。” 唐书记看了他一眼,没废话。 “我去邮电所打电话,邮政车今天要是还在东湾,就让他们折回来接人。” 唐雪立刻接上,“我去拿钱跟票,医院要用,不能到那儿再慌。” 她转身下坡,跑的很快,辫子甩在背后,鞋上沾的泥一块块往下掉。 陈母守在老陈旁边,手死死的抓著他的胳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成调子。 “老陈,你撑住,听见没,你还得回来看树结果呢。” 老陈眼皮动了动,想应她,胸口却又一阵抽紧,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粗气。 陈子云握住他的手。 “爸,別说话,先把气顺住。” 老陈的手很粗,常年捏锄头磨出来的茧硌在掌心,可这会儿凉的嚇人。 邮政车来得比想像的快。 绿色车身从东湾岔道拐出来时,院坝里的人这才觉得能喘口气了,司机跳下车,连客套都省了。 “先抬人,上车再说。” 老陈被抬上车,陈母也跟著上去,怀里抱著装钱和证件的布包,脸白的像一宿没睡。 陈子云也要上车,唐雪却拦了他一下。 她没说软话,只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手里。 “这是钱数,欠条位置,医院那边先用现金,后头不够让人捎信回来。” 陈子云看著她。 唐雪又把另一张纸递给周石头,“这是今天下午跟明天早上的派工,苹果园不能断水,西南角补袋,疏果复查先缓半天。” 周石头接过纸,喉结滚了滚。 “你放心,我死在坡上,也不能让水断。” “別说死。”唐雪瞪他一眼,“照单子做,別乱逞能。” 陈子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坝。 果筐,草绳,牛皮纸,新做的苹果袋,帐本,全都还摊在那儿,像一摊没收完的仗。 车一走,院坝没散。 唐雪站到桌边,把帐本翻开,手指压住纸页,声音比平时更清。 “今天先照原排,不临时加活,苹果园只保水跟补袋,其他都往后压。” 冯二婶先应了。 “女工这边我带,挑袋,看袋,灶屋我也看著,婶子去了县里,家里不能冷灶。” 王木匠把手里的木尺往腰后一別。 “工棚这头我盯,旧草纸跟牛皮纸分开,谁领谁按手印。” 刘算盘原本还在院门口搓手,听见这话,也往前站了半步。 “我去镇上问回县车线,再给医院那边递个消息,有啥口信我跑。” 唐雪点了点头,没夸谁,只一笔一笔的记下。 这时候没人再觉得她只是个管帐的姑娘了。 她坐在旧木桌后头,铅笔头落的很稳,谁领活,谁拿料,谁去坡上,谁跑镇里,全从她手里过。 周石头带人上坡时,回头看了一眼。 “唐雪,西南角那十几棵,是先补袋还是先查果?” “先查果,再补袋,坏袋別混进新袋筐里。” “晓得。” 他扛著锄头走了,脚步比往常更沉,也更快。 天色快黑时,苹果园没有乱。 水路照样往下走,竹管里是哗哗的水声,没断,西南角的补袋也一只只的掛了上去。 冯二婶领著几个妇女在树下分纸袋,嘴里压低了声音交代。 “手轻点,今天谁也別给子云添堵。” 王木匠在工棚旁边补了一道漏雨的缝,钉子敲的不急,却一下一下都落在实处。 刘算盘从镇上回来,裤腿上全是灰,进门就先把消息递给唐雪。 “县医院那边能收,邮政车直接送到了后门,唐书记跟著去了。” 唐雪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 “有说情况没?” “说人送到了,王济世开的药路上顶了一阵,剩下得看县里医生。” 院坝里的人听了,都没出声。 这口气,还不能松。 夜饭是唐雪做的。 她没做什么稀罕东西,只是煮了一锅稠粥,蒸了红薯,又炒了点咸菜。 陈子云从县里赶回来时,已经快半夜,鞋上全是泥,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唐雪没问一长串。 她只把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在锅里热过两回了。” 陈子云看著那碗粥,半天才坐下。 “医生说,抢的算及时,今晚得守著,后头不能再乾重活。” 唐雪嗯了一声,把帐本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家里没乱,苹果园没断水,西南角补袋完了,明早周石头继续巡水,冯二婶带女工查袋,王叔看工棚。” 她说完,又补一句。 “你明天还要去县里,院坝这边我看著。” 陈子云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辛苦你了。” “先吃。”唐雪低头翻帐,不看他,“你倒下了,我才真忙不过来。” 这话不软,甚至有点硬。可陈子云听在耳朵里,堵了一天的胸口,才总算松出一条缝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赶去县里。 这一走就是一整天。 可陈家院坝照样开工,短工照样领活,工钱照样记,谁也没敢乱拿一根草绳。 赵大嘴在井边听见老陈进医院的消息,原本还想嚼两句,被冯二婶当场顶了回去。 “人家家里出事,你嘴別这么贱,陈家这边活还照样结钱呢。” 赵大嘴訕訕的闭了嘴。 李二狗缩在人群后头,眼神往陈家坡上瞟了几回。 他原以为老陈一倒,陈家这摊子至少得乱两天,可苹果园那边人来人往,水路没停,工棚没散,连唐雪坐在桌边记帐的影子都稳稳噹噹。 他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酸味更重了。 “倒一个都乱不了,真邪门。” 傍晚时,县里终於托邮政车带回口信。 老陈抢救的及时,命稳住了,还得在医院住几天。 这句话传进院坝,陈母托人捎回来的布包也一起到了,里头还有她歪歪扭扭的写的一张纸。 纸上字不多,说老陈醒了,能认人,让家里別慌,也別让子云老往两头跑。 唐雪看完,才把纸递给陈子云。 他站在桌边,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院坝里灯亮著,桌上东西摆的整整齐齐,帐本压在左边,领料单放在右边,锅里还有热饭。 苹果园那头传来周石头回来的脚步声。 “水路看完了,没事,明早我再去。” 冯二婶也在灶屋门口喊了一句。 “粥还热著,谁没吃自己盛。”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响,却稳。 陈子云忽然间明白,前头那些规矩,那些帐本,那些一笔一笔的结出去的工钱,今天才真正长出了根。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夜深后,院坝慢慢的安静下来。唐雪还坐在油灯下核明天的工单,铅笔头短的快捏不住,她却还在一行一行的往下写。 陈子云走过去,站在桌边。 “谢谢你,撑下来了。” 唐雪的笔尖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轻轻的笑了笑,笑意很浅,却让灯下那张紧了一整天的脸,鬆快了些。 “树还在往上长,人先不能倒。” 陈子云没再说话。 他抬头看向黑下去的山,苹果园就在那片夜色里,袋子被风吹的轻轻的响。 第六十六章 县里来的贺站长 晌午前,村口忽然传来一阵车响。 不是邮政车那种沉稳的响,也不是拖拉机的破嗓子,是一辆旧吉普压著碎石路慢慢的开进来,车身溅著泥,车头掛著县农技站的牌子。 赵大嘴最先从井边躥出来,水桶都没顾上挑稳。 “县里来车了,县农技站的车!”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都喊动了。 何老蔫正在自家门口晒草绳,听见动静,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旧褂子,转身进屋换了件乾净的,扣子还扣歪了一颗。 刘算盘夹著草纸赶到院坝外,先站住,没敢往前挤。 冯二婶从工棚探头,一看车门上的字,连手里的草纸都差点放错筐。 “这回来的,怕不是小干部。” 吉普停在陈家院坝外,先下来的是周远航,他今天没背大包,只拿了本子,神色比往常严肃的多。 后头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髮花白,灰布中山装洗的发白,脚上皮鞋沾了泥,却没拿手去拍。 他下车后没看院坝里围著的人,先抬头看坡。 周远航快步进院。 “子云,这是我们站长,贺清明,上次你们见过,今天专门来看苹果试点。” 院坝外头一下静了。 县农技站站长,这几个字压下来,比车响管用,连赵大嘴都把嘴闭上了,只敢伸著脖子看。 陈子云放下碗,走出去,手上还沾著刚从坡上摸回来的湿土。 “贺站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贺清明看了他一眼,没先握手,也没寒暄。 “自从上次听你一说,我很好奇,所以树在哪儿?” “坡上。” “先看树。” 这句话一落,院坝里那点准备倒茶搬凳的热乎劲,全被按住了。 唐雪把搪瓷缸放回桌上,顺手拿起帐本跟了上去。周石头也从坡口赶来,想说几句,被陈子云一个眼神压住,只老实的站到边上。 贺清明走路不快,可眼睛很细。 他先看第一排苹果树,蹲下摸根口,再拨开树盘边的草,看到浅浅的灰带痕跡时,手指停了一下。 “虫害那一批,就是这儿?” “第三排重些,这一排是预防。” 陈子云只回答要紧的。 贺清明没说话,起身往第三排走,周远航连忙跟著翻本子,像是怕漏了站长问的每一个地方。 第三排那几株已经稳住了,树势不算最旺,却没伤根后的虚相,果袋掛在枝下,袋口松,袋身透气,侧边斜孔被风吹的轻轻动。 贺清明拿起一只袋子看了看。 “这袋子是后来改的?” “第一批做废了,旧报纸闷,麻绳勒柄,拆了重做。” 陈子云说的很淡,像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 围在后头的人,却不约而同的都看了他一眼。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那几百只废袋子堆在院坝时,谁看了都心疼,可他现在当著县站长的面,半点遮掩都没有。 贺清明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错了就拆?” “不拆,秋后就只能让树替我认错。” 贺清明眼神里有了点变化,没夸,只把袋子放回去。 往上走到西北口,低风障还立著,草帘斜压,木桩吃的很稳,底下新补过黄泥,旁边那排细竹雾管绑在花位下沿,孔眼细的不显,凑近才看的清。 贺清明弯腰看了很久。 “这是那套防冷细雾?” “嗯。” “试过几回?” “真正顶寒,就那一夜,后头又小试了两次水压。” 贺清明伸手摸竹管,顺著孔眼走了半截,又看风障角度。 “谁想的?” 陈子云顿了顿。 “看风口,看花位,试出来的。” 周远航在边上补了一句。 “站长,他这套东西,当时我们也没教过,真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贺清明没接话,只抬头看向整片苹果园。 花生垄压著行间,西瓜带已经收过第一茬,水路从黑水沟分下来,经过苹果园,再往枇杷坡那头走,远看是几条土线,近看每条都有用处。 他忽然问。 “套种为什么不全种西瓜,西瓜回钱快。” “全种西瓜,地力压的狠,水也抢,花生能养地,紫苏补零碎,西瓜只占最吃日头那几垄。” 陈子云指了指坡脚。 “苹果才是主树,短钱只能托它,不能抢它。” 贺清明这回沉默的更久。 山风从坡上过,纸袋一排排轻响,外头围著的村民也跟著安静下来,谁都听的出,站长不是来听热闹的。 他问一句,陈子云答一句。 没一句大话。 偏偏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紧。何老蔫站在外围,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件乾净褂子,心里忽然发虚。当初那条细地,他要是再多咬两口价,现在別说站在这儿看,怕是连陈家短工名单都挤不进去。 一行人下坡时,贺清明没回车边,直接进了工棚。 工棚不大,草帘,果袋,麻绳,竹篾,旧报纸,牛皮纸,全按类码著,墙上掛著一块木板,上头写著领料,归还,损耗几个字。 唐雪把帐本放到桌上,翻开领料页。 “这是工棚物资帐,这是短工登记,这是白名单,能碰果袋和能进果园深处的人分开记。” 贺清明接过帐本,翻了几页。 字不花,数不乱,谁领了什么,哪天还,损耗多少,全在纸上。后头还夹著几张按手印的领料单。 他抬头看唐雪。 “你管的?” “我记帐,子云定规矩。” 唐雪回答的很稳。 贺清明又翻了两页,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很轻的笑。 “这可比不少乡里试点帐都清楚。” 唐雪耳根热了一点,手却还压在帐边,没往后缩。 赵大嘴在院坝外头听见这句,眼珠子都直了。刘算盘更是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像怕別人看见自己那点小心思。 贺清明把帐本合上,看向陈子云。 “套种,风障,虫害灰带,套袋改法,白名单管理,这些东西,你都是哪儿学的?” 院坝里静的很。 连灶屋那边锅盖轻轻磕了一下,都显得特別清楚。 陈子云站在桌边,脸上没什么得色。 “看过几本书,又试了几年。” 贺清明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这沉默比夸人更压人。周远航低头摸了摸鼻樑,像是忍著没笑。唐书记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站在院门外听见这句,背都跟著挺直几分。 试了几年。 这四个字说的轻,可地里那些沟,树上那些袋,帐本上那些红手印,都不是轻飘飘的东西。 贺清明转身又看了看院坝。 短工来领料,先在桌边站住,冯二婶带人交袋数,王木匠在工棚边补木架,周石头巡水路回来,没往人堆里扎,先报了一句。 “水路没断,西南角袋口查完了,坏袋三只。” 唐雪低头记上。 贺清明看见这一幕,眼里的光彻底变了。 他看的不是一棵树,也不是一坡果,是一套能自己转起来的活法。 到了院外,司机已经把车头调好,村里人还围著不肯散。 贺清明临上车前,回头叫了陈子云一声。 “你跟我过来一下。” 陈子云走到车边。 贺清明压低了些声音,却没避著周远航。 “好小子,上次果然没看错你。县里下半年想做果业生產基地试点,先从一到两个基础好的点抓起,你这边,有没有胆子牵头?” 周远航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陈子云没有立刻应大话。 他先看了一眼苹果园,又看向工棚和院坝里那本帐。 “眼前这批果还没熟,话说太满,树不答应。” 贺清明盯著他。 陈子云接著说。 “先把这季苹果稳稳的送出去,如果品,帐,出货,都经得住看,后头怎么牵头,我听县里安排,也按地里的实情来。” 贺清明这回是真笑了。 “有本事,不飘,这比会种树还难。” 他拉开车门,又丟下一句。 “等果熟,我再来。” 吉普车慢慢的开出了村口,轮子捲起一阵黄灰。 村里人还站在路边,嘴里低低的议论著县站长,试点,生產基地那些字眼,谁也不敢说的太响,就跟怕把这事给说破了,话音一落就飞走似的。 何老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忽然对旁边人说。 “以后陈家那边喊活,別摆谱了,能上就赶紧上。”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笑。 因为这话,如今没人觉得丟人。 陈子云一个人站在村口,看著车尾扬起的灰尘慢慢的落下。 第六十七章 疯狗与毒蛇 县农技站那辆破吉普扬起的灰尘,在村口飘了好久才散开。 可这事在村里掀起的风,却一点没停。贺站长亲自下坡看树,还带走了陈子云那套治虫的土法子,最后更是丟下一句“基地试点”。 这几个字压下来,比山都沉。 冯二婶她们在坡上干活,手脚都麻利了不少,嘴里念叨的都是“咱这也是给县里试点干活”。 村里的风向,算是彻底变了。 可风吹不到的地方,总有烂泥在发臭...... 李二狗这几天在村里,活脱脱像个孤魂野鬼。没人跟他搭话,没人借他火,连他蹲在井边,挑水的都绕著走。前头偷果子不成,反倒把自己架火上烤,那种被全村人用眼光戳脊梁骨的滋味,比挨顿毒打还难受。 怨气跟恨意在他胸口憋著,越憋越黑,越黑越硬,最后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终於待不住了。 这天夜里,他婆娘还在那骂他没出息,他一声不吭的捲起床破被褥,揣上家里最后那几块皱巴巴的钱,趁著夜色溜出了村。 镇上,赵贩子的小铺子比前阵子更冷清了。 自从枇杷那趟栽了大跟头,他在镇上收货的圈子里就一直有点抬不起头。邮政车直接开进山里拉货这事,就跟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似的,火辣辣的疼了快半个月。 他是真想不通,一个山里的小年轻,怎么就把路子走到县里去了。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抽闷烟,一个黑瘦的人影从街角那边晃了过来,脸上带著一股子被日子撵出来的丧气,不是李二狗又是谁。 赵贩子眼皮一抬,嘴角先扯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 “哟,这不是陈家坡上那位爷吗,咋跑镇上来了?村里待不下去了?” 李二狗站住脚,脸皮抽了抽,没接这茬。他四下瞅了一眼,压低嗓子说,“赵哥,找个地方说两句。” 赵贩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狠狠的碾了碾。 “行,跟我来。” 俩人拐进了镇子最里头那家连招牌都歪了的小酒馆。铺子又黑又小,桌上油腻腻的,一股子劣质白酒跟餿菜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儿。 赵贩子要了两碗酒,还有一碟花生米。 李二狗端起碗就猛灌了一大口,酒辣的他直呲牙,眼睛却一下子红了。 “赵哥,我他妈在村里是真的混不下去了!” “你才知道?”赵贩子冷笑一声,“姓陈那小子,现在可是县里掛了名的红人,你拿啥跟他斗?” “我就是不服!”李二狗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酒都溅的到处都是,“他凭啥!他不就走了狗屎运,攀上了县里的人吗?那苹果园,真要让他做成了,我李二狗这辈子都得在他脚底下趴著当狗!” 赵贩子瞅著他那副德行,没劝,反倒又给他满上了一碗。 “光不服有啥用,人家现在有路子,有靠山,你拿头去撞?” 李二狗胸口剧烈的起伏,眼里全是血丝。 “所以我才来找你,赵哥。我知道你也恨他,咱俩要是联手,未必不能把他那园子给掀了!” 赵贩子夹起一粒花生米,丟进嘴里,慢慢的嚼著。 “掀园子?那是犯法的事,我可不干。”他看著李二狗,眼神就像在看一条饿疯了的野狗,“可要是让他自个儿把园子做垮了,那就有意思了!” 李二狗一愣,“咋让他自己做垮?” 赵贩子凑了过去,酒气混著烟味喷在他脸上。 “他那苹果,就算种出花来,最后不得换成钱?只要卖不出价,他那个破园子就是个无底洞,投再多钱都得赔的底儿掉。” “可县百货那边认他的货啊。”李二狗也不傻。 “百货是认,可百货也不是傻子。”赵贩子的眼里闪著算计的光,“要是整个县城的苹果价都崩了,他那所谓的精品果还能卖十几块钱一斤?百货採购科第一个就得压他的价。到时候,他降不降?降,就亏死。不降,那果子就等著烂在树上吧。” 李二狗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起来。 “赵哥,你有法子?” 赵贩子嘿嘿一笑,又灌了口酒,这才把自己的毒计一点点的吐了出来。 “这事,得分两步走。” “第一步,叫釜底抽薪。”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等下半年苹果掛果,我出钱,你出力,咱们把镇上,还有周边几个乡所有散户的苹果,全都给收了。价比往年抬高一成,有多少要多少,让他们连一颗都別往县里送。” 李二狗听的眼都直了。 “这得多少钱?” “我这几年攒的本钱,全砸进去也差不多了。”赵贩子咬著牙说,“第二步,更狠,叫恶意倾销。”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態的兴奋。 “咱们把收来的这些苹果,不在镇上卖,全拉到县城去。不在百货门口,就在菜市场,在街边,隨便搭个棚子就开卖。別人卖八毛,咱们卖五毛,別人卖五毛,咱们卖三毛!就一个目的把县城的苹果价,活活给砸穿!” “到时候,满城都是三五毛一斤的便宜苹果,他陈子云那金疙瘩一样的精品果,还好意思要十几块?我看他脸往哪搁?邱建明第一个就得找他谈话。” 赵贩子越说越嗨,好像已经看见了陈子云跪地求饶的场面。 “他陈子云要么跟著咱们降价,那他前头投的那些本钱,什么防风障,什么细雾管,还有那人工钱,全他妈得打水漂,亏的他裤衩子都穿不上。” “他要是不降,行啊,那就让他的果子在百货柜檯上摆著发霉,看到底谁耗得过谁!” 李二狗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不是怕,是真他妈的激动。他脑子里已经全是陈子云跪在地上求饶的画面,那感觉,比喝了十碗烈酒还上头。 “赵哥,这法子,真毒啊!”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毒计。”赵贩子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儿成了,你投进来的本钱,我给你翻一倍。以后镇上这果品生意,我让你占一股,当个正经老板,再也不用回村里看人脸色。” 这个许诺,就像一把大火,把李二狗心里最后那点犹豫烧的乾乾净净。当老板,不看人脸色,还能把陈子云狠狠踩在脚下,这简直是他做梦都想的美事儿啊。 “我干!”李二狗猛的一下站起来,“赵哥,你说咋办就咋办,我那几分破地,我回去就想办法给押了,凑点本钱跟你一块干!” “好!”赵贩子也站了起来,端起酒碗,“你现在就回村里去,给我死死盯著他那片苹果园,什么时候疏果,什么时候结果,长势怎么样,一天都不能给我漏了。等果子一掛红,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重重的碰了一下碗。 一个镇上的投机贩子,一个村里的失意烂人,终於搅和到了一块儿。他们以为自己设计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准备用整个市场的洪水,去淹没陈子云那座小小的孤岛。 可惜他们不知道,陈子云的果园,从一开始就没建在滩涂上。 那座岛,早就立在了山顶。 “来,干了这碗!”赵贩子脸上是稳操胜券的狞笑,“等他的果子熟透,就是他哭都找不著调的时候!” 李二狗也跟著举起碗,眼里是復仇的狂热,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仰头將酒一饮而尽,也跟著大笑起来。 第六十八章 阴沟里的毒 小酒馆里的笑声散在夜里,李二狗却没醉,他揣著赵贩子给的两句话,摸黑往龙门乡赶。 天快亮时,他才回到村口,裤脚全是泥,脸上那股狠劲却收了,整个人安静得叫人发冷。 井边有人挑水看见他,想问一句镇上咋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二狗没搭理谁,只低著头进了自家院子。 从那天起,他不再站井边骂人,也不再往陈家院坝外头凑热闹,连赵大嘴从旁边过,他都懒得抬眼。 可他出现的地方,反倒更叫人心里发毛。 苹果园外围,工棚后坡,黑水沟分线下头,他一天能晃三四回,手里不是拎著镰刀,就是背著空篓。 冯二婶先看出了不对。 她带著女工分袋时,抬头正撞见李二狗站在工棚后头那片竹影里,眼睛直勾勾盯著草帘和牛皮纸。 “那人又来了”她压低嗓子,冲旁边女人使了个眼色。 李二狗听见动静,转身就走,脚步不快,背却绷得很紧。 晌午收工,冯二婶把这事报到了桌边。 周石头也接上话,“我这两天巡水路,他老在工棚后头打转,问他干啥,他说割猪草。” “工棚后头没猪草。”唐雪抬头,笔尖停在帐页上。 陈子云正在核新袋数,听完只把帐本合上。 “他去过镇上,回来以后就变了。” 周石头脸色一下沉了,“赵贩子给他灌了啥迷魂汤?” “不管灌了啥,他现在不是偷几颗青果的胆子了。”陈子云抬眼看向工棚方向,“这种疯狗,硬打只会咬人。” 周石头攥紧拳头,“那就看著?” “看著,但別让他知道你在看。”陈子云声音很稳,“从今晚起,工棚边加巡,谁都別惊动他。” 唐雪立刻翻到守夜页,另起一行。 “工棚,苹果园,水路,分三段巡。” 陈子云点头,“再加两样东西,听风桩和绊脚绳,別高,贴地走,能留人就行。” 周石头眼睛亮了下,“要抓现行?” “他不伸手,咱不动。”陈子云看著他,“他伸了手,就让他自己钻进来。” 傍晚前,周石头带著两个后生绕到工棚后头。 那地方堆著旧木料,草帘,果袋,竹篾,东西不算金贵,可每一样都顶著眼下的活路。 工棚一烧,果袋断,补袋断,草帘断,后头苹果一出事,帐就要全乱。 “这狗东西会挑地方,我们一定要小心点,晚上好好巡查。”周石头咬著牙,把一根细麻绳压进草根里。 两个后生没敢多嘴,只照著他的手势干。 听风桩也立了起来。 其实就是几根削细的竹片,顶上掛著小铜片,风吹时不响,人碰一下,铜片就会轻轻撞。 周石头试了两回,响声不大,却能传到守夜人的耳朵里。 唐雪站在院坝口看了一阵,没上前,只在本子上记下物料损耗。 她写得很细,细麻绳三截,竹片六根,小铜片四枚。 “真要出了事,这也是证。”她合上帐本。 夜色压下来时,李二狗家也没点灯。 他坐在黑屋里,手里捏著一张皱纸条,纸条是镇上跑腿娃子下午送来的,说赵哥让他別光盯著,要製造点麻烦。 纸上话不多,却戳在他最痒的地方。 烧树太显眼,烧工棚最合適。断了陈家的工具,就等於断了那小子的手脚。 李二狗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灶膛最里头。 他坐到后半夜,听见外头狗叫声停了,才从床底摸出一只小油罐。 火油味一出来,他自己先皱了皱鼻子。 这东西是前阵子从镇上买的,本来用来点灯,他捨不得多用,现在却觉得这几口油比粮食还值。 他又撕下一截烂布,缠在一根短木棍上。 做完这些,他蹲在门口等风。 下半夜的风从西北口下来,吹得竹叶沙沙响,工棚后墙正背风,火一旦舔进去,不容易叫人立刻看见。 李二狗把油罐揣进怀里,短木棍藏在袖里,猫腰出了门。 村里黑得很。井边没人,晒穀坝没人,连赵大嘴家那条爱叫的黄狗都趴著不动。 李二狗越走越快,胸口也跟著发热。他脑子里全是赵贩子那张笑脸,还有镇上果品生意的一股。等他成了老板,谁还敢拿看贼的眼睛看他。 工棚就在坡下。 草帘堆在里面,牛皮纸扎成捆,竹篾靠墙放,旁边还有没用完的旧麻绳。 李二狗绕到背风处,蹲下先听了一阵。 只有水路声。 他嘴角抽了一下,手从怀里摸出油罐,拧开盖子。 火油味更重了。 他正要往草帘根子上泼,脚腕忽然一紧,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油罐先飞出去,咣当一声砸在木桩边,火油泼了他半边衣裳。 李二狗摔得胸口发闷,嘴里刚要骂,身后竹片猛地撞响。 叮,叮,叮。 那声音不大,却在夜里冷得扎耳。 李二狗手忙脚乱想爬走,袖里的火把却滚了出来,烂布头沾著油,湿漉漉贴在泥上。 下一瞬,几道光从黑处打过来。光亮又硬又亮,一下钉住他的脸,也照亮地上的油罐,火把,还有他满身的油痕。 周石头从工棚侧边走出来,手里拎著锄头,牙咬得发响。 两个短工一左一右堵住后路,谁都没急著扑。 李二狗僵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我,我路过......” “路过?”周石头往前一步,锄头柄重重戳进泥里,“路过还带火油,带火把,往工棚后头钻?” 李二狗嘴唇抖了抖,眼珠子乱转。 他想跑,可脚边那根麻绳还缠著,背后又被两个人堵死,身上火油味冲得连他自己都想吐。 工棚另一头也亮起了灯。 唐雪披著外衣赶到,手里拿著帐本和一支铅笔,脸色白,却站得很稳。 冯二婶跟在后头,看清地上的东西后,直接骂出了声。 “你个烂心肝的,真想烧咱村吃饭的地方啊!” 李二狗被这一句骂得缩了一下。 周石头再也压不住火,抬手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李二狗,你他妈的还真敢来!” 第六十九章 不是审判,是孤立 周石头揪住李二狗衣领那一下,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锄头柄还插在旁边泥地里,火油味顺著夜风往外散,刺的人鼻子发酸。 李二狗两条腿发软,身上沾著油,半边脸糊著泥,嘴里还想狡辩,可一对上那几道灯光,喉咙立刻就堵住了。 “我真是路过,脚下绊了一下。”他乾巴的挤出一句,眼神却不敢往油罐上落。 周石头抬手就给他一拳。 唐雪站在工棚门口,脸色白的很,手里的帐本却压的死紧,冯二婶跟两个短工堵在另一侧,谁都没让开半步。 这时候,坡下传来脚步声。 陈子云披著外衣过来,裤脚沾著露水,脸上没啥怒色,就先看了眼地上的油罐,再看看那根湿漉漉的火把。 周石头立刻转头,“子云,人赃俱在,这回总能把他送大队了吧?” “送。”旁边黑瘦汉子也咬牙,“这种人留著,迟早还要害人。” 李二狗眼皮一跳,整个人往后缩。 陈子云蹲下去,用两根树枝挑起火把看了看,烂布没点著,可油已经吃透了,真丟进草帘里,半个工棚都扛不住。 工棚里堆著果袋,草帘,麻绳,竹篾,都是果园眼下最要命的东西。 烧的不是棚,是路。 陈子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放他走。” 这三个字落下,工棚前一下静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石头像听错了,手还拎著李二狗的衣领,眼珠子都瞪圆了,“你说啥?” 李二狗也愣住了,脸上的慌一下没收住。 “放他走。”陈子云看著周石头,声音不高,“火油留下,火把留下,人让他自己走回去。” “凭啥!”周石头火气顶到脑门,“他都摸到工棚后头了,你还放?” 陈子云看向李二狗。 “送你去大队,关几天出来,你还是这副疯狗样。”他说,“我不打你,也不报官,我让你自己看看,一个想砸掉全村饭碗的人,在这个村里还能怎么活。” 李二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退了下去。 周石头咬著牙,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狠狠一甩手,把李二狗摔回泥地里。 “滚。”他低声骂,“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工棚,我真打断你的腿。” 李二狗撑著地爬起来,衣裳上全是泥跟油,想撂句狠话,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敢吐。 他踉踉蹌蹌的往坡下走。 没人追,可所有人的眼睛都跟在他背后,就跟刀子一样,一下一下的扎在他脊樑上。 唐雪低头,把这一晚的事记在帐页边角。 工棚后坡,火油一罐,火把一根,李二狗当场被抓。 她写完,手指在纸上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未送大队,留村內处置。 天还没亮,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就多了两样东西。一根油湿的烂布火把,还有一只砸瘪的小油罐。 周石头亲手掛上去的。 他没写字,也没敲锣,可那东西晃在老槐树下,比十张告示还扎眼。 早起挑水的人第一个看见,脚步当场停住,水桶悬在井口,半天没往下放。 “这是啥?”赵大嘴伸长脖子凑过去,一闻味,脸都皱了,“火油?” 冯二婶提著篮子从旁边过,冷冷的丟下一句。 “昨夜有人想烧陈家工棚,火把没点著,人倒点著了自个儿的脸。” 赵大嘴嘴巴一下张大。 这种事,哪用人专门传。 到晌午,晒穀坝知道了,水井边知道了,连后山砍柴的人都知道了。 “烧工棚?那里面都是果袋,草帘吧。” “还不止呢,苹果园眼下全靠那点东西撑著。” “这要真烧起来,陈家今年苹果都得受拖累。” “啥陈家,咱们多少人靠那边吃工钱呢。” 这句话一出来,味就变了。 前头李二狗偷果,村里有人还觉得是他眼红下作,丟的是他自己的脸。可这回不同。工棚一烧,冯二婶没活,周石头没法守,王木匠的木料也要白搭,刘算盘那点跑腿路子也跟著断。 他动的是全村刚摸到的一口饭。 李二狗上午没出门。 他躲在屋里,衣裳换了,油味却像钻进皮肉里,怎么搓都还有一股子冲味。 他婆娘站在灶边,眼睛红著,骂也不敢骂大声。门外有人路过,脚步一停,很快又走。 没人敲门。 可那种停顿,比敲门还叫人发慌。 晌午后,冯二婶领著几个女工到院坝交袋数,先在桌边站住。 “子云,今天我把话撂这里。”她手掌拍在桌沿上,“以后只要李二狗在的活,我们女工队一个都不上。” 陈子云没立刻接。 唐雪抬头看她。 “你確定?” “確定。”冯二婶回的硬,“咱们挣的是辛苦钱,不是拿命跟疯子耗,他敢烧工棚,哪天就敢烧坡,敢动整个生產队。” 跟著来的几个女人也点头。 王木匠后脚进院,手里还拿著木尺,听见这话,只把尺子往桌上一放。 “我也说一句,往后李二狗来借木料,工具,一根木桩都没有。” 刘算盘也赶紧挤过来。 “我这边也一样,镇上线口,货线,谁要替他走,我不搭话。” 这些话一句句落下来,院坝外头围著的人脸色都变了。 唐雪把本子翻到章程那页,指尖落在违者清退四个字上。 “章程里写过,危害果园物资,偷盗,夹带,纵火,直接清出合作名单。” 她把本子推到陈子云面前。 陈子云只看了一眼。 “按章程走。” 就这么四个字,院坝里没人再有二话。 傍晚前,唐书记敲锣叫人到晒穀坝。 这一次人来的比哪回都齐。老槐树下那根火把还掛著,被风吹的轻轻的晃,油味淡了些,可看在人眼里,还是刺。唐书记站在土台上,手里拿著章程抄本,脸色比平时更沉。 李二狗也被喊来了。 他站在人群边,眼睛发红,嘴唇紧紧的抿著,像只被围住的瘦狗。 “昨夜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唐书记没绕弯,“火油跟火把在这里,人也被当场抓住,我不多说废话。” 人群里没有杂声。 连赵大嘴都闭了嘴。 唐书记抬起章程,“这份章程,是前头大家看著定的,不是摆好看的。谁危害果园物资,谁偷拿偷卖,谁损害合作里的活路,清退。” 他停了停,目光落到李二狗身上。 “从今天起,李二狗从果园合作名单里清出去,陈家果园。而生產队这边牵头的用工,水路,工棚,物资,任何相关活计,都不再要他。” 李二狗猛的抬头。 “不是!”他嗓子破了,“我又没点著火!” 这句话出口,晒穀坝先静了一瞬。 跟著,人群里冒出一声冷笑。 “没点著,还挺委屈你?” 李二狗脸一下涨红。 唐书记没有骂他,只看著他,“你应该庆幸没点著。点著了,就不是今天站在这里听清退,是直接送你去县里局子了。” 李二狗嘴皮子抖了抖。 他往周围看,想找个帮腔的人。 没有。 赖三別开脸,何老蔫背著手,眼睛盯著脚边泥土,刘算盘低头拨算盘珠,冯二婶更是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总算是看明白了。 不是陈子云一个人不要他。 是这整个村子,开始往外推他。 会散后,李二狗没有走。 他站在晒穀坝边,死死的盯著陈子云,眼里的血丝一根根撑出来。 陈子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一下子衝上来,拦在路中间。 “陈子云,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周石头立刻上前半步。 陈子云抬手拦住他。 “我逼你?”陈子云看著李二狗,“你偷果的时候,没人逼你。你半夜动水路的时候,没人逼你。你拿火油摸到工棚后头的时候,也没人逼你。” 李二狗喉咙滚动,眼睛发狠。 “你如今有钱,有人,有书记护著,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有这些,是一点点挣出来的。”陈子云声音很平,“你走到今天,也是一步步作出来的。” 李二狗嘴唇一张,话堵在半截。 陈子云往前走了半步。 “从你泼出火油那一刻起,就不是我在逼你,是全村这些指著果园吃饭的人,在把你赶出去。” 这句话落下,李二狗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看向人群。 没人上来扶他。 他婆娘站在远处,眼眶发红,却也没敢过来。 老槐树下,那根火把还在晃。 像是他的脸,被掛在全村眼前,一天一夜都摘不下来。 入夜后,李二狗家总算有了动静。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背著一个破包袱出来,包袱瘪的很,里面不过几件旧衣裳,一只搪瓷缸,还有几张皱票子。 他没点灯。 也没人送。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停了,像连狗都懒得追他。 李二狗站在自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土屋黑沉沉的,墙皮掉了半边,门槛歪著,像一张合不上的破嘴。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村口走。 路过老槐树时,他抬头看见那只油罐跟火把,脚步停了一下。 风吹过来,烂布轻轻的一摆。 李二狗脸上抽了一下,伸手想去摘,手抬到半空,又慢慢的放下。 他不敢。他知道哪怕这会儿天黑,村里也一定有人在看。 果然,远处一户人家的窗纸后头,透出一点暗光。 李二狗低下头,背著包袱继续往前走。 通往镇上的山路很黑,夜风从谷底往上卷,吹的他衣裳贴在背上。 他一下子攥紧包袱带子,眼里的怨毒又一点点的爬了回来。 龙门乡不要他,可镇上还有赵贩子。 他像一条丧家犬,消失在通往镇上的夜色里。 第七十章 花开了,硬仗才刚刚开始 李二狗消失在通往镇上的夜色里,村里没立刻热闹起来,反倒安静了两天,像一锅浑水被人撇走了浮沫,底下的石子终於露了出来。 老槐树下那只油罐和火把掛到第三天,唐书记才让周石头取下来,没扔远,就搁进大队屋角落里。 工棚那边的活,开始比以前更顺。领料的人先找唐雪按手印,进园的人先看排班,连赵大嘴路过陈家院坝,也只敢压著嗓门问一句今天缺不缺人。 规矩真立住了。 天气一日日回暖,苹果园里的枝条先冒新绿,接著一点点鼓起花苞。那些苞藏在叶腋里,起初不显眼,隔几天再看,已经成了一粒粒淡粉的尖。 冯二婶第一个喊出来。 “开苞了,苹果要开花了!” 她这一嗓子,把坡下分袋的几个妇女全喊得抬了头。大家站在垄边看,谁都没伸手碰,只拿眼睛一棵一棵的数,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陈子云站在坡口,没有笑太大。 他先看树势,再看花量,最后看西北口那道风障。花不是开给人看的,花开出来,就意味著后头水,肥,虫,风,价钱,全都会一股脑压上来。 唐雪这天没急著记帐。 她抱著本子站在第一排树下,看了好一阵,才轻轻写下一行字。 苹果第二年,初花。 这一笔落下去,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像她也知道,这不是普通一天。 何老蔫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没像从前那样背著手晃,也没故意清嗓子找存在感,进院前先在门槛外站住,双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脸上的褶子都透著彆扭。 陈母正在晒草纸,看见他这样,先愣了一下。 “老蔫,你找谁?” “找子云。”何老蔫声音不高,“有点事,想跟他说。” 陈子云从坡上下来时,何老蔫已经站了半刻,脚尖边上落了几片枯叶,他也没挪。 “啥事?”陈子云问。 何老蔫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我想进长期工名单。” 院坝里正在收草绳的周石头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硬是咬住了牙。 何老蔫脸皮涨红,却没退。 “我知道我前头嘴欠,地那事也闹得不好看。可章程我看过了,最低工也成,清沟,补桩,搬草帘,啥都能干。我不讲价,也不插嘴。” 这话一说完,院坝里反而没人笑了。 以前的何老蔫,恨不得一块瘦地喊出金价。现在让他照最低工进名单,已经不是服软,是认了这套规矩。 陈子云没立刻答,转头看唐雪。 唐雪翻开白名单后头那几页,查了一下。 “何老蔫前头租地反覆,但签约后没闹过事,修水路那天送过两趟木桩,工棚起架也搭过手。” 她说完,又补一句。 “能进试用,先做清沟和搬料,不碰果,不碰出货。” 何老蔫忙点头。 “成,成,我认。” 陈子云看著他,“按章程走,三天一结,偷懒退,乱传事退,手脚不净也退。” “我晓得。”何老蔫把腰都往下压了压,“以后你咋安排,我咋做。” 周石头这回没笑。 他扛起一捆草绳往外走,路过何老蔫身边时,只丟了一句。 “明早卯正,到西沟,迟了我不等。” 何老蔫连声应下。 这一幕落在院坝外头几个人眼里,味道就不一样了。连何老蔫都按规矩排队了,谁还敢觉得这果园是隨便进出的热灶口。 老陈从县里回来,是三天后。 他瘦了一圈,脸色比从前淡,走路也慢了些。陈母扶著他下邮政车时,他嘴上还嫌她手劲大,可脚一落地,眼睛先往苹果园那头看。 “花开了没?” “开了。” 陈母眼圈发红,却笑著骂他,“刚下车就问树,你咋不问问锅里有没有饭。” 老陈哼了一声。 “人能吃,树不能等。” 这话听著还是老样子,可院坝里几个人都听出不同了。他不再是要衝上坡干活,而是下意识惦记那片他再也不能隨便扛水守夜的园子。 王济世后脚也跟过来,放下药包,直接敲了敲桌面。 “说清楚,重活別碰,夜別熬,酒少喝,坡能看,不能扛。” 老陈脸一沉。 “你管的比我儿子还宽。” “你儿子忙,没空天天盯你,我替他盯。”王济世一点没给面子。 院坝里笑了一阵。 晚饭做得比平时细,陈母燉了半只鸡,唐雪炒了一盘嫩青菜,又把稠粥熬得软烂。老陈坐在桌边,拿筷子挑了半天,最后还是先夹给陈母一块肉。 陈母愣住,眼眶又热了。 “你自己吃。” “我吃不了那么多。”老陈別开脸,声音硬邦邦的。 陈子云看在眼里,没戳破。 吃到后头,老陈让周石头从柜上拿酒。陈母刚要拦,王济世药包还在桌边压著,谁都不敢多说。 老陈自己倒了半盅。 “就这点。” 他又给陈子云倒了半盅。 “陪我喝。” 陈子云端起杯,没说话。 老陈看著他,酒没急著入口,手指在杯沿上摩了两下。 “以前我怕你折腾,把家底折腾光,把人也折腾垮。那时候我看不懂你,就只会拦你,骂你。” 桌边没人插话。 周石头站在门口,连平时那张碎嘴都闭得严严实实。 老陈把酒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缓过来后,才又开口。 “现在我也没全懂,可我看见了。人跟著你干,有钱拿,树跟著你养,能结果,县里的人来,也不是看笑话。” 他抬手,重重拍在陈子云肩上。 “这摊子,以后你做主。” 陈母低下头,拿围腰擦了擦眼角。 唐雪坐在旁边,手里还捏著筷子,指尖却一动没动。 陈子云端著那半盅酒,喉咙像被热气堵了一下。 “爸,你坐著看就行。” “我还没老到只会看。”老陈瞪他一眼,下一句却轻了,“可大方向,我不拦你了。” 这句话,比那半盅酒更烈。 夜饭后,老陈被陈母赶去歇著,临进屋还不放心,扭头叮嘱周石头明早看西北口风障,又让何老蔫清沟时別伤根。 大伙儿听著都笑。 笑归笑,谁也没嫌他烦。 傍晚的苹果园,终於彻底开了花,一树一树的淡粉和浅白,从枝头往里收,风一吹,像整片坡都轻轻亮了一下。 唐雪这天没抱帐本。 她把本子压在院坝桌上,自己一个人上了坡。陈子云站在第三排树下,看见她空著手来,还多看了一眼。 “帐不管了?” “管帐的人也要看花。”唐雪回得很平,耳根却有点红。 陈子云笑了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並肩站在树下,谁都没急著说什么。坡下院坝有水桶碰地的声响,工棚那边有人收麻绳,远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县里新闻。 一片花瓣被风掀下来,落到唐雪肩头。 她抬手去接,指尖刚伸出去,陈子云的手也到了。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 唐雪动作一顿,没躲开。 陈子云也没用力,只轻轻握住她指尖,像握住一片不敢碰坏的花。 风从树行间穿过去,纸袋和嫩叶一齐轻响。 唐雪低著头,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这么多花,真要都坐住长果,后头得忙疯。” “坐不住那么多,还得疏。” “又要捨得?” “嗯,又要捨得。” 唐雪轻轻笑了一下。 她的指尖还在他掌心里,热意顺著那点接触慢慢往上爬。两个人都没有把话往別处说,可有些东西到这一步,已经不用说得太透。 坡下忽然传来周石头的声音。 “子云,邮政那边捎信来了!” 唐雪一下抽回手,转身去理耳边碎发。 陈子云看了她一眼,才往坡下走。 信是苏青寄来的,薄薄两页,字写得利落。县里关於果业生產基地试点的事已经开始摸底,农技站和轻工局都会参与,贺站长也点了龙门这边的名。 信末还有一句。 苹果成熟前,务必稳住品质,別让镇上散货搅乱节奏。 陈子云看完,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 唐雪也看见了。 “镇上?” “赵贩子不会死心。”陈子云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李二狗也不会真消停。” 周石头脸色立马沉下来。 “那狗东西都被赶出村了,还能翻啥浪?” “村里没他的路,镇上还有人给他路。”陈子云抬头看向远处,通往镇子的山道已经被暮色吞了一半。 果园里,苹果花开得正好。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想伸手来折。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门口,披著旧外衣,没上坡,只远远看著他们。 “有事就早作准备。”他说,“別等刀到脖子了才低头。” 陈子云点了点头。 他重新走回苹果树下,唐雪还站在那儿,刚才那片花瓣已经落进泥里。 內里的烂肉清了,村里的规矩立住了,家里也终於不再各扛各的。可果子要换成钱,就得过更大的门,更浑的水。 他轻声开口。 “花开了。” 唐雪看向他。 陈子云望著通往县城的路,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一章 一地的碎冰 李二狗走后,龙门乡安静了一阵,连井边那些碎嘴话都少了好多。 可陈子云没松过一口气,苹果进了膨大期,这才是真正伸手摸钱的时候。 果袋一天天的鼓起来,枝条被压出细弯,风一吹,纸袋就哗哗的响。 冯二婶带著女工查袋,摸到硬实的地方,眼睛都亮了。 “这要是全熟了,得是多少斤东西啊!”她说完,又赶紧的收住手。 刘算盘站在坡边,手指在裤缝上拨了两下,嘴上却没敢乱报数。 唐雪在帐本上另起一页,就写了五个字,苹果膨大期。这五个字一落下去,院坝里的气都紧了,谁都晓得这批果不能出岔子。 晌午后,老陈把收音机搬到门槛边,正听县里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刺啦一下,短了半截,说县北几个乡镇午后有强对流,局部会落冰雹。 老陈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抬头就往山口看。 天边还亮著,可西北口那团云脚已经压的很低,顏色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青黑色。 “防雹网还能不能再压一遍?!”老陈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就硬邦邦的。 陈子云压根没废话,转身就把坡上几个人喊了回来。 “石头,你带人去西北口,松绳重绞,最上头三排先护住。” “王叔,竹撑再补两道,网不能兜著冰粒往枝上塌,更不能被冰粒给压垮。” “冯二婶,旧草帘搬出来,坡脚慢树先盖,別让弱枝挨头一轮。” 唐雪已经坐回桌边,翻开领料页,草帘,麻绳,旧网,竹竿,一笔一笔的记。 这种时候最怕乱,东西一乱,人心也跟著乱。 周石头扛著竹竿往上跑,嘴里还骂骂咧咧,“老天爷也忒会挑时候了!” 王木匠没接话,拿木尺一量,直接让两个短工把竹撑斜插进土里。 冯二婶抱著草帘带人往坡脚去,平时爱说笑,这会儿嗓门都压住了。 老陈也要往上冲,脚才迈出半步,就被陈子云一把给拦住了。 “爸,你站坡口看风,哪一段撑不住,你喊人,撑不住了就回家。” 老陈脸色一沉,话顶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病过那一场,自己也清楚,硬扛不是本事,扛坏了反倒拖后腿。 午后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风没了,是整片山像被一只大手给摁住,树叶不动,纸袋也不响。 第一颗冰粒砸下来,落在旧网上,啪的一声,轻的叫人心口一缩。 周石头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绷的死紧。 第二颗,第三颗,很快就密的跟筛豆子似的。 冰粒打在草帘上,打在竹撑上,打在旧网上,闷响一阵接一阵。 防雹网照在苹果树上,被砸的往下沉,竹竿也跟著弯,两个后生咬著牙撑住,脚下泥水乱溅。 “左边那根撑子再抬!”老陈站在坡口吼,嗓子比收音机还亮。 王木匠扑过去,肩膀顶著竹竿,手里麻绳绕了两圈,硬生生的把那段给拽了回来。 冯二婶她们压著坡脚的草帘,冰粒打在草帘面上,噼里啪啦的全往沟里滚。 唐雪站在院坝口,手里死死攥著铅笔,却没往坡上乱跑。她只盯著哪一捆草帘还剩,哪一段麻绳已经领走,谁去补位,都写在纸上。 陈子云在西北口跟中排之间来回走,哪段网沉的狠,他就让人先卸冰粒。 “別抖枝,先抬网,把冰往边沟里赶。” 周石头一听就懂,撑著竹竿往斜处一挑,一串冰粒哗啦就滚了下去。 这场冰雹来得凶,走的也急。 就一顿饭的工夫,云脚就往东边拖开了,山口重新漏出一点白光。 坡上没有一个人立刻欢呼的。 陈子云先拆最上头那排,受风口几只袋子被打破,里面有两颗果面挨了伤。 再往下查,枝叶掉了一层,断枝也有,可主果大多还稳稳的藏在袋里。 唐雪带著女工逐行统计,坏袋,伤果,断枝,落叶,全都分开记。 算到傍天黑,她把合计数推过来,声音总算是鬆了点。 “不到一成。” 院坝里先是死一样的安静,接著才有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周石头一屁股坐到土埂上,抹了把脸,“这点伤,算老天爷擦边过去了。” 老陈没笑,只弯腰捡起一片被冰粒打穿的叶子,看了半天。 “前头那些网,草帘,还有竹撑,没白花钱。”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比谁夸都重。 天黑前,赵大嘴从镇上方向回来,水都没喝一口,就把消息倒在了院坝里。 “邻村还有好几个村都遭重了,好几片苹果没套袋,那果面全叫冰雹给打花了。” 他喘了口气,又说,“还有几户跟风种的,棚子塌了半边,人在地里哭呢。” 院坝里又静了下去。 大家这才真正的明白,陈家这里不是没遭灾,是把灾挡在外头了一层。 刘算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凑到陈子云边上,低声的说:“那镇上散货今年怕是少的多。” 陈子云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赵贩子想靠散户的普通苹果压价,这条路,已经让这场冰雹先给砸断了一截。 “明天你跟石头去邻村看看。”陈子云转头吩咐,“只看损耗跟货量,別添閒话。” 周石头点头,“晓得,看果,不看热闹。” 第二天上午,邻村真来了两户果农。 两个人身上全是泥,裤脚还沾著烂叶子,进院的时候连脖子都缩著。 他们不是来借钱,也不是来哭惨,就想看看陈家这旧网,草帘,还有果袋是咋布置的。 一个年纪大的,两只手搓的跟要搓出火星子似的,声音乾巴巴的。 “子云,我们能不能上坡看一眼,真不碰,就看做法。” 院坝里的人都看向陈子云。 放在从前,谁来问,村里人多半会觉得陈家该显摆。 可现在不一样,这套东西是钱,是命,也是章程里一笔一笔管出来的东西。 陈子云点了点头,“可以看,不能乱碰,问可以问,照不照做是你们自己的事。” 那人连忙应下。 陈子云又补了一句,“还有,现在不收散户果,也不临时合货,等这季苹果出完,真想跟著做,再按章程谈。” 唐雪站在桌边,把帐本合上,声音清清楚楚的。 “想入规矩,先认规矩。” 两户果农怔了怔,隨即都用力的点头。 何老蔫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反倒踏实了。他前头拧过,闹过,也坐地抬过价,所以他比谁都懂,能按规矩进来,本身就是天大的机会。 邻村人上坡看防雹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沉。 旧网不新,草帘也不齐整,竹撑甚至还有修补的痕跡,可每一处都顶在该顶的地方。 他们看完西北口,又看坡脚的慢树,最后看那一排排还鼓著的苹果袋,眼睛里都带了酸。 一个年轻点的低声说,“我们前头还笑你们折腾,没想到真挡住了......” 周石头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没接这句。这脸不用他打。坡上那些还稳稳的掛著的袋子,已经替陈家把话说完了。 傍晚,冰雹还没化乾净,草丛里偶尔能摸到几颗碎冰。 陈子云站在防雹网下,伸手接住一颗,冰粒躺在掌心,冷的跟铁块似的。 他抬头看著网下的苹果袋,心里没有多少庆幸。 这一网护住的,远不只是果。 它护住了老陈的药钱,陈母惦记的瓦房,唐雪帐本里那条往县城走的路。 也护住了陈家这几年,一步一步往前熬出来的命。 第七十二章 龙门红 冰雹过后的第三天,苹果园终於透出一点红,袋口边缘露著浅浅的顏色,像青皮底下藏著火,正一点点往外冒。 陈子云拆开几只受损袋复查,指腹轻轻的托住果身,果面没伤,红晕也乾净,比他想的还要稳。 周石头蹲在旁边,眼睛一下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玩意儿真要红了啊。” 这句话一落,坡上几个人都停了手。 前头种苗,守花,防虫,套袋,挡冰雹,熬到这会儿,谁等的不是这点红。 “还早呢。”陈子云把袋子重新合上,手上动作很轻,“果还没红透,箱子得先定下来。” 周石头一愣,“果都没摘,你先管箱子?” “等果摘下来再想箱子,就晚了。”陈子云站起身,往院坝那边看,“这回不能平码进筐。” 晌午饭后,院坝桌上摆了两样东西,一只是旧枇杷筐,另一只是王木匠前头临时打的木箱。 意思很明显,陈子云打算给苹果弄一个新的包装。 不等陈子云开口,刘算盘先从院门口挤了进来,手里还抱著一只镇上供销社最常见的瓦楞纸箱。 他把纸箱往桌上一放,拍了拍上面的灰,抢先开了口,“子云,我晓得你想把果子弄得体面,可这木箱也太费钱了。你看,镇上这种纸箱,一个才几分钱,你让王木匠打一只,手工费都够买十个纸箱了。” 他这话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院坝里几个短工都跟著点头。冯二婶也觉得在理,“是啊,里头多垫点草,一样用,省下来的钱,买几斤肉给家里补补不好吗?” 刘算盘看说动了人,更来劲了,他把纸箱打开,往里头塞满乾草,“大傢伙说是不是这个理?钱要花在刀刃上!” 陈子云没急著反驳,等他们说完了,才拿起一颗饱满的青样果,放进垫满草的纸箱里,又拿起另一颗,放进王木匠打的木箱隔档里。 他没多话,只是把两个箱子都举到半人高,然后同时鬆手。 纸箱噗的一声落在地上,声音发闷。