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宋》 第1章 不能信那老九 “两位头领,给九哥康王送信求援之事,本王想再多思虑下。” 赵真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嗓子又干又紧,涩得像生了锈,明明十六岁的年纪,这一句的声音却像六十。 死嘴,爭点气啊,自己现在可是在装王爷。 “恳请信王速速决断!”堂下一人大声说道,“早一日送信,我们这五马山山寨便早一日得补给!” 赵真看过去,此人黑脸络腮鬍,叫赵邦杰,武翼郎出身,是这河北五马山山寨的寨主,寨里抗金的义军兄弟,都是他聚起来的。 堂下另一黄面长须之人,也拱手回话:“信王殿下,官家已於去年承继大统,不应再称康王了。” 此人脸上颇有文气,名叫马扩,是江北有名的抗金头领,这次正受东京留守宗泽派遣,专程来联络五马山义军。 “信王殿下!我河北义军,正缺殿下这样的旗帜,若將此封书信送与官家,確定了名分,这北方的弟兄们,也就有了主心骨了!”马扩仍在堂下苦苦相劝,说著便上前一步,把信递了过来。 赵真从马扩手中接过信,展开再看。 信中用恭顺的语气写道“臣弟伏请皇兄遣兵餉支持,臣弟愿在北方苦撑局面,以待皇兄北返”云云。 这皇兄,自然指的就是九哥,康王赵构。 糊涂!指望赵构给你们支援? 此时是靖康三年清明节,或者按赵构的年號,叫建炎二年清明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软骨头在往扬州方向南逃,正愁没人挡枪拖住金兵呢!真按头领们的期望递信求援,赵构不会给一兵一马一米一粟。只会拿“信王“两个字当饵,引金兵咬住五马寨。 在歷史上,这五马寨数月后就因孤立无援,被金军攻破,寨中之人尽皆命丧於此。 这封信,无疑是与虎谋皮,不,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不能发!这封信,是断然不能发的。 赵真紧张地握了握拳头,感觉头更疼了。 今晨睁眼的那一刻,他才穿到这具身体中,眼下实在有些信息过量。 他本是三线小城书法班的一名老师,兼做精讲歷史的up主,因內容扎实又会整活,颇有一批粉丝。 本来每日更新打赏,小日子过得挺美——直到一次夜半擼串胡侃之后,撞了大运,再睁眼就到了这山寨里。 首先確认:没有系统,歷史区加系统的新风,他没赶上。 原身的记忆已如潮水般褪去,除了言语交谈无碍,竟只隱约记得这一月来发生的事情。 第一个炸雷就是,他正在冒充宋徽宗十八子,信王赵榛。没错,他这信王的身份,还是冒充的。 原身只是押送二帝和宗室北狩的偽军士卒。路上真的信王病死在半途,金人便让他二人拖去路边埋了。同乡裘贵出了个主意:他身形相貌与信王有几分相似,年龄又相近,不如冒名顶替,往南逃去搏个富贵。 结果这两个蠢物刚在抗金的州县露面试探,就被义军簇拥著,一路带到了河北五马山山寨。 两人见识不多,胆子却大。融合记忆后的赵真想起这段,气得想笑。 看著堂下义士们群情高涨,赵真颇感为难。自己若没有个合適的理由,今天怕是拖不过去了。 “容本王再想想……”赵真抿著嘴道。 “殿下!”马扩和赵邦杰还想再劝。 自己身侧一人却张了口。“马头领,赵寨主,让小人陪王爷出去走走,再来回復。” 赵真侧头望去,一个乾瘦眯缝眼的人正拼命冲自己使眼色,这人便是让自己冒充信王的同乡——裘贵。 马扩和赵邦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裘贵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领著赵真走出这山寨大堂,弯弯绕绕走了数百步,到了堂后的悬崖无人之处。 赵真看了一圈,这山寨依山势建立,三面悬崖,颇为险要。 “你个撮鸟搞什么鬼?老子在堂上眼都快眨瞎了,让你赶紧答应。”裘贵啐了一口。“別给老子弄砸了!” “娘的,等南边的封赏下来,我们就下山,这破寨子,嘴里淡出鸟来。” “这信不能发。”赵真还在思索,“赵老九不会给补给,反而会害了山寨。” 裘贵听了,眉毛拧成了一股绳,破口大骂“直娘贼,你还真当自己是信王了!老子让你答应你就答应!” 裘贵抬起手,就要给赵真一巴掌——这动作原身太熟悉了,之前没少挨。 赵真用手一挡,把裘贵的巴掌一下挡开。 裘贵怔了一下,眯缝的眼睛突然睁得老大,好像不认识眼前之人。 “狗娘养的,还敢给爷爷还手了!”说完又是一巴掌呼下来。 赵真打掉他手,顺势用力一推,裘贵仰面倒地。 裘贵瘫坐在地上,赵真看到他的眼神,从错愕逐渐变得有些怨毒。 “之前的事也就罢了,以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赵真往前迈了一步,俯视著裘贵说道。 自己怎么会给这种货色做跟班。 裘贵以为赵真要踢他,嚇得用屁股往后挪了半步。看赵真没有出脚,嘴里又骂將开来。 “驴日的夯货,你还想甩开我自己做这信王,我呸!看我下山去告诉金人,把你们这群造反的贼人都杀掉。” 赵真本来想和裘贵划清界限,再做计较,裘贵这么一说,他心里一沉——下山?告诉金人?那山寨里这些人,连同他自己,很快就全得死。 他下意识看了眼崖底。百丈深的乱石,推下去连尸首都凑不齐。 裘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还在骂骂咧咧:“对嘍!进山的路我都记得,把你们都卖给金人!老子一样有赏赐,搞不好钱更多!” 赵真看著他,想起自己做过的那期视频——《乱世生存第一条,做个狠人!》,当时弹幕里都在刷“学到了“,想不到今天真要实操。 这人不能留。 “裘……裘大哥。”赵真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我主要是怕,怕对方认出我这身份是假的,连累你。” “怕个屁,你有这信王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和印信,这都是真货。”裘贵被赵真前倨后恭的样子搞得迷糊,又啐了一口。 “你这身型相貌,和那死人也有八分相似。更何况……”裘贵摇晃了一下脑袋。 “除了老子,谁知道你是这假货!就是金人那边,也只会觉得是真信王装死跑掉了。老子这计谋,是天衣无缝!” “裘大哥,真是活诸葛!”赵真继续恭维道。“那我明白了,只要没了裘大哥,也就没人知道我这身份是假的了。” “不错!“裘贵大声应道,隨即,他脸上的神情像被冻住了,他慢慢抬起头:“你小子这话是什么……“ 嘿!他醒悟过来了。 不过已经晚了。 赵真猛地扑了过去,一把將裘贵推向悬崖。 第2章 我这瘦金体,二十年的功力 裘贵躲避不及,被推到胸口,失去重心,往后退了几大步,隨后一脚踏空,摔下崖去。 赵真伏在崖边去看,只见裘贵的身形快速缩小,隨后重重地撞到了一块凸起的崖石上。 闷响一声传来,溅开一片血红。 赵真伏在崖边,確认裘贵再没动静。 心跳得厉害,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开始盘算。 身边知道秘密的人已经死了。做王爷,总比做普通人强。 至於以后怎么过关,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给江南朝廷报信的事,也得赶紧有解法。 自己这义军眼中的信王,不能被那一心苟安的赵构坑了。 寒风吹过脸上,心跳慢慢平静。赵真盘腿坐在崖边,想法开始往外冒。 这年月里,江北还有宗泽坐镇,太行山里有王彦的八字军,川陕还有李彦仙和將来要崛起的吴氏兄弟,山东还有水寨的义军。 更有——岳飞。 想起这个名字,赵真心里砰砰直跳。若有这人在侧,便是天大的局面也能扳回来。 只是赵构已自行继位,自己若没有恰当名分,便是叛贼乱党,绝没有人愿意跟著。 正史……小说……演义…… 赵真眼前一亮,一拳锤在另一只掌上。 一路小跑,回到自己屋里。 寨中的房间都很朴素,这木屋,已算作山上最大的一间了,原来是寨主赵邦杰所住,自己上山之后,便让予了自己。 这样忠诚的义士们,怎可使其苦等援助不至,被金人围剿,枉死於寨中? 赵真扯下自己穿著的黄衣內衬的一条,找来毛笔,咬破左手手指,以血作墨,挥挥洒洒的写道。 “朕与太上皇蒙尘北狩,宗社倾危。 九弟构宜总领江南诸路兵马,保东南以图恢復;十八弟榛宜总领河北诸路义军,联络豪杰,共克强敌。 二王並膺重寄,各便宜行事,克復中原、迎回朕躬者为功。” 赵真想了想,又加了个落款“靖康三年二月卯日,皇帝御押。” 又想了想,换作瘦金体,又加了一句“道君太上皇御押”。 这瘦金体乃是徽宗所创,此时还罕有人会,算是个防偽標记,好在赵真之前练习书法,这一笔有二十年的功力。 嘿嘿,想不到自己这一手好书法,还能用来写血书衣带詔。 赵真翻来覆去看了看,觉得甚是满意。 待屋內过堂的冷风將血跡吹乾,便把这手搓得衣带詔放入怀中,走回寨中大堂之上。 马扩和赵邦杰正坐在条凳上等候,见他回来,俱都起身。 “信王怎么一人回来,裘侍卫怎未见?“马扩问道。 “我让裘侍卫去追二帝北狩的队伍。他下山匆忙,没来得及通报。