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季汉太子开始》 第1章 原来会如此啊 延熙十五年,二月九日,成都。 皇城东侧东宫,天色將明,湿气尤重,一伍护卫在太子中庶子张郁的带领下,等在轻雾环绕的东宫寢殿门外。 张郁垂手侍立,伍长手牵马绳,四名护卫分列青伞盖车两侧及车后。 不多时,寢殿大门缓缓打开,太子刘璿身穿朱色朝服,头戴远游冠迈步走出。 张郁趋步走上台阶,施礼道:“臣见过殿下。” 刘璿看了一眼张郁,淡淡问道:“今日谁人讲学?” 张郁回道:“中散大夫譙公。” “譙周?譙允南?”刘璿微微一愕,直呼姓名。 张郁神色微凝,对刘璿的称呼大感意外,迟疑应道:“唯。” “也罢,该是时候了。”刘璿微微摇头,迈步走下台阶,踩著马车侧方的木台登上马车,回望一眼还愣在台阶上的张郁,喝道:“还不走?” 张郁一惊,趋快步走下台阶,朝著刘璿施礼请罪:“臣无状。” 刘璿摆摆手:“前面引路。” “唯!”张郁应下,心思莫名来到马车前面,当前开路。 马车缓行,刘璿跪坐软垫之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看著往后倒退的高大墙壁,眉头渐深。 三日前,他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三国时代,成了蜀汉太子刘璿。 穿越成太子,自然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好事。 但若是亡国、惨死、子孙绝灭的太子呢? 兴奋之情持续半日,刘璿就不得不思考未来之路。 想过顺著歷史投降,可躲过了成都之乱,还有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他当真每一次都躲过? 也想过大难之时,偷偷溜走,先不说能不能走,即便走了,司马家掘地三尺也定要把他这位蜀汉太子挖出来。 於他身份而言,除了復兴汉室,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至於復兴汉室,他也思虑良多,第一个便是偷偷杀了刘禪,以新帝身份重整人心,趁司马家还没有彻底掌控魏国开启北伐。 可歷史上,姜维也就是这一两年开启频繁北伐,最后结果却是国破家亡。 蜀汉之难不仅是国力不足,人心不齐,也在於人才偏少,从天子到文武还多生怠惰。 试想,当日代替诸葛瞻出兵迎击邓艾的是霍弋、罗宪其中一位,哪怕不敌,也不至兵败身死,让邓艾驱兵成都城下。 嗅著冷气,刘璿轻轻一嘆:“看来,这个譙周还有用,明知此人心不在汉,也得设法降服!” 譙周被誉蜀中孔子,包括罗宪、陈寿、文立等等在內的蜀汉后期俊杰,都是此人弟子。 车驾往前,离开寢殿,便见一条长长復道,西侧为官署和讲堂,乃刘璿平日进学,属官办公之地。东侧为大殿,乃刘璿平日举办宴会、仪式的场所。 偏狭的宫室,和刘璿在影视剧中看到的相去甚远。 割据小国,连刘禪的皇宫都是当年益州牧府扩建而来,他的太子东宫如此也並不出奇。 讲堂之外,车驾缓缓停下,护卫放下木台,刘璿从车上走下,迈步进入,內里殿外,一人正在等候。 此人便是中散大夫譙周。 譙周见刘璿进入,立刻上前相迎,忽然发现,刘璿目不转睛盯他,神色不似往日,心中奇怪,又不好细究,待刘璿走到台阶下,施礼开口:“臣见过殿下!” 刘璿缓步踏上台阶,盯著譙周,嘴角不觉翘起。 怪不得连诸葛亮看到譙周都忍不住发笑,此人额头硕大,眼睛几乎突出眼眶,脸颊又偏小,看上去竟好似后世影视剧中的外星人。 登上台阶,刘璿也不理譙周,径直迈步入殿。 见刘璿无视而过,譙周自然愈发迷惑,身子站直,目光看向张郁。 张郁也愣在台阶上,微微摇头。从先前直呼譙周姓名,到现在面对譙周之礼不回,这不是太子作风。 早年间,刘璿还好骑射,出入无度,但经前太子中庶子霍弋劝諫,已变得为人称颂,郤正就曾赞太子曰:奉亲虔恭,夙夜匪解,有古世子之风,接待群僚,举动出於仁恕。 二人迟疑之际,一道声音从殿中传来:“让余人都出去,你二人进来。” 譙周和张郁微微一怔后,譙周先行,张郁对护卫挥了挥手,一前一后趋步入殿。 殿中,刘璿已跪坐案桌之后,兀自整理衣袍。 譙周从延熙元年刘璿被立为太子开始就在东宫为官,哪怕入朝当了中散大夫,也依旧侍奉刘璿,故进入之后,主动开口:“殿下今日是否有事告知?” 刘璿抬起头,微微一笑:“譙公所言,一语中的!” 譙周道:“臣请殿下吩咐。” 刘璿目光一沉,缓缓开口:“数日前,北方传来消息,司马师升任偽魏大將军,父子两代操控权柄,可知偽魏已名存实亡,卿以为然否?” 譙周想不到平日只论学问的刘璿忽然对时事说出见解,思虑了一瞬,应道:“想来应是如此,然则……” 不料,譙周话还未完,刘璿又开口道:“既然司马师掌控权柄,必然要为篡位谋国铺路,行曹氏故事,想来待其扫平內部不臣之后,应该会起倾国之兵,建灭国之功,而后称帝,是也不是?” 譙周被刘璿打断话语,脸色微微凝重,但依旧不恼,略微一思,应道:“是。”这一次,没有多做表述。 张郁奇怪地偷看了一眼刘璿,总觉得今日太子似乎在针对譙周,不过眼下议论大事,他也不好多言,只是跟著点头。 这时,刘璿忽然神色悵惘,目光幽幽,嘆息道:“昔年丞相第一次北伐,雍凉之地还需洛阳援军,偽帝曹睿也亲自赶赴长安。但此后,雍凉日渐恢復,丞相再北伐,洛阳竟不派兵支援。” “如今想来,雍凉之兵就可敌我大汉,若司马家以倾国之兵为篡国立功而来,我大汉恐有累卵之危啊。” 丞相指已故丞相诸葛亮,诸葛亮死后,刘禪再未设立丞相。 譙周、张郁脸色同时变得紧绷,陷入思考。 细看之下,张郁眼中惊恐彷徨,身体也仿佛被定住,一动不动。 譙周眼中却无太多惊色,只复杂流转,最终渐从思索转为释然,仿佛是说,原来会如此啊。 第2章 告首譙公么 刘璿一眼看出自己的话,嚇到了张郁,也仿佛给譙周解了“惑”。 “殿下,若如此、如此,不一定会如此!说不得偽魏兴兵会朝东吴而去!”张郁惊恐之后,急出策略,“且司马师內部尚未討平,我国可趁机北伐,使其內外难以兼顾!” 能被选为东宫属官,张郁自非庸才,参考霍弋、罗宪,虽不惊才绝艷,却也是一时之选。 譙周思绪变得清晰,他已有感大汉恐难久存,只是不知何时何种方式,想不到今日从刘璿这位大汉太子的口中听到了结果,心中竟有一抹荒诞之感,听了张郁的话,神色一换,缓缓开口:“中庶子所言谬也,吴有长江之险,国力又胜我,若司马师为篡国建功,必然奔我大汉。” “啊!”张郁惊叫一声,辩道:“延熙七年,大將军督镇北大將军等,不也破了偽魏之兵么?” 譙周不缓不慢道:“曹爽庸人何比司马师?不过中庶子后面所言確有道理!”转过头,看向刘璿,朗声道:“殿下忧虑过甚,司马师討平內部,还不知需多少时日?此时,我朝联合东吴北伐,內外交困,北方碎裂,则大汉幸甚!” 张郁神色稍缓,轻轻吁气:“譙公之言是也!” 刘璿对二人的见解不置可否,等二人说完,缓缓开口:“孤日有所想,夜有所梦,梦中果见司马家兵马兵临成都!” 张郁、譙周脸色微微挣扎,刚还在分析时事,又事关大汉存亡,怎么突然说起梦事,还司马家兵马兵临城下? 刘璿不理二人,继续道:“如此危难之时,多人劝陛下往南中,东吴,不想譙公站了出来,劝陛下说,南中不可守,东吴不可往,唯投降才能保全,又发誓力保,司马家定会善待我刘氏,也会保全益州百姓。” 说罢,刘璿目光灼灼看向譙周。 譙周面色一僵,瞪大双目看向刘璿。你做梦,在梦中践踏我,所以在早上迁怒我? 张郁心中一悟,嘴角轻抽,刘璿竟因梦境迁怒譙周? “兵临城下,投降就投降吧,可谁料司马家兵马入城之后大兴杀伐,百姓士人尸横遍野,就连孤也未能躲过,子女被屠,妻妾被掳,孤也死在小人手中。” “孤死后,魂魄飘在成都城上,竟见譙公高坐司马家宾座,反倒是孤的尸骸无人在意。春秋大义,守节之臣都会冒死给故主收敛尸骨。譙公劝降天子也就罢了,可当了孤的师父十五年,连孤的尸骸也不去收敛,是否太过?” 刘璿语调逐渐悲凉,仿佛此事真发生过一样。 张郁愕然无语,可碍於眼前离奇,不便开口。 譙周心下愤然,面露慍色,他不仅是刘璿十五年的师父,还是先帝刘备时期的老臣,益州称颂的蜀中孔子,现在太子以梦境责他,实在荒谬至极! “太子是要用梦中之事责难老臣么?”譙周冷硬开口,双目圆睁。 刘璿咧嘴一笑,竟不动气,淡淡道:“怎是责难?孤素知譙公精通数术、天象、异状、梦境,常以种种推断兴衰祸福,烦请譙公为孤拆解此梦!” 譙周瞬间血色上脸,太阳穴一跳一跳,呼吸变得急促,立时高声道:“此梦如何拆解?殿下梦中,老臣形状如此不堪,此梦是真是假也未可知!若殿下对老臣不满,大可开口问责,何能如此屈辱老臣!” 张郁见譙周暴怒,心下惊慌。无论何人,都不好如此对待十五年的师父,太子为天下表率,更不该。他刚要张口劝和。 却见刘璿一拍案桌,倏然起身,漠然开口:“譙公竟觉得孤在屈辱你?那孤且问,你和杜太常私下定论,天下早晚为魏国所有?是也不是?” 杜琼,季汉故太常,精通讖纬之术。前些年譙周一直向杜琼请教讖纬,二人交流得出结论,天下当为魏所有。 当然,二人推论也不全来自自己,乃后汉末年文士周舒在魏未建,季汉未建之前推演所得,二人得知后又加印证,从而篤信。 篤信此论后,譙周甚至想过,若果然应验,他当宣扬出去,让自己名传后世,若没有应验,就当无事发生。 但刘璿怎么知道此论?还知道他信了?还知道他和杜琼討论过? 杜琼已在延熙十三年去世,知道此论的人可谓也少之又少。 譙周心下慌乱,面上还在强撑,袖袍一挥,目光深沉:“殿下欲要誹谤老臣么?” 张郁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怎么突然又转到譙周信奉妖言。 刘璿见譙周不承认,立刻走出案桌之后,朝譙周逼近,厉声道:“想不到名满大汉的孔子先生,竟是一个连自己本心都不敢直面的小人!” “敢说不敢认,他日,你九泉之下,如何面对丞相?” 小人二字著实刺痛了譙周,不可置信看著“徒弟”,继而转瞬怒髮衝冠,浑身颤抖。 可突然,譙周身子一定,因为刘璿提到了诸葛亮。 当年,刘备称帝,他也是劝进之人,刘备驾崩,他也赤心在诸葛亮麾下做事。 在诸葛亮死后,他更是唯一一个从成都跑到汉中奔丧之人。 “啊——”譙周狂叫一声,脚步虚浮往后倒退,恨痛道:“此论確实是我所信!但我所言有错?自从丞相故去,朝政日渐毁败,国力日渐倾颓,丞相之政不见,天子却愈发奢靡,营造宫室,扩充后妃,声色犬马,不知忧责。” “延熙元年以来,凡此种种,皆已印证,又如何不让人相信天道讖纬!” 话音落下,整个讲堂大殿瞬间安静。 刘璿静静看著譙周,也不言语,只是摇头。 张郁盯著譙周,神色逐渐愤慨,厉声道:“天子有错,你可劝諫,朝政毁败,你可补救,怎能信奉妖言?你枉为汉臣!” 张郁,蜀郡成都人,季汉故辅汉將军张裔之子,张裔曾被雍闓掳劫,转送孙权,却一心返回益州为大汉效力。 张郁不比张裔,却也知晓忠义,斥过譙周,立刻转向刘璿:“殿下,臣这就去……” “去干什么?告首譙公么?”刘璿瞥了一眼张郁,轻轻摆手。 第3章 丞相早有预料 见摆手驳回,譙周、张郁同时不可思议地看向刘璿。 刘璿也不解释,转身,重归案桌后跪坐下来,也不在意二人诧异莫名的模样,伸手一点,“坐下来吧!” 张郁立刻道:“殿下,譙允南信奉妖言,还不知勾连多少人?怎能不告首……” “坐下!”刘璿大声喝令。 张郁张了一下嘴巴,脸色憋屈地走到案桌之前,跪坐软垫。 譙周迟疑了片刻,嘆息著踉蹌过来,跪坐下去。 刘璿看著二人,眼睛眨了眨,淡淡笑道:“適才孤曾推论,偽魏已为司马家所有,你二人也大约认可,那孤请问,这讖纬到底有没有用?” 张郁眉头一皱,这有何干? 譙周微微一顿,惨声道:“殿下所言极是,若司马家篡位成功,必不会以魏为国號。这讖纬、讖纬……” 张郁瞬间了悟,面露喜色。讖纬不对,太好了。如今时代,怎有人完全不信讖纬? 譙周稍稍停顿,又唏嘘道:“讖纬本属虚妄,臣早年也不信,只是、只是隨著……” “只是隨著丞相故去,朝政怠惰,心中丧志是也不是?”譙周说不下去,刘璿跟话补全,接著说出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来:“其实孤也以为,若我朝长此以往,天下……” “不论国號,天下早晚为北国所得,这不是讖纬,而是事实!” “事实以强弱而论,不是讖纬,我大汉只有一州之地,如何比得过北国雄踞天下九成?” “不过,强弱相形,自有变化,今日偽魏国中生乱,正是我大汉北伐良机,但也不能盲目北伐,偽魏失败十次,才撼动基本,但我大汉失败一次,就会动摇基本。” “可並不是没有机会,以弱胜强,古已有之,只需耐心和时机!今孤有心振作,还需二位辅佐,譙公、张卿可愿隨孤復兴汉室?” 譙周、张郁听到刘璿承认天下早晚为北方所得,惊得面色惨白。 大汉太子居然以为大汉迟早灭亡,实在耸人听闻。 可听到后面的话,二人这才了悟,今日刘璿发作,不是简单的得知了譙周私下议论而生气,而是想要告诉譙周,讖纬不可信,他是振作之君。 此话一出,倒也压下了殿中气氛。 稍缓,譙周面上露出自嘲之色:“相伴十五载,老臣真不知有朝一日,太子会想越过天子,为大汉而忧虑。” “臣不论太子如何知晓老臣和杜公私下密议,泄密了也就泄密了。但老臣想知道,太子为何等到今日才想振作?”说罢,目光古怪地看著刘璿。 张郁也大起好奇之心,闭嘴不言,只看刘璿。 刘璿愣了一下,居然没收服?目光不得不先看別处,整理思绪,再缓缓回头,惭愧道:“譙公想知道?其实是一系列巧合而已。” “如孤先前所言,孤听闻司马师出任偽魏大將军,只是心中觉得曹家报应不爽,可隨之一些思绪也自己而来,昔年曹操每次外出打仗,必然回朝自表官职,从司空丞相再到魏公魏王。想著司马师应当也会如此。” “可转念一想,司马家若想篡国,除了平復內部,更需对外建功,天下三国而已,我国又最弱,出兵必奔我国而来。偶又记起不知何处听来的周舒所言讖纬,孤心中便有了忧虑之心。” “本来至此也仅是忧虑,可是,孤突然又想起幼时,某次丞相从汉中返回成都,探望孤时,告诉孤了一个故事!” 提及诸葛亮,譙周、张郁瞬间眼前一亮。 整个季汉之人都对诸葛亮都敬若神明,诸葛亮竟提前提点警醒了刘璿? 二人目光灼灼看著刘璿。 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诸葛亮多驻汉中,偶回成都之日,除了处理朝政,还要拜謁太庙,昭烈庙,教导刘禪,拜会贤达,与人交流。 时少事多之下,探望刘璿不是不可能,但特意讲故事? 这似乎说明了什么? 刘璿见二人异样,心下奇怪,但也不便询问,继续信口道:“丞相告诉孤,昔年曹操大军南下,江东之人,皆劝孙权投降,孙权心中迟疑不定,鲁肃却私下劝諫。” “臣子投降,依旧出为太守將军,入为侍郎尚书,但尊主投降,或被幽禁,或被隱诛,希望將军为自己考虑,面南称孤!” “这些话不知为何突然忆起,重重情绪叠加,夜间才有所梦!” 话音落下,譙周、张郁神色先是愕然,而后震悚。 现在消息传递慢,鲁肃对孙权的劝諫,估计要等吴国史书写成之后为外人知晓。 但二人没有怀疑,如此鞭辟入里的话,应当不是作假。 可不管如何,如此为帝王考虑的话,为何诸葛亮会对刘璿说? 须知那时刘璿仅是皇长子!敬哀皇后仍在,谁知不会诞下嫡子! 难道诸葛亮早看出刘禪非是可以復兴汉室之人,故而不仅选定蒋琬、费禕辅政,还特意检校了当时皇长子刘璿,心中大慰,才留下故事警醒? 张郁心下转为狂喜,不觉看向譙周,竟见譙周眼中复杂流转,亦有欣喜之色。 为何? 譙周不是在周舒提出代汉者当涂高,涂高为魏之论后立刻相信,而是见了延熙元年以来种种,不得不信。 只是,如今境况,刘璿有能力振作么? 譙周心中有所疑虑,口中还是勉励道:“丞相说此故事警醒殿下,定是丞相心仪殿下,谓殿下可比孙权,保大汉疆土,殿下自当奋进。” 张郁兴奋道:“殿下为丞相所重,必可復兴汉室,臣誓死以报!” 刘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莫名诧异。 他刚才的言语,是告诉二人,他已被逼到墙角,若不振作,家族覆灭! 怎么被二人理解成,他好像是诸葛亮指定的继承人? 仔细一想,似乎也不错,诸葛亮的认可,在大汉可比刘禪高。 “哎,孤愧对丞相,早年骑射犬马,出入无度,近年才专心学文,偶然记起丞相之言,惭愧至极!”刘璿哀声嘆息,直用衣袖擦拭眼角。 “今也不晚。”