木箱则是哐的一声,砸得结结实实。 这声音的差別,比十句话都管用。 陈子云蹲下去,先打开纸箱,拿出那颗苹果,果面上已经多了一道明晃晃的擦痕,还有点发软。他又打开木箱,里头的苹果稳稳噹噹躺在隔档里,完好无损。 他把两颗果子並排举起来,院坝里一下就没了声儿。 “同样的果,一个顛一下就掉价,一个怎么晃都还是好果。”陈子云看著眾人,声音不重,“你们说,哪个才是真的省钱?” 刘算盘脸上的精明劲一下就僵住了,他看著那颗带伤的苹果,喉咙发乾,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是最懂价的人,这一幕比谁拿算盘打他脸都疼。 王木匠本来靠在墙边,看到这里,眼睛都亮了,他走上前,拿起那只木箱,“那就不能按普通果箱打了。” “对。”陈子云把临时木箱推过去,“箱底要轻,別让运费吃重,箱角要稳,东湾岔道一路顛,散了就全废。” 王木匠蹲下来,拿木尺往箱边一比,“內里隔档得薄,厚了占地方,薄了又容易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隔档要软一点,边口別毛,箱盖不能压死,留透气缝,果不能闷。”陈子云又补了一句。 王木匠听得越细,眼睛越亮。他以前给陈家做木桩,补果箱,搭工棚,都算木活。可这回不一样,这东西以后可能一批一批的做。 他拿木尺在地上划线,嘴里念著尺寸,“一箱十二个,还是十六个?” “头批精品先十二个。”陈子云说,“不贪多,先把样子立住。” 周石头忍不住咂舌,“十二个一箱,这也太金贵了。” “就是要金贵。”唐雪坐在桌边,终於抬头,“不然前头分级,套袋,防雹,全白费一半。” 她说完又低头,把木箱试样单独开了一页。 王木匠一下午都没离开院坝。他先削轻木条,又挑细竹片做隔档,箱角用小木楔卡住,再拿草纸垫底,改了一回又一回。 第一只箱子太重,被陈子云拒了。 第二只箱盖压得太紧,也拒了。 第三只隔档毛口没刮乾净,唐雪拿手一摸,就把王木匠看得老脸发热。 “成,我再磨一遍。”王木匠没恼,反倒越做越上心,“这玩意儿真要出去见人,不能糙。” 傍晚时,第四只试箱摆到了桌上。箱底轻,箱角稳,盖子留著一道细缝,里面十二个小格,平码著样果,看著確实和旧筐完全不同。 王木匠摸著箱盖,忽然问,“要不要做个记號?別以后到了县里,箱子跟別人混了。” 刘算盘立马凑上来,“写陈家苹果,简单明白!” 周石头摇头,“不如写龙门苹果,这山里出来的,得带地名。” 院坝里七嘴八舌,赵大嘴也从门口探头,“写县报推荐,那个响亮。” 唐雪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帐本上,铅笔尖无意识的划过龙门乡,苹果试点,县百货这些冰冷的词汇。这些词,这些数字,这些天所有人的辛苦,最后想的,都是窗外那片正在透出红色的果园。 那片红色,不该就这么叫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抬起了头。 “叫龙门红吧。”她忽然开口。 院坝里一下安静。 风从坡口吹进来,桌上的草纸呼啦一下翻了一角。这个名字不绕,也不虚,龙门是地,红是果色,听著就像从这片山里长出来的。 陈子云看了唐雪一眼。 唐雪被他看得耳根热了些,却没躲,只把笔尖压在帐页边上。 陈子云点头,“就这个。” 周石头念了一遍,“龙门红,还真顺嘴,比陈家苹果带劲。” 刘算盘也拍腿,“这个能卖价,县城人一听就记得住。” 王木匠不说虚的,转头就去灶边烧铁片。他找来一块薄铁,临时磨出一个圆果跟两道山影,用火烧红后,先在废木板上试了一下。 嗤的一声,焦香冒起来。 木板角落多了一个黑褐色的小印,山影压著圆果,线条粗糙,却一眼能认。 冯二婶看得稀奇,“这就算记號了?” “算。”唐雪把废木板拿起来看,“往后见到这个,就晓得是咱们的箱。” 她说这句话时,自己都顿了一下。 咱们的箱。 这几个字出口,院坝里的人心里都跟著颤了一下。以前是陈家的果,现在箱子上烙了印,名字也有了,味儿一下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邮政车带来了三封口信。 第一封是邱建明托来的,问苹果转色情况,预计首批能有多少箱,县百货那边要提前排柜檯。 第二封是苏青的,话更直接,说县报想写冰雹后龙门苹果保產,最好有个固定叫法,传播时才立得住。 第三封最沉,是轻工局那边递来的。 来话的人说,县里听说陈家开始做专用木箱,想问能不能把苹果包装,仓储,还有后续加工,签成长期独家合作。 独家两个字一出来,院坝里不少人的眼睛都放光了。 刘算盘最先坐不住,“这可是轻工局啊,要是人家愿意包,路不就稳了?” 老陈也看向陈子云,声音不大,“县里单位都伸手了,你咋想?” 王木匠摸著新木箱,没说话,可眼神也在等。 陈子云没急著回话,他走到那只烙了印的新木箱边,指腹慢慢的抚过那个还有些温热的烙印。山影,圆果,龙门红。 他没看刘算盘,也没看老陈,只看著烙印。 “箱子是咱们的,果子是咱们的,名字也是咱们的。” 他顿了一下,等院里所有人都看过来,才继续说,“凭什么价钱要让別人说了算?” 这话不响,却像一根针,把院坝里所有虚浮的热气都给戳破了。 刘算盘脸上的激动僵住了,老陈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陈子云这才转身,看著捎话来的邮政车司机,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你回去告诉轻工局的同志,独家不签。” 他停了半秒,又补上一句。 “但龙门红可以跟县里一起,共建一套新规矩。” 院坝里又静下来。 邮政车司机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那只新木箱,又看了看陈子云那张年轻却半点不虚的脸,最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行,这话我一定带到。” 下午,轻工局托话的人跟车又返了一趟。 那人穿著蓝布上衣,裤脚沾著泥,进院后先看箱,再看烙印,眼神比上午正了些。 “你这个话,我们听说了。”他说,“不过独家这事,上头原先就是想稳渠道,怕后头乱。” “稳渠道,可以靠规矩。”陈子云说,“不是靠把一条路堵死。” 那人愣了一下。 唐雪把帐本翻开,把木箱试样,隔档规格,损耗记录,还有龙门红名称那一页都摆出来。 “这是现在定下的初规。”她说,“后头要谈共建,包装,仓储,运输,损耗,都得一条条写清。” 那人原本还当她只是记帐,听完这几句,脸上的隨意也收了。 “行,这话我带回去。” 他又低头看了眼箱盖角落的烙印,“这个名字,也带回去?” 陈子云点头,“带。” “龙门红。”那人念了一遍,笑了笑,“倒是好记。” 等车走远,院坝里才重新有了声响。 王木匠抱著那只试箱,像抱著件新家具,嘴里还在念木料厚薄。冯二婶已经带人去清草纸,准备给內格垫底。刘算盘站在桌边,脸上的兴奋还没散,却不再乱说独家稳了。 唐雪把那一页帐小心翼翼的合上,封皮上压著几个新写的字。 龙门红试箱。 第七十三章 满院桂花香 送走轻工局那几个人后,院坝里没清静几天,苹果袋口刚透出红,枇杷坡那边先压不住熟气了。 今年这阵香,不像头一年那样叫人心慌。 纸袋一拆,金黄的果子从叶底露出来,一串挨著一串,果面乾净,个头也匀,风一吹,整片坡都是甜的。 冯二婶带著女工蹲在树下分级,手上快,嘴也不閒,“头等放左边,带擦痕的別混,谁混了我可骂人。” 周石头站在坡道口看筐,竹扁担往肩上一压,嗓门比锣还响,“筐底草垫厚点,去年咋教的,今年还用我说?” 唐雪坐在坡口的小桌边,帐本摊开,筐数,等级,损耗,一笔一笔往下落,头都没怎么抬。 这回,没人围著一筐果惊呼了。 去年邮政车第一次进山,半个村都挤在院坝外头,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车斗上,今年车还没到,院里各人已经把活分清。 老陈坐在门槛边,腿上搭著薄毯,收音机靠在手边,听两句新闻,又抬头骂一句,“那筐別压太满,果子不是石头。” 骂声还是老样子,底气却不一样了。 司机进院的时候,连车都停得熟,轮子避开新铺的木板,车头一偏,刚好让车斗对著装筐的位置。 他跳下车,先冲唐雪喊,“今天几筐,还是走县百货后门?” 这句话落下来,院坝里有一瞬安静。 不问陈子云在不在,只问几筐。 唐雪把笔夹在指缝里,翻过一页,“精品三十二筐,次果七筐,损耗筐不走,先留家里跟后头果脯试料。” 司机点点头,从帆布袋里摸出单子,“那我照你这边记,回单傍晚带回来。” 刘算盘站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前头他还觉得自己最懂出货,如今一看,陈家这摊子已经跑得不靠嘴了,车来,数报,单开,筐上,谁都晓得下一步干啥。 他忍不住凑到陈子云边上,小声嘀咕,“这边钱刚回来,那边苹果还掛树上等,真磨人。” 陈子云抬头看了眼苹果园方向。 “等得住,才卖得出价。” 刘算盘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 他最会算眼前帐,可这两年下来,也算明白了一点,陈子云不是不急,是急也不乱伸手。 枇杷一筐筐上车,木箱还留给苹果,枇杷这边仍走竹筐,筐口拿草绳压稳,再用旧麻袋遮一层。 冯二婶擦了把汗,看著车斗里平码的果,笑得眼角全是褶,“这一季下来,咱女工也算老手了。” 唐雪没抬头,只接了一句,“老手也得记损耗,少一筐都要对。” 冯二婶立马笑著摆手,“记,记,谁敢少你帐。” 车走的时候,院坝里没人追著看。 周石头带两个后生上坡补筐,王木匠去工棚看苹果木箱,冯二婶领著女工清拣剩下的次果,老陈把收音机声音拧大,继续听县里的消息。 陈母站在灶屋门口,手上沾著麵粉,望著那辆邮政车下了坡,眼神停了很久。 “这就走了?” “嗯,傍晚回单。”陈子云把筐边一截草绳捡起来。 陈母笑了一下,又低头去揉面。 她没再像头一年那样问能卖多少钱,也没抓著陈子云反覆確认,果子走出去,钱会回来,这事已经像烧水做饭一样成了规矩。 晚上,回单跟货款一起到了。 司机把单子递给唐雪,嘴里还带了邱建明的话,“邱主任说,这一季枇杷稳,后头最后一趟別急著摘,熟透点,柜檯那边能接。” 唐雪接过回单,先看筐数,再看损耗,確认无误后,才把钱推到桌子中央。 桌上那摞钱,不小,又是万把块。 可屋里没人像从前那样先伸手摸。 唐雪把钱分成几摞,枇杷运费,女工工钱,筐草补料,苹果木箱预支,防雹旧网尾款,每一摞都有去处。 老陈看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钱这玩意儿,现在进门也不坐凳子,转头就又跑出去。” 周石头蹲门口啃红薯,差点笑出来。 陈子云也笑了,“能跑出去,再跑回来,就不怕。” 唐雪把最后一摞压住,没有立刻报数。 她抬头看了陈子云一眼,又低头把总帐本翻出来,摊到油灯底下,开始一项一项合今年的大帐。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枇杷今年总收入,苹果园追加投入,木箱试样,防雹补网,女工工钱,邮政运费,县里往来,轻工局接待,连老陈住院那阵动过的应急钱,也被她单独標了出来。 她不是单纯算赚了多少。 她在看这摊子能不能离开院坝半步。 陈子云坐在她对面,没催。 老陈听了几项,眼皮抬了抬,想问,又怕自己听不懂,索性靠在门槛边装作听收音机。 陈母在灶屋收碗,动作也轻了。 唐雪算到后半夜,才终於停笔。 她在一张小纸上写了一个数,又把几项不能动的钱圈出来,手指压著帐页,声音比平时低。 “家用留足六百,工钱不断,苹果后续也压了料钱,剩下还有一笔。” 刘算盘眼睛立马亮了,“能扩坡?” 唐雪抬眼看他。 刘算盘立刻闭嘴。 陈子云看著那页帐,没急著接话。 唐雪把笔尖落到帐页角落,写下四个字。 外用本钱。 老陈没听清,皱眉问,“啥本钱?” 唐雪合上帐本,“暂时不能乱动的钱。” 陈母端著热水出来,听见这句,先看了看桌上那几摞钱,又看了看陈子云,像是想起什么,却没开口。 钱在桌上,日子却不再只盯著锅里那一口。 第二天傍晚,院坝里收完最后一批枇杷次果,天色还没黑透,灶屋后头忽然飘来一点甜香。 陈母正去柴堆边拿柴,脚步停住了。 那棵小桂花树开了。 树不高,枝叶也谈不上茂,只在叶缝里冒出几簇米粒大的小花,顏色浅得很,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可香气偏偏有。 陈母站在树边看了很久,手在围腰上擦了又擦,像怕自己一碰,那几簇花就没了。 这树是她前几年隨手栽的。 那时候家里饭都紧,谁也没把一棵不当吃不当穿的小树放在心上,忙起来时,她能想起浇一瓢水就算不错。 可它竟然活了,还开了花。 陈子云从工棚那边回来,看见她站著不动,也走了过去。 “妈,看啥呢?” 陈母指了指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开花了,我还以为它活不成。” 陈子云弯腰看了看。 小花藏在叶子里,香气很淡,却乾净,和院坝里的果香,柴火味,泥土味混在一起,忽然就有了家的样子。 “以后给它边上垒个小台。”陈子云说。 陈母愣了一下,“垒啥台,费那个工夫干啥。” “等苹果卖完,屋也该动了。” 陈母手里的柴掉了一根。 陈子云看著她,声音不高,“妈,等这批苹果卖完,咱家盖瓦房。” 灶屋门口一下静了。 陈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低头把那根柴捡起来,眼角却红了。 以前修屋顶,都要先算半个月口粮。 现在儿子说盖瓦房,她第一反应竟不是觉得荒唐,而是怕这话太好,自己一接就碎。 老陈在堂屋里听见了,立刻哼了一声。 “先別把话说太满,果还掛树上呢。”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瓦要买好的,別买那种一冻就裂的破货。” 陈母一下笑了,笑著笑著,又拿围腰擦眼角。 周石头从院门口探头,“陈叔,你这还叫不答应啊?” “滚。”老陈抓起烟杆,作势要砸他。 院坝里笑声散开,桂花香在灶屋后头轻轻浮著。 唐雪站在桌边,把刚才那句话记到帐页背面,写完又觉得不合適,拿指尖压了压,还是没划掉。 盖瓦房。 这三个字,和外用本钱隔著两页纸,却像从同一条路上长出来的。 傍晚风起,苹果园那边的袋子轻轻响,真正能盖起瓦房的那批果,还掛在树上等红。 第七十四章 別等货出去了再按嘴算 枇杷尾款刚压进帐本,苹果木箱才烙完第一批印,县里的车第二天就进了村。 这回不是邮政车,车身灰扑扑的,前挡风玻璃后头压著一张红章介绍信。 赵大嘴在井边看见,水桶都没提稳。 “县里又来人了,往陈家去的!” 这一嗓子喊出去,村里人没像头几年那样炸锅,可脚步还是往陈家院坝挪。谁都晓得,陈家的果已经不稀奇,稀奇的是县里人还要谈啥。 车停在院坝外,邱建明先下车,后头跟著两个人,一个夹黑皮本,一个提旧公文包。 邱建明没急著进屋,先看工棚,又看墙边码著的龙门红木箱。 “子云,今天不是单看货。” 陈子云从苹果园下来,袖口还沾著草屑。 “那先看什么?” 夹黑皮本的男人伸手,脸上没多少笑。 “县副食品公司,梁国平,今天是看你这边能不能稳住批次。” 院坝外头一下静了。副食品公司这几个字,山里人不一定全懂,可县里单位四个字,分量足够压住閒话。 梁国平没夸果,没先喝茶。他看著院坝里的工棚,语气带著审视,“县里要的是稳定,不是一两趟鲜货热闹。” 刘算盘站在人群边上,眼睛先亮了。 “梁主任先看工棚吧。”陈子云没客套,“树在坡上,帐在桌上,箱子在这边。” 梁国平看了他一眼,点头往里走。他原先以为要先听一通表態,没想到这后生直接把东西往眼前摆。 工棚不大,却收拾的乾净。 草帘靠墙,牛皮纸和草纸分开放,麻绳掛在木钉上,木箱试样单独垫高。 墙上那块木板写著领料,归还,损耗。 梁国平翻开黑皮本,问的快。 “木箱能回收几轮?” “看路况和箱角磨损,头批按三轮算,坏箱单独修。” “苹果首批多少箱?” “精品先不放太多,寧可少,也不让次果混进去。” 梁国平抬眼,“具体数呢?” 陈子云看向桌边。 唐雪已经翻开帐本,今天穿了件洗净的白衬衫,衣领压的平,袖口也卷的齐整。 “按眼下转色和袋內复查,首批精品十二果箱,能稳三十到四十箱,二等果另算。” 她声音不高,话落的准。 梁国平把目光转过去,“你管帐?” “出货帐,工钱帐,木箱损耗,都是我记。”唐雪把几页纸推过去,“这是枇杷回单,这是木箱成本,这是冰雹后损耗表。” 提公文包的年轻干部弯腰一看,嘴里轻轻咦了一声。 “这帐分的挺细。” 唐雪没接夸,只把铅笔放在帐页旁边。 “要谈批次,不看细帐,后头肯定扯皮。” 邱建明笑了笑,没插话。 他头一回见唐雪,只觉得这姑娘会记帐。现在再看,她已经能让县里人坐正说话。 梁国平看完帐,没立刻表態,转身又往苹果园去。 坡上果袋一排排掛著,龙门红还没真正出山,可袋身已经鼓的漂亮。 梁国平站在坡肩,手指沿几条线点了点。 “这一片果园,有仓,有箱,有分拣,也有固定车线,確实不错。” 刘算盘跟在后头,听的心口发热。 这话要换个人说,他能吹半年。 陈子云却只回一句。 “还差县里的落脚点。” 梁国平这才看向他。 “这也是我们今天来的意思。” 坡上的风停了停,院坝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人也往前挪了半步。 梁国平翻开黑皮本,语气放慢。 “县副食品公司想先在龙门到县城之间,试著做一个果品仓储中转点,前期不用太大,能分拣,暂存,转运就行。” 刘算盘的眼珠子一下亮的嚇人。 “中转点?” 梁国平点头,“后头如果枇杷,苹果,还有你们这边別的果能稳定起来,再谈冷储,加工,损耗果处理。” 这话一出来,连老陈都从门槛边坐直了。 他腿上搭著薄毯,脸色还没完全养回来,可眼神一点不浑。 “县里这意思,是要跟咱一起干?” 梁国平笑了下,“可以这么说,不过还得看你们能不能撑住。” 院坝外头没人再乱说话。 大伙儿都听出了味,这不是车来拉果,这是县里要在陈家这条山路上占个据点。 刘算盘搓了搓手,恨不得替陈子云点头。县副食品公司出面,手续,渠道,县里单位,全都不是小贩子能比的。 可陈子云没笑,也没急著应。 “那,中转站货权归谁?” 梁国平一顿。 “货权呢?” “果进中转点以后,没出库前算谁的货。”陈子云看著他,“如果损耗了,按谁的帐走,如果县里临时调货,谁签字。” 年轻干部停了笔,梁国平脸上的轻鬆收了些。 陈子云接著问,“分级標准谁定,龙门红的一等,二等,次果,不能到县里再换一套说法。” 唐雪笔尖停在纸上。 这两句,全戳在合同最要命的地方。 陈子云又补第三句。 “还有周转损耗,箱损,果损,水分,路上顛坏的,都得提前写清,別等货出去了再按嘴算。” 院坝里静的厉害。 刘算盘的手心真冒了汗,他刚才看见的是县副食品公司的牌子,陈子云看见的是合同后头的刀口。 邱建明站在旁边,他原先还担心陈子云听见副食品公司就点头,现在看来,这后生比他想的还硬。 梁国平沉默了几息,合上本子。 “这些问题,该问。” 他看向身边年轻干部,“原来的草案拿出来,按他说的这几条重新列。” 年轻干部赶紧打开公文包,抽出几页纸。 院坝里的旧木桌被腾出来,唐雪把帐本移到左边,又拿来一张乾净草纸垫在底下。 合同草案一摊开,味道就变了。 这已经不是口头说几筐果,而是要一条一条落到纸上。 唐雪第一次接触这种正式合同,眼神比平时更紧。她没装懂,遇到代管,折损,优先周转这些字,就拿铅笔在旁边划一道。 梁国平看见了,问她,“这里看不明白?” “看的明白字,看不明白后头怎么执行。” 唐雪抬头,“比如优先周转,是优先谁的货,龙门红,枇杷,还是副食品公司自己的调拨货?” 年轻干部张了张嘴,没接上。 梁国平却笑了。 “小唐同志,这问题问的对。” 唐雪耳根热了一点,手还是稳的。 “那就写清,別写虚词,写执行顺序。” 老陈坐在门槛边,听的云里雾里,可他看出来了,县里人现在不是拿陈家当山里供货户。 他们是在跟陈子云和唐雪谈事。 赵大嘴站在院门口,脖子伸的老长,半天没敢插一句。 王木匠抱著一只木箱样品过来,听了两耳朵,低声问陈子云。 “中转点要是成,箱子回修也得有地方。” “嗯,回头你把修箱台也画进去。” 王木匠眼睛亮了,“真要画?” “真要画。” 这两个字一出,王木匠抱箱子的手都紧了些。 县里中转点要是落下,他这木箱就不是院坝手艺,是一条正经活路。 下午,唐书记赶到了。 他进院时,草案已经改到第二遍。唐雪桌边摆著三摞纸,一摞原草案,一摞修改点,一摞陈家帐目摘录。 唐书记没先说漂亮话,只把几页纸看完。 “县里要中转站,生產队这边也得有態度。” 梁国平点头,“我们也正想问这个,村里如果不稳,后头容易生口角。” 唐书记转身就回大队屋。半个时辰后,他拿著一张写好的声明回来,纸不厚,字却写的重。 龙门乡已有稳定果源基础。 陈家果园已有章程和用工记录。 生產队支持试点仓储和后续合作。 三条不花,可每一条都顶用。 唐书记把纸压到桌上,手指在落款处停了一下。 他看了陈子云一眼,笔尖落下去时,比平时更重。 “我这边能给你们担的,是村里不乱扯皮。” 梁国平接过声明,语气认真了许多。 “唐书记,这份很重要。” 唐书记没再多说,可那眼神像又把一注重钱往前推了一步。 傍晚时,草案终於改出了样子。 货权暂归供货方,县副食品公司代管周转。 分级標准由陈家果园和县副食品公司共同確认。 损耗按入库,出库,两端签字核算。 木箱回收另列。 前期场地和人工另列,不跟货款混帐。 次果和损耗果处理,不得冒名龙门红。 唐雪把这几条重新抄在草纸上,字一笔一划,越写越稳。 梁国平看完,忽然说,“合同上总得有个主体名称,不能一直写陈家果园。” 院坝里又静了。 刘算盘反应最快,“写龙门果业,响亮。” 唐书记皱眉,“龙门太大,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周石头挠头,“那写陈家龙门红?” “不像个正经名。”王木匠摇头。 唐雪没说话,只看向陈子云。 陈子云坐在桌边,手里那支笔停了片刻。 抬起手,又放下笔。 最后他把草案最后一页拉到面前,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陈氏果业。 老陈看著那四个字,喉咙动了动,却没说话。 陈母站在灶屋门口,围腰还繫著,眼睛一下就湿了。 有盖瓦房那种看得见的好日子,这也是陈家这摊活第一次有了能往外走的名。 梁国平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这个名字稳,不抢地名,也能往后装东西,正式手续后头补,草案先这么写。” 唐雪低头看著那四个字,手指压在帐本边上,半天没动。 邱建明临走前,拍了拍陈子云的肩。 “你这一步走出去,路就不一样了。” 陈子云看著院坝里那只新木箱。 “路不一样,帐就更不能乱。” 梁国平笑了笑,“这话我爱听。” 夜里,唐雪把草案,帐本摘录,还有唐书记那份支持声明夹到一起,外头用旧报纸包好,又拿细绳扎了两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页写著陈氏果业的纸。 油灯晃了一下。 那四个字像刚烙进木箱的印,顏色还不深,却已经有了热气。 第七十五章 以纸为据 陈氏果业四个字落到草案上以后,镇上的风先变了味,运输队茶摊里有人念,菜市场摊口也有人念,念到最后,赵贩子那张脸比灶底灰还难看。 他原先准备砸价。 冰雹扫过周边几个乡,普通苹果被打掉一截,能收上来的好果少的可怜,价还被果农咬住不松。 李二狗缩在小酒馆角落,手里攥著半碗酒,眼睛红的嚇人,“赵哥,再不动手,他那苹果就真进县城了。” 赵贩子把烟摁进桌缝里,菸灰蹭了一手,“价砸不动,就砸名声,果子再好,没人敢吃,也得烂在柜檯上。” 李二狗喉咙滚了滚。 他这阵子在镇上混的像条狗,村里回不去,镇上也没人真瞧得起他,唯一那点盼头,就压在陈子云倒霉上。 “咋砸?” “龙门红顏色好啊。”赵贩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就说他打了药,山里人为了高价,啥东西都敢往果上喷。” 李二狗眼里一下亮了。 赵贩子又从柜底拖出一袋烂苹果,果皮被雹子砸花,烂斑连著黑点,闻著就不对劲。 “明早以前,弄到县副食品公司门口边上。”赵贩子把粗木箱推过去,“上头写龙门红,字写歪点,越像乡下赶出来的越好。” 李二狗看著那箱烂果,手背上的青筋慢慢的鼓起来,“成,这回我看他咋洗。” 县城的谣言,比山风跑的还快。 第二天上午,菜市场卖豆腐的摊口边,就有人压著嗓子说,龙门红红的邪性,多半喷了药。 百货大楼后门也传开了。 有人说山里果农没规矩,为了卖高价,药水一桶一桶往树上泼,吃进肚子里要坏事。 运输队茶摊更热闹。 油耗子叼著草根,冲旁边人挤眼,“你们想想,普通苹果都青不拉几,那啥龙门红凭啥那么红?” 这话不算高明,却毒。 新东西最怕的就是叫人心里打鼓,尤其是吃进嘴里的东西,一句打药,就能把一柜檯好货压住半截。 晌午前,县副食品公司侧门外,真出现了一只粗木箱。 箱盖用炭笔歪歪扭扭的写了三个字。 龙门红。 门卫先闻到味,掀开一看,里面十几个苹果烂的不成样,果皮带斑,果肉塌软,边上还蹭著一股刺鼻味。 这一下,谣言有了东西。 年轻干部脸都白了,赶紧去找梁国平。梁国平没敢乱动,先让人封箱,又给邱建明递话。 邱建明听完,脸色也沉了。 “柜檯先別撤。”他把收货单压住,“东西封起来,等陈子云来,人家还没上第一批货,假货倒先替他到县里了。” 急信跟著邮政车进山。 车到陈家院坝时,唐雪正在核木箱回收草案。司机没喝水,直接的把信递到桌上。 “县里出事了。” 院坝里的人一下停住。 陈子云拆信看完,脸上没什么火气,只是把纸递给唐雪。 唐雪一行行看下去,指尖在打药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跟著就起身进屋,抱出三本帐。 “谣言要用纸打,但我刚又做了苹果生產记录。” 她把虫害处理记录,农技站复查记录,套袋改法,防雹损耗,还有每次用药和灰带记录,全都按日期摊开。 “谁来问,咱就让他看,哪天用了啥,谁看过,站里谁来复查,全在这儿。” 周石头气的脸都红了。 “我去镇上逮李二狗,那烂东西肯定有他一份!” “先別动。”陈子云把信折好,“他想让我们急,我们就不能按他的路走。” 老陈坐在门槛边,烟杆半天没点著,声音闷的厉害,“名声这东西,脏水泼上去,洗起来费劲。” “所以不能只咱自己洗。”陈子云看向唐雪,“给苏青递信,再给贺站长递一份。” 唐雪已经在写。 她字落的又快又稳,先写县城发现假冒烂果,再写陈家还未正式出货,最后把记录清单另附一页。 “邱建明那边呢?”她问。 “让他封箱,別处理。”陈子云说,“那箱东西,是他们送来的证据。” 信送出去以后,院坝没有乱。 冯二婶带女工继续查果,王木匠照旧修箱,周石头巡园时火气大的嚇人,却没漏掉一排袋口。 可村里还是有人慌。 赵大嘴从井边听见风声,跑到院门口压著嗓子问,“子云,县里真有人说咱苹果打药?” 唐雪抬头看他,“咱还没出货。” 赵大嘴愣了。 “货没出,烂果先到县里,谁家的烂果,谁心里清。”唐雪把帐本合上,“你要传,就传这句。” 赵大嘴嘴皮子一动,立刻懂了。 到下午,村里已经换了说法。 陈家苹果还掛树上,县里假龙门红先烂了,这不是打药,这是有人急了。 苏青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报社那辆旧自行车先到,后头跟著农技站的吉普。苏青下车时,辫子上还沾著灰,手里夹著相机。 贺清明也来了。 他没进屋喝茶,先上苹果园,看果袋,看树盘,看记录,最后把一只即將出货的果袋轻轻的解开。 袋里苹果红的乾净。 果面没有斑,果柄也稳,红晕从向阳面慢慢的铺开,像山风和日头一点点熬出来的顏色。 贺清明捧著果看了半晌,脸色冷下来。 “这顏色,要靠套袋,控果,光照,树势,不是乱喷药喷出来的。” 苏青在旁边拍照。 咔嚓一声。 唐雪把帐本递过去,里面夹著农技站来园复查的几页记录,还有周远航前头写下的苗情批註。 贺清明看完,直接让周远航取样。 “园里取样,工棚取样,快熟果取样,再把县里那箱烂果也送检,別只凭嘴说。” 苏青听见这句,笔尖停了一下。 她没有急著写稿,先跟著去工棚,拍木箱烙印,拍分级桌,拍帐本,拍唐雪那一页页用药记录。 到县里时,谣言已经传到柜檯前。 有人专门跑到百货大楼问,“那个龙门红还能不能上啊,听说打药?” 售货员被问的烦了,却不敢乱答。 邱建明站在柜檯后头,手指敲著台面,眼睛一直往报社那边看。 第三天上午,县报出来了。 標题:一只苹果从山坡到柜檯要过几道关。 文章写的很实,从龙门乡苹果园的套袋,疏果,防雹网,分级木箱,写到农技站复查和抽检结论。 旁边还配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果袋下透红的苹果。 一张是唐雪摊开的帐本。 一张是贺清明站在果树前看样果。 还有一张,是县副食品公司门口封存的假箱,歪字旁边贴著封条。 检测结论也跟著出来。 陈家取样无异常,县里封存烂果来源不明,而且还不符合龙门红分级和包装记录。 这一下,县城炸了。 原先没听过龙门红的人,也开始知道龙门乡有这么一种苹果,还没上柜,就被人拿假货冒了名。 百货大楼柜檯前,问的人反倒更多。 “报纸上那个龙门红啥时候到?” “真十九块一斤?” “贵是贵,县报都写了,农技站也站出来了,总比路边烂果强。” 邱建明听著这些话,脸上那点阴沉这才散开。 他回到后门办公室,直接给陈子云打了电话。 电话是转到邮电所的,声音里带著杂音。 “子云,你那边准备首批货,县里等著呢。” 陈子云掛下电话时,唐雪正站在旁边。 她没笑的太明显,只把出货页翻开,“那就按原计划,首批精品三十箱,不加量。” 周石头一听急了。 “县里都催了,还不多送?” “越催,越不能乱。”陈子云看著他,“第一口名声,比多卖几箱重要。” 赵贩子出事,是下午传回来的。 县工商跟副食品公司一起查了他的铺子,后院堆著好几筐受灾烂苹果,还有没用完的粗木箱和炭笔。 油耗子跟瘦猴扛不住问,几句话就把菜市场散话的事供了出去。 赵贩子被带走时,半条街都在看。 他脸色灰败,嘴里还硬撑,“我就是收点烂果,咋就成冒名了!” 梁国平把那只写著龙门红的箱盖往他面前一放。 “你收烂果不犯法,冒名砸別人牌子,就得说清楚了。” 赵贩子没声了。 李二狗却跑了。 有人说在副食品公司后巷见过他,衣裳脏的不像样,见人就躲。等周石头赶到县城时,只剩一只破麻袋丟在墙角。 周石头回到村里恨的牙痒。 “这狗东西命真滑。” 陈子云头还是没抬,认真的忙著。 “跑了也好,眼下先让龙门红上柜。” “就这么算了?” “赵贩子这条线断了,李二狗没了根,他以后再跳,也只能往更脏的地方跳。” 周石头没再说话。 他懂这意思。 疯狗跑进阴沟里,迟早还会叫,可现在不能为了一声狗叫,耽误正事。 傍晚,苏青又来了龙门乡。 她站在苹果园边,看著工棚外一排快要封箱的龙门红木箱,眼里带著笑,也带著没遮住的疲惫。 “你这苹果,还没进城,就已经在县里闹了一圈。” 陈子云检查著箱角,“闹的值。” 苏青看他一眼,“报纸出来以后,县里问的人更多了。你也该想想,下一步不能只守在山里。” 唐雪站在旁边,手里抱著帐本,没插话。 苏青往县城方向看了看,又问,“陈子云,你是不是也该去县里了?” 风从苹果袋间穿过,纸声一层层响起来。 “先把第一批龙门红送出去。”他声音不高,“送稳了,再进县。” 第七十六章 看树,不看柜檯 天还没亮,陈家院坝里的灯已经亮了三盏,木箱平码在桌边,箱盖上的烙印被灯火照著,黑褐色的山影和圆果,看著比昨夜更沉。 这回不是枇杷装筐,也不是邮政车顺路捎货,是龙门红第一次进县百货上柜,院里每个人脚下都比平时轻,却没人敢乱一步。 唐雪站在桌边,合同和帐本用旧报纸包著,细绳扎了两道,铅笔夹在指缝里,先报今天的出货数。 “精品一等三十箱,十二果箱,二等六箱,不进柜檯,先到后门復验。” 周石头绕著车走了两圈,绳扣摸一遍,车板摸一遍,谁往箱子边凑得近了,他眼睛一瞪,人就自觉往后退。 王木匠蹲在箱堆旁,耳朵贴近箱角,手指一敲,听到一只箱盖发空,立刻拎出来放到脚边。 “这只退回去,盖子鬆了,路上顛两下就得出毛病。” 刘算盘手里拿著小本,嘴里念念有词,精品箱数,二等箱数,预计斤数,还有百货那边的柜檯价,全被他算得手心冒汗。 陈子云反倒没怎么说话。 他站在车边,看最后一只木箱封好,手掌在箱盖上压了压,確认烙印朝外,绳口不压箱角,才点了头。 老陈坐在堂屋门槛边,腿上搭著薄毯,旁边放著收音机,眼睛一直盯著那辆车,烟杆拿在手里却没点。 赵大嘴在院门口探头,没敢大声,只笑著问,“老陈,这么大的事,你不跟著进城看一眼?” 老陈看了那车半晌,又看陈子云一眼,脸上还是那副硬巴样。 “以后我儿子的事,我只管支持和理解就好。” 这话一落,院坝里静了静。 陈母站在灶屋门边,手上还沾著麵粉,眼圈红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去抹围腰,像怕人瞧见。 老陈把烟杆往门槛上一磕,声音又硬起来,“都別愣著,箱子轻拿,果子不是石头。” 周石头咧嘴笑了下,立刻招呼人上车。 木箱一只只装进车斗,底下垫旧麻袋,两侧用草绳卡住,中间再塞软草垫,王木匠跟著上车,亲手把最外侧两排重新压稳。 唐雪最后核了一遍数,才把帐本收进布包。 “三十六箱上车,精品三十,二等六,途中復检一遍,到百货后门再签。” 陈子云看向司机,“东湾岔道慢点走,別抢路。” 司机拍了拍方向盘,“放心,给你家枇杷走了那么多趟,我晓得这货金贵。” 车头慢慢掉过去,轮子压上院门口那两块垫木,咯吱一声,院里所有人的眼神都跟著动。 陈子云上了车,唐雪坐在副驾后头,布包压在膝上,周石头和王木匠守在车斗边,刘算盘挤在后角,脸上又兴奋又发紧。 车出村口时,日头也爬了起来。 县城街面比往常更热,早点摊冒著白气,自行车铃鐺叮叮响,百货大楼门口已经有人排著等开门。 车拐到后门时,邱建明已经站在那儿。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著收货本,一见车到,先看箱,再看人,脸色比往常都认真。 “到了?” 陈子云跳下车,“到了。” 邱建明没说多余的,抬手让人搬秤,又叫了两个售货员过来,“先验精品箱,谁手重,今天就別碰。” 第一只木箱被抬下来,箱盖打开时,后门那一小片地方忽然安静了。 十二颗苹果平码在隔档里,果面乾净,红晕铺得匀,底色清亮,不是艷得发假那种红,是山地日头慢慢熬出来的红。 邱建明伸手拿起一颗,翻看果底,又看果柄,最后放到鼻尖前闻了一下。 “这果面,够上柜。” 周石头站在旁边,胸口一下挺了起来。 刘算盘伸长脖子看著秤桿。 第二箱,第三箱,箱箱开验。 一直到第十箱,邱建明脸上的紧绷才鬆了一点,他把收货本往桌上一放,开口报了价。 “首批精品,柜檯零售价每斤十九块。” 周石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脑袋猛地一抬。 “多少?” 刘算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硬是没敢接话。 十九块一斤。 这数砸在耳朵里,和当初第一筐枇杷一样响。院坝里的人想过龙门红能贵,可真听见这个价,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敲了一下。 唐雪站在桌边,脸上稳著,指尖却轻轻压住了合同纸边。 陈子云看著邱建明,“价高了没,柜檯能走吗?” “报纸都替你铺路了,农技站也站出来了。”邱建明看他一眼,“能不能走,待会儿柜檯说话。” 收货单和临时供货確认要签字。 年轻售货员把纸推过来时,照旧看向陈子云。 陈子云却没接笔,只转头看唐雪。 “你签。” 唐雪怔了一下。 她手里还抱著帐本,白衬衫袖口压得整齐,眼神有一瞬没落到纸上,而是落到陈子云脸上。 陈子云声音很稳,“陈氏果业的帐,你管,今天这笔,也该你签。” 邱建明抬眼看了她,没催。 唐雪把帐本放下,拿起笔。 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註明陈氏果业经办。黑色墨水落在纸上,那几个字不大,却像把她从院坝那张旧桌子后头,推到了县城柜檯前。 邱建明看完,轻轻点了下头。 “以后这边的单子,我让人直接跟你对。” 唐雪把笔帽扣好,“可以,回单和箱损也一起对。” 邱建明笑了,“行。” 前门柜檯已经腾出来了。 售货员把第一箱龙门红摆上去时,箱盖上的烙印故意立在后头,山影和圆果压著龙门红三个字,柜檯玻璃一亮,立刻就有人围过来。 “这就是报纸上那个苹果?” “十九块一斤?这也太贵了吧。” “贵啥,县报都写了,人家一颗一格装的,你看那果面。” 售货员先切开一颗试吃,刀一落,果肉脆脆的分开,香气不冲,却很乾净。 第一片递出去,是个穿白衬衫的机关干部。 他咬了一口,没立刻说话,嚼了两下,眼睛往柜檯上一落。 “给我称两斤,要完整的,带箱子能不能买?” 售货员还没回话,后头又有人挤上来。 “我也尝一片。” “十九就十九,给孩子买两个试试。” “招待所那边刚问了,能不能留一箱?” 柜檯前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还有人嫌贵,等试吃片一出去,嫌贵的声音就小了。不是人人都捨得买一斤,可这年头越是稀罕的东西,越有人想拿回去见世面。 邱建明站在柜檯旁,眼睛一直盯著走货速度。 第一箱没用多久就空了。 第二箱抬上来,刚摆开,县招待所的採购员就带著票据来了,张口要五箱。 邱建明没全给,只拨了两箱。 “今天首批柜檯试销,不能全让你端走。” 採购员急了,“我们晚上有接待。” “接待也排队。” 周石头站在后门边,听得嘴都快咧到耳根。 刘算盘已经顾不上端著,蹲在角落飞快算帐,越算手越抖,最后抬头看陈子云,眼神像看见了一条铺到县城里的真钱路。 唐雪却没乱。 她每出一箱,就记一笔,柜檯,招待所,机关预订,临时散售,分得一清二楚。 陈子云站在柜檯外侧,没有吆喝一句。 他看著那些人伸手挑果,看售货员报数,看邱建明一边压货一边安排补柜,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终於慢慢鬆开半寸。 龙门红不是陈家自己说好。 是县城的人掏钱说好。 到晌午,三十箱精品只剩下最后两箱。 邱建明把那两箱扣住,转身去后门找陈子云,脸上已经没了先前那点试探,剩下全是做买卖的人见到好货时的急。 “下一批,能不能提前两天?” 周石头在旁边一听,刚想张嘴说能。 唐雪已经翻开帐本,看向陈子云。 那一眼很稳,也很清楚。 果在树上,袋要复查,箱要回修,路要復检,不能因为县城催,就乱了山里的节奏。 陈子云看著空下来的柜檯,又看向后门外那条被日头晒亮的街。 “能不能提前,要看树,不看柜檯。” 邱建明一愣,跟著笑了。 “行,你这话我服。” 陈子云转头对唐雪说,“回去复查第二批,够標准的先列,不够的不动。” 唐雪点头,笔尖已经落下。 “第二批预备,回村后復检,箱数另定。” 柜檯那头又有人问,“龙门红还有没有?” 售货员扬声回了一句,“今天快没了,下一批等通知。” 这句话传到后门,周石头整个人都站直了。 刘算盘低头看著帐页上那串数字,喉咙干得厉害。 陈子云却没笑得太满。 他忽然明白,龙门红不是卖出去了。 是县城,开始催著它来了。 第七十七章 掛牌 龙门红半天卖空的消息传回村里时,邮政车还没进院,赵大嘴的嗓门已经先把晒穀坝喊热了。 “十九块一斤,县百货柜檯都空了!”他挑著水桶,水洒了一路,自己却顾不上看。 这数太重,重到井边的人全停了手,连平时爱接话的几个婆娘,也先愣了半晌。 陈家院坝里,唐雪刚把首批龙门红回单夹进帐本,唐书记就背著手进了门。 他没先坐,也没喝水,只看了看桌上的回单,又看向工棚外那排烙著龙门红印子的木箱。 “章程有了,帐有了,货也有了。”唐书记把烟杆往桌边一放,“自从上一次提的那句话,你自家的活也该扩大了。” 院坝里一下静了。 周石头刚从坡上回来,肩上还扛著锄头,听见这句,眼睛都亮了半截。 “书记,你是说合作社?” “对。”唐书记点头,“龙门乡果业生產合作社,先把名分立住,免得后头谁都想搭边,又谁都想乱伸手。” 刘算盘在旁边咽了口唾沫,手指已经忍不住在裤缝边拨了两下。 “这牌子一掛,咱不就成正经摊子了?” “正经不正经,还得看规矩。”陈子云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拿著一张县百货的补货单。 唐雪抬头看他。 陈子云把补货单压到帐本边上,转身看向院坝里的人。 “合作社可以掛,但不是全村分果,也不是谁家有坡,明天就能打龙门红的名头。” 这话一落,院坝外头几个探头的人,脸上的热乎劲立刻收了些。 唐书记没拦,反而点了下头。 “今天就是把这个说清楚。” 王木匠当天就去做牌子。 木料是前头修工棚剩下的好板,不算多厚,胜在纹路直,他拿刨子一下一下推过去,木花捲起来落了满脚。 周石头在旁边看得心痒。 “王叔,字要大些,別掛出去像借条。” 王木匠瞪他一眼,“你懂个屁,字大了板子压不住,风一吹就歪。” 唐雪拿来红纸,先把名字描了一遍。 龙门乡果业生產合作社。 几个字不花哨,可红纸往木牌上一贴,院坝里的气就变了。 冯二婶端著一筐果袋过来,站在门边看了好一阵。 “这牌子一掛,以后咱干活是不是也算有单位了?” “先別忙著美。”唐雪把笔夹在指缝里,“有单位也得按工记,谁迟到,谁偷懒,谁乱拿东西,都照章程走。” 冯二婶笑著应,“那才好,有规矩,咱们这些跑腿的才不吃亏。” 第二天上午,晒穀坝边敲了锣。 村里人来得很齐。 这回没人再像以前那样只为看笑话,大家站得比前几次更近,眼睛都往那块木牌上落。 老陈也来了,陈母想扶他,他摆了摆手。 “我站著看。” 牌子掛上工棚外墙时,木钉敲进去,咚的一声,晒穀坝那边都像跟著震了下。 周石头站在木梯下,手扶著牌子,嘴角压都压不住。 “正了,正得很。” 王木匠退后两步,眯眼看了一会儿,才把锤子別回腰后。 “以后风雨再大,也不该掉。” 唐书记站到牌子边,没说那些空话。 “这合作社,不是叫大家白占便宜的地方,也不是陈子云一个人替全村兜底。” 人群里安静下来。 唐书记继续道,“想干活,可以,想入名单,也可以,可先认章程。技术,分级,出货,帐目,都得按合作社规矩走,依旧是之前的话。” 陈子云往前站了半步。 他声音不高,却比锣声还压人。 “我先说清,龙门红不是谁家的苹果都能叫。统一技术,统一分级,统一销售,谁私下乱贴名头,乱卖次果,查出来直接清退。” 刘算盘低头看著鞋尖,没敢乱插话。 “有活干,有钱结。”陈子云扫过人群,“但规矩走在钱前头,不认这个,就別往里挤。” 这话有点硬。 可这一次,没人觉得刺耳。 龙门红十九块一斤摆在前头,谁都清楚,没规矩护著,这名头很快就能被人糟蹋乾净。 唐雪把名册摊开。 “今天先定分工。” 她一页页往下翻,字写得清,话也落得稳。 “陈子云,技术总负责和核心决策。” “我管帐目,合同,出货回单。” “周石头管田间巡坡,水路,守园。” “王木匠管木箱,工棚,物资修补。” “冯二婶管女工,分拣,查袋。” “刘算盘做出纳和外线小帐跑腿,小帐每三天交一次,大帐我审。” 刘算盘听到这里,忙的点头。 “我认,我认,帐过你手。” 唐雪没看他笑,只把名字记下。 唐书记最后补了一句,“我负责村里协调,外头要材料,要声明,要大队盖章,先过我这边。” 这套分工一落,合作社就不再只是一块牌子。 它有了人,有了帐,也有了各自该守的位置。 何老蔫是第一个站出来签入社协议的人。 他走到桌前时,脚步有些慢,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心里那点彆扭还没完全搓开。 “我先签。” 院坝里好几个人看向他。当初那块细地,他坐地抬价,拧巴得厉害,如今却是第一个主动排到桌前。 唐雪翻开协议。 “何老蔫,先入长期工试用和小坡试用户,不碰果,不碰出货,先做清沟,护坡,套种。” “成。” “先试用一个月,之前做的不错,但手脚不乾净,退。” “我认。” 何老蔫按下手印时,手指有点抖。 红印落在纸上,他自己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像那不是一枚手印,是他终於咽下去的一口老气。 签完后,他没往人堆里钻。 他一个人蹲到山脚边,点了根烟,抽得很慢。 菸灰长了,他也没弹。 周石头路过看见,没笑他,只丟下一句。 “明天照旧去西沟,別迟。” 何老蔫抬头,“不迟。” 这两个字,比前头所有赔笑都实在。 掛牌后,问名单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有人说自己会清沟,有人说自家女人手巧,能分果,有人还想把自家后坡也写进去。 唐雪没被人声冲乱,她先把名册分成三栏,老工,试用,新登记。 “先登记会干什么,再查前头信用,再分试用期。”她抬头看眾人,“不许一窝蜂说自己会种果,谁乱报,往后別怪本子不认人。” 赵大嘴挤在人堆外头,脖子伸得老长。 “那我呢,我嘴快,跑消息行不行?” 周石头直接笑出了声。 “你倒是晓得自己嘴快。” 陈子云看向赵大嘴。 “跑消息可以,乱传不行。真要进名单,先试三天,传错一回,直接退。” 赵大嘴摸了摸鼻子,竟然没顶嘴。 “那我试试。” 人群里有人笑,可笑声里已经没了嘲弄,更多是认命的热乎。 以前大家笑陈子云借钱种树。 现在,同一批人站在合作社牌子下,问自己能不能进名单。 陈子云没翻旧帐。 队伍本身,已经够响了。 老陈站在人群最后,看著儿子在牌子下说话,喉咙像被烟堵住了。 他想起那年两百块钱。 想起全村人怎么笑,想起自己怎么拦,怎么骂,想起苹果苗刚来时,他心里那股压不住的怕。 现在牌子掛起来了。 儿子站在前头,不靠嗓门压人,只靠帐本,果子,合同,还有那一车车往县城走的货。 老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烟,菸捲被他捏得有点皱。 陈母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点不点?” “不点了。” 老陈把烟收进口袋,眼睛却还看著前头。 “省一根。” 陈母知道他不是省烟。 她没拆穿,只把手里的薄毯往他腿边拉了拉。 到晌午,第一批入社和试用名单定下来。 何老蔫排在长期工试用第一位,冯二婶女工队扩到七个人,王木匠那边收了两个手巧后生,周石头的巡坡队也多了两个轮班。 刘算盘抱著小帐本,脸上那点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这回算真的有架子了。” 唐雪瞥他一眼。 “架子有了,帐再乱,照样塌。” 刘算盘立刻把小帐本抱紧。 “不乱,我这回真不乱。” 下午人散得慢。 牌子掛在工棚外墙,风一吹,木牌轻轻晃,红纸边角还带著一点没压平的卷。 周石头站在牌子下看了半天,嘿嘿一笑。 “子云,这回算真立起来了。” 陈子云也抬头看了看。 龙门乡果业生產合作社。 这几个字,確实让这片坡有了更大的名分。 唐书记站在旁边,胸口那口气也鬆了些。 “有了这块牌子,村里那些乱心思,能压住不少。” “压得住村里,不一定压得住外头。” 陈子云看向远处。 山道拐过竹林,往镇上走,再往外,就是县城。 唐雪抱著帐本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又在想县里?” “嗯。” “合作社才刚掛上。” “掛上是为了稳住山里。”陈子云声音不大,“可龙门红已经进城了,货往外走,帐也得往外走。” 唐雪指尖在帐本封皮上压了压。 她听懂了。 合作社是根,不是终点。 第七十八章 县里这套帐,你带 合作社掛牌后的第三天,院坝总算从热闹里退出来,工棚外那块木牌还掛著,红纸边角被风掀起一点,白天来问名单的人少了些。 苹果后续批次照旧出山,周石头带人查袋,冯二婶管女工分拣,王木匠守著木箱,所有事都在往前走。 夜里油灯亮起来时,陈子云从柜底取出一沓纸。 纸页有些发黄,边角被翻的起毛,最上头几行字却还清楚,乡镇企业试点,轻工业创业园,果品加工。 唐雪坐在桌对面,帐本就放在手边,手指搭在封皮上,却迟迟没有翻开。 陈子云把文件摊开,油灯的光落在纸上,照出几处被他用铅笔划过的痕跡。 唐雪低头看了一会儿,声音很轻,“苏青以前给你的那份材料?” “嗯。”陈子云把其中一页推过去,“那时候只能看,现在所有都准备好了。” 唐雪抬眼看他,“以前不能动,是因为苹果还没卖?” “不止。”陈子云指尖点在纸页边上,“枇杷有钱,苹果有名,合作社有牌子,陈氏果业也写进合同了。” 他停了下,又把县副食品公司的草案拿出来,压在旁边。 “这些东西凑齐,才算有资格谈下一步。” 油灯噼啪跳了一下,屋外的风吹过工棚,木牌轻轻的碰在墙上,发出一声很低的响。 唐雪看著那几份纸,终於翻开帐本。 帐页里夹著龙门红首批回单,县百货补货单,还有合作社第一批入社名单。 “你想去县里?”她问。 陈子云没立刻接话,他看向窗外,苹果园在夜色里只剩一片暗影,可那边的袋子还在风里轻响。 “不是想去,是必须去。” 唐雪手里的笔停住。 这四个字落的不重,却把桌上那些纸全压住了。 陈子云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果子在山里长,可货在县里卖,包装,仓储,加工,合同,人脉,也都在县里。” 唐雪没有插话,只把笔尖落到帐页空白处。 “合作社如果一直窝在乡里,就只能做种植端,果子再好,最后还是要看外头渠道的脸色。” 陈子云抬头看她,声音更稳,“龙门红这次能卖十九,是我们自己护住了品质和名声,可下一次呢?” 唐雪顺著他的话往下写,渠道,仓储,包装,结算。 她写到结算两个字时,笔尖稍稍重了点,“县里要是设中转点,钱从哪边走,货权怎么压,损耗怎么认,都得有人盯。” “所以,陈氏果业得在县里有脚。” 陈子云说完,把手边那份轻工试点文件重新压平。 唐雪抬头看他,“你准备把村里的摊子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是分开。” 陈子云拿过一张草纸,顺手画了两道线,一道写村里,一道写县里。 “村里管生產,县里管经营。树,水路,工棚,分拣,木箱,全不能乱。合同,仓储,回款,包装试样,后续加工,得往县里挪。” 唐雪看著灯光下的他,心里一动,这傢伙,还真不是临时起意,有点东西啊。 她把帐本翻到空白页,声音恢復了平时那股稳劲,“村里帐谁留守?” “刘算盘做小帐,三天一交,月底送审。” “他爱算小聪明。”唐雪笔尖没停,“得压一条,小帐不过夜,大帐不离本。” “写上。” 陈子云笑了下,“你审他,他就不敢飞。” 唐雪没理这个笑,又问,“苹果园技术谁管?周石头能守水,未必能看树。” “周石头管巡坡,水路,守园。技术上,我留手册和排班,每个关键节点我回来一次,平时让周远航来復看。” “王木匠呢?” “留村,扩木箱作坊,修箱,回箱,带两个徒弟。” 唐雪点头,把王木匠那栏单独划开。 “冯二婶管女工,分拣,查袋,晒草帘,清洗木箱,女工工价继续单列。” “这个不能少。”唐雪抬头,“女工队稳了,分拣就稳,坏果混不进去。” “唐书记压村里协调,章程那边不能松。” 陈子云说到这里,语气慢了半拍,“村里眼热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有书记在,能挡不少。” 唐雪的笔尖停了一下,低声的问,“那县里呢?” 陈子云看著她。 油灯那点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点著了两簇小火苗,不咋亮,但烧的贼稳。 “县里这套帐,你带。” 唐雪怔住,手指还压在帐页上,半天没挪。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外头只有水缸边一点虫声。 她声音压低了些,“你这是,让我跟你去?” “嗯。” 陈子云没有绕弯,“帐在你手里,我放心。县里那边,也得有你。” 唐雪低下头,耳根一下热了。 这话乾巴巴的,没半句好听的,可唐雪听进去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 她拿笔尖轻轻的点著纸面,“那你別半路嫌我管得宽。” “就怕你不够宽。” 唐雪抬眼瞪他一下,却没真恼,嘴角压了一下,又把帐页翻过去。 “县里启动钱从哪一栏出?” “外用本钱先动一部分,家用不动,工钱不动,苹果后续投入不动。” 唐雪把这四条写的格外清楚。 “旧仓,旧厂房,或者创业园,前头不能贪大,先要能分拣,暂存,回箱,能掛电话,最好离百货和副食品公司都不远。” 陈子云接上,“也得靠近车线。” “对。”唐雪在纸上添了一笔,“还要能放帐桌。” 陈子云看她一眼,“帐桌这么重要?” “没有帐桌,你去县里靠嘴记帐?” 陈子云笑出声,笑意很低,很快又收住。 这点轻鬆过后,两人都没再说玩笑话。因为谁都清楚,去县里不是进城看热闹,是把这两年拿命攒下的家底,往更深的水里扔。 唐雪把纸上的分工重新看了一遍。 村里生產端,县里经营端。 这两个词是她临时写下的,写完却觉得贼贴切。 她把笔放下,抬头问,“你什么时候跟我爹说?” “明天我去。” “我自己说。” 陈子云看著她。 唐雪把帐本合上,声音不大,“我不是被你带走的,我是自己要去的。” 这话说完,她自己耳根又红了些,却没有躲。 陈子云点头,“好。” 第二天上午,唐雪回了唐家。 唐书记正在院门口修一把旧锄头,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先把锄头放到墙边。 “合作社那边又有事?” “有。” 唐雪把昨夜那张分工纸放到桌上,又把乡镇企业试点文件的抄页递过去。 唐书记一页页看,脸上的那点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没骂,也没急著问,只把纸翻到最后,看见县里经营端那几行时,手指停住了。 “他要去县里?” “陈氏果业要去。” 唐雪坐在他对面,背挺的笔直,“他去,我也去。” 唐书记抬起头,眼里那点当爹的担心,终於是藏不住了。 “县里不比村里,话多,人杂,合同一张纸能绕死人。你跟过去,吃苦不说,还容易叫人盯上。” 唐雪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留在村里,我最多是你的女儿,是合作社管帐的唐雪。”她看著桌上的纸,“去县里,我能做更多事。” 唐书记没接话。 院子里风吹过豆角架,几片干叶子擦著竹竿响。 唐雪声音更轻,却没有退,“爹,我不是去玩,也不是跟著他瞎跑。帐要有人管,合同要有人看,县里那些回单和货款,也要有人一笔笔压住。” 唐书记看著她,像头一回真的看清自家闺女。以前她坐在陈家院坝桌后头,他还能骗自己,那只是帮忙。 可现在不行了。 她已经站到那条路上,自己要往外走。 唐书记沉默很久,最后伸手把那张纸压平。 “我支持你跟他去。” 唐雪眼眶热了一下,手指悄悄的蜷了起来。 唐书记却立刻补了一句,“但你记著,帐要清,人也要清,別叫人欺负了。” “嗯。” “还有,村里这边我会压著,合作社章程不动,谁想趁你们不在乱伸手,我第一个不答应。” 唐雪低头,把那句话在心里重重的记下了。 唐书记嘆了口气,又像不服输似的哼了一声,“陈子云那小子,胆子是真大。” 唐雪嘴角轻轻动了下,“他胆子大,帐才更要细。” 唐书记看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瞪了一眼。 “还没嫁过去呢,就替他说话。” 唐雪脸一下红了,拿起纸就往外走。 “我回合作社了。” 唐书记看著她背影,半天没动。 等她走远,他才低头看桌上的分工纸,手指在县里经营端那几个字上压了压,眼底那点捨不得,终究是化成了踏实。 这一天之后,唐书记开始把大队里的事往副手那边分。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把合作社相关的用章,证明,外来人员登记,还有入社纠纷,单独理了一个小夹子。 有人问,他只说以后事多,先分清。 可陈子云明白,这是唐书记在替他们守后方。 傍晚,唐雪回到陈家院坝。 她没说太多,只把那张分工纸放到桌上,在唐书记后方协调那一栏旁边添了两个字,已准。 陈子云看见那两个字,心里那口气才彻底落了地。 夜里,院坝再次安静。 周石头巡完坡回来,王木匠收好了木箱,刘算盘也抱著他的小帐本顛儿了,冯二婶报完女工队明天的数,院子里就彻底清净了。 油灯下只剩陈子云和唐雪。 陈子云铺开信纸,抬笔写给苏青。 他写的不快,每一句都很实,请她帮忙打听县里轻工局那边的创业园试点,也请她留意旧仓,旧厂房,能不能做果品分拣,包装和暂存。 写到最后,他停了停,又添上一句。 “麻烦你帮我看路,也帮我选一选,县里哪些旧厂房能落脚。” 唐雪在旁边看著,轻声的说,“这句话写的有点重。” “就是要重。” 陈子云把信纸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 “苏青看的懂。” 唐雪把细绳递给他,又把帐本推过来。 