“赵真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一人去追?”马赵二人面面相覷,脸上虽有古怪,却也不便多言。 “马头领,赵寨主。本王有一事不得不告知二位,南下找九哥的事,得再做计较。” 赵真看到马扩和赵邦杰的眉毛拧得都快打了结,连忙说道。 “本王並非不知山中亟待支援,只是我有二帝密詔在此,故过去几日颇为犹豫。“ “二帝密詔!”马扩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脱口而出。 “此乃极机密之事,今日不得不与二位英雄知晓。哎!”赵真轻嘆一声,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破黄布条。 马扩迟疑了一下接过,刚看了一眼,手便微微一颤,之后递到眼前反覆细辨。 “这……殿下从何而得。”马扩还在震惊之中。 “这是我在逃出金人恶爪前,二帝所赐,我逃出时贴身藏著,沿途不敢示人。”赵真早有准备。 “这詔书,便是我皇兄的內衣与鲜血所制,太上皇也以血画押!哎!” 马扩又低头去看,嘴唇喃喃地说:“这画押,確是太上皇笔跡无疑。”说完这话,登时下跪。 赵邦杰识字不多,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马头领,上头到底写的啥?“ 马扩开口读完,赵邦杰也跪下,两个人俱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赵真长嘆一声,一拍扶手別过脸去做拭泪的样子,余光却盯著二人神色。 “信王,马头领,有这密詔,岂不更好,速速昭告天下,让河北义士都到这信王帐下,大家共同抗金,岂不快哉!”赵邦杰脸上露出急切与欣喜之色。 “赵寨主,这事没这么简单!”马扩喝道,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依密詔所言,当今官家继承大统便是僭越。这大位名分,还未定下!” 赵真看到两个人都不以为假,暗舒一口长气,连忙说道。“二位壮士先请起身,这正是我担心之事。九哥自领大统虽僭越,但也稳了些许局势,若我发詔书布告天下,岂不又要人心大乱?” “对啊!”赵邦杰这才反应过来。“这詔书的意思是,你俩王爷平起平坐?那谁当官家?!” “是也!”马扩点头说道。 赵真点了点头,看两个人顺著自己的思路去想,心里更加放鬆。 “那便麻烦了,若康王爷知道这密詔,翻脸不认,岂不是还要与信王爷打將起来。嗨呀。”赵邦杰著急地抓著自己的络腮鬍子。 “就算康王大义,他身边那些兵头大臣,又岂能放弃自己这已到手的从龙之功?”马扩皱著眉。 “两位英雄终於理解,本王为何不愿发那封信了。”赵真苦著脸,巴巴地看著二人。 大堂里一时无人说话,穿堂的寒风吹过,发出轻轻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马扩打破沉默。 “依小人之见,此事不可布告天下,也不可就此隱瞒。” “马头领细说!” “一来,詔书乃二帝御笔天宪,我等岂能有违圣意?二来,二帝也颇有深意,此詔明言望二王以克復中原为念,也是怕有小人劝二王苟且偏安,忘了祖宗社稷。” “正是!”赵真点头,这马扩不愧是宗帅选拔串联义军之人,颇有见识,几句话就点破了自己设计的要紧处。 一南一北,各自便宜行事,分头聚拢力量,克復中原! 与赵构平起平坐,这就是赵真要的名分,只是这局面,得小心维繫,不然便成了后世南明诸王的內耗。 “马头领!”赵真开口说道。 “在!” “本王想命你,联络这江北各处抗金的队伍,无论是官军主帅,还是义士头领,请你都將这密詔之意带到。本王密詔,不便草率散布,但可请主帅与头领前来观瞧。” “九哥的行在,也算是江南百姓的念想,本王不愿破坏。”赵真嘆了一口气,隨即凛然地说。 “但本王,也要为这中原的百姓,打个新局面!” “是!”马扩和赵邦杰相视一眼,齐声唱喏。 赵真见二人阴霾尽扫,知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若要联络帅臣,宗帅当仁不让,应首先联络。“马扩朗声道,“小人正得宗帅所遣,可为王爷传话!” “好。只是五马山离东京甚远,金狗、溃兵、盗匪横行,马头领重任在肩,不容有失。”赵真说道 “赵寨主,需点几十位得力的兄弟,用快马,护送马头领前往东京!” 赵邦杰正拱手领命。却见马扩抬手。 “信王无需多虑。“马扩摇头,“小人来时,由宗帅亲信统制率十二骑护送。这统制虽年轻,却极为驍勇!” “他年初与金狗数次交锋,都是以少胜多,硬碰硬杀出来的胜仗!”马扩说到痛击金兵,不由得眉开眼笑“他是近来宗帅最倚重之人,由他护送足矣!” “还有这等英雄!”赵真闻之欣喜。“不知这统制,姓甚名谁,如何称呼。” “统制姓岳名飞,字鹏举,正在寨中休息!” 第3章 岳飞想走 岳飞? 此刻还在寨中? 赵真的嘴巴张成了o型。 “岳飞人在何处?快快有请!”赵真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说道。 马扩没想到一个小统制,居然让信王如此兴奋到失態,连忙下得堂去请岳飞。 赵邦杰在一旁,看到信王如此反应,不由得有些眼热。 赵真顾不上赵邦杰的反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美好的词汇。 民族英雄,文韜武略,赤胆忠心,爱民如子…… 但他也想到了原本歷史上的故事。 天日昭昭,莫须有,不白之冤,千古之恨…… 妈的,有大腿带飞的局,架不住有猪队友猛送! 自己当下的目標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留住岳飞。 岳將军,就让你助本王,不对,是让本王助你直捣黄龙吧。 半炷香后,马扩终於带著一位高大青年將军来了。 这是赵真人生中最漫长的半炷香时间。 赵真抬眼望去,这位年轻的將军,並未穿甲,现在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武服,一眼看过去就见得颇为壮硕。 再往脸上观瞧,红彤彤的脸庞,丹凤眼臥蚕眉,山根硕大,只是青茬茬的鬍鬚冒出来,还没有变成长髯。 原来这歷史上的岳飞,长得像没鬍鬚睁开眼的关二爷! 果然是英雄之姿吗,相貌堂堂,威风凛凛。赵真越看越觉得喜欢。 “岳將军!” 赵真三步並作两步走下堂来,两手一下子抓住岳飞的两肩,紧紧的握著。 “信王。”岳飞显然没想到这马头领口中的天潢贵胄,看到自己是这副反应,有些手足无措。 赵真挽著岳飞的手臂,拉著在堂內旁边的条凳坐下,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眼里全是说不出的爱意。 “王爷叫小將来,不知是何事。”岳飞咳嗽一声,脸上露出尷尬的神情,张口发问。 “咳。”赵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战术性清了清嗓子,隨后说道。 “本王闻听寨中有一英雄將军,抗金杀敌极为雄壮,故特让马头领相请。” “王爷谬讚了。”岳飞恭谨的说道。 “本王有克復中原之心,收拾山河之志。將军可有意乎?”赵真拉起岳飞的手,朗声说道。 赵真看到,岳飞脸上的神色起了变化。 刚才的尷尬与拘谨已然消失,脸上浮现出了刚毅果决之色,连眼神都变得凛冽。 “王爷!”岳飞脱开赵真的手,施礼说道。“小將虽不才,但有拳拳精忠报国之心!小將愿用这命,辅佐官家,克復中原!还我大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好!”赵真大声说道“不愧是英雄,快人快语!快哉!快哉!” “不过……辅佐官家,也看要如何辅佐。”赵真话锋一转,看了一眼马扩,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我这正有一件要紧事,只是不知是否应与將军知道。” 岳飞挑了挑眉,脸上浮现出了疑惑之情。 马扩拱手回道:“王爷放心,岳將军乃宗帅所倚重之人,足可信赖!” “嗯,那便好!本王与岳將军,本也是一见投缘!”赵真做出坚定的神色,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破黄带子,用手捧著,给到岳飞。“二帝密詔,请將军过目。” 岳飞听闻二帝密詔,大吃一惊,他盯著黄带子怔了一下,又扭头看向马扩赵邦杰,看这二人面色凝重冲他微微点头,便起身想跪著接过。 岳飞刚跪下,赵真便上前托起,不让他久跪。 岳將军,我受不起你这一拜。赵真心里说道,隨即递过密詔,柔和得说道“將军且坐下,慢慢观瞧。” 岳飞拗不过,只好半身坐在条凳上,手捧密詔。 他读的非常仔细,反反覆覆的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青。 “这……”岳飞抬起头。“此事甚大,小將不知该如何说。” 赵真知道,这种事情,放到谁身上都会起疑。 好在自己是在这五马山义军请来的王爷,还有马扩赵邦杰两位头领作保。 如果是寻常之人,跑到將军面前,掏出一个物什,便说几个月前已经登基的皇帝不作数,自己是分庭抗礼的王爷。 