譙周面色复杂,依旧勉励:“殿下早年好武,近年习文,如今皆成,正好任天下事,丞相早有预料!” 张郁跟著喜道:“对极、对极!” 第4章 这就迈出第一步了 眼见张郁喜形於色,譙周虽有迟疑,却也满口讚赏,儼然都信了自己是诸葛亮指定的继承人,刘璿心下一动,此论似乎可以大肆宣扬,为他收拢人心。 轻咳一声,刘璿徐徐开口:“譙公、张卿,孤欲振作,不知该往何处入手?” 张郁神色一凝,陷入沉默。 盖因季汉政治大略稳定,虽有魏延、杨仪之波折,但从诸葛亮到蒋琬、费禕,尽皆平稳过渡。 太子刘璿想要介入军国大事,似乎並无前鉴、机会。 譙周略作思考,开口道:“殿下想要振作,当有所考量,若殿下有策略提出,臣自会附赞。” 刘璿也没生气,只是想起自己曾经的一个想法为恨。 那就是他为何想过杀了刘禪。 因为刘禪存在,他这太子终究只是太子。 稍微一顿,笑道:“昔年皇祖入益州,丞相及翼侯陈书论策,当严苛法律,惩治蜀中浮散之气。自丞相故去,律令鬆弛,大將军费禕竟多次大赦,孤以为,当从此入手,重整纲纪、人心!” 翼侯指故尚书令法正。 张郁脸色迟疑,虽说昔日诸葛亮之政清明,但也严苛,治下不是没有怨言,有赖诸葛亮本人以巨大威望,身体力行才堪堪执行。 今日早已不同,天子刘禪挣脱束缚,奢靡懒惰,譙周几次劝諫,都被无视。秉政之人费禕,更说过,丞相都不能北伐建功,何况我等? 这番言论深入人心,许多人由此心安理得安逸享乐。 突然严苛律法,恐怕会適得其反! 他不好开口,譙周却已反驳出声:“殿下想重整纲纪,但需知,我大汉国小民弱力乏,人心本就易散,昔年先帝和丞相能严苛律法,除个人天威,还有先帝以武功平益州,足可威慑不从。殿下还不是承继之主,何足比先人?况还有天子领头奢靡?” 一番话好似冷水浇下。 刘璿脸色依旧不变,只是心中腹誹,这譙周果然招人厌,就差指著鼻子说他父子不行,稍稍思量,又道:“若如此,孤开府如何?循吴国孙登旧例,开府以揽国事,孤为表率,引领风气。” 张郁这次抓住机会,苦笑道:“大將军秉政已有数年,群臣都以为大將军当开府,故上书陛下,陛下已在考虑,或今年就会定下是否命大將军开府之事,难道殿下要和大將军一起开府?此事也恐不易!” 大將军指当朝大將军费禕。 刘璿脸色一凝,想要严刑律法,父亲刘禪挡在前面,想要开府,岳父费禕挡在前面,这让他怎么办? 刘璿延熙元年被立为太子,年末,费禕长女费蕊嫁入东宫。 正在刘璿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譙周似乎终於有所认同刘璿,主动开口道:“殿下不可开府领国事,天子易生嫌隙,大將军恐有不满。”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太子已近而立之年,哪怕不领国事,也可为大汉谋生路,敢问太子,是否想操持北伐之事?若开府汉中,为北伐谋划,想来或可行!” 刘璿心道,幸好刚才没有发作,立刻露出认真之色,请教道:“敢问譙公,如何施行?” 譙周一笑:“殿下今日说服臣和中庶子,怎么面对陛下不会说了?”说著,施礼道:“请允许臣无礼,大汉天崩,殿下父子身死族灭,难道天子会阻拦北伐么?” “且以老臣观之,陛下非是不愿北伐,实大將军不愿北伐,若殿下提起北伐,天子一定答应。” 说著,譙周目光凌厉看著刘璿:“只是殿下对北伐当真有把握?如先前殿下所言,我大汉若一次大败,国家动摇,便会给偽逆可乘之机” 刘璿自然知晓刘禪对北伐並不反对,费禕死后,姜维频频北伐,刘禪都从未阻拦,他担忧的是,刘禪允不允许自己儿子掌控军权主导北伐。 这个儿子,还是太子。 不过,想到自己有了诸葛亮的隔代指定,又面对的是刘禪,沉声保证道:“北伐谋定后动,不敢说定然成功,但绝不至於大败!” 譙周见刘璿如此篤定,心中一定:“明十日,大朝,殿下上表,臣附赞殿下开府,理政汉中,专制北伐!” 刘璿立刻起身施礼:“多谢譙公。” …… “这就迈出第一步了?” 论定之后,张郁去皇宫,代刘璿向天子刘禪问安。 其实,每日张郁去皇宫代替刘璿问安的时间,应是刘璿晨起进学时,不过隨著刘禪日渐疏懒,问安时间也被延后。 譙周也返回官署,现在譙周已经入朝,自然不在东宫官署办公,虽依旧侍奉刘璿,但只每月一次来东宫讲学。 刘璿来到前殿,短暂喜悦之后,不觉露出恍惚之色,先前议论,是否太易。 再者,开府专制北伐能成么? 刘禪是否会答应? 还有,譙周为何提点他专制北伐,难道不该先让他参与朝政,观察一下他么? 还是譙周心里有其他想法? 想著,刘璿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我都该抓住这次机会,否则,待在东宫束手束脚,只能坐以待毙!” 不论譙周用心,譙周给他出的主意还是不错,想了想,刘璿对大殿外的侍卫吩咐道:“请太子仆过来!” “唯。”侍卫应声,前往官署,片刻后,太子仆蒋显趋步入內,施礼道:“臣见过殿下,请殿下吩咐!” 蒋显,故大司马蒋琬之子。 刘璿道:“蒋卿帮我带句话给右中郎將李公,告诉他,明日朝会,孤会上表自请,往李公赞附。” 李公,名李譔,曾在东宫任职,和譙周一样,虽已入朝,却还侍奉刘璿。 相比刘璿只在节庆派人去譙周府上问候,李譔和刘璿比较亲近,几乎每月都有一次亲自到府上拜访的交情。 不过,李譔名声不好,因他喜欢不分场合开人玩笑,戏謔他人,名望比起譙周,差了老远。 但总归是太子师,两位太子师一起赞同刘璿的上表,应当可对刘禪形成压力。 蒋显神色一顿,沉声道:“臣也请赞附。” 刘璿一笑,你还不知道什么事呢,頷首道:“可。” 蒋显施礼退出,刘璿拿起桌上毛笔,略略思量,在蔡侯纸上写下:臣请北伐开府表。 第5章 汉不该亡,家不能绝 成都,譙周家中。 离开东宫,譙周並未返回官署,中散大夫不任实事,多备諮询,以示尊荣。 譙周心中烦乱,径直归家,进入家中,便听朗朗读书之声。 譙周本巴西人,故成都宅邸並不宽裕,教授弟子也只得和自己挤在一起。 入门就见几十名弟子隨著长子譙熙同时看来。 譙周最厌弟子被外事干扰而分心治学,故神色一凛,诸多弟子看到譙周脸色,慌忙继续读书。 譙熙心下疑虑,往日譙周虽不任事,但也从不逾越规矩提前归家,今日早归,定然遇到了事情。 “尔等且读书。”譙熙安排一句,站起身来,跟在譙周身后。 譙周缓步回到书房,跪坐案桌之后。 一直跟在身后的譙熙,见譙周坐好,方才施礼问道:“大人为何今日突然归家?” 譙周看了一眼譙熙,神色不禁一嘆。 自觉察季汉难以成事,他也就熄了让儿子出仕的想法。 幼子譙同不论,长子譙熙,次子譙贤,皆不仕。 在他看来,他已经不得已侍奉了偽朝,如何敢让儿子也沾染这份污秽。毕竟,迟早灭亡的小国,如何能自居天命?! 不料今日听闻诸葛亮竟预料到今日季汉之隱患,提前观察刘璿,从而加以训诫。 “你以为天下真有智者可知身后之事?”此事太过玄妙,以至於譙周心生动摇。 他在刘璿面前勉励,乃身仍居汉臣本分,但细细思来,总觉奇异。 譙熙眉头一皱:“大人精通数术,常以此推断祸福,今日怎么不信了?” 譙周呆了一下,自嘲道:“我也可言精通?”如真和刘璿预料一样,魏国为司马氏所夺,哪怕天下大同,涂高也不是魏了。 “且去读书!”譙周摆了摆手。 譙熙不明所以,也不好违背父命,施礼退出。 譙周独坐案桌之后,书房静謐,中午阳光照进屋中,窗外树梢新叶嫩绿,遥望天际,喃喃道:“若果是乱世之主,当可保大汉,或可还於旧都。” “若只是浮躁有几分智量,兵败人厌,也能使天下早归大同。” “唯怜我蜀中父老,劳力呕血,不知终归何处!” 譙周心思並不难猜,刘璿之言,確有道理,季汉北伐,势在必行,如果刘璿真是可立足乱世的君王,哪怕不能还於旧都,也能保领益州。 如果不是,那就兵败死亡,让益州人心离乱,让北国趁机而下,早日结束乱世。 可怜益州的百姓,辛苦耕战,却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忽地,譙周目光一凝,恨道:“十年老僕也不得信邪?” …… 相比譙周在家中思虑万千,刘璿也不遑多让。 他之所以对三国蜀汉还算了解,因他穿越之前,正收集资料,准备做一个三国游戏,故而知道许多人的姓名、立场,以及一些逸闻。 可现在他要给刘禪上表,哪怕继承了刘璿的记忆,一时也不好写出。 时间渐去,中午用膳,刘璿都在前殿,一直到了傍晚,时间到了该去宫中给刘禪、张皇后、王贵人问安的时间。 刘璿想了想,还是让张郁代替自己,反正都已代替了三天,不差这一天。且明日大朝,就要见到刘禪,也不急於一时。 等到晚间,刘璿终於写完,小心翼翼誊抄在锦帛之上,这才返回寢殿。 寢殿中。 太子妃费蕊等候多时,刘璿十五岁被立为太子,费蕊十三岁嫁给他。 二人少年夫妻,感情和睦,相知极深。 是以,刘璿哪怕三日来儘量循往日记忆遮掩,仍有些许不同被费蕊看出。 “文衡可有了心事?”费蕊等候寢殿,见刘璿回来,主动上前,帮刘璿褪去衣袍,头冠。 刘璿也知晓自己细微处的变化,当有个理由,隨口嘆道:“前几日夜有所梦,心中惶恐,不知与何人诉说,今日见了譙公,始有方向。” 任由费蕊退下衣袍,刘璿徐徐走向案桌。 费蕊把衣袍交给宫女,摆了摆手:“下去。” 宫女施礼退出。 费蕊跟著刘璿脚步,跪坐刘璿身侧,身体依偎过去,轻声问道:“可否告知我?” 刘璿唏嘘开口:“梦中我见贼人兵临城下,我们尽皆被杀,子女也不得保全……”把自己对譙周所说之语,全部告诉费蕊,当然隱去譙周劝刘禪投降之事。 不过,相比告诉譙周的,这一版他们的下场更加惨烈。不如此,不好说明他的改变。 直听得费蕊花容失色,浑身发颤。 刘璿轻轻握住费蕊颤抖的白手,轻轻安慰道:“莫要惧怕,以我思量,不做改变,也有十年太平,足可从容应对。” 不料费蕊柳眉紧促,美目含怒,嘶哑道:“十年而已?如何不惧怕?可怜阿承不过八岁,十年之后,也不过十八,还不到弱冠之年。” 刘承,刘璿和费蕊所生长子,今年八岁。 后世刘璿並未结婚,也不懂如何安慰,听闻此言,脸色一黯:“我这不是宽慰你么?” 心下不觉一痛,不知是刘璿本来的思想作祟,亦或者他真成了刘璿。 除了太子妃费蕊,长子刘承,他还有妾两名,子女三人。 这几日他虽多冷淡,却都一一见过,三名妻妾,四名子女,可比还未见过的大汉江山更直观真切。 先前只是为自身寻求生路的想法,不知不觉逐衍生变。 “如此说来,竟是我父亲的不是!”费蕊想到城破自己被掳,丈夫儿子女儿皆死,不觉心怨费禕。 心有所悟的刘璿微微一怔,轻声劝道:“大將军考量也有道理,不过他却忘了,不能示之以能,如欲防守当先进攻,哪怕不敌,也要使贼不敢南顾。只我大汉基本薄弱,怕一次败北,倾覆国势,故大將军不敢轻启战端。” “然今日丞相之遗惠渐渐消亡,我等若不北伐,只坐以待毙耳!” 费蕊啜泣聆听,见刘璿说出往日不曾有过的见解,红目希冀:“文衡真能如丞相一样,不求天下,唯延我国势,待诸子长成么?” 刘璿看著费蕊惨白玉容,心中大震,除却自己,这三妻妾,四子女,又能依靠何人?沉声道:“汉不该亡,家不能绝……我也不想死!” 第6章 臣请北伐开府表 延熙十五年,二月十日。 季汉承两汉,五日一朝。自诸葛亮、董允故去,刘禪行为愈发懒散,却也没缺了朝会,只每日朝会大体內容,刘禪都会提前过目,从而揣测退朝大体时间,颇似后世学生带手机看下课时间一样。 天色未明,刘璿已穿好朱色朝服,头戴远游冠。 太子妃费蕊一夜未眠,偶有小憩,也会被刘璿形容的可怕一幕惊醒。为刘璿整理衣袍时,玉容微沉道:“文衡忧心国事,可主动要权,终归嫌疑。若陛下震怒,反而不好。” “不如我书信父亲,请父亲上书如何?” 刘璿呵呵一笑:“大將军帮我上书?只怕陛下会更忧心,好了,放心吧,大不了不做这个太子。”说罢,忽地低头亲吻费蕊额头。 刘璿往日谨守礼法,从不做逾越举动,惊得费蕊心中一跳,娇容羞红,分心无言。 “我走了。”刘璿吻过费蕊,踏步走出。 寢殿之外,蒋显、张郁已等在门外,见刘璿出来,立刻施礼。 想起昨日,蒋显不问何事,就要赞附,刘璿问道:“卿可想到了孤上表何事?” 蒋显摇头:“臣不知。” 刘璿微微一笑,走上车驾,摆了摆手,车驾缓行。 蜀汉有太多无奈,从刘备起事到灭国,有太多父子、祖孙为之赴死。 蒋显乃蒋琬次子,蒋琬奉公无二,忠心耿耿,蒋显兄长蒋斌同样坚持到刘禪投降后才无奈投降。蒋显深获刘禪信任,降书都是他送的。 若刘禪不投降,兄弟二人或许也会为之赴死。 车驾上,刘璿唏嘘不已。无论是后世人对汉这个朝代的感情,亦或自己现在的安危,还有面对这些只知忠义,不知生死的直人。 他都没有理由等死。 离了东宫,便至皇城。 皇城分新宫、旧宫。旧宫乃原益州牧府扩建而来,里面有议殿、爵堂、章德殿、东观阁、尚书台等建筑。新宫乃刘禪近些年所建,里面有清凉殿、长乐宫、长秋宫、掖庭等建筑。 崇礼门外,人已不少,眾人见到太子车驾经过,纷纷施礼。 刘璿目光划过譙周、李譔,微微頷首,待到东侧首位,车驾停下。刚下车,便有侍卫前来检查木牌,蒋显拿出,供对方检验。 时间不长,崇礼门缓缓打开,刘璿当先进入,后面人依照位次进入。 待到议殿之前,刘璿又解下佩剑,脱下鞋子,只穿袜子趋步进入,他的位置在最靠近御座东侧下方,斜放一张案桌,似面对群臣,但又不正面面对。 等到眾人全部进入,黄门令黄皓才高声唱名:“天子驾到!” 刘璿和眾人起身,刘禪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衣纁裳的冕服,在黄门、侍中、护卫的簇拥下,坐上御座,眾人一起施礼:“臣等拜见陛下!” 刘禪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道:“诸卿免礼。” 黄门令黄皓高声道:“陛下有旨,眾卿尽皆平身,各归班次。” 刘璿回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虽有记忆,心中不免感慨,这就是皇帝啊! 不等他深入遐想,一人起身开始表奏:“守尚书令臣陈祗,顿首,死罪,今內外诸事,表奏如下。”掏出一摞表文,双手递出。 一名侍中近前接过,趋步送到刘禪手中。 陈祗开始一一列举表奏简要,不是涪陵的蛮人造反了,便是南中的蛮人送来了礼物,亦或者蜀郡的豪强欺压百姓了。 刘禪一边看,一边听,等陈祗表奏完毕,刘禪笑道:“尚书令忠贞勤恳,朕还有何忧虑?”声音一顿:“所表皆按尚书令所请奏。” “唯。”陈祗高声应答,而后回到座位。 紧跟著又有其他人提出表奏,刘禪要么可,要么交给尚书台再议。 稍晚,刘禪目光看向黄皓,按照昨日尚书台提前送来的条陈,表奏应当处理完毕,也该退朝了。 黄皓知刘禪心意,立刻道:“天子有旨,有表启奏,无表退朝。” 刘璿先前一直沉默不语,除了学习眾人的言语应答,也在观察眾人,听到要退朝了,立刻起身走出:“臣刘璿,顿首,死罪,有表上奏陛下!” 说罢,从怀中掏出自己昨日写好的表奏双手递出。 御座上,宫殿中,只有譙周、李譔、蒋显三人知晓,其他人都纷纷侧目。 刘禪也迟疑看向刘璿,不確信再问:“太子有表奏?” 刘璿应道:“唯。” 刘禪看了一眼陈祗,陈祗摇头,显然该表没有提前往尚书台上报。刘禪微微思虑后,轻轻一笑,目光看向侍中中的一人,頷首示意。 那人立刻过去,从刘璿手中接过表奏,趋步送给刘禪。 此人不是旁人,乃尚公主,忠武侯之子,侍中,诸葛瞻。 刘禪拿过表奏,只看一眼,顿时双眼发直,与此同时,刘璿也已开口:“臣璿昧死再拜,上书陛下: 伏惟陛下圣明,察臣之诚。 昔曹氏篡业,天罚昭然。曹丕在位七载而死,曹睿未及十四载而亡。夫开国之主,宜享祚绵长,竟皆不永,非天罚而何?由此可知魏命难久,故权柄今归司马氏。曹氏以篡逆得基业,天厌罚之,司马非曹氏孽类,不受篡逆之殃,其祚必长,其势必固。 司马氏既专国柄,若不建灭国之功,何以服天下?今鼎足三分,吴据江湖之险,未可轻图,我大汉僻处一隅,国小民寡,此司马氏所必趋也。 前丞相在时,雍凉残敝,尚须洛阳发兵,偽帝亲临长安,方能相抗。今雍凉休养三十余载,户口繁息,仓廩充实,彼一隅之兵已足敌我举国。若司马氏扫清內部,尽起诸州之眾併力南向,我以区区一州,何以当之? 一旦国破,宗庙丘墟,陛下入囚,子孙就戮,后妃遭辱。此坐守待毙之必然也。今时太平,犹臥薪火之上,火未至而暂温耳。 夫云不伐亡,伐之亦难保。然伐则犹可爭锋鏑於万一,不伐则坐待刀俎而无余。趁今司马氏內难未靖,號令未壹,若总率三军北出秦川,外结东吴为犄角,纵不能一举还於旧都,亦可攻取陇右,为子孙延数十年之基业,岂不胜於束手就擒乎? 