陈子云把信压在帐本旁边,油灯晃了一下,信封上的影子也跟著动。 第七十九章 能跟著去不 信寄出去后,陈家院坝等了整整五天,苹果照样出货,合作社照样记工,可桌边那盏油灯,每晚都比从前多亮半个时辰。 唐雪开始翻旧帐,翻的贼慢。 她不再只看当天筐数和工钱,连县百货的回单,副食品公司的草案,木箱的损耗,全都重新夹进一只牛皮纸包里。 周石头巡坡回来几次,都看见陈子云跟个望夫石似的,杵在院门口,死盯著那条往村口去的山路。 “你这两天老看路干啥?”周石头扛著锄头,嘴上问的挺隨便,眼睛却一点不隨便。 陈子云没搭腔,只低头拾起一截草绳。 到第六天晌午,邮政车又进了村。 车身刚压过晒穀坝,赵大嘴就从井边扯著嗓子喊起来,“邮政车来了,往陈家去了!” 这回院坝里没人乱跑。 冯二婶手里的果袋没放,王木匠照旧磨他的箱角,刘算盘却把小帐本啪的合上,眼珠子直往院门外飘。 司机跳下车,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从帆布袋里掏了个信封出来,封口压著红章,纸面也比平常的信要厚实些。 “陈子云,县轻工局来的。”司机把信递过来,声音都压低了好几度。 院坝一下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陈子云接过信,指腹在那个红章上压了一下,才慢慢的拆开。 纸页展开,最上头几行字很正。 县轻工局牵头建设轻工业创业园试点,邀请陈氏果业作为乡镇企业培育对象,参与果品分拣,包装,仓储加工的场地申请。 周石头第一个憋不住,“我靠,这是要去县里了?!” 刘算盘眼睛亮的跟俩灯泡似的,伸手想摸那封信,又赶紧缩回去,“那场地要钱不,租金咋算,人工咋走?” 王木匠没抢话,只摸了摸旁边一只木箱的边角。 “县里要有仓,修箱台也得有,不然坏箱来回一顛,光路上就废了。” 冯二婶把果袋抱紧,脸上有喜,也有点慌,“那你们去县里,我们女工队这边还有活干不?” “有。”陈子云看向她,“分拣,查袋,清箱,晒草帘,村里一件都不能断。” 冯二婶这才鬆了一口气。 唐雪没有急著说话。 她接过那份邀请函,先看抬头,再看落款和日期,最后把纸轻轻的夹到帐本最里层。 “这封信得单独建一页。”她说。 刘算盘咧嘴笑,“这还建啥页,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 唐雪抬头看他,“越是好事,帐越不能糊。” 刘算盘立刻闭嘴。 老陈坐在门槛边,薄毯搭在腿上,收音机没开,烟杆也没点。他把那封信从唐雪手里要过去,看了很久很久。 其实他认不全上头那些字,可“陈氏果业”,”县轻工局“,“创业园”,这几个词,他看的一清二楚。 陈母站在灶屋门口,锅铲还拿在手里,半天没往锅里动一下。 老陈把信放回桌上,那沉默,压的人心里发紧。 过了好一阵,老陈抬头看陈子云,声音有点哑,“你妈跟我,能跟著去不?” 这句话一出来,院坝里更静了。 陈母手里的锅铲彻底停住,锅里热气呼呼往上冒,她却像没听见水声。 以前家里一有大动作,老陈先骂,先拦,先担心他把日子折腾坏。 这一次,老陈问的不是去不去,也不是赔不赔。 他问,能不能跟著走。 “能。”陈子云点头,声音压的很稳,“等县里落了脚,你和妈都去。” 陈母低下头,拿围腰飞快的擦了擦手。 她没说想去,也没说不去,只转身把灶膛里的火给压小了些,像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什么东西给说碎了。 老陈哼了一声,把信往桌上一推。 “那就先落脚,別光顾著往外冲,家里两口老的还等著看路。” 陈子云笑了下,“记著呢。” 唐雪坐回桌边,从布包里拿出两本帐。一本是厚旧帐,封皮被摸的发亮。另一本却很新,是她前几晚熬夜肝出来的,牛皮纸当封面,用尺子画好了细密的表格,边角还硬的很。 她拿铅笔在旧帐上写下“村里生產帐”,又在那本新帐上写下“县里经营帐”。 刘算盘一看这两本帐,眼珠子先转了两圈,半开玩笑的凑上来问:“唐雪,那县里这本帐,油水是不是更大?我这算盘留在村里,怕是拨拉不出啥响声了哦。” 唐雪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油水大不大,看的是规矩,不是地方。你要是觉得村里这本帐屈才了,可以让给別人。” 她话说的平,刘算盘脸上的笑却一下僵住,赶紧摆手,“不屈才,不屈才,我就是开个玩笑...” 唐雪这才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砸的很实。 “以后村里小帐三天一交,月底匯总送县里。你留守,做小帐,跑镇上线,回款初核。” 刘算盘后背紧了紧,“那大帐呢?” “我审。”唐雪看著他,眼睛里没一点玩笑的意思,“小帐不过夜,大帐不离本,少一笔你自己补。” 刘算盘赶紧点头,“行,我认。” 周石头把锄头放到墙边,“我这边咋写?” “田间巡坡,水路,守园,苹果后续批次,枇杷越冬。”唐雪写的很快,“你管人,也管事,別全靠吼。” 周石头咧了咧嘴,“吼也算本事。” “吼坏一只果袋,也算损耗。”唐雪回的乾脆。 院坝里笑了一阵。 王木匠把木箱放上桌,指尖敲了敲箱盖。 “我留村扩建木箱作坊,再带两个徒弟,县里要修箱台,我回头画个图。” 陈子云点头,“你这边以后是正经活,不是几只箱子的小打小闹了。” 王木匠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得挑两个手稳的,不能让毛手毛脚的糟蹋木料。” 冯二婶也往前站了半步。 “女工队归我,分拣,查袋,清洗回箱,晒草帘,都列成固定活,工钱可不能糊弄。” 唐雪把她名字写下,“女工单列,照旧。” 冯二婶笑了,“这就踏实。” 陈子云看著桌上的两套帐,心里那口气慢慢落了地。 去县里不是把村里丟下。 是这片山,自己长出两条腿,一条死死扎在泥里,另一条拼了命的往外走。 晌午过后,唐书记来了。 他进院时,先看见桌上那封邀请函,又看见两本摊开的帐,眼神沉了沉。 “信到了?” “到了。”陈子云把信递过去。 唐书记一页一页看完,没立刻笑。 他站在桌边,手指在轻工业创业园几个字上停住,像在掂量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 “县里路深。”他说。 “嗯。” “你们去,不是去赶集,也不是去摆一个水果摊子。” “我晓得。” 唐书记把邀请函还给他,目光又落到唐雪身上。 唐雪没躲,只把县里经营帐往前推了一点。 “我跟他去,村里这边,还要你压著。” 唐书记看著自家闺女,眼里有捨不得,也有藏不住的骄傲。 “我压著村里,章程不动。”他转向陈子云,“谁想趁你不在乱伸手,我这边第一个不答应。” 陈子云点头,“谢谢书记。” 唐书记摆摆手,“別谢早了,县里要是站不稳,山里再稳当也得被拖累。”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別丟了山里的根。” 陈子云看向院外那片坡。 “根在这儿,路往外走。” 唐书记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笑不大,却把他脸上那点沉重给鬆开了些。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傍晚前,合作社的人又聚了一回。 大家把长凳摆在工棚前,几个人围著桌子,把留守的分工又重新念了一遍。 何老蔫也来了,蹲在旁边听的很认真。 听到西沟清沟跟小坡试种还是照旧归他,他抬头问了一句。 “你去了县里,咱这些试用的,还算数不?” “算。”陈子云看著他,“章程不散,名单就永远算数。” 何老蔫点点头,低头把烟掐灭了。 “那就成,我明天还去西沟。” 赵大嘴挤在人堆外头,想说又不敢说。 唐雪看他一眼,“你跑消息那三天没出错,先延七天,再乱传一次就滚蛋。” 赵大嘴立刻挺胸,“我嘴快,但现在快得有准头!” 周石头笑骂,“你可別把准头给快没了!” 人散后,院坝慢慢暗下来。 陈母在灶屋里煮粥,老陈坐在门槛边,把那封邀请函又拿起来看了两眼。 他看不懂全部,却看得出这张纸跟当年那张两百块的欠条,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那张欠条,是压垮一家人的石头。这张邀请函,却像是把那扇关了多年的门给推开了一条缝。 夜深后,陈子云一个人上了山。 唐雪抱著那本崭新的“县里经营帐”也上来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轻声问:“信上说的那个轻工业创业园,会不会还有別人?” “肯定有。”陈子云的目光越过山樑,望向县城的方向,“咱们是种果子的,旁边说不定就是做罐头的,做衣服的,修机器的。到了县里,要斗的,可就不止村里那几个烂人了。” 唐雪听完,把怀里的帐本抱的更紧了些。 风从脚下那条山路吹上来,吹的合作社木牌轻轻一响。 陈子云忽然想起,当初借两百块回家,也走过这条路。 那时候口袋里只压著一张欠条,身后全是笑话,前头是没人信的果树。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身后有果园,有帐本,有自己的班底,有爹妈,有唐雪,还有一封能通往县城的邀请函。 这条山路,他来时是借钱走回来的。 现在要走,他得把整个陈氏果业从这山里给扛出去。 第八十章 破仓也是门,先进县再说 县轻工局的邀请函压在唐雪帐本里,车一进县城,纸角就被她又摸了一遍,红章还在,路也真到了眼前。 陈子云没去看街面热闹。 苏青在副食品公司后门等他们,手里夹著採访本,头一句就把县城那点新鲜劲掐没了。 “宏发果业也在打听创业园名额,你们动作得快点。” 唐雪抬眼,“宏发?” “县里老果商,普通果走得多,关係也熟。”苏青压低声,“他们前几天还说龙门红卖得太扎眼。” 陈子云把邀请函递给办事员,“先看县里给的地方。” 办事员姓周,二十出头,蓝布上衣洗得发白,接过函件时客气,眼里却还带著一点例行公事的鬆散。 他领著两人绕过副食品公司后墙。 后巷窄,墙根堆著煤渣,雨后留下的泥印没干透,几辆板车挤在一边,车把上还缠著麻绳。 “条件先说清楚,创业园试点还没正式铺开,能腾出来的地方不多。”周办事员边走边说。 苏青看了陈子云一眼。 陈子云没接话。 巷子尽头有一排旧仓,墙皮掉了好几块,窗纸破著,最里面那间门锁生锈,锁鼻上掛著半截旧铁丝。 周办事员停下脚。 “就这间,前头几拨都看过,嫌潮,嫌漏雨,嫌离大街远。” 唐雪没说话,先把本子翻开。 苏青皱了下眉,“这就是轻工业创业园给的场地?” “现在还叫旧仓。”周办事员有点尷尬,“能不能变成创业园,要看谁能用起来。” 门锁响了两下。 从旁边仓房走来一个女人,二十出头,头髮盘在脑后,穿灰蓝工作服,手里拎著一串钥匙。 她看人时不热络,先看邀请函,再看陈子云脚上的泥。 “沈玉兰,临时管这几间仓。”她把钥匙插进锁眼,“进去看可以,別乱搬东西。” 锁开得很费劲。 门一推,潮气先扑出来,混著旧木板和尘土味,屋顶樑上掛著蛛网,墙根有一圈深色水印。 唐雪站在门口,鞋尖没急著跨进去。 陈子云却先进了仓。 地面不平,靠西北角那块最潮,旧货架歪在墙边,几块木板横在角落,窗户破了一扇,光从洞里斜著落进来。 周办事员咳了一声,“这地方確实破,不过租金能往下谈。” 沈玉兰抱著钥匙串,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见过太多来县里碰运气的人,进门嫌破,出门喊政策,最后连扫帚都没拿过一把。 陈子云走到墙根,蹲下摸了摸地面,又起身看梁。 “鲜果不能久放。”他说。 周办事员一愣。 沈玉兰也抬了下眼。 陈子云往仓口看,“但做短时周转够了,上午进果,下午出货,箱子和分拣台留在这。” 周办事员走近两步,“你真打算用?” “离副食品公司后门近,离运输队也不远。”陈子云指了指门口,“车能倒到巷口,人工搬二十来步,够省。” 苏青笑了下,“別人看潮,你看路。” “潮也是真潮。”陈子云看向墙根,“所以货不能贴墙,木箱要上架,分拣台放中间,窗户补起来,能通风。” 沈玉兰终於开口,“屋顶还漏雨嘞。” “漏哪几处?” 沈玉兰没立刻答,拿钥匙往樑上一指,“西北角,门楣上头,还有后墙那条瓦缝。” 陈子云顺著她指的地方看过去,“先修西北角和门楣,后墙那道暂时避开货架。” 唐雪写得很快。 修屋顶两处,门锁一副,窗纸或纱一扇,木架若干,分拣台一张,地面先垫走道。 周办事员看著她的本子,脸上的鬆散慢慢收了。 “这些都要记?” 唐雪抬头,“旧料是谁出的,人工谁做的,修完算谁的投入,后头都要清。” 周办事员被她问住了。 沈玉兰看了唐雪一眼。 这个姑娘不像陪著来的,她站在潮仓里,袖口压得整齐,笔尖比县里不少老会计还稳。 陈子云走到旧货架旁,抬手晃了晃,货架发出咯吱声,没散。 “这几个架子还能用,腿要垫高,坏板拆下来补分拣台,修修还能用。” 周办事员蹲下看了看旧架,“你们村里能来人修?” “王木匠能修。”陈子云说,“木箱也是他打的,旧料比新料省,但不能乱省。” 苏青把这句话记进本子。 沈玉兰的目光在陈子云脸上停了一会儿,“你们山里来的,倒不像来要好处的。” 陈子云笑了一下,“好处要来了,也得有人接得住。” 这句话不响。 周办事员却听得耳根发热。 县里给破仓,本来就有试探的意思,能用起来是本事,用不起来也怪不到別人头上。 唐雪翻到新页,把页眉写好。 陈氏果业县里经营帐。 这几个字落下,旧仓里像多了一张看不见的桌。 周办事员凑近看了一眼,“这就开帐了?” 唐雪把本子合了一半,“仓还没定,但帐得先开,没帐的地方,再便宜也容易吃亏。” 陈子云看著那页帐,没说多余的话。 从龙门乡到县里,最先落下的不是木牌,也不是货架,是这本帐。 沈玉兰走到后墙边,用鞋尖点了点地,“这里以前堆过糖袋,一下雨就返潮,后来没人愿意接。” “糖怕潮,木箱也怕。”陈子云说,“所以这里不放货,放空筐和坏箱修整。” “鲜果呢?” “靠中间,离墙半尺,隔夜不存。” 沈玉兰盯著他,“你倒真懂。” “吃过亏,就懂了。” 苏青听出这话里的分量。 龙门红能进县百货,不是一路顺风来的。风障、套袋、防雹,哪一关都没少碰过,前头还赔过一茬烂果,才一点点挤进来。 周办事员把登记夹翻开,“这仓现在还不能直接给你们,我先登记初看,后头梁主任要看意见。” 陈子云点头,“该走手续就走手续。” 唐雪立刻问,“初看日期,登记编號,后续復量时间,能写一份给我们吗?” 周办事员愣了下。 沈玉兰嘴角压了压。 这姑娘不光会记自己的帐,还会让县里也留帐。 “能。”周办事员低头写,“今天初看,明天上午復量,梁主任要是有空,会来一趟。” 唐雪接过纸条,看抬头,看日期,看签名,確认后才夹进帐本。 沈玉兰把仓门重新拉开,让外头的光多照进来一些。 “你们真想接,动作得快。” 陈子云看向她。 沈玉兰低声说,“宏发上午也来看过。” 周办事员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確实他们是来问过,嫌地方太潮,转身还让人去摸了锁鼻,像是隨时要回来拿钥匙。” 沈玉兰冷冷看他一眼,“上午嫌潮,下午又有人打听钥匙放哪儿。” 仓里安静下来。 唐雪的手指压在帐本封皮上,指节绷紧了一点。 陈子云抬眼看向仓门外那条窄巷。 县城比龙门乡热闹,也比山里滑,门刚开一条缝,就有人想伸手把门閂抢过去。 苏青收起採访本,“宏发不缺地方,还盯这间破仓,八成不是看上仓,是看上你们的路。” “那,就更不能让。”唐雪说。 第八十一章 宏发抢仓,他先把漏雨点全圈了 第二天早上,旧仓门口比昨天热闹,沈玉兰拎著钥匙刚到,巷子口就停下一辆三轮,车上下来三个男人。 领头的穿灰夹克,皮鞋擦得亮,裤脚却没沾泥,看见陈子云和唐雪,先笑了一声。 “这就是陈氏果业?” 沈玉兰手里的钥匙停住,脸上的冷意一下压了下来,“马志强,你们宏发昨天不是嫌仓潮吗?” 马志强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茬,手指往旧仓门上一点,“潮归潮,县里资源不能隨便浪费。” 唐雪把帐本抱紧半寸,眼神落到那辆三轮上,车斗里还压著两卷麻绳和一只空木箱。 陈子云没急著开口。 马志强走到旧仓门前,像看自家仓房一样抬手拍了拍门板,“宏发果业有货源,有工人,有县里老客户,这仓给我们,起码不会空著落灰。” 周办事员也赶了过来,额头带汗,见两边都站在门口,脸上先掛起了和稀泥的笑。 “都別急,仓还没定,今天復量,梁主任下午才过来看。” 马志强笑得更稳,“周同志,我们宏发不是抢,是替县里盘活旧仓,山里来的小摊子,货量撑不撑得住都难说。” “小摊子”三个字落下,沈玉兰眉头皱了皱。 唐雪翻开本子,笔尖压在页角,没有抬头,“小摊子首批龙门红三十箱进百货,半天售空,回款单在帐里。” 马志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陈子云这才看向他,“仓不是谁货多就归谁,得看谁用得明白。” “你会用?”马志强往旧仓里抬了抬下巴,“这地方漏雨返潮,连我们宏发都嫌麻烦。” “嫌麻烦还回来打听钥匙?”沈玉兰冷不丁接了一句。 马志强的眼皮跳了下,隨即笑开,“沈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县里办事,总得多看几遍。” 周办事员忙掏钥匙,“先进去看,先进去看。” 仓门推开,潮气和尘土味又涌出来,西北角那圈水印比昨天更深,屋顶瓦缝里还掛著一点雨痕。 马志强扫了一眼,先发制人,“这种仓,要么大修,要么別用,山里人想省钱,回头果烂在里面,丟的是县里试点的脸。” 这话听著不好听,却戳中要害。 周办事员的脸色也变了,旧仓真出问题,谁签字谁担责,轻工局刚起步,没人愿意背烂帐。 陈子云蹲到西北角,拿半截粉笔在墙根画了个圈。 他又走到门楣下,抬头看瓦缝,拿粉笔在门框边做了第二个记號。 沈玉兰看著他动作,眼神一点点稳下来。 “鲜果不贴墙,木箱上架,分拣台放通风口,上午进果,下午出货,隔夜不存。” 陈子云说得不快,手上又圈了后墙第三处水痕,“先修这两处漏雨,后墙避开货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马志强嗤了一声,“几道粉笔圈,就算会用仓了?” “比空口喊大修强。”陈子云站起来,拍掉手上灰,“大修花钱慢,试点等不起,先把最要命的地方堵住。” 唐雪已经把本子摊在旧货架上,铅笔写得很快,“屋顶两处,门锁一副,窗纱一扇,旧架垫高,分拣走道先铺木板。” 周办事员凑过去看,眼神从敷衍变成了认真。 唐雪没有停笔,“地面不用全修,潮区不放鲜果,旧板能用的入帐,坏板拆分拣台,人工和旧料分开记。” 马志强脸色沉了些。 他原本以为陈氏会跟他爭资格,爭关係,爭县里是不是偏心,只要吵起来,山里人的短处就露了。 可陈子云没吵。 他只圈漏雨点。 “帐算得再细,货量呢?”马志强换了口气,“宏发一天能走几十筐普通苹果,你们陈氏就靠几箱龙门红撑门面?” “普通果堆满仓,不等於仓用得好。”陈子云看向那只旧货架,“精品果怕碰,木箱怕潮,次果后头要做加工,仓要先能周转。” 沈玉兰把钥匙串收进掌心,轻轻碰了一下铁环。 这话她听得懂。 旧仓最怕的不是空,怕的是有人拿来乱堆,堆烂了再怪仓不好,最后钥匙落她手里挨骂。 “加工?”马志强笑意发冷,“你们山里刚会卖苹果,就想碰加工?” “县里试点文件里写著果品包装和加工。”唐雪抬头,“既然写了,就得按这个方向走。” 周办事员咳了一声。 马志强看向他,“周同志,宏发也能做加工,我们有场地,有白糖线,有瓶子线,这破仓给我们过渡,才不会浪费。” “瓶子线和白糖线是后头的事。”陈子云指著地上粉笔圈,“今天说这间仓,先说漏雨,返潮,进出货。” 这一下,话被拉回了仓里。 马志强的皮鞋踩在潮地上,鞋底沾了一圈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压得更紧。 梁国平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运输队工人。 他夹著硬皮本进门,先看周办事员,再看马志强,最后看见墙根和梁下几个粉笔圈。 “谁画的?” “陈氏这边。”周办事员忙把记录递过去,“他们说先修两处漏雨,其他地方避开用。” 梁国平翻了两页,又去看唐雪的帐。 唐雪把本子推正,“这是初步修缮帐,旧料用多少,人工谁出,后头都得落到纸上,免得试用完扯不清。” 梁国平看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头问马志强,“宏发的方案呢?” 马志强脸上僵了半拍。 “我们货量大,人员齐,先把仓占起来,再统一修。” “怎么修?”梁国平问。 马志强张口,“该补的补,该垫的垫,这些活宏发有经验。” 梁国平没立刻接。 旧仓里安静下来,外头有人推板车经过,铁轮压过石子,吱呀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陈子云把粉笔放到旧货架上,“旧仓不怕破,怕糊涂用,鲜果区,空箱区,分拣台,坏箱修整区,先分出来,试一个月就能看出效果。” 唐雪补了一句,“一个月內,入仓,出仓,损耗,修缮,回箱,我们肯定能做好。” 梁国平终於点了点头。 马志强脸色变了,“梁主任,宏发在县里做果品不是一天两天,试点给一个山里新户,风险太大。” “风险是有。”梁国平合上本子,“所以不给正式,只给试用。” 周办事员抬头,“一个月?” “一个月。”梁国平看向陈子云,“旧仓给陈氏果业试用,按你们的分区和帐走,月底看效果。” 沈玉兰眼里闪过一点亮,钥匙串在她手里轻响。 马志强的脸当场黑了。 “梁主任,这不合適吧?” “宏发有自己的仓,有自己的线,这间旧仓是创业园试点,不是给谁多占一处库房。”梁国平说得平稳。 这句话落下,马志强再想爭,也不好继续往前顶。 他看向陈子云,眼神里那点县城老商户的优越感退了,换成一层冷硬。 “行,仓先给你们。”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陈子云,县里不是山坡,果子种出来,不代表柜檯会一直给你留著。” 唐雪的笔尖停住。 马志强笑了一下,声音压得不高,却让仓里几个人都听清了,“宏发不会看著一个山里牌子,踩著我们往上爬。” 三轮车很快从巷子口调头,车斗里的空木箱晃了两下,麻绳垂到车板外头。 沈玉兰等车走远,才把钥匙递给陈子云。 “一个月,別让我替你们背锅。” 陈子云接过钥匙,“锅不让你背,帐让你看。” 沈玉兰看了唐雪一眼,嘴角压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周办事员也鬆了口气,“明天我来补试用条,今天先把復量签了。” 唐雪把钥匙编號记到帐页上,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旧仓试用期,一个月。 陈子云站在仓门口,看著墙上那几个白粉笔圈。 这间破仓还没修,地上潮,窗上破,门锁也旧,远谈不上体面。 可门已经开了。 县城第一根桩,先钉在漏雨的地方。 第八十二章 县里修仓,村里有人想偷种名头 旧仓的钥匙第二天就换了新的,沈玉兰靠在门边,看王木匠卸工具,嘴上不饶人,手倒是先递了半截粉笔过去。 “漏雨的地方昨天都圈出来了,今天可別乱拆,这仓是旧,可拆坏了我还得挨骂。” 王木匠拎著木尺进门,抬头看看梁,又低头看看地,哼了一声,“这仓是烂,但骨架还在。真烂透了,给钱我都不来。” 陈子云蹲在西北角,拿木棍撬开一块潮湿的板子,板子下的灰土黑了一圈,指尖一捻就碎成了粉。 “这里不放果子,垫高点,做坏箱子的修整区。” 王木匠点点头,朝身后两个年轻小伙一挥手,“旧架子先拆,腿短的垫砖,腿烂的直接锯掉,別拿那些糟木头糊弄事。” 两个小伙子响亮的应了一声,锤子声很快就叮叮噹噹的响了起来。 旧仓里顿时一股子木屑跟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洞透进来的光斜斜的打在地上,把飞扬的灰尘照的一清二楚。 沈玉兰抱著一串钥匙站旁边,本来还想挑刺两句,结果看陈子云专挑最麻烦的犄角旮旯下手,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窗户我找人问过了,厂办仓库里压著一扇旧纱窗,能拿来用。” 唐雪立马抬头,“能拿,但要写借条,弄坏了我们赔,要是完好无损就退回去。” 沈玉兰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了声,“你这姑娘,白送你东西都不要,怕烫手啊?” “白送的才最贵。”唐雪把“借用”两个字写的很清楚,“帐算不清,人情就容易变成债。” 陈子云抬眼看了看她,没插话,只是把门口左边给清了出来,“空箱区放这儿,车开到巷子口,搬二十步就能进仓。” 王木匠抬头,“那分拣台呢?” “靠窗,光线够,也通风。” “那边漏雨。” “先修门楣跟西北角,这张台子往里退半尺。” 话不多,但锤子声立刻跟著他的话换了方向。 到中午,旧仓已经不像是昨天那样只剩一股子破败气了,地上的潮湿区被圈了出来,旧架子都垫高了,门口堆出了放空箱子的位置,窗边也架起了半张分拣台。 周办事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终於憋出来一句,“嚯,还真给整出点名堂了。” 沈玉兰轻轻的碰了碰钥匙串,“先別夸,等一场雨下来,才知道扛不扛得住。” 陈子云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几个破瓦盆,里面装著从龙门乡带来的土,土不多,但是压的特別实。 沈玉兰皱起眉头,“你搬土进仓库干啥?” “种两棵样品苗。”陈子云把一截山楂苗扶正栽进盆里,又把黄桃接穗旁边的標籤插好。 “仓库是放货的,你还真想在县里种树啊?”沈玉兰这次是真没忍住。 “仓里今天放苹果,以后会放山楂,还有黄桃,再后面就是果脯跟罐头。”陈子云把土压紧,“县里是一扇门,但根还得往地里扎。” 沈玉兰看著那两个破瓦盆,半天没说话。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唐雪在帐本边上另外起了一行,写下:山楂样株,黄桃样株,县仓观察。 她刚写完这几个字,外面邮政车的铃声忽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司机从巷子口跑进来,手里捏著一张叠起来的纸条,“龙门乡捎来的信,周石头说很急。” 陈子云接过纸条,扫完一遍,眉头一下就拧紧了。 唐雪也停了笔,“村里出事了?” “有人贴咱们『龙门红』的红纸,拿普通的烂苹果卖给货郎。” 旧仓里一下就没了声。 王木匠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沈玉兰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周石头抓到人的时候,差点当场就动了手。 那人叫赖五,是新入社的试用户赖三的堂弟,平时帮著清清沟,搬搬料,手脚还算勤快,坏就坏在脑子活泛,但没用到正道上。 他弄了半筐普通的苹果,果子表面都是斑,个头大小不一,外面就包了张红纸,纸上歪歪扭扭的写著“龙门红”三个字。 货郎正在村口压价,听见周石头一声吼,嚇得挑起担子就想跑。 “跑啥跑,担子给我放下!”周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眼睛都气红了。 赖五脸都白了,还嘴硬,“我就卖这半筐,又没拿你们陈家的果子。” 冯二婶从分拣棚那边跑过来,一把按住周石头的胳膊,“別动手,打了就说不清了,先报给书记。” “这还说不清?!“周石头指著那红纸骂,”他这叫偷牌子!盗版!!“ 唐书记很快就到了,先让货郎把担子放在晒穀场上,又让人去把赖三叫来,整个晒穀场一下子围了一圈人。 赖三看见他堂弟那半筐果子,脸当场就掛不住了,“你缺这几毛钱是吧?拿我们一家老小往坑里推?” 赖五脖子一梗,反而把嗓门给抬高了,“龙门红是你陈家叫的,可这苹果是龙门乡的,我也是龙门乡的人,凭啥不能用?你陈子云是想把『龙门红』这三个字独吞了不成?!” 这话一下戳到了要害上,人群里一下子嗡嗡的议论开了,好几个跟风种果子的人,眼神都变了。 冯二婶脸色唰的就变了,刚要开骂,就被唐书记一个眼神给压了下去。 “等子云回来。” 陈子云赶回村里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没进屋,直接去了晒穀场,唐雪抱著帐本跟一只空木箱跟在他后头。 人群给他让开一条路,半筐假货跟一个真箱子並排摆在桌上。 赖五看见他,又梗著脖子喊,“陈子云,你別想独吞龙门红!” 陈子云压根没理他,只是扫了一眼村民,平静的问,“大家觉得,他说的对不对?” 没人敢接茬,但有些人的眼神在闪躲,很明显是被说动了心思。 陈子云这才拿起一颗假苹果,又拿起一颗分级过的留样果。 “我这颗果子,从套袋到分级,每一笔成本都在唐雪的帐上记著。”他声音不大,但一下子就压住了所有的议论声,“它能卖到十九块一斤,是县里人认我们这份功夫。” 他把那颗假果子推到赖五面前,“你这颗,就贴了张纸,卖五毛。你们觉得,他是在占我陈子云的便宜吗?”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晒穀场上安静的只能听见风声。 “他不是。”陈子云的声音跟淬了冰一样,“他这是在砸我们全村人的饭碗!他今天卖出去一颗五毛的假货,明天县里人就以为『龙门红』只值五毛!到那时候,你们坡上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真果子,也只能卖五毛!他偷的不是我的名头,是从你们每个人口袋里往外掏钱!” 这话跟一盆冰水似的,哗啦一下浇在眾人头上,那些原本动摇的人,脸一下就白了,再看向赖五的眼神里带上了愤怒跟后怕。 赖五被这几句话钉在原地,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唐书记把菸袋锅往桌上重重的一放,声音跟砸铁一样,“按章程办!赖五,清出试用名单,永远不录用!赖三,担保不力,扣除全部信用分,降成最低等的临时工!” 这处罚比之前说的重了好几倍,赖三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冯二婶看著还没散去的人群,嗓门拔的老高,“都听清了没有,红纸不值钱,咱们的规矩才值钱!” 人群里再没人敢交头接耳,看陈子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尊敬,也有害怕。 赖五被他哥拽走的时候,脚都是软的,那半筐假果子孤零零的摆在桌上,再没人多看一眼。 夜里,陈子云跟唐雪赶回了县里。 旧仓门口,沈玉兰坐在门槛上等他们,看见人影,先问了一句,“村里那事,压住了?” “压是压住了但这种偷牌子的心思,以后断不了。”陈子云把钥匙递过去。 沈玉兰接过来,又递了回去,“那你这边的根,就更得扎稳了。” 唐雪坐到帐桌前,翻开县仓那本新帐,在“冒名处理记录”的后头,重重的记下了处理结果。 油灯下,两套帐本摊开著,一套连著县里这个破仓,一套连著村里的牌子。 陈子云站在破窗户前,看著那两株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小苗。 仓还漏风,门还是旧的,地上也还有潮印,可陈氏果业在县城的第一点根,总算是扎下来了。 第八十三章 第二批龙门红进仓,空箱先出了问题 第二批龙门红到县城这天,旧仓门口头一回像个正经地方了,沈玉兰早早开了锁,拿扫帚把门槛边的灰推到墙根。 空箱先进仓,木架上平码。 唐雪坐在分拣台旁,帐本摊开,铅笔压著纸角,“入仓空箱三十六只,旧箱十只,新箱二十六只。” 王木匠蹲在箱边敲角,听一声就换一只,脸绷得比箱盖还紧,“这只盖子松,別往里装果。” 百货那边的小伙子探头进来,看见这阵势,脚步都轻了些,“邱主任让我来问,今天啥时候能上柜?” 陈子云从车斗上搬下一箱苹果,“復检完再走,柜檯催货可以,果子不能被催坏。” 小伙子咧嘴笑了下,“现在县里问龙门红的人多,售货员都快被问烦了。” “问烦了也得等。”唐雪头也没抬,“今天出仓时间,我会写在单上。” 旧仓里很快忙开了。 冯二婶从村里带来的两个女工把果子一颗颗取出来,先看果面,再看果柄,带擦痕的放到二等筐里。 沈玉兰站在门边盯著人进出,谁想顺手摸果,她就把钥匙串往掌心一拍。 “看可以,手別欠。” 那百货小伙子被她一句话噎住,忙把手缩回袖口里,“我就看看,看看。” 陈子云没有笑,只看分拣台上的果。 这批果比头批更稳,红色压得匀,个头也齐,旧仓窗纱刚补好,光落下来,果面乾净得让人捨不得乱碰。 王木匠把一只木箱翻过来,指腹在箱底摸了一圈,“路上没磕,箱角也没散,县仓这道中转,能用。” 这句话一出,几个干活的人都抬了头。 从破仓到中转,前后没几天,可这一刻,大家心里都有数,陈氏果业在县城算是有了自己的门。 百货小伙子也看明白了,回去时语气都客气不少,“那我跟邱主任说,等你们出仓单。” 唐雪把入仓数写完,又另起一行,“復检损耗,二等调整,出仓精品待定。” 沈玉兰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这帐,比我管钥匙还死。” “钥匙丟了能换。”唐雪把笔尖停住,“帐乱了,货就说不清。” 等日头一偏,巷子口有人喊了一声。 “回箱来了!” 第一批龙门红的空箱,是百货那边用板车送回来的,车轮压过碎石,咯噔咯噔响,听著就不像好声。 王木匠先站起来。 板车停到门口,十几只空箱堆在一起,最上面那只箱盖歪著,烙印处多了一道黑印,像被什么硬物蹭过。 王木匠的脸当场沉了。 “谁这么搬箱?” 送箱的售货员抹了把汗,不太在意,“空箱嘛,果子卖完了,能送回来就不错了。” 唐雪抬头看她。 那售货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柜檯忙得脚不沾地,谁还顾得上这些木头箱子。” 王木匠蹲下去,先拿起那只歪盖箱,手往箱角一按,木楔鬆了半截。 “木头箱子?”他冷笑一声,“这只箱子十二格,隔档一片片磨过,角上三道楔,盖子留透气缝,你当柴火捆呢?” 售货员脸红了红,“我又没说拿去烧。” 沈玉兰抱著胳膊站在旁边,没帮腔,可眼神已经冷了。 唐雪把回箱一只只编號核对,越核,眉头压得越低。 “少两只。” 旧仓里一下静住。 售货员愣了,“不能吧?柜檯那边就这些,空箱都堆后门,我照数拉来的。” 唐雪把帐本转过去,“首批精品三十箱,二等六箱,样果未动,百货应回三十只销售箱,今天只回二十八只。” 售货员嘴唇动了动,“可能单位採购带走了,回头还。” “谁带走的,什么时候带走的,押没押钱,有没有条子?”唐雪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却把对方问得直冒汗。 “以前卖水果,哪有这套规矩啊。”售货员有点急,“苹果卖了不就完了。” “没完。”陈子云从分拣台边走过来,“龙门红卖出去,箱子还得回来。” 售货员看向他,“陈同志,百货柜檯真忙,管果已经够呛,再管空箱,怕是添麻烦。” “麻烦也得管。”陈子云拿起那只坏箱,“箱子的损耗是一回事,但假如下一次有人用我们的箱子给你们进次苹果,那该怎么办。” 邱建明赶到旧仓时,正听见这句,脚步在门口停了半拍。 “咋回事?” 唐雪把回箱帐推过去,“少两只,坏四只,没有领箱记录。” 邱建明看完,先没替百货说话,只把那售货员看了一眼,“柜檯忙,不代表帐能糊。” 售货员低下头。 陈子云把坏箱放回桌上,“邱主任,龙门红以后走精品箱,箱子得跟果一样入帐。” “那你给个法子。”邱建明很乾脆。 “每只箱编號。”陈子云指向箱盖烙印,“柜檯领箱,单位领箱,招待所领箱,都写押金单,完好回来退押,坏了扣修箱费,丟了照价赔。” 邱建明皱了皱眉,“柜檯本来就忙,再多一张押金单,售货员怕是要骂娘。” “骂归骂,到时候我们这边的利润少一点,你给他们多发点工资。”陈子云看著他,“不然到时候箱子被不好的人用了,会影响我们的口碑。” 这话不重,却把邱建明的眉头压得更紧。 他做百货久了,比谁都懂帐糊的后果,货好卖时人人笑,出事时人人推。 邱建明看了她一眼,点头,“行,先从龙门红专柜试。” 售货员小声嘀咕,“那今天这两只咋办?” 唐雪翻到回箱页,“先掛未回,限两天补回,两天没有,就从百货周转帐里扣。” 售货员抬头想说话,邱建明先开了口,“照她说的办。” 爽利。 沈玉兰看著唐雪,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山里姑娘,拿著铅笔坐在破仓里,硬是让县百货的人按她的帐走,这事放在几个月前,谁听了都像笑话。 可现在没人笑。 王木匠把坏箱抱到修整区,嘴里还在骂,“空箱空箱,空个屁,这都是钱钉出来的。” 刘算盘刚从龙门乡送帐过来,一进门就听见这句,立刻凑到唐雪身边,“我就说嘛,箱子也得算钱。” 唐雪看他一眼,“你以前可说木箱太贵。” 刘算盘脖子一缩,“那是以前我眼皮浅,现在我眼皮宽了。” 仓里的人都笑了一声,紧绷的气鬆开半寸。 沈玉兰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后院走,“旧厂房里有几块废铁片,还有一套旧號码模,原先给糖袋打批號用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陈子云跟过去,“拿来看看。” 废铁片压在后院角落,锈得厉害,號码模倒还齐,只缺了个七字。 王木匠拿在手里掂了掂,“能用,烙印照旧,箱侧再打號,帐上也写號。” 唐雪已经把新页翻开。 “龙门红木箱回收押金帐。” 她写下这几个字时,笔尖很稳,像把一根细钉钉进了县仓的桌面。 下午出仓前,第一批编號箱赶出来十二只。 箱盖上还是山影和圆果的烙印,箱侧多了一个用铁模压出的號,墨黑不深,却清清楚楚。 百货小伙子来催第二回,看见箱號,眼神立刻不一样。 “这以后还得照號收?” “照號收,照號退。”唐雪把出仓单递给他,“少一只,帐上找你。” 小伙子苦著脸,“我就是跑腿的。” “那就让领箱的人签字。”唐雪合上本子。 陈子云站在门口,看著装好的龙门红一箱箱上板车,旧仓里木屑味还没散,墙根水印也还在,可出仓的规矩已经立起来了。 板车从巷子口拐出去,往县百货方向走。 第一只带编號的龙门红木箱,很快会摆上柜檯。 从今天起,果有名,箱也有帐。 今天跟大家说一件事 因为今天掉40追读,我决定把第80章到第83章的剧情重写一遍,因为我感觉按照我现在的这个剧情走向,之后的剧情肯定会崩的,我不想让支持我的读者看到一坨答辩,我决定今天熬夜將这几章写完,然后再重新对之后20章剧情进行重新构思,然后再更完明天的84章和85章。 我写的时候,是6月6號晚上22:21,距离6月7號0:00第1轮pk不剩两个小时了。 只能麻烦那些读过第80~83章的读者大大重新读一遍了(因为我不会把原来发过的章节给刪掉,我只会把80~83章进行修改,不会刪除;所以到时候那些提前读过这几章的读者只能往回翻,不然就读不懂第84章了,我还是再说一遍,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对不起了。 希望我能写出更好的剧情吧,多谢大家支持...... 假如在6月7號11:20之后阅读到这个读者就不用回看了,因为前面的內容我已经修改好了,多谢大家支持,还要多谢大家提的意见,我会参考进去之后的剧情的。 第八十四章 宏发降价抢柜,陈子云不降一分钱 第一只带编號的龙门红木箱刚摆上柜檯,县城菜市场那边就有人扯开嗓子喊价,三毛八一斤的红苹果,喊的比卖布还热闹。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没半个钟头就钻进了县百货大楼。 邱建明手里的搪瓷缸就那么停在半空,他刚从楼上开完会下来,听见售货员的匯报,眉头当场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邱主任,宏发果业在供销社门口也摆了摊,价格跟菜市场一样,还说苹果便宜管够。” 柜檯前原本围著看龙门红的人,一下子少了半圈,好几个原本在问价的,听见外头那动静,脚底下都开始挪步了。 刘算盘赶到旧仓的时候,急的鞋帮子都沾满了泥,嗓子乾的冒烟。 “子云,宏发这是冲咱们柜檯来的,三毛八一斤,还买三斤送一只烂点的,他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砸啊!” 唐雪正在核对上午的出仓单,听见这话,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陈子云把一只刚检查完的编號箱合上,没说话,倒是邱建明后脚也赶到了旧仓,脸色比刘算盘还难看。 “子云,百货楼上已经有人问我了,说咱们的龙门红价格太高,现在宏发一搅和,柜檯的销售压力全上来了。” 邱建明压低了声音,话里的焦虑藏都藏不住,“要是销量下滑的太厉害,你这个专柜位置,我怕是顶不了多久啊。” 这话比宏发降价还重,直接把刀递到了陈氏果业的喉咙口。 刘算盘一听,脸都白了,“那咋办啊,要不咱降一点,降两块也行,先保住柜檯,別让人把咱们挤出去。” 沈玉兰靠在门边,钥匙串垂在指间,没插话,但眼神也在等陈子云怎么答。 “降两块容易。”陈子云终於开口,他看著箱盖上的烙印,“可明天宏发再降,你跟不跟?跟到最后,龙门红就成了普通苹果,前头套袋,分级,木箱,人工,花的那些钱跟功夫,全都白费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们种的是好果,不是便宜果,牌子不能拿去跟烂价一起沉。” 刘算盘被噎住,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子云看向邱建明,“邱主任,你信我一次,今天不降价,但柜檯的摆法得改。” 百货门口,宏发的摊子已经围满了人,红布铺在木板上,苹果堆的像座小山,马志强站在旁边,笑的像个赶大集的戏班头。 “老百姓会算帐,几毛一斤的苹果不买,买十九块的,图啥?” 这话引的不少人跟著笑,空气里都是一股子占便宜的热闹劲儿。 可很快,摊位前就起了点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拎著菜篮子的老太太,从果堆里拿起一颗,用指甲轻轻一掐,摇了摇头,“这果子看著红,瓤却是糠的。” 她把果子放下,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马志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买的人多,那点不快很快就被淹没了。 陈子云到柜檯时,售货员正愁眉苦脸的。他没多说,让唐雪把连夜赶出来的几张小卡片摆上去。 卡片上写著:龙门红,套袋果,一级分选,附溯源卡。 “以后谁问贵在哪,你就让他先看这个。”陈子云又拿起一颗二等果,用小刀切成薄片,“试吃用这个,精品整果不乱动,好东西要有好东西的规矩。” 他看著售货员,又补了一句,“跟客人说,这果子有三好,来路清白,吃的放心,送人有面子。” 售货员半信半疑,但还是端著试吃盘站了出去。 起初没人伸手,可那股清甜的果香飘开,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男人尝了一片,那眼睛当场就亮了,跟俩小灯泡似的。 恰在这时,苏青夹著採访本也到了。她先去宏发摊前看了看,又挤到龙门红柜檯前,拿起一张溯源卡。 “子云,这算是你们的身份牌?” “算是。”陈子云点头,“种好果跟卖便宜果,从一开始就是两条路。我们选的是前头那条。” 苏青把这句话记下来,又问了问分级標准跟木箱编號,没多留,转身就走了。 下午,县报门口的小黑板上多了一篇市场短讯,標题是《县城水果市场价格分化,便宜跟標准你会选哪个?》。 文章没直接点名,只说一种卖法是走量图便宜,另一种是套袋分级走精品,从种植源头就开始把控品质。 话没说透,可懂的人一看就明白。 宏发摊前的热闹还在继续,可麻烦也跟著来了。 一个穿著招待所採购服的人,黑著张脸就挤了回来,把一网兜苹果往摊上一放,“马老板,我这是单位接待用的,你给我塞一堆烂心果是几个意思?!领导都骂我了,这事你必须给个说法!” “你上午说好果,咋回家切开两个都是伤心?我给孩子吃的,不是买回去餵猪!”一个年轻女人也拎著半网兜苹果,站在宏发摊前爭的脸红。 马志强脸上的笑彻底掛不住了。 另一头,龙门红柜檯前,一个上午嫌贵的中年男人又折了回来。 他直接对售货员说:“给我称两斤,不,来一整箱,我带回去给老丈人,省心。” 售货员这回稳多了,“同志,精品不让乱挑,都是按箱出的,箱箱都有编號跟溯源卡。”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还挺硬气,就冲这规矩,值。” 到傍晚收摊,邱建明拿著两份销售数据对比单,快步的走进旧仓,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是怎么都压不住。 他把单子往帐桌上一拍,“子云,你小子,真让你给赌对了!” 刘算盘跟沈玉兰立刻凑了过去。 单子上写的清楚,宏发卖的量是龙门红的三倍,但退货跟投诉也占了快两成,利润薄的像纸。 龙门红销量虽然慢,但全是单位预约跟回头客,利润厚实,最关键的是,退货率为零。 “宏发卖了一天热闹,净是散客跟投诉。”邱建明指著单子,“你这边看著慢,抓住的全是认品质的回头客还有单位採购,这生意,做的才叫长远!” 刘算盘看的眼睛发直,嘴里喃喃,“不降价,反倒把好客户给留下了。” 陈子云把记录单拿过来,递给唐雪入帐。 “我们卖的又不是今天的热闹。”他走到仓门口,看著街对面已经收摊的宏发摊位,还有百货里还亮著灯的龙门红柜檯,声音很轻,“我们卖的是明天的信用,还有质量。” 第八十五章 种果的人多了,敢坏名的人也多了 邱建明那张销售对比单还压在县仓帐桌上,龙门红没降一分钱,反倒把县城几家单位採购的眼睛吊住了。 名头一值钱,伸手的人就多。 第二天晌午,周石头从村里捎来口信,话不长,却让旧仓里几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邻村有人找何老蔫,想混几箱散果进陈氏的车,说价钱好商量” 刘算盘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呛出来,瞪著眼骂道:“这不是又想偷牌子?前头赖五那半筐烂果还没凉呢!” 唐雪把笔放下,先看陈子云,“找的是何老蔫?” “嗯。”周石头点头,“他没答应,跑去找唐书记了,可那几户人还堵在村西头,说都是附近的苹果,凭啥不让带一把。” 陈子云合上箱盖,手掌在烙印上压了一下,“回村。” 沈玉兰靠在门边,钥匙串在指间轻轻一响,“县里这边我盯著,今天出仓单少一联,我就去百货门口堵人。” 唐雪收起帐本,又拿了空白章程纸,“这回不能只抓人,得把出货口子钉死。” 陈子云看她一眼,“正好。” 村西小路上,何老蔫蹲在沟边抽菸,菸捲夹在指间,烧了半截也没往嘴边送。 对面三个邻村果农站著,脚边放著两只旧筐,筐里苹果红得杂乱,大小也不齐,有几颗果面还带著冰雹留下的浅坑。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姓梁,平时赶集卖菜,嘴皮子比秤桿还滑。 “老蔫,咱也不是白让你跑腿,一箱给你五毛辛苦钱,混进去几箱,县里人哪能看出来。” 何老蔫抬头看他一眼,菸灰掉在裤腿上。 梁老三又往前凑半步,“都是乡里乡亲,你们陈氏吃肉,总不能连汤都不让旁人沾吧。” 何老蔫终於把烟掐了,声音发乾,“这汤我不敢沾,沾一口,能把锅都掀了。” 梁老三脸色不太好看,“你现在倒会装规矩人了,前头你卡陈家的地价,可没这么清白。” 这话戳得狠。 何老蔫的脸红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最后还是站起来,“我以前眼皮浅,所以现在才更不敢伸错手。” 周石头赶到时,正听见这一句,火气反倒压住了些。 “人都带去晒穀场。”他说,“子云回来了,当面说。” 晒穀场很快围了一圈人。 那几筐散果摆在旧桌左边,右边放著一只编號木箱,箱盖上的龙门红烙印压得清清楚楚。 陈子云没急著开口,先让冯二婶挑出三颗散果,又从留样箱里取出三颗龙门红。 两边一摆,差別不用人说。 梁老三却不服,“你们这果好,我认,可我们也没说冒充坏果,都是附近山上种出来的苹果,借个名头出几箱咋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应和。 “就是,陈家现在路宽,带几户也没啥。” “县里买的人多,混几箱也未必掉价。” 唐雪抬眼看过去,那几个人立刻缩了半步。 陈子云拿起一颗散果,翻了翻果柄,“这果几月套袋,谁查袋,打过几次虫,哪天摘,哪天分级?” 梁老三张了张嘴,“种果哪有这么多事。” “龙门红就有。” 这四个字落下,晒穀场安静了一截。 陈子云把那颗散果放回筐里,又拿起编號木箱,“县里人认的,不光是一个红字,更是我们一整套功夫和这背后不敢出错的良心。” 他看向人群,声音一下抬高,“你们觉得,他是在占我陈子云的便宜吗?” 没人接话。 “他不是。”陈子云转向人群里一个平时爱算小帐的村民,“王二叔,你家那三棵树,要是按咱的规矩来,年底能换回一台新电视机。可要是让这筐烂果子混进去,『龙门红』的名声臭了,你那三棵树的果子,最后可能就只值几袋盐。” 他把那颗假果子举到半空,“这笔帐,你自己算!” 这话跟一盆冰水似的,哗啦一下浇在眾人头上,那些原本动摇的人,脸一下就白了,再看向梁老三的眼神里带上了愤怒跟后怕。 梁老三被这几句话钉在原地,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陈子云这才把目光收回来,“他砸的不是我陈子云的牌子,是全村人的饭碗。” 唐书记把菸袋锅往桌上一放,“这话说得对,陈氏果业的名头,不能靠人情借,谁想赚钱,先认规矩。” 唐雪翻开新页,铅笔落得很稳。 “龙门红出货章程,第一条,没有套袋记录,不入龙门红。” 刘算盘赶紧凑过去抄。 “第二条,没有分级记录,不进陈氏果业箱。” 周石头听得解气,扛著锄头站得笔直。 “第三条,没有箱號和出仓单,不能用龙门红名头。” 冯二婶在女工队那边接了一句,“谁敢私下贴纸,別怪我把他手上的活也撕了。”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笑完又都收住了。 梁老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牙道:“那我们这几筐咋办?” “普通散果,就按普通散果走。”陈子云看著他,“你愿意,我让刘算盘帮你问镇上货郎,不收中间钱。” 梁老三怔住。 他原本以为陈子云要把人一棍子打出去,没料到还有这句话。 “但丑话放前头。”陈子云看著他,“我帮你是因为是同乡人,但还想著耍小聪明,別说观察户,连坡都別想上。” 梁老三喉咙动了动,半晌才点头,“成,我认。” 唐书记抬手,“散了吧,想看章程的,去大队屋看,別围著桌子磨嘴皮。” 人慢慢散开,可眼神都还往那张章程纸上瞟。 何老蔫一直站在桌边,腰背比平时绷得紧。 陈子云看向他,“村西那几户试种户,你去盯。” 何老蔫愣住,“我?” “咱们自己的坡不能乱,想跟咱们学的人,更不能让他们走歪路。”陈子云停了停,“这活儿,比守著自家果园还重,你得看住了。” 何老蔫的嘴唇动了两下,脸上那点褶子都像被风吹紧了。 “我担。” 周石头哼了一声,“明早西沟,別又抽半袋烟才到。” 何老蔫这回没顶嘴,“卯正前到。” 傍晚时,章程抄了两份,一份贴在合作社木牌下,一份贴到大队屋门口。 一个半大的孩子踮著脚,指著公告上“龙门红”三个字,努力地辨认,他爹在旁边给他一字一句地念著。 风从晒穀场吹过来,纸角贴著墙轻轻响。 几个原本犹豫的村民,在公告贴出来后,互相嘀咕著“这下好了,白纸黑字写著,谁也別想乱来”,然后主动去找冯二婶问下一批套袋的活儿。 陈子云站在公告前,看著那几条刚写下的规矩。 果树能不能结果,是一道坎。 名头能不能守住,是另一道坎。 唐雪站到他身侧,低声问,“县里那边呢?” 陈子云看向通往县城的路,“县里守柜檯,村里守名头,两头少一头,龙门红都站不稳。” 远处,何老蔫已经扛著锄头往村西去了。 他走得不快,却没回头。 陈子云收回目光,把章程纸的下角重新按紧,“种果的人多了,敢坏名的人也多了。” 唐雪把帐本抱在怀里,接得很轻,“那就先把规矩种下去。” 第八十六章 次果堆起来,我將加入加工行业 唐雪那句规矩种下去,还没在晒穀场的墙上干透,县仓这边的次果筐先堆到了门边。 第二批龙门红越分越严,果面带擦痕的,个头偏小的,果柄歪的,全被冯二婶挑了出来。 “再挑下去,精品倒是漂亮,筐里这些咋办?”刘算盘蹲在旁边,手指拨的飞快。 他不是心疼果,是心疼钱。 唐雪把出仓单压在帐本下,铅笔在次果栏里停了停,“今天新增四筐半,前两天剩三筐。” 沈玉兰站在仓门口,闻见那股甜气,眉头皱起来,“再堆两天,仓里就该招虫了。” 王木匠抱著坏箱路过,脚步也停住,“空箱区都快被挤没了,后头回箱往哪放?” 县仓本来就破,地方不大,鲜果,空箱,分拣台,坏箱修整,各有各的位置。 现在次果一挤,所有位置都跟著乱。 刘算盘拍了拍筐沿,“要我说,找货郎甩了,五毛一斤也成,落袋才是钱。” 唐雪抬头看他一眼。 刘算盘立刻把嗓门压低的,可话还没收,“再放下去,五毛都没人要。” “甩给谁?”陈子云从分拣台边过来,拿起一颗擦伤果,指腹贴著那道浅印转了半圈。 刘算盘张口就答,“镇上货郎,菜市场散摊,反正不进龙门红箱。” “货郎会怎么喊?”陈子云把果放回筐里,“陈氏出来的苹果,便宜卖,三毛五毛隨便挑?” 刘算盘嘴巴一下闭住。 这话不好听,却正打在要害上。 龙门红刚立住名头,县城人正学著看箱號,看溯源卡,看分级,一筐次果甩出去,能把前头半个月的规矩衝掉一截。 唐雪翻过一页,把县仓损耗栏摊开,“低价散卖,帐上能回钱,可名声上要亏多少,算不出来。” 沈玉兰看著那几筐果,钥匙串在指间碰了一下,“不卖也不是办法,仓不是地窖。” “所以不能堆。”陈子云把袖口捲起,“次果要有自己的路。” 刘算盘眼睛一亮,“还有路?” 这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梁国平夹著硬皮本进来,鞋面沾著灰,先看分拣台,再看墙边那排次果筐。 他没急著寒暄,直接的问:“这就是分级挑下来的?” “擦伤,偏小,色不匀。”唐雪把帐本推过去,“精品不上柜,二等也吃不下这么多。” 梁国平翻了两页,脸色比平时更严,“县里正催果品加工试点,你这堆东西,刚好撞到口上。” 旧仓里安静下来。 刘算盘的算盘心思也收了。 梁国平指了指筐,“你们之前虽要说做加工,但也得拿试样,拿流程,拿损耗帐,光说不做,轻工局不会批。” 这句话压的实。 县里给旧仓试用,是看陈氏能不能把果走成一条线,不是让他们把次果堆成烂帐。 陈子云点头,“先做试样。” 梁国平看他,“罐头?” “不急。”陈子云拿起一颗小果,“玻璃瓶,白糖,封口机,都不稳,直接上罐头,摊子会被一口锅拖死。” 沈玉兰眼神动了动。 她见过不少人,一听加工就喊罐头厂,喊机器,喊大场面,最后连一锅糖水都配不明白。 陈子云没有往大处吹。 他只盯著手里那颗次果。 “先做果脯。”陈子云把果放到分拣台上,“切片,浸糖,晾,试口味,试损耗,试能不能上柜。” 刘算盘下意识的问:“果脯能卖几个钱?” “那比烂在筐里强,也比低价砸牌子强。”陈子云看向他,“它不叫龙门红精品,它叫陈氏果脯。” 唐雪的笔尖落下。 陈氏果脯试製帐。 这几个字写出来,仓里那几筐次果的味道都像变了,不再只是占地方的麻烦,而是有了去处的原料。 梁国平把硬皮本合上,“试样能拿出来,我再替你们往轻工局说话。” “有旧设备不?”陈子云问。 梁国平眉头一挑,“你消息倒快。” 沈玉兰靠在门边,没忍住接了一句,“旧罐头厂后院有几件东西,蒸煮锅,搪瓷桶,还有一台半坏的封口机。” 梁国平看她一眼。 沈玉兰没退,“东西破是破,有两件修修能用,真烂透的也能拆零件。” 她说完,视线落到陈子云身上,很快的又移开。 那眼神不热,却比从前多了点藏不住的亮。 她见过会说的人,也见过会跑关係的人,可像陈子云这样,把一筐次果盯成一条新路的人,县里真不多。 梁国平沉声的说:“那些设备归属还没理顺,宏发也打听过,你们想碰,先把试样做出来。” “宏发也盯著?”刘算盘脸色一垮,“他们有白糖有瓶子,再抢设备,那咱还试啥?!” “那咱也要爭条路。”陈子云把几颗次果分开的摆好,“他们盯设备是想占名额,我们盯设备是想让果有路。” 这话落的不重。 可仓里几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梁国平看见山楂片三个字,顿了一下,“山楂?” “以后要试。”