只怕早就被抓起来,送往赵构行在,以叛国逆党论处了罢。 此时是最要紧的时候,必须获得岳飞信任,必须打消岳飞所有顾虑。 “將军!”赵真站起身,突然衝著岳飞一拜。 “我知此事甚大,令將军意动神摇,且听本王一言。” 马扩见信王居然向一个统制下拜,赶紧过来搀扶。 “岳將军!本王自靖康后,隨二帝北狩,途中屈辱,不足道矣。本王最痛之事,是这山河破碎,让千千万万的百姓受难,他们比我们这赵姓官家,还要苦上百倍万倍。” “北去路上,本王与太上皇和皇兄,偶有相见之时,无不愴然泪下。二帝悔之晚矣,痛之晚矣!” 赵真觉得自己的脑子全回来了,虽然內容全是作假,但却是合乎情理,更兼情真意切。 “本来小王只想了此残生,也当是为民赎罪,但一次途中,金狗大醉,我竟有了逃跑的机会,我本想请太上皇皇兄同归,但他们说我是一閒散王爷,跑便跑了,他们若去,只怕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追回。故我皇兄扯下內衣,咬破手指,赐我这密詔。太上皇也老泪纵横,以血画押。” 赵真讲到此处,不免泪眼婆娑。 岳飞听闻,也不免眼眶发红,双手捧著黄带子,微微颤抖。 “岳將军。”马扩拱手说道“我初闻此詔,也感觉难以置信,只是这太上皇御笔画押,天下何人能作假?” 岳飞听言,又低头去看最后的瘦金体画押。 “將军,本王还有印信在此,將军可以查验!” 赵真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一块古朴的玉章,上面篆刻著精巧的文字,一看就是大內之物,绝非凡品。 赵真身份是假的,不过这玉可是真信王的。 赵真將印信放入岳飞手中,岳飞虽口说不敢,却接过仔细查看。 “本王九死一生逃了出来,本来想联繫九哥,共接密詔。没想到听了义士们说才知道,九哥已经在应天,自领大统!”赵真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 “这倒让本王为难,本王无心与九哥爭那大位,这臣弟身份,就算认下也未尝不可!” “怎料我听说,我这九哥,无心收拾山河,只是一味南逃,岳將军,我说的是也不是!”赵真一把抓住岳飞的手,眼里除了泪,还冒出了火。 “是!”岳飞咬著牙说道“宗恩帅去了十几次信,请官家北返,官家却也不理。” “嘿……官家……官家……”赵真一把甩开岳飞的手,用力抓著自己的头髮。“九哥啊!你若真想做这官家,便来这中原呵!” 赵真又双手捶地,进而以头抢地。 “你若想保住性命,求个偏安荣华,你便去!这山河,便让弟来收拾!兄为其易,我以其难!” “只是九哥啊!你冒领大统,於皇兄何!於太上皇何!你让弟,现今,如何是好啊!”赵真说道这里,涕泪横流,嚎啕大哭。 “信王爷!”马扩过来扶住赵真。“你有此志,何愁天下英雄不云集景从!” 赵真顺著力气站起,他泪眼婆娑地看了看岳飞,又转过脸去看了看马扩赵邦杰。 “岳將军,两位头领,你们可愿助本王,把金狗赶回黄龙府去?” “那康王愿南去,便由他去,我等用命保信王!”赵邦杰一拍胸脯,大声说道。 “我也是赵头领这话!”马扩也大声说道。 岳飞却仍不做声。 “哎,不可……不可……若九哥知道,定要与我爭斗,不可乱这天下人心!”赵真又摆手,做后悔状。 “怕他康王作甚!”赵邦杰怒说道。“你也是王爷,他也是王爷!你有密詔,还待怕他!” “信王大义!岳飞心中敬佩无比!”岳飞终於开口说道,脸又转向赵邦杰。“信王所顾虑的,也是这好不容易凝聚的人心又就此分裂。” “二帝北狩,不止这江南行在君臣名分已定,连东京留守府,也受节制。”岳飞继续说道。 “不如这样。”岳飞又说道。“小將先保著马头领回奏请恩帅,恩帅定有主张!” 岳飞对自己这“便宜行事”的信王態度曖昧,赵真虽有失望,但也可以理解。 只是听到岳飞要走,赵真却一下子急了,这到手的岳飞,怎可放走? “我有三件要紧事,稍后写成书信,请马头领带给宗帅。”赵真收起了泪水,表情严肃地说,他確想到三件大事,和宗泽不能不提。 马头领听言,拱手领命。 赵真又一把拉住岳飞的手。“將军且留。马头领可由赵寨主遣人护送回去復命,將军不必同去。” 赵真想好了,先强留住岳飞,接下来的时间里,得一步步收岳飞归心了。 “这山寨形势,本王还未及详细了解,也需要有个知兵之人在侧,一起参详。”赵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沉下去:“这是为抗金大局,非是为我赵真一人。” 岳飞刚想开口,赵邦杰抢著说道。“王爷说得是!末將这几日疏忽了,今日定陪王爷把这山寨里里外外走个遍!” 赵邦杰看赵真对岳飞没来由的倚重,早已眼热难耐,不免声音抬高。 “岳將军,你既然跟著宗帅见过世面,也顺便看看——小人这穷寨子,入不入得了將军的眼。” 第4章 起步的家底 赵真来到这寨子中,还未曾详细了解其间情况,听到赵邦杰的邀请,当即点头应允。 马扩见大事已定,便提出自己先行下山。 “有赵寨主和岳將军在此,信王无忧。我也好早回东京留守府,把情况报於宗大帅。”马扩拱手说道。“今年六月,宗帅便会起兵北伐,信王在此静候佳音,届时共襄义举。” 现在刚过清明,六月,便是两个月后。 “马头领稍候。”赵真要来笔墨纸砚,为马扩手书了一封信,请他一併带给宗泽。 赵真在信里写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是与宗泽表態,自己定会以二帝密詔为念,力图克復中原,此心不变,矢志不移。请宗帅务必保重身体,如身体突感不適要儘早寻访名医,抗金大业需要宗帅主持局面。 按照歷史的发展,七月份,也就是三个多月后,宗泽就会因赵构消极苟安而忧愤而死,死前都在大呼“过河!过河!” 现在他给宗泽写信,表达抗金之志,也是希望给宗泽带去一些念想。 自己这封信,或许能给宗泽延寿,这也是他想到的,目前在五马山里,能为宗泽做的事了。 第二件事,赵真请宗泽务必除掉一个人,杜充! 此人目前是大名府留守,也算是留在江北的重臣之一。 歷史上,此人在宗泽死后,接任东京留守,严格执行赵构的不抵抗政策,一手毁掉了北方大好的抗金局面,並且在金兵南下后,掘开黄河,导致黄河改道入淮,生灵涂炭,彻底失了北方民心。最后还是这个杜充,临危投金,做了金国的右丞相。 这等坏种,必须得除。 赵真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宗泽仍然几个月后离世,至少不能让此人接任! 赵真在信里写到,自己在北狩途中,曾亲耳听到金人提及杜充暗中投敌,此人不死,江北难安。 赵真担心自己的话,宗泽未必听,又在信中写道“本王与皇兄谈及此事,皇兄大为悲愤,直言早见此贼言过其实不可大用,想不到其首鼠两端,成为祸患,曾口諭本王逃脱后,当诛此贼,请宗帅务必以官家口諭行事。” 第三件事,赵真便提到了岳飞,他提到自己所在义军,需要儘快提升战力,需留岳飞在身边协助练兵。 赵真这也算是正式把岳飞要过来,只要宗泽答应,之后岳飞便再没有理由离开。 赵真写完,又看了一遍,才递给马扩,马扩看完,脸色凝重,与赵真四目相对,郑重点头。隨即便告辞下山,在赵邦杰派的锐卒护送下,赶往东京汴梁。 马扩这边不提,只说赵真这里。 送完了马扩,赵邦杰带著赵真和岳飞,在五位士卒的陪同下,一路登高,五马山只有三四百米高,不到半个时辰,几人便爬到了五马山山顶。 寒风呼啸,天地开阔。赵真站在五马山顶,俯瞰周围各处。 这便是此世大业的起点了。 赵邦杰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信王,这五马山虽不高,却也是要衝之地!” “信王请看。”赵邦杰一抬手臂,指向西侧。“西侧十里之地,便是赞皇县城,此山正可俯瞰全县。” 赵真手搭凉棚抬眼望去,可以看见西侧,有一个小小的城郭,那便是赞皇县城了。 “这座县城,现在是谁在管?”赵真问到。 “嘿,信王真是一句便问到要紧处。”赵邦杰咧嘴笑道。“这里现在谁在管,倒也说不清。” “这赞皇县中,並无金兵守卫,金兵去年便已北返,有少量的金人留守,也都在北边百里以外的真定府里。” 赵邦杰顺势往北一指,赵真极目远眺,只看到北方天地茫茫。 “但南边的朝廷,自然也管不到这里。”赵邦杰摇了摇头,似是有些无奈。“之前的官员,早就逃了,所以此地究竟是谁在管,也便说不清。” 赵真点了点头,这和他的歷史认知一致,金人这时候没想著管理中原,北方这段时间,大部分的州县,颇有权力真空,这是他的机会。 “咱们这只义军,便是这赞皇县最大的一支势力了。”赵邦杰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县里最大的几个庄子,都是咱们这五马山的弟兄在保著,便在这山下和县城之间。” 赵邦杰边说,边用手指向了山下的几处地点。 赵真定睛观瞧,果然赵邦杰所指之处,都有村落聚集,此时临近午时,还能看到炊烟升起。 “最大的一支?也就是说这赞皇县,还有其他义军?”岳飞在旁开口问道。 赵邦杰看了一眼岳飞,却並不衝著岳飞说话,只把脸对著赵真。 “信王,这赞皇县中,除本寨之外,还有一伙人马,號做泼天寨。”赵邦杰的语气中,带著十分的不屑。