臣年近三十,非復少壮,位居东宫,十有五年,受陛下养育之恩,荷宗庙付託之重,愿为陛下荷戈前驱,开府汉中,亲当矢石。若天不祚汉,臣愿马革裹尸,殉国而死,无愧皇祖,无愧忠武,无愧陛下。 若因循苟安,迟疑不决,恐十年之后,司马之兵已临成都,虽欲如今日从容议论,不可復得矣。 臣忧心如焚,语无伦次,泪隨笔下,不知所言。 臣璿顿首再拜。” 第7章 如此小覷了司马懿,更小覷了丞相 表奏诵毕,议殿绝声,诸人皆诧异看向刘璿。 自诸葛亮故去,费禕、王平大败曹爽,虽魏国依旧强横,但十几年来的和平,已让许多人忘却战事。 现在刘璿骤然提出,不北伐,便要亡国,实在悚人听闻。 刘禪面色铁青,眼含慍怒,把表文递给诸葛瞻,盯了一眼刘璿,目光看向眾人:“太子言,不出十年,北寇兵马就会抵达成都,卿等以为如何?” 眾人目光看向陈祗,季汉朝政由两人主持,分別是大將军录尚书事费禕,卫將军录尚书事姜维。 去岁,成都望气人说,天象言成都不利宰相,费禕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態度,外出驻军汉寿,姜维也一齐过去了。 陈祗守尚书令,乃朝堂实权第三人,又深受刘禪信任,故而眾人都看向他。 陈祗,字奉宗,汝南人,故大司徒许靖兄长外孙。 “臣请请问太子,此事太子是否与人私下商议所得?”陈祗並没有反驳司马家南侵发生的可能,毕竟,一切都是揣测,反而把问题核心,直指刘璿为何得出此结论上。 果然,此话一出,刘禪后知后觉,双目圆睁,神色愤怒,太子受人唆使,欲图兵权,白皙胖脸颤抖道:“谁让你如此上表?” 眾人面露惊色,因为一直心繫北伐的仅有卫將军姜维! 难道卫將军和太子搅和在了一起? 刘璿早料刘禪会如此反应,心中鬱闷,但还是立刻伏拜在地,眼眶瞬时发红,哀声道:“陛下,此臣自己所得。” 眾人闻言,都纷纷奇异,如此推导,竟是刘璿一人想到?往日怎不见刘璿对时事发表见解? “你敢骗朕?”刘禪自然不信,往日循规蹈矩的太子,怎会突然论时事,索兵权,定有人攛掇。 刘璿抬起头,满脸“委屈”,却又目光坚定看向刘禪,悽苦道:“陛下是臣父,也是臣君,君父当面,臣子何敢欺瞒?若陛下不信臣,臣请辞太子之位!” “臣上表为国,也为己。若陛下允臣辞位,请流放臣於南中,他日国破,臣也能和妻子有一线生机!能存祖宗一丝血脉,不负先人!”声音呜咽,哀慟恓惶。 说罢,刘璿以头叩地,竟趴在地上,但见双肩耸动,身体剧颤。 眾人见此一幕,不觉大惊失色,隨之心下潸然。 刘禪也满脸震惊,如此恭顺的儿子,还愿意让出太子之位,又怎会骗他? 难道当真无人指使? 难道事情真到了这一步,连刘璿都看出来了?目光不觉看向陈祗。 陈祗立刻上前,伸出双手,搀扶刘璿,嘆息道:“殿下为储君十五年,天下皆知,岂可言辞?殿下心忧国事,亦大汉鸿福。只是如此推论,恐有偏颇之嫌!” 刘璿心说,我当然知道请辞太子不可能,先不说他当太子十五年人所共知,就大將军费禕,他的岳父都不可能答应。 假模假式被陈祗搀扶起来,刘璿擦拭眼泪,嘆息道:“非孤偏颇,惊嚇天下,实乃自丞相故去,大汉又至存亡之秋也!若非如此,孤岂会上表?若天下安泰,孤恨不能为百年太子,永享安乐。” 刘禪见刘璿泪流满面,终於相信刘璿不是受人指使,神色稍缓,脸颊恢復先前沉稳,目光看向眾人:“太子所言之事,卿等以为如何?” 一人当先出列,开口施礼道:“太子所言,偽魏受天罚,故曹丕、曹睿寿数不足,然太子又论断司马家不受天罚?为何?难道司马家便不是违逆之臣?” 刘璿看著此人,回忆了一瞬,知晓此人乃特进,太常,关內侯,鐔承,心下一笑,居然有人一本正经用天罚反驳,不过,这也算时代特色,回礼正色道:“鐔公可知,其实孤並不信天罚、讖纬之类的虚言。司马家是不是违逆也不重要。” 此话一出,眾人愕然,你言之凿凿,忽然就推翻了自己的论断? 但听刘璿继续道:“所书天罚,只是为警醒人心,使人知晓司马氏必行曹操故事,必往我大汉而来。” 眾人闻言,不觉愕然。 又一人出列道:“那殿下所言,就是为了让我等惊惧?司马家不会出现接连暴毙之象,定会掌控偽魏,出兵我大汉?”声音一顿,又认真道:“可若是发生了呢?” 眾人纷纷看向刘璿,就连刘禪脸上都有了笑意。 刘璿面无异色,沉声反驳道:“敢问裴公,司马懿高平陵之日,年岁几何?” 出声之人名叫裴俊,字奉先,河东闻喜县人,现为光禄勛。 裴俊应道:“七十有余。” 刘璿笑道:“是啊,七十有余,如此年岁,司马懿为何敢心生篡位之志?他不怕翌日暴毙,偽帝重掌大权,诛灭司马家三族?” 说著,刘璿看向眾人,高声道:“司马懿何人?与丞相对峙数十年,只稍落下风。其人勿论品行,只论才能足可称当世雄杰!如此人物,为何不智?想来司马懿定遍察司马师、司马昭等九子,这才决议高龄篡位,因他知,子孙可以完成他未尽之事。这恰如当年丞相遗命恭侯,大將军辅佐陛下,保我大汉。” “区別在於,丞相所留之人,公心无二,司马懿所留之人,为篡位谋国而去。” “诸位不相信我的论断,难道还不相信一个和丞相对峙十数载的雄杰眼光?” “如此小覷了司马懿,更小覷了丞相!” “至於暴毙,司马师暴毙,难道司马懿九子能接连全部暴毙?” “再退一步,若司马家不能整肃偽魏內部,其与偽魏之臣爭斗起来,不也是北伐良机?” 刘璿又一次拉诸葛亮出来背书,果然,眾人闻言,面色尽皆凝重。 谁敢说诸葛亮的敌手是个庸才? 但二人品行对比太过明显,就连刘禪都脸色变得伤感,不觉看了一眼天际,似乎在说,相父,天下如何再有如你一般的人? 眼见无人辩驳,刘璿回头再看刘禪:“臣再请!非为权位,唯求存亡而已。” 刘禪回神,看向刘璿,目光错愕之余,也感欣慰,竟辨倒了诸多朝臣,回头道:“既如此,诸位以为,太子开府,主持北伐之事,是否可行?” 第8章 卿又为何 刘禪话落,眾人互相观瞧。 突然,譙周率先走出:“中散大夫臣譙周,顿首,死罪,对奏,臣曾为天子家令,今尤侍太子,深知太子才学,谋略,今表奏言国事,臣以为所言非虚,故臣以为可!” 李譔惊愕了半晌,如此大事,怎么不和他提前商议,刚才可嚇坏了他,只是譙周出列,他万没料到,跟著出列:“中散大夫,右中郎將臣李譔顿首,死罪,对奏,臣以为可。” 蒋显同样心中惊愕,但也隨之出列:“太子仆臣蒋显,顿首,死罪,对奏,臣以为可。” 眾人见东宫属官近乎全部出列,纷纷奇异,尤其譙周,此人一直主张休养生息,怎么突然要求北伐了? 刘禪看向三人,李譔和刘璿交好,蒋显乃蒋琬之子,此二人或出於情感,或出於忠心,赞附並不为奇,目光看向譙周:“譙公为何答应?” 眾人目光皆看譙周,譙周面色古井不波,沉声开口:“如太子所言,如无改变,恐有倾覆之危,臣唯一担忧,是太子及大將军等,智量不及丞相,若连年动眾,遭遇大败,人心生怨,其危甚於不北伐。” “然,不北伐,或可存国十五年,北伐大败,或可存国十年,北伐大胜,尤有三十年基业,若入关中,则天下未可知也。太子应臣,北伐以守本为要,以立於不败之地,而求胜机,故臣赞附。” 此话一出,眾人惊悚,谁也想不到大儒譙周顺著刘璿推论,竟给出如此三条路。 议殿再次绝声,眾人纷纷思量其中利害。 刘禪惊得面色煞白,又厌恶地看了一眼刘璿,如此推论,让他如何安心在后宫编排乐舞? 正在一片沉默之中,忽有一人站出:“大司农臣孟光顿首,死罪,对奏,臣也以为可!” 终於,第一个非东宫出身的人站了出来,还是九卿之一的大司农。 眾人目光又纷纷看向孟光。 刘禪心中烦乱,问道:“大司农为何赞同?难道卿也以为此论为真?” “天下大事,臣无智量论断,然今见太子有方略,有论断,愿任事,心中感慰,故不想折太子之志。”孟光,字孝裕,河南洛阳人。 前些年,孟光曾私下找秘书郎郤正探听太子如何。郤正言,太子仁孝。孟光却说,仁孝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做到,现在天下未定,太子权略、智量如何?郤正说,权略、智量,藏於腹心,发於时机,外人岂能知晓。 本来,孟光以为郤正观察刘璿能力平平,故而帮忙遮掩,心中不免伤感,想先帝英武,今上平庸,若太子也不能任事,大汉岂能长久? 不料,今日太子出言,是否应验不知,但敢於任事,他便要讚赏! 刘禪心中一嘆,孟光虽然平日爱说些不让人喜欢的话,但確实是个忠臣。 紧跟著,又有一人站出,“车骑將军臣夏侯霸,顿首,死罪,对奏,臣也以为可!” 刘璿还在看孟光,猜测此人为何赞附,只因二人先前並无交集,忽然听见夏侯霸出列,不觉立刻看去。 一名雄武老者,穿著红色武官衣袍,凛然立在殿中。 刘禪面色一惊,哑然开口:“卿又为何?” 夏侯霸,字仲权,沛国譙县人。魏故征西將军夏侯渊次子,夏侯渊为刘备一方所杀。夏侯霸为此切齿,早年在魏国,常从魏军征伐蜀汉,后因高平陵之变,不得已,投奔蜀汉。 刘禪派人迎接夏侯霸后,亲自安抚,指著刘璿等人:这都是夏侯家的外甥啊。 夏侯霸不再担忧生死,隨安心效命蜀汉,先为征北將军,现为车骑將军。 夏侯霸虽投奔蜀汉,但心中仍怀忧魏国,听了刘璿论断,心下思虑良久,也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汉亡,魏亡。 若让司马家建立了灭国之功,司马家岂能不趁机行禪让? 无论是为了大汉,还是为了魏国,北伐已刻不容缓。 “臣本魏臣降来,陛下却以亲族待之,臣铭感五內,然臣离魏,也是被司马家所害,今听太子所言,如若让司马家从容整肃魏国內部,大军齐出,我大汉岂能相抗十倍之兵?不能抗,则汉亡,魏亦亡!” 说著,夏侯霸顿首跪地,哀声道:“臣愿魏亡在大汉手中,也不能亡在司马……天下竟为司马家所有?!如此,臣虽死不能瞑目,臣、臣……” 似乎想到司马家定鼎天下,夏侯霸气的面色通红,浑身紧绷。 刘禪一直善待夏侯霸,也不怪罪夏侯霸言语中怀恋魏国,见六十多岁的老人如此失態,赶紧喝道:“还不去搀扶车骑將军?” 一名侍中赶紧过去搀扶。 夏侯霸抬起头,双目圆睁,兀自颤抖不已。 刘禪见夏侯霸赞同,目光不觉看向武官中的另外一人,问道:“卿以为如何?” 此人出列:“臣心中慌乱,不知如何!” 刘璿见夏侯霸如此態度,心下觉得此人还可用,可下一秒,心思又被开口之人占据。 此人名叫郭脩,字孝先,凉州西平人,为姜维掳劫而来,刘禪授左將军。 刘璿忽然想起,郭脩会在明年岁首刺杀费禕! 穿越过来之后,他只想著求活,竟而忽略了此事,刺杀费禕,肯定要阻止,只是不知郭脩可不可用。 就如郭脩所言,他心中定然慌乱。 从郭脩刺杀费禕,可以看出此人忠诚魏国,或者又如一些人推测,仅是一个狂夫。 但无论如何,郭脩刺杀费禕肯定是给魏国看的,但魏国如果没有了呢? 他又给谁看? “哎……”刘禪眼见夏侯霸、孟光也支持刘璿,目光也不再看其他人,生怕又有人跳出来支持刘璿,直看向陈祗,问道:“卿以为如何?” 陈祗明白刘禪心意,北伐或许可行,但太子开府汉中,不可行,开口道:“臣以为,无论太子开府,亦或大举北伐,如太子所言,皆事关大汉存续,如此岂能越过大將军、卫將军,臣请使人往汉寿,召大將军、卫將军回朝,再做论定!” 刘禪頷首道:“如此大事,宰相不能不知?如卿所言,马上派人!” “唯!”陈祗应道。 刘禪再看黄皓,黄皓立马高亢道:“退朝。” 第9章 存亡之秋,君臣父子还要相疑么 刘璿眼见刘禪目视黄皓,便想开口阻拦,可思虑过后,还是决议等等费禕和姜维。 姜维应该赞成,没有人比他更热爱北伐!如果有,那就是已经故去的魏延。 费禕应该出於翁婿之情,避免站队,在可或不可之间。 刘禪在诸葛瞻、黄皓等人的簇拥下离开,眾人依照班次,退出议殿。 刘璿走出来,立马被人围拢,当先一人,便是李譔。 “殿下为何不早告诉臣?臣今日可是嚇了一跳!”李譔笑著道,神色一顿,又道:“殿下当真以为,北寇会在十年內用举国之兵南下?” 蒋显也在,不过碍於身份,没有开口。 不等刘璿回答,一个粗豪嘶哑的声音传来:“臣也请问太子,是否、是否一旦大汉不支,司马家就会行禪让之事?” 发问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夏侯霸。 刘璿看了看自己身边眾人,孟光、郭脩都在,却不见附和过自己的譙周,心知这老货心底还是旁观居多,也不在意,神色肃穆,沉声道:“孤为太子,难道乐见大汉倾覆?此孤日夜思虑所得,孤確信九成!” 夏侯霸“啊”了一声惨叫,泪水涟涟。 孟光沉声道:“殿下忧患如斯,老臣感佩不已,哪怕司马家兵马南下,老臣也相信殿下能守御大汉,若臣寿数不足,早归九泉,臣也可对先帝、丞相言,太子可护宗庙矣!” 刘璿示意蒋显搀扶夏侯霸,自己握住孟光双手,“孟公,今日多谢了。” 孟光哈哈大笑。 刘璿想了想,目光又看向郭脩,淡淡道:“车骑將军心怀魏国,故为大汉效力,欲要为魏復仇。孤听闻你西平郭氏,有一人进入魏宫廷,如今似乎还成了太后。你若忠心魏国,也当效仿车骑將军,用心为大汉效力,否则,你何面目见被拘禁的魏太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论一出,孟光等人瞬间察觉异样,似乎刘璿认为郭脩並不想为大汉效力。 郭脩神色一紧,他是不满季汉,盖因一州小国,早晚必亡。他被掳劫而来,族中又有人在魏国为太后,他乃魏国外戚,岂能降贼?可自戕又无勇气,所以他早开始谋划刺杀季汉皇帝刘禪,可惜每次想要接近,都被侍卫、侍中、謁者等阻止。 如今刘璿话里有话,他岂能心中不怕? “多谢殿下教诲,臣定效仿车骑將军。”郭脩见刘璿似笑非笑看他,心中愈发惶恐,赶紧又道:“臣今日听闻殿下论断,心中慌乱,不能自已,臣请告退。” 刘璿摆摆手。 郭脩后退几步,赶紧离开。 眾人见状,纷纷看向刘璿,是否对郭脩有意见,刘璿却笑道:“夏侯舅公、孟公、李师,还有诸位,若下午无事,孤想请诸位……” 话刚说了一半,突然有人走来,施礼道:“臣见过殿下,陛下召殿下往章德殿。” 刘璿微微一怔,嘆道:“天子相召,今日且罢。” 眾人道:“恭送太子。” 刘璿隨来人离开。 李譔见人走远,忍不住道:“太子竟呼我为师?哎呀,我真是受之有愧,不过怎能呼你为舅公?岂不是高天子一辈?” 夏侯霸瞥了一眼李譔,神色侷促,他也没有想到刘璿居然称呼他为舅公。 孟光知晓,刘璿如此態度,除了感谢几人今日赞附,还有便是想要牢笼二人,拉拢夏侯霸也罢了,此人乃武將,熟知雍凉地方,可拉拢李譔干什么?此人比他还不招朝臣喜欢。 见李譔把夏侯霸说的难看,伸手一拉,“走了。” 李譔也不在意,只莞尔一笑。 …… 另外一边,离开议殿后,刘璿等人走上復道,看了几眼皇宫,刘璿发出了在东宫同样的感慨,比之后世电视剧中的,远远不如。比之后世仿古建筑,甚至显得落寞寒酸。 走出几步,刘璿心思收回,正色道:“绍先可知陛下找我何事?” 来人不是旁人,乃是刚从太子中庶子去职不久的霍弋,霍弋为刘禪、刘璿两代太子东宫属官,又为他们父子二人共同信任。 霍弋施礼道:“陛下召殿下,想来还是为了刚才议殿之事,陛下想知,为何殿下突然有此论断,十分奇异。” 刘璿点了点头,这个问题譙周也问过,答案早已准备好了,看了一眼霍弋,问道:“绍先也觉得奇异么?” 霍弋顿了一下,忍不住仔细盯著刘璿,似乎还是往日的太子,可言谈举止之间,確实能感觉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却又无法直言,良久,嘆道:“奇异,臣伴殿下十年,实想不到殿下有此思虑。” 刘璿大约明白了,许是刘禪朝堂过后,又起疑心,刚才东宫属官却都赞同他,让刘禪也不再信任几人,故又把霍弋找来,观察他。 二人聊著,索性皇宫也不大,便到了章德殿外。 侍中诸葛瞻施礼后,高声唱名:“太子刘璿前!” “唯!”刘璿应了一声,趋步进入殿中。 刘禪高坐尊位,左右两侧又有尚书令陈祗、尚书僕射董厥、侍中,尚书僕射张绍、黄门令黄皓、尚书吏部郎罗宪、散骑寿良等。 眾人见刘璿进来,纷纷起身,刘璿走到殿中,但见脱去冠冕的刘禪神色疑虑地盯著他。 原来刘禪把刘璿的上表,特意召霍弋、罗宪看,让二人猜测是谁所做,二人看了半晌,都没有猜出来,刘禪果然心生怀疑。 譙周等人不论,霍弋跟隨刘璿十年多,罗宪跟隨刘璿也三四年,难道二人还不了解刘璿? “臣见过陛下!”刘璿施礼,心中腹誹,一个霍弋还不够,连罗宪也找来了。 可无论从记忆,还是歷史,这位天子都不是心智坚定之人,如果是诸葛亮辅佐,那便是一代明君,如果是黄皓辅佐,那就是一代昏君。 思想极易被影响不说,如今还是帝王,更加需要小心应对来自太子的要求。 刘禪冷眼看来,喝道:“这表奏到底是谁所做?” 刘璿这次没有跪拜在地,只是苦涩:“陛下,请允准臣辞太子位,去南中可乎?