陈子云说,“苹果次果先做果脯,但山楂更適合片,酸味立得住。” 沈玉兰立刻的补了一句,“县郊老酒厂那边有几棵老山楂树,没人当正经货,秋后能收点样果。” 陈子云看向她,“帮我记个位置。” 沈玉兰把钥匙串往掌心一收,“成,回头我带你去。” 刘算盘凑过去看,越看越挠头,“这是不是又得花糖钱,人工钱,还有锅,还有筛子?” “要花。”唐雪翻到外用本钱,“但这笔钱不能从精品帐里乱的扣,单独走试製。” 刘算盘一听单独走帐,反倒踏实些,“那失败了咋算?” “也记。”唐雪把废料栏留出来,“失败也得知道败在哪,不然下一锅还赔。” 梁国平点了点头。他来之前,怕的就是陈氏被龙门红的高价冲昏头,次果一多就乱的甩,或者张口就要县里给设备。 现在看,摊子小归小,脑子没乱。 冯二婶从分拣台后头站起来,把围裙上的果屑拍掉,“要试锅,女工队能来两个人,切片晒片这种活,手不稳的不行。” “明天先来。”陈子云说,“第一锅不求卖,只求看问题。” 刘算盘脸又苦了,“那第一锅要是全废呢?” “废了也比烂在筐里有用。”陈子云把那颗伤皮苹果拿起来,递到他面前,“烂了,只剩损耗,试废了,还能换出法子。” 刘算盘盯著那颗果,喉咙动了动。 这帐他会算。 只是以前他只算眼前一筐,现在这筐果被陈子云这么一拨,忽然像连到了旧设备,轻工局,还有后头一条看不见的加工线。 沈玉兰把仓门往里推了推,给堆筐让出半尺地方,“那这些次果先挪后院阴处,別贴墙,別混批。” “我来標批次。”唐雪已经撕了几张旧纸,写上日期和分级原因。 王木匠也不骂占地方了,转身去坏箱区挑木板,“我给你们拼两个晾架,別拿果片直接的摊桌上。” 仓里一下动起来。 次果筐被重新的分开,擦伤的放一边,偏小的放一边,果面不匀的另起一堆,连刘算盘都抱著空筐跑了两趟。 梁国平站在门口看著,硬皮本夹在臂弯里,脸上的严意鬆了一点。 “三天。”他说,“三天內拿个初样给我,不要求好看,但要看得出路。” “成。”陈子云答的乾脆。 梁国平走到巷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旧罐头厂那边,我先不让他们乱的搬,但你们也別拖。” 这话一出,刘算盘差点乐出声。 沈玉兰却比他稳,只低声的说:“宏发听见风,肯定也会动。” “让他们动。”陈子云看著墙边重新的码好的次果,“我们先抢时间。” 傍晚的县仓里,木架还旧,墙根潮印还在,几只次果筐却已经贴上了批次纸。唐雪把新帐页吹乾,合上时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刚冒头的东西。 陈子云拿起一颗伤皮苹果,用刀沿著擦痕削下一小片。 果肉乾净,酸甜还在。 他把苹果放到搪瓷盆里,声音压的不高,却让仓里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精品进柜,次果进锅。” 沈玉兰望著那只搪瓷盆,钥匙串在掌心停住。 唐雪重新的翻开帐本,在试製帐第一页最下头补了一行。 加工这条路,今日起锅。 第八十七章 第一锅果脯,甜得发苦 第二天一早,旧仓后院的锅是沈玉兰从旧厂杂物间翻出来的,锅沿磕掉一块,洗了三遍,才敢架到砖灶上。 冯二婶带著两个女工进县,袖口扎的紧紧的。 竹筛,切片板,搪瓷桶,旧木架,全都挤在后院一角,像临时凑出来的小作坊。 唐雪把帐本摊在门边小桌上,页眉写的很轻。 陈氏果脯试製损耗帐。 刘算盘看见这几个字,先咧了下嘴,又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这帐要是赔了,可別算我头上。” “你少说两句,就算帮忙了。”冯二婶拿刀压住苹果,眼睛瞪的溜圆。 次果一筐筐的搬过来,擦伤的先切,偏小的后切,色不匀的单独放著。 陈子云没让人混锅。 第一锅只用擦伤果,果肉乾净,伤皮削掉后,切出来的片还能看出苹果原本的好底子。 女工手巧,刀落的飞快,薄片平码在搪瓷盆里。 沈玉兰站在仓门边,钥匙串垂在手心,眼神就没离开过那口锅。她嘴上不说,可谁都看得出来,她也盼著这锅能成。次果要是真能进锅,旧仓就不只是个卖鲜果的中转点,梁国平那句三天拿初样,还压在所有人耳朵里呢。 糖水煮开后,甜味一下就冒了出来。 刘算盘鼻子动了动,眼睛都亮了,“闻著倒是像能卖钱的样了。” 冯二婶骂他,“闻著像钱的东西多了去了,你咋不去卖锅烟子。” 后院响起一阵轻笑。 这点笑很快就被锅里的泡沫给压了下去,糖水翻腾起来,苹果片在里头滚来滚去,边缘一点点透出亮色。 陈子云拿竹夹翻了两下,眉头却没鬆开。 他让火撤小些。 灶边的女工手忙脚乱的,柴火抽出来半截,火苗还是舔著锅底。 第一锅起筛时,顏色倒是不难看。 果片铺在竹筛上,淡黄里带著点蜜色,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甜香吹的人嗓子眼发紧。 刘算盘搓著手,“这不就成了?” 没人搭理他这话。 陈子云把竹筛移到通风的地方,等果片凉透了,才拈起一片放进嘴里。 他没马上说话。 冯二婶也尝了一片,脸上的喜色刚上来,一下又塌了下去。 “外头甜的齁死人,里头还酸著呢。”她把果片放回筛上,心疼的直拍围裙。 沈玉兰也尝了半片,指腹沾了糖,轻轻一捻,“边上粘手,放久了怕是要返砂。” 唐雪低头,把返砂,外甜內酸,边缘粘手几项刷刷的写下。 刘算盘的脸比锅灰还难看,“这一锅糖钱,人工,柴火,不全打水漂了啊。” 两个女工也不吭声了。 她们从村里赶来,原以为能开出条新活路,结果第一锅摆在竹筛上,甜味越浓,心里越苦。 冯二婶看著那些果片,嘴唇抿的死紧。 “要是不成,后头女工队就別折腾了,分拣那头还有活,別都耗在这破锅上。” 沈玉兰攥紧手里的钥匙串,声音压低了说,“会不会太急了?旧仓才刚转起来,锅灶又是临时的。” 旧仓后院一下安静了。 甜香还在,可没人觉得甜。 唐雪默默走到那几筐不同的次果旁边,从每只筐里各拿了一颗,切开尝了尝,隨即在本子上写下“酸度不一”,然后抬头看向陈子云。 陈子云拿起一片失败品,又掰开半片,里面的果肉发硬,糖分只吃在了外头。 “这锅不算白废。”他把果片放回盘里,“至少问题都暴露出来了。” 刘算盘苦著脸,“问题是暴露出来了,钱也露没了。” “次果酸度不一样,混在一锅里,味道就乱。”陈子云看向那几只筐,“切片厚薄也不齐,糖水压的太重,外头先吃糖,里面进不去。” 他又看了眼灶口。 “火也急了,果肉收的太快,凉了就发硬。” 他话不多,但字字句句都跟钉子似的,全钉在了第一锅的错处上。 冯二婶脸色慢慢缓和下来,“那就是说,不是果不行,是咱做法不行?” “果也要挑。”陈子云把擦伤果跟偏小果分开,“第二小锅,只用酸度差不多的,片切薄一点,糖水淡些,慢慢的浸。” 刘算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来?!” 唐雪没等他说完,已经站了起来,把失败的果片按堆分好,废料放一边,能留样的放进小搪瓷盘。 她把下一锅要用的苹果推到陈子云手边。 动作很轻,却没半点犹豫。 沈玉兰看著这一幕,眉头紧锁,转身一声不吭的进了旧仓。再出来时,她手里拿著一卷更乾净的纱布还有两只搪瓷盆。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只说:“用这个试试,別把下一锅也弄粘了。” 陈子云看了她一眼。 唐雪也没抬头,只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你试你的,我记我的。” 这句话落在后院,比什么劝人的话都有用。 冯二婶咬了咬牙,转身招呼女工,“还愣著干啥,切薄点,手稳些,別叫一锅糖白挨骂。” 第二小锅起的很慢。 糖水没有刚才那么浓,火也压的低,果片先在盆里浸过一阵,再入锅慢慢煮。 灶口没人再嘻嘻哈哈了。 刘算盘蹲在一边,眼睛死死盯著柴火,像盯著自己口袋里的钱正往外冒烟。 唐雪隔一会儿就记一笔,切片厚度,浸糖时间,火候,起锅时辰。 她还在失败样品旁边写了编號。 第一锅,废样。 第二小锅,改样。 第二锅凉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子云先尝。 果片入口还是带酸,但甜味却往里走了一点,边缘不再糊手,咬下去也没第一锅那么硬。 冯二婶尝完,肩膀鬆了半截。 “这个能吃。”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但要拿去卖,还差口气。” 刘算盘忙跟著尝,嘴里嚼了两下,脸色总算活过来了,“差口气也比刚才强,刚才那玩意儿,送我都嫌粘牙。” 沈玉兰拿起一片看了好久,最后只是轻轻“嗯”了声。这声音不响,但这算是这个拧巴的人,最好的回应了。 唐雪把第二锅的样品装进小纸包,纸角折的整整齐齐。 她又把第一锅失败的样品也收好,没扔。 刘算盘看的直迷糊,“那废的还留著干啥?” “留著。”唐雪把纸包压到帐本旁边,“以后谁问咱们是怎么试出来的,就给他看。” 陈子云点头,真正值钱的,不只是那几片勉强能入口的果脯,还有这一页知道错在哪的帐。 夜风从破窗穿进来,吹动帐页的边角。 冯二婶带著女工收刀板,动作比来的时候稳多了,没人再说加工的活要不要停了。刘算盘把剩下的糖袋重新扎紧,嘴里还嘟囔著亏了多少,可他没有再提把次果低价甩卖的事。 沈玉兰把锅刷乾净,掛回墙边,回头看了陈子云一眼。 这个山里来的年轻人,没有把第一锅的失败给藏起来,也没有拍桌子装大明白。 他把失败拆开,然后往前又推了一步。 陈子云拿起第二锅的样品,放到油灯下看。 果片薄,顏色还不够稳,甜酸也没完全压住,可它已经不再是一筐等著烂掉的次果了。 唐雪站在他旁边,手背轻轻碰了下他的袖口,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声音很低,“明天再试?” “明天再试。”陈子云把纸包放回帐本上,“还不够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口旧锅上。 “但这条路,没死。” 第八十八章 白糖被抢,他改种山楂这条路 第二锅果脯刚被唐雪包进纸里,今早供销社那头的白糖就没了。 刘算盘跑回县仓时,鞋帮子全是灰,脸比旧锅底还黑。 “一袋都没剩,马志强上午带人拉走了,连后头到的散糖票子也被宏发订了。” 清早的凉风在旧仓后院静住,灶上的余温还没散,竹筛里那点改样果脯,忽然就没了昨天的盼头。 冯二婶手里还拿著刀,听完就骂,“他娘的,咱锅才烧热,他就先伸手掐白糖。” 沈玉兰站在门边,钥匙串在掌心里压出响,眼神落到陈子云身上,没有急著说话。 刘算盘急的围著分拣台转,“白糖没了,果脯咋试?玻璃瓶也被他们订了,罐头更別提了。” 唐雪把试製帐合上,又翻到外用本钱那页,笔尖停住,没有往下乱写。 钱能算,可东西买不到,帐本也不能凭空变出糖来。 陈子云拿起一片第二锅样品,掰开看了看,果肉里那点酸还在,甜味只压住了半截。 “宏发这是不想让咱们继续试了啊。” 刘算盘一拍大腿,“那就去別的供销社问,镇上,邻县,能买多少买多少。” “买的过他们吗?”陈子云看他一眼,“他们有现钱,有老关係,我们抢不过他的,至少现在没法。” 刘算盘喉咙一堵,半天没接上。 这话难听,却实在,陈氏刚进县,底子还薄,跟宏发硬拼原料,只会把钱耗在路上。 冯二婶咬牙,“那加工活就停了?女工队刚摸著点门路,而且次果还在筐里堆著呢。” “不停。”陈子云把果脯放回纸包,“苹果果脯少量试,糖省著用,不扩锅,至少保证次果不会烂在旧仓里。” 唐雪抬眼看他,笔尖重新落到纸上。 “玻璃瓶也不和他们对著干。”陈子云继续说,“市场上零散收,能收多少算多少,罐头线先不铺。” 刘算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那咱还搞啥加工?!” 陈子云转身,从窗边那只破陶盆里摘下一片山楂苗的叶子,叶子小,边缘带著细齿。 “做山楂。” 这三个字落下,仓里几个人都愣住。 沈玉兰先反应过来,钥匙串轻轻一响,“山楂片?” “山楂片,山楂糕,纸包小食。”陈子云点头,“它本身酸,味道立得住,不用靠太多糖把所有东西堆甜。” 唐雪在新页上写下山楂两个字,手指压住纸角,听的比谁都认真。 “纸包能走柜檯小食,不用玻璃瓶。”陈子云看向那口旧锅,“糖少,锅小,先做试样。” 刘算盘皱著脸,“可山楂哪来?苹果还有筐,山楂咱手里没几颗。” 沈玉兰这才开口,“县郊老酒厂后头有几棵老山楂树,还有东河边几户人家也有,往年没人当正经货,秋后多半餵猪或晒乾。” 陈子云看向她,“能带路?” “能。”沈玉兰答的乾脆,“量不大,但够你们先试一锅。” 冯二婶把刀放下,眉头还皱著,“那苹果次果咋办?总不能光等山楂。” “次果照旧分批试。”陈子云指了指筐,“但不把所有希望压在白糖上,宏发卡糖,咱就少用糖,多精湛精湛手法。” 唐雪写的很快,苹果果脯小锅试製,山楂片另开样,玻璃瓶零散收购,白糖节省领用。 刘算盘凑过去看,脸上的急慢慢退了一点,“这帐倒是能走,可山楂要真成,以后还得有树。” 陈子云等的就是这句。 他把信纸铺开,笔尖蘸了墨,先写给周石头,又另起一张给唐书记。 “村西薄坡,风口地,石头多,不適合苹果的边地,先挑出来。” 唐雪抬头,“要种山楂?” “先试。”陈子云写的很稳,“好地就种苹果,薄地试山楂,不会抢龙门红的地,也不一口铺大。” 冯二婶听懂了半截,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山楂酸的倒牙,城里人真买?” “酸才有人记得住。”陈子云把信纸吹了吹,“苹果卖的是体面,山楂卖的是口味跟方便。” 沈玉兰站在旁边,眼神里透著股异样的光。 她见过被人卡住就满县城求人的,也见过硬著头皮加价抢货的,像陈子云这样,被人掐了糖袋子,转头就想到地里种什么的人,真少。 傍晚那趟邮政车走时,信也跟著走了。 龙门乡收到信,已经是第二天晌午,周石头刚从西沟回来,裤腿卷著泥。 他看完第一句就挠头,“山楂?咱苹果还没扩够呢,他又惦记酸果子?” 唐书记把信接过去,读完没急著表態,先让人去喊老陈。 老陈披著旧外衣过来,腿脚比前阵子稳了些,听完山楂试验带几个字,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村西那片薄坡,种苹果费水,风还刮果面,真不一定划算。” 周石头还是彆扭,“可山楂能值几个钱?” 老陈看他一眼,“以前枇杷也没人当金疙瘩,你忘了?” 周石头嘴巴闭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不吭声了,陈家这几年最嚇人的地方,就在於那些没人当回事的东西,到了陈子云手里,总能多出一条路。 唐书记把信折好,“先小片试,不许乱占地,不许谁家一听有名头就往里塞坡。” 何老蔫刚好从村西回来,听见这话,忙往前站了半步,“那片地我熟,哪块石头多,哪块存水,我能记。” 周石头瞥他,“你別又记著记著,给自家亲戚多划两垄。” 何老蔫脸皮一热,罕见的没顶嘴,“这回按规矩来,谁乱伸手,我先记他。” 老陈低头磕了磕烟杆,“山楂酸,人心別跟著酸,先把地看准。” 唐书记点头,当场定下,村西薄坡先量三小块,只做山楂试验带,成活,土性,坡向,全都记。 消息散到村里,果然有人嘀咕。 “龙门红那么值钱,不种苹果种山楂,这不是放著肉不吃啃酸枣?” “陈子云怕是县里钱挣多了,开始折腾花样。” 也有人压低声音,“你少说两句,前头笑他种枇杷的人,现在还想进合作社呢。” 这些话传到老陈耳朵里,他没去骂人,只站在村西坡口看了一阵。 坡地薄,草根里夹著碎石,风从沟口往上刮,吹的人睁眼都费劲。 这种地硬拿去种苹果,浇水,护果,防风,全是亏出来的麻烦。 他忽然有点明白儿子了。 地也跟人一样,不能只看別人穿什么衣裳,就硬给自己套什么衣裳。 县仓这边,沈玉兰带陈子云去了一趟老酒厂后头。 几棵山楂树歪在院墙外,枝条乱,果子还没到熟透的时候,青红混著掛在叶底。 看树的是个老头,听说有人要收山楂,先愣,后头又怕人压价,手在裤腿上蹭了半天。 “这玩意儿酸,往年孩子摘著玩,你们真要?” 陈子云摘下一颗,咬了一小口,酸味直衝牙根,刘算盘在旁边看的脸都皱了。 “要。”陈子云把果核吐到掌心,“先订样果,熟了按斤收,不混烂果。” 老头眼睛亮了,嘴上却还硬,“那价钱不能太低。” “按样果价走,5毛一斤,先少量。”唐雪已经把小本拿出来,“树主,数量,採摘日,都写清。” 老头看著她写字,脸上那点不踏实慢慢落了地。 回仓路上,刘算盘还是没忍住,“子云,这山楂酸成这样,真能卖?” “酸能做文章。”陈子云把几颗样果放进搪瓷盆,“怕的是没味,没记性。” 沈玉兰走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却压了一下。 傍晚,唐雪把两本帐並排放好,而旧仓后面是冯二婶几人继续忙著做果脯。 一本是陈氏果脯试製帐,第一页还夹著第一锅废样,第二锅改样。 另一本是新开的,封皮上只写了五个字。 山楂试验带。 她写完后,没有立刻合上,而是看向陈子云,“这一页写下去,村里那头又要有人睡不著了。” “睡不著就对了。”陈子云把那几颗青红山楂倒进白瓷碗,“宏发抢糖,抢瓶,抢的是眼前。” 他拿起一颗山楂,酸味还沾在指尖。 “咱们种以后。” 唐雪的笔尖停了停,跟著就在页脚补下一行。 县仓受原料所困,改开山楂样品线,村西薄坡同步试种。 油灯下,那行字不响,却像一粒种子,落进了纸里。 第八十九章 轻工局小会,陈子云拿废料帐装了个大的 油灯下帐本那行山楂试验带刚乾,轻工局的口信就连夜送到了县仓。小会定在第二天上午,谈果品加工试点,也谈旧罐头厂那批閒置设备。 刘算盘听完就急了,手里的搪瓷缸差点磕到桌沿,“宏发卡了糖,到时候开会肯定是来抢旧设备,真不要脸啊!” 唐雪把两本帐合上,先拿布包起来,试製帐放在最上头。 陈子云看了眼那几包样品,“他们有糖有瓶,咱们有咱们帐本的胜法。” 刘算盘嘴角抽了下,“帐能当锅烧?” “能当刀用。”陈子云把第一锅废样也放进布包,指腹压住纸角。 第二天,轻工局二楼小会议室里,长桌掉了漆,墙上掛著先进生產的旧標语。屋里坐的人不多,梁国平在左侧,贺清明端著搪瓷缸,周办事员抱著记录本。 沈玉兰站在门边,手里拎著旧仓钥匙,没坐,也没退。 马志强来得最体面,灰夹克换成了深蓝中山装,身后跟著两个搬箱的人。那两只箱子一开,白糖袋,玻璃瓶,瓶盖,几张老客户订货条,全摆在桌上。 屋里几道目光,先落在宏发那堆东西上。 马志强笑得稳,手指压著订货条,“宏发做县城果品多年,有原料,有瓶子,有客户,也有工人,旧设备给我们,才不浪费。” 他看向陈子云,话锋轻飘飘的,“听说陈氏第一锅果脯,连自己人都咽不下去。” 刘算盘脸一下涨红,屁股刚离凳,就被唐雪用帐本压住袖口。 马志强没停,“旧设备放著也要维修,交给连果脯都做不成的人,怕是又要烂一回。” 周办事员笔尖停住,贺清明也抬了头。 这话毒,偏偏咬住了陈氏最短的一截。 陈子云没急著解释,只把布包打开,先取出一个小纸包。 “他说得对,第一锅失败了。”他把纸包推到桌中央。 马志强脸上的笑滯了一下。 唐雪翻开试製帐,纸页压得平整,“我们第一锅次果三斤八两,白糖一斤二两,柴火半捆,人工三人半日。” 她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念,“成品返砂后,外甜內酸,边缘粘手,冷后发硬,判定为废样。” 屋里忽然安静,失败这东西,没人爱往桌上摆,更没人一两糖都记得清清楚楚。 唐雪没有停,又补了一句,“第一锅废掉的物料人工成本,合计二十三块五。但我们用这二十三块五,撬动的是之后上万斤次果的节约,这笔帐,我们觉得划算。” 贺清明拿起两片样品,没吃太多,只掰开看了一眼。失败样边口发硬,糖霜浮在表面,改样薄些,顏色稳了,里面也透了一点。 他把样品放回去,“第一锅废得明白,第二锅改得有方向。” 马志强脸色沉了半分,“试两锅就能拿设备,县里这標准也太低了吧?” 陈子云看向他,“宏发有糖,有瓶,有客户,那你们的试製损耗帐呢?” 马志强眼皮跳了下。 “用了普通果多少,分级损耗多少,试製废了多少,哪一锅改过,哪一批能留样。”陈子云语速不快,“拿出来看看。” 两个搬箱的人低下头,手指在箱边蹭灰。 马志强把订货条往前推,“我们宏发...有订单!” “订单能证明有人要。”陈子云接得很平,“不能证明你做得稳,不能证明你利润率高。” 梁国平翻著唐雪的帐,眉头越看越紧,最后把帐页停在年度匯总上。 唐雪顺手递过另一册,“这是陈氏果业这几年大帐,枇杷和龙门红分开记。” 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里的浮气,“今年枇杷净余两万五千六,龙门红首批和二批回款扣除木箱,运费,人工,净余七千八。” 刘算盘听到这数,背都直了。 唐雪把铅笔尖点在分配栏,“净余里,两成发工钱和补贴,四成转进木箱、县仓、果脯、山楂试验带这些新路。” 贺清明放下搪瓷缸,打断了她,“等等,你说什么试验带?”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唐雪。 唐雪翻到帐本后页的附录,指著那一行,“山楂试验带。我们判断,县郊薄坡地不適合苹果,但我们不愿浪费,所以选择適合抗旱山楂。加工线不能只等苹果次果,必须主动布局原料源头。” 贺清明和梁国平对视一眼,眼神里的隨意彻底没了。 马志强脸上掛不住,冷笑一声,“说得漂亮,县里要的是產量,不是帐本好看。” 陈子云终於站了起来,他没看马志强,而是看著梁国平和贺清明,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钉进屋里。 “梁主任,贺站长。宏发拿来的是一箱糖和一堆瓶子,这些是『本钱』。我们陈氏拿来的是一本失败帐和一本投资帐,这叫『本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包样品。 “旧设备给有『本钱』的人,它最多变成一堆罐头。但给有『本事』的人,它能变成一条能自我造血,不断往前走的路。我们陈氏,要的是路,不只是一口锅。” 这番话落下,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周办事员把旧罐头厂设备清单摊开,“蒸煮锅一口,搪瓷桶三只,封口机一台,筛架两副。” 沈玉兰补了一句,“封口机半坏,传动齿缺一角,蒸煮锅能用,桶要重新洗检。” 梁国平沉吟片刻,“设备不拨给谁家,先给陈氏果业试用三个月。” 马志强猛地抬头,“梁主任!” “听我说完。”梁国平抬手压住他,“设备维修,搬运,使用,损坏,全写清,三个月內拿实际產出和损耗帐说话。” 周办事员赶紧落笔,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声响。 梁国平又看向陈子云,“你们要是只会记失败,也一样退回来。” “成。”陈子云答得乾脆,“设备进仓当天开帐,第一锅留样。” 贺清明端起搪瓷缸,眼里带了点笑,“我抽空去看一眼,別把锅烧穿了还赖果酸。” 刘算盘这才敢喘气,嘴里小声嘀咕,“烧穿也得先记谁烧的。” 唐雪瞥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马志强把订货条收回去,动作比来时重了许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陈子云,“三个月很短,旧设备很破,你別高兴太早。” 陈子云把两包样品重新收好,“破设备比空话强。” 马志强脸色彻底冷下来,带人出了门。 走廊里皮鞋声远了,会议室里那股绷著的气才散开。 沈玉兰站在门边,看著陈子云把失败样重新放回布包,钥匙串在掌心轻轻一响。她以前见过不少人拿成功贴脸,也见过不少人藏著败处不敢开口。 像陈子云这样,拎著废样和废料帐来贏设备的,头一个。 梁国平把试用单递给唐雪,“手续下午办,旧设备明天可以搬,但仓里位置你们自己腾。” 唐雪接过单子,先看期限,再看责任,再看设备名称。 “封口机半坏,要写明入仓前状態。”她把单子推回去。 周办事员一愣,赶紧补字。 梁国平笑了一下,“行,帐上半点亏也不吃。” “帐清了,事才好办。”唐雪把补好的单子收起,放进县仓帐夹层。 陈子云起身时,窗外传来运输队的铃声,叮噹两下,像从旧厂那边滚过来。那批破设备还躺在灰里,锅沿缺口,封口机半残,搪瓷桶也不新。 可门已经开了。 刘算盘跟著出门,脚步轻得藏不住,“子云,这回算不算贏?” 陈子云看了他一眼,“先把东西搬回仓,能跑出第一锅,才算。” 沈玉兰走在最后,望著楼梯口那两道背影,忽然觉得旧仓那扇破门,要被他们越推越宽了。 第九十章 龙门乡种山楂,酸果子先酸了人心 旧设备试用单刚在县仓压进帐本,消息就跟著邮政车回了龙门乡,周石头还没听完后半截,唐书记已经把陈子云那封信摊在了桌上。 信上说得明白,村西薄坡先清三小块,山楂试验带要落地,坡向,土性,石头层,都要一笔一笔记。 周石头看完就挠头,“苹果十九块一斤,他咋还惦记酸果子?”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晒穀坝边站著的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吭声,眼神却都往村西那片薄坡飘。 村西那地,风口大,土层薄,锄头落下去没几下就碰石头,往年种苞谷都嫌瘦。 可瘦地也是地。 周石头扛著锄头往坡上走,嘴里还在嘀咕,“县里忙著锅和设备,村里又叫我刨石头,真拿我当牛使唤。” 何老蔫跟在后头,怀里抱著旧本子,脚步慢些,却没掉队,“牛还有草吃,我这记录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周石头斜他一眼,“你少卖惨,子云点名叫你记地,你要是记歪了,回头我先找你算帐。” 何老蔫把本子往怀里压了压,“我以前眼皮浅,现在还想要脸,哪敢乱记。” 两人到了坡口,风正从沟底刮上来,草根贴著地皮抖,几块露头石头硬邦邦横在土里。 周石头蹲下刨了两锄,锄刃磕出一声脆响,手腕都麻了半截。 他骂了一句,“这鬼地,种苹果怕是连树都嫌命苦。” 何老蔫却蹲下捻了捻土,往本子上写,“村西三號坡,土薄,夹碎石,风口,存水差。” 周石头看他写得慢,火气倒少了点,“你还真会记?” “地我熟。”何老蔫抬头看坡,“哪块能留水,哪块一晒就裂,我闭著眼都能摸出来。” 坡下已经有人围上来。 赵大嘴来得最快,半只布鞋还沾著泥,站在人群前头嚷,“陈氏不是种龙门红嘛,咋又种山楂了?” 一个村民接话,“苹果都忙不过来,还收外头散户次果,又弄酸果子,步子迈这么大,也不怕扯著。”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笑声不大,却酸。 唐书记赶到时,坡口已经围了二三十號人,有人看热闹,有人算自家地,有人眼里压著不安。 “都围著干啥?”唐书记把信纸折好,“今天清的是试验带,不是分地大会。” 赵大嘴缩了缩脖子,嘴上还没停,“书记,大家就是问问,陈氏以后会不会把薄坡都圈起来?” 这句话比前头那些閒话重。 人群一下静了。 周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插,眼睛瞪过去,“谁说圈地了,嘴巴没门閂是不是?” 唐书记抬手压住他,“让他说,话藏著才麻烦,今天摊开说。” 老陈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披著旧外衣,烟杆拿在手里,腿脚还不算利索,却一步一步走到了坡口。 陈母不放心,远远站在路边看。 老陈看了一眼坡地,又看了一圈人,没急著开口,先蹲下抓了把土。 土从他指缝漏下去,里面夹著细碎石子。 “这地种苹果,费水,费肥,风一刮,果面还容易伤。”老陈拍了拍手,“好地种苹果,薄地试山楂,这不叫糟蹋。” 人群里有人嘀咕,“山楂酸得倒牙,能换几个钱?” 老陈抬眼看过去,“以前你们也说枇杷不顶饭,后来呢?” 那人脸上掛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这话不响,却比骂人管用。 唐书记接过话,“子云在县里搞加工,山楂不是今天种,明天就卖大钱,先试成活,试土性,试以后能不能做山楂片。” 周石头这才听出点门道,扭头看何老蔫,“山楂片就是县里那个酸甜小东西?” 何老蔫没吃过,也不装懂,“反正子云说要记,我就记。” 唐书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铺在锄柄上,“规矩先说在前头,三小块试验带,不许扩大,不许谁家硬塞地,也不许谁听见有名头就抢著占坑。” 人群又动了一下。 刘算盘不在村里,没人替他们算细帐,大家反倒更爱往自家口袋里想。 一个姓王的老汉问,“那入了试验带,地算谁的?” “地还是谁家的。”唐书记看著他,“试种要签页,人工,苗,管护,成活,收益方式都写明,不写清就不动锄。” 老陈点了点头,“先小片试,成了再说后头,不成也不赖谁。” 这句庄稼话落地,几个原本紧著脸的人鬆了些。 可还是有人不服。 赖五站在人群后头,阴阳怪气来了一句,“陈家现在厉害,县里有仓,百货有柜,村里地也要按他说的种。” 周石头抓起锄头就要过去。 冯二婶从坡下赶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这锄头是清坡的,別拿去清嘴。” 人群里憋出几声笑。 唐书记脸沉了下去,“赖五,你要是不愿意看,可以回家歇著,没人逼你种山楂,也没人抢你家地。” 赖五脸一红,不敢再顶。 老陈倒没生气,只看著那片坡,“子云不在村里,话我替他说一半,地咋用,要看地自己適合啥,不是看谁眼红啥。” 周石头听著,心里那点彆扭忽然被按下去不少。 他还是不懂山楂能赚多少,可他懂这片坡,硬拿去种苹果,確实是白费力气。 唐书记转身点人,“周石头带人清石头,冯二婶安排两个人捆草帘,何老蔫从今天起做试验带记录,谁下坑,谁浇水,谁补苗,全写。” 何老蔫愣了一下,“我真管这个?” “不是管,是记。”唐书记看著他,“记得准,就是功劳,记糊涂,就换人。” 何老蔫喉咙动了动,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我记准。” 周石头哼了一声,“你要敢漏一个坑,我让你晚上抱著本子睡坡上。” 何老蔫这次没懟,反而把本子翻到新页,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字。 山楂试验带,第一日。 坡口那阵酸话,总算被锄头声压了下去。 几个后生跟著周石头清石块,草根被翻起来,细土和碎石分到两边,薄坡慢慢露出一排排浅坑。 冯二婶带著两个妇女捆草帘,嘴里也没閒著,“谁再说酸果子没用,等以后卖钱了,別来我这儿打听活。” 有妇女笑她,“你现在倒先信了?” 冯二婶把草绳一勒,“我信不信不打紧,前头笑陈家的那些人,现在不也排队进合作社?” 这话又把几个人说得没了声。 晌午过后,第一批山楂苗被抬上坡。 苗不高,根上裹著湿泥,看著瘦,叶片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周石头看得直皱眉,“就这小东西,以后能顶事?” 老陈站在坡口,烟杆在掌心敲了敲,“树小,路不小。” 何老蔫把第一株苗的坑號记下,又写苗高,根泥,浇水人,笔划歪,可每个字都压得重。 周石头亲手扶苗,后生填土,冯二婶递水,老陈在旁边看坑沿压实没有。 第一株山楂苗立住时,风从坡上刮过去,苗身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没人鼓掌。 可不少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还是不信这酸果子能变成什么大钱,却也没人再敢说陈家乱折腾。 天快黑时,三小块试验带总算下完苗。 周石头累得坐在石头上,手掌全是泥,嘴还硬,“这酸果子要是不爭气,我以后见它一次骂一次。” 何老蔫把本子合上,封皮沾了土,“骂归骂,明早还得浇第二遍。” 周石头瞪他,“你现在倒会派活了。” 老陈望著那一排山楂苗,风把他的旧外衣吹得贴在腿上,他没说儿子能成,也没说山楂一定值钱。 他只低声说,“酸点不怕,怕的是地閒著,人也閒著。” 坡下有人还在议论,有人说看不懂,有人说先等著瞧,也有人悄悄问自家薄地以后能不能排上。 唐书记把这些话听进耳朵里,没有急著回。 规矩刚种下,苗也刚种下,都得慢慢长。 夜色落下时,何老蔫在本子最后补了一行,村西薄坡,首批山楂苗三小块已下地,周石头巡管,明日復水。 他写完抬头,看见老陈还站在坡口。 第九十一章 空箱被调包,唐雪从一个编號查到宏发门口 何老蔫在村西坡口合上本子时,县仓这边也合上了一只空箱,箱底朝上,露出一个歪得彆扭的零七號。 唐雪的笔尖停在回箱栏上,半天没落下去。 沈玉兰正帮著搬箱,看她不写,手里的钥匙串也停了,“咋了?” “零七號不该今天回来。”唐雪把押金单抽出来,摊到分拣台上,“它前天隨招待所整箱走,押金还没退。” 王木匠的徒弟蹲在旁边,拿手敲了敲箱角,脸色先变了,“这箱不是我师父钉的。” 这话一出,县仓里的热气像被人掐了一把。 陈子云从后院进来,袖口还沾著果脯糖水,听见这句,脚步直接停在分拣台前。 唐雪没急著下结论,只把真零七號的登记页翻出来,箱底暗位,隔档数,出仓日期,全压在一张纸上。 “你看这木料。”王木匠徒弟把箱底抬高,“咱们用的是老槐木边料,这只底板松,钉子也浅。” 沈玉兰拿指节颳了一下木边,灰屑簌簌落下,“县里南街包装摊常用这种便宜板,宏发以前买过不少。” 刘算盘刚抱著回单进门,听到宏发两个字,眼睛一下瞪圆,“他们偷咱箱子还不够,现在还敢仿?” “先別喊。”陈子云拿起那只假箱,手指压在箱底编號上,“喊早了,別人说咱没证据。” 唐雪已经把百货回箱单翻开,声音很稳,“今天回箱十二只,柜檯回九只,单位採购回三只,多出来的这只,混在百货回箱里。” 百货小伙子脸都白了,忙摆手,“唐会计,我真没看出来,后门太忙,送回来的都堆一块了。” “我没说你。”唐雪抬眼看他,“但箱子从哪一堆混进来,今天得查清楚。” 她把回箱单按日期分成三摞,又把押金存根,採购领箱联,百货柜檯联依次排开。 纸张不新,边角也卷,可一张张压下去,路就出来了。 沈玉兰站在旁边,看著唐雪翻帐,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零七號招待所未回,柜檯今天该回的是零三,零四,零八,十一到十九。”唐雪的铅笔点在单上,“这只假零七,只能有人故意塞进回箱堆。” 刘算盘咽了口唾沫,“谁能碰回箱堆?” “柜檯后门,单位採购车,包装摊送货人。”唐雪把最后一联抽出来,“还有昨天来修纸箱的那个中间人。” 百货小伙子猛拍脑袋,“南街老罗!他说帮邱主任搬空箱,还夸这箱子做得讲究。” 沈玉兰冷笑一声,“老罗给宏发送包装送了三年,他夸东西,八成是替別人量尺寸。” 陈子云把假箱放回桌上,木板撞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不大,却把仓里人的火都砸了出来。 刘算盘搓著手骂,“马志强这是想拿咱箱子装他那些普通果,跑镇上说也是龙门红!” “不止。”陈子云看著假箱,“真出了烂果,別人也会找到陈氏头上。” 百货小伙子脸更白了。 县城人已经认龙门红,可周边几个镇子不懂箱號,也不懂县仓帐,只看木箱烙印和龙门红三个字。 马志强要的就是这点糊涂。 同一时辰,南街包装摊后头,马志强正低头看一只新仿的木箱。 老罗弓著腰,拿抹布擦箱盖,“马老板,外头烙印能学个七成,镇上人看不出来。” 马志强用手指敲了敲箱底,“七成够了,先拿去临水镇走几箱,就说宏发跟陈氏有合作。” 老罗迟疑了一下,“陈氏那边不是有编號?” “编號写给县城人看的。”马志强笑了笑,“镇上谁翻箱底?” 话音刚落,一个小工跑进来,脸上带汗,“马哥,县仓那边好像查箱了。” 马志强手指一顿,箱底被他按出一道浅印。 县仓里,唐雪已经查到老罗昨天的临时进出记录。 那张纸夹在百货送货联后面,字写得潦草,没人会多看,可她还是从一堆回单里挑了出来。 “昨天申时,老罗送纸绳进百货后门,逗留一刻多。”唐雪把纸推给陈子云,“同一批回箱,就是他帮著搬的。” 沈玉兰立刻转身,“我去南街看。” “別急著去堵。”陈子云拦住她,“我们现在抓不到他换箱,只能让他们后头换不动。” 刘算盘急了,“都查到门口了,还不砸他摊?” “砸摊痛快,明天他换个摊继续仿。”陈子云看向唐雪,“咱先做出新的防偽標誌,保证不会再让更多的消费者买到盗版龙门红。” 唐雪点头,重新翻开一页新纸。 她落笔很快,县仓一联,柜檯一联,採购方一联,回箱时三联合对,箱底暗號合对。 沈玉兰也明白了,转身进旧厂房,没多会儿抱回一只生锈铁盒。 铁盒打开,里头是几块旧压印铁模,还有半截刻刀。 “以前给货架打號用的。”沈玉兰把铁模放到桌上,“外號能压,暗號得你们自己写。” 陈子云拿起刻刀,在真箱底暗位旁边划下一道细短横,又用铅笔补了一个小弯。 这东西不起眼,像木纹里多出一颗砂。 “每批暗號不一样。”陈子云把箱底推给唐雪,“你写暗號册,不外传。” 唐雪接过箱子,指腹在那道小弯上停了一下,“外头仿烙印,仿箱號,仿不了每批手痕。” 王木匠徒弟赶紧搬来几只新箱,沈玉兰压铁模,刘算盘抄三联单,百货小伙子在旁边看得汗都不敢擦。 仓里一下忙起来。 假零七號被单独扣下,唐雪在箱底贴了纸,写明异常,木料不符,编號不符,来源待查。 刘算盘看得背后发凉,“唐会计,你这一贴,比骂人还狠。” 唐雪没笑,“骂人没用,留痕才有用。” 傍晚前,第一批新暗號箱出仓。 箱盖还是龙门红烙印,箱底却多了只有县仓帐本能对上的暗记,三联单夹进油纸袋,一联跟车,一联留仓。 百货小伙子接单时,手都比以前规矩,“回箱我亲自盯,老罗再来,我让他门口等著。” 沈玉兰把仓门合上一半,眼神往南街方向扫,“宏发这次偷的是箱,想偷的是名。” 陈子云把假零七號放到墙边,“那就让他们看看,一个箱子容易仿,一条出仓路仿不仿得出来。” 唐雪合上帐本,把异常页压进夹层。 那本帐不厚,却像一道门,钉在县仓正中。 她抬头看向陈子云,“从今天起,谁想借龙门红的箱子惹事,都得先过我这本帐。” 陈子云看著她,点了点头。 县仓外,南街那头传来板车声,吱呀吱呀,绕过百货后门,又往宏发方向去了。 唐雪把笔放回帐脊,声音轻,却硬得很,“下一只假箱回来,我就能顺著號,用证据把他们拉下马。” 第九十二章 第一包果脯上柜,卖得慢才更嚇人 那只假零七號箱子,还歪歪扭扭地扣在墙角。 刘算盘还在骂骂咧咧,觉得就该拿著这箱子直接砸到宏发果业的门上去,让他们当著县城人的面丟脸。 陈子云却盯著那只假箱,摇了摇头。 他知道,现在闹上门,马志强赖掉就是,没有抓到现行,一切都是空话。但他更清楚,马志强这么干,说明他已经急了,接下来只会盯著龙门红死咬不放,路子也只会越来越野。 陈子云的目光从那只假箱子上移开,落到了后院那几筐堆得快冒尖的次果上,眼神忽然变了。 “他以为我们的命根子只有龙门红,”陈子云的声音很低,“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连我们挑剩下的东西,都能变成一把刀。” 他转向唐雪和刚从后院过来的冯二婶。 “不等了!把之前试好的果脯和山楂片,立刻包出来!第一批,明天就送去百货柜檯!” 第一批纸包果脯,就在这股火气里包了出来。 包装真算不上体面,黄草纸裁成巴掌大,外头用细麻绳一扎,纸角盖著陈氏果业的小红章。 刘算盘盯著那章看了半天,脸皱成一团,“这玩意儿摆百货柜檯,会不会太寒酸了?” “寒酸就少摆点。”唐雪把试卖批次单压平,笔尖落得很稳,“苹果果脯三十包,山楂片十二包。” 沈玉兰从旧货架上取下木盘,拿布擦了两遍,“纸包不怕寒酸,怕沾灰,先用油纸垫底。” 冯二婶带来的两个女工站在后院门口,手上还沾著糖,眼睛却亮得藏不住。 她们以前只会挑果,擦果,装箱,今天亲手包出来的东西,要去百货柜檯见人了。 “试卖就是试卖,今天不求卖空,求看清楚谁买,谁是我们真正的用户。”陈子云拿起一包山楂片,捏了捏纸角, 刘算盘听得直咧嘴,“卖东西还盼著慢,你这帐我是真学不会。” “慢有慢的用处。”陈子云把纸包放回盘里,“快了,只看见热闹,慢了,才看得见人心往哪儿转。” 百货柜檯上午还在卖龙门红,箱號朝外,溯源卡压在边上,旁边新添了一个小木盘。 售货员看著那堆纸包,眉毛先皱了,“邱主任,这东西咋说?果脯我晓得,可这纸包也太素了。” 邱建明也没底,他拿起一包看章,又看价签,1元,“陈子云,你这价可不低,真有人买?” “先摆。”陈子云站在柜檯侧边,“不催,不喊,谁问就给一片他尝。” 小木盘刚摆好,就围来几个看稀奇的人。 一个拎菜篮的妇女拿起一包,看了看又放下,“这点东西,还不如买半斤苹果,孩子吃两口就没了。” 旁边男人也笑,“纸包糖果似的,哪像是百货会卖的正经货。” 售货员脸上掛不住,手指在小刀柄上搓了搓,“同志,可以尝一点,苹果果脯,陈氏果业出的。” 妇女尝了一小片,嚼了两下,没说买,只点点头,“味道还行,就是贵。” 第一轮人散了,木盘上只少了两片试吃。 刘算盘站在后门边,心都快从喉咙眼里蹦出来,“这要是卖不动,咱后头那几锅咋办?” 唐雪没看他,只在本子上写,辰时,试吃七人,购买零包,嫌纸包轻,嫌价高。 这几个字落下去,比没卖出去还刺眼。 冯二婶从后门探头看了一眼,脸色也沉,“是不是我糖火还没掌准?县里人嘴刁?” “不是味道的事。”陈子云看著柜檯,“他们还没找到为啥买它。” 晌午前,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女工停在柜檯前,目光先落在山楂片上。 她尝了一片,酸得眼睛眯了一下,很快又伸手拿第二片,“这个带劲,多少钱一包?” 售货员赶紧报了价。 女工掏钱买了一包,又笑著说,“我们车间有个姐妹晕车,下班坐班车老犯酸,这个兴许管用。” 第一包卖出去时,刘算盘差点拍大腿。 唐雪却只把购买人和缘由记下,字写得比刚才更细,车间女工,晕车,山楂片一包。 陈子云看见这行,指尖在桌沿上点了点,“山楂片不要跟苹果放一堆,单独写酸甜开胃,路上带。” 邱建明听完,立刻让售货员取块小纸板,照著这几个字写了,夹在木盘后头。 牌子刚立上,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又停了。 小孩盯著山楂片,舌头舔了舔嘴唇,妇女嫌贵,可听见路上带三个字,还是买了半包价的小试包。 唐雪抬头看陈子云。 陈子云点了点,“小试包可以留,別太多,山楂片先分两种,整包和小包。” 苹果果脯还是慢。 它不像山楂片,一口酸甜能把人鉤住,苹果果脯更温,嚼完才有回味,可柜檯前没人愿意慢慢嚼。 刘算盘又急了,“苹果果脯量最大,山楂片才十二包,这不是反过来了?” “所以它不能单卖。”陈子云看向龙门红木箱,“礼箱里附一小包,买整箱的人先吃到。” 邱建明眼神一动,“送?” “不白送。”陈子云拿起一包果脯,“礼箱加价1毛,写清楚有果脯试包,送人好看,也让人晓得陈氏不只卖鲜果。” 售货员听明白了,马上接给一位单位採购,“同志,整箱龙门红可以配一小包果脯,接待盘里也能摆。” 那採购原本只看苹果,闻言拿起纸包,捏了捏,“招待所茶盘上倒能放,瓜子花生摆多了也腻。” 下午两点,招待所採购回头要了六包苹果果脯,三包山楂片。 这单不大。 可它不是一个人尝鲜,而是一个场景开了口子。 唐雪记帐时,笔尖停了停,“招待所接待盘,苹果果脯六包,山楂片三包,回访口感。” 沈玉兰靠在县仓门口,听完这数,轻轻碰了一下钥匙串,“这东西怕是不该挤鲜果柜。” 陈子云看向她。 “县仓里面给干品单独腾个角。”沈玉兰说,“鲜果怕潮,干品也怕,混著放早晚乱。” 唐雪立刻翻到仓位页,补了一行,乾果品角,垫高,避潮,留样单独存放。 王木匠徒弟听见要腾架,抱著木板就往后院走,“我师父说了,乾货架不能贴墙,免得回潮。” 刘算盘终於笑了,“卖了十来包,就要单独起架,这架子会不会比货还贵?” “架子不看贵不贵,看后头每天有没有货走。”唐雪把帐本合上,又很快打开,“今天还没收尾。” 傍晚前,柜檯上的山楂片剩下两包,苹果果脯还剩十七包。 数字不漂亮。 跟龙门红半天卖空比起来,甚至有点慢得磕磣。 可邱建明拿著小单子过来时,脸色却比上午稳多了,“招待所说,明天再拿十包,县医院那边也问了小包山楂片。” 刘算盘一把抢过单子,看了又看,“就这点钱,还不够龙门红一箱零头。” “零头才嚇人。”陈子云把单子递给唐雪,“一箱龙门红卖完就没了,果脯和山楂片能天天补。” 唐雪没有接话,算盘珠子在她指尖拨了几下。 次果如果低价甩掉,只能回一笔小钱,还伤名头,可做成果脯,扣掉糖,纸,人工,柴火,剩下的钱虽细,却能反覆流。 她把今日小帐算完,抬头时眼神亮了些,“苹果果脯净余不多,山楂片净余更稳,关键是损耗低。” “还有。”陈子云指著剩下的苹果果脯,“卖不完不急著降,明天继续摆,三天看復购。” 沈玉兰把干品角收拾出来,旧货架垫了木脚,下面离地半尺,旁边贴著一张小纸,陈氏乾果试卖。 纸很小。 可它贴上去后,县仓里就不只是鲜果中转点了。 冯二婶晚上收刀板时,特意问了一句,“明天女工还来不来?” 陈子云看著干品架上的纸包,“来,山楂片加一锅,苹果果脯按今天的反馈改小包。” 冯二婶立刻笑了,转身就去喊人洗筛子。 唐雪把试卖帐夹进县仓帐后头,又单独抽出一张纸,写下陈氏干品小帐。 刘算盘盯著那页纸,忽然不急了。 这钱確实不响。 可它天天有。 夜里仓门关上时,假零七號还扣在墙角,暗號册压在帐本夹层,干品架上剩著几包没卖完的果脯。 陈子云看了那几包纸货一眼,心里反倒踏实。 卖得慢,不怕。 怕的是卖一次就断。 唐雪把今日净余写在页脚,数字小得不起眼,却像灶膛里没灭的火星,明天还能再添一把柴。 第九十三章 宏发举报卫生,破仓差点被封 第一批果脯刚稳住,第二批山楂片也开始往百货柜檯送,宏发那边就坐不住了。马志强看著陈氏果业一天天把次果做成了钱,连箱子都立了规矩,牙根都咬紧了。 低价果没把人挤走,仿箱也没把名头搞乱,他盯了半天,最后把主意打到卫生上。 这一下,倒是够毒。 旧仓本来就破,潮气重,墙根发灰,晾架也只是临时搭的,真要挑刺,一眼就能挑出一串来。马志强没亲自出面,找了个熟人,几句话递到县卫生口,说旧仓里搞果脯加工,晾晒露天,设备简陋,果品卫生不稳,建议查一查。 这封举报一落下去,县里人也不敢含糊。 旧仓后院那口大锅刚熄火,门外就来了人。 不是百货,也不是副食品公司,是县卫生口的两个人,身后还跟著个脸生的年轻办事员,手里夹著本子,进门先扫了一圈地面。 唐雪正把果脯样包往干品架上摆,动作一停,抬眼就看见那几张冷脸。 沈玉兰站在门边,钥匙串在掌心一紧,没出声。 陈子云从切片台那头走过来,身上还带著一层淡淡的糖气,眉头没皱,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来干嘛的?”他问。 “接到举报,说你们这里卫生不过关,返潮,露天晾晒,旧设备也不合標准,先看现场。”带头那人没接话,只翻开记录本,声音硬邦邦的。 刘算盘正在后院抱纸包,听见这句,脸一下变了。 他最怕这个,县里別的事还能扯,卫生口要是卡下来,这一仓的果脯和山楂片都得跟著趴窝。 陈子云没急著辩。 他知道宏发那边盯了半天,低价抢柜檯没抢动,防偽又仿不出来,最后能下手的,只剩这一口破仓。 这地方確实旧,墙皮掉过,窗缝也漏风,可越是这样,越得让人看见规矩。 唐雪把帐本往桌上一放,抬手把围裙往后扯了扯。 “先看帐。”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清洁记录,用水记录,废料处理记录,昨天到今天都有。” 那办事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破仓里还真有帐。 唐雪翻页的手很快,哪天洗了台,哪天换了水,哪次切片台擦了两遍,哪只废料桶清了出去,一条条都写著。 字不花,可每一笔都压得实。 检查的人往前走,先看洗手处。 旧水泥台新砌不久,水龙头还泛著亮,旁边掛著毛巾和肥皂,虽然简单,倒也齐整。 再看切片区,案板分得明白,生果和成品没混,煮製锅边还立著一块小木牌,写著“切片区,非操作勿入”。 “这是谁写的?”年轻办事员问。 “我。”唐雪答得乾脆。 她翻到后页,又把废料桶那栏推过去,“每天定时清,桶都有盖,果皮和坏样分开记,不让混。” 带头那人脸色鬆了些,却还是指著晾架说。 “这边呢,露天晾晒,灰大,怎么防?” 陈子云没爭,转身就把那一排晾架给他看。 外头新加了纱罩,架脚也垫高了,风能过,灰进不去。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窗,“阳光够的地方不多,能晾的都在这儿,实在不行就改成风乾,少量多批。” 检查的人走了一圈,问题也跟著一条条出来。 “洗手台还得再抬高一点。” “切片台边角要再磨平。” “废料桶盖子要换结实的。” “晾架跟墙的距离不够,回潮风险还在。” 这话不算客气,可都不是空话。 沈玉兰站在一边,听著听著,反倒慢慢把肩膀放下去了。 她原本还担心这事一来,旧仓就得被按死。 可人家不是一棍子打死,是真查,是真挑毛病。 刘算盘在旁边憋得脸发白,等人说完才小声骂。 “这举报八成是宏发搞的。” 陈子云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宏发要的就是这个,逼你慌,逼你乱,逼你把前头辛苦攒下的路自己踩坏。 他偏不慌。 “能改,现在就改。” 他把袖子一挽,先去搬水泥。 “王木匠,外头那块板再换一遍,边口磨平。” “沈玉兰,去找两块新的白瓷砖,洗手处再包一圈。” “唐雪,把整改项单列出来,今天就记。” “刘算盘,別站著,去把废料桶清了,桶盖要结实的。” 话一落,后院一下忙开了。 王木匠的徒弟抱著木料就去削边,沈玉兰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唐雪坐回帐桌前,翻出一页空白纸,笔尖压得很稳。 她一边写,一边把今天查出的整改项分开记。 洗手台抬高,瓷砖补贴,切片台边角重磨,废料桶换盖,晾架离墙加距,后院通风补纱。 检查的人没走,就站在旁边看他们改。 这倒也少见。 一般被举报的地方,先是嘴硬,再是著急,最后才认栽。 陈氏这边倒好,连一句回顶都没有,直接动手。 太阳偏到西边时,洗手台重新抬了一截。 王木匠把切片台角磨得发亮,手掌一摸,连毛刺都没了。 沈玉兰抱回来的白瓷砖不多,可贴在台边,旧地方一下清亮了不少。 冯二婶带著两个女工赶来,给每个人又发了套袖和围裙,还当场把头巾扎紧,连袖口都收得严严实实。 “这样才像个样子。”她低声说。 那办事员原本还拿著本子记,记著记著,笔尖也慢了。 他瞧著这破仓里的人忙进忙出,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地方確实旧,可规矩立得很细。 不是摆给人看的那种细,是一眼能看出有人真在这里干活的细。 黄昏时,整改完的东西重新摆回去。 唐雪把整改记录压在帐本最上头,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检查的人。 “现在能不能再看一遍?” 带头那人重新进来,走到晾架边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纱罩上摸了摸,最后点了点头。 “地方还是旧,毛病也还有。” 他顿了顿,“不过流程清楚,整改也快,先按整改后继续试,不封。” 这几个字落下来,刘算盘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他刚才一直憋著气,这会儿才敢喘。 冯二婶也鬆了,抬手把围裙上的木屑掸掉。 沈玉兰靠在门边,钥匙串轻轻一碰,嘴角没压住,微微动了一下。 人走后,后院剩下一地忙过的痕跡。 新砌的洗手台还带著湿气,瓷砖边角在夕阳下泛著白光。 陈子云站在门口,看著这间旧仓。 它还是破,墙还是旧,门还是那扇老门,可现在谁再说它只是一间破仓,连他自己都不信。 唐雪把整改页夹进帐本,抬眼看他。 “他们要是真封了呢?” “封不了。” 他答得平静。 “宏发想借卫生卡死我们,可他们忘了,破仓能改,流程能立,路也能往前走。” 唐雪没接话,只把帐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却像把今天的风雨都压住了。 陈子云望向后院那排刚晾起的果脯,灯光一照,糖面泛著一点细亮。 这地方以后还会被盯,还会被查,还会有人不服。 可至少这一次,宏发想用一张举报纸压垮的东西,没压住。 “刘算盘,你过来一下。”陈子云继续说,“你去找贺站长订几批黄桃苗,我们的事业不能停。” 旧仓没封。 规矩倒是又厚了一层。 第九十四章 父母进县,看见的不是风光,是破仓 旧仓复查通过的第二天,陈子云把信託邮政车带回村里,只写了半页纸,让老陈和陈母进县看看。 陈母收到信时,手还沾著灶灰,反覆看那几个字,嘴上说县里路远,眼睛却已经往柜子里找乾净衣裳。 老陈坐在门槛边,烟杆横在膝上,听完只哼了一声,“看啥,看他在县里出洋相还是看他吃香喝辣。” 话是这么说,他第二天起得最早。 天还没亮,陈母就蒸了几个红薯,又用布包了两只鸡蛋,怕儿子忙起来忘了饭点。 老陈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头,出门前还嫌陈母磨蹭,脚却在院门口等了半晌。 班车从山路晃出去,车斗里坐满赶集的人,竹篮碰竹篮,布包挤布包,一路全是土腥味和汽油味。 陈母扒著车板往外看,县城的楼一露头,她手指就攥紧了布包,像怕一鬆手,儿子在县里那点根就没了。 老陈嘴上不问,眼睛也没閒著。 街边有卖搪瓷盆的,有修自行车的,有穿蓝布罩衣的售货员从百货后门进出,县城比龙门乡热闹太多。 陈母小声说,“子云这经营点,会不会就在百货边上?” 老陈没答,只把烟杆往怀里按了按。 他们到后巷时,陈子云正从旧仓门口搬木箱,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还有一层没洗净的灰。 陈母停在巷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以为县里经营点该有亮堂门脸,至少也该有块新牌子,可眼前只有一扇旧仓门,门边墙皮掉了几块。 木架靠墙,分拣台摆在通风口,后院晾架罩著纱网,几只带编號的木箱平码在地上,空气里混著果香和木屑味。 “妈,爸。”陈子云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路上顛得慌吧,先进来坐。” 陈母没先坐,先去看他袖口。 “你这手咋又弄成这样,县里不是做生意的地方么,咋还跟在坡上刨土一样。” 陈子云笑了下,“做果子生意,离不开脏活。” 老陈跨进门,先看屋顶,又看墙根,再看那口刚刷乾净的大锅,眉头当场皱起来。 “这也叫进县?” 沈玉兰正在门边核钥匙,听见这话,脸上不动,眼神却往陈子云身上扫了一下。 陈子云没解释,只带著两人往里走。 “鲜果走这边,上午进仓復检,下午送百货,干品放后头,果脯和山楂片不跟鲜果混。” 唐雪坐在帐桌边,正核一张回箱单,听见动静站了起来,手里还压著铅笔。 “叔,婶子。”她叫得很稳,又把桌边的凳子拉出来,“坐这儿,刚擦过。” 陈母看见她,眼神先软了半截,“你也跟著忙成这样?” 唐雪低头看了看袖口,笑得不张扬,“帐桌不沾泥,已经比坡上轻鬆了。” 刘算盘抱著一摞押金单从后门挤进来,看见老陈,立刻收了嘴上那点碎话,规规矩矩喊了声叔。 他刚喊完,百货的小伙子又跑到门口,“唐会计,邱主任问今天那三箱能不能提前半个钟头送。” 唐雪翻开本子,看了一眼出仓栏,“二號箱补了暗號,还没核回,先送一號和五號,三號等陈子云看完果面再走。” 小伙子连忙点头,接单时手都不敢压皱纸角。 陈母看著这一幕,慢慢不说话了。 她不懂什么县仓帐,也不懂暗號和出仓单,可她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隨便来喊儿子跑腿的。 这里每只箱子往哪去,谁签字,谁回款,全有人盯著。 老陈走到分拣台边,拿起一只修过的箱角看了看,又翻到箱底,看见里头那个小小的暗记。 “这小弯弯,也是你弄的?” “防人仿箱。”陈子云接过箱子,“有人想拿假箱卖假货,咱们就得別让別人装这个空子。” 老陈听完,半天没接话。 沈玉兰端来两只搪瓷缸,递给陈母,“热水,婶子慢点喝,这仓破,凳子倒还稳。” 陈母连忙接过,“麻烦你了,姑娘。” 沈玉兰没多客套,转头就去后院看晾架,像这旧仓里每个口子都该有人守。 老陈坐下后,眼睛还在四处转。 他看见墙边的卫生整改记录,看见废料桶加了盖,看见洗手台还带著新砌的水泥印子,脸上的嫌弃一点点淡了。 “你们昨天挨查了?”他问。 “有人举报。”陈子云把一包山楂片放到桌上,“没封,倒逼著我们补了规矩。” 陈母一听举报,脸色立刻紧了,“谁这么缺德?” “缺德的人多。”陈子云把纸包推给她,“咱不能靠別人不使坏过日子,只能把自己这边扎紧。” 