“他们这伙人,无甚志气,只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算不得义军。” “乱世之中,能如赵寨主这般大义之人,才是少数。”赵真对赵邦杰夸讚道,接著话问道。“这五马山有多少人,这什么泼天寨,又有多少人?” 赵邦杰被赵真夸奖,脸上露出喜悦之色,连忙回稟。 “回信王,咱们这五马山,总共管著五个庄子,结成了互保的连环庄。这大的庄子,足有八百多户,小的庄子,也有四五百户。加起来,足有两万多人。” “这些庄子人口不少,想必是原本的小村庄都聚到了一起。”赵真估摸著说道。 “信王慧眼如炬,正是如此。这年景,金兵、土匪、溃兵横行,小村子活不下去。”赵邦杰挑起了大拇指。“现在有了大庄子,若是小股的匪患,山下的庄子便自守,等山上弟兄们来救,若是大批金狗来了,大家便一起上山。” “这两万人中,精壮如何?”赵真关切的问道,这是他的本钱,他得问清楚。 “精壮男子有三四千人,足可以组两个军。”赵邦杰抬起下巴。“不过平日里主要都在做农事,真正精锐的,还得说是山上这些选出来的一营人。” 赵邦杰一指陪著他们登顶的几个年轻士卒,又一指山腰处的大寨方向。 “这一营五百人,个顶个都是我调教出来的。”赵邦杰搓了搓手,衝著身后的士卒一努嘴。“若是上了战场,我保证个个奋勇,没有孬种!” 赵真看著这五个士卒,三个穿著皮甲,两个却穿著布甲。看来即使是这寨中最精锐的士卒,装备也尚未齐整。 但这就是自己当前的家底儿,自己若想在两个月后宗泽主持的北伐中有个局面,便要在此起步,把队伍壮大,並且得听自己的號令指挥。 赵真走过去,一个一个拍著他们的肩膀,询问他们的名字。 几个小伙子听到寨主表扬自己,又见年轻的小王爷居然和自己如此亲近,一个个都骄傲的拔起了胸脯,大声答话。 “赵寨主,那这泼天寨情况如何。”岳飞在旁,开口继续问道。 “我正要说,你急什么。”赵邦杰对岳飞並不客气。 第5章 臥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赵真看出赵邦杰对岳飞有相爭之意。 看来得找个机会,做下说和。 赵真心中盘算,听到赵邦杰已开口继续介绍。 “这赞皇县总共八个庄子,另外三个的粮食,便被这泼天寨霸著。”赵邦杰皱著眉头说到。 “这泼天寨原本是一伙贼人,由一个諢號叫没角牛的寨主带著,做些没本钱的勾当,金狗来时,我们原还跟著一起保著县城。” 赵真点了点头。“那倒也算是条好汉。” 之前赵真听马扩讲过,这河北的义军眾多,但互相各不隶属,且人数也有多有少。应该有不少义军,也便是和没角牛一样落草的好汉。 “没角牛之前只在赞皇县城西侧的赞皇山中,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半年前,一伙子溃兵来了县里。” “溃兵?”赵真眉头动了动。 “是的,见他们好些穿了军服,只是不知之前是哪个队伍的,领头的一个叫张都头,还有个副手諢號叫花腿刘,会骑马。” “这些溃兵,来了之后要夺县城抢粮食,被我们杀了出去。”赵邦杰一晃脑袋,隨后又有些恼火的继续说道。 “只是他们不知怎么的,並没走,反倒夺了没角牛的寨子,两伙人合了一处,也就有了一两千人马,占了三个村子,还和我们打了几次。马头领前几日还想去劝他们入伙,但他们理也不理。” 赵真嗯了一声,心中有了计较。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赞皇县不大,容不下两股势力。 五马山这只义军,精壮有三四千人,如果能收了这泼天寨了一两千人,便真可以组一只两千人的常备军,以此为核心,便可以不断地聚拢其他义军,不断地拓展州县。 赵真又转头看了一圈这五马山。 这五马山虽然山势险要,按赵邦杰的说法,能藏下两三万人,但一路爬上来,此山中,只有数条小溪可以取水。 赵真可不想学马謖,在山上被断水,更何况,印象中这五马山最后就是被金人断水破寨。 还是得儘快打开局面。 “信王不用忧虑,有我等在,这伙贼人翻不起大浪来。”赵邦杰看到赵真陷入沉默,用安慰的口吻说到。 赵真没有开口,赵邦杰在旁也就没有继续说话。 岳飞被赵邦杰懟了几次,也没有再开口。 山顶之上,一时间竟只有风声。 “寨主!山下庄里起了狼烟!”正在眾人沉默之时,一名士卒突然喊了起来。 赵真被话打断思路,顺著望去,果然见其中一处庄子,冒起了一段一段的黑烟,在山顶望去,甚是显眼。 “王爷,怕是贼人经不起念,又来袭扰!”赵邦杰愤愤然的说道。“王爷和岳將军且慢慢回到寨里,我带兄弟们下山把这群贼人赶跑!” 赵邦杰心直口快,拔腿就要走。 “赵寨主,我和你一起去。”赵真和岳飞异口同声的说道,两个人没料到如此默契,不由得互看一眼。 “王爷金枝玉叶,怎可为这小贼下山。”赵邦杰说著话,步子却已开始下山。“岳將军……本人也不敢劳烦。” 赵真跟著赵邦杰的步子下山,边走边说。 “我既已领了圣旨,力图克復中原,金人尚且不怕,何况这小贼。赵寨主休要再劝,我们赶快回寨,领军下山。”赵真说话斩钉截铁,不容分辨。 他刚才便已看出,这山寨上的兄弟,对他虽然十分尊重,但並没有把他当做头领,大事小情自然仍是赵寨主发话。 若是想收服眾人,光在山上做个吉祥物可不行,身先士卒衝锋陷阵赵真做不到,但亲临一线临机决断,赵真却也不怕,更有些跃跃欲试。 赵邦杰听到赵真把圣旨都搬了出来,不敢再劝,只在头前小心带路下山。 走到半途,正看到寨里的兄弟跑上山来寻人,隔著还有数丈远,赵真便听到那人喘著气大声喊道。 “寨主!寨主!泼天寨的人,来攻槐水庄!” 赵真等人加快脚步,与赶来报信的兄弟匯合。 “慌什么!仔细说来!”赵邦杰大声说道。 报信那人边擦汗边说“寨主,山下起了狼烟,我们派了兄弟去打探,认出是泼天寨的人,足有好几百號,没角牛带著来的。” 赵邦杰闻言大怒。“这些鸟人,平日里我不去找他们晦气也就罢了,还自己送上门来。” 他一回头,冲赵真一拱手。“王爷且慢慢回寨,我先下去点起人马,寨前等王爷,这次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赵真点头,便见赵邦杰一招手,有四个士卒跟著加快脚步,身影晃了晃就绕过了山弯不见了,身形颇为矫健。 赵真脚力一般,只得和岳飞和两名布甲士卒慢慢走。 “岳將军,你观这山寨,形势如何?”路上,赵真问道。 岳飞回头看了一眼跟著的士卒,脸上颇为踌躇。 “你二人也速速回寨做准备,我有岳將军陪著,无碍。”赵真扭头对二人发號施令。 士卒对看一眼,一时犹豫。 “本王的命令,你二人没听到吗?”赵真拉下脸来。 士卒不敢再犹豫,躬身施礼,隨后又指了一遍回寨的路,生怕赵真等人走错。 “岳將军但说无妨。”赵真看到两位士卒走远后,再次和岳飞问道。 “请王爷恕末將口直。”岳飞说道。“这五马山山寨,是一座绝地。不宜久留。” 岳飞见赵真没有批评之意,也没有不慍之色,便继续说道。 “这些义军虽然其心恳切,但战力只怕有限。所谓精壮也不过是些耕田的农户罢了,真打起仗来,帮不得许多忙。另外,这五马山的地势,本也不是用兵久居之地。” “岳將军是也发现了,这五马山上水源缺乏吧。”赵真停下脚步,看著岳飞说道。 “想不到王爷如此细心。”岳飞面露惊讶之色。“我所说的绝地正是如此。无论山上有多少人,看起来地势易守难攻。但若有军围困,把山顶的水源一断,不出七日,山寨士气必崩。” “这一点我与你英雄所见略同。”赵真点头说道。 岳飞听到赵真称呼自己为英雄,说了句不敢。却听到赵真又说道“但將军说这些兄弟打起仗来帮不得许多忙,本王却不认同。” 赵真看著岳飞,看他面相也不过二十出头,想起这时的岳飞还远不是日后的帅才,诸多见识,自然也没有日后成熟。 “本王看中的正是將军所说的其心恳切四个字。”赵真直直的盯著岳飞的眼睛。“我大宋朝在江北,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些民心而已了。” “本王虽不知兵,但我明白,打仗依靠的便是百姓。民心可用,四个字乃是最大的法宝。”赵真轻嘆一声,重新抬起了脚步。 岳飞跟在身后,两人就这么沉默的赶回寨子。到了寨子门口,岳飞突然说话。 “王爷今日所言,岳飞必將铭记於心。王爷说自己不知兵,但王爷这番话,末將只听宗大帅提过。” 赵真闻言扭头看向岳飞,看到岳飞的脸上已是坚毅之色。 “王爷,请在寨中堂內稍等。我去点齐十二名兄弟,有我等在,必保王爷平安。” 第6章 不听本王的话,中计了 少不多时,赵邦杰和岳飞都將自己的人马整顿好了。 赵邦杰这里寨中的几百名兄弟精锐尽出,赵真看过去,每个人头上都绑著黑布条,手中有的握著长矛,有的握著大刀。一小半穿著皮甲,其余的大多是布甲。赵真看到很多士卒的脸上还是有些紧张之色。 赵邦杰自己穿著一套铁甲,手拿著一柄一人多高的陌刀,人高马大,看起来威风凛凛。 这几百名精壮的士兵在寨门口一站,看起来也確实十分雄壮。 岳飞这边虽然只有十三人,但都骑著高头大马,马上掛著弓和一柄长枪,每个人都穿著官军的铁甲,看起来也是气势逼人。 岳飞自己则是身穿著一副亮银甲,骑著高头白马,手里提著一丈来长的亮银长枪。看起来真如天人一般。 赵邦杰亲手给赵真拿来了一副皮甲,赵真拿在手上一掂,足有几十斤重。 赵真心想,这要是穿在身上,別说打仗,走起路来压都要把自己压垮。 