存亡之秋,君臣父子还要相疑么?” 第10章 若真是相父警训了文衡,朕也当信任文衡啊 又请辞?又要去南中? 刘禪瞬间脸色僵硬,看了看刘璿,陷入沉思,难道自己儿子当真改变了? 陈祗以迎奉刘禪心思而获信赖,有时刘禪自己还未考虑明白自己的想法,陈祗能先刘禪一步看出。因在私下,礼仪规章也不如议殿严密,起身施礼:“殿下莫要口出决绝之言,陛下相询,只是想了解为何殿下会如此思量。往日殿下从不论时事,对北伐也从无过问,突然上表,不仅陛下怀疑,臣也有疑虑!” “不仅臣有疑虑,侍奉殿下数载的霍侍郎、罗尚书郎也有疑虑。” 刘禪闻言,顿了一下,道:“不错,朕就是好奇,为何文衡有了这种想法?” 刘璿面上故作唏嘘,心中却轻笑不已,这以退为进,而后掀桌子的把戏被他玩明白了。 倒不是他故意如此,而是他需要时刻保持强硬,谁也不能怀疑他的论断。 这论断既是他行动的基地,也是他为自己收拢威望的根本。 至於为何生出想法,刘璿早对譙周、张郁说过一次。此刻说来,情绪更加饱满,自己听说司马师任了大將军,想到魏国遭到天罚,心中开怀,又想起曹氏故事,心中警觉,继而忧虑。 忽然又想起诸葛亮对自己的警训之言,重重情绪叠加之下,做了噩梦,不得不改变。 当然,同样也省略了譙周等人信奉涂高为魏的言论,也著重渲染了国破家亡之后,眾人的遭遇。 “若非如此,臣岂会忧虑至此,只是天下形势,已容不得我大汉在等下去,司马懿选定的继承人,大约是和丞相选定的一样吧,可北方数十倍於我大汉,智数相当,而实力远远不如,此非绝境?” “趁著司马氏还未彻底整合偽魏內部,这是我大汉仅有的机会,否则,国破家亡,不远矣!”刘璿做了最后总结,又再一次挤出泪水。 刘禪等人却呆若木鸡,想不到从司马氏任大將军,刘璿想了这么多。 又想不到,诸葛亮竟然会在多年前,给还是童子的刘璿讲述鲁肃劝諫孙权的故事。 他们也和譙周、张郁一样,心中產生疑惑,难道诸葛亮观察了刘璿,故而用尊主面对大难的前事警醒? 刘禪心中最为复杂,他比旁人想的更多,除了惊惧国破的遭遇,还伤感诸葛亮告诉了刘璿,不告诉自己。 一张白皙脸颊,竟变得落寞愁恐,似有委屈,看上去更要掉泪。 陈祗一直观察刘璿,见刘璿不像作偽,心下竟有几分相信了刘璿的论断,正在思虑,忽然瞥见自己的皇帝陛下一脸苦复杂模样,立刻开口道:“陛下,丞相之所以用此故事警醒太子,盖因丞相以为,陛下在日,大汉可保,不用告知也无事,可若殿下继位,情况难明,故而才用故事警醒殿下!” 刘璿面上古井不波,心中来气,这个陈祗居然如此理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这不仅减弱了自己乃诸葛亮指定隔代继承人的光环,反而好像是他不能保大汉,所以才故意说给他听。 好在,无论怎么理解,诸葛亮的举动,都是认定了他是第三代这个暗示,此暗示没被剥离就好。 否则,他肯定要痛殴陈祗。 不过,哪怕陈祗“曲解”了这个故事的本意,却也令在场的人对刘璿刮目相看。 刘璿能清晰感觉到,眾人看向他的目光,带著火热。 这可是诸葛亮指定的隔代继承人啊! 而在尊位上,刘禪听了陈祗的话,神色逐渐放鬆,乃至微微露出笑意,忽然都挺直了腰杆,故作沉吟地看向眾人:“尚书令之言是也,相父虽如天人一般,可也有些许疏漏,相父也没有料到,偽魏生此等骤变,不等文衡继位,就因內部爭斗,不得不把战事往外,只是苦了我大汉啊!” 话音落下,一直没找到机会的黄皓突然高唱讚歌:“陛下圣明!” “陛下如此明睿,臣等不及!”眾人无奈,只得跟著讚颂。 刘禪摆了摆手,目光深深看向刘璿:“文衡,朕明白了你的心意,也知晓了你的心思,开府、北伐一事,朕不好专断,需等到大將军、卫將军回潮,再做定论,你且回去。” “唯!”刘璿施礼应下,趋步退出章德殿。 等刘璿离开后,刘禪还在思量,陈祗却已將目光看向霍弋、罗宪:“你二人可瞧出了什么?太子举止可有不妥,言辞是否如同往日?是否有撒谎的跡象?” 霍弋沉吟了片刻,摇头道:“陛下,臣看不出来。太子情真意切,又有故事佐证,连中散大夫譙公都能说服,譙公都相信,臣不得不信。” 罗宪跟著道:“陛下、尚书令,臣也看不出来,太子依旧如往日,並无不妥,言辞锋利,又思虑如海,臣愿相信。”霍弋提起譙周相信,他就不好反驳了,因为譙周是他师父。 二人回答完毕,陈祗回头施礼:“陛下,臣也没有看出异样!” 刘禪心中突然有些恍惚,他从未想过让刘璿任事,倒不是瞧不起自己儿子,只是刘璿往日从未表现这方面的需要和特质。 唏嘘一声,毕竟是自己长子,目光看向诸葛瞻:“思远,相父可把鲁肃孙权的故事说给了你?” 诸葛瞻浑身一震,这故事是警训尊主的,告诉他干什么? 刘禪看出女婿惊慌,温和笑道:“思远不必多心,朕只是想再確认这个故事的真假。” 诸葛瞻其实也没有多见几次诸葛亮,诸葛亮大多时间都在汉中,他自然没有听过,开口道:“臣並没有听过。”顿了顿,又道:“陛下若怀疑此事的真假,或可派人往吴国一趟,索要吴国文书,去岁吴国皇帝身体抱恙,且一直没有康復,想来等吴国皇帝崩后,吴国之前的一些文书,就可给供我大汉查阅。” 虽然汉吴两国分属同盟,但谁也不会忘记,当年的荆州之失,先帝之死,无奈有北方偽魏在头上压著,两边只能同盟,但也不避讳恶意揣测吴国皇帝的身体。 刘禪微微頷首,感嘆道:“善,若真是相父警训了文衡,朕也当信任文衡啊!” 第11章 现在不受一时之苦,他日孤想轻简都没有机会 离开皇城,刘璿见到等候在外的蒋显,看蒋显神色惴惴,欲言又止,显然还在思虑自己的论断。 蒋显为太子仆,除了平日负责东宫事务,还掌太子车驾,故在此等候。 刘璿不等蒋显开口,便道:“现在想来,当年若非曹爽、司马懿当年爭权,恐我大汉早就……”说罢,摇了摇头,登上车驾。 蒋显听刘璿又发“惊人之论”,似乎大汉能够存续到现在,还要感谢爭权的司马懿,不敢再想,只是命令车驾起行。 坐在车驾,刘璿开始这两日的事情。 自我感觉处理的还不错,半降服了譙周,提出了自己的理论,也顺势成了诸葛亮的继承人之一。 可这仅是开始,哪怕一切顺利,真的取得了开府之权,难处还在北伐。 姜维已是大汉最为出色的將领,歷史上数次北伐,虽有功勋,但实利太少,最多迁民回来,至於占领地方,从未达成。 而北伐的难点,一来兵少,如他上表所言,现在雍凉恢復,两州之地,足可抗衡整个大汉。 二来,攻城,无论诸葛亮、姜维,攻城都是顿兵城下。 三来,粮草,多少次诸葛亮、姜维因为粮食不足,饮恨而退。 四来,良將难寻,廖化、张翼、宗预、夏侯霸、姜维等等人都五六十岁,青年一辈,也就霍弋、罗宪经过了歷史的考验。 车驾返回东宫,刘璿收拾心境,他虽然重提存亡之秋,但也需如诸葛亮写正论一样,坚信己方会復兴汉室,引导舆论、人心。 “让张郁他们也过来,孤有事情和你等商议!”刘璿走下车驾,神采奕奕道。 蒋显见刘璿神色自信,心下也跟著安稳,道:“唯。” 蒋显带车驾离开,很快又带张郁等东宫属官过来。 前殿之中,刘璿还是第一次,召开討论军国大事的会议,往日若非饮宴,他很少在这里召开会议。 刘璿坐在主位,前方案桌之上,摆放著颇类五宫格火锅的锅,旁边又有绿菜、豆腐、豆芽、鹿肉、米饭等食物。 刘璿心中奇异,没想到这么早四川就有火锅了,还是这会天下都有。 不过,味道一般,没有后世的作料调味,涮菜吃起来更像水煮菜,鹿肉带腥,豆腐味道也怪,好在米饭尚可,並不难以下咽。 用膳过后,宫女撤下餐食碗筷,刘璿又喝起来加了调味和不知什么食物的茶,喝的嗓子黏腻,隨手放下,开口道:“適才卿所言,东宫宫女僕妇奴人一共有一千之多?太子卫有五百之数?” 东宫之中,並无专职的太子卫率,此职务也由蒋显兼任,蒋显起身应道:“唯。” 刘璿想要改变,必然要从身边做起,虽是割据小国,但听到伺候自己一家的僕人居然有千人之数,还是让他一阵感慨。 倒是太子卫只五百,让他鬱闷。 沉吟了一瞬,刘璿道:“宫女等侍奉之人,可精简一半。” 蒋显楞了一下,劝道:“殿下乃储君,国家副贰,岂能无人侍奉?千人尚且太少,臣知殿下想要……” “不用再劝,就五百,你想法安置下来,有家人的一律返还家中。”刘璿不容置疑道,他的改变必须是从自己到整个东宫。 蒋显只能道:“唯。” 刘璿又道:“太子卫暂时就不扩充了,等到大將军回朝再论。” 想了想,刘璿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太子好可悲,蜀汉的封地大多虚封,所以,他没有专属太子的田亩和封邑百姓,两汉太子汤沐邑可有十个县之多。 他们可以在自己的汤沐邑里面从容做一些事情。 但他却只能处理这小小的东宫。 见刘璿还在思虑,张郁低声道:“殿下,一动不如一静,殿下才上书请求开府,臣以为当万事不变,静待大將军、卫將军回朝,再做变化。” 刘璿看了一眼张郁,淡淡道:“孤的饮食也可减少,衣裳也是,总之,孤的一切都要向轻简朴素看齐。”顿了顿,又看向眾人:“你们也当知晓,孤所言之事,非是惊嚇他人,乃是孤日夜思虑所得,因此,为了復兴汉室,孤当起表率作用,否则他人如何行事?” “现在不受一时之苦,他日孤想轻简都没有机会!难道你们想看到孤死於非命,或沦为阶下囚么?” 此话一出,蒋显、张郁等人登时不敢再劝,只得答应。 刘璿心中一嘆,他不能总用诸葛亮背书,得把自己名望立起来,俭朴算是最简单的方式之一了。 …… 翌日,刘璿言出必行,厉行节俭。 早膳一荤一素,衣服也穿往日旧衣。 看著刘璿的模样,费蕊低声道:“殿下在东宫不用如此委屈自己。” 刘璿看向费蕊,摇头道:“是做给外人看的,但也是真的。”顿了顿,又道:“你和关良娣,以及张孺人今后也要和我一样,衣服皆穿旧衣,饮食儘量俭朴。莫要让人觉得我治家都不严。” 关良娣,名叫关月,乃汉寿亭侯关彝之女,故前將军关羽之重孙女。 张孺人,名叫张兰,乃益州臣子之女。 费蕊神色一惊,看了看刘璿,她感知到了刘璿变化,但不想变化这般大。 沉吟了片刻,费蕊低声道:“唯。” 刘璿见费蕊迟疑应答,只当女子爱美,何况还是太子妃,天天穿旧衣,哪怕再贤惠,心中也有怨,握住费蕊的手,劝道:“想想阿承他们,陛下奢靡,我身为太子,更要做出表率,否则,谁还信服我们刘家?” “我知了。殿下不用再说,我会去劝关良娣她们。”费蕊嘆了口气。 刘璿想了想,又安慰道:“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若能入关中,我十倍给你补偿回来。” 费蕊闻言轻笑不已:“殿下放心,我知殿下欲图大事,自然不敢逾越。” “只是觉得行为太过,反而让人心生疑虑。” 刘璿一怔,自己是否操之过急,皱眉道:“这倒也是,尺度你自己把握,不可失了皇家体面,也不能让人觉得浮华奢侈。” 费蕊笑道:“如此便好。” 刘璿笑了笑,起身往寢殿外走去。 第12章 所谓治人先治心 如同往日,张郁带著车驾等候,刘璿坐上车驾,来到讲堂。 今日为刘璿讲学的乃是秘书郎郤正。 郤正,字令先,河南偃师人。祖父为益州刺史,天下大乱,为贼所杀,父亲为孟达营督,隨之降魏,后来母亲又改嫁。 自己孤苦伶仃,却才学惊人,早年为朝廷所徵辟。 对於郤正,刘璿也有了解,此人是蜀汉灭亡之后,唯二放下妻儿,单身隨刘禪去往洛阳之人。 忠义相比譙周来说,肯定更高。 “臣见过殿下!”郤正施礼道。 刘璿一笑:“卿今日要为孤讲什么?” 郤正正要回答,刘璿自顾自道:“可有收拢人心的办法?” 昨夜他就在思量,蜀汉的情况,物资匱乏,民力薄弱,这非简单仓促可以改观。 所谓治人先治心。 如何“激发”百姓对大汉的效忠之情? 是他想著手的第一步,至少要让士兵愿意为蜀汉而战,然后才能谈及如何提升战斗力的问题。 虽然歷史上姜维等人听说刘禪投降,將士咸怒,可自诸葛亮时代,百姓就开始逃避徭役,兵役。各郡极难完成诸葛亮布置的任务,无法为前线输送充足的士兵和物资。 本就薄弱的民力,也不能尽用,实在令人无奈。 郤正似乎会错了意,惶恐道:“殿下不宜如此。” 刘璿哑然失笑,站在讲坛门口顿了一下,摇头道:“还是隨我去前殿议事,讲学够了,十五年足够了。” 郤正还要再说,刘璿已走出讲堂。 无奈,郤正只能跟上。 前殿之中,眾人落座,刘璿徐徐开口:“孤不是要拉拢谁人,而是想让百姓知晓忠义,为我大汉而战。” “秘书郎学富五车,应当可以教孤。” 郤正这才瞭然,沉默一瞬,低声道:“天下纷乱,百姓困苦,徭役、兵役已如杀人,殿下要让百姓再知忠义,只怕极难。” 刘璿目光一凝,不快道:“秘书郎这话何意?难道是我刘氏亏待了益州百姓?” 他现在已不是简单的求活,而是根据歷史,他知晓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带有一定的使命感。 难道再困苦的境遇,能比得过那时的两脚羊? 郤正见刘璿问责,立刻起身请罪:“臣非是此意,而是天下崩乱,战事连绵,如今我大汉困局一隅,殿下要让百姓知忠义,可现而今的局面对百姓而言,已到极致。” 刘璿神色沉沉,明白了郤正的意思,民力已经攫取的足够,想要再索取,只得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可有个奢靡的天子在上面带头,他怎么好去惩治官员、豪族,何况他现在威望也不足。 但百姓已经到了极限,该怎么让他们服从? 沉吟了一会儿,刘璿忽然有了想法,后世他看新闻的时候,听过这么一个评语,选举政治已经沦为宗教打手…… 哪怕到了后世,宗教依旧是最旺盛的组织,甚至没有之一。 “孤记得昔年张鲁在汉中施行五斗米教,其麾下教眾,多悍不畏死,黄巾造反,也是藉由宗教,孤是否可以从此处入手?”刘璿看向眾人问道。 郤正脸色倏然一僵。 张郁神色霎时一黯。 蒋显毕竟是东宫最高官职的人,无奈开口:“如此妖言惑眾之事,殿下怎能引入朝廷?” “若让他人知晓,定会责难殿下胡乱施为。” 刘璿斜睨了一声蒋显,大汉灭亡了,道教可都还在呢,不过,他也知晓,当代人,尤其是见识了黄巾造反的士人,对宗教態度並不友好。 但隨之,刘璿思绪也渐渐清晰,现在流行益州的天师道信眾极多,已有足够的百姓基础。 忽然,刘璿眼前一亮,他记起一个名叫范长生的人,此人日后辅佐李特还是什么人,建立了成汉政权。 好像这个范长生已经出生,而且就在成都附近的青城山。 想到这里,刘璿忽然有了想法,哪怕不让范长生帮自己拉拢百姓,也可让他去拉拢蛮夷。 如此一来,既能解决兵少的问题,还能缓解百姓、士兵心中的愁苦,宗教毕竟也能抚慰人心。 “罢了,既然你们反对,孤就作罢。”刘璿不想多掰扯,假意揭过此事,利用而已,怎会信奉?看向郤正问道:“如果他日北伐,秘书郎可愿为孤参赞军事?” 郤正楞了一下,没料到刘璿会对他发出邀请,只得道:“此事臣听朝廷派遣。” 刘璿笑了笑,又问起郤正一些有的没的,毕竟此人才学不错,也知忠义,肯定要多加笼络。 直到中午,郤正离开,刘璿又检阅了太子卫,拣选了一队孔武有力,骑射精通之人为亲卫。 重新编伍后,让眾人在东宫后院小校场演武,可惜,也没大看明白。 晚间,刘璿空閒下来,想了想,自己已数日没亲身去皇城问安。遂亲自去往皇城,问安皇帝,皇后、王贵人。 经过两天发酵,刘禪心思稳定不少,反正已派人去通知费禕、姜维,也让诸葛瞻写信询问诸葛恪,是否有鲁肃劝諫孙权之事,但见刘璿过来问安,刘禪还是神色不快。 新宫,清凉殿,殿中仅有刘禪、黄皓、以及几个侍奉的太监宫女。 刘禪淡淡开口:“朕听闻文衡让宫女、饮食、衣冠尽皆减半?甚至还要求到了太子妃等人头上?难道真到了这一步?” 刘禪自己还在扩充月官,后妃,建设宫殿,儿子却厉行节俭,这把他置於何地? 刘璿嘆了口气,果然,不当皇帝,当真麻烦,无奈道:“陛下,难道今日一时之苦,比他日举族诛灭还难受?” 刘禪脸色一滯,眼中幽怨,这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现在又无他人在场,黄皓见刘禪神色不快,轻声细语劝道:“殿下言语太过。” 刘璿看了一眼黄皓,摇头道:“黄门令难道以为我父子身死,你可独活?你以为司马氏进入蜀中,为安益州,是听蜀中士人的言语除了你这阉人,还是重用你这阉人?” 黄皓脸色一僵,瞬时煞白。他知道自己的人望,从故去的董允,到诸葛瞻,可都十分討厌他,忙道:“小臣以为我大汉必然万年!” 第13章 臣也支持北伐 黄皓,后世许多人认为此人是蜀汉灭亡的罪魁祸首,但刘璿不以为然。 蜀汉之亡,直接原因是姜维擅改错守诸围的国策,想敛兵聚谷,却適得其反。是邓艾偷渡阴平小道,从天而降。 但姜维也不得已,诸葛亮北伐关中、陇右,尽皆失败,姜维自己同样不得建功,不能进攻击败魏国,只能想办法防守反击,可惜容错率太低,导致满盘皆输。 