唐雪正把回款单夹进帐页,听见这话,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落下。 陈母拆开纸包,拿了一片山楂片尝,酸得眼睛眯起来,却又点了点头。 “这个带劲,村里的娃儿肯定爱吃。” 刘算盘在旁边立刻来了精神,“婶子,这东西卖得慢,可天天有小钱进帐,昨天山楂片净余比苹果果脯还稳,也多亏了村里头周石头一群人种的卖力。” 唐雪抬头看他一眼。 刘算盘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转身去抄单。 陈母被逗得笑了一下,刚才那点心疼也散了些。 邱建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手里拿著百货回单,进门先喊陈子云,又看见老陈和陈母,態度立刻正了几分。 “叔,婶子,你们来了正好,陈氏这边的货,县百货现在是真离不开。” 老陈抬眼看他,“离不开也別催太狠,人不是铁打的。” 邱建明被堵得一愣,隨即笑了,“这话该记,回头我少催他,多催柜檯。” 梁国平也从巷口过来,看了一圈旧仓整改,点了点头,“地方还破,规矩比上回更清楚了。” 他说完,视线落到唐雪帐桌上。 “县仓这边,帐还是唐雪管?” 陈子云没等唐雪开口,直接应了,“县里经营帐,唐雪说了算,货出去,钱回来,手续过不过,她点头才算。” 唐雪耳根有点红,可她没有躲。 陈母坐在凳子上,手指慢慢鬆开布包。 她原本担心唐雪跟著儿子在县里吃苦,又怕外头嘴碎,可这一刻看见紫云和眾人都向著她,心里反倒踏实了。 老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烟杆在膝上转了半圈。 过了会儿,他才看向陈子云,“你这仓,破是破,倒真在转。” 陈子云点头,“先转起来,再慢慢修。” 老陈站起身,走到门口往里又看了一遍。 旧仓不体面,墙旧,架旧,锅旧,连门槛都被车轮磕出缺口。可鲜果进来,干品出去,帐页翻动,木箱回收,一切都在动。 他忽然想起当初那片坡。 也是瘦土,杂草,石头,村里人路过都笑,可后来枇杷结了,苹果也红了。 “这地方像块薄坡。”老陈低声说。 陈母没听清,“啥?” 老陈把烟杆收进怀里,声音硬了些,“破归破,像能长东西。” 陈子云看著父亲,胸口那点酸胀被他压了下去。 陈母走前,还是把布包塞给他,里头的红薯已经有点凉,鸡蛋却还完整。 “再忙也吃,唐雪你也盯著他,別让他把饭当帐算。” 唐雪接过布包,眼里带了点笑,“婶子,我盯著。” 老陈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眼旧仓门。 “县里这一步才开头,別想著一步吃成胖子,仓要修,人也要顾。” 陈子云站在门口应了声,“记著。” 班车带著父母离开后,后巷又恢復了忙碌。木箱要出,干品要包,洗手台边还晾著刚洗过的套袖。 唐雪回到帐桌前,把今天父母来县这一笔写进夹页,字很小,却压得稳。 陈子云看著旧仓门口那块还没换新的木牌,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这破仓让父母看见了苦,也让他们看见了路。 第九十五章 黄桃苗被截,他乾脆自己育 父母离开后,县仓的旧门在吱呀声中关上,也隔开了巷口那点残存的红薯香气。 破仓依旧是破仓,但墙上新补的卫生记录,分拣台上磨平的边角,还有角落里那几包卖得不快却稳住的山楂片,都让这地方有了人气和根基。 陈子云刚送走一批带暗號的龙门红木箱,刘算盘就一阵风似的从外头冲了进来,裤脚上全是泥点,脸上的惊慌藏都藏不住。 “子云,出事了!”他扶著帐桌,嗓子眼都在冒火,“农技站那边刚传来消息,咱之前订好的那批黄桃苗,一棵都没了!” “没了?”唐雪的笔尖在出仓单上停住,抬起头,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 “全被宏发果业截了!”刘算盘一拍大腿,声音都在抖,“他们直接通过县里打了招呼,把今年能调到咱县的成苗全要了!一棵都不给咱们留!”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刚烧热的灶膛上。 后院的冯二婶和女工们也听见了,手里的活都停了,伸著脖子往里看,脸上全是紧张。 陈子云没有立刻发火,他只是把手里的箱號记录单慢慢对摺,再对摺,最后捏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他心里那根关於黄桃罐头的线... “他们这是想把咱的罐头路,直接掐死在下苗前。”唐雪的声音很轻,却比刘算盘的喊叫更沉。 “那咋办?”刘算盘急得直转圈,“季节不等人,这批苗没了,今年就种不成了,咱的计划不全乱了!” “慌也没用。”陈子云把纸块放到桌上,抬眼看向刘算盘,“我去一趟农技站。” 他不是去吵架,也不是去求人。 他要去看看,这条路是不是真的被堵死了。 农技站的小院里,贺站长正蹲在墙角看一株病怏怏的棉花苗,见陈子云进来,他站起身,裤腿上的泥都没拍乾净,脸上先露出了几分歉意和无奈。 “子云,这事……是我没办好。” “不怪你,贺站长。”陈子云开门见山,“我就是想来问问,真的一棵都没了?” “一棵都没了。”贺站长嘆了口气,领他进屋,“宏发这次手伸得长,动用关係直接让县里的人打了招呼,说他们也要搞果品加工,要优先扶持县里的老牌子。我这边再想给你留,也顶不住压力。” 话音刚落,门外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带著一股子抹了油的圆滑。 “贺站长,这话说得就对了嘛,县里资源有限,总得先紧著我们这种有规模、有销路的老厂子不是?” 马志强穿著一身崭新的灰夹克,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晃悠悠地走进来,像是专门在等陈子云。 他看见陈子云,故作惊讶地“哟”了一声。 “这不是陈老板吗?怎么,苹果卖得好,也想来凑我们加工业的热闹?”他嘴上喊著老板,眼里却全是轻蔑,“陈老板,我劝你一句,卖几斤鲜果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这苗木的水,深著呢。你们还是回山里好好分果子吧,罐头厂不是你们能碰的。” 刘算盘要是听见这话,当场就能跳起来骂娘。 陈子云却没动,他只是看著马志强,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马志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冷笑一声,转向贺站长,“贺站长,那批苗的手续我下午就来办,你可得给我留好了。別像某些人,连苗在哪都摸不著,就想著做罐头的梦。” 说完,他得意地扫了陈子云一眼,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上。 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贺站长又嘆了口气,满脸都是无能为力,“子云,你看这……今年怕是真没戏了。” 陈子云沉默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 外面,马志强的车发出一声响,然后远去了。旧仓里,唐雪和冯二婶她们肯定都还在等消息,等一个坏消息。 突然,他停下了敲击的手指,抬起头,目光像一把锥子,直直地看向贺站长。 “贺站长。” “嗯?” “成苗还有没了。”陈子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那『接穗』呢?” 贺站长猛地一愣,嘴巴微微张开,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我们龙门乡山里,应该有的是野桃树,能做砧木。”陈子云的语速不快,“他们能买断成苗,总不能把所有黄桃树的枝条都砍了吧?我们自己嫁接!” “嫁接……”贺站长喃喃地重复著这两个字,脸上的无奈和歉意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激动所取代,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都变了调! “我怎么没想到!对啊!嫁接!”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拳头攥得死紧,“这法子是慢,是辛苦,可根是扎在自己手里的!他宏发能卡你一季的苗,还能卡你一辈子的根不成?!” 陈子云的眼神终於透出了一点锋芒。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几棵树,而是这条能自己说了算的路。 当天下午,陈子云带著这个消息回到村里时,周石头正扛著锄头从山楂试验带那边回来,看见他,满怀希望地问:“苗呢?弄回来了?” “被截了。” 周石头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下一秒,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扔,那铁傢伙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 “他娘的!”他眼睛都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这不是欺负人吗?!苗都没了,还种个屁!” 何老蔫也蹲在坡上记著什么,听见这话,手里的笔掉了下来,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灰败:“这……刚有点盼头,路就断了?” 整个山坡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近乎绝望的寂静里,陈子云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路没断。” 他走到那把被扔在地上的锄头旁,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他们抢的是苗,我们就自己育苗。”他看著一张张失落和愤怒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从根上,把这条路重新种出来。” 唐雪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县里赶了回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张临时的记工桌前,翻开了县仓帐本,却又从夹层里,抽出了一本全新的、空白的帐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用铅笔,在那本新帐册的封皮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几个端端正正的字。 黄桃育苗帐。 写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子云身上,清澈而坚定。 “接穗,砧木,嫁接,成活,补栽。”她声音不高,却像春雷滚过每个人的心头,“我们一笔一笔记。被截一次,不代表后头都要看別人的脸色。” 陈子云看著她,看著那本崭新的帐册,胸口那股被马志强激起的火气,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股更硬、更沉的决心。 有些事就是这样,別人卡的是苗,他要种的,是一整条线。 夜里,周石头二话不说,带著人把村口那块向阳的空地给清了出来,王木匠带著徒弟连夜钉围栏,冯二婶从灶屋里抱来几捆新草帘。 陈子云蹲在地头,亲手將第一根处理好的接穗,嫁接在砧木上,用塑料条细细包好。 他看著那截不起眼的枝条,没再说大话。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土地。 別人抢现成的苗,我就自己育。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小苗圃还只是个雏形,木围栏也还粗糙,可这片地,已经不一样了。 苗虽然还只是几截枝条。 但路,已经从脚下,重新开始长了。 第九十六章 苗圃第一夜,周石头守的不是树,是以后。 第97章 苗圃第一夜,周石头守的不是树,是以后。 山里的夜来得快,天刚擦黑,坡口那点风就硬了起来,吹得草帘直响。 周石头把最后一根竹钉敲进土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排刚嫁接好的苗,嘴里啐了口气,转身又去压风障。 这块苗圃不大,几行砧木,一排接穗,旁边搭著新扎的草帘和简易围挡,和旁边那片老苹果园比,实在寒酸得很。可周石头知道,眼下这几根枝条,比一车果子都金贵,陈子云前脚刚把话交代清楚,后脚就又进了县里,留给他的,只有这片地和一夜的风。 何老蔫蹲在地头,手里的本子压著膝盖,字写得歪,却一行都没漏。接穗几號,砧木几號,哪块地先嫁接,哪块苗先扶正,他都记得明明白白。周石头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倒比记自家地还上心。” 何老蔫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本子翻过去,低声说,“这不是记地,是记以后。” 周石头一时没接话,手上的麻绳却缠得更紧了些。以前他总觉得陈子云折腾,苹果还没种明白,又弄山楂,又弄黄桃,县里那边还压著加工和仓的事,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著胯。可这几天他守在苗圃边,看著那些小枝条一点点立起来,心里那点不服也慢慢散了。 这玩意儿不响,不闹,真要等它长成了,怕是连村口那帮看笑话的人都得闭嘴。 冯二婶带著两个女工赶过来时,手里还抱著一捆新草帘,脸被风吹得发红。她把草帘往地上一放,先看苗,再看周石头,嘴上不饶人。 “还杵著干啥,风都灌进来了,苗冻坏了你赔啊。” 周石头抬腿把一块鬆了的木板瑞正,嘴里回得硬,“我赔不起,你少嚷两句,手就快点。” 冯二婶没跟他计较,蹲下就把草帘往苗行外头加了一层。那几个女工也没閒著,拿细绳把风障扎紧,动作利落得很。苗圃边一时间只剩下绳子拉紧的声响,听著就稳。 天完全黑下来时,山风更冷了。 王木匠提著灯笼上来,身后还跟著一个徒弟,背上背著几块新刨好的木板。他把灯往地上一插,先扫了苗行一圈,又蹲下摸了摸围挡的钉口。 “这围栏还得再加一道。”王木匠皱眉,“光挡风不够,牲口要是闯进来,一脚就能踩烂一片。” 周石头一听这话,立刻抬头,“谁家的牲口敢过来,我把它腿打折。” “你嘴倒硬。”王木匠瞥了他一眼,“真碰上了,先看苗,別先看你那火气。” 这话说得不重,周石头却没反驳。他知道王木匠说得对,苗圃现在经不起一脚,连骂人都得等把苗护住了再说。 老陈也来了,拄著烟杆,走得慢些,停在坡口没往里头凑。他看了看那排苗,目光在接穗上停了片刻,没多说,只把手里的草绳丟给周石头。 “夜里冷,草帘再压一层。”他说,“这地方看著小,心別放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周石头接过草绳,嘴上还是那副样子,“晓得了,您老回去歇著,这点活我还守得住。” 老陈没走,站在坡口,背对著风,像块沉著的石头。周石头心里忽然一动,没再逞嘴,转身又去补那块被风掀开的帘角。夜色压下来以后,苗圃里的人都没閒著,连说话声都低了下去,像怕惊著苗。 后半夜风果然变了,先是颳得草帘直抖,接著从沟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蹄声。周石头耳朵一竖,立刻抄起锄头站了起来,灯影下,他脸色都变了。 “有牲口!” 王木匠的徒弟最先反应过来,提著灯就往沟口跑。冯二婶一把拽住一个女工,往苗行里侧退,嘴里还骂,“都別乱,先把帘子压住!” 那几头牛不知道是谁家放出来的,半夜撞进坡边,鼻子一拱,就往新翻的土里踩。周石头衝过去,锄头横在身前,脚底踩著湿土,硬是把头一头牛逼退了半步。 “滚回去!” 牛受了惊,前蹄一扬,差点到苗边。王木匠的徒弟赶紧把灯往旁边一晃,照见了那截离苗不远的牛角,脸都白了。周石头骂了一句脏话,抡起锄把往地上一杵,乾脆往沟口那边追。 他不是没怕,手心也在冒汗,可苗行就在后头,他一步都不能退。 老陈这时候才动了,抄起门边的木棍,往坡下一站,喝了一声,“谁家的牛,天亮前给我领走!” 山里人都认这声,旁边草丛里很快有人影晃出来,原来是隔壁队一个后生睡迷糊了,把牛拴绳鬆了。那后生被骂得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去牵牛,连连点头道歉。 周石头没给好脸色,跟在后头又盯了半刻,確认牲口都出了坡口,才慢慢把锄头放下。风还在吹,苗行里那几株小苗被草帘挡著,晃得很轻,却都还立著。 他蹲在地上,手撑著膝盖,喘了两口气,忽然有点恼火,又有点说不清的踏实。刚才那一下,要是慢半步,明天陈子云回来,怕是连脾气都要掀起来。可现在苗还在,地也还在。 何老蔫把本子翻开,在夜色里眯著眼补了一行字,蹄声惊苗,周石头和王木匠守住,未伤。写完,他抬头看了看周石头,难得没损人,只说了一句。 “你今晚算是站住了。” 周石头抹了把脸,哼了一声,“少说废话,明天还得接著守。” 天快亮时,风终於缓了。草帘被压得服服帖帖,苗行里只剩一点潮气和泥土味。周石头没回去睡,乾脆坐在坡口,背靠著木桩,眼睛盯著那排苗不放。 他以前总觉得,守园就是守几棵树,防人偷果,防鸟啄果,防灾年。可这一夜过去,他才算真明白,守苗不是守树,是守后头那条还没长出来的路。 陈子云天亮后赶回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车刚停稳,他就先往坡上走,脚步比平时快。唐雪跟在后头,怀里抱著县仓帐,没急著问別的,先往苗圃那边看了一眼。 苗还在,风障也在,地上的蹄印倒了一片。 周石头站起身,眼圈有点发青,嘴上却硬得很,“没事,差点让牛踩了,我给轰回去了。” 陈子云没立刻说话,只蹲下去看了看苗根边的土,確认没被踩松,才慢慢站起来。他的目光从苗行扫到围栏,再扫到周石头脸上,最后落到那本记著接穗和砧木的册子上。 “守得住。”他说。 周石头嘴角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了。唐雪把帐本翻到新页,低头写下苗圃第一夜,夜守无损,次日复查正常。写完,她合上本子,抬眼看向陈子云。 她没夸什么,也没多问,只把帐本往怀里一抱,站到他身边。 陈子云看著那排还很小的苗,心里忽然很稳。昨夜那点冷风没吹垮苗,也没吹垮人。 苗还小,路也还长,可最难的那口气,总算是咬住了。 远处山坳里,太阳刚露出一角,苗叶上沾著一层浅光,细得很,却亮得扎眼。 可刚接到县里的消息,县里又要开会了,宏发那边还不愿放弃旧仓。 第九十七章 创业园评审,宏发有厂,陈氏有根 第98章 创业园评审,宏发有厂,陈氏有根 轻工局二楼的会议室里,窗子开著半扇,风从巷口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翘著。 马志强来得最早,灰夹克换成了深蓝中山装,身后依旧跟著两个人,抬著一只箱子,里头是白糖,瓶子,还有几张订货条。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摆,嗓门不高,意思却硬。 “我们宏发做果品不是一天两天了,仓、工人、客户都齐,这旧仓给谁,县里心里得有数。” 这话听著客气,实际上就是先把架子端出来。 周办事员坐在旁边,翻了翻他送来的材料,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陈子云没急著接话,只把布包放到膝上,手指压住那几张纸,目光落在那只大箱子上。 宏发有厂,有人,有现成的路。 这话不假。 可有厂的人未必会用仓,会用货。 会议室门口,沈玉兰抱著钥匙串站著,眼神从宏发那一堆东西上扫过,又落到陈子云身上,没说话。 她见多了来县里要政策、要地方、要名额的人,嘴上都很会说,真动起手来,未必比一只旧木箱沉得住。 唐雪把帐本搁到桌边,封皮压平,声音清清楚楚。 “陈氏果业这边,试用期三十天的入仓,出仓,修箱,卫生整改,都有记录。” 她说完,把第一页翻开。 第一页是仓位分区,第二页是修缮支出,第三页是出仓单,第四页是空箱回收,第五页是果脯试製,第六页是山楂试验带,第七页是黄桃苗圃。 纸页不厚,摞在一起却很实。 马志强的眼皮抬了一下,没笑,嘴角倒先绷紧了。 “几张本子,也算厂?”他哼了一声。 陈子云伸手,把那只宏发送来的白糖袋子往边上推了推,动作不快,声音也不高。 “你这叫厂,我这叫路。 “” 这句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周办事员先愣了一下,隨即低头去记。 陈子云站起身,把布包打开,没先拿样品,先拿出一摞旧单子。 龙门红出仓单。 木箱编號单。 回箱押金单。 卫生整改单。 果脯试製单。 山楂试验带记录。 黄桃苗圃记录。 合作社用工章程。 一张一张摊开,桌面很快就铺满了。 “果在山里长,钱在县里走。”他说,“光有厂,果也未必卖得出。光有钱,树也未必长得稳。我们陈氏这几年,先把树种出来,再把箱做出来,再把柜檯走出来,才轮到今天这张桌子。 “” 马志强看著桌上的单子,脸色慢慢沉了。 他原本想靠人多、货多、糖多,把这间旧仓压下去。 可陈子云摆出来的不是嘴,是一条链子。 县百货的邱建明坐在另一侧,先翻了翻箱號和回箱单,眉头一点点鬆开。 “你们这边,果园、包装、入仓、出仓、回箱、加工、苗圃,全接上了。”他说。 梁国平点了根烟,没急著抽,只夹在手里。 “宏发有厂,”他看著马志强,“陈氏有根。 ,这话一出口,马志强脸上的笑就彻底掛不住了。 他把那只糖袋往前一拍,像是想把气势拍回来。 “根有啥用,没厂就是小作坊。你们这点地方,连门脸都算不上。 “” 陈子云没跟他爭门脸。 他转身,把旧仓后头那排乾品架指给几个人看。 架子不新,木脚也还带著修补痕,可每一层都分得清楚,果脯在上,山楂片在中,留样在里,编號在下。 再往里,是半坏的封口机,修过的蒸煮锅,擦得发白的搪瓷桶,还有靠窗摆著的几只新苗盆。 一边是货,一边是苗。 一个是眼前钱,一个是以后根。 这地方不体面,可它真在转。 沈玉兰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把话压住了。 “这仓前头是谁都嫌,后头是陈氏一点一点修出来的。返潮补过,晾架加过,水台砌过,废料桶也换了盖。你们宏发要是只会摆糖和瓶子,那叫有厂,不叫会做事。” 马志强转头看她,眼神冷了半截。 “沈同志,你倒替他们说话。 “我替的是规矩。”她把钥匙串一收,“谁把旧仓当门,谁就该守门。” 周办事员咳了一声,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梁国平把陈子云那本试製帐拿过去,翻到第一个废样页,又翻到第二个改进页。 第一锅果脯,返砂,外甜內酸,边缘粘手。 第二锅改样,切片更薄,糖液更淡,火候更稳。 失败写得明明白白,改进也写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乱试。”梁国平把帐页压住,“这是会试。” 马志强喉咙动了一下,还是不服。 “会试有啥用,成品能不能走出来,还得看设备,看销路,看厂房。 陈子云把几包果脯和山楂片放到桌角。 “看这个。 “” 纸包不花,麻绳也简单,外头只盖了个红章。 他没多解释,只把一包山楂片拆开,递到梁国平面前。 “先试口。 “” 梁国平捏了一片,放进嘴里,眉头先皱了一下,很快又鬆开。 酸里带甜,甜里还带点乾净的劲。 这东西不吵,不闹,偏偏能让人记住。 邱建明也拿了一片,低声说,“这个能做接待盘,招待所那边会要。” 贺清明看完样品,又翻了翻黄桃苗圃的记录,“你们还真往苗上走了? ,“罐头要做,苗就得自己种。”陈子云说,“別人今天能卡苗,明天就能卡果。我们不想总看人脸色。” 贺清明抬眼看他,眼里那点审视慢慢变了味。 这年轻人不只会卖果,还知道把路往更底下扎。 这比一间厂更难。 马志强看著那几张苗圃记录,终於明白自己哪里没贏过。 他有厂,有库,有现钱。 可他没有根。 陈子云还在说,声音很稳。 “县里给我们一间旧仓,我们就把旧仓修成一个点。点上有果,有箱,有帐,有加工,有苗圃,往后还能往外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间会议室。 “宏发有厂,能压一时。陈氏有根,能长久。” 梁国平合上帐本,敲了敲桌面。 “评审结果出来了,陈氏果业县经营部,正式列入创业园培育试点。旧仓使用权,按一年算。” 马志强脸色一变,刚想开口,梁国平已经抬手压住。 “三个月后看產出,半年后看链条,一年后看能不能真正带出效益。你们谁都別高兴太早,也別不服。” 周办事员立刻低头改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唐雪把那句“创业园培育试点”记进帐本,字落得很稳。 她不是第一次签字,可这一次,手背还是微微紧了一下。 旧仓门外,风吹过巷子,捲起一层灰。 沈玉兰把钥匙重新掛回腰间,看著那块还没换新的木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地方,真让你们折腾活了。 ,陈子云没接这句,只把帐本合上。 他知道,这不过是县城这盘局的第一轮。 宏发有厂,硬得很。 可厂是现成的,根是慢慢长的。 他现在有了县里第一块地,也有了下一步要往外走的门。 梁国平临走前,把一张介绍信压到桌角。 “市食品厂那边,听过你们的果脯和山楂片,过阵子可能会来人。”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马志强的脸更沉了。 第98章 李二狗又出现,这次盯上的是苗 晚风刚从坡口压下来,苗圃边的草帘就轻轻抖了一下,周石头蹲在土埂上,手里攥著一截刚削好的竹钉,眼睛一直盯著那排新栽下去的苗。 这几天他没睡踏实过,白天守山楂试验带,夜里守黄桃苗圃,腿肚子都快站硬了。可他不敢松,陈子云临走前只交代了一句,苗要是活不住,后头那条路就得慢上一年。 何老蔫坐在地头的小马扎上,膝盖压著本子,低头记著接穗號和砧木號,写得慢,却一笔都没漏。 他抬头看了看风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风不对。” 周石头没接话,先起身把草帘往下压了压,又伸手摸了摸最边上一株苗的根土,潮气还在,没被夜风颳散。他刚想骂两句,坡下却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像是故意压著嗓子,又没压乾净。 他回头一看,心口一下紧了。 李二狗站在苗圃外头的土坎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脸瘦了一圈,头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神却比以前更阴,像从泥里爬出来的耗子,见不得光。 “哟,还真把苗当宝了。”李二狗抬了抬下巴,嘴角掛著一点怪笑,“几根枝条,也值得你们守一晚上?” 周石头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声音压得很低。 “你来干啥。” “路过。”李二狗眼皮一翻,故意往苗圃里瞟,“听说陈子云在县里混出名堂了,连苗都开始单独看了,我就来开开眼。” 何老蔫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蹭了两下,没吭声,只把苗圃边的木桩看得更紧了些。 这人一开口,周石头就闻出味了。不是来看苗,是来探底。 坡下又晃出两道影子,一个扛著麻袋,一个揣著手,走近了才看清,是镇上那俩常给货郎跑腿的人。周石头眼神一沉,直接抄起锄头横在身前。 “谁让你们上来的。” “別紧张。”李二狗摆摆手,装得挺像回事,“我就是听说这边要圈地,村里不少人心里不踏实,托我来问问。陈家是不是嫌种苹果不够,又要把薄坡都占了?” 这话一出来,后头那两个人也跟著点头,像真有那么回事。 何老蔫听得眉头直跳。 他以前就是那种人,眼皮浅,遇上点小利就想伸手,可这几个月跟著章程走,才知道规矩比钱硬。李二狗嘴上说问,其实就是想把苗圃和试验带搅浑,让村里人先慌起来。 周石头一步跨到苗行前头。 “这里是苗圃,不是你们问价的集市。”他盯著李二狗,“再往前半步,我把你腿给你掰回去。” 李二狗笑了两声,笑声又短又干。 “你凶啥,真当陈子云能护你们一辈子?”他眼神往苗上转了一圈,“苗都还没长成,就先把地圈了。回头谁家想种点別的,是不是都得看你们脸色?” 周石头刚想骂,坡上又响起脚步声。 唐书记来了,手里还攥著一支没点的烟,身后跟著冯二婶和一个提灯的后生。灯光一晃,李二狗那张脸就白得更明显了些。 唐书记站在坡口,先扫了那两个人一眼,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 “我已经叫人去县里面跟紫云说了。谁在外头传圈地,谁就先把话说清楚。” 李二狗一听这话,眼皮抖了下,嘴上还是硬。 “我就是问问,村里人都在问。陈家这又是山楂,又是黄桃苗,薄坡也要,试验带也要,谁不怕以后没地了?” 唐书记没急著答,反倒抬手把灯往苗圃里一照。 “看清楚。”他说,“这是黄桃苗圃,不是果园。苗是育出来给试种户用的,不是给谁占地的。山楂试验带也一样,三小块坡,成活才往后说,没谁拿地去逞能。” 冯二婶听完,直接往前站了一步。 “你要是真怕没地,就別在这儿搅浑水。”她把袖口一捋,眼神利得很,“陈家这两年把果子卖出去,木箱做出来,县里仓修起来,连你们这种人都开始盯苗了,说明啥,说明路是活的,不是死的,你们嫉妒了。” 李二狗脸皮抽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唐书记会把话当场摊开。 可他还没死心,眼珠子一转,又把身后那两个人往前推了半步。 “那他们呢?”他嘴角往下一压,“也是来问问,能不能沾点苗,跟著种。陈家要真大方,就別把话说死。” 周石头听得火都顶到嗓子眼了。 何老蔫这时候却站起来,把本子抱在胸前,慢慢走到灯下,把封皮翻开给几个人看。上头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条不差。 苗圃编號,接穗来源,砧木数量,今日浇水,守护人。 他看著李二狗,声音有点哑。 “想学可以,先按规矩登。想拿苗,先看成活。想乱剪,先过章程。” 李二狗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连何老蔫都敢这么说。 他嘴角扯了扯,转身就想走,可周石头已经上前一步,锄头横在土埂上,挡住了下坡的路。 “来了就把话留清楚。”周石头盯著他,“谁指使你来的。” “没人指使。”李二狗把脸一扭,“我就是隨口问问。” 唐书记冷笑了一声,烟还是没点。 “隨口问问,能问到苗圃里来?”他抬手指了指坡下,“回去告诉想传话的人,陈氏果业没圈地,只有章程。苗是给种的,不是给偷的。谁要真想学,明天来大队屋报名字。” 李二狗脸色一沉,知道今晚这口风没带起来,反倒把自己卡住了。他抬脚往后退,脚下的土一滑,差点踩到苗行边上。 周石头手一伸,直接把他肩膀一顶,硬生生推回了土坎外。 “再靠近一步试试。” 李二狗被顶得一个趔趄,脸彻底掛不住了,衝著坡下啐了一口,带著那两个人灰溜溜往黑里钻。走出去没多远,还回头看了一眼苗圃,眼神阴得发冷。 人走了,坡上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草帘轻轻晃,苗行里那几株刚嫁接的苗被灯光照得发亮,细枝条虽然瘦,却稳稳站著。 周石头这才把锄头往地上一插,狠狠吐了口气。 “这狗日的,果不偷了,改想偷苗了。” 唐书记看著坡下那团黑影散开,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他不是来偷苗。” 冯二婶抬头看他。 唐书记把烟杆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声音低,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他是来试人心的。果子能不能卖,苗能不能活,后头这条路值不值钱,他想先让村里人自己乱起来。” 何老蔫低头看著本子,手指在封皮上压得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李二狗这次回来,不是衝著几颗果,是衝著以后那整条线来的。苗要是保不住,往后谁还信陈子云能把山里这摊事一直种下去。 这时,坡下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远远的,像从县城方向绕过来。没过一会儿,陈子云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袖口还沾著旧仓里的糖粉,脸上带著赶回来的疲色。 他先没问別的,径直走到苗圃边,蹲下看了看苗根,又伸手摸了摸草帘下的潮土,確认没被踩松,才慢慢站起来。 周石头嘴一张,刚想说今晚的事,陈子云已经抬头看向坡口那片黑下去的路。 “李二狗来过了?” 唐书记点点头。 陈子云没发火,也没骂,只把那截被风吹歪的竹钉重新压正,动作很稳。 他看著苗行,声音不高,却落得很实。 “他想偷果,是偷眼前钱。” 他顿了顿,目光往坡下一扫。 “但现在偷苗,是偷以后。” 周石头听得脖子都绷紧了,冯二婶也没接话,只把草帘又往下压了一层。何老蔫把本子翻到新页,笔尖落下时,手稳得比前几天快多了。 唐雪这时也从县里赶了回来,怀里抱著县仓帐,另一只手还捏著一张空白章程纸。她看了苗圃一眼,没问为什么会闹这一出,只把章程纸放到灯下,轻轻压平。 “那就把规矩写清。”她说。 陈子云看向她,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冷意慢慢稳住了。 唐雪低头,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字不大,却一笔一划都落得硬。 苗圃归苗圃,试验带归试验带,观察户归观察户,未登记不得进苗,不得私剪接穗,不得混货冒名。 写到最后,她抬起头,看向坡下那条通往村里的路。 “明天贴出去。” 夜更深时,苗圃边的灯灭了,只有那排苗还在风里轻轻晃。李二狗带来的那点阴气被夜风卷得很散,可人都知道,这事还没完。 周石头蹲在土埂上,低声骂了一句。 “这回盯上的不是树,是以后。” 陈子云站在苗圃前,手指压在新写好的章程上,声音平静。 “那就先把以后,种得让他们碰不著。” 第九十九章 不是圈地,是公开种苗规矩 晒穀坝上,锣声一停,风就跟著静了半截。 人群挤得密,老少都盯著土台,周石头把锄头杵在脚边,脸绷得发紧,何老蔫抱著本子站在苗圃那头,连烟都没敢点。 陈子云从山路那边赶回来,裤脚还沾著县里的灰,进坝先扫了一圈人,没急著开口。 唐雪把帐本抱在胸前,纸页压得很平,眼睛却一直跟著他。 李二狗那把剪枝刀还在桌角压著,金属冷光一闪,坝里不少人都跟著皱了眉。 唐书记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沉,“人都在,那就把话说开,免得背后传成別的味道。” 陈子云点头,走到木桌前,把一张折好的公告纸摊开。 “不是圈地。”他说得不高,却压住了坝里的嗡嗡声,“是把地、苗、果、帐,分开给大家看清楚。” 有人立刻接了一句,“那你们山楂坡,黄桃苗圃,不都是占著地吗?” 陈子云抬眼看过去,“占地和种规矩,不是一回事。” 他伸手往西边一指,先把村里的几处地挨个说开。 “苹果老园,是陈家和合作社现在的主果源,谁都看得见,谁都能查帐。” “枇杷坡,是原来就有的收益线,去年卖出去多少,帐上写著。” “山楂试验带,是薄坡小地,先试成活,试加工,不合適就停,不硬占。” “黄桃苗圃,是育苗的地方,不是果园扩张,更不是谁家想摘就能摘。” 他说一句,唐雪就在本子上落一句,字不花,落得稳。 人群里有人咂摸出味来了。 先前最怕被圈地的几个村民,脸色慢慢鬆了。 何老蔫抬头看了眼公告纸,手指在本子封皮上蹭了蹭,心里那点拧巴也跟著散了些。 陈子云没停,直接把规矩往下压。 “试验带只小面积,不强占。” “谁家地入试验,要签年限,签收益方式。” “苗圃苗不私分,先供標准试种户。” “不合標准的果,不许掛龙门红的名。” “山楂、黄桃以后另立样,不混苹果名头。” “牲口踩苗,偷苗,私剪接穗,按章程处理。” 这几条一出,坝里更安静了。 周石头最先憋不住,嗓门一提,“都听明白没,谁再说陈家要把地全圈了,先把嘴给我闭紧。” 有个中年汉子挠了挠头,低声问,“那我家东坡那两垄薄地,要是以后想跟著试,能不能排?” 陈子云看了他一眼,“能排,但先做观察户,不是马上合货。看得懂规矩,再说后头。”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观察户咋算?” 唐雪把新翻的一页递过去,“看一季,记一季,按试种户规矩走,先看土性和成活,后看能不能接上加工线。” 她说完,把纸角压住,“想学的人多,先认规矩。” 这句话一落,不少人心里那根绷著的线,倒是鬆了。 原本在旁边探头探脑的邻村两户果农,也往前挪了两步。 其中一个姓梁的,咽了口唾沫,“陈子云,那山坡薄地,真不是你们先占著以后不让人碰?” 陈子云没笑,只把公告纸推到桌边,“你们要真愿意看,就来大队屋登记。先看,不抢。先试,不乱。合得上章程,再往前走。” 梁姓果农点点头,脸上那点疑心慢慢退下去了。 人群里也有人开始嘀咕,“原来不是圈地,是分清楚谁种什么。” “那山楂以后真能卖?” “黄桃苗要是成了,不也能多一条路?” 李二狗本来缩在坝后头,听到这些话,脸色一下难看了。 他原想著把“圈地”两个字扔进去,搅得村里人先乱,谁知道陈子云直接把地一块块摊开,把苗一条条分明,连想挑毛病都没了口子。 唐书记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只把烟杆往掌心一敲,“还有没有人不明白?不明白的,现在就问清楚。別等过两天再到外头传歪话。” 坝里没人再吭声。 先前那股紧劲,慢慢换成了琢磨。 陈子云把山楂试验带的公告纸重新按平,抬头看向眾人。 “种果不是谁地多谁就贏。” “苗不是谁先抢到谁就算本事。” “规矩立不住,龙门红就立不住。” 他说完,坝里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竟都点了头。 一个妇人抱著娃,小声问唐雪,“那我家要是以后想跟著做果脯,算不算观察户里头?” 唐雪把笔尖一停,“先看你家能不能按章程来。能来,就从小活开始,不急著一口吃成大活。” 妇人连连点头,抱著娃往前凑了半步,眼里倒多了点热气。 何老蔫站在苗圃那头,终於把本子翻开,低头写下第一行。 村西果带公开规矩,山楂试验带、黄桃苗圃、苹果老园、枇杷坡分开记。 他写得慢,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飘著。 周石头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这回要是还记歪了,我先拿你本子餵鸡。” 何老蔫没懟,反倒抬头说了句实话,“这回不敢歪了。” 唐书记见人心稳了,才把锣棍往桌上一放。 “今天这会,开的就是规矩。” “以后谁再说圈地,先来大队屋看公告。” “想学的,先做观察户,想碰苗的,先认章程。”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看向陈子云,“山里这点事,不能靠嘴顶著,得靠纸和帐。” 陈子云点头,“帐我来跑,规矩你来压。” 唐书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人群开始散,坝边的风又活了。 周石头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嘴上还硬,“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得让人瞎琢磨。” 陈子云看著那张贴好的公告,眉头终於鬆了些。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压住的不是一阵閒话,是后头要长出来的整条果带。 唐雪把新帐本合上,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轻,“村里这头稳了,你县里那头也能放心了。” 陈子云往坝外看了一眼,山路弯出去,直通县城。 “村里的根先扎稳,县里的门才撑得住。” 话音刚落,坝口忽然跑来一个邮政车司机,手里挥著一封盖红章的信。 “陈子云,县里来的,点名找你!” 人群还没散尽,听见这句,又齐齐回头。 唐雪已经先一步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信封时,脸色微微一变。 信封上那行字很硬,像是另一条更大的路,已经从县里朝这边压过来了。 第一百章 陈氏果业县经营部 县里那封红章信,第二天就落到了旧仓门口,木门刚卸下旧锁,王木匠亲手扶著梯子,往门楣上钉新牌。 牌子不大,桐油还没全乾。 陈氏果业县经营部几个字,是唐雪昨夜找学校老师描的,红纸压在木牌上,边角被风吹得轻轻发响。 梁国平站在巷口,先看牌子,再看旧仓,脸上没多少笑,可眼神比上回进来时稳多了。 “总算掛出来了。”邱建明搓了搓手,往仓里一瞧,“你这地方,跟第一次看见时,真不像一个仓了。” 沈玉兰把钥匙串往腰间一掛,冷不丁接话,“仓还是那个仓,是人换了用法。” 这话落下,几个人都看向陈子云。 陈子云没站到最前头,只伸手扶了扶木牌下沿,確认钉子吃进木头,才退开半步。 “今天不搞热闹。”他说,“牌子掛上,帐就得先摆上。” 唐雪把县里经营帐放到第一张桌上。 那张桌子是旧货架改的,桌脚还垫著一块砖,可帐本一放上去,屋里的气立刻不一样了。 她又把村里生產帐的交接页夹在旁边,纸角压平,笔尖在页边点了一下。 “村里一套,县里一套。村里管苗、果、工、箱,县里管仓、货、款、加工。两边一张单子对不上,货就不出。” 刘算盘站在门边,听得脖子一缩。 “唐会计,你这话一说,我都不敢乱拨算盘珠了。” “你最好一直不敢。”唐雪看他一眼,声音不高,却把周围几个人逗笑了。 笑声刚起,百货的小伙子推著板车进巷,车上压著两只带暗號的龙门红木箱,还有一摞回箱单。 “邱主任说,今天招待所还要两箱,另外山楂片二十包,果脯十五包,下午前能不能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雪没接话,先看陈子云。 陈子云掀开一只木箱,看果面,看隔档,又翻到箱底暗號,確认无误后才点头。 “龙门红按老规矩走,干品先核留样,招待所的单子不能混百货散柜。” 唐雪已经翻开干品小帐。 乾果架就在仓里右侧,旧木脚垫高半尺,架上摆著黄草纸包的苹果果脯,山楂片,旁边贴著小纸条。 陈氏乾果,批次留样。 纸包不花,章也不大,可每一包都有日期和批號。 苏青进门时,正好看见冯二婶把新一锅山楂片装袋。她夹著採访本,在干品架前停了会儿,没急著拍照。 “卖得还稳?”她问。 邱建明抢先笑,“不算猛,可每天都有。招待所拿,县医院工会也拿,百货柜檯小包走得快。” 刘算盘立刻补了一句,“钱不响,可天天进帐,昨天山楂片净余比苹果果脯还稳。” 冯二婶听见净余两个字,腰杆都直了。 她以前只管挑果,如今看著亲手切出来的东西进柜檯,心里那股劲,比多分两毛工钱还热。 梁国平走到后院,看了眼洗手台和晾架。 水泥台还带著新补的印子,白瓷砖不多,只贴了要紧的几处,废料桶盖得严严实实。 “卫生口那边,我替你们回过话了。”他说,“地方旧,流程能看。” 沈玉兰听到这句,嘴角压了压,没让笑露得太明显。 陈子云把一包山楂片放回架上,“流程能看还不够,得能经得住人再来查。” “你倒不怕人查。”苏青抬头看他。 “怕也没用。”陈子云看向那块刚掛上的木牌,“门开在县里,就別指望只来买货的人。” 话刚落,巷口有人往里探头。 是南街包装摊的老罗,手里捏著半截烟,眼神往木箱上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沈玉兰先看见他,钥匙串在掌心一响。 老罗脸色僵了僵,赔笑道:“路过,路过,听说掛牌,来看看。” 唐雪没抬头,只把异常箱记录翻开,纸页哗地一声。 老罗的笑当场掛不住。 陈子云看他一眼,“看可以,手別伸。陈氏的箱子,回箱有单,箱底有號,出了问题,能一路查回去。” 老罗乾笑两声,烟都没敢点,转身就走。 刘算盘憋了半天,终於低声骂,“看见没,假的怕真的帐。” 旧仓里没人接这句,可那股气却顺了不少。 县经营部掛牌,不只是多了一块牌子,也是告诉县城这些人,陈氏果业在这里有门,有帐,也有追到底的规矩。 晌午前,第一批掛著县经营部出仓单的货出了门。 两箱龙门红压在板车里,二十包山楂片和十五包果脯装在油纸袋中,百货小伙子把三联单揣进怀里,走得比以前规矩。 邱建明看著车往百货方向去,长长吐了口气。 “以前催你们送果,现在倒好,催的是果,也是纸包小食。” 陈子云笑了下,“別催太狠。干品能补,树上熟的东西急不来。” 这句话刚说完,邮政车又在巷口停下。 司机探头喊,“龙门乡来的口信,周石头让捎给陈子云,说苗圃下新苗了!” 陈子云接过纸条,只看了两行,眼神就软了些。 县里这边牌子掛起来,村里那头苗也下地了。 夕阳往西斜时,画面转到龙门乡。 村西薄坡上,周石头站在苗行前,手里拿著木桩,嗓门还是那副硬脾气。 “这排山楂补苗,谁踩歪一株,明天自己来浇水!” 几个后生忙把脚收回来。 何老蔫蹲在地头,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下补苗日期,苗高,浇水人,风口方向。 字还是歪,笔却比从前稳多了。 冯二婶带著两个妇女捆草帘,手上动作快,嘴里也不閒。 “县里山楂片都卖上柜了,你们还嫌酸。酸果子进了纸包,就是钱。” 有人听得直咧嘴,“冯二婶,现在你比周石头还会嚇人。” “我嚇你干啥?”冯二婶把草绳一勒,“规矩不嚇人,没钱才嚇人。” 旁边一阵笑。 笑声里,王木匠带著徒弟给黄桃苗圃加第二道围挡。木桩打得深,草帘压得紧,边上还留了巡查小道。 老陈站在坡口,烟杆没点,眼睛一会儿看山楂苗,一会儿看黄桃苗圃。 陈母从后头追过来,手里还拿著一件旧外衣。 “你又站风口,不怕腿疼?” 老陈没回头,只低声说,“这点风不算啥,苗站住就好。” 陈母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山楂苗矮,黄桃接穗细,怎么看都不像马上能挣大钱的东西。 可她如今也不笑儿子折腾了。 她只嘆了口气,“县里牌子掛了,村里苗也种了,他那瓦房到底啥时候盖?” 老陈嘴硬,“急啥,先让他把路走稳。” 话是这么说,他却把烟杆往手心敲了敲,又补一句,“等这批果脯钱稳了,屋顶也该换了。” 陈母眼眶一热,嘴上却骂,“你就会装不急。” 坡下有人把县里口信念出来,说陈氏果业县经营部掛牌了,果脯和山楂片也开始固定出货。 人群一下热起来。 原先看不懂山楂试验带的几户人,这回都往何老蔫本子上瞟,像那几行歪字里真藏著以后。 周石头把木桩一敲,声音脆得很。 “別光看热闹,明早復水,观察户也来,不来就往后排。” 这一下,没人再嘀咕山楂酸。 县仓这边,天刚黑,苏青把一封信放到了帐桌上。 信封比县里的来信更硬,落款是市食品厂筹备科,旁边还有轻工局转递的字样。 唐雪先看抬头,再看红章,指尖在信封边停了停。 “市里来的。”她声音放轻。 梁国平也没想到这么快,眉头一挑,“他们真要来?” 苏青点头,“看了县报材料,也听轻工局说了你们的试点。市食品厂想看看果脯,山楂片,也想去龙门乡看果源。” 屋里静了一下。 刘算盘的手摸到算盘珠上,又不敢拨。 市里两个字,比县里重得多。 陈子云拆开信,读得很快,读完后把信递给唐雪。 “不是合作,是考察。” “考察也够大了。”邱建明低声说,“市食品厂的人一来,宏发那边怕坐不住。” 沈玉兰靠在门边,望了望巷子外头。 “马志强坐不住,后头那个老板也该露面了。” 陈子云把信压到县里经营帐旁边,和今天掛牌的记录放在一处。 桌上有帐,有信,有第一批干品出货单,也有村里捎来的苗圃口信。 这一刻,旧仓还是旧仓,门外还是坑洼后巷,可它背后已经连著龙门乡的坡,县百货的柜檯,还有市里递过来的第一封信。 唐雪抬头看他,“明天怎么安排?” “县里备样,村里稳苗。”陈子云看著门口那块新牌子,“市里要看,就让他们看清楚。” 他停了停,声音不高。 “陈氏果业不是一间仓,也不是几包果脯,是一条从地里长出来的路。” 风从巷口吹进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陈子云伸手按住帐桌上的信,目光越过旧仓门口,落到县城外更远的路上。 苹果是他种出来的第一条路。 可从今天起,他要种的,已经不只是一片坡了。 第一百零一章 股份一摊开,县里的盘子就得重新分 苏青那封信压在帐本上,纸角还带著点路上的摺痕,陈子云站在桌边看了半晌,才把它慢慢抽出来。 旧仓门口的木牌刚掛稳,红纸边沿还没完全服帖,风一过,轻轻响一声,像在提醒人,这地方已经不再只是个破仓了。 唐雪没催他,先把一摞回款单按顺序摆开,百货、招待所、县医院工会,几条线清清楚楚。沈玉兰站在后门边,钥匙串扣在掌心里,邱建明则抱著搪瓷缸,眼神一直落在帐桌上。 这几个人一到齐,陈子云心里就有数了。 县里的盘子,算是站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各位,从我们在龙门乡种下第一棵枇杷苗,到今天,已经快两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们一起斗过烂果贩子,一起扛过宏发的降价衝击,一起守过这破仓,一起熬夜试出第一锅果脯,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走过来的。” 陈子云看著苏青,“没有苏青姐你的县报发声,龙门红的名声立不起来。” 他又转向沈玉兰,“没有沈姐你守著这破仓,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最后,他看向唐雪,“没有唐雪你一笔一笔记下的帐,陈氏果业就是一盘散沙。” 说完这些,他才从抽屉里,郑重地、慢慢地,拿出那页纸,铺在桌上。 “所以,县里这个盘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今天,咱们把规矩立下,把名分定下,这不是分钱,是咱们一起,把陈氏果业这四个字,真正钉进县城里。” 油灯火苗晃了一下,纸面上“陈氏果业合伙章程”几个字跟著明暗起伏。 “县经营部这摊子,往后不靠我一双手撑。”他声音不高,却把每个人都按在了原地,“我占八成,唐雪占百分之八,苏青和沈玉兰各占百分之六。” 苏青夹著採访本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苦笑著摇头,“陈子云,我当初只是想写一篇好稿子,你这是,要把我变成一个商人啊。这百分之六的股份,比我一年的工资都重。” 沈玉兰手里的钥匙串在掌心轻轻一响,她盯著那页纸,嘴唇抿得很紧,“给我百分之六?你就不怕我回头拿著钥匙跑了?” “你要真想跑,早跑了。”陈子云看著她,“县仓、修箱、回箱、干品架,这些活別人干不稳。” 沈玉兰没再顶嘴,眼神却明显鬆了一点。她沉默地看著那份章程,最后,把那串一直握在手里的钥匙,“咔噠”一声,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又重新拿起,掛回腰间。 只说了一个字,“行。” 这个动作,代表她从“看门人”真正变成了“守护者”。 陈子云的目光最后落在唐雪身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当听到百分之八时,唐雪握著铅笔的手指猛然收紧,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黑点。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乾。 “太多了。”她最后只挤出这三个字,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陈子云笑了,“不多,县里的总帐和合同都在你手里,往后加工线和苗圃的帐更重,这些都得你来担。” 唐雪看著他,没再推脱,只是低声,却异常坚定地说:“好,县里这本帐,我给你守住了。” 这话说完,旧仓里安静了几息。 邱建明放下搪瓷缸,长长吐了口气,“你小子,是真敢分。” “盘子做大了,就得分。”陈子云把话题拉回来,“分清楚了,才能算下一笔帐。” 他看向唐雪。 唐雪会意,低头翻帐,算盘珠子跟著拨了几下,声音清脆。 “县经营部近一轮总进帐,两万一千五百六十一块八。” 她说得很稳,像把一整摞纸都压进了人心里。 “支出一千二百四十六,毛利两万零三百一十五块八,留作扩张本金一万二,当前帐上可动用余额,四万八千六百四十块三毛。” 刘算盘站在后头,听得眼皮直跳,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这,这比乡里一年的活钱都多!” 陈子云的手指在那串惊人的数字上轻轻一点,眼神锐利如刀。 “在別人眼里,这是巨款,但在我眼里,这只是我们打响下一场仗的军费。宏发以为我们没钱跟他们玩,那我们就用这笔钱,告诉他们,战爭,才刚刚开始!” 这话像一把火,把屋里每个人的心都点著了。 邱建明立刻表態,“村里那头,我留守。百货柜檯我继续顶,单位要货,照样给你们盯著。” “我也留。”沈玉兰把钥匙串重新掛回腰间,“县仓、空箱、旧设备、后院干品架,全归我管。你去哪,我把仓给你守到哪。” 苏青收起笑意,把採访本翻开,“那我就继续跑外头,市食品厂那条线,我来跟。对了,我刚收到消息,市食品厂的考察人员下周就到,他们点名要看咱们的『果源基地』。龙门乡那个,已经不够看了。” 这话一出,屋里刚起来的热劲又压上了一层紧迫感。 陈子云和唐雪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是机会,也是压力。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马上拿出第二块基地?”陈子云问。 “对,而且得比龙门乡那块更像样。”苏青点头,“你这次去新村,如果能把第二块基地的架子搭起来,我们跟市里谈判的底气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子云看向唐雪,拿起那份刚分完股份的章程。 “看来,这新村非去不可了。”他把章程纸折好,递给唐雪,“县里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唐雪接过章程,和那本厚厚的县经营帐放到一块,她没说別的,只补了一句。 “你去哪,帐就跟到哪。” 这话不重,却比什么都稳。 陈子云心里那根线就彻底绷直了。 县里的盘子,已经有人能接。 剩下的,就是把另一块地,再种出来。 傍晚时分,木牌下的红纸被风吹得轻轻一掀,县经营部五个字,在旧仓门口立得稳稳噹噹。 陈子云站在门边,看著帐桌,看著货单,看著唐雪把新章程收进夹层里,又看著沈玉兰去后院核箱號。 这一刻,县城这盘棋,才真正开始分家。 不是散。 是把该守的人,守在该守的地方。 他伸手把门边那只编號木箱扶正,掌心压在烙印上,声音很低。 “县里的路,先交给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巷口,落到更远的山外。 “我去给陈氏,再种下一块新的地。” 第一百零二章 班车一顛,就带著唐雪下乡 旧仓门口那块新牌子还掛著,风一过,红纸边角轻轻响。 陈子云把最后一摞回单塞进抽屉,抬手压了压帐本,转头看向门外那辆等著的班车。 