岳飞看到赵真犹豫,便下马想把自己身上的铁甲卸下来给赵真。 赵真连忙制止。“岳將军,不必如此!” 赵真看出岳飞是误会他觉得布甲不安全,便转身一圈,大声说道。 “赵寨主、岳將军和兄弟们就是我的宝甲,我何必再著甲?” 说著赵真把皮甲递给了旁边一位身著布甲的士兵。 周围,虽无人说话,但赵真却感到大家的眼神已经起了变化。 “各位兄弟!”赵真大声说道。“我虽生於官家,但也和诸位同为大宋之人。” 眾人没料到赵真还要发话,一时都竖起耳朵来听。 “我知各位兄弟不图荣华富贵,只为保境安民。但我赵真在此向诸位立誓,有我赵真一口饭吃,便有各位兄弟一口饭吃。驱除胡虏之日,便是我们光宗耀祖之时。今日贼寇,便用来给大家祭旗祝酒!” 赵邦杰原本只是个粗人,这山中的壮士也大多不通文墨。平日里哪听过这样的话? 看到王爷竟然把鎧甲让给士卒,又说出这样的话来,无不感到群情振奋。赵邦杰脸憋得通红,喊出了一句“信王千岁!”。 他这一带头,所有人便都跟著喊信王千岁,信王千岁。连岳飞等人。也在马上手持长枪,高声大喊。 一时间山谷之中俱都是信王千岁的回音。 赵真点点头,一挥手。几百人,便直扑山下。 山寨之中马匹不多,赵真便骑了一匹普通的马,跟在岳飞等骑兵中间。 骑在马背上,下山一路顛簸。赵真的心中也是起起伏伏。 再下到山去。奔向出事的庄子旁。走了足有大半个时辰。赵真很庆幸自己刚才把甲让了出去,不然背著几十斤的甲行至此处,只怕已是气喘吁吁。 一行人行至了庄前一个山坡之上,赵真和岳飞等人下马同赵邦杰一起俯瞰坡下的形势。 只见这个庄子在山上看起来只是小小的一点,山下看起来方圆却足有一里见方,庄子周围还挖了护庄的壕沟,四面用吊桥吊起来。 来攻庄的贼人,看起来也有数百人,都堵在北面,西面两处。 赵真仔细看过去,却发现这群贼人虽然声势浩大,颇为喧譁。但攻势却很潦草,每每举著盾一样的东西,跑到壕沟之前,被庄里高处射来的箭便逼退了。 而且看起来这伙贼人,也並没有动用什么攻庄的器械。 如此声势,进攻却如此潦草?赵真心中不由得打了个大大的问號。 “信王殿下,此处离庄足有五百步,足够安全。信王殿下且在这里观阵。看我等如何破敌。”赵邦杰横眉立目,拱手说道。 “赵寨主务必留心,我看这等贼人攻势颇为诡异。”赵真说道。 赵邦杰却是一脸的满不在乎,“信王殿下无需多心,这批贼人本就是乌合之眾。我等打他们如同砍瓜切菜,某等去去就来。” “那便將他们驱赶走便好,穷寇勿追,以免中计。”赵真又提醒到。 赵邦杰却不答话,只拱了一下手,便转身。 “儿郎们,隨我破敌,让信王好好看看,我等之威!”赵邦杰大喊一声,数百名健儿也轰然响应。 隨即赵邦杰便长啸一声,把长长的陌刀拎在身后,快步前行。眾士卒也快步跟在后面。一时间,听得下山的脚步隆隆。 “果然威武!”赵真忍不住出声讚嘆。他想到只是一副皮甲,自己若单是穿著都觉得劳累。赵邦杰身著一身铁甲。徒步竟还能奔跑,稍后便还要杀敌。也確实是一位壮士。 赵真看到赵邦杰等人大约跑了二百余步,已行至他与贼人中途,赵邦杰阵中忽然齐声大喊。 “杀!” 声势震天,即使是在坡顶,赵真也不由得为之气夺。 那批贼人应该以远远便看道有五马山的士卒来救。 又听得这批士卒齐声高喊。赵真远远望去,感觉那批贼人都仿佛愣了一秒。 隨著赵邦杰等人快步近身,赵真远远的看到那批贼人转身便跑。两军相接,转瞬之间,对方竟已成溃败之势。几个跑得慢的,便被一刀砍倒在地,倒在人群中看不到了。 “果然是批匹毛贼,竟无一战之力。”赵真听到岳飞身后的骑兵中有人低声说道。 隨即又传来几声轻笑。 “看来今日你我也只能在此掠阵。”又有一人低声说道。 岳飞回首望去。那批骑兵便又鸦雀无声。 “信王,恐怕真有古怪。”岳飞低声说道。 “这群贼人劳师动眾,竟如此不堪?”赵真有点吃不准。难道行军打仗便是如此。还是说这批菜鸡互啄,本就是这样。 “此处乃山脉和平原交匯之处,我看贼人撤兵的方向。似乎是往丘壑中去。此处最易设伏。”岳飞的声音变得冰冷。 赵真刚想说鸣金收兵,却发现这行军周围哪有可用的鼓和金? 赵真又想高喊让赵寨主他们撤回来,但此时距离他们足有六百多步。就算是这十几人齐声高呼。也传不了如此之远。何况战场喧囂,谁又能听得话来? 眼看赵邦杰等人越冲越凶,直跟著这批溃退的贼人进到了前方丘陵之处。忽然见丘陵之中喊杀声大起。又有一大伙贼人,从丘陵背后绕了过来,与刚才的贼人合作一处。竟把赵邦杰等人反包在一起。 “不好!果然中计了!”赵真坐在马上,一拍大腿。 形势急转直下。赵禎等人距离虽远,却也算在高处,隱隱的看到贼人数量,比赵邦杰等多出许多。赵邦杰等人被围在中间。但好在看起来训练有素,困而不乱。 赵真远远的看到赵邦杰等应该也发现自己中计,於是阵型调转方向后军变前军,想衝出包围。 赵邦杰等人战力毕竟不俗,眼看著就要衝破阵来,赵真悬著的心终於要放下了。 就在赵真长出一口气的时候,却看到丘陵之后竟又窜出数十人的马队。马速极快,且极为驍勇,马队手持兵器將刚刚撕开口子的赵邦杰军中领头的几个都砍翻在地。赵邦杰等人刚撕开的口子,又被包围了回去。 赵真远远的听见,贼人阵中传来齐声大呼。 “杀!一个不留!” 赵真闻之心惊色变,转头看向岳飞。 “岳將军!” 第7章 什么叫天神下凡吶 赵真喊完这句话之后就后悔了。 这种情况就算叫了岳飞又能如何? 岳飞身边只有十二个骑兵,难道要他们以一敌百的去冲阵吗? 赵真把救人两个字儿生生的咽了回去。 岳飞这边听到了赵真的呼唤,转过身来在马上拱手施礼。 “末將在!” 赵真抬眼看了一眼岳飞。 他看到岳飞面色如常,一脸刚毅。 赵真心中一动,又转身看向岳飞身后的骑兵。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毫无惧色,保持著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默。 在这种危急的关头,越是冰冷和镇定,越能够给人传递信心。 “请王爷下令,末將万死不辞。”岳飞大声说道。 赵真长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冷静下来,转头看向了战局。 战场之上,围困赵邦杰的队伍已经越收越紧,形势刻不容缓。 赵真又远远的看到从山湾处转过一支马队,手中还擎著一桿大旗。距离太远,看不清大旗上的文字,但赵真已经猜到这定是山寨的头领前来。 “岳將军!”赵真心中已有想法,他用手一指战局的方向,用手指轻点那个擎著大旗的队伍。 “擒贼擒王,撕开口子,救赵寨主的队伍出来!”赵真横下心,这个时候不能犹豫,临机决断得赌上一把。 “末將得令!”岳飞朗声回道。 隨后岳飞身子一转,对身后的兄弟大声命令道。“王贵,你带著两个兄弟,保护信王殿下!” 就十三个人,岳飞他还要分兵! 赵真脑子里一个念想刚划过,身后就已经传来了低沉的应答声。 “得令!” 岳飞又转向赵真。“王爷,末將去也!” 隨后岳飞回首,挥手高呼:“兄弟们,与我同去,破贼!” “破贼!”身后的骑兵们齐声高呼。 隨后赵真便看见一道白色的闪电从自己的身侧衝下山坡,直衝战场而去。 赵真身下的马都被惊到,不住的乱走,赵真紧勒住韁绳,眼睛却牢牢的盯住岳飞这一队人。 这一小队骑兵须臾之间,便已衝出百步之外。 骑兵队中,岳飞一马当先,其余骑兵如雁行一般在他身后。其势头如同下山的猛虎,又如脱弦的利箭。 赵真远远的看著,只觉得后背如同过电一般,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候身后的王贵,慢慢的將马踱步到赵真身旁。赵真扭头与王贵尷尬一笑,脸上仍是僵硬紧张之色。 “信王勿虑,岳將军定可一击破敌。”王贵低沉的声音传来,竟是平淡无比。 赵真往王贵的脸上看去,只看王贵的脸上,神情竟是十分鬆弛。 好像岳飞下山只是去做寻常的玩耍,而不是十个人衝进大阵! 赵真被王贵的淡然神色带动,一直憋著的一口气也终於呼了出来,但心却仍在狂跳! “信王且看,岳將军入阵了!”王贵抬手一指。 赵真连忙把目光移回去,发现就在这一来一回对话的片刻之间。岳飞这一队人已经衝到了包围圈近前。 刚才还如同大环套小圆的战场,局势瞬间发生了变化。 刚还如同逐渐裹紧的纱布一般,不断正在收缩的包围圈,仿佛被一个裁纸刀划过,瞬间撕开了一道缺口。 赵真看到岳飞的骑兵在人群之中穿阵而过,將整个阵型两侧冲穿。 隨后赵真看到岳飞等人调转马头,又反向继续冲阵。来回数次之后,竟將对方阵型完全衝散,冲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好!” 赵真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手里的马疆因为攥的过紧,让马吃痛,险些把他掀下马来。 王贵把马踱过来,帮赵真稳住马首。 “王爷,快结束了。”王贵的声音依然低沉,沉稳。 赵真用力的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紧紧的盯著岳飞,岳飞亮银白马,如同一个白色的火花,在阵中来回驰骋。 战场之上,敌人的部队已经被冲的七零八落,如同被炸开的蚂蚁群。对方还有一些马队想和岳飞等骑兵正面对冲。 双方骑兵正面对撞了! 岳飞的骑兵阵型在对方马队中穿过,马队就像是被推倒的骨牌一样,纷纷倒在了两侧。 