不过,黄皓加剧了蜀汉的腐坏確实不爭的事实,內部腐朽,灭亡只是早晚而已。 好在现在黄皓还没有正式登上朝政舞台,刘璿觉得早早敲打,或许能避免一二。 黄皓可以带著刘禪找乐子,但不能插手朝政,蜀汉国小民弱,经不起內耗。 见黄皓露出惶恐之色,刘璿摇头一笑,开口道:“孤何尝不是希望我大汉万年?可现在强弱对比太过明显,如此愿景,只怕在梦中才能实现。” 又回头看向刘禪:“父亲,如果国破,其实咱俩的境遇还要比黄门令好一些。” 刘禪见黄皓被嚇得脸色煞白,心中竟觉有趣,也经过了两天洗礼,不在避讳谈论国破的问题,问道:“为何?” 刘璿道:“我父子如果躲过兵灾,北国应当会善待,当然囚禁是免不了的,还要给人伏拜顿首,但总体而言,只要愿意为奴,还可苟活,毕竟也是做给吴国看。” “但黄门令不一样,他是阉人,自后汉末年,阉人无论好坏,都被士人敌视。国破之后,那些官员依旧为太守將军侍郎尚书,他们定然要把国破的罪过推出去,我父子是他们故主,推给故主,这不是士人风范。” 回头又看黄皓,笑道:“天下还有比黄门令还合適的人选吗?阉人误国,古已有之。” 黄皓冷汗岑岑而下,身体微微颤抖,若按刘璿理论,他是必死无疑了!? 不可,大汉不能亡! 慌忙看向刘禪,黄皓急切嘶声道:“臣也支持北伐!” 刘禪见状,楞了一下,莞尔笑道:“文衡是在嚇你,你莫要惧怕!”说著,忽然脸色一黯,嘆道:“如此说来,国破之后,除我父子,也就黄皓的遭遇惨一些,其他人竟无太多变化?” “怪不得鲁肃諫言孙权,孙权立刻答应。” “哎……” 刘璿附和道:“大约是如此了,或有一些忠义之人,愿意隨国赴死,但大多都是隨波逐流而已,今日侍汉,明日侍魏,並不奇怪。” 刘禪心下一定,他知晓季汉国家弱小,所以从不反对北伐,可掌控大权的大將军不支持,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让他亲自上阵。 如今刘璿提出十年亡国之论,让他心下忧愤,既捨不得皇帝尊位,也不想屈膝他人,更不愿没了新宫的诸多享受,这才建成没几年。 眼前之人,似乎回到襁褓模样,皇后无所出,此子降临,让他了却了继承烦扰。 “文衡今日坦诚,朕十分开心,好久没有和你聊天了。”刘禪感慨地望著刘璿,话锋一转:“可是,如果朕让你主持北伐,你能行么?” 刘璿没想到刘禪居然鬆口了,心道,幸亏今晚自己亲自来问安。 “陛下,臣也已说过,以立足不败之地,而行北伐。臣不是妄人,哪怕去往汉中,也希望带上卫將军、车骑將军、镇西大將军、征西大將军、征北大將军等等宿將,甚至大將军也想带上,还有霍弋、罗宪等等人。” “功干年老之人为辅佐,年轻有智勇之人为锻炼。” 说著,刘璿嘆了口气:“哪怕不北伐,也得锻炼兵將,昔年丞相所遗留的人,不是苍老,便是故去。我不北伐,只等北国攻打,也得有精兵强將对敌不是?” 顿了顿,又道:“侍中诸葛瞻,虽是丞相之子,陛下想交付大任,可其人从未在军中,地方歷练,恐怕难成。真如丞相者,初出茅庐,便能横行天下,少之又少。” “须知,孔子的后代,不是孔子!” 刘禪听刘璿情真意切,唏嘘一声,嘆道:“我儿之语,让我心中甚慰。不妄动,不轻战,先定后动,考虑国家,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你且回去,朕会仔细考量,十五日大朝,想来大將军、卫將军就回来了,事情也会有定论。” “唯!”刘璿施礼下,又道:“臣这几日,想在成都附近视察民情,望陛下莫要怪罪,后几日无法亲自往宫中问安。” 刘禪摆了摆手。 刘璿再施礼,转身走出清凉殿。 出了清凉殿,刘璿又唏嘘起来,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头上有个父皇,他只能请示后才行动。 不过倒也有进展,至少刘禪的忌讳意志不那么强烈了,似乎隱隱还有答应的趋势。 不过,他也知道,刘禪这个人,比较容易倾向他认定的人,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私下諫言,誹谤他。 可仔细想想,歷史上蜀汉的反北伐派,费禕是看不到机会。譙周是反对姜维那种没有节制,看不到胜利就仓促出兵的北伐。 譙周一派的人很多,廖化、张翼、诸葛瞻、董厥、樊建等等,朝堂並无彻底的反对北伐派。 离开清凉殿,刘禪又去长秋宫问安。 哪怕刘禪举益州之力修建了新宫,但新宫的规模依旧偏小,长秋宫说是宫,其实更似殿,只一处建筑,供皇后居住。 殿中,小张皇后看了一眼刘璿,嘆道:“文衡昨日做了好大事,陛下还特意过来找我和王贵人询问,到底丞相是否见过你?” 刘璿心下一凝,无论如何,诸葛亮是探望过刘璿的,至於说过什么,我说了算。认真道:“自是见过,这儿臣不敢撒谎。”话落,突感鬱闷。 小张后就比他大几岁而已,又是女子,看上去竟比他还小些,却要叫母后。 小张皇后一笑,頷首道:“王贵人也说见过,但说了什么,她忘却了。” 刘璿心中一定,故作感慨道:“儿臣也是今日想起。” 小张皇后看了几眼刘璿,眼神复杂,这若是自己姐姐的儿子多好? 良久,终於又问:“文衡当真以为,若不北伐?国將不存?” 刘璿斩钉截铁:“但凡有一丝侥倖,儿臣岂敢冒大不韙,去沾染兵权。” 第14章 孤要去青城山 刘璿言辞坚定,让小张皇后神色一黯,长秋宫中,灯火摇曳,似乎感受了主人的心思,竟也跟著晃动。 原是有风吹了进来。 “若国破家亡,怎对得起先人?”小张皇后感慨一声,目光落在刘璿身上,认真道:“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可往西乡侯府中索要,告诉他们,是孤让你去的。” 刘璿一怔,隨即大喜,施礼道:“多谢母后。” 小张皇后摆了摆手。 刘璿也不好多待,趋步退出长秋宫。 其实,大张皇后、小张皇后两任无所出,这导致张家人一直耿耿於怀,更让他们难堪的是刘璿。 刘璿的母亲王贵人,原大张皇后侍女,建兴二年被刘禪宠幸,当年便诞下刘璿。 可心中再有芥蒂,刘璿总比其他后妃所出的子嗣更亲。 王贵人也算是张家人。 离开长秋宫,刘璿又去掖庭。 他的亲生母亲王贵人就和诸多后妃居住在此地。 相比还有巍峨宫殿可言的长秋宫,此地便显得有些平常了,不过建筑多,居住的人也多。 刘璿到来,除过已和他同年封王的安定王刘瑶外,其他几个弟弟纷纷出来。刘繇现居自己王府。 “皇兄,你今天真的上表要北伐了?” “皇兄,我想我也想去北伐!” “皇兄,你真厉害!” …… 刘璿看向眾人,著重看向了五弟刘諶,这可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北地王,比自己这个被乱兵杀死的太子可知名的多。 “阿琮今年十五岁,该封王了,好好照顾弟弟们,过些时日,想一起玩耍都做不到了。”刘璿对刘琮道。 刘琮早就想搬离皇城,独自生活,喜道:“唯。” 刘璿又看向刘諶,摸了摸脑袋,笑道:“五弟刚说要隨我去北伐?” 刘諶今年八岁,虽然年少,但模样竟能看出几分坚毅,高声道:“是。” “待你十五岁的时候,我拜你为大將!”刘璿笑道。 刘諶立刻高兴道:“好,我一定快快十五岁。” 其他几个弟弟,纷纷开口:“我也要去!” 刘璿心下一笑,都是孩童,不知战场的残酷险恶,口中应道:“好好学习,好好练就骑射,他日,你们都去。” 眾人又高兴不已。 应付过弟弟们,刘璿这才来到王贵人的居住地。 王贵人也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刘璿进来,立刻让人出去,关了房门,低声道:“昨日陛下问我,我只推说不知,生怕误了文衡大事,这样应答,可有疏漏?” “没有问题。”刘璿笑道,毕竟是侍女出身,王贵人还是有几分眼色。 王贵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轻声道:“適才皇后也问我,我和皇后相处日久,她知我甚多,我感觉她看出了什么,这会不会坏了你的事情?” 娘俩四下无人,说话也无顾忌,一边说,一边走到案桌两旁,相对坐下。 刘璿心中一凛,怪不得刚才小张后多看了他两眼,不过想到小张后让他去找张绍索要支持,摇头道:“母亲毕竟出自西乡侯家中,皇后不会坏我大事,刚才还命我找西乡侯为援手。” “母亲不用忧虑。” 王贵人终於点头:“如此就好。”说著,忽然落泪,擦拭眼角,望向刘璿,感慨道:“我儿昨日好大事,扰得陛下心中烦乱,宫中震动。” “我不懂军国大事,但我儿决意,那就去做。不过,你若去找西乡侯,可別忘了谦让,我总归是张家出来的。” “母亲放心,儿自有分寸。”刘璿唏嘘道。 又和王贵人聊了一会儿,刘璿这才告別。 离开皇宫,天色已晚,返回皇城的路上,刘璿这才心有感慨的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考虑过,刘禪是否会找后宫的人问询,本想提前和王贵人通气,但如果王贵人也知道诸葛亮对他讲故事,反而显得刻意。 索性,这个故事就他一人,反正真假死无对证,诸葛亮探望过他,这就足够了。 说了什么,去找诸葛亮问! 回到东宫,刘璿突然接到消息。 “陈尚书令使人送来口信,陛下已命诸葛侍中书信吴国诸葛恪,询问鲁肃劝諫孙权往事。”张郁低声说道。 刘璿还好奇张郁为何没有归家,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微微变化,问道:“你以为尚书令为何告诉我?” 不比刘禪等人,张郁是真的相信刘璿为诸葛亮指定,认真分析道:“尚书令虽为大將军提拔,但今日行事唯媚上而已,想来是见太子英武,不愿得罪。” 刘璿一笑,淡淡道:“看来尚书令昨夜一夜未眠,终於今日有所举动。” 张郁笑道:“昨日岂止尚书令一夜未眠,臣都只睡了半宿,想来朝臣大约都是如此。” 刘璿摇了摇头,道:“罢了,不討论这件事了,此事確实为真,陛下派人去吴国询问就去。我今日想到了一些事情,明日有事,需要离开成都,你现在派人告诉孟公等人,十四號我会返回成都,到时候我亲自登门请罪。” 今日刘璿的东宫已经开始热闹,孟光、夏侯霸、李譔甚至包括郭脩等等人都送来了名刺,这是一种拜访的“名片”,记录了本人的官职,身份等信息。 就和后世人要去朋友家中,总得先打个电话问问比较类同,但也不完全一样。 张郁一愣,白日怎么不见刘璿提及过,问道:“殿下要往何处?” 刘璿摇头一笑:“明日你就知道了。” …… 翌日,天色还不亮,刘璿便带著蒋显、张郁以及亲卫从东宫出发。 此时,一些里坊的门才刚刚打开,百姓见到马队出行,纷纷避让。 刘璿粗略扫量了几眼,从里坊外门看进去,里面的建筑更加矮小,瞬间也不觉得自己东宫偏狭了。 离开成都,来到城外。 蒋显终於忍不住,问道:“殿下要往何处?再不说,我等如何行进?” 早年刘璿好骑射,对骑马並不陌生,但这可苦了穿越而来的刘璿,大腿生疼,脑袋还被晃得有点晕,好在肌肉记忆还能忍受住。 “孤要去青城山。”刘璿想找范长生回来,一是宗教,二是人才难得,能辅佐人成就帝业,已可比半个诸葛亮了吧。 第15章 真嗣主也 “青城山?”蒋显脸色微微一凝,脱口而出:“殿下还要去找天师道的人?” 天师道经过几十年发展,在成都一带已拥有深厚基础,据说在青城山,居住了数位天师道祭酒,这些人每日都要接受各地而来的信徒朝拜。 “不错,孤確实要探探天师道的底细,如能利用一二,也不是不行,放心,宗教之害,孤岂会不知?不过利用而已!”刘璿说罢,纵马而去。 蒋显还要辩驳,可看著刘璿背影远去,只能带领护卫跟上。 从成都往青城山,有一段平坦夯土的官道,这官道於秦时李冰修建,歷代维护使用。 骑在马上,道路两边,已有农人出现,衣著朴素,神色还算平和,倒也看不出压榨之苦。 或许已习以为常。 刘璿心中一嘆,归根究底,宗教只是浅显手段,还得得把提升耕作效率提上,否则,宗教凝聚的人心也 想著,突然有些后悔,他看过几本歷史小说,多有书写製作曲辕犁的桥段。 可惜他对此物一窍不通,不过,他乃太子,只要提出方向,动手的事情可以交给他人。 比如,他的老师李譔,此人多才多艺,除了经典,还涉猎医术、技艺等等方面。 “困难重重,总不能面面俱到。”刘璿心生感慨,自己回去以后,必须整理了一个条陈出来,把需要做的事情都罗列出来,而后施行。 纵马疾驰,刘璿来到郫县。 因为突然而来,此地令长也没有接到通知,故也没有人来迎接。 刘璿等人前往朝廷设立的邮驛站。 邮驛站乃刘备入蜀后极为重视的建设之一,此事传到魏国,还被陈群当做劳民伤財的案列用来劝諫曹睿。 此处主官听说刘璿过来,嚇得赶紧过来拜见。 刘璿只是让此人帮忙换马,顺便问询了几句。 忽然,刘璿神色一动,问道:“你说此地的马匹乃繁县氐人所牧养?” “唯。”驛站主官低声道:“白虎文等氐王归降我大汉之后,陛下命其居住在繁县,专职牧马。” 刘璿点了点头,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成都左近被刘禪安置了许多人。 除了造反的涪陵范家范长生等人,还有白虎文等人在繁县,杨千万等人在广都。 这些人都可成为北伐的助力。 稍后,刘璿离开了郫县,离开时,忽而一笑,也不知后世的郫县豆瓣酱是不是出產自此地? 离了郫县,刘璿继续前进。 …… 时间来到中午,刘璿还在奔波,远在汉寿。 大將军,领益州刺史,录尚书事,成乡侯,费禕在早上接到了一封书信。 书信来自长女费蕊,信中提及刘璿梦到大汉国破,举家罹难,今时不我待,故想要开府北伐,希望费禕看在外孙面上,救救大汉。 阅览过后,费禕神色迟疑,看了数遍,这才不得不信。 脑海不禁浮现太子模样和往日形状。 这个改邪归正的太子,竟有此等论断?莫不是他人代笔蛊惑? 良久,轻声嘆道:“若是蛊惑,谁人?若非蛊惑,太子怎有此感?” 不经意间,又想起对北伐心急如焚的姜维 若是让姜维知晓了此事,只怕姜维会不顾一切推进北伐。 亦或就是姜维私下联繫了太子?! 可北伐哪有那么容易? 如忠武侯葛公才略雄盖天下,都只获得了被迁徙走了大批民眾的武都、阴平二郡。 他们才能平平,又能如何? “来人。”大將军府中,费禕衝著门外下令。 一名侍卫立刻进入:“诺。” “马上派人去找卫將军过来!”费禕道。 侍卫再道:“诺。”转身离开。 费蕊给了他书信,按照费蕊信中表述,太子把上表交给朝堂,天子肯定要召他和姜维回去。 想来,再过不久,天子的使者就要来了。 果然如费禕所预料,时间大约过去了两个时辰,便有人进来。 “尚书文立奉皇命,拜见大將军!”文立,字广休,巴郡临江人,曾为益州从事,是费禕的属官。 相比用驛人邮驛信件的费蕊,文立是换马不换人,从成都出发,来到汉寿,人风尘僕僕不说,还形貌憔悴,衣著脏污。 费禕见到文立,轻笑道:“广休一路辛苦,事情我已经知晓,不用赘言,我且问你,朝堂倾向如何?” 文立一愣,你都知道了,怪不得不用通报,被人直接领进。没好询问,掏出蔡侯纸记下的朝廷辩论记录,回道:“此尚书令所书,记录了朝堂太子和眾人言语。仆离开成都之时,陛下未有决断,只待大將军、卫將军回朝。” “哦,奉宗还写了录述,我先看,你下去休息,等卫將军归来,我们一起返回成都!”费禕接过记录文书。 文立施礼道:“诺。”离开房间,下去睡觉。 费禕极为聪颖,目光扫过了一遍,便看完了文书,神色惊诧道:“车骑將军、大司农支持,我可以理解,怎么譙周也支持?他是为何?” 譙周他自然了解,此人更认同他的观点,等待北方变化,现在不是北伐的时候。 心中思虑半晌,也不明白譙周为何改变观点。 难道譙周相信了刘璿所书的种种? 正在疑虑,一名武將从外面走进,甲冑在行进中,哗哗作响,英武面容中,带著凝重。 一名侍卫,刚要通报,费禕摆了摆手,笑著迎了上去。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假节,卫將军,录尚书事,领凉州刺史,平襄侯,姜维。 姜维见费禕站在门口等候自己,面色微显疑惑,但还是走到近前,施礼道:“见过大將军,不知大將军找我何事?” 驻军汉寿,姜维想北伐,费禕极少允许,允许了,姜维所领兵马也不能超过一万。 故而,两人关係一直不太好,姜维多在军营,要么操练兵马,要么谋划北伐,费禕却多在城內居住,平日两人没有公事也不往来。 费禕笑著递出刘禪的詔书,以及陈祗记录的刘璿上表,朝堂辩论,道:“伯约,且看。” 姜维面色平平,拿过詔书,是让他和费禕回朝,可再看蔡侯纸上的文字,顿时双眼发直,身体颤抖:“太子、太子真、真嗣主也!” 