苏青站在巷口,手里拎著包,没多说,只衝他扬了扬下巴,“车快开了,別磨蹭。” 沈玉兰把钥匙串收进腰间,站在后门边,目光扫过仓门、干品架、空箱堆,最后落到唐雪身上。 “县里这摊,我先守著。” 她说得乾脆,像在把一扇门重新閂紧。 邱建明也到了,手里还拿著两张新补的订单,笑著拍了拍陈子云肩膀,“隔壁县那边要真成了,记得先给我留条线,百货这头可等著你们补货。” 陈子云点头,没接这句玩笑,只把装样果的小纸包塞进唐雪手里。 “路上饿了先垫两口。” 唐雪接过纸包,顺手把印章、出仓副本和新帐本一起抱紧,指尖在封皮上压了一下。 她没问別的,只低声回了句,“县里都交给她们,真放心?” 班车在巷口按了两下喇叭,声音短,急,催得人心口一紧。 “不放心也得放心。” 陈子云拎起隨身包,里面只有两样最要紧的东西,现金和帐本。 他看了眼沈玉兰,又看了眼苏青,“人要是真想把盘子做大,就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攥在一只手里。” 这话落下,苏青先笑了下,眼底却有点发热。 她懂,这不是甩手,是把县里的底盘先压稳,再往外开新的口子。 班车门一开,热气和柴油味一起涌出来。 陈子云先上车,回身接了唐雪一把。 车厢里座位不多,靠窗那排晃得最厉害,两人挨著坐下时,唐雪把帐本抱在膝上,肩头离他很近。 车一发动,路面就开始抖。 竹编座椅咯吱作响,车窗外的县城往后退,百货大楼、供销社、旧仓门口那块木牌,很快就挤成一条模糊的线。 唐雪把帐本往怀里压了压,免得被顛开页角。 陈子云伸手帮她按住,手背擦过她指节,很轻,却实实在在碰到了。 她没躲,只低头把那页新画好的分工表翻给他看。 “村里那头,周石头管坡,王木匠管箱,刘算盘管小帐,冯二婶管分拣,唐书记压章程。” 她顿了顿,又翻到县里那一页。 “县里这边,沈玉兰守仓,邱建明守柜檯,苏青跑消息,我管总帐和合同。” 陈子云看著那两页纸,嘴角动了下。 “这才像样。” 班车拐上山道,车身猛地一顛,唐雪肩膀往旁边一偏,陈子云抬手扶了她一下,又很快收回。 她耳根微热,没抬头,只把帐本边角压平。 “你刚才说得倒轻巧。” “轻巧不了。”陈子云望著窗外,“县里稳了,才有胆往外走。隔壁县那片地要真合適,咱们就得再种一块新的根。” 唐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知道他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嫌县里烦了想躲开。 这人是把每一步都算到了后头,算到货怎么出,钱怎么回,树怎么长,路怎么接。 车厢里有人高声聊天,也有人打盹,司机嘴里叼著烟,手上却稳,过弯时只轻轻带了一下方向。 走了小半天,县城彻底退到后头,路边开始见著成片的田,土路也更窄,坑更深。 唐雪抬头看了眼窗外,“这路比咱村里还顛。” “顛才对。”陈子云说,“要是路都平,別人早把地占完了。” 她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一笑,隨即又收住,低头把新村调查表翻出来。 这次去的地方叫河湾村,地不算富,坡却多,水路也绕,靠近山口,风一大,土就爱松。 陈子云一路上没閒著,先看坡,再看土色,碰上经过的田垄,还会下车站一站,抓一把土在手里捻开。 唐雪跟著记,村名,坡向,土粒,排水,哪块地风大,哪块地能留水,笔尖很快,页页都压得平整。 到河湾村口时,天已经偏了。 村口几棵老槐树站在土坡上,枝叶被风吹得往一边偏,远处几间土房散著,墙皮掉得厉害,院里有鸡有狗,路边还有半截泡烂的草绳。 这地方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跟龙门乡不一样。 不是差得远,是陌生得很。 林晚秋站在村口那口老井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著,头髮扎得利落,手里还夹著一本泛黄的教案。 她先看了陈子云一眼,又看了唐雪一眼,目光停在两人抱著的帐本和样果包上。 “你们来这儿,到底要干什么?” 语气不冲,可防得很。 陈子云没急著答,只把背包放下,先走到坡边蹲了蹲,抓起一把土。 土粒细,带沙,握在手里不算死板,散开时又有点松。 他捻了两下,抬头看向前头那块斜坡。 “先看地。” 林晚秋愣了下。 她原以为这人一开口就会说租地,说种果,说带人来搞什么新花样,没想到他第一句竟然是看地。 陈子云沿著坡脚往上走,脚步不快,一边走一边看沟。 沟不深,排水却还算有样子,只是有几处被雨冲得塌了边,旁边那块地风口直,真要种娇气的果,怕是要费不少心。 唐雪跟在后头,把看到的都记下来。 林晚秋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却一直跟著他。 她见过不少来村里的人,嘴上说得热,手上一点不碰地,先把好处问透,再把难处一推。可这人不一样,他蹲下去的时候,裤脚沾了土也不在意,手指捻土的样子,比村里老把式还认真。 “你们是县里来的?”她问。 “不是。”陈子云拍了拍手上的土,“是来找第二块地的。” 林晚秋眉头动了下。 这话听著轻,意思却不轻。 他不是来落脚,是来挑地方的。 村口几个看热闹的汉子也慢慢围了过来,先是盯著他看,接著就开始小声嘀咕。 “又来个外头人。” “看著年轻,怕不是来糊弄的。” “八成也是想压价租地。” 陈子云没理这些话,只往最差的那块坡地走,停下来又看了一眼坡顶。 “这块地要是修水路,能种一片抗风的东西。” 林晚秋忍不住接了句,“最差的地,你倒挑得准。” 陈子云回头看她一眼,“好地谁都想要,差地才更值钱。” 这一句,把林晚秋说得沉默了半拍。 唐雪站在旁边,顺手把河湾村的地块编號记下,声音平平,“这边坡多,適合分片试,先不急著说大面积。” 她说完,又看向林晚秋,“我们不是来抢地的,真要租,也按章程来。” 林晚秋捏著教案,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只是盯著那两个人,一个看地,一个记帐,动作都不急,偏偏叫人不敢把他们当成隨便走过场的。 太阳往西边一偏,村口的风更硬了。 有个小孩从土路上跑过来,手里攥著半块干饃,跑到近前还回头看了看大人,像是怕被骂。 林晚秋看见了,顺手把孩子拽到身后,眼神还是冷著,“你们先別急著说种什么,村里人最怕外来人看一眼就走。” 陈子云点点头,“那就不走。” 他这话说得很轻,落在土坡上却很稳。 唐雪抬眼看了他一下,手里的笔没停,继续往本子上写。 河湾村,村口东坡,风口重,土层浅,可试小片抗风果种,需先修水沟。 林晚秋看著她写完,目光终於鬆了半分。 她还没完全放下戒心,可也知道,这两个人不是来白逛的。 陈子云站起身,拍了拍裤脚,转头对她说:“明天带我去看看村里最差的那块坡。” 林晚秋盯了他两秒,才回了一句。 “你真不挑好地?” 陈子云把样果包往肩上一挎,声音很平。 “好地大家都想要,差地才更值钱。” 话音落下,风从坡口穿过去,掀动了林晚秋手里的教案页角。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著他往村里走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县里来的年轻人,怕是真要在河湾村,扎下一根不一样的东西。 第一百零三章 村口先泼冷水的人 河湾村的村口不热闹,人却站得不散。 几个围著井台挑水的,两个靠著土墙晒太阳的,目光都落在陈子云和唐雪身上,带著那种乡下人特有的审量,先看衣裳,再看脚上沾的土。 林晚秋站在前头,手里夹著教案,脸色不算好看。 她先扫了唐雪一眼,又看陈子云,语气很平,却不客气,“你们是来租地的?”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男人跟著停了手。 村里这阵子最怕外头人进来,嘴上说合作,转头就想占便宜,河湾村也不例外。 陈子云没急著答,只把肩上的包放下,蹲到路边抓了把土。 土是细的,里头掺著沙,捻开后不黏手,风一吹就散,说明保水差,可通气还行。 他又往坡上看了一眼,没看热闹,先看风。 风口直,坡面偏干,靠近沟的那一片反倒能留住点水,真要种娇气东西,肯定要先修水路。 林晚秋见他蹲著不说话,眉头更紧了些。 这人年纪不大,衣裳也普通,可蹲下来捻土的动作太熟,熟得不像来摆样子的。 “问你话呢。”她又补了一句。 陈子云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声音不高,“先看地。” 林晚秋愣了一下。 村口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也都安静了些。 唐雪跟上来,已经翻开隨身带的本子,把坡脚、坡向、沟位一笔一笔记下,连土色都写得很细。 她没抬头,只低声问,“这块地,能不能做样板?” 陈子云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指了指最差的那块坡,“那块先看,风大,土薄,石头多,正好试抗风的树,不用一上来就抢好地。” 林晚秋看著他,眼神没松。 这人说话不花,也不急著爭,反倒让她心里那口气没处撒。 有个穿灰褂子的汉子在后头嘀咕,“看地看得这么细,怕不是来压价的。” 另一个接著说,“也可能是先骗你过去看,回头把坡全圈了。” 林晚秋没回头,手指在教案边角压了压。 她不是不知道村里人的担心。 外头来的人,十有八九嘴上都好听。 可陈子云已经沿著坡脚往上走了。 他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弯腰看沟边冲刷的痕跡,又看坡顶哪一段风最直,偶尔还会伸手量一量两棵野草之间的距离。 唐雪跟在后面,记得更快。 她不光记地,还记能租多少,哪块能先试,哪块適合排水,哪块得先打水沟。 林晚秋看著他们那样,心里那点防备,终於鬆了一点点。 这不像来碰运气的,倒像真打算在这儿扎下去。 “你们到底要种什么?”她问。 陈子云回头看她一眼,“先看完地再说。” 这句把人顶得没法接。 林晚秋抿了下唇,站在原地没再追问,可脚步却不知不觉跟了上去。 村口几个看热闹的也慢慢挪过来。 他们听见唐雪在本子上写,听见陈子云不时说一句“这块先留著”“那块得修沟”,心里的疑心虽然没全消,至少没刚才那么硬了。 走到坡中段时,陈子云停住,蹲下去摸了一把土,指腹捻了捻,抬头看向林晚秋。 “这块最差,但不废。” 林晚秋下意识问,“怎么不挑好地?” 陈子云把土撒回去,语气平得很,“好地大家都想要,差地才更值钱。” 这话一落,林晚秋脸上的冷意第一次鬆了。 她原来以为这人是来糊弄村里的,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句堵他的话。 可真看见他蹲在坡上算土,算风,算水,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盆冷水,泼得早了点。 唐雪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本子,轻轻敲了敲纸页。 “这边如果真做样板,前期得先修沟,再做分片试种,年租不高,但要签规矩。” 她说得乾净,没半点虚头。 村里那几个原本还想插嘴的,一听“签规矩”三个字,嘴都闭了回去。 不是不懂,是听出来这两个人不是来隨便看看的。 林晚秋站在一边,目光扫过唐雪手里的本子,又扫过陈子云脚下踩过的坡土,心里那点硬防线,慢慢裂出了一道口子。 她还是没完全信。 但她已经不敢把这两人当成来骗地的了。 “那你们先回村里登记。”她顿了顿,语气比最开始缓了点,“想租,按村里的规矩来。” 陈子云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句不算热情,却已经是口子。 他没多说,只点了点头,“行,先登记。” 说完,他转身往村里走,唐雪把本子夹到腋下,跟著他下坡。 村口那几个汉子还在后头看,眼神已经变了味。 先前是防,后来是疑,这会儿就剩下点说不清的琢磨。 林晚秋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教案被风吹起一角。 她看著陈子云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是不是来租地的”,现在听著,倒像自己先输了一截。 可更让她心里发紧的是,这人真要在河湾村站住,村里这点薄坡,怕是要被他一点点种出別的样子。 傍晚前,陈子云和唐雪在村委门口登记完,回头时,林晚秋已经抱著教案站在门边。 她看著那张写得整整齐齐的勘地表,沉了半天,才开口。 “你们要是真想做,明天我带你们去看西边那块坡。” 她说完,像是怕自己后悔,又补了一句。 “那块最差,没人抢。” 陈子云没立刻答,只把登记表折好收起,抬眼看向她。 “那就看那块。” 林晚秋没再说话,转身往村口走时,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先泼了冷水,可后头要真能成事,第一个帮他认路的,怕也是自己。 夜色落下去时,陈子云站在村委门口,看著那条通往西坡的小路,手里还捏著刚写完的地块编號。 唐雪把本子合上,轻声说,“她没把门堵死。” 陈子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河湾村那片黑下去的坡上。 “门没堵死,就能进。” 远处风吹过土墙,带起一点灰,像这地方还没说完的话。 明天去看西坡之前,县仓那边又来了一封急信。 第一百零四章 一把现钱摔下去,河湾村先信三分 信是沈玉兰托人加急发的,陈子云拆开信,借著村委门口那点昏黄的灯光扫了两眼,眉头便锁了起来。宏发果业的老板终於坐不住,开始亲自下场,动用关係打听市食品厂考察组的行程,摆明了想截胡。 唐雪站在旁边,看见信纸上“宏发”两个字,手指在帐本封皮上压了压,没说话,眼神却冷了半分。 陈子云没有立刻回信,他把那张写满紧迫的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目光越过土墙,落回河湾村那几片黑下去的坡地上。 县里的火烧得再急,眼下这块地要是拿不稳,也是白搭。 他转头对林晚秋说,“村长睡了没?租地的事,现在就谈。” 林晚秋被他这股不分昼夜的劲头弄得一愣,隨即点了点头,“村长家灯还亮著,我带你去。”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王,正蹲在院里就著咸菜喝粥,听林晚秋说明来意,又看了看陈子云,筷子在碗边停了半天。 “这么急?” “不急不行。”陈子云没绕弯,直接把话摊开,“我看准了村西那几块薄坡,想先租五年,价钱按村里规矩走,但我有个条件。” 王村长放下碗,“你说。” “租金,第一年的,现在就付。” 这话一出,王村长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第二天一早,村口那口老井边就摆开了一张掉漆的旧木桌。 陈子云没等村里人围拢,直接把一个厚布包放到了桌上,布包解开,一沓沓用麻绳捆著的现钱,整整齐齐码在桌角,在晨光里压出了一片沉甸甸的影子。 “哗……”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这个年代,没什么比一摞现钱砸在眼前更有说服力。 昨天还站得远远的几个汉子,今天脚下都往前挪了半尺,眼睛死死盯著那堆钱,连林晚秋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陈子云没理会这些目光,他只看向唐雪。 唐雪会意,把新帐本摊开,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尺子,瞬间把嘈杂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河湾村西坡,三號地,七亩四分,石多土薄,年租二十块一亩,合计一百四十八块。” 她抬头看向一个黑瘦的汉子,“王二叔,地是你家的,租五年,今天先付一年租金,你过来按个手印。” 那个叫王二叔的汉子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 他那块地,村里人都嫌,种苞谷都比別家少收半口袋,哪想过真有人租,还当场给钱。 “唐会计,这……这就给钱?” “按了手印就给。”唐雪把印泥盒推过去,又把一沓点好的钱放在旁边,“规矩得清清楚楚。” 王二叔搓著手走上前,手指蘸了印泥,在那张手写的租赁意向书上重重按下去,拿到钱时,手还有点抖。 人群彻底炸了。 “他真给钱啊!” “那块破地也能租出去?” 陈子云没让这股热劲烧得太旺,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块最差的坡地上。 “各位叔伯兄弟,我陈子云不是来占便宜的。”他声音很平,“我租地,是想把没人要的薄坡,种出新东西。所以,我先挑最差的来。” 他指著西边那块风最大的石头坡,“那块,我也要了。” 这话一出,比刚才那堆钱还让人震惊。 林晚秋站在人群边上,彻底说不出话了。她见过形形色色来村里画大饼的人,却没见过谁一上来,专挑硬骨头啃。 “不光租地。”陈子云继续说,“从今天起,清沟、整坡、搬石头,都要人。一天八个钟,管一顿中午饭,一天一块二,干完三天就结帐。” “我干!” 一个一直缩在后头的年轻人第一个喊了出来,他家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 唐雪立刻抬头,“叫什么名字,谁家的人,过来登记。” 那年轻人挤到桌前,报了名字,唐雪记下后,直接从另一沓钱里抽出三块六毛钱递过去。 “这是你三天的工钱,预付。活要是干不好,下回就没你了。”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整个河湾村。 预付工钱,这事在乡下地方,简直闻所未闻。 十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汉子立刻往前挤,生怕慢了一步活就没了。 “我也来!” “算我一个,我力气大!” 唐雪的帐桌前瞬间围满了人,她不慌不忙,让林晚秋帮忙维持秩序,一个一个登记,记下名字,按上手印,再把预付的工钱发下去。 她的帐本上,支出栏的数字飞快地增加著。 土地意向租金:四百八十元。 清沟人工预支:一百六十五元。 修水路材料预备金:八十七元。 草帘、竹桩、绳索预购:六十一元。 首批投入合计:七百九十三元。 陈子云带来的三万二现金,转眼就花出去了一小角,但他看著那些领到钱后脸上既茫然又兴奋的村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唐雪把钱包好,低声在他耳边提醒,“这么一摊,后头就不好收口了。” “收什么口。”陈子云看著那些已经扛起锄头往西坡走的村民,笑了笑,“我来,就是要把这扇门彻底打开的。” 林晚秋站在坡口,看著那片最贫瘠的土地上第一次有了十几號人干活的场面,锄头挖开土,石头被一块块搬开,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她走到陈子云身边,沉默了许久,才问出一句憋了半天的话。 “你真要先从这块最差的地方下手?” 陈子云没解释太多,他只是看著那些开始冒出热气的土地,点了点头。 “河湾村这盘棋,就得从最没人信的地方开始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样,以后才没人敢说三道四。” 林晚秋看著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身上,那股不属於这个村子的锐气和沉稳混在一起,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外来人,或许真能把河湾村这潭死水,搅出不一样的浪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那群还在领钱的村民喊道:“都別挤,排好队,唐会计的帐记不过来了!” 这句不自觉的维护,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而唐雪在帐本的页脚,轻轻写下了一行小字。 河湾村基地,今日动土。 钱落下去,砸开的不只是土地,更是人心。 第一百零五章 最差的坡,偏偏先成了样板地 河湾村西边这块坡地,风口大,土层薄,锄头落下去叮噹响,全是碎石。 前一天领了预付工钱的十几个汉子,扛著锄头和铁锹站上坡时,脸上的热乎劲已经退了半截。 “就这地,真能种出东西?”一个汉子把锄头往地里一杵,只刨开一层浅土,下头就是硬邦邦的石头层。 另一个跟著嘆气,“这钱拿著烫手,活不好干。” 这话一传开,坡上刚聚起来的一点心气,眼看就要散了。 唐雪站在坡下新支起的帐桌边,听见这些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她把清坡工日的登记表压在最上头,旁边摊开的是地块编號、样板坡面积和修沟材料的预算。 林晚秋站在她旁边,帮著核对名字,心里也跟著悬了半截。 她没想到陈子云真就从这块最没人要的烂坡下手,而且一上来就摆开这么大的阵仗。 她昨晚辗转反侧,想了一夜,还是觉得这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悬。 这个从县里来的年轻人,看著沉稳,可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大胆,让她看不透。 陈子云没理会坡上的议论,他卷著袖口,亲自走到那块风最大的地方,用脚跟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石头先清出来,別乱扔。”他指著坡脚,“顺著沟边垒起来,以后能做矮堤,防雨水冲刷。” 几个拿了钱的汉子对视一眼,还是动了手。 石头一块块被撬出来,顺著坡势滚到沟边,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这活枯燥又费力,没一会儿工夫,几个人就累得腰酸背痛,嘴里又开始嘀咕。 陈子云没让他们停,又指挥另一拨人开始挖沟,沟不用深,但要顺著坡地的走势往下引。 “沟挖出来的土也別浪费。”他继续喊,“全给我翻到坡面上,跟草木灰混了,能肥地。” 他不是站著喊口號,而是跟著一起动手,哪里的石头难撬,哪里的沟要拐弯,他都亲自上手比划。 他手上的劲比村里常年干活的汉子还稳,撬石头的角度也巧,几下就把一块大石头给鬆动了。 村里那些没领工钱的,原本都抱著胳膊在远处看笑话,可看著看著,眼神就变了。 那片被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坡,在十几个人的劳作下,竟然慢慢变了样子。 石头被清走,露出了下面虽然贫瘠但完整的土层,新挖的水沟像几道筋络,把鬆散的坡地勾勒出了轮廓。 最重要的是,那些被认为没用的石头,被垒成了整齐的矮堤,不仅没占地方,反而让坡脚显得稳固了不少。 一个上午过去,坡上的人累得满头大汗,可那片烂坡,竟然有了几分田垄的样子。 林晚秋看得最清楚,她从一开始的怀疑,到中间的惊愕,最后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震动。 她走到陈子云身边,递过去一碗水,声音比昨天软了不少,“你好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在自己村里弄过。”陈子云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地跟人一样,不能看它现在是啥样,得看你想让它成啥样。” 林晚秋看著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总带著一种超出他年纪的篤定,让人不得不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唐雪把上午的工时记完,又拿出另一本帐。 “新村首批投入,清坡工日十一,合计一百六十五元。修沟材料,四十八元。草帘、竹桩、绳索补充,三十三元。”她念得很轻,只有旁边帮忙发饭的林晚秋听见了。 林晚秋听著这些数字,再看看那片已经变了模样的坡地,第一次觉得,陈子云砸下来的那些钱,没有一分是白花的。 她主动接过饭勺,帮著给干活的汉子们添饭,嘴里还催了一句,“多吃点,下午还有力气。” 下午,有村民忍不住凑到坡边问,“陈老板,你们这是要种啥啊?这地也能种苹果?” 这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听听这个外来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子云笑了笑,摇头,“苹果娇贵,这风口种不活。” “那你们折腾个啥劲?”那人更不解了。 “这地方风大土薄,种不了大树,但可以试著种点別的。”陈子云捡起一块刚翻出来的土块,在手里捻开,“比如不怕风的矮秆果树,或者根扎得深的药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村民都愣住了。 他们祖祖辈辈都只想著种粮食,种苞谷,顶天了想种苹果,从没想过地还能这么挑著用。 林晚秋站在旁边,终於忍不住开口替他解释了一句。 “他不是瞎折腾,他是在给这块地找最合適的用法。” 这话是说给村民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用陈子云的思路去思考问题。 那几个村民將信將疑地走了,可眼神里,已经没了早上的嘲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好奇。 到傍晚收工时,那块最差的坡地,已经被彻底收拾了出来。石头垒成了堤,新沟引著水,翻鬆的土层混著草木灰,在夕阳下泛著一种沉静的黑色。 它不再是一片被放弃的烂坡,而成了一块准备好生长的土地。 唐雪把今天的帐目结清,抬头时,正好看见林晚秋在帮著收拾工具,动作利落,一点也不像个只拿粉笔的教书先生。 “新村累计投入,一千三百四十九元。”她轻声对陈子云说,“帐上余额,四万七千二百一十五块三毛。” 陈子云“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那片样板地上,像在看一件刚完工的得意作品。 村里人陆陆续续从坡上下来,路过帐桌时,好几个人都主动跟唐雪打了声招呼,还有人问明天是不是还继续。 “继续。”唐雪点头,把名字重新记下,声音清脆。 这天晚上,河湾村里的话题,第一次从“外来人占地”,变成了“那块烂坡明天会种出什么”。 林晚秋送陈子云和唐雪回临时住处时,在村口站了很久。 她看著那片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样板地,终於对身边一个还在嘀咕的村民说了一句。 “先別急著笑,看看他怎么把这块地弄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公开站到了陈子云这边。 她知道,自己心里那道防线,已经被这个年轻人用一把锄头和一本帐本,彻底挖开了。 而陈子云只是看著那片地,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盘算。 这块样板地,种下的不只是未来的果苗,更是河湾村所有人信心的种子。 他转头对唐雪低声交代,“明天让村长把村里的广播修一下,我有用。” 唐雪愣了一下,隨即在本子上记下“修广播”三个字,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棋盘,远不止眼前这块坡地。 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不仅改变了一块地,也开始悄悄改变这个村子的人心。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批苗还没下地,就有人想抬价 河湾村的广播喇叭修好后,陈子云要把样板坡的经验和后续试种计划说给全村听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村子。 前一天还在坡上埋头干活的汉子们,今天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了,昨天他们只是拿钱干活的工人,今天却感觉自己站到了什么大事的门槛前。 这块最差的坡地能被盘活,那自家的地是不是也能跟著沾光? 人心一热,算盘珠子就开始响了。 村里几个脑子活泛的人,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眼睛却都盯著坡上那片已经变了样的土地。 “他既然要在广播里说,那肯定是要大干一场。”一个黑瘦的汉子掐灭菸头,低声说,“咱们的地,不能再按老价钱租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工钱也得再往上抬抬,这活可比种苞谷累多了。” 还有人眼珠子一转,打起了苗的主意,“等他苗运来了,咱们得想办法先弄几株回来自己种,凭啥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这些话像带著鉤子的草籽,很快就传到了林晚秋的耳朵里。 她正在帮唐雪核对上午的工时,听到这些,手里的笔就是一顿,秀气的眉毛也皱了起来,她没想到,村里人的心思变得这么快。 “他们这是想坐地起价。”林晚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和担忧,“你得跟陈子云说,別让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唐雪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是昨天刚做好的新村前期投入预算,地租、苗木、人工、材料,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知道。”唐雪的声音很平静,她把“地租”那一栏的数字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他让我修广播,就是想把这些话一次性都摊在明面上说。” 果然,还没等那些人找上门,陈子云就先让村长把几个带头嘀咕的村民,还有林晚秋,都请到了那片样板坡前。 他没提广播的事,也没发火,只是指著那片刚平整好的土地,开门见山。 “这块地,能活,大家也都看见了。接下来,我就要准备下第一批苗。” 那个黑瘦汉子清了清嗓子,抢先开口:“陈老板,下苗是好事,不过……这地租的价钱,是不是得重新商量商量?我们这坡,现在可不是以前的烂坡了。” “对,还有我们出工的工钱,也得往上提一提。”另一个人跟著说。 陈子云看著他们,没反驳,也没点头,只是转头看向唐雪。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唐雪会意,抱著帐本上前一步,她没有看那些村民,目光直直地落在帐本上,声音清脆,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新村第一批试种,预算已经做好了。” 她翻开一页,念道:“地租,按亩產潜力预估,占总成本百分之十五。苗木,占百分之三十。运输,百分之五。人工,百分之二十。” 她每念一个数字,那些村民的脸色就变一分。 唐雪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从帐本上移开,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如果地租上涨两成,工钱上涨三成,那总成本就会超出我们第一年的预期收益。这个项目,从下苗的第一天起,就是亏本生意。” 她合上帐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氏果业不做亏本的买卖。”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几个汉子,一下子都哑了火。他们只想著多要点钱,却没算过这笔帐,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女娃,算盘能打得这么精。 他们以为陈子云是老板,能拍板,却没想到,真正握著钱袋子命脉的,是这个抱著帐本的女人。 空气里一阵尷尬的沉默。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点最后的担忧也落了地。她终於明白,陈子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闯这个陌生的村子。 因为他身边,站著一个能用帐本压住人心的唐雪。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用一种更缓和、也更让村民们容易接受的语气说:“大家先別急,陈老板的意思不是不让大家赚钱,而是这碗饭得大家一起端稳了,才能吃得长久。要是第一批苗还没下地,就把锅给砸了,那以后谁都別想再吃了。” 她的话像一阵及时的春风,吹散了坡上的僵硬。 一个真心想干活的老实汉子,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听陈老板的,按原来的规矩来就行。”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那几个想抬价的,见势不妙,也只能訕訕地闭上了嘴。 陈子云这才笑了笑,他走到唐雪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本帐。 “规矩不变,但活干得好的,年底会有额外补贴。”他把帐本举起来,对著眾人,“谁干了多少,谁偷了懒,这上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坡上的人心,才算是彻底稳了下来。 唐雪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知道,他这是在给她撑腰,也是在给所有人立威。 处理完这桩小风波,陈子云立刻让唐雪给县里农技站拍了电报,预定了第一批试种的苗木。 唐雪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一笔新的支出。 “新村第一批试种苗木预付款,两千八百六十元。运输转运费,一百六十四元。人工预付,三百二十元。” 她算完,抬头轻声对陈子云说:“帐上余额,还剩四万四千三百零二块三毛。这第二块地,烧钱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钱就是要烧在刀刃上。”陈子云看著那片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样板坡,眼神里满是期待,“等苗来了,这把火才算真正点著。” 村里的人心,也因为这场小小的风波,彻底分了层。想占便宜的悻悻然退到了一边,真正想靠力气吃饭的,则主动找到了林晚秋,想在工队里报个名。 两天后,一辆顛簸的解放卡车,拉著满车的青绿幼苗,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缓缓向河湾村驶来。 车轮捲起的尘土,像一道长龙。 村口,几乎全村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他们伸长了脖子,盯著那越来越近的卡车,眼神复杂。 林晚秋站在陈子云身边,看著这阵仗,低声说了一句。 “这回,怕是想拦也拦不住了。”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场雨下来,河湾村的人先看傻了 解放卡车在村口那片空地上停稳,捲起的尘土还没落下,陈子云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没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只对车上跟著的两个伙计喊了一声,“慢点搬,根上的土不能散。” 一筐筐青绿的幼苗被小心翼翼地抬下车,根部都带著拳头大的泥团,用草绳细细地捆著。 这些苗看著就跟村里人自己育的不一样,精神,挺拔,叶片上还带著水汽,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长大的。 村里几个汉子凑在前头,伸长了脖子看,嘴里嘖嘖称奇,眼神里混著羡慕和一点说不清的酸味。 “这苗可真金贵,比咱自家娃还伺候得好。” “就咱村西那破坡,种这玩意儿不是糟蹋了吗?” 林晚秋站在唐雪身边,听著这些话,眉头又皱了起来,她低声说:“他们还是不信。” 唐雪正在清点苗木数量,闻言只是在本子上记下“第一批苗木,共计三百二十株,完好”,然后才抬起头,声音平静。 “信不信,不由他们说了算,得由这地说了算。” 陈子云让工队的人把苗先抬到样板坡下避风的地方,又亲自检查了一遍草绳和泥团,確认没有在路上顛坏。 他刚直起腰,就感觉脸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凉凉的,紧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沉下来,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风里开始带著湿气。 “要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 坡上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大家纷纷往自家屋里跑,嘴里还念叨著,“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苗还没下地呢。” 那几个之前想抬价的汉子,反倒站在远处没动,脸上带著一点幸灾乐祸的表情,等著看陈子云的笑话。 雨点很快就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泥土的腥气混著草木的味道,一下子瀰漫开来。 唐雪立刻让人把油布扯开,盖在苗筐上,自己则抱著帐本快步跑到坡下的临时工棚里。 陈子云却没动,他站在雨里,任由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目光一直盯著那片刚平整好的样板坡。 林晚秋撑著一把伞跑过来,想给他遮雨,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不用。”他看著雨水顺著新挖的水沟往下流,眼神里没有半点慌张,反而透著一股奇怪的期待,“正好,让老天爷帮我验一验这块地。” 林晚秋愣住了,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雨水落在坡地上,並没有像別处那样形成一片片浑浊的泥浆,而是很快就被那些纵横交错的浅沟引导著,匯成一股股细流,顺著地势往下走。 那些之前被村民们认为是多此一举的石头矮堤,此刻也发挥了作用,稳稳地挡住了坡脚的泥土,没有让一寸土被雨水冲走。 这场雨下了足足一个多小时,从一开始的瓢泼大雨,到后来的淅淅沥沥,最后终於停了。 太阳从乌云后面重新钻出来,整个河湾村像被水洗过一遍,空气清新,但也一片狼藉。 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田埂都被衝垮了,地里的菜苗东倒西歪,泡在浑黄的泥水里,看著就让人心疼。 “他娘的,又白干了!”一个汉子站在自家地头,看著一片狼藉的菜地,气得直骂。 “今年这雨水咋就这么邪性,说来就来。” 村里一片唉声嘆气。 而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走,去看看西边那块坡,那外乡人种的苗,怕是已经冲没了!” 这话像个號令,一群人立刻丟下自家的烂摊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样板坡走去,脸上都带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林晚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跟在人群后面,手心都捏出了汗。 然而,当他们走到坡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伸长了脖子,像一群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样板坡上,一片清爽。 雨水已经顺著沟渠排得乾乾净净,坡面上只有一层湿润的深色,看不到一点积水和泥浆。 那些刚卸下来的幼苗,被油布盖著,安然无恙地待在坡脚。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那片刚翻整过的土地,没有一处被衝垮,新挖的沟渠和垒起的石堤,像一道道最坚固的防线,稳稳地守住了这片最被瞧不起的烂坡。 一个老农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摸了摸沟边的土,土是湿的,但很紧实,没有半点松垮的跡象。 “这……这水是咋排的?”他喃喃自语,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指著那些纵横交错的水沟,声音都在发抖,“看见没,水都从这里走了,一点都没在坡上留!” “还有那些石头,原来是干这个用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再也没有人说风凉话,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靠天吃饭,被雨水衝垮了田埂,淹了庄稼,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把一块最差的烂坡,收拾得比他们伺候了几十年的好地还抗造。 这已经不是会不会种地的问题了,这是他们完全看不懂的本事。 那几个之前想抬价的汉子,此刻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他们缩在人群后面,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陈子云看见。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在雨后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的坡地,又看了看站在坡上,神色平静的陈子云,心里那最后一点疑虑,也隨著这场大雨,被彻底冲刷乾净了。 她终於明白,这个男人凭什么敢一个人闯进这个陌生的村子,又凭什么敢砸下那么多钱,去碰一块谁都不要的烂地。 因为他信的不是运气,而是他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道理。 唐雪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帐本和笔,她走到坡边,蹲下来看了看沟里的水位,又看了看土层的湿度,然后在“样板坡维护记录”一栏里,写下了一行字。 “雨后复查:排水系统运转良好,无水土流失,苗木无损。前期投入,值。” 陈子云走到她身边,看著她本子上那个“值”字,笑了笑。 “现在,可以下苗了。”他说。 他一声令下,工队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把油布揭开,將一筐筐幼苗抬上坡。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嘀咕,再也没有人看笑话。 村里那些看热闹的汉子,甚至有几个主动走上前,笨拙地问需不需要帮忙。 陈子云也没拒绝,他让林晚秋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下,算临时工时。 林晚秋看著那些前几天还满脸不屑,现在却抢著干活的村民,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神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第一次,从心底里对他產生了一种名为“信服”的情绪。 她低声对唐雪说:“我好像,有点看懂他了。” 唐雪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微笑著点了点头。 夕阳下,样板坡上人影忙碌,一株株青绿的幼苗被小心地种进湿润的土壤里,像一颗颗希望的种子,也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所有曾经怀疑过这片土地的人脸上。 而陈子云只是站在坡顶,看著这一切,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场雨来临之前,还需要做哪些准备。 这块最差的坡地,如今,已经成了整个河湾村最引人注目的样板。 第一百零八章 县里的龙门红又分红了,人在外头也照样赚钱 卡车捲起的尘土还没在村口彻底落下,西边那块最差的坡地已经先一步热闹了起来。 前一天还揣著各种心思的村民,在看到那满车青翠的幼苗后,心里的算盘珠子彻底被打乱了。 尤其是那些领了预付工钱的汉子,昨天还觉得手里的钱烫得慌,今天干活的劲头却比谁都足。 陈子云没让他们急著下苗,而是按著之前整地的规矩,让他们把一个个浅坑挖出来,坑底还要铺一层混了草木灰的细土。 林晚秋站在坡上,帮著唐雪分发工具,她的目光不时落在陈子云身上,眼神复杂。 她看著这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如何指挥著村民挖坑、定距、测风口,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不容置疑的章法。 这不像是在种地,更像是在一块贫瘠的画布上,一笔一划地勾勒著一副她完全看不懂的图景。 “他好像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林晚秋低声对唐雪说,与其说是在问,不如说是在確认自己心里的判断。 唐雪正在清点刚运到的竹桩和草绳数量,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在本子上记下一笔“新村物料入库,验收无误”,然后才轻声回了一句。 “他要是不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就在坡上一派忙碌的时候,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邮政那辆熟悉的绿色卡车又顛簸著过来了。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一眼就看见了坡上的陈子云,他挥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嗓门洪亮。 “陈子云!县里来的信,加急的!” 坡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齐刷刷地朝村口看去。 陈子云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坡上走下来,接过那个分量不轻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死,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报表和一封简讯,字跡是沈玉兰的,干练又直接。 “子云,见信如晤。县仓这边一切照旧,龙门红新一批次已出,干品走货平稳。附本轮结算总帐,由唐雪覆核。另,苏青那边传来消息,市食品厂的考察意向更明確了,可能就在下周。县里的盘子我们替你守著,你把新村的根扎稳。” 陈子云把信纸递给唐雪,自己则翻开了后面那沓报表。 唐雪的目光在信上扫过,当看到“市食品厂”几个字时,指尖在信纸边缘轻轻压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她知道,县里的齿轮,並没有因为他们两个人的离开而慢下来。 “念给大伙听听?”陈子云看著手里的报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头看向唐雪。 唐雪明白他的意思,这不只是报帐,更是在给河湾村这些刚刚动起来的人心,再添一把最猛的火。 她清了清嗓子,走到帐桌前,把信封里的报表一页页摊开,声音清脆,却足以让整个山坡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氏果业县经营部,本轮结算周期二十天,总帐如下。” 坡上的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连林晚秋都屏住了呼吸。 唐雪的手指点在第一行数字上。 “龙门红精品果,本轮出货二十六箱,共计货款一万两千一百六十八元。” “嘶……”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汉子手里的锄头都差点没握住。 一万多块?就卖那红苹果?这数字对他们来说,简直跟听天书一样。 唐雪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念了下去。 “山楂片,出货二百一十四包,共计货款七百四十八元。苹果果脯,出货一百八十六包,共计货款九百二十一元。” “木箱回收押金归位,三百八十元。” “本轮总进帐:一万四千二百一十七元。” 林晚秋站在旁边,听著这些数字从唐雪嘴里一个个蹦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跟著加速。 她知道陈子云在县里有生意,却从没想过,这生意的规模已经大到了这种地步。 “扣除人工支出六百一十二元,仓储修缮支出二百零四元,运输与包装三百三十八元。本轮净利润:一万三千零六十三元。” 唐雪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坡上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那个昨天还带头想抬价的黑瘦汉子,此刻正蹲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悔意。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昨天想从陈子云口袋里多抠出来的那几块钱,在人家这盘大生意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按合伙章程。”唐雪翻到新的一页,声音再次响起,“本轮利润,留作县里扩张本金九千元,可分红金额四千零六十三元。”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像是在对著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著某个看不见的约定。 “苏青姐,占股百分之六,分红二百四十三块七毛八。沈玉兰姐,占股百分之六,分红二百四十三块七毛八。” 林晚秋听得心头巨震。 她不知道苏青和沈玉兰是谁,但她听懂了,陈子云的生意不是他一个人的,他真的在分钱,而且是拿真金白银在分。 这比任何承诺都来得更实在,也更嚇人。 “最终,本轮结算后,陈氏果业县经营部,当前可动用余额,五万二千七百零三块三毛。” 唐雪念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了报表。 整个西坡,落针可闻。 五万多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了河湾村所有人的心上,把他们那点怀疑、观望和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压得粉碎。 他们终於切切实实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卷著袖口、跟他们一起在烂泥地里刨食的年轻人,手里攥著的,是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大盘子。 “现在,”陈子云从帐桌后走出来,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谁还觉得,我们是在这块破坡上瞎折腾?” 没人说话。 之前那些抱怨活累、嫌钱少的汉子,此刻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我陈子云的规矩很简单。”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你给我干活,我给你钱,你干得好,我给你更多的钱。但谁要是想在我背后动心思,也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走到那个之前想抬价的黑瘦汉子面前,蹲下来,看著他。 “现在,还觉得工钱少吗?” 那汉子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摆手,“不少,不少了,陈老板,是我眼皮子浅,是我混蛋!” 陈子云站起身,没再理他,而是转身看向已经彻底呆住的林晚秋。 “林老师,现在你信了吗?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占你们村几亩薄地的便宜。” 林晚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著陈子云,又看了看唐雪手里的帐本,最后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信了,她彻底信了。 这个男人手里攥著的,是一条能让整个河湾村都跟著脱胎换骨的路。 “好了,都別愣著了!”陈子云拍了拍手,“活干完,今天所有人,工钱加两毛!” “哦!” 坡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抡起锄头,干劲十足。 唐雪看著这一幕,把帐本重新收好,低声对陈子云说:“你这招,可比讲一百句道理都管用。” “对他们,就得用最直接的。”陈子云看著那片重新沸腾起来的坡地,眼神却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县里的盘子能自己转了,新村的根也开始扎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手里这两条线,一条养著现在,一条,正种著以后。 第一百零九章 样板坡一活,新村的人心就开始往这边倒 那叠厚厚的报表,好傢伙,比一车金坷垃都管用,直接砸进了河湾村所有人的心窝子。 昨天还寻思著抬价,看笑话的几个汉子,今天瞅陈子云的眼神都带著点躲闪跟敬畏。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抠不出几个子儿,可人家在县里隨便动动手指头,进帐的数,他们做梦都梦不到。 