刚才还被围的已经压缩在一起的赵邦杰的队伍,也在战场之中发出了轰然的声响,然后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从七零八落的缺口中直衝了出来。 敌人的部队士气已经完全崩溃。赵真看到对方的大旗和阵型都已经向山弯后撤离。 “贏了!”赵真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看来这一仗已然胜了,赵真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但一切还没完,战场上的形势就发生了变化,赵真远远的看到岳飞带著队伍,衝著对方后撤的大旗方向又冲了过去。 好像一阵狂风掠过,对方的大旗,瞬间倒下。 隨后对方阵中又传来一阵喧囂,赵邦杰的队伍从衝出来后停下脚步,反转阵型,反將对方半包围了起来。 对方撤退的脚步好像一下子终止了,身形也都矮了下去。 赵真在马上站起来看,远远的看到应该是敌人都跪在了地上。 赵真看到岳飞骑马走到高处,手中好像拎著什么。 他看到岳飞振臂,但距离太远,赵真听不见。 “万胜!” 赵邦杰的队伍跟著振臂高呼!这次赵真听清了! “万胜!” 赵真听到自己身旁的王贵和身后的骑兵也跟著大喊。 赵真跟著在心里也大喊了一声。 “王爷,岳將军已大破敌军,我们可以前去收降了。”王贵在身旁提醒。 “儿郎们!隨我同去!收降!”赵真感到义气干云,巨大的满足感和释放感从胸中喷涌而出。 他策马而动,王贵和身后的两个健儿隨之策马奔驰。 下得坡来,这数百步中,赵真看到两旁,有不少具倒毙的死尸,也有一些受伤未死之人,在地上求救哀嚎。 寒风吹过,空气中尘土味,狼烟味,血腥味,交织在一起,让赵真感到血脉賁张,胯下的马催动的也是更加紧了。 赵真骑马走到近前,看到对方都已把武器丟在一旁,跪在地上。赵邦杰的队伍正在收缴对方的武器。並且用脚踢著一些尚不服气的降卒。 “信王爷!”阵中有人认得是信王,高声大叫,赵邦杰听见也拨开人群,走到近前。 “王爷。”赵邦杰黑色的脸庞已经变得黑中透红,落腮鬍子上也沾满了尘土,身上的铁甲也已全是血跡。 赵真看到赵邦杰的脸上满是羞愧之色。知他是因为打了败仗,羞於张口。 “赵寨主可有受伤?”赵真关切的问道。 “小人……小人万死。”赵邦杰倒身下拜。 赵真立刻下马,前去搀扶。 “小人不听王爷之言,妄自去追,中了贼寇的埋伏。”赵邦杰低著头伏在地上说道。赵真只用手把他用力扶起。 “起来回话。”赵真温和的说道。 “若不是信王派岳將军来,我……我和我这群兄弟……”赵邦杰说不下去了。 “没事就好,其他的晚些说。”赵真大声说道,用力的拍了拍赵邦杰胸口的铁甲。 正说著话,人群渐渐分开。岳飞从中间骑著马走来,手上拎著的,是一个人! “信王!末將幸不辱命!”岳飞在马上大喝,隨后把手上的人摔到离赵真三五步外。这人穿著一身亮闪闪的鎧甲,看起来便是头领。 “擒得敌首在此,听候信王发落!” 赵邦杰的手下立刻衝上前去,把那人按住在地上。 原来是岳飞,一战擒贼酋! “贼人,报上名来。”赵真扬起头,对著俯在身下的敌將说道。 第8章 和你说话的,是大宋的信王爷 “寨主,寨主饶命。”被摁在身下的人大声求饶。他整个脸都俯在地上,赵真看不清他的面目。 “什么寨主?这是我们信王爷!”赵邦杰在旁边大喊。 被摁在地上的人仿佛愣了一下,隨后颤抖得更加厉害。 “王爷王爷,小人知错了,饶命啊,饶命啊!” “让你报上名来。”赵真淡淡的说道,声音不高,语气却极为坚定,旁边本来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 “小人,小人姓刘,叫刘三。啊,道上的兄弟们也叫我一声花腿刘,小人原来是真定府的马军小校。”此人俯在地上,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这傢伙是泼天寨的二寨主。”赵邦杰在一旁低声提醒道。 二寨主。 看来这大寨主今日並不在这战阵之中。 “你既是我大宋的官军,为何又做了这山贼,还来袭扰我大宋的百姓?”赵真大声喝道。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花腿刘伏在地上,只是不住地叩首。 “拖下去,听候发落。”赵真冷声说道。 “寨主!”又有一名小卒跑过来。 赵真看了一眼赵邦杰。 赵邦杰连忙呵斥道。 “信王在这里,大呼小叫做什么?有事情听信王发落。” 小卒连忙改口说道。 “信王,寨主,没角牛那一撮鸟人,还不投降!兄弟们拿他不住。只是围了。” 没角牛是三寨主。这次应该是他们两个寨主一起下山来。 “这没角牛性子憨直,又有一膀子力气。弟兄们应该是不好收拾。”赵邦杰在一旁低声请示道。 “赵寨主,你遣兄弟把这花腿刘和放下武器投降的一干人都捆了,先押在槐水庄当中。你隨我和岳將军去收这没角牛!”赵真点了点头,发號施令道。 “末將得令!”岳飞在马上大声说道。 “小人也得令!”赵邦杰也跟著说道。 赵真重新上马,带著岳飞等十几个骑兵,与赵邦杰和几十个兄弟。来看这没角牛。 “你们这伙子人,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远远的,赵真便听到一个人如铜锣般的嗓子高声喊著。 只见赵邦杰手下的兄弟数十人,把几个人围在中间,想必刚才说话的就是没角牛了。 见到赵真等一行人前来,围著的兄弟们让开一条缝,赵真、岳飞、赵邦杰等人走到人群前面。 赵真打眼看去,只见这没角牛精壮的身子,只穿著一件单衣,一头黄黄的头髮,蓬乱著散著。再往脸上看去,黄面黑髯,面相倒是普通,但是一个硕大的牛鼻子倒是极为醒目。 赵真忍不住心里乐,看来这没角牛多半是因为他这牛鼻子得的绰號吧。 没角牛虽被眾人围住,但是他手持铁锤,凡有人靠近便大力挥舞,眾小卒倒也不敢近前。 “蠢牛,还不降吗?”赵邦杰看到他,张嘴便骂。 没角牛认出说话的是赵邦杰,一梗脖子。 “臭老赵!我伤了你这些兄弟,你岂能饶我?死则死矣!废什么话?” 相比於之前的花腿刘,没角牛这性格,赵真倒觉得欣赏。 抗金大业需要更多的人马,这泼天寨的人,要想办法洗乾净並掉。尤其像没角牛这种好汉,若是收来衝锋陷阵,必是一把好手。 “你这臭老赵骂俺是蠢牛,俺倒是认了。”赵真这边心里在想,没角牛那边嘴还在骂著。“老子本想,官军来了把我收了,一起去打那金狗。” “哪想到刘都头和花腿刘两个狗人,並了我的寨子,却只做些欺负乡里的勾当。没死在金狗手里,却死在此处,老子只觉得丧气!呸!” 没角牛还在那里骂著,赵真听了这话,心中更拿定了主意,定要收此人。 赵真心中也想通,为什么开始这一伙贼人攻槐水庄的时候,显得並不努力,恐怕除了引赵邦杰等人入埋伏外,没角牛自己也对这种进攻乡里的事情,多有不满吧。 “好一位壮士!”赵真笑著开口说道。“我也叫你输得心服口服。莫说我们这群人,人多欺负你人少。” 赵真转过头看向岳飞。现在他已十分確认,这位岳飞真就有万夫不当之勇。 “岳將军,可愿替本王收得此人?莫要伤了他的性命。” “末將得令!”岳飞神色肃然。隨后翻身下马。 没角牛听了赵真的话,脸上却是疑惑不解。看来他早已经做好了和赵邦杰等人拼死一战的准备,却没想到赵真过来说要找人和他单挑? 岳飞翻身下马,看了没角牛上下一眼。隨后开始脱掉自己的鎧甲,只穿著里面单薄的武服。 “你不著甲,我也不必。”岳飞淡淡地说道。 没角牛瞪著眼睛看著岳飞。 “你也是官军?” “我乃东京留守府宗大帅手下的统制,姓岳名飞,字鹏举。”岳飞把甲在马上摆好,扭了扭手腕、脚腕,沉声说道。 “宗大帅?!宗泽宗大帅?”没角牛瞪著圆眼睛,嗡声嗡气地问。 岳飞点了点头。 “那俺敬你是条汉子。不对你下死手。”没角牛说道。 “那倒也不必。”岳飞扭著手腕,走了过去。 赵真只觉得眼前一花。忽然间就看到硕大的没角牛头朝下、脚朝上的被摔了出去。 眾人好像也没看清,赵真身旁的好几个人都在揉眼睛。还有几声乾涩的惊呼。 没角牛巨大的身躯被摔在山坡上。手里的铁锤也被摔到了一边。 他突然像一个弹簧一样弹起来。 “好小子!”没角牛大喝一声,挥拳冲岳飞打来。 隔著几丈远,赵真都好像听到了这一拳的拳风,呜的一声。 “將军小心!”赵邦杰在一旁喊出声来。 却见岳飞身子只是轻轻一侧。用手把没角牛的身子往前一带,脚下一踢。没角牛的身子就像布袋一样飞了出去。 “好!”赵真身旁的士兵们都大声喊道。 “好功夫啊!”赵邦杰也经不住大声喊道。 “没角牛,力气不错,不过功夫还差点,你服也不服?”赵真在一旁笑著问道。 “老子不服,再来!”没角牛一骨碌站起来,又一脚踢来。 岳飞往后一撤退半步,没角牛一脚踢空,第二脚又跟上,一脚横著扫来。 岳飞並不再躲,嘿的喊了一声,猛然发力,用手抱住没角牛的腿。然后看岳飞身子猛然矮下去,大喝一声,竟拽著没角牛的腿,把他横的挥了起来。 “去!”岳飞大喝一声,竟把人高马大的没角牛转了一圈,又横的扔了出去,再次撞到了山坡上。 没角牛巨大的身躯撞在山上,轰的一声,尘土飞扬。 “万胜!” “將军神威!” 赵真身边的队伍已经群情激昂,都高举著兵器,高声喊道。 赵真只觉得心情舒畅,脸上的笑意已经掩藏不住。 