第16章 拜访范长生,一举三得 从姜维接过文书,到眼珠移动阅览,到突然瞪目,吼出感慨。 一丝细节,费禕都没错过,姜维如此激动,他心中確信,姜维和太子私下没有往来。 若不是姜维,朝中还有谁人对北伐著急? 难道真是太子一人思虑而出? 虽然表文存在许多臆想,但若顺其思虑,完全通畅,如真发生…… 费禕面色凝重,姜维却抬起头,高声道:“大將军还等什么?我等该立刻回朝,现在就走!” “岂能马上离开,军中不做安排了?”费禕一笑。 哪怕姜维对他有怨,可这不是私仇,而是二人对时局有不同看法,所以,他从来都对姜维待之以礼。 姜维大笑点头,连看费禕都顺眼了许多。心中思绪翻飞,往日他请命北伐,陛下答应,费禕却只给他不到一万的兵马。 这点人如何撼动偽魏雍凉两州之地? 假如太子开府主持北伐? 以太子若不北伐,贼军迟早过来灭国的论断,他又该领多少兵马? 越想越激动,姜维少见的对费禕,畅快又自信开口:“大將军说的是,我去军中安排,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善。”费禕也不介意,心中还无奈嘆息,看来得一路疾行,只苦了两条大腿。 一个时辰后,军中,府中诸事安排完毕。 大將军费禕、卫將军姜维,以及隨行人员,还有文立,从汉寿出发,返回成都。 …… 也就在费禕等人离开汉寿之时,刘璿终於来到了青城山附近。 此地居住的多是当年涪陵造反之人。 虽然依旧是山地,但比之涪陵的山地,更加贫瘠。 且为了监控这五千户,当地还设置了一名都尉。 都尉听说太子过来,自然赶紧拜见。 “此地可有一个范长生的人!”刘璿问道。 都尉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刘璿一愣,他只记得范长生一家是被从涪陵迁徙过来,活了一百岁,辅佐了一个政权,信奉天师道。 难道长生是后来改的名字? “范家嫡系之中,可有信奉天师道的人。”刘璿想来,范长生能领有部曲,应当是范家嫡系。 都尉苦涩一笑:“范家嫡系之中,多人信奉天师道。” 造反失败,离家迁徙,又被监控,这种流离失所,不被信任之感,让从涪陵迁徙过来的人,都心怀忧惧,故而许多人信奉了天师道。 刘璿沉吟了一瞬,再道:“那三十左右,名望已不小之人呢?” 想来范长生在家族中应该已经有了一定名望。 至於三十岁,是他猜测出来的,他不记得范长生死亡的年岁,但肯定也不小了。 毕竟,成汉距离现在也不算太久远。 都尉似乎想到了人,沉吟了一瞬,道:“范支,此人行事俭朴,多疏散钱粮给贫家,又信奉天师道,三十来岁,范家嫡系,薄有名望。” “想来大约是了。”刘璿自己也不能確认,顿了一下:“他现在何处?孤要去见他。” 都尉一惊,太子要亲自过去?可他身份低微,也不好劝諫,道:“范支自信奉天师道,便在青城山下建了一座长生观,平日都在此处侍奉祖天师。” 祖天师,是指张道陵,也就是张鲁的爷爷。 刘璿頷首一笑:“应该就是其人了,长生观……呵呵……”话锋一转:“前面带路。” 都尉道:“诺。” “怎如此不知礼节?尔当回唯……”蒋显见都尉回答不当,开口斥责。 刘璿摆了摆手,“走吧。” 都尉又赶紧告罪,而后才在前面带路。 因为刘禪经常离开成都到附近游览,故而先前邮驛站的人可以分清唯和诺。 可这叛民居住的地方,刘禪是打死也不来的。 都尉当前领路,刘璿等人跟在后面。 蒋显抓住机会,纵马在刘璿身侧,低声道:“似乎殿下知道范长生的名號,故而过来。” 刘璿頷首道:“不错,孤早在市井听过他的名声。” 蒋显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殿下是想……” “不错,除了试探天师道,利用一二外,孤也想千金买马骨,让人知晓,孤求贤若渴之名。”刘璿说著看向蒋显,笑道:“你为孤旧臣,孤就不隱瞒了,此效仿先帝三顾丞相。” 拜访范长生,一举三得。了解天师道,从而利用宗教。使用其才能,为自己谋划。再立下爱才人设。 蒋显脸色一震,不想刘璿把三顾美事,说的颇似算计,也不想刘璿对他如此信赖他,心下感激之情油然而发。 “殿、殿下效仿先帝,立爱贤之名,臣也以为可,但此人乃叛民出身,又信奉天师道,恐不能让人信服殿下爱才。”蒋显还是劝諫。 刘璿脸色一沉,皱眉道:“蜀郡之中,快有十分之一的百姓信了天师道,是,这些都是普通黔首,可若加之巴郡、巴西郡等地,一二十万人总是有的。” “一二十万人共同信奉的东西,若不了解管控,难道我大汉还要再演一次天师道造反吗?” 蒋显心下一震,虽都是普通黔首,可人太多。 他们行进之中,山路两旁,多有去长生观等天师道场所祈福、拜会之人。 百姓们成群结队,连绵不绝。 一些人甚至衣不蔽体,面上也有虔诚之色。 蒋显大约明白了一些,嘆道:“殿下明睿,若能把天师道信徒全部徵召,哪怕不去前线临战,就在后方输送粮草,都可大大缓解我大汉民力。” 刘璿笑而不语。 不多时,眾人终於来到青城山下,但见一道泥土混合杂草铸就的矮墙,矮墙四方形制,遇山而止。 一座用茅草遮盖的门楼下面,站著两个青年道人。 二人看到管控他们的都尉过来,一人进去通报,一人过来拜见。 人还没到,刘璿忽对都尉问道:“我若表露身份,此地叛民是否敢对我忤逆?” 都尉思虑一瞬,道:“不会,此地叛民,经年整治,今已降服。” “那你回去!”稍顿,刘璿目光精利,缓缓开口。 想要扬名,还需冒点险。 都尉一惊,看向蒋显,蒋显迟疑一瞬,微微頷首。都尉无奈招呼所部兵马离开。 那道人刚来就见都尉离开,心中猜出眼前之人地位更高,伏拜在地:“小民拜见贵人。” 第17章 百姓来见孤,难道就一定是刺杀? 眼见道人惊慌不已,刘璿翻身下马,伸手虚扶,笑道:“且起来,孤有话问你。” 道人本来已双手撑地,但听到孤字,瞬间又趴了下去:“请贵人垂询。” 刘璿心中一悟,摇头笑道:“我问你,范支范先生可在长生观中?” 道人抬起头,目光闪烁惊恐,哆哆嗦嗦道:“范支先生是我观中祭酒,敢问贵人,找我家祭酒何事?” “我闻范先生贤名,特意前来拜会。”刘璿说著,又是温和一笑:“快快起来。” 道人还是不起,爬著抬头,问道:“不知贵人何人?小民好去通报。” 刘璿一怔,看了一眼这道人,害怕还这么多话?脸色露出莞尔之色:“孤当朝太子,特来拜会范先生,你不用试探,孤就有事向范先生討教。” 道人脸色先是尷尬,后转为错愕,最终全身颤抖,哀声道:“我等从涪陵过来,便奉公守法,从未做过逾越之举,朝廷徵召劳役、兵役,我等也完全服从。” “殿下莫要听贼人胡言,我等早已改过自新,恭顺朝廷。” 刘璿心中讶异,这么怕吗?刚要张口再问,那名进去通报的道人,带著一名精瘦道人快步过来。 此人衣著俭朴,甚至不如眼前之人,面容消瘦,双颊凹陷,但目光熠熠,神采夺目。 刘璿便不理会眼前道人,上前笑道:“前方来人,可是范支范先生?” 来人正是范支,他虽不明白情况,但还是深深施礼:“仆范支,见过贵人,敢问贵人何来?” 刘璿仔细打量范支,越看越觉得是,因为此人出来后,许多百姓不敢靠近,却也在远处礼敬,显然对此人深深敬服。 “刘璿,你应当听过。”刘璿一笑,直通姓名。 延熙元年,刘璿被立为太子,十五年过去,整个大汉,谁不知道刘璿的名字。 范支脸色瞬变,太子来到叛民居住地附近?胆气如此豪壮?立刻伏拜在地:“小民范支,拜见太子!” 声音传开,四野百姓纷纷伏地。 刘璿伸手拉范支胳膊,笑道:“起来,莫要大礼,孤今日是来拜访你的。” “拜访我?”范支神色一顿,起身后也微微躬身,小心翼翼道:“仆荒野山民,怎劳殿下拜会?殿下莫不是被人欺瞒了?” 刘璿摇头道:“我听人说,青城山,范家郎,仗义疏財,贤明天下知,故特意来求教。” 范支楞了一下,他是有些名望,但都在本部这些被流放的逆民之中,最多也就一些信奉天师道的道民知晓他。 如何名声传到了成都,还传到了东宫?! “小民哪有这等名望?不敢,不敢……”范支一边谦让,一边揣测刘璿来意。 刘璿心中也在鬱闷,自己的“三顾茅庐”怕是不成,范支等造反逆民,对自己十分恐惧,似乎根本不需要三顾。 见范支还在谦辞,刘璿又道:“怎么?不请孤去你的观中坐一坐么?” 此话一出,蒋显、张郁同时走了过来。 蒋显咬牙道:“怕是不妥。” 张郁低声道:“太子当慎重,適才有人疾步离去,恐有不利。” 刘璿瞥了二人一眼,淡淡道:“此地害我?难道不怕其族尽被朝廷诛灭?放心,他们现在和你们一样怕我出事。”顿了顿,又道:“我相信范先生为人,我以宾友身份前来討教,他岂会不保我?” 其实他真的相信范支,能辅佐一国之人,肯定不会因仇而莽撞的失智人。 范支愕然看向刘璿,宾友从何说起? 不过,刘璿的话,也给了他惊嚇,他们本就被朝廷所怀疑,迁居此地后,又被当地百姓歧视,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有任何过分举动。 若果真让刘璿出现意外,免不了大军征討,再被拆分流放。 “命各鬼卒带领麾下道民严密把守路口,不许一人接近长生观,观中之人,也尽数驱离。”范支回头对身侧的道人说。 天师道的架构大约是天师、祭酒、鬼卒、道民。 那人应声离开。 范支这才看向刘璿,恭敬道:“请殿下隨我来,只是观中简陋,殿下莫要见怪。” 刘璿笑道:“范先生当真小心。” 范支面无异色,心中却忧闷不已,如刘璿前言,不小心不行。 走到长生观的茅草门楼下,刘璿看了一眼身后的蒋显、张郁:“你们等在此地。” 蒋显、张郁一惊,再要开口,刘璿已踏入其中,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张郁低声道:“一个逆民,值当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太子?” 蒋显脸色忧虑道:“是也。” 进入长生观,除过一间大约一丈半高,用土石垒砌、泥瓦覆盖的主殿外,其余房间,只有一人高,木板为墙,茅草覆盖。其后便是秀丽的青城山。 依山而建,倒也有几分雅趣。 刘璿看了几眼,隨著范支走到主殿。 范支请刘璿上座,刘璿谦让了一番,便坐了下来,眼见“三顾茅庐”的把戏演不下去,也不婉转,直接开口:“君名动成都,孤欲请君为孤奔走,可乎?” 范支一直在揣测刘璿为何找到自己,听到让自己效力朝廷,登时脸色愕然,转瞬又轻声道:“仆疏懒,恐不能尽事。” 太子徵辟造反的逆民?! 这简直闻所未闻。 刘璿也不生气,淡然一笑,“疏懒之人能领家族部曲?疏懒之人能三四年,从道民成为祭酒?何言疏懒?” 范支心中一惊,想不到刘璿当真了解过自己,飞快瞥了一眼刘璿,又赶紧低下头,辩道:“世掌部曲,乃家中不得不为之事。仆奉祖天师恭谨,故能为一地祭酒。” 刘璿再要说话,门外忽然有人跑进。 张郁高声道:“殿下,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人,请殿下立刻上马,隨我离去!” 范支浑身一震,脸色先愕然,而后沉吟释然,许多人?似乎想到了什么。 刘璿心中也是一惊,还真有不怕死的,面上却强装镇定,心念急转,猛想起先前都尉言语,道人言语,呵斥道:“慌什么?百姓来见孤,难道就一定是刺杀?不能是有了冤屈,想让孤替他们做主!” 说罢,刘璿看向范支。 第18章 元寿,当真么? 也就在刘璿看范支之时,范支也听到了刘璿的话,不禁回头望去。 刘璿初来乍到,竟也猜到了眾人来意? 何以如此敏锐? 四目相对,刘璿眉梢上挑,似乎再说,我若帮你解决了本地百姓的冤屈,你还不跟我走? 范支转过头,神色黯然,无奈嘆息。 只有张郁兀自愕然,迟疑道:“冤屈?” “以后莫要以偏见待人,此地百姓见了我等,畏惧如斯,你还担心他们刺杀?难道你先前没听那道人所言?”刘璿教训了张郁一句,又安抚道:“好了,隨孤出去,孤也想知道,蜀郡百姓生活到底如何。” 走出几步,刘璿忽然又有想法,驻足,回头看向范支,轻声道:“天师道果然能聚人心啊,怪不得范家要让你来信奉此道。” 他猜测范支並不是真的信仰天师道,至少一开始不全是。 应当是他们来了此地之后,生活愈发贫苦,还被本地都尉刁难,人心逐渐离散。 范家眼看部曲不保,不得不用天师道凝聚人心。 没有范家的支持,范支如何从延熙十一年迁徙过来,到延熙十五年就成了祭酒。 说罢,也不理会范支,快步走出长生观,他知道范支肯定会出来。 长生观外。 四十九名太子卫环绕一圈,挡在最外围,各个手持弓弦拉满,太子仆蒋显,当先而立,怒声呵斥:“尔等造逆,陛下並不严惩,反而怜惜尔等,让尔等来到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居住,尔等还要造逆!?” “太子乃十五年储君,陛下长子,若有差池,你等此地部民,一个也不得活,若不想死,快快退下!” 本有五十名护卫,但其中一个听蒋显吩咐,纵马绕山路,去找前方营寨的都尉,要求派兵驰援。 周围百姓早已退开,躲在远处观望。 那些从山道走来的人,听到蒋显的呵斥,脸色微微凝重,脚下变得迟疑。 正如刘璿预料,刺杀哪有如此兴师动眾的,至於兴师动眾造反,他们也没有那个实力,五千多户人,哪怕不离散,一家一个壮丁,也不过五千人,在成都这等京畿左近造反,这与找死有什么区別? 眼见眾人停下脚步,蒋显心下稍安,刚要开口,刘璿走了出来,喝道:“好了,莫要惊慌,命侍卫们分成两列,一字排开,你去告诉诸人,让领头的过来述说冤屈。” 蒋显一怔,再看过去,那些百姓衣衫襤褸,个个空手,还都停下脚步,伏拜在地,原来如此啊,赶紧应道:“唯。” 四十九名护卫立刻分出九人,护卫在刘璿周围,其余四十人分成两列,分立道路两边。 刘璿不介意与民同乐,但这些人中难保没有一二狂夫,若死在小人之手,那可太亏了,故要用人隔开。 蒋显纵马过去,看了一眼伏拜在地的百姓,喝道:“尔等可是有了冤屈?太子下令,若有冤屈,可上前陈说,其余人等在四十步外。” 领头之人,依旧是当年造反的那些家族,徐、藺、谢、范等。 其中一名老者,快步上前,施礼道:“多谢太子,多谢贵人,我等知晓太子过来,心中冤屈愤懣难耐,情急之下,不告而来,望太子莫怪。” 顿了顿,又道:“仆徐家之主,以及其他几位家主,想近前向太子陈述冤屈。” 蒋显心中终於鬆了一口气,但也没有好脸色,刚才可嚇坏了他,沉声道:“隨我来。” 约有十人从队伍中走出,跟在蒋显走向长生观。 刘璿见蒋显把人带来,看了一眼跟出来的范支,笑道:“君难道不想这些人生活的更好一些么?” 言下之意,他们在此地遭受磨难,完全是因为他们乃造反逆民,被流放而来。 可如果范支出仕,那就代表朝廷彻底宽恕了他们的罪过。 范支脸色一黯,他起初確实是为了家族才信仰天师道,可天长日久,他也喜欢上了清静无为的生活。 不多时,蒋显带人过来,眾人伏拜在地:“小民拜见太子!” 刘璿和顏悦色道:“快快起来,你等皆宿老,不用如此大礼。” 敬老可是大汉的传统,现在蜀汉也有三老的职务。 眾人起身,徐家老者看了看刘璿,低下头道:“太子明睿,一眼看出我等诉求,小民口拙,不能说尽冤屈,让谢家的与太子说。” 另外一名老者適时开口:“小民谢家之主,有冤屈讲给太子。” 刘璿见这些人一个个面色悲苦,神情憔悴,完全看不出往日居然是造过反的人,怪不得人离乡贱,古之亦然啊。 “说吧。”刘璿道。 谢家老者开口:“小民等迁徙此地之后,都已改过自新,可本地三老、游徼、有秩,遇事不问缘由,先处置我等,本地百姓见我等不被官府庇护,也多诬告。不仅如此,山中邻近汶山郡,那边夷叟羌氐等蛮人也时常劫掠我等,我等请都尉派兵,都尉却推諉不应,我等想要自行抗贼,也被都尉警告。” “许多百姓不堪忍受,纷纷出山,归附他人,让我等父子离散,夫妻反目。” “种种厄难,望殿下垂怜,我等真心归附朝廷!” 言语落下,几个老者纷纷落泪。 本来有千家部曲的大户,现在少了一成,几百家的,更是少了过半。 其实他们现在连五千户都不到了。 刘璿心中一嘆,刚要开口怜悯,忽地神色一换,笑道:“诸人欺辱你等,乃是你们有前过,但孤以为,四年时间,罪过已经赎清,孤此次过来,便是为了请范家郎范支出仕,他刚才也已经应下。” “有了孤的保证,以后三老等人,也不会偏待你们,都尉等人,也会派兵为你们剿贼。” 眾人脸上纷纷露出喜色,看向范支,一名老者更是喜形於色,高声道:“元寿,当真么?!” 此人正是范支的父亲。 范支神色挣扎,现在让他如何拒绝,整个从涪陵迁徙过来的乡人,可都指望他了。 一双双期待的目光看来。 范支心下一颤,若拒绝,只怕现在这点家族部曲也难保全,甚至会牵连所有乡人,那时人人怨他,他又当去往何处? 