这压根就不是会不会种地的问题了,这是他们完全看不懂的道道儿。 结果天刚蒙蒙亮,陈子云跟唐雪住的临时小屋子外头,就站了好几个人,手里死死攥著帽子,脚在地上来回蹭,想敲门又没那胆子。 林晚秋端著一盆刚洗好的衣服出来,瞅见这阵仗,眉毛拧了一下,又鬆开了。 她把盆往旁边一搁,声音不大,但足够那几个汉子听清楚,“有事就说,杵在这儿能杵出金子来?” 一个汉子被她说的脸通红,挠著头凑上前,“林老师,我们...我们就是想问问,陈老板那坡上,还缺不缺人手。” 林晚秋瞥了他一眼,这人她认得,前两天还跟人嘀咕陈子云纯属瞎折腾。 她也没点破,就是把路让开半步,朝屋里努了努嘴,“找他自个儿说去,我可说了不算。” 这话不软,但也没把门堵死。那几个汉子互相推了推,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敲了门。 陈子云正瞅著唐雪昨晚熬夜整出来的新村规划草案,听见敲门声,抬头应了一声。 门一开,好几个大老爷们挤在门口,脸上那表情,又尬又想討好。 “陈老板,我们……”领头的那个汉子搓著手,半天憋不出后半句。 陈子云没等他墨跡完,直接指了指坡上,“想干活,去帐桌那边登记,唐会计在那儿。” 他压根没提昨天的事,也没摆啥架子,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反而让那几个汉子心里更七上八下了。 唐雪已经把帐桌在坡下支好了,旁边还摆著笔墨跟一本全新的用工登记册。林晚秋不知道啥时候也跟了过来,手里拿著教案也没看,就帮著维持排队的人,省得挤成一锅粥。 “一个一个来,急啥啊。”她皱著眉,把一个想插队的年轻人推了回去,“陈老板的规矩,昨天就说了,先登记,后排活。” 她自个儿都没发现,她已经开始下意识的维护起陈子云的规矩了。 唐雪抬头瞅了她一眼,没吱声,嘴角不著痕跡的撇了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先排到的是昨天头一个站出来支持的老实汉子,他报了名字,又按了手印。 唐雪翻到新的一页,把他的名字,工种乾的清坡,工时都记了下来,最后还补了一句。 “按规矩,试用三天,三天后看活儿乾的咋样,再定长期的还是临时的。”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排在后头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明白了,这活不是报个名就能混的,还得看真本事。 那个昨天想抬价的黑瘦汉子也排在队里,轮到他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唐雪翻了翻前一天的记录,找到了他的名字,旁边还有个铅笔画的小圈圈。 她啥也没说,就把笔递过去,“名字写这儿。” 那汉子哆哆嗦嗦的写完,按了手印,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唐雪嘴里蹦出“你不用来了”这几个字。 可唐雪只是把他的名字记下,工种后面写了个“待观察”,就让他去旁边等著了。 这一下,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他知道,自个儿这是被记上號了,后头干活要是不卖力气,隨时都可能被踢走。 一整个上午,帐桌前就没断过人。 不光是河湾村的,连隔壁村听到风声的都跑了过来,想问问能不能也跟著掺和一脚。 陈子云没急著扩大,就让唐雪把本村的人先登记完,外村的一律写上“观察户”,不给准话。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人心是热起来了,但根基还没扎稳,这时候要是把口子放的太大,后头管不住,反而是个祸害。 林晚秋站在一边,瞅著唐雪那本越来越厚的登记册,又看看坡上那些已经开始分组干活的村民,心里头五味杂陈的。 她压低声音跟陈子云说:“你这招,比村长开十次大会都管用。” “钱跟规矩,总比空话好使。”陈子云看著坡上忙碌的景象,眼神平淡的很,“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得让他们亲眼瞅见,这地里到底能长出啥金疙瘩。” 下午,陈子云让工队的人把苗木一筐一筐的抬上了样板坡。 他没让所有人一哄而上,而是亲自挑了十来个手脚最麻利,也最肯听话的汉子,手把手的教他们怎么挖坑,怎么扶苗,怎么回土。 “坑底要松,苗根不能折了,土要踩实,但別把根给压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亲手做示范,那动作,叫一个標准利索,比教科书还教科书。 坡下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他们瞅著那一棵棵青翠的幼苗被小心翼翼的种进土里,眼神里头,头一回有了点儿真东西,那叫盼头。 他们好像已经能瞅见,这片最穷的烂坡上,长出满山果子的样子了。 林晚秋站在陈子云身边,帮他递个工具啥的,看著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头最后那点儿疙疙瘩瘩,也彻底没了影儿。 她终於明白了,这个男人身上那股让人没法不信的劲儿,到底是哪儿来的。 不是因为他有钱,也不是因为他能说会道。 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打实的,一脚一脚踩在这片土地上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样板坡上已经整整齐齐的栽下了一百多棵新苗。 太阳下山那会儿,那点金光洒在坡上,给那些刚站住脚的幼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儿。 唐雪把最后一笔工时记完,合上帐本,一抬头,正好看见陈子云立在坡顶上,风吹著他的衣角,影子被夕阳拉的老长。 “新村第一阶段,算是立住了。”她轻声说。 “这才刚开头。”陈子云看著那片生机勃勃的样板坡,转头对她笑了笑,“路还长著呢。” 林晚秋站在他们后头,瞅著这一幕,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河湾村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这一切,都是从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身边那个抱著帐本的姑娘开始的。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批新苗入地,主角把第二块根基种下去 前一天还只是看热闹的河湾村村民,今天再站到西坡下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片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样板坡,像一块擦乾净的黑板,等著人往上头写字。 而陈子云,就是那个提笔写字的人。 他没耽搁,天一亮就让林晚秋把昨天登记好的十几个汉子全叫了过来,工具在坡下摆成一排,锄头、铁锹、水桶,还有一捆捆削好的细竹桩。 唐雪的帐桌也支了起来,她没坐在那儿乾等,而是先拿出一张新画的图纸,上面用铅笔標註著坑距、行距和浇水的分区。 几个汉子凑过去看,看不懂,只觉得那一条条线画得比自家屋顶的梁还直。 “陈老板,今天就下苗了?”一个汉子搓著手问,脸上带著点藏不住的兴奋。 “今天就把这第二块根基,给我种下去。”陈子云把袖口卷到手肘,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坡上的人心都跟著一跳。 他没让村民们一哄而上,而是亲自拎起一把锄头,走到样板坡的正中心,先挖了第一个坑。 他挖得很讲究,坑口多宽,底下多深,都有准头,挖松的土没有直接扔掉,而是堆在旁边,又从另一个筐里抓了一把草木灰掺进去。 “看清楚了。”他直起腰,指著那个坑,“坑底要松,让苗根能往下扎。回填的土里掺草木灰,是给它加第一口吃的。” 接著,他从筐里拿出一株幼苗,小心地剪掉根部一点多余的须,再稳稳地放进坑里,扶正。 “扶苗的时候,根要散开,不能窝著。回土先埋一半,用手轻轻压实,让土跟根吃紧了,再浇第一遍水。” 他说著,舀了一瓢水慢慢浇下去,等水渗得差不多了,才把剩下的土全填回去,最后在苗边踩了几脚。 那几脚踩得很有学问,既把土踩实了,又没伤到一根苗茎。 做完这些,他又在苗旁一尺远的地方,插下一根细竹桩,用草绳把苗和桩轻轻绑在一起。 “这叫定根桩,防风的。”他做完这一切,才抬头看向那些已经看呆了的汉子,“都看明白了吗?” 坡上一片安静,隨即爆发出几声带著佩服的议论。 “乖乖,种个树还有这么多道道。” “俺们以前栽树,挖个坑埋了就完事,哪有这么细。” 林晚秋站在唐雪旁边,看著陈子云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人不是懂种地,他是把种地当成一门手艺在做。 “都別愣著了,两人一组,按图纸上的標记挖坑!”陈子云一声令下,那十几个汉子立刻散开,学著他的样子,开始动手。 起初还有人手忙脚乱,挖的坑不是深了就是浅了,可陈子云就在坡上走来走去,看见不对的就上去指点两句,也不骂人,只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慢慢的,坡上的节奏就起来了。 挖坑的挖坑,掺灰的掺灰,扶苗的回土,浇水的递水,每个人都有活干,谁也不閒著。 唐雪的帐桌前,用工登记册翻得飞快。 “王二柱,李山,一组,负责一號区前三排坑。” “赵铁牛,你力气大,去坡脚那边搬草木灰,记两个工分。” 她一边记,一边抬头看坡上的进度,手里的铅笔就像指挥棒,把整个场面调配得井井有条。 林晚秋也没閒著,她帮著唐雪核对人名,给干活的汉子们递水,偶尔还把图纸拿到坡上,指给那些找不准位置的人看。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完全代入了这个“第二基地”女主人的角色。 那些先前只是围观的村民,看著坡上热火朝天的景象,也坐不住了,好几个人主动跑过来问,还有没有活能干。 陈子云没拒绝,让唐雪把他们的名字记在“临时工”那一栏。 “按小时算钱,不预付,但今天干完,今天就结。” 这话一出,又有十几个人加入了进来,搬石头的,运水的,整个西坡,前所未有地热闹。 一个下午,三百二十株幼苗,就全部稳稳噹噹地栽进了这片曾经最贫瘠的土地里。 一排排,一行行,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夕阳落下时,给每一株新栽的幼苗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风吹过,叶片轻轻晃动,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生机。 收工的时候,唐雪把今天的帐算了出来。 帐桌前围满了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著听结果。 唐雪拿起帐本,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坡脚。 “今日下苗,正式工十二人,记工十二天。临时工十七人,合计工时六十八小时。” 她翻到支出那一页,继续念道:“土地租赁首批款,四百八十元。苗木购入款,一千二百六十元。运输费用,一百六十四元。首批正式工预付,一百八十四元。临时工今日结算,六十八块八毛。草帘、竹桩、绳索等物料,九十二元。” 她每念一个数字,人群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嘆。 “今日,新村基地首批下地,总计投入两千二百四十八块八毛。” “自项目启动至今,新村累计投入,五千三百二十六块。” 唐雪合上帐本,抬头看向陈子云,最后报出了那个最关键的数字。 “陈氏果业当前可动用总余额,三万七千八百七十七块三毛。”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河湾村村民的心里。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一笔笔真金白银,在这片土地上,砸出一条他们从未见过的路。 而他们,正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上。 发工钱的时候,场面更是热烈。 临时工们拿到那几块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们从没想过,在村里干半天活,真能当场拿到钱。 “陈老板,明天还用人吗?”一个刚领了钱的汉子,攥著那几张票子,满脸通红地问。 “用。”陈子云看著他,笑了笑,“只要肯干,活就断不了。”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她看著那些脸上带著质朴笑容的村民,看著那片在夕阳下生机勃勃的样板坡,再看看身边这个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 她终於彻底明白了。 陈子云来这里,不是为了征服这片土地,而是为了唤醒它,也唤醒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砸下的不只是钱,更是希望。 她走到陈子云身边,看著那整齐的苗行,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你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了。” 陈子云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幼苗,眼神深邃。 “家得有根。”他轻声说,“今天,我算是把第二块根基,亲手种下去了。” 唐雪把最后一笔帐记完,在本子的页脚,用铅笔画下了一株小小的树苗。 她抬起头,看著坡上那两个並肩而立的身影,又看了看那片被种满了希望的土地,嘴角,终於露出了一抹发自內心的、轻鬆的笑意。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白糖被抢,他改种山楂这条路 夕阳落下时,第一批栽进样板坡的幼苗,已经在晚风里站稳了脚跟。 河湾村的人心,也跟著这片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土地,第一次有了点沉甸甸的盼头。 陈子云站在坡顶,看著那片自己亲手规划、亲手种下的新绿,心里那条关於第二基地的线,总算有了第一个清晰的落点。 然而,县里那头的风,却从不等人。 就在新村的苗刚喝上第一口定根水时,刘算盘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样,从县里搭著邮政车冲回了河湾村,连人带车捲起一路尘土,车还没停稳,他已经从车斗里跳了下来。 “子云!唐雪!出事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採购单,像是攥著什么催命符。 正在帐桌前核对今日工时的唐雪抬起头,笔尖在纸上顿住,林晚秋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这个慌里慌张的男人。 陈子云从坡上走下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塌下来了!真塌下来了!”刘算盘把那张採购单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在抖,“县供销社的白糖,全没了!一斤都没给咱留!” 这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刚燃起热火的坡地上。 “不光是白糖!”刘算盘喘著粗气,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还有玻璃瓶,咱们之前跟县玻璃厂谈好的那批罐头瓶,也被人提前截了!说是要优先供应县里的老牌企业!” “宏发果业。” 唐雪看著那两张废了的单子,声音很轻,却比刘算盘的喊叫还要冷。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刘算盘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满脸都是灰败,“马志强那个王八蛋,明著抢不过我们,就从根上给咱们下绊子!没有糖,没有瓶子,咱们的果脯还做个屁!罐头线更是想都別想了!” 林晚秋站在一边,听得心都揪紧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虽然不懂生意上的门道,但也知道,在这个年代,白糖和玻璃瓶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隨便买到的,都得靠供销社的计划和指標。 宏发这一招,几乎是把陈子云刚在县里铺开的加工线,直接从中间斩断了。 陈子云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拿起那张白糖的採购单看了看,又看了看玻璃瓶的,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著。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旁边的刘算盘心里更慌了。 “子云,你倒是说句话啊!”刘算盘急得直跺脚,“咱不能就这么让人把路堵死啊!要不,咱们也找关係,去市里想想办法?” “不用。” 陈子云终於开口,他把那两张废单子慢慢对摺,再对摺,最后放回了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刘算盘身上,而是看向了远处那片刚种下新苗的山楂试验带。 “他们以为,我们的路只有苹果这一条。”他的声音很沉,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篤定,“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换条路,我们照样能走。” 他转向唐雪,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透著一股被逼出来的锐利。 “苹果果脯需要大量白糖,这条线,可以先缓一缓。”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山楂呢?” 唐雪的眼睛瞬间亮了。 “山楂本身酸度高,做成山楂片或者山楂糕,对糖的依赖没那么大。”她立刻明白了陈子云的思路,並且迅速地补充道,“而且它的风味独特,做成小包装的零食,比苹果果脯更容易打开销路。” “对。”陈子云点头,“他们能抢走白糖,但抢不走山楂树。他们能买断玻璃瓶,但我们的小纸包,他们管不著。” 这几句话,像几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刘算盘和林晚秋的心上。 刘算盘张著嘴,半天没合上。他只想著怎么去抢被截走的原料,却从没想过,可以直接换一条赛道。 林晚秋看著陈子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光。 她终於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总能在一片烂泥地里,找出一条別人看不见的路。 因为他从不执著於一条路,他的眼睛,永远看著整片地。 “唐雪。”陈子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在。”唐雪立刻应声,手已经摸到了那本新帐册。 “从今天起,县仓那边,苹果果脯转为少量生產,主要供给礼品箱搭售。”陈子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加工线的重心,全部转向山楂製品。山楂片、山楂糕、山楂条,能做成纸包的,都给我试出来。”[3] “好。”唐雪没有丝毫犹豫,翻开新的一页,笔尖飞快地落下,写下了“加工重心调整:主攻山楂”几个字。 “另外。”陈子云又看向刘算盘,“你明天立刻回县里,不用再去抢白糖,去县郊和周边的村子,给我收山楂。不管是野生的,还是谁家零散种的,只要果子没坏,都按市价给我收回来做样品。” 刘算盘猛地站起来,脸上的颓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我明白了!他们断咱们的粮,咱们就自己找粮!” “不是找粮。”陈子云纠正他,“是告诉他们,我们的粮仓,不止一个。” 他最后把目光投向林晚秋,语气缓和了一些。 “林老师,这事,可能还得麻烦你。”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 “我想请你在村里的广播里说一下,就说陈氏果业要试做山楂片,需要一些本地的山楂果做样品。谁家有,可以送到坡上来,我们按质论价。” 林晚秋看著他,第一次主动地,用一种解释的口吻,帮他把话圆得更贴合村里的实际。 “我明白了。”她说,“我不会直接说你们被县里卡了脖子,我会说,这是你们早就计划好的,是为了给村西那片山楂试验带探路。” 陈子云看著她,眼里终於露出了一丝讚许的笑意。 这个在村口第一次见面时,满眼都是警惕和冷淡的女人,现在,已经能站在他的角度,替他把话说得更稳,更滴水不漏了。 唐雪在旁边,把“山楂原料收购帐”和“山楂试验带帐”並列写在了同一页上。 两本帐,两条线,在这一刻,被宏发果业的封锁,反而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傍晚,陈子云一个人走到了那片山楂试验带前。 新栽下的山楂苗还很瘦弱,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看起来远不如苹果苗那么茁壮。 他蹲下来,从旁边一棵野生的山楂树上,摘下一颗半青半红的果子,放在手心。 然后,他用力將果子掰开。 一股浓烈而纯粹的酸气,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唐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著他手里的那半颗山楂,轻声说了一句。 “你好像,又找到新路了。” 陈子云没有回头,只是把那半颗酸得倒牙的果子递到嘴边,闻了闻。 “不是找。”他声音很低,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锋芒,“是他们逼著我,提前把这条路,挖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轻工局小会,陈子云拿废料帐装了个大的 轻工局二楼那间小会议室里,烟味混著旧文件的霉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马志强翘著腿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著几只崭新的玻璃瓶和一包白晃晃的砂糖,他身后站著两个穿的確良衬衫的跟班,派头端得很足。 他把一份印著“宏发果业扩產计划”的纸拍在桌上,声音在屋里盪开,“梁局,不是我马志强要爭,实在是县里这套旧设备,放在那儿就是浪费。我们宏发有糖,有瓶,有销路,这设备给我们,不出三个月就能让县里看见效益。” 梁国平手指夹著烟,没点,只是看著那份计划书,眉头锁著没鬆开。 贺站长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一句话没说,屋里的气氛却已经压得很沉。 陈子云和唐雪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俩没带什么样品,也没拿什么计划书,唐雪怀里只抱著那本熟悉的、已经有点卷角的县仓帐本。 马志强看见陈子云,嘴角往上一撇,故意扬了扬声调,“哟,陈老板来了?我正跟梁局说呢,你那摊子没米下锅,可別占著茅坑不拉屎,耽误了县里发展的大计。” 陈子云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把隨身的布包放在膝盖上。 唐雪跟著在他身边坐下,把帐本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梁国平把烟放下,看向陈子云,“小陈,马老板反映的情况,你也听见了。他说你们原料跟不上,设备一直閒置,这事你怎么说?” 陈子云没说话,只是朝唐雪递了个眼色。 唐雪会意,翻开了帐本。 她没有念那些漂亮的销售额,而是翻到了后面几页,声音清冷又平直,“陈氏果业採购记录,第一笔,本月七號,向县供销社申请採购白糖三百斤,供销社回復,宏发果业已签订年度大客户协议,库存优先供给,暂无余量。” 马志强的脸色僵了一下。 唐雪没停,继续念道:“第二笔,本月九號,再次申请一百斤,再次被驳回。第三笔,十一號,托百货邱主任出面协调,仍被以『大客户订单积压』为由拒绝。” 她翻过一页,是玻璃瓶的採购记录。 “本月八號,与县玻璃厂接洽,预定五百只二百毫升罐头瓶,次日厂里回话,宏发果业已追加三倍订单,生產线排满,我们的单子只能排到两个月后。” 唐雪合上帐本,抬头看向梁国平,最后才扫了马志强一眼,“梁局,我们不是没有计划,是我们的计划,被人堵死在了供销社和玻璃厂的门口。这本帐,我叫它『採购废料帐』。” “废料”两个字,咬得不重,却像耳光一样扇在马志强脸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贺站长那边传来的粗重呼吸声。 梁国平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他盯著马志强,眼神里带著审视。 没等马志强想出话来反驳,陈子云从布包里拿出了另一本更薄的册子,推到桌子中央。 “梁局,贺站长,这是我们的第二本帐。” 陈子云站起身,亲自翻开那本册子,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数字,而是几张手绘的图,和一些记录。 “这是龙门乡和河湾村的土壤记录,这两块地,都是没人要的薄坡,风大土瘦。”他指著图纸,“种苹果费劲,但种山楂,却正好。山楂耐旱,不怕风,对肥力要求也不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又翻了一页,上面是一张简单的加工流程图。 “苹果做果脯,做罐头,离不开大量白糖。但山楂不一样,它的酸味本身就是特点,我们可以做低糖的山楂片,山“楂糕,山楂条。这些东西,不需要玻璃瓶,用简单的油纸包就能走向市场。” 他说到这里,终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马志强身上。 “我本来准备两条腿走路,一条是苹果深加工,一条是山楂零食线。但马老板你家大业大,帮我做了个选择。” 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既然白糖和瓶子的路你都想要,那条路,你走好。我们陈氏果业,就先专心把这条不依赖你那些资源的山楂路,走通,走透。” 这番话,不带一个脏字,却把马志强所有的算盘都掀翻在了桌上。 他那份所谓的“扩產计划”,在陈子云这份从土地到加工再到市场的完整闭环构想面前,瞬间显得格局狭小,像个只会囤积粮食的地主,毫无远见。 马志强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站长猛地一拍大腿,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对啊!这才是盘活贫瘠土地,搞活乡镇企业的路子!从地里找优势,而不是跟人抢资源!” 梁国平也彻底看明白了,他拿起那份“山楂潜力帐”看了又看,然后重重地把册子合上,目光如炬。 “好一个『废料帐』,好一个『换条路走』!” 他站起身,当著所有人的面,做出了决定。 “第一,旧设备的使用权不仅不变,轻工局这边,还要给你们追加一个『技术改造』的备案支持,方便你们后续改装设备。” “第二,供销社那边,我会亲自去打招呼。市场竞爭可以,但搞囤积居奇,打压同行,这种风气不能长!”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山楂加工线规划”,像拿著一件宝贝。 “第三,你这份规划,不只是你陈氏果业一家的事。我要把它作为我们县『乡镇企业创新试点』的典型材料,上报给市里!” 这三条决定,一条比一条重,像三记重锤,把马志强钉死在了椅子上。 会议结束,马志强带著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连桌上的糖和瓶子都忘了拿。 屋里只剩下陈子云他们和梁国平、贺站长几人。 梁国平叫住正准备离开的陈子云,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压了几天的介绍信,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信封上,市食品厂筹备科的红章,格外显眼。 “本来还想再等等,现在看来,不用等了。”梁国平沉声说,“你这条山楂路,可能比你自己想的还要快。市里的人下周就到,他们对你的『废料帐』和这条新路,怕是会更感兴趣。” 第一百一十三章 李二狗又出现,这次盯上的是苗 轻工局那场小会的胜利,並没有让陈子云有半点放鬆。 他心里清楚,马志强这种人,在明面上吃了亏,就一定会从暗地里找回来。 县城那边的盘子有沈玉兰和邱建明他们盯著,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乱子,但刚刚动土的河湾村,就是最薄弱的一环。 果不其然,马志强在县里碰壁的第三天夜里,李二狗的影子就出现在了河湾村外围的土路上,像一只闻到腥味的野狗。 他没敢直接进村,而是揣著几瓶劣质白酒和几包散装糖果,专门摸到了前两天还闹著要抬价的那几户人家里。 油灯下,李二狗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放,压低了声音,嘴里的话像淬了毒的钉子,一下下往人心里扎。 “几位大哥,还真信那姓陈的能带你们发財啊?”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下,咂了咂嘴,“我跟你们说句实话,他在县里早就撑不住了,白糖、瓶子全被我们老板断了路,他那果脯罐头就是个空壳子,骗你们这些老实人给他卖命呢!” 一个汉子端著酒杯,迟疑地问,“可……可他给钱了啊,还是预付的。” “预付?”李二狗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沓有点脏的票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几个人的眼睛都直了,“这点钱算什么?他那是拿最后一点家底来你们这儿画大饼!等他把你们这儿的坡地都圈完了,回头拍拍屁股一走,你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凑过去,声音更低了,“我们老板说了,只要几位大哥帮个小忙,让他那批金贵的苗『不小心』死上几棵,这桌上的钱,全是你们的。比你们干一个月活都多!” 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几个村民又贪又怕的软肋上。 第二天,坡上的气氛就变了。 几个昨天还干劲十足的汉子,今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干活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还不时凑在一起嘀咕。 林晚秋在学校刚上完课,就听见有学生家长在议论,说陈子云在县里得罪了人,怕是要黄了。 她心里一沉,没有先去找陈子云,而是直接走到了那几个聚在坡下抽菸的汉子面前。 她没骂人,也没讲大道理,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前两天刚领到的、帮忙核对工时得来的二十块钱补贴,拍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陈子云给的钱,是乾乾净净,写在帐上的。”她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井水,“李二狗是什么货色,你们在村里住了几十年,比我清楚。你们是想信一个带著你们修坡种苗、把钱实实在在发到手里的人,还是信一个只会躲在背后许诺空头支票、以前连自家地都种不好的烂人?” 那几个汉子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吭声。 林晚秋的话,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他们心里的贪念,却没能浇灭李二狗的阴谋。 谣言没能立刻奏效,李二狗决定鋌而走险。 他知道陈子云把那片苗圃看得比命根子都重,只要毁了那片苗,村民们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就会瞬间崩塌。 这天夜里,风颳得很大,乌云遮住了月亮,整个河湾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周石头正带著何老蔫在苗圃边巡逻,陈子云早就料到新村这边会是薄弱环节,特意把他从龙门乡调了过来,负责安保。 “这鬼天气,风跟刀子似的。”周石头紧了紧领口,嘴里骂骂咧咧,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视著周围的黑暗。 何老蔫抱著他那本宝贝记录册,缩在避风的草帘后面,低声说:“风大才好,能把那些不乾净的耗子味都吹过来。” 话音刚落,坡下的草丛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周石头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猫著腰就摸了过去。 借著远处村里透出的一点微光,他看见一个瘦小的黑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苗圃的围栏,手里好像还拿著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冷光。 是李二狗! 周石头眼一下就红了,这孙子,还真敢来! 他没出声,等著李二狗翻过那道简易的围栏,蹲在一株长势最好的幼苗前,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生锈的剪刀。 就在李二狗要下手的瞬间,周石头爆喝一声,像头猛虎一样扑了过去! “你他娘的找死!” 李二狗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剪刀一抖,还没来得及剪下去,就被周石头一脚踹翻在地。 两人在泥地里滚作一团,李二狗根本不是周石头的对手,被他死死按住,脸上挨了两拳,疼得嗷嗷直叫。 但他像条泥鰍一样滑,挣扎中,竟然从周石头身下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坡下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周石头还想去追,却被何老蔫拉住了。 “別追了,先看苗!” 周石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回到苗圃,借著何老蔫打著的微弱手电光,一株一株地检查,確认没有一株被剪断,这才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何老蔫则捡起了那把掉在泥地里的、生锈的剪刀。 等陈子云和林晚秋闻讯赶来时,周石头正拿著那把剪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他把剪刀狠狠地往临时支起的帐桌上一插,那铁傢伙陷进木头里,发出“咄”的一声闷响。 “他娘的!”周石头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已经不是偷了,这是要断咱们的根!” 林晚秋看著那把剪刀,脸都白了,她这才意识到,这场爭斗的残酷性,远超她的想像。 陈子云没有像周石头那样暴怒,他只是走过去,拔出那把剪刀,放在手心看了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第一次透出了一股真正的、冰冷的杀气。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秋,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老师,明天村里的广播,借我用一下。” 林晚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陈子云的目光扫过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有些规矩,必须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也必须让某些人,听懂。”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是圈地,是公开种苗规矩 第二天一大早,河湾村那只修好的大喇叭,就打破了村口的寧静。 这不是村长催著下地的通知,也不是什么寻常广播,喇叭里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接著,林晚秋清冷又克制的声音,像一把细长的锥子,扎进了每个竖起耳朵听的村民心里。 她没有直接骂李二狗,也没有渲染昨夜的惊险,只是平静地讲述了一件事。 “昨天晚上,有人想把我们西坡上刚种下去的希望,用一把剪刀剪断。” “那些苗,是陈老板拿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是我们村十几个汉子一锄头一锄头挖坑种下去的,是唐会计一笔一笔记在帐上,准备让河湾村往后有新饭碗的根。” “有人不想让我们端稳这个碗,想让我们刚看到一点亮光,就重新回到泥里去。” 她的话不重,却让整个河湾村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窝在家里还没出门的,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在田埂上抽菸的,也把烟杆从嘴里拿了下来。 广播里沉默了几秒,接著,陈子云那不高,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一块石头,稳稳地压在了所有人心上。 “各位河湾村的乡亲,我是陈子云。” “我知道,有人在背后传,说我在县里被人卡了脖子,白糖买不著,瓶子也断了货,来河湾村是走投无路,是来给你们画大饼。”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里都是一咯噔,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 “今天,我当著全村的面说清楚。”陈子云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气急败坏,反而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没错,宏发果业是想卡死我。他们以为断了我的白糖,我的加工线就得停。” “但他们想错了。” “苹果果脯需要糖,但我们脚下这片坡,更適合种山楂。山楂做的山楂片,山楂糕,不需要那么多糖,就能做出县城人喜欢的味道。宏发逼著我做的,不是放弃,是让我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河湾村这条山楂路上!” “河湾村,以后就是我们陈氏果业最重要的山楂基地!” 这番话,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扎进了村民们的心里。原来不是走投无路,是战略转移! 陈子云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有力。 “从今天起,我再立三个规矩。” “第一,所有参与样板坡和后续山楂种植的村民,你们自家种出来的山楂果,陈氏果业享有优先收购权,並且,在市价的基础上,我再给你们加百分之五的溢价补贴!你们种得越好,我收得越贵!” “第二,成立『河湾村护苗队』,周石头当队长。从村里挑最靠得住的年轻人,每天给我巡坡,看水,防人防牲口。入了护苗队,除了正常工钱,每天再给两毛钱的额外补贴!” “第三!”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腊月的冰,“昨天晚上那把剪刀,现在就在我手上。谁再敢动这片地里的一根苗,一棵树,就不是我陈子云一个人的仇人,是断了全河湾村財路的仇人!” “抓住,我不仅会送派出所。” “我还会让全村人看著,他是怎么把从我这里吃下去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广播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河湾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震惊、兴奋和一丝畏惧的寂静里。 利益,责任,威胁,三板斧下来,把人心砸得结结实实。 几分钟后,村里彻底炸了锅。 “他娘的!谁敢动老子的钱,老子先跟他拼命!”一个刚领了工钱的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顿,眼睛都红了。 “护苗队!算我一个!一天两毛钱补贴,比多刨两分地还划算!” 之前被李二狗用几瓶酒就说动了心思的那几户人家,此刻脸都白了,二话不说,掉头就往村长家跑,想撇清关係。 村委门口,唐雪的帐桌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周石头站在桌子旁,腰杆挺得笔直,他那张黑脸上,第一次有了点当“官”的威风,正在登记护苗队的人员名单。 林晚秋则帮著维持秩序,她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都別挤,想报名的排好队!陈老板的规矩,得一个一个来!” 唐雪没有急著记名,她先拿出帐本,翻到新的一页,当著所有人的面,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新的预算科目。 “新村护苗队专项补贴预算:每月一百二十元。” “山楂原料优先收购溢价储备金:预提三百元。” 她把帐本竖起来,让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陈老板说的话,不是空话,都落在帐上。你们护住了地,这钱,就一分不少地发到你们手里。” 这一下,人心才算是彻底,彻底地稳了。 广播结束后,陈子云没有再多说一句,他只是回到了那片样板坡上,继续指挥著村民们给新苗培土、浇水。 傍晚时,那几个被李二狗蛊惑过的汉子,蔫头耷脑地找到了陈子云,扑通一声就想往下跪。 “陈老板,我们错了!我们鬼迷心窍,不是人!” 陈子云没让他们跪下,他只是看著他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这里不看你怎么说,只看你怎么做。”他指著坡上那些还没干完的活,“想把脸挣回来,就用手上的力气,別用嘴上的唾沫。” 那几个汉子如蒙大赦,二话不说,抄起工具就衝上了坡,干活的力气比谁都大,像是要把心里的愧疚全都刨进土里。 夜幕降临,样板坡上,几盏马灯亮了起来。 周石头带著新成立的护苗队,两人一组,开始在坡上巡逻,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是在守护自家的金山。 陈子云站在坡顶,看著这片在黑夜里依旧透著生气的土地,知道河湾村这块根基,经过这场风波,非但没被动摇,反而扎得更深了。 唐雪走到他身边,把今天新记的帐本递给他看。 “护苗队十二个人,已经全员上岗。溢价补贴的规矩也传下去了,现在村里人看那些山楂苗,比看自家娃还亲。” 陈子云点了点头,他看著远处县城的方向,那里还有一场更硬的仗在等著他。 “村里稳了,县里那边的钱,也该响一响了。”他转头对唐雪说,“你算算,咱们的山楂片,这个月能有多少回款?”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把所有人的期待,都引向了下一场更广阔的牌局。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县里的果脯钱不响,可天天有 河湾村的坡地上,第一批新苗刚喝上定根水,县仓那边的钱,就已经顺著邮政车的轮子,带著热乎气滚了回来。 沈玉兰把新一轮的结算报表用牛皮纸袋封好,特意嘱咐司机,一定要亲手交到陈子云或者唐雪手上。 旧仓里,那只被当成罪证的假零七號箱子,依旧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角,像个无人理睬的笑话。但它旁边的干品货架,却已经变了模样。 旧木架被垫高了半尺,离地离墙,刷了一层清漆,上面分门別类地摆著一排排黄草纸包。 苹果果脯,山楂片,新试的小包山楂糕,每一样都用细麻绳扎著,纸角盖著小小的红色印章,旁边还夹著一张手写的出货批次单。 这里不再是临时堆放次果的角落,而是一个真正能走货、能回款的独立单元。 刘算盘抱著一摞空了的纸包盒子从后院出来,嘴里还在嘀咕,“这玩意儿卖得可真慢,一上午才走了十几包,还不够龙门红一个零头。” 邱建明正好从巷口进来,听见这话,笑得直摇头,“你懂个啥。龙门红是炮仗,响一声就没了,得等下一批。这纸包小食是灶膛里的炭,火不大,可它天天烧著,不断火。” 他说著,把手里的几张单子拍在帐桌上。 “看见没,招待所那边又要了二十包山楂片,说是茶盘上摆著比瓜子花生上档次。县医院工会也定了三十包苹果果脯,月底发福利。还有武装部,点名要了十包,说是给夜里值班的同志磨牙。” 这些单子,没有一张是上百的大单,全是这种十几包、几十包的小订单,细碎,却源源不断。 沈玉兰正在核对一批回箱的暗號,听完邱建明的话,她把手里的钥匙串往腰间一掛,冷不丁地补充了一句。 “卖得慢,才更嚇人。龙门红是撑门面的大菜,这些纸包,是人家天天离不开的家常饭。这生意,才算真正在县里扎下根了。” 她不是生意人,可她守著这间仓,看著货进货出,比谁都清楚,什么样的生意能长久。 刘算盘听著这番话,挠了挠头,似懂非懂,但看著帐桌上那叠越来越多的小额订单,他也不敢再小瞧这些不起眼的纸包了。 冯二婶带著两个女工在后院切新收来的山楂,她们现在已经是县仓的熟手,手脚麻利,切出来的片薄厚均匀。 “听见没,招待所又来要货了!”冯二婶把一片切好的山楂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脸上全是得意,“咱这手艺,县里人认!” 她现在最喜欢听的,不是工钱又多了几毛,而是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又被哪个大单位订走了。 这股劲,比钱还顶用。 苏青没待在报社,反而隔三差五就往旧仓跑,她没带相机,就拿著个小本子,记录这些纸包小食的销售渠道和客户反馈。 她把这些零散的信息匯总起来,写成了一篇不像新闻的短文,標题叫《县城茶盘上的新变化》。 文章没提陈氏果业,只说最近县里招待所和一些单位,开始流行用一种本地產的纸包果脯和山楂片待客,味道好,包装也別致,成了干部们桌上的“新宠”。 这篇短文一登在县报的角落里,立刻又给这把小火添了一勺油。 陈子云和唐雪在河湾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唐雪拆开信封,先把沈玉兰那封简讯看完,然后才把那叠厚厚的报表铺在了坡下的临时帐桌上。 她看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作响。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喘。她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报表,但她能感觉到,那上面跳动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著陈子云在县里那盘生意的分量。 “算出来了。” 唐雪抬起头,看向正在坡上指导村民修整水沟的陈子云,声音清亮。 陈子云从坡上走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唐雪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声音不高,却像带著迴响,在安静的山坡上盪开。 “县经营部本轮结算,总帐如下。” “龙门红鲜果补单,十二箱,货款五千五百八十四元。” “山楂片,累计出货二百一十八包,货款七百六十三元。” “苹果果脯,累计出货一百九十四包,货款九百三十元。”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 “扣除干品架新增採购与包装一百九十六元,本轮县仓净利润,七千零八十一元。” “加上一轮帐面余额,目前,县经营部可动用资金,已达五万九千七百八十四块八毛。” 这个数字一出来,旁边的林晚秋和刚从坡上下来歇脚的几个汉子,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万九……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而这些钱,只是陈子云在县里那个破仓里,不到一个月的流水。 唐雪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她又拿出另一本帐册,那是新村的帐。 “新村基地,自启动至今,累计投入五千三百二十六块。” 她抬起头,看著陈子云,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也就是说,扣除新村的全部投入,我们目前手上真正的活钱,还有五万四千四百五十八块八毛。” “你人在这里,县里的钱,一分没少赚,还在自己转,自己生钱。”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不仅让陈子云彻底放下了对县里的担忧,也让在场所有河湾村的村民,心里那桿秤,彻底倒向了他这边。 跟著这样一个既能种地,又能赚钱,盘子大到他们无法想像的人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子云看著帐本上那个最终的数字,笑了。 他走到唐雪身边,拿起那本新村的帐册,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已经栽满新苗的样板坡。 “所以说,钱不能攥在手里,得把它种下去。”他看著唐雪,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县里那个盘子能自己转,全靠你把这本帐算活了。” 唐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烫,嘴上却不饶人,“帐活了,也得有人肯花钱才行。你再这么往坡里砸钱,金山也给你搬空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拿起笔,在那本厚厚的县仓总帐的封皮內页,轻轻写下了一行字。 “新村基地,为一级战略投入,不设上限。” 写完,她合上帐本,抬头时,正好看见林晚秋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们俩。 那一刻,林晚秋终於明白,这对年轻男女之间,早就不只是简单的老板和会计。 他们是背靠背的战友,是一个盘子的两根顶樑柱。 一个负责开疆拓土,一个负责稳固后方,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陈子云,已经从唐雪手里拿过那份结算报表,他没看钱,只看后面附的客户反馈。 “招待所说山楂片开胃,医院工会觉得果脯甜度刚好,武装部夜里还拿这个顶饿……”他一边看,一边低声念著,“看来,这条路走对了。” 他收起报表,抬头望向县城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片刚刚扎下根的土地。 “唐雪。” “嗯?” “给沈玉兰姐回信。”他说,“让她把干品架再扩一倍,下一批山楂,我们自己供。”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批新苗长稳,第二基地终於像样了 半个月后,河湾村西边那片最没人要的烂坡,彻底换了副模样。 新栽下的三百多株幼苗,经过一场恰到好处的春雨洗礼,全都挺直了腰杆,根稳稳地扎进了新翻的泥土里,顶上还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生机。 当初那些被村民们认为是多此一举的石头矮堤和排水浅沟,如今成了这片坡地最硬的筋骨,將水土牢牢锁住,让每一株苗都能喝饱水,又不会被泡坏根。 前些天还站在远处看笑话的几个汉子,现在每天扛著锄头上工时,路过这片样板坡,都会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眼神里早没了嘲讽,只剩下一种混杂著羡慕和后悔的复杂情绪。 “真让他给弄活了……”一个汉子蹲在田埂上,抽著旱菸,看著那片整齐划一的苗行,喃喃自语。 另一个则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嘆了口气,“谁能想到呢,这地还能这么种。” 林晚秋站在坡上,帮著唐雪核对新一批草帘的入库数量,她的目光扫过那片绿意盎然的样板坡,又落在不远处那个正指挥著村民修整第二块预备地的陈子云身上,心里最后那点不確定,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站在旁边冷眼观察的教书先生了,她会主动帮著唐雪登记工时,会在村民听不懂陈子云的“技术术语”时,用更朴实的语言帮著解释,甚至会在休息时,给干活的汉子们递上一碗水。