原本没角牛身边跟著的几个凶悍的贼寇则已经嚇得面如土色,叮叮噹噹,他们手上的武器全都扔在地上。 “服了吗?”岳飞微微笑著问道。 “老子打不过你,哎呦。”没角牛趴在地上,挣扎地爬起身,但却痛得又弯下了腰。“但是老子不服。” “没角牛!”赵真高声喊道。“你这一膀子力气死在这里可惜了,要不要跟著我们去打金狗?” 没角牛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盯著说话的赵真。 “你这俊小子是什么人?!”没角牛瞪著眼睛,瓮声瓮气地说道。“去打金狗?莫骗老子。” “蠢牛!和你说话的是我们的信王爷!道君皇帝的十八子,当今官家的十八弟!”赵邦杰大声喊道,声音中带著骄傲。 “你,你是王爷?”没角牛的眼睛瞪得好像要掉了出来。 第9章 给岳飞背一首《满江红》 “不错,我便是姓赵,我叫赵真。”赵真笑岑岑地说道。 他这两句话倒是句句是真,所以说起来也格外的自然亲切。 隨后赵真脸色变得肃然。 “没角牛,我再问你一次,你须得认真回答。不得作偽。” 赵真往前迈了半步,仰著头看著高大的没角牛。 “你可愿隨我们一起抗金?” 赵真的声音不高,但是极为坚定。 没角牛瞪著眼睛看著赵真,默然许久,脸上的神色从古怪桀驁,变到坚定恭顺。 “小人回稟信王爷,小人愿意隨王爷和诸位英雄一起抗金。” 说完,没角牛当眾跪下,把头在地上邦邦邦地磕了三声。 “小人如有半句假话,教俺死於乱刀乱箭之下。” 赵真十分满意,冲没角牛走了过去。 身边的士卒发出惊呼。赵邦杰也出言提醒,“王爷小心!” 赵真觉得自己精读歷史多年,对人性和识人有著一定的把握,他料定没角牛这人心思不重,憨直,却也纯粹。 这等面恶桀驁之人,一旦收服不会轻易背叛。而且有岳飞在身边,这次有收服好汉的时机在此,眾人又都在眼前,自己需勇敢一次。 赵真咬了咬牙,一直走到了没角牛面前。 岳飞见赵真走了过来,也紧紧地跟在他的身边。 赵真將手搭在没角牛的双肩之上。没角牛身子一颤,抬眼一看,竟是赵真,禁不住张大了嘴。 “你既愿意与我们共同抗金,那便是我们弟兄。好汉,起来说话。”赵真双手一使劲,想把没角牛托起来,但没角牛纹丝不动。 赵真尷尬地向没角牛脸上看去,却看没角牛的神情当中,已全是感动之色。 “小人…小人…”没角牛嘴里訥訥的说不出话来。 “以后俺这条贱命都是王爷的。王爷叫俺死,俺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我先命你起来说话。”赵真笑道,又去扶没角牛。 这一次没角牛顺从地隨著赵真的手起来。 赵真转过头,对眾人说道。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诸位兄弟,国难当头,山河破碎,愿诸位隨我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莫等閒,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赵真这一番话说完,周围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隨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信王,万胜!” 隨后,这平原丘壑之上。这在场或站或跪的人,都在高声大喊,信王,万胜! 岳飞也在一旁,声音激动地说道。 “信王爷,你刚才说的话,却像是把我的心都说了出来。” 赵真看了看岳飞,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他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的心里话。” 赵真的这番话好像春风化开了冻土。一群人原本还是剑拔弩张,现在都是欢声笑语,皆都是欣喜之色。连刚刚投降的几个顽固分子,脸上也都是兴奋和激动。 没角牛把这几个悍不怕死的人叫到身边,都冲赵真跪下。 “王爷,这批人都是我的死党。都与我有一样的心。” 赵真点了点头,让他们起来,隨后又大声说道。“没角牛,那你与这班兄弟,便做我的亲卫班直。为我站岗戍卫,你们可愿意?” 这番话说的这些投降的人面面相覷,刚刚站起身,又齐声跪下。 赵邦杰等人看到,也都张大了嘴。 “俺的老天爷,没角牛什么时候这么温顺了?” “想不到,信王爷待人这般赤诚。” “你懂什么?信王爷的神通。你我都不知道嘞。” “就是,其实信王爷才是武艺最高强之人,只有他才能降服的了没角牛嘞。” 一群人在一旁嘰嘰喳喳,有些声音传到赵真的耳朵里,他也不以为意。 赵真又转头看向岳飞。 “岳將军,我看没角牛的身子底子不错,只是武艺粗疏。他这一班兄弟也是忠勇可嘉,请你做他们的教习,多传他们一些武艺。纪律要严,教得要狠。” 岳飞朗声称是。 刚才眾人皆见得岳飞把没角牛像破布袋一样摔来摔去,脸上早是佩服。赵邦杰在一旁大声喊道。 “王爷好是偏心,岳將军这般武艺都还没有传与我等,怎得先传与那老牛?” 其他的山寨健儿也都跟著鼓譟。 “那我们便请岳將军做各位的总教头,好不好?” 眾人又轰然称好。 赵真大手一挥。“回庄。” 回到槐水庄中,刚才还一片混乱的战场已经开始进行打扫。赵真等人先用村里的祠堂作为临时议事之所。 庄里领头的老保正,年逾古稀,鬚髮皆白,拄著拐杖,也来见赵真,赵真带著岳飞赵邦杰一起接见。 “信王,我等之人饱受战乱之苦,就光是这泼天寨一伙人,我等平日里都是提心弔胆,多赖赵寨主护佑,才有个营生。” 赵真点了点头,搬了一把椅子,让老保正坐著慢慢说。 “这次信王来了,一战抓了破天寨大半人马,还抓了他们两位寨主。料这破天寨短期也不敢来了。” 老保正说完,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这次战斗我们的损失如何?又抓了多少人?”赵真向一旁的赵邦杰问道。 “回王爷的话。这一次我们折了二十八个兄弟。还有六七十个兄弟掛了彩。已经敷上了金疮药。”赵邦杰躬身回答。“破天寨死了六十四个人,掛彩的有小两百。现在活著被抓的有八百来人,还收了四十来匹马,盔甲和武器无算。具体数字,我等还未详细点验。” 八百多人,那破天寨还有至少小一半的人马。 “不知王爷打算拿这些投降之人如何?”老保正苍老的声音问道。 “岳將军和赵寨主有何高见?”赵真转头问向二人。 “若是全都留下,只怕这五个庄的粮食养活这些精壮之口,颇为吃力。”赵邦杰抓了抓自己的络腮鬍子。 老保正听说,这批人要被留下,连忙在一旁著急地摆手,听到赵邦杰又说,养活这些精壮颇为吃力,又不住地点头。 “但若是全都…” 赵邦杰没有说下去,他做出了砍头的手势,脸上的神色却是犹豫和难以决断。 “这也不妥。”岳飞摇了摇头,替他说了下去。“此时抗金正是用人之际。这批精壮,有好些颇为凶悍且有武艺,若是如此,太为可惜。” “只是这留哪些,不留哪些,却也难以决定。”岳飞咂了一下嘴,和赵邦杰互看了一眼,都为难的点了点头。 “还需请王爷决断。”眾人拱手。 “此时谈是留是不留,为时尚早。”赵真平静地说道。 “泼天寨仍在,首恶未除。此时人心浮动,真偽难辨。”赵真站起身,在祠堂中慢慢踱步。 “当务之急还是一鼓作气,將泼天寨之事全部解决。” 赵真停下脚步,转身对著三人。 “我有一策,需与诸位商议。” 第10章 攻寨为下,攻心为上 赵真开口,岳飞、赵邦杰和老保正的目光,齐刷刷地递了过来。 赵真把手托起来,用手摸索著下巴说道,“诸位考虑的是当下这八百人如何处置。我考虑的则是泼天寨如何办。” 赵邦杰和老保正面面相覷。岳飞则盯著赵真,等他把话说下去。 “老人家,这泼天寨的人,平日里对山下的百姓如何?”赵真问道。 “哎,原来没角牛在的时候倒还好,只是没粮的时候下来索些粮食。”老保正慢慢的说道,似是边说边回忆。“待他们新的寨主过来之后,便和金人没什么两样了。” “偏这新来的两位寨主还颇为厉害。这一身武艺除了赵寨主能与其分庭抗礼。其他的乡勇完全不是对手。” 赵邦杰在一旁挺了挺胸脯,赵真对其投之以微笑。 “逆他们的心意,自然难逃一死,就算是顺了他们的心意,这日子过得也不痛快。”老人恨恨地说。 “我们这几个庄子的人有赵寨主佑著,倒是还好。另外三个寨子人可就遭了殃,平日里山寨上欺男霸女。缺了粮食便下山索要,我们这日子都吃不饱,他们竟还让我们山下的庄子酿酒给他们喝。” 老人家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赵真静静地听著老人说话,不住地点头。 “小老儿话多了,请王爷恕罪。”讲了一阵子的老保正,在赵邦杰的眼神提醒下,终於收住了嘴。 “老人家,这些信息颇为重要。”赵真和气地说道。“我们山寨里受伤的弟兄和抓来的这些人,还请老保正照顾好。另外其中恶贯满盈,手上沾了百姓们鲜血的,也都请拎出来,我们后面必不饶恕。” 老保正一拍胸脯。“我们村里这小伙子年轻人,上阵打仗技艺生疏些。但王爷说的这些事,我们必定办得妥当。” 赵真笑著把老保正送走,祠堂当中只留下赵邦杰和岳飞两个人。 接下来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赵真把脸转向赵邦杰。