第19章 元寿可愿意为天师 现在的范支,还不是几十年后,名望为整个益州所知的天师道一方首领。 对他现在而言,並不是提出自己的治世见解,而是如何保全自己家族。 哪怕他们家族是因为造反,迁徙到了此地,范支也无法当著所有乡人和家人的面拒绝刘璿的徵辟。 “不错,正是如此!”范支向自己父亲道,回头,看向刘璿,恭敬伏拜道:“臣范支,拜见殿下。” 徐、谢、范等老人,纷纷露出笑意,他们可算熬出来了,有了太子背书,日后本地的官吏还怎么好歧视他们。 刘璿虽然知晓范支並不全心归顺,心中肯定有疑虑想法,但这不重要。 当下时代就是如此。 当年孙策杀吴郡陆氏半个家族,陆逊不也屁顛屁顛为孙权效力,只要家族还在治下,就由不得他范支。 伸手扶起范支,刘璿笑道:“今日,孤就和卿彻夜畅谈,如何?” 不等范支回应,刘璿又回头,面色一肃,看向蒋显,喝道:“你马上带人出山,莫要让本地都尉不知情况,伤了本地百姓,若伤一人,便是你的罪责。” “再有,找到本地都尉之后,立刻让他准备清剿汶山郡蛮夷之事,若本地兵丁不足,也可使人告知汶山郡,两地合力,定要把藏在山间的蛮夷都清剿出来。” “我大汉服从徭役、兵役的百姓,比蛮夷贵重一百倍!” “最后,你在警告本地三老等人,不可再歧视涪陵来人,眾人尽皆改过,也是我大汉赤子!” 一道道命令下来,完全说到了眾人心坎,刘璿甚至连都尉上山可能因误判伤人都顾及到,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多谢殿下。” “多谢殿下。” …… 徐、谢、范等老者纷纷叩首。 范支也伏拜在地,心下安慰自己,这样或许也不错,至少家族暂时获得了安稳。 “唯。”蒋显应声离开。 刘璿被眾人簇拥进入长生观,不一会儿,山中有人送来酒肉等食物,刘璿又不顾身份,亲自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了百姓中的老者。 自己吃起百姓吃的酱菜、糙米。 期间,谈笑自若,毫不戒备,用后世的话,和人民群眾打成了一片。 等到傍晚,蒋显归来的同时,当地都尉也带著兵马过来,要求范、谢等家族出部曲、嚮导助战,同时供给一定军粮,这些人自然尽皆应下。 刘璿本来也想去凑凑热闹,可最后还是作罢了,不能再冒险了。 一天下来,看似閒庭信步,其实,他心底也怕。 夜间。 长生观比成都可冷得多,风吹来,竟有刺骨之感。 静謐的主殿之中,刘璿和范支对面而坐,刘璿披著百姓送来的皮毛衣服,徐徐开口:“卿现为天师道祭酒,可是天师道中的高层?若要到天师?需要什么助力?” 范支一惊,忙道:“殿下不知,天师乃张道陵子孙独传,其他人皆不能成。臣为祭酒,其上还有治头大祭酒,再上才是天师。” 顿了顿,范支又解释了一番,按照刘璿自己的理解,大约是天师为最高首领,治头大祭酒为地区首领,祭酒为小地方主官,鬼卒为骨干,道民就是普通信眾。 其中祭酒的职责也不同,还有负责教书的,比如马超投靠张鲁时期,被封了一个都讲祭酒。 刘璿心道,难道这就是后世龙虎山的张家?想了想,问道:“元寿可愿意为天师?” 范支登时睁大双眼,摇头道:“不行,不行!吾非张家子。” 刘璿道:“你非愚笨之人,难道不知我为何而来?现在张鲁子孙都在北地,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范支自己就是为了利用天师道凝聚家族部曲从而信奉,岂会到了此刻猜不出刘璿用意,面色一肃,沉吟道:“殿下若想用天师道,张家子確实是个隱患……” 见范支还在分析,刘璿直言道:“天师道不能成为太平道,必须管控,张家去了北地,那便需要一名新的天师,一个宗教,代代相传,非朝廷之福!” “我有一论,你且听。” 整理了一下措辞,刘璿继续道:“张道陵乃张良之后,受天教化,创建天师道,本是为了保护大汉江山,但不肖子孙张鲁背弃了汉家皇帝,不仅割据一方,还投靠了逆贼曹操,所以当剥夺其天师的地位。” “天师道该有一次改良,向朝廷靠拢,为百姓解惑,而不是独传某一家。” 范支不比从前,他现在真信了天师道,但非说对张道陵的子孙有多大尊重也不见得,但这么多年过去,天师为张家独有,已深入人心。 “殿下,极难,极难,若此论一出,天师道恐怕不能为殿下效力,还会分崩离析!”范支急声道。 刘璿一笑:“我自然知晓极难,循序渐进可乎?先传张道陵为汉家创立天师道,正本清源,明祖天师的真意,而后一步步把天师道和张家分离开来。” 主殿中木柴燃烧,偶尔噼啪作响,火光摇曳,映著刘璿侧脸,看上竟有半阴半阳之神祗威严。 范支看著刘璿,不觉一怔,此人当真是成都那位太子? 怎么和传言中的平庸之人相比,好似换了一个? 深入叛民之地,只身入长生观,察本地百姓冤屈,以利益逼迫他降服,现又对宗教提出谋划,此非大勇大智之人何也? “殿下心意,臣大约了解,当尽力而为,不论其他,先让天师道为朝廷效力。”范支感慨道。 刘璿也不指望范支马上心服,笑了笑:“今已晚,且睡下,明日再说。” “唯!”范支应下。 一夜无话。 次日,刘璿还未清醒,忽然外面传来声音:“臣黄门侍郎霍弋拜见殿下。” 原来昨日刘璿青城山附近,本地都尉不得不派人送消息给成都,因为太子只有五十多人去了叛民之地,还不许他们陪同。哪怕叛民经过了整治,但他岂能不怕? 消息传回成都,举城譁然,刘禪也嚇得不轻,他出游到过都江堰,但从未来过青城山,因他深知此地险恶。 马上派出虎賁中郎督赵统,带领禁军过来解救。 第20章 待天下大同,孤定再来青城山,与诸老再会 “绍先来了。”刘璿坐起身,大约猜出了霍弋的来意。 霍弋急忙凑到近前,目光上下探查刘璿,生怕有了损伤。 刘璿也不介意,坐在草垫上,揉著眼睛,打趣问道:“我在此地,成都除了惊恐之外,还有其他的么?我的贤名是否为人称颂?” 霍弋瞬间呆滯,不可置信地看向刘璿。 刘璿见霍弋模样,想了想,语重心长道:“绍先是我东宫旧人,相伴我十年有余,难道我在你面前也要作偽吗?不错,我是带著算计而来。” 主殿中,只有二人,范支早早起来,见刘璿还在酣睡,便去了外面的小房间,和其他道人一起诵读道德经。 霍弋瞬间脸色微变,心中一股暖流淌过。 哪怕是刘禪,都不曾如此推心置腹的和他说过话。 “臣谢殿下。”霍弋道,看了看刘璿盖在身上的皮毛衣服,以及身下的草垫,再道道:“不论种种非议,许多人也认可殿下爱才,只是看错了人。” 刘璿笑道:“那你当代我去引导,一个叛民,太子听了名声,都亲自去徵辟,尔等若有才能,名声没有传入太子耳中,当主动去东宫求见太子,太子肯定会委以重任。” 霍弋“啊”了一声,颇有些哭笑不得道:“臣,知道……唯。” 刘璿看著侷促的霍弋,笑了笑,便站起身,“帮我更衣,两年没有绍先为我更衣过了。” 霍弋一笑,边唯刘璿穿衣,边心下感慨,这么多年,他唯一做成的功绩,大约就是当年劝刘璿少骑射,少侍从,专心治学。 这些年大多时间不在刘禪身边,就在刘璿身边,也没有做成其他事。 其实,他知道刘禪一直想外放他到南中去。 可自故安远將军邓方之后,南中的掌控人,如李恢、张翼、马忠以及现在的张表,都是益州人。 霍弋出身荆州,朝廷中还有一些阻力。 为刘璿穿好衣服,霍弋整理好思绪,又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千金之子,以后不可……” 刘璿摆了摆手:“你忘了我的表奏?国破有时,若不立危墙,我该马上逃走的啊。” 霍弋哑然,看了一眼刘璿,不得不感慨刘璿改变之大,辩论起来,总让人措手不及,但还是劝道:“臣之言,发自肺腑,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刘璿笑了笑,也不回应,刚好此时范支出现在门外,招了招手,让范支进来。 “拜见殿下!”范支施礼道。 刘璿頷首一笑:“起来吧。”又道:“今日中午我们就返回成都,早上时间,你可去山中各家拣选才学俱佳的文书五人,再招录五十名孔武有力,精通骑射的壮丁。” 范支闻言大喜,若是这些人都进了东宫,日后整个山中的百姓,都有了更多的盼头,高声道:“多谢殿下。臣马上就去。” 范支离开,霍弋一直观察范支,也没看出什么奇异之处,劝道:“殿下放这些人在身边,恐有不利!” “谁说我要放在身边了?这些人以后是为了联繫天师道的,孤要让天师道推崇孤,但孤不会信奉天师道,若即若离,才是最好。”刘璿道。 霍弋愕然,这本来也是他要询问的问题,天师道终究是黔首信仰,如何能和当朝太子联繫,听到刘璿的话,心下大震,原来刘璿的每一步都已想好了尺度。 终於忍不住,深深施礼,慨然道:“殿下思谋之深,臣敬佩不已。” 刘璿拍了一下霍弋肩膀,笑道:“走,多日没有狩猎了,今日早上,咱们去山中转转。” “唯!”霍弋抬起头我,望著刘璿背影,不觉比较起刘禪来,相比之下,果然还是太子有先帝风采。 眾人进入青城山中,刘璿也循著身体记忆,搭弓射箭,纵马驰骋,相比来时的官道、入山土路,山中的道路崎嶇不平,马匹奔跑也顛簸如飞。 倒是景色不错,绿色看的人眼晕,后世的他也没有来过青城山,转了好大一圈,才兴致耗尽。 中午,刘璿与眾人返回成都。 山中百姓几乎全部出来送行。 这还是他们这些叛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朝廷的关怀。 本地都尉的兵马已经入山,甚至攻破了一个大约两百落的蛮夷小部,解救了他们的乡人回来。 “我等恭送殿下!” “我等恭送殿下!” 百姓们伏拜在地,高声呼喊,许多人手中还捧著礼物。 刘璿接受了一些野果,手工品之类的东西,扶起几个老者,握住老者的手,感慨发誓:“赤心如斯,孤何忧天下不平!待天下大同,孤定再来青城山,与诸老再会!” 在一片讚颂声中,刘璿挥泪告別。 这一幕,看得蒋显、张郁、霍弋、赵统等人无不感慨。 范支带著的一部人也心下辗转,许多人都被激发出来了效忠之情,真仁义之主啊。 出发之后,刘璿很快就恢復了平静,和张郁聊了两句,忽然发现了一名“亲戚”。 虎骑中的一名都伯名曰麋照,乃故安汉將军麋竺之孙,麋竺的妹妹嫁给了刘备,虽也没有诞下子嗣,但刘禪也一直善待麋家,和刘备善待麋竺一样。 麋照父亲麋威就曾当过虎賁中郎將。 “卿弓马如何?”刘璿特意招来麋照询问。 麋照年岁还小,二十岁出头,看上去十分英武,纵马在侧,施礼道:“臣弓马嫻熟,不比前线老卒差。” 刘璿一笑:“若他日孤北上汉中,定要带兄弟你去。” 麋照后来当了虎骑监,那可是禁军骑兵的统领,这既是信任,也是才能。立刻应道:“唯,臣定不让殿下失望。” 刘璿笑了笑,又道:“去让虎賁中郎督过来。” “唯。”麋照应声而去。 骑在马上,刘璿看了一眼范支等人,这些人进入东宫之后,算是成立了一个半官方性质的宗教管理部门。 至於对天师道改革的推动,还需要细细谋划。 这一项事务,进行的同时,他也得继续提高自己的名望。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可以用后世发生的事情为自己拉拢人心。 一个,为诸葛亮立庙。 一个,那便是追諡元勛。 第21章 殿下如此想要立下名望,当真是逼不得已 为诸葛亮立庙,刘璿没意见,反正他是穿越者,不受礼制的条条框框约束。 要知道整个蜀汉的臣子,多曾是诸葛亮属官,而诸葛亮的威望在其死后近二十年,依旧无可比肩。 这份威望怎能不利用起来? 不过,此前诸葛亮刚离世,就有人提议为诸葛亮立庙,但被朝议所阻,他还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成行。 至於追諡元勛就简单多了。 刘备在日,只给了两个諡號,一个是法正,諡號翼,一个是自己妻子,刘禪母亲,刘璿祖母甘夫人,諡號皇思夫人。 当然,如果算刘协的孝愍皇帝,就是三个。 刘禪时代,除了追諡刘备为昭烈皇帝,把甘夫人的皇思夫人升格为昭烈皇后外,也就刘备的后妻吴皇后,諡號穆皇后,大张皇后,諡號敬哀皇后,安平王刘理,諡號悼王,以及丞相诸葛亮,諡號忠武,大司马蒋琬,諡號恭。 除了刘家亲眷,蜀汉臣子得諡號的仅法正、诸葛亮、蒋琬三人。 不一会儿,赵统纵马过来,刚要翻身下马施礼,刘璿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 赵统顿了一下,在马上施礼:“见过殿下,多谢殿下。”稍顿:“不知殿下召臣,所为何事?” “如今北伐已成必然,然久不北伐,人心早已不如当年,孤以为当追諡元勛,激发將帅忠义之心,尔以为如何?”刘璿道。 赵统瞬间瞪大双目,僵在马上,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季汉承袭两汉,对故者追荣一向谨慎,就连先帝刘备都不得庙號,仅一个諡號。除却刘家人获得諡號的臣子,法正乃刘备时代不提,刘禪时代,只诸葛亮、蒋琬二人。 二人都是秉持国事,一国宰相,可见需要得到諡號,需要何等地位。 父亲赵云,去世之前为镇军將军,高时也不过镇东將军,还未及四方將军之列。 现在刘璿问他心意,难道是赵云也可获得諡號? “臣父、臣父也可……”赵统结巴问道,眼中仍是不可置信。 刘璿见赵统如此激动,心下满意,拉拢大臣,他也没钱没地没人,只能想办法给荣誉,还有什么比给眾臣的祖父被赐下諡號更合適? “赵老將军,从先帝奔走,自幽州而到益州,行之广,追之深,只有寥寥比肩者,后又多次营救陛下,他不得諡號,谁可以?”刘璿骑马缓行,面色却古井不波,只单单反问了一句。 赵统听得喜形於色,是啊,他父亲赵云无论资歷,还是功勋,都不下其他人,喃喃道:“是、是……” 猛地,赵统从马上下来,伏拜在地:“臣父从先帝与陛下,臣从陛下,今又见太子,何其幸也!” 刘璿单手拉住马韁绳,马匹停下,他微微頷首一笑,道:“不过,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你心中有数即可。” “唯!”赵统抬起头,望著刘璿,目光一瞬动容,高声再道:“臣定为殿下北伐效死!” …… 按照刘璿谋划,又参考歷史,先给张飞、关羽、马超人等追諡,这件事应该容易达成,毕竟姜维都做到了。 而一旦达成,不仅刘璿获得了元勛大臣的好感,还能激发其他將帅的忠义之心。 当然除关张等人之外,刘璿也想给更多人追諡,包括魏延、杨仪,二人虽然造成了蜀汉立国以来最大的个人衝突,但二人在北伐上却无可指摘。 魏延勇猛善战,以北伐为己任,杨仪调度有方,虽然粮草多有不足,但这不是调度问题。 甚至还有王平、马忠、吴懿、吴班,张裔、张松等人。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大规模追諡的时机,先把关张等人的諡號解决了再说。 …… 一路疾行,刘璿紧赶慢赶,终於在日落城门关闭之前,回到了成都。 此时的成都,早已因为刘璿的举动而陷入爭议。 往日一直恭顺的太子,自提出表奏后,便行动连连,先是厉行节俭,现在又亲自赶赴叛民之地,只为求一个贤才。 这个举动,冒失又让人钦佩,不少人开始讚扬刘璿的爱才,但也有人以为刘璿识人不明。 赵统、霍弋等人回到成都,自然要去向刘禪復命。 刘璿带著蒋显、范支、张郁等人回到东宫。 十一日时,刘璿就让蒋显清理东宫人员,当日,蒋显就列出了名目,今日刚好空出一处居所,刘璿刚好带著范支等人过来安置。 不过,这些地方以前住的都是僕妇、奴人,房间是夯土覆盖的瓦房,但里面,是十几个人的大通铺,也没有专门用作工作的地方,案桌、笔墨等东西,更是一个没有。 哪怕比范支在青城山中的家,都有不如。 刘璿也没斥责蒋显,他自己都没有料到能顺利带范支回来,还带了这么多人。 沉吟了一下,刘璿解开自己的鹤氅,伸展开来,铺在一张床上,看向范支,道:“屋舍简陋,请以此物为床,君莫嫌弃。” 其实刘璿的鹤氅更应该叫做布氅,因为没有羽毛装饰,就是宽大、飘逸、无袖,形制大约就是后世的披风。 见此一幕,范支神色一肃,哪怕感觉到刘璿行为总觉古怪,但每一步,都让他感佩不已,深深施礼:“臣惭愧,殿下待臣之厚,臣虽死不能回报!” 刘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拉著范支的双手:“莫要如此,是孤考虑不周。” 接著,刘璿又去安抚了其他人,之后,才带著蒋显、张郁等人离开。 返回寢殿的途中,刘璿目光看向蒋显,也不言语,只是看去。 蒋显微微迟疑,忽地了悟。 “殿下放心,臣一定让山中百姓送別之事,今日殿下送氅之事,流传在整个成都!”