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个“第二基地”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唐雪把最后一笔物料支出记完,抬头看向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基地,在本子的新一页上,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字:河湾村基地一期。 下面又分列出几个小標题:样板坡,育苗区,试种区,观察户,常备工队。 这个曾经只存在於陈子云口中的“第二基地”,如今,终於在唐雪的帐本上,有了正式的名分和清晰的骨架。 “他这盘棋,越下越大了。”林晚秋看著唐雪帐本上那些陌生的名词,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他的棋盘,从来就不只是一块地。”唐雪把帐本合上,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篤定。 就在这时,陈子云从坡上走了下来,他没急著去看帐,而是先绕著那片样板坡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排苗的根部土壤湿度和新叶的长势。 “活了,都活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发自內心的笑容,“这块根基,算是扎稳了。” 他走到帐桌前,拿起唐雪刚写好的那一页看了看,点了点头,“是时候给县里那边回个信了。” 唐雪会意,从另一个信封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报表纸,笔尖蘸了墨,开始飞快地书写。 这封信不是写给家里的,是写给县仓的沈玉兰。 信的內容很简单,却分量十足。 “沈姐,河湾村基地一期工程已初步完成,样板坡苗木成活率高於预期。预计三个月后,可提供第一批山楂鲜果样品。六个月后,可作为县仓加工线稳定的补充原料產地。请在县仓预留『新村原料』的独立仓位和帐目。——唐雪。” 写完,她把信纸吹乾,仔细折好,交给了正好要回县城的邮政车司机。 这封信,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將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县仓和眼前这片刚刚扎下根的坡地,紧紧地联繫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陈子云看著那辆远去的邮政车,心里清楚,自己这两条腿,总算是都能稳稳地站住了。 “唐雪,”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整理帐目的唐雪,“算算帐吧,看看咱们这第二块地,到底烧了多少钱,手上还剩多少底气。”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每当一个阶段性工作完成,陈子云都会让唐雪用最清晰的数字,来为这段时间的努力做一个总结,也为下一步的计划,掂量一下分量。 唐雪点了点头,翻开了那本已经记了十几页的新村总帐。 林晚秋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她想知道,把这片烂坡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到底花了多少钱。 “新村基地,自启动至今,样板坡整地、人工、物料累计投入八千一百二十六元。”唐雪的声音很稳,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同期,县经营部帐面资金经上一轮结算后,滚存至六万二千五百四十一块八毛。”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陈子云,报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最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目前,两地合计,陈氏果业当前可动用总资金为,七万零六百六十七块八毛。” “七万……” 林晚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对一个“乡镇企业”的想像。她这才真正明白,陈子云的野心,从来就不只是种几亩地,卖几筐果子那么简单。 陈子云对这个数字似乎並不意外,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透著一股尽在掌握的从容。 “钱还够。”他看著那片在阳光下闪著绿光的样板坡,沉声说道,“根基扎稳了,下一步,就该让它开花了。” 他转头看向林晚秋,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商量的语气问道:“林老师,村里有没有那种手巧、心细,又信得过的妇女?我想在村里,也组建一个像县仓那样的『分拣加工队』。” 林晚秋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明白了过来。 陈子云这是要开始,把县城加工线的那套模式,复製到河湾村来了。 他不仅要在这里种地,还要在这里,建立起第二个加工点! “有!”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帮你去找!” 看著林晚秋转身快步离去的背影,唐雪的嘴角,终於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低头,在那本厚厚的总帐的页脚,轻轻地,又画下了一株茁壮成长的小树苗。 远处,太阳正掛在山头,样板坡上的新苗在风中摇曳,一切,都像刚刚开始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宏发背后的人,终於露出一点影子 河湾村的样板坡刚扎下根,县里的风向,就又变了。 这风不是从供销社或者玻璃厂吹来的,是从更上头的地方,悄无声息的压了下来。 第一个闻到不对劲的是苏青。 她仗著自己跑新闻的便利,消息网比別人灵通,前两天在县招待所二楼的饭局上,她一个不小心瞅见了马志强正陪著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吃饭,那人不是县里的,是从市里头下来的,听说跟食品供应那块儿有点关係。 马志强在那人面前,没了以前的囂张,点头哈腰的,整个一跟班小弟。 苏青心里咯噔一下,也没吱声,第二天就找了个由头,把这事带到了旧仓。 那会儿,旧仓里头正难得的聚齐了几个“合伙人”。 唐雪在帐桌前对新一批山楂片的出货单,沈玉兰靠在后门边,手里把玩著那串已经磨出包浆的钥匙,邱建明则端著个搪瓷缸,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著热茶。 陈子云刚从河湾村回来,裤脚上还带著点新泥,正在检查一批回收木箱的箱底暗號。 苏青把饭局的事一说,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 “马志强背后,果然是有人的。”沈玉兰把钥匙串往腰间一掛,声音都沉了下来,“我就说他不像有那么大本事,能把白糖跟瓶子都卡得那么死。” 邱建明也放下了茶缸,眉毛都拧成了一团,“要是市里的人下场,那这事就不是咱们县里能兜得住的了。” 话音刚落,百货的小伙子就一脸著急忙慌的跑了进来。 “邱主任,陈老板!县医院工会那边的单子,被宏发的人抢了!!!”他喘著粗气的说,“他们直接给医院送了一批便宜的苹果,还搭送了一堆小包装的果丹皮,说是味道跟咱们的山楂片差不多,价格还便宜一半!” 这消息一来,刚安生点儿的气氛又炸了。 这特么已经不是简单的抢生意了,这是精准山寨跟恶意价格战啊。 唐雪的笔尖在纸上停住,她没急著说话,而是翻开了另一本客户记录册,找到了县医院工会那一栏,然后在后面用铅笔轻轻的画上了一个问號。 “他们知道我们的客户名单。”唐雪的声音冰冷,“还有,他们开始学我们做小包装零食了。” 陈子云没立马说话,只是默默的把那个有暗號的箱底翻过来,用指腹在那道细微的刻痕上摩挲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马志强一个人,玩不出这么细的活。 他背后那人,不光有资源,还特別懂行,专挑咱们的软肋下手。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从河湾村跟过来的后生,又送来一封林晚秋的信。 信上说,这两天村子附近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不像寻常村民,也不像路过的贩子,专门在山楂试验带跟黄桃苗圃外围转悠,逮著人就问这苗是什么品种,什么时候能结果,还打听陈子云的底细。 这下子,旧仓里的人全都明白了。 对方这是双线作战,一边在县里抢市场,一边在村里摸老底。 这张网撒的,又大又密。 “他娘的,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刘算盘直接骂出了声,他刚从外面送货回来,正好听见这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 陈子云终於抬起了头,他把那块箱板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的有点嚇人。 “看来,我们在轻工局那场会,打疼的不是马志强,是他背后那个人。” 他走到帐桌前,看著唐雪。 “算帐。”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眼神刷的一下都看向了唐雪。 唐雪点点头,她懂,越是这种时候,陈子云就越需要摸清自己的家底有多厚。 她翻开县经营部的总帐,算盘珠子在心里拨的劈里啪啦响。 “上一轮结算后,县经营部帐面滚存余额,六万二千五百四十一块八毛。” “本轮周期,龙门红精品果出货十八箱,货款八千三百五十二元。山楂片走货稳定,三百零二包,合计一千零五十七元。苹果果脯小幅上涨,二百一十包,合计一千零八元。” “扣除人工,物料及新增干品架损耗一千三百六十八元,本轮县仓净利润,九千零四十九元。” 她抬起头,报出了那个压箱底的数字。 “目前,县经营部可动用资金,已达七万一千五百九十块八毛。” “七万……” 邱建明跟刘算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的县城里,已经算是一笔谁都不敢小看的巨款了。 这也说明,陈氏果业已经不是那个能被隨便捏死的小作坊了。 陈子云听完这个数字,眼神里那份平静底下,藏著的刀子终於露了点锋芒。 “钱还够。”他看著桌上那张写著客户流失记录的纸,声音不大,却像铁一样硬,“他想打价格战,我们就陪他打。但他打的是票子,我们打的是根子。” 他转向唐雪,“给村里回信。让周石头把苗圃的围栏再加高一圈,护苗队晚上加一班人。还有,告诉林老师,让她帮忙留意村里那些陌生人的动向,但不要打草惊蛇。” 他又看向邱建明,“医院的单子丟了就丟了,不用硬抢。让百货的售货员告诉老客户,陈氏的山楂片,用的都是真材实料,一分钱一分货。” 安排完这些,他才拿起那张关於市里来人的信纸,在手里掂了掂。 “他想在市里的人来之前,把我们搞垮。那我们就偏偏要在他们来之前,把第二块根基,砸的更结实。”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梁国平背著手,从巷口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脸色不大好看。 他没绕弯子,直接对陈子云说:“宏发那边的动作,我听说了。马志强就是个摆在檯面上的小卒子,他背后那个人,是市食品公司一个退下来的副科长,姓钱,路子野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了。 “他这次,怕是真的要亲自下场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新村第一批工钱发下去,林晚秋彻底看懂他了 梁国平那句“他这次,怕是真的要亲自下场了”,像一块冰,掉进了旧仓里刚烧起来的热灶膛里,发出“刺啦”一声响,把所有热气都压了下去。 屋里一下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角那只假零七號木箱,无声地嘲笑著之前的每一次小胜利。 沈玉兰手里的钥匙串不再响了,邱建明端著搪瓷缸,忘了喝,苏青夹著採访本,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子云身上。 马志强背后那个人,那个姓钱的市里退下来的副科长,终於从幕后走到了台前。这意味著,接下来的爭斗,將不再是县城里的小打小闹,而是真刀真枪的资源碾压。 陈子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张,他只是走到帐桌前,拿起那本新村的帐册,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上面是唐雪刚记下的,关於河湾村样板坡的物料和人工预支。 “他想在县里掐死我们,我们就得先把根,在村里扎得更深。”陈子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用钉子钉进了木头里,“走,回河湾村。” 他没说要怎么反击,也没说要怎么去市里找关係,他只是选择了回头,回到那片最贫瘠,也最需要他的土地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河湾村那片刚种下新苗的样板坡下,就支起了一张从村委借来的旧木桌。 唐雪把一本厚厚的工时登记册和一本崭新的工钱发放册並排摆好,旁边是一只红色的印泥盒,还有一个装著零钱的铁皮饼乾盒。 陈子云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沓沓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现钱,码在了桌子中央。 没有一句动员,也没有一句废话。 那堆带著油墨香气的钱,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前一天还在坡上干活的村民们,被林晚秋挨个叫了过来,他们站在坡下,看著那堆钱,眼睛都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被这么直接地摆在露天底下。 林晚秋站在唐雪身边,帮著维持秩序,她看著陈子云的侧脸,心里那根弦也绷得紧紧的。 她知道县里出事了,信是她亲手交给陈子云的。她以为他会立刻回县里处理,没想到,他却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发钱。 “王二柱,清坡三天,挖沟两天,合计五个工,工钱六块。” 唐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抬头看向一个黑瘦的汉子,把帐本往前推了推。 那个叫王二柱的汉子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晚秋轻轻推了他一下,“叫你呢,过去按手印领钱。” 王二柱这才如梦初醒,搓著满是泥垢的手走上前,在那张写著他名字的册子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陈子云从那堆钱里,数出六张一块的票子,递到他手里。 钱是新的,还带著一点硬挺的质感。 王二柱捏著那六块钱,手都在抖,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活没干完之前,就拿到这么实在的工钱。 “陈老板……这……” “拿著。”陈子云的声音很稳,“活干得好,下回还有。” 王二柱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他没再多说一句,只是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转身,扛起锄头就往坡上走,那股劲头,比昨天还足。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李山,四个半工,五块四毛。” “赵铁牛,搬石头记两个额外工分,多给你四毛,一共七块二。” 唐雪的名字一个个念过去,陈子云的钱一张张发下去。 坡下的气氛,从一开始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那些领到钱的汉子,脸上都掛著一种质朴又满足的笑容,他们相互拍著肩膀,大声地討论著这钱要拿回去给婆娘买块布,还是给娃买两支铅笔。 那个昨天还想抬价的黑瘦汉子,也排在队里,轮到他时,他低著头,脸涨得通红,根本不敢看陈子云。 唐雪翻到他的名字,念道:“刘根,清坡两天,挖沟一天,三个工,三块六。” 刘根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接过钱时,忽然抬起头,对著陈子云,结结巴巴地说:“陈老板,俺……俺昨天不是人,俺不该动那心思,俺……” “行了。”陈子云打断他,“钱拿著,活干好,以前的事不提了。” 刘根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拿起铁锹,干活的力气比谁都大。 林晚秋站在旁边,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她看著唐雪如何一丝不苟地核对工时,看著陈子云如何把钱一张张发到村民手里,看著那些村民们脸上如何从怀疑、麻木,变成信任和感激。 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彻底看懂了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是在发钱,他是在用最直接、最实在的方式,给这个贫穷的村子,注入最宝贵的“信誉”和“规矩”。 在县城那个更大的风暴来临之前,他选择的不是去迎战,而是回来,把他身后这块最坚实的阵地,用真金白银,彻底砸稳。 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筑墙。 当最后一个村民领完工钱,唐雪把帐本合上,轻声报出了一个数字。 “新村第一批工钱发放,合计一千八百六十元。加上杂支和苗圃看护补贴,新村目前总累计投入,已达九千八百六十元。” “我们帐上,还剩六万八千零九十块六毛。” 这个数字,对村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林晚秋听著,却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她走到陈子云身边,看著那片已经再次热火朝天起来的坡地,低声问:“你把钱都砸在这里,县里那边……怎么办?” 陈子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那些干劲十足的村民,眼神平静而深远。 “县里是天线,这里是地线。”他说,“天线断了可以再接,地线要是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晚秋看著他的侧脸,那一刻,她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如山一般的沉稳和担当。 她终於知道,自己没有信错人。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把这片土地,连同这片土地上的人,都重新“种”活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唐雪的帐桌前,拿起一本空白的登记册。 “我帮你记,你歇会儿。”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又如此自然地,將自己完全摆在了“合伙人”的位置上。 唐雪抬起头,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清澈,又温暖。 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一批新品名字还没定,订单口风已经先传回县里 新村的工钱一发,人心就算是彻底稳了下来。 之前那些游移不定的目光,如今全都匯聚到了西坡那片新栽下的苗行上,眼神里头一次带上了点叫作“盼头”的东西。 陈子云没让这股热乎劲冷下来,他趁热打铁,在样板坡旁边,又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工棚,专门用来处理从县里和周边村子收来的山楂。 这不是正经的加工车间,就是几张拼起来的木板桌,几口借来的大锅,和一排新做的晾晒架子,但规矩却一点不含糊。 林晚秋主动揽下了监督卫生的活,她找来几个手脚麻利、心思细的妇女,从洗果、去核、切片,到煮糖、晾晒,每一个环节都亲自盯著,比在学校里监督学生写作业还认真。 “手洗乾净了没?指甲缝都给我拿刷子刷一遍!” “这锅水看著浑了,换掉!別心疼那点柴火!” 她嗓门不大,但那股认真劲儿,让那几个平时在家里大大咧咧的妇女,愣是不敢有半点马虎。 唐雪则抱著她的帐本,坐在工棚的另一头,每一批原料的入库重量,每一锅成品的產出率,甚至连每一捆柴火的消耗,她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陈子云在县里那套“流程化管理”的法子,就这么被她们俩,一点点复製到了这个贫瘠的山村里。 第一批在新村试做出来的山楂片,和县仓那边的不太一样。 这边的山楂品种更杂,酸度更高,陈子云调整了糖的配比,又在晾晒时多加了一道风乾的工序,做出来的成品,顏色更深,口感也更韧,那股酸甜的劲儿,像是被浓缩过一样,一入口,就能让人精神一振。 他还试著做了几板山楂糕,切成小小的方块,用油纸一包,看著就像城里供销社卖的高档点心。 “这玩意儿,能行吗?”林晚秋捏起一块山楂糕,有些不確定地问。它没有名字,没有包装,看起来更像是个半成品。 “行不行,不是我们说了算,得让县里那些付钱的嘴说了算。” 陈子云让唐雪把第一批试做出来的十斤山楂片和五斤山楂糕,分装成几十个小油纸包,每一个包上都用铅笔写上了一个临时的代號。 “河湾一號。” 然后,他把这些样品,连同一封信,托邮政车加急送回了县仓。 信是写给沈玉兰和邱建明的,信上只说,这是新村基地那边的试验品,让他们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客户,不用卖,就送几包尝尝,听听反馈。 沈玉兰收到包裹的时候,正在清点一批回收的龙门红木箱。 她拆开一个油纸包,捏起一片顏色深红的山楂片放进嘴里,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玩意儿,劲儿比上次的大!”她又尝了一块山楂糕,那股酸甜醇厚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让她忍不住点了点头,“这个好,能当茶点了。” 邱建明正好从百货过来对帐,也尝了一块,当场就拍了板。 “別送了,直接上柜檯!”他一把抢过几个纸包,“就说是陈氏出的新品,买龙门红的,加一块钱可以换购一包,先试试水。” 他太懂县城人的心思了,越是这种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越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果然,那几个写著“河湾一號”的油纸包,跟龙门红的木箱摆在一起,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又是啥?看著黑乎乎的。” “陈氏果业出的?那得尝尝。” 一个招待所的採购,本来是来补龙门红的,看见这新东西,顺手就要了两包。他回到招待所,泡了壶茶,把山楂片和山楂糕往茶盘里一摆,结果没一会儿,就被几个来开会的干部给分著吃完了。 “老李,这山楂片哪儿买的?够味儿!比瓜子解腻!” “这小方块也不错,甜而不腻,配茶刚好。” 那採购老李心里一动,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回百货,找到邱建明,开口就要订一百包。 “邱主任,那叫『河湾一號』的,给我来一百包,我们招待所要了!” “一百包?”邱建明嚇了一跳,“那还只是样品,没那么多货!” “没货也得给我想办法啊!”老李急了,“我们所长都发话了,说以后接待的茶盘上,就摆这个了,比花生瓜子有特色,还显档次。” 这口风一传出去,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县医院工会那边听说招待所在抢一种新零食,也跑来打听。 武装部的后勤,更是直接找到了旧仓,点名要三十包“河湾一號”,说是给夜里值班的同志们换换口味。 苏青是在县报食堂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两个编辑正一边吃饭一边聊,说百货新出了一种纸包的山楂零食,味道特別冲,想买还得排队,跟当初的龙门红一样。 苏青心里咯噔一下,饭都顾不上吃了,抓起採访本就往旧仓跑。 她到的时候,邱建明正被几个相熟的单位採购围著,一个个都在打听那“河湾一號”什么时候能有大货。 “这东西叫啥名啊到底?总不能一直叫一號吧?” “对啊,赶紧取个名,我们也好往上报预算。” 邱建明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一遍遍解释,这还是新村那边的试验品,名字还没定,產量也跟不上。 可他越是这么说,外头的人就越觉得这是个稀罕宝贝,非要不可。 苏青站在人群外,看著这一幕,心里已经翻起了巨浪。 她一把拉住正在记帐的沈玉兰,压低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子云又在背后搞什么名堂?” 沈玉兰把一张刚开出去的欠条压在帐本下,脸上也带著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哪知道,他就在河湾村那破坡上,弄了几个妇女,捣鼓了几天,送来这么些东西,谁知道县里人跟疯了似的抢。” 苏青的脑子转得飞快,她立刻意识到,这背后藏著一个绝佳的新闻点。 她翻开本子,笔尖刷刷地写下几个標题。 《从龙门红到河湾一號,陈氏果业的第二张牌?》 《一个尚未命名的產品,如何搅动县城消费市场?》 她抬头看向旧仓门口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牌,眼神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沈姐,你马上给陈子云发电报!”她把本子合上,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他的『河湾一號』在县里已经火了!让他赶紧给这东西取个像样的名字,再准备一份像样的產品说明。市食品厂那帮人下周就到,要是让他们看到咱们县里又出了一个爆款,那谈判的筹码,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封带著火气的电报,第二天中午就送到了河湾村的坡地上。 陈子云看完电报,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把那张薄薄的纸递给了身边的唐雪和林晚秋。 林晚秋看得目瞪口呆,“就那几包东西,在县里就……就火了?” 她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唐雪则更关心实际问题,她拿起那本新村的帐册,翻到原料和產出那一页,眉头微蹙。 “我们的原料储备,跟不上县里的订单速度。”她抬头看向陈子云,“而且,名字得儘快定下来,不然帐目不好走。” 陈子云点了点头,他看著远处那片还在开垦的坡地,又看了看工棚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那盘棋,终於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他转头对林晚秋说:“林老师,麻烦你再去一趟广播室。告诉村里人,我们收山楂,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比之前再高一成。另外,女工队再扩十个人。” 他又看向唐雪,拿起那本写著“河湾一號”的样品记录册。 “至於名字……”他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远方的龙门山,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被他亲手盘活的河湾坡地。 “县里的盘子,是龙门红。”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开宗立派的意味,“新村这边的根,就叫『河湾造』吧。” 第一百二十章 一个盘子养活现在,一个新村种出以后 “县里的盘子,是龙门红。”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开宗立派的意味,“新村这边的根,就叫『河湾造』吧。” 唐雪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低下头,用铅笔在样品记录册的顶端,用力写下这三个字。 铅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这三个字,不再是一个临时代號,而是一根即將扎进县城市场的新钉子。 但这根钉子刚亮出来,压力就跟著到了。 第二天一早,班车带来的不仅是县里的催货单,还有沈玉兰夹在空箱里的一张皱巴巴的字条。 “宏发的人在百货后巷转悠,包了南街的散糖。市食品厂考察组后天到。断货必生乱。” 就这么几句话,像块石头一样砸在帐桌上。 这不是寻常的催货,这是宏发的阳谋。 马志强知道“河湾造”火了,他买断了县里的散糖和包装纸,就等著陈子云这边供不上货。只要柜檯一空,宏发立刻就会用劣质的仿品填满空白,趁著市食品厂考察的节骨眼,把这块刚立起来的牌子彻底砸烂! “断咱们的糖,现在连县里的边角料包装都扫乾净了!”周石头把字条一摔,眼底冒火,“这姓马的是想把咱们逼死在村里!” 陈子云没有发火。 他抓起一把刚收上来的山楂,在手里捏了捏,果肉紧实,酸气冲鼻。 “逼不死。”他把山楂扔回筐里,“糖不够,就调整风乾比例,做原味山楂条!包装没有,就去砍山上的毛竹,让王木匠连夜劈成细竹筒,用红绳一扎,当伴手礼卖!” 他转头看向林晚秋,“林老师,工棚不能停。告诉女工队,今天起三班倒,工钱翻倍!” 林晚秋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往工棚走。 此时的工棚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外村的果农听见风声,挑著几筐长满黑斑的烂山楂,硬要往收购点里塞。 “凭啥收他家的不收俺家的?都是果子!”一个汉子梗著脖子要往里挤。 林晚秋直接挡在门前,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根量土的木尺,“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规矩就是规矩!黑斑、虫眼、发软的果子,一颗都不准进陈氏的锅!”她冷著脸,毫不退让,“谁敢坏了『河湾造』的名头,以后这片地所有的收购名单,永远没他的名字!” 那汉子被她这股冷厉的劲儿镇住了,悻悻地挑著担子退了回去。 陈子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林晚秋已经彻底从那个只会冷眼旁观的教书先生,变成了一个能死死替新村守住底线的悍將。 她懂规矩,更懂这规矩背后藏著的命脉。 入夜。 山风顺著坡口往下灌,工棚里大锅翻滚,酸甜的雾气蒸腾。 陈子云的临时屋子里,油灯如豆。 这不是算帐,这是在清点迎战的弹药。 唐雪將县经营部托人带回来的最新底单,和新村的帐册並排摊开。 她的手指有些发凉。 县里和新村,两头都在烧钱,两头都在面对宏发的倾轧,稍微一根弦绷断,就是万劫不復。 “县仓最新回单结算出来了。”唐雪的声音在昏暗的屋里响起,清亮,却透著一丝紧绷。 “龙门红精品补出四十一箱,货款一万九千八百七十元。” “山楂片虽然限购,但还是走了三百二十六包,货款一千一百四十一元。” “苹果果脯,二百九十八包,货款一千四百三十二元。” “木箱回收押金净归五百二十元。”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像是在黑暗中衝锋的马蹄。 “扣除县仓这轮的修缮和人力支出一千六百八十元,县经营部本轮净余……两万一千二百八十三元。” “当前,县经营部可动用余额,八万九千二百七十三块六毛!”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將近九万块! 在这个一个工人月薪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把半个县城买下来的巨款!但这笔巨款,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陈氏果业的帐面上,成了他们最坚硬的鎧甲。 但这还没完。 唐雪翻开另一本新村的帐册。 “新村第二基地,样板坡已经全部稳住,成活率超过九成半。观察户转为正式协助户十一家。” “新村试种及工棚累计投入一万零三十六元。后续扩產、竹筒包装及人工预留一万八千元。”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陈子云,眼底有压抑不住的震撼。 “两地合计,扣除所有预留和开支,你现在手里总可动用的活钱是——” 她顿了顿,咬著牙报出了那个让人战慄的总数。 “十万零七千三百零九块六毛!” 突破十万! 唐雪握著铅笔的手微微发抖,“啪嗒”一声,铅笔尖在纸上折断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沾满泥土的衬衫的男人,心里翻江倒海。 不到两年的时间,从借那两百块钱开始,他硬生生用一双脚,在烂泥地里趟出了一个十万块的商业版图! 陈子云没有因为这个数字而狂喜。 他只是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碗磕在桌上。 “有这十万块在手里,马志强拿什么跟我玩?” 他冷笑一声。 “他买断了废纸和散糖,以为能逼死我。可他不知道,我隨时能拿钱去市里砸出一条全新的包装线!市食品厂的人要来?好!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果业基地!” 十万块的底气,让所有原本捉襟见肘的难题,瞬间变成了可以轻易碾碎的土坷垃。 但陈子云看的,远不止这十万块。 他走到墙边,看著那张手绘的河湾村地形图。 现在,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落在了属於它们的位置上。 县城里,沈玉兰攥著钥匙死守著旧仓的大门,谁也別想偷走一只空箱;邱建明在百货柜檯前顶著压力调度出货;苏青正熬夜整理著关於“河湾造”的新闻材料,等著在市食品厂考察团到来时,扔下这枚炸弹。 村里头,老陈蹲在龙门乡的坡口抽著闷烟,眼皮都不眨地压著老园的阵脚;周石头带著护苗队在夜风里巡查黄桃苗圃,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脚印;林晚秋则在工棚前,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所有试图破坏规矩的烂果子。 一切都在疯狂运转。 两根支柱,已经彻底成型。 唐雪重新削好铅笔,把这两本帐册的封皮合拢,推到陈子云面前。 “两本帐,都在这儿了。县里的,村里的,一张纸都没差。” 陈子云把手压在帐本上。 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这种重量,不是金钱带来的,而是脚下这片土地,和这群把身家性命都绑在他身上的人带来的。 “明天,把第一批竹筒装的『河湾造』原味山楂条,亲自押车送进县仓。” 陈子云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推开木门。 外面的夜风已经停了,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他大步走到样板坡的坡顶。 脚下,是刚生出新叶的果苗,迎著初升的晨光,透著一种不可阻挡的生命力。 远处,是蜿蜒曲折、通往县城的土路,那里有他的经营部,有即將到来的考察团,有更大的战场。 唐雪站在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在想市食品厂的事?”她问。 “在想下一块地。” 陈子云看著更远处的荒山。 苹果和山楂,只是他撬开这个时代的敲门砖。十万块的启动资金已经到位,接下来,他要引入更抗旱、价值更高的经济作物。 他不仅要盘活一个河湾村,他要把整片大山,都变成陈氏果业的聚宝盆。 “一个盘子养活现在,一个新村种出以后。” 陈子云迎著晨光,声音不大,却透著斩钉截铁的锋芒。 “县城的风暴要来了。准备收网。”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十万落桌,县里的手先伸过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河湾村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上,邮政车、百货的採购自行车、甚至还有一辆轻工局的吉普,像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地挤进了村口。 周石头正带著护苗队晨巡,看到这阵仗,手里的木棍都攥紧了,还以为是宏发的人又来找茬。 最先衝到坡下的是百货的採购小伙,他车都没停稳,人就滚了下来,满头大汗地把一张单子塞到正在记帐的唐雪手里,“唐会计,邱主任让您赶紧看,县里几个单位的单子,突然都说要重新审核供应商资格!” 紧接著,沈玉兰托邮政车司机捎来的信也到了,信里只夹著一张小纸条,字跡潦草又急切。 “旧仓门口有人晃了两次,问的不是货,是生產执照和卫生標准。小心。” 最后,是轻工局的周办事员从吉普车上下来,他找到陈子云,递过来一份会议通知,脸上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 “陈老板,市食品厂的考察组,行程提前了,后天就到。梁局让我通知你,今天下午,县里要先开个內部的预审会,宏发果业那边……也参加。” 三条消息,像三记闷锤,接二连三地砸在河湾村这片刚刚燃起希望的土地上。 刚领了工钱、干劲十足的村民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疑惑。 林晚秋站在唐雪身边,看著那几张写满紧迫的纸,脸色也变得煞白。 她这才意识到,陈子云在县里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生意竞爭,而是一张从上到下、无形却致命的网。 唐雪的手指压在那本刚突破十万的帐本上,指节微微发白。 昨天,这个数字还代表著底气和未来。 今天,在这三条消息面前,这十万块,瞬间从一笔巨款,变成了一笔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殆尽的“催命符”。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帐越大,风险越大的巨大压迫感。 “他娘的!这帮人是真不给活路啊!”周石头听完,眼睛都红了,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插,“子云,你说句话,咱们现在就回县里,跟他们干!” 陈子云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那三份內容不同、却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消息,脑子里那张关於县城棋盘的图,瞬间清晰了起来。 这不是马志强的手段,这是他背后那个姓钱的副科长,在亲自下场了。 他要在市食品厂的人来之前,用最快的速度,从“资格”、“卫生”、“规模”这三个最要命的地方,把陈氏果业彻底按死,不给一点翻身的机会。 “慌什么。”陈子云终於开口,他从唐雪手里拿过那本厚厚的总帐,翻到了最后一页,看著那个刺眼的十万块,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透著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静和锋芒。 “他想打,我们就陪他打。”他把帐本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这一仗,不是看谁的拳头硬,是看谁能在市里那帮人面前,站得更稳。” 他转向周石头,声音沉稳,“你留下,护苗队一刻不能松,工棚那边也一样。河湾村是我们的根,县里再乱,根不能乱。” 他又看向林晚秋,“林老师,你帮我稳住村里的人心。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工钱照发,活照干。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散播谣言,直接记在册子上,以后陈氏果业所有的活,都跟他没关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唐雪身上。 “你也留下。” 唐雪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陈子云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得留在河湾村,把『河湾造』的工棚和帐本给我死死压住。县里的火烧得再旺,我们这条新路不能断。这是我们的后手,也是我们的底牌。” 唐雪看著他,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託付。 她没再坚持,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本刚写下“十万”的总帐,和另一本全新的“河湾造”生產帐並排放在一起。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来得更重,“县里的帐你带走,村里的帐,我给你守住。” 分兵,迎战。 陈子云不再犹豫,他把县经营部的帐本和那几张催命符一样的通知单塞进布包,跳上了轻工局那辆要返回的吉普车。 车子发动,在村民们担忧和不解的目光中,掉头向县城驶去。 林晚秋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又回头看了看那些脸上写满不安的村民,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坡顶,第一次用村里的大喇叭,对著整个河湾村喊话。 “都听著!陈老板回县里开会了!我们坡上的活照干,工钱照算!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嚼舌根、不好好干活,就別怪我林晚秋不认人!”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一把锥子,暂时刺破了笼罩在村子上空的恐慌。 唐雪则回到帐桌前,她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只是翻开那本崭新的“河湾造”帐册,把竹筒包装的最后方案和成本核算,一笔一笔,清晰地写了下去。 她知道,她现在守的,不只是一本帐,更是陈子云在后方,最重要的一条退路。 …… 傍晚时分,县城旧仓后巷。 陈子云从吉普车上下来,他没有直接回旧仓,而是先绕到百货后门,又去南街的包装摊附近转了一圈。 空气里,已经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等他走到旧仓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巷口昏黄的路灯下,他远远地就看见,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旧仓门前,站著几个穿著干部装的陌生身影。 其中一个人,手里正拿著一张白纸,似乎正准备往那扇门上贴。 陈子云的脚步停住了,他把布包的带子在手上缠紧,眼神在瞬间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绕路,就那么迎著那几道审视的目光,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过去。 作品上架感言 写了那么久终於也是上架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今天写著写著都想著不要写上架感言了。 之前看过这本书的,前期读者应该知道,我是第1次在起点写小说,所以我不知道该卡多少字签约,该怎么吃满新书期,更不知道第1轮pk,第4轮pk。 我这本书也是快到21万的时候,去问编辑,编辑才跟我说清楚的。 唉,说真的,我很感谢编辑大大。 有些人觉得我文笔好,有些人觉得有些囉嗦,有些人觉得我在写说明文,这些都是大家不同的看法。大家都是成年人,大家都知道什么建议应该听进去,我也知道这是我第1本书,肯定会有很多缺点,所以我肯定会好好继续提升自己的。 还是再次感谢大家的观看,因为今天太热了,我著实不知道感言我该写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封条贴门,旧仓一夜从命门变死门 第123章 封条贴门,旧仓一夜从命门变死门 巷口昏黄的路灯,把那几个穿著干部装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把他们手里那张白纸照得刺眼。 陈子云的脚步没停,布包的带子在他手上缠得很紧,他迎著那几道审视的目光,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过去。 “几位同志,有事?”他问得平静,听不出半点火气。 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不认识陈子云,只是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抬了抬下巴,“你是陈氏果业县经营部的负责人?” 陈子云点头。 “我们是县工商和卫生口的联合检查组。”那人把手里的文件展开,“接到群眾举报,並且根据我们前期的走访调查,你们这个加工点存在多项违规。在整改合格、重新申请许可之前,暂停一切生產经营活动。” 话音落下,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办事员就走上前,手里捏著一张盖了红章的封条,和一罐浆糊。 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巷子里一下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办事员用刷子蘸浆糊时发出的“刷刷”声。 “等一下。” 一个清冷又带著几分沙哑的声音从旧仓门口传来,沈玉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边,她手里没拿钥匙,只是把那本厚厚的仓管日誌抱在胸前。 她没有拦著贴封条的人,而是直直地看著那个戴眼镜的负责人。 “查封可以。”她说,“但查封的理由,检查的记录,查封的起止时间,还有,被封存的货物清单,这些,你们得当著我们的面,白纸黑字写清楚,我们双方签字画押。” 她把仓管日誌翻开,推到旁边的木箱上,“我们也好知道,到底是谁,在市食品厂考察组来之前,这么关心我们一个小作坊的“卫生”问题。” 这话不软不硬,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对方的软肋上。 那负责人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女人,会这么难缠。 他跟旁边的办事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只能硬著头皮拿出另一份空白记录表,开始一项项填写。 陈子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著沈玉兰如何冷静地要求对方留下每一个字据,看著她把那本仓管日誌当成武器,心里那股被压著的火气,反而沉淀了下来。 他看懂了,对方这次出手,就是要快,要狠,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旧仓这个命门彻底锁死。 他们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执行结果的。 就在这时,邱建明和苏青也闻讯赶了过来。 邱建明一看到那张即將贴上门的封条,脸都白了,他衝上前就想理论,却被陈子云一把拉住。 “別吵。”陈子云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吵不贏的。” 苏青则没有靠前,她站在巷口,借著路灯的光,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著。 查封时间,到场人员,封存理由,沈玉兰的交涉,陈子云的反应,她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她知道,今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成为日后反击的炮弹。 最终,那张盖著红章的封条,还是贴在了旧仓那扇斑驳的木门上,交叉的白纸黑字,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旧仓,这个陈氏果业在县城扎下的第一个根,一夜之间,从命门变成了死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钟头不到,就传遍了县里几个相关的单位。 百货的柜檯前,几个等著补货的售货员急得直跺脚。 招待所的採购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邱建明那里,质问为什么说好的“河湾造”样品迟迟不到。 南街的几个小贩则开始交头接耳,说陈氏果业得罪了人,怕是要倒了。 马志强没露面,但他派出去的人,已经开始在各个单位门口放风。 “我就说那姓陈的是瞎搞,一点规矩都不懂。” “听说市里的人马上要来,他这是自己撞枪口上了。 19 “还是得看我们宏发,家大业大,手续齐全,那才叫正经企业。” 一时间,整个县城对陈氏果业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摇摇欲坠。 旧仓门口,检查组的人已经走了,只留下沈玉兰、邱建明、苏青,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工人,都沉默地看著那扇被封死的门。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怎么办?”邱建明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货出不去,订单一断,前面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刘算盘也红著眼,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这帮孙子,太他妈欺负人了!” “欺负人?”陈子云忽然笑了,他走到那扇被封的门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还带著湿气的封条,眼神里没有半点溃败,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锋芒。 “他这是怕了。”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怕我们在考察组来之前,拿出更多的河湾造”。他怕我们那条从地里长出来的路,真的被市里的人看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焦急、或愤怒、或迷茫的脸,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这地方,他想封,就让他封著。” 他把手里的布包往肩上一甩,斩钉截铁。 “货,我们回河湾村去做!他封得了县里的仓,封不了村里的锅!” 转场! 这个决定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都以为陈子云会想办法托关係、找门路,把这封条撕下来。 没人想到,他会选择直接放弃这个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据点。 “走!”陈子云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刘算盘,你跟我走,把帐本和样品记录带上!邱主任,你回百货,告诉所有老客户,陈氏的货只会晚到,不会不到!沈姐,苏青姐,县里这边,交给你们了。” 当天夜里,一辆顛簸的班车,载著陈子云和刘算盘,以及几箱最重要的样品和工具,在夜色中驶离了县城。 从巷口看过去,那背影显得有几分仓皇和狼狈,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败退。 马志强安插在附近的眼线,立刻把这个消息传了回去。 “老板,姓陈的跑了!回乡下了!” 马志强在电话那头,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而坐在顛簸的班车上,陈子云回头看著那扇在黑暗中越来越远的、贴著封条的旧仓门,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轻声对旁边一脸灰败的刘算盘说了一句。 “他封得越死,就越是证明我们走对了路。” “等著吧,他今天亲手贴上去的这张纸,用不了多久,就得自己哭著来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