蒋显应道。 张郁瞬间张大嘴巴,脸上肌肉隨之抽搐,这好像哪里不对吧? 刘璿道:“善。” 蒋显唏嘘一声,若非情势使然,太子也不需要如此博取名望。 张郁面色一滯,心中同样感慨不已,想起当日刘璿说起梦中国破家亡之事,无奈惋惜道:“殿下如此想要立下名望,当真是逼不得已,时不待我,若无名望,怎能让人归心服从?” 第22章 臣等无能 延熙十五年,二月十四日。 清晨,刘璿甦醒的时间比往日晚一些,起身之后,问了时间,看向费蕊,责道:“为何不早唤我?” 费蕊轻声道:“文衡从青城山归来,身困体乏,多睡片刻,也无事。” 刘璿嘆了口气,坐起身来,一边让宫女伺候穿衣,一边认真道:“现在人心离散,我唯恐他人不能尽事,又怎能自己做出让人指摘詆毁之事。” 费蕊玉容微僵,手中动作也是一滯。 二人少年夫妻,感情极深,刘璿昨日回来,倒下就睡,夫妻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早上又要早起,如此劳苦,如何不看得她心疼。 嘆了口气,继续为刘璿整理衣袍,低声道:“是我不对,但文衡也要爱惜身体。” 刘璿也没多计较,笑道:“放心,我每日早起,但也可在中午休憩,时间是充足的。” 费蕊浅浅一笑,灵眸眨了眨:“我还以为文衡不知疲倦呢。” “人怎有不知疲倦的?”刘璿穿好衣服,便告別费蕊,离开寢殿。 寢殿外,又是张郁在等候,刘璿没有乘坐车驾去讲堂,而是让张郁把车驾带去了前殿。 “孤思虑良久,许多事情,都不得要领,还需卿等和孤商议,命各人都来前殿。”刘璿走下车驾,口中下令。 “唯。”张郁应下,危急时刻,讲学什么都可以搁置。 前殿中,刘璿高坐主位。 片刻后,今日讲学的李譔,以及蒋显、张郁、范支等人陆续走进。 范支假太子舍人。 眾人施礼,落座。 刘璿徐徐开口:“如今境况,无须孤多赘言,北伐已经刻不容缓,可如何北伐才能確保復土復民,是孤心中忧虑所在。” “昔年以丞相之雄略,也只恢復了武都、阴平被迁民后的残破二郡。” 此话一出,眾人纷纷露出难色。 诸葛亮尚且如此,何况他们?! 刘璿注意到眾人面色难看,却不理会,继续道:“现在我等北伐,智量又不及丞相,故必做万全谋划,若想成功,孤提四问。” “一曰,兵,二曰,城,三曰,粮,四曰,將。” “如何把更多的士卒送到前线参与攻伐?如何快速攻破城池?如何搜集更多的粮食,不让战事半途而废?如何寻访良將,让战事百战百胜?” “孤知有人对孤求助天师道心有不然,可须知丞相往日推崇的管仲就曾有言,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我大汉要北伐,这些东西百姓可得乎?” “若无天师道,只让百姓知晓忠义,百姓面对连年劳役、兵役,如何能忍受?人心本就脆弱,多求助於虚妄,此常情也,既然百姓有此需求,我等何不把这种心理,引领到对朝廷有益的地方?使其少生怨言。” “如此民心无怨而向我,则兵源、粮草,乃至將才皆可渐次而得。” 话音落下,眾人纷纷朝刘璿投去敬佩的目光。 想不到刘璿对北伐思索至深。 也怪不得刘璿去徵辟范支了。 坐在东侧的李譔神色一嘆,仔细看了看刘璿,感慨道:“殿下似天授,短短时日,如换一人。” “可惜老臣无能,此四难,臣一个不得解!” 刘璿看向李譔,笑著道:“李师自谦了,李师精通技艺,还懂医术等等,其实孤正需李师。” 李譔多才多艺,一直和刘璿亲厚,自然乐见刘璿表现出杰出才能,可对於自己,心底反而不那么坚定。 盖因,他学的东西太多,但对士人来说,都不是正道。 “殿下过誉了,臣能做什么?”李譔好奇道。 刘璿认真道:“精进医术,使士卒少伤亡,改良武器,使攻城破敌更速,凡此种种,都是李师所长,在孤看来,李师甚至超过譙师。” 李譔听得心悦,可后面一句话,嚇他一跳,譙周可是蜀中孔子,他人见人厌,怎能相比?赶紧道:“殿下爱臣之心,臣已知晓,但千万不可对他人说此语。” 这话得罪了譙周不说,还让人觉得刘璿不尊经典,不崇经学。 刘璿淡淡一笑,也不在意,反正譙周这老小子,不仅没有给他送名刺,还依旧和他保持往日的公事公办的態度,他贬低两句也是活该。 “他日孤往汉中,还请李师隨行。”刘璿邀请道。 李譔在朝中关係糟糕,现在弟子,又是太子的刘璿对他如此推崇,还主动邀请,哪怕年过五十,也慨然应下:“若殿下往汉中,老臣必定相隨,只恐老臣才能不足,误了殿下北伐。” 刘璿道:“李师定能一展所学,名传后世。” 蒋显等人见刘璿对李譔这个不受人待见的都能提出使用之法,心下感慨的同时,也在思虑如何拆解四难。 可四难,在诸葛亮时已经存在,且无力解决。 甚至,大汉已做到极致。 哪怕诸葛亮故去,朝政有所怠惰,但无论动员能力,还是人心向背,汉国都比魏吴二国更优。 “臣等无能,对此四难,不能提出比前人更好的办法,殿下能想到用天师道笼络黔首,臣等先前还有疑虑,现在看来,是臣等不解殿下深意!”蒋显看了一眼张郁,张郁摇摇头,不得不无奈开口。 刘璿深知蜀汉问题,如果当代有人能提出解法,蜀汉最后也不会灭亡,唏嘘道:“既如此,你们回去多思考,有了想法,可上书给孤,集思广益,总有用处。” 目光一凝,看向范支,笑道:“元寿,昨日途中,孤告诉你的事情,可以做了。” 昨天回来的路上,刘璿又和范支交流天师道的情况。 张道陵把益州北部分为二十四治,每一治设一名治头大祭酒,张鲁投降曹操之后,天师和天师道的来往几乎斩断。 前些年,北地传来消息,天师张鲁还死了。如今天师道已成散沙,每治的治头大祭酒各行其事。 刘璿开出条件,如果天师道为北伐服务,他允许天师道藉助官方力量传教,把传教地方不限於益州北部,南中、陇右乃至整个天下都可去。 范支回道:“臣已写下书信,並送出,若有回覆,马上稟告殿下。” 第23章 他到底意欲何为 刘璿讚赏地看了一眼范支,笑道:“想不到卿这般勤勉,辛劳了。” 范支面无异色,心中感慨,既然进了东宫,哪怕不为自己,只为族人,他都得尽心做事,施礼道:“多谢殿下夸讚。” 刘璿頷首一笑,目光再看眾人,收敛笑意,再道:“孤用宗教笼络百姓,有取诈之嫌,可若非情势,孤为何如此?”顿了顿,又道:“一旦北伐,劳役,兵役叠加,几如杀人,孤想除了用宗教慰藉百姓之心外,还需切实东西给与回应。” 眾人闻言,不觉瞪大眼睛。 难道刘璿还要给百姓赏赐? 可拿什么赏赐? 正在思虑,忽然门外传侍卫通传声音:“殿下,大司农孟光前来拜见,人已到门外。” 刘璿立刻起身,快步走出,不等到前殿门外,就见一名老者大步走来。 老者看到刘璿,又改趋步缓行,边走边施礼:“臣见过殿下。” “臣听说殿下昨日就返回了成都,今早再也无法按捺心中情绪,特意前来拜访,请殿下勿要怪罪。” 刘璿哈哈大笑,走下台阶,握住孟光的双手,笑道:“孟公能来,孤欣喜至极,怎会见怪?” 不得不说,哪怕年过九十,孟光仍旧步伐矫健,声音洪亮,看不出老態。 孟光闻言,也是哈哈大笑。 刘璿拉著孟光的手,请入殿中,李譔也让出了东侧首位,毕竟大司农是九卿之一。 眾人重新落座,孟光问道:“不知殿下再和诸位討论何事?” 刘璿看了一眼张郁。 张郁立刻起身,拿著记录的文书,走过去,交给孟光:“此为会议纪要,请大司农阅览。” 孟光拿过文书,目光扫过,忽地,一拍案桌,高声道:“殿下原来思虑如此之深,可恨某些目浅识短的庸人,竟责难殿下!” 刘璿在东宫,外面的风声自然传不进来,可在东宫之外,许多人都在討论刘璿从二月十日开始的种种做为。 上表直言,北国十年后就可兵临成都,听得谁人不怕?但此乃朝廷大政,且怕引起恐慌,未传入民间。 但刘璿去青城山徵辟逆民,百姓所见,自然引起了更大的波澜,不仅士人官员在议论,就连百姓也参与其中。 现在了解了刘璿的想法,孟光也极为认可,百姓生活本就困苦,如果开启北伐,劳役、兵役都会加重,那时有了宗教托底,倒也能给百姓少许安慰。 想著,孟光又看了一眼陌生面孔,笑道:“范家郎,殿下为你深入危险之地,成都非议甚多,你若不能做出功业,殿下名望也会受损,勉之,勉之。” 范支起身施礼:“多谢大司农教诲,仆定不让殿下威名受损。” 孟光看范支面容清瘦,目光精利,頷首一笑,再看刘璿:“殿下刚才在说要给百姓切实东西,不知是指什么?” 刘璿自从走出第一步上表后,便时刻思考,如何能提高蜀汉国力。 从歷史看,蜀汉灭亡的根本,还是国力太差,稍有一点內耗,便让人心离散,一次败北,就让人心厌战。 如何提高国力,除了安抚民心,给人以信心、寄託外,那边是提升百姓的生活质量。 可他不可能下发收缴上来的粮食和钱財,因为这都要用作北伐。 所以,只能在百姓手中,让他们自己提升。 “民心之事,孤已有论,教导忠义,辅佐宗教,民力之事,孤以为当从百姓的粮食入手,毕竟,人以食为天。故而,孤想更改农具,种植之法,提升种植效率,以及稻米產出,如此,百姓丰收,朝廷也可多购军粮。”刘璿面对眾人,侃侃而谈。 孟光刚才看过纪要,也以为刘璿要减免赋税,但这不是和北伐的目標相悖? 现在听到答案,脸色微微一顿,颇有些感慨:“殿下爱民之心,臣也佩服,可这些事情,哪容易做的?臣为大司农,都不敢说精通农事,何况殿下?” 大司农的职责便是保管国家钱粮,同时发放俸禄,调拨军粮。 对於农事,孟光还是有一些发言权。 刘璿这下有点不知如何开口,曲辕犁、堆肥等技术,他知道一些,可若是直接说出来,也十分突兀,他好骑射,可没有好耕种,沉吟片刻,认真道:“孤也不知,但做了就知道了,否则,北伐粮食不足,百姓粮食不足。” 目光看向李譔:“李师,这便是咱师徒第一个任务,若能有所改良,你我师徒必然名垂后世。” 李譔想不到刘璿如此“脚踏实地”,不论如何排兵布阵,先想著种植粮食,高声道:“臣一定竭力而为,与殿下做出惠及万民的器具。” 眾人见刘璿做事如此谨慎,都是心悦诚服。 就连范支看著刘璿,目光也流露出敬仰之色,哪怕刘璿有逼迫他来的嫌疑,也有利用百姓的嫌疑,但能想到百姓疾苦,也不失为一名仁义之主。 …… 討论过后,刘璿中午在东宫稍作休憩,下午,带李譔等人来到了城外。 得益於都江堰,成都城外,密密麻麻的良田分散如星辰。 二月又是耕种时节,二月初,“刘璿”还代刘禪主持了亲蚕礼,籍田礼刘禪亲自主持,“刘璿”也全程参与。 眼前的土地,非是別家,乃李譔自家所有。 僕人、奴客正在田中耕作,两头牛,两个人,一条长长的木桿拉著犁具。 刘璿煞有介事的让人把一台犁具放在面前,绕著犁具前后观察,又看田中的忙碌景象,指著上面长长的木桿问道:“李师你看,这地方是否可以弯曲?减少重量,便与操作?” 李譔皱眉道:“或会减轻重量,但如何便利操作?” 刘璿心中暗恨,自己为什么不精通曲辕犁的製作?只记得大体形制,却不明白其中道理,不过还是掰扯道:“你看此处,或可让犁头上下调节……” 这是刘璿仅知道的一点曲辕犁知识了,曲辕犁可以调节高度。 李譔望著眼前犁具,上下打量,忽地惊叫:“臣想到了!” …… 就在刘璿和李譔商討改进犁具时,宫中的刘禪也得知了刘璿的种种作为。 “他到底意欲何为?”刘禪晕乎乎道。 第24章 天下第一君 新宫,和欢殿。 皇帝刘禪面对尚书令陈祗、侍中,尚书僕射张绍、侍中诸葛瞻,尚书僕射董厥、右中郎將樊建以及霍弋、黄皓等人,愕然发问。 自己这个儿子,到底在干什么? 自二月十日刘璿上表,到今天十四日,刘禪已经接受了最坏的可能。 北国南下,大汉国破家亡,但只要他保护好自己,北国肯定会善待,正如刘璿所说,还要做给吴国看。 可毕竟是最坏的可能,若有一丝机会,他也不想失去一方尊主的权柄。 本来他还以为刘璿去了青城山寻找的是一个可比肩蒋琬、费禕、姜维的大才,不想竟是逆民,还信奉天师道。 如此冒失,让他大感失望,现在又跑去改进什么农具,消息传出,整个成都为之譁然。 刘禪反应慢一些,但在场之人无不是天下俊杰,当然,忽略黄皓的话。 眾人大多猜到了刘璿的用意,徵辟范支只是缘由之一,更重要的是,告诉天下人,太子爱贤,不计出身,但有才学,定特別提拔。 可眾人没有立马为刘禪解惑,而是纷纷看向了陈祗。 陈祗不仅官位最高,且已经显露出了一定的权力欲。 后来的歷史上,姜维为大將军,录尚书事,实权却被陈祗侵蚀,导致自身反而不如陈祗,可见陈祗根底。 现在费禕仍在,陈祗无论大小事务,还得报知而后施行。 但他已经感到不满,现在已有费禕、姜维压在头上,若是刘璿也开府,介入军国大事,岂不是又多一人? 他何时何地才能出头?! 正在思索,忽然看到眾人目光,差点把皇帝刘禪的发问忘了,赶紧施礼道:“殿下所为,皆是为了北伐。” “一个逆民天师道黔首就可辅佐他北伐了?自己跑去改良农具就可让他北伐顺利了?”刘禪神色不满道。 眾人面上无异色,心中却有些失落,天子与人情世故十分熟稔,能快速让人交心,归附。 可遇到实事,反应总慢了那么一点。 陈祗轻轻一笑,解释道:“徵辟逆民天师道信徒,也可体现太子选材,不论出身,扬爱贤之名。改良农具,也是为了获得更多粮食產出,不让北伐大业,毁於粮草不足。” “適才大司农特意来尚书台,与臣诉说太子之贤,大司农直言,太子仁爱重士,视民如伤,可比先帝。” 孟光离开东宫,並没有返回官署,而是特意去了尚书台,拉著陈祗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祗了解孟光的心思,刘禪如果对刘璿的一些行为不满,希望借他之口为刘璿解释。 想著,陈祗忽然心中一动。 如果北伐真成了国策,那岂不是要和当年丞相一样,在汉中“另立朝堂”,但无论刘璿、费禕、姜维,威望能力都不及诸葛亮,肯定要和成都朝堂分权。 刘璿等人专制北伐,他在成都专制后勤、国政。 刘、费等虽有过问,但无论时间、精力都会更多放在北伐事情上。 如此一来,成都岂不是他说了算? 似乎自己也应该支持北伐?! 正在陈祗想入非非之时,刘禪被解惑后,脸色微微变化,从“原来如此”忽地变成了“怎会如此”,皱眉看向陈祗,语气不快道:“文衡只是徵召了一个逆民,跑去改良什么农具,便被大司农比作先帝?” “那朕呢?” 陈祗心下有了新想法,也不觉得压抑,神色轻快,立刻开口笑道:“大司农之言,还是意在勉励太子,陛下掌国近三十载,国中安泰,国力日盛,遍观中夏,魏之失国,吴之宫乱,可谓天下第一君!” “殿下之考验,还在日后,现在自当多与勉励。” 张绍等人目光全是佩服,怪不得陈祗能深获刘禪信任。 刘禪听得也大为满意,和曹丕、曹睿、孙权比起来,自家简直美好的不成样子,頷首一笑:“文衡年少,是该多勉励啊!” 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眾人:“按照日程,想来大將军、卫將军今夜就会抵达成都,尚书令一会儿给城门校尉下令,若大將军、卫將军归来,可直接入城,不必通报。” 眾人应道:“唯。” …… 也就在刘璿改良农具的时候,除了刘禪议论,譙周家也在议论。 譙周今日在官署待了半日,听说了刘璿举动,便心中烦乱的回了家去。 一到家中,自然又引起诸多弟子和三个儿子的奇怪。 怎么自从二月九日后,譙周数次提前离开官署。 譙熙见父亲归来,想著上去询问两句,可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作罢。 但譙熙不去,有他人去。 目前譙周的弟子中,有两人才学出眾,也已到了出仕的年岁,一个名叫陈寿,一个名叫杜軫。 陈寿,字承祚,巴西郡安汉县人。 杜軫,字超宗,蜀郡成都人。 二人听闻刘璿专门跑到青城山徵辟逆民,心中甚为感动,这完全可比当年先帝三顾丞相,由此有了为刘璿做事的想法。 相比逆民,他们可是譙周的弟子,正经的士人,岂能不被刘璿厚待。 二人见譙周回来,没多犹豫,便主动请见。 对於两个才能上佳的弟子,譙周自然接见。 “先生,近日成都多传太子轻佻,又传太子爱贤,弟子不能分辨,请先生教诲。”陈寿进来譙周的书房,跪坐下来,主动开口。 杜軫进来后,並未开口,只是在一旁观瞧。 譙周一看陈寿模样,便心中明悟,陈寿这是有了出仕的想法。 他也对刘璿去徵辟范支的举动感到震惊,他还以为刘璿会在朝堂上表之后,开始联络费禕、姜维、夏侯霸、孟光等人。 但刘璿不顾自身安危先去征贤,这表明此人非夸夸其谈之人。 现在刘璿又去改良农具,北伐先从农事入手,更是让他心中佩服,丞相北伐,多困粮草不济。 难道上苍真的垂怜大汉,故降此人於益州? “承祚想为太子效力?若是有这种想法,我可帮忙引荐。”譙周不想品评刘璿,因他心中还在苦闷。 怎么讖纬就不准了呢?! 陈寿麵上微露窘態,低声道:“多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