“赵寨主,这赞皇山中的泼天寨,地势和营寨如何?可比得上五马山寨防守这般森严?” 赵邦杰把嘴一咧。“这帮子人自然没有我们尽心。”说完又把眉头皱了起来。“不过总归里边有一些老丘八。这寨子扎的倒也易守难攻。” “合我所料,不错。”赵真说道。 “王爷,你打听这些,所为何事?”赵邦杰疑惑地问道。 “臥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赵真把他便宜老祖宗的话说了出来。“这赞皇县只需要一个山寨,便是我们五马山。”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九个字。”赵真把双手伸开,放到面前。每说一个字,便扣下一根手指。 “杀其將,並其军,夺其寨。” 赵真说完,祠堂里鸦雀无声。赵邦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岳飞拱手说道。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爷既已定计,那我便率人攻上山去,平了他们的寨子。” “山寨之上易守难攻。就算將军天威,也难免將士有损伤。”赵真摇了摇头。 “那我们便围了这寨子,断了水源。断水三日,士气就会下降。断水七日,山寨必崩。”岳飞又大声说道。 赵真看了一眼赵邦杰。“这山中最怕的就是缺水。岳將军这法子倒是说到了山寨之中的痛处。” 赵邦杰听到,猛然一怔,隨后陷入了沉思。 “只是我们这人数过少,还要留下些精壮来压著这些降卒,实在凑不齐人手去围这山寨。”赵真看到赵邦杰已有所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那…”岳飞现在也疑惑了。“那就还请王爷示下。” “我准备派人前去纳降,把他赚下山来,於山下扑杀。”赵真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语气甚是冲淡。 “这张都头甚是狡诈,如何肯下得山来?”赵邦杰愣了一会,开口说道。 “而且何人前去说降?”岳飞的眉头也拧在了一起。 “之前你们审了,那花腿刘,他不说这山寨之上有一千五百人吗?”赵真开始给赵邦杰做算术题。。“那我们抓了八百余人,杀了小一百人,这山寨之上也只剩下六百人了。士气肯定大损。” “我们先將刚才的战场打扫了,凡是泼天寨的尸体,都扒了衣服扔到乱坑里去埋了,我们自己的兄弟则把坟修好,用石垒上。这一切需让那些降卒们都亲手去办、去看到。” 赵真自己之前做 up主时,看了许多战场之上的摧毁对方心理的手段,现在拿出一样来,觉得颇为妥帖。 “至於这说降的事情。便让没角牛去,我料对方並不肯降。只让没角牛说无论大寨主降与不降,大家山下相见,也是做个说和。另外让没角牛把话带给山上的所有的人听,如果大寨主胆怯,不下山。我们就要把二寨主的头送上去了。” “王爷这几招,真乃攻心之计。这样,就算大寨主不下山来,他山上的人心只怕也是更动摇了。到时候再攻寨,也是容易许多。”岳飞不住地点头。 “没角牛?放那老牛回去,若他跑了不回来,不是给对方又送一强援?”赵邦杰著急地说道,头摇得像舞狮一般。 “我不担心没角牛一去不回。但確实需要在大寨主那里再做些功夫。没角牛原本就是被大寨主夺了寨子,这回他和二寨主一起下得山来,二寨主被抓了,他却被放了回去,只怕他们之间的嫌隙会更多。”赵真淡淡地说道。 “再挑几个二寨主的亲信跟他回去,只把没角牛降了的事情与他们知道。” 赵真说的轻描淡写。岳飞和赵邦杰的脸上已有了惊讶之色。 “王爷做事,真是有手段。”岳飞感嘆道。 “对待这种敌人,我必不心软。”赵真笑著说道。 赵真这边又与岳飞和赵邦杰推演了一遍。把这泼天寨大寨主若是下山,之后的安排也都细细地布置了。 “赵寨主,大军作战,纪律要严。”赵真拉下脸来。“之前的事情,本王既往不咎。今后……” “今后若小人再不听王爷號令,军法从事。”赵邦杰涨红著脸说道。“小人之前也是武翼郎,也算是有过从军经歷,请王爷放心,小人必不敢再犯。” 赵真点了点头,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 这次中计,让岳飞把赵邦杰救下来,也算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然若真是赵邦杰將泼天寨击溃,只怕以后更难听从號令。 “那既然如此,各位便依计行事吧。”赵真说道。 “我们与这泼天寨大寨主相见地点,便定在这槐水庄庄外,槐水河畔。此处,见分晓!” 第11章 不过是给你个投降机会罢了 赵真与岳飞和赵邦杰等人定了计策之后,便分头去做安排。 没角牛听说要派他回山寨。初时还颇为不乐意。一直嚷嚷著,我既然跟了王爷抗金,怎么可能再回去做贼? 赵邦杰好说歹说,他都不同意。最后还是赵真出马,说这是他的命令,必须要让那大寨主下得山来。 “既然是王爷的命令,小人拼死也要完成。他不下山来降,我便把他捆下山来。”看到赵真说这是命令,没角牛转怒为喜。 “那倒不必。只他若不降,也须劝得他下山来见。”赵真笑道。 没角牛把胸脯拍得山响,便带著几个人回寨去了。 赵真不是没想过直接派人跟没角牛上山,去把这贼首擒了。只是这样,敌在暗我在明,能否成功却把握不大,搞不好还要折些好手进去。 赵真把与对方见面的地点设在了河边,离庄子足有四五里远,扎了几座营帐。周围视野开阔,若是站在远处高坡,一眼便可看清周围藏了多少人手。 赵真自己的主力四百人,一半放於城中看押那些降卒,一半藏於一里之外的山湾之中。只留了三十精干之人,安置在营帐之中。 赵真真正的王牌,当然还是岳飞。他安排岳飞带著他的十二人骑兵,埋伏在周围的高处监视,自己则准备带赵邦杰一起,见见这位泼天寨的张都头。 没角牛回去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消息便传了回来。泼天寨派得人来,除了抬来了一箱子金银財宝,还送来了十坛酒。说是张都头只带少许亲卫前来相见,晚上便到,这些东西,聊表敬意。 一切看起来很顺利。 “王爷,看起来张都头那小子是怕了。”赵邦杰说道。“若是这小子真降了,王爷是留他还是不留?” 赵真看了赵邦杰一眼,笑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张都头这种示好的姿態,反而让赵真心中更加的警惕。 这伙子人之前是溃兵,后来是悍匪。围攻赵邦杰的时候,那一声一个不留,他在远处可都听得真真切切。 现在打了一仗,双方刀兵相见,互有损伤。自己来招降,对方却真的纳头便拜。哪有这等轻鬆的事情? 赵真让人把金银財宝抬到庄中,让老保正暂且看管好。又让人带著泼天寨送东西来的人前去休息。自己这里却让人把罈子里的酒,只留两坛,其他都悄悄换成了水。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赵真坐在扎好的主帐之中,耳边还能听到槐水河春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他把这几日的事情又回想了一下。从把裘贵推下去的那一刻,到用衣带詔在马扩和赵邦杰里站住脚,再到强留岳飞,又与泼天寨打了一仗。 原本还觉得自己是个佛系的人呢,想不到做起事情来,每件事情都是敢拼敢闯。 既然来到此世,便要不留遗憾,做的些大事。赵真闭上眼睛,长吸了一口气。 “王爷,泼天寨的人到了。”赵邦杰在帐外低声稟道。 “来了多少人?张都头来了吗?”赵真站起身,慢慢的往身上穿了一件铁甲,还把胸口的护心镜扎紧了。这都是他从那花腿刘身上扒下来的,质地不错,很是坚韧,应该是原来军中的精良防具。赵真虽然只是十六岁的年纪,但身材修长健硕,穿著这鎧甲,只觉得小些。 “回稟王爷,那张都头亲自来了。身边只带了十个人。却不见没角牛回来。” “他倒也有些胆子。我亲自去迎他。”赵真穿好了鎧甲,又在外面套上了袍子,披了件庄民们送的大氅。也恰巧那鎧甲小了些,这么看起来也並不突兀。 赵真穿好之后,走出帐来。赵邦杰穿著鎧甲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只看到二十步之外,一群人簇拥著站著,自己这边的士卒都拿著兵刃,將一小群人挡在外面。 “来的人,可是大寨主?”赵真隔著几步,就大声地问道。 “正是洒家!”一群人之中,一个中等身材,身穿铁甲、头戴铁盔之人,大声回道。 赵真走过去,人群自然分开。赵真用眼打量著说话之人。 只见这个人身材中等,却是虎背熊腰。浑身上下都被铁甲覆盖著,只留出脸来,脸上却留著一道刀疤。 “今日我们是相交之宴席,大家把武器都收起来。”赵真看了看周围,笑著对大家说道。 周围五马山寨的士卒们听了,自然照做,纷纷收起武器,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场景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你就是那王爷?”张都头的声音如同破锣,两个眼睛上下打量著赵真,其中却有些异样的神色。“果然天家子弟金枝玉叶,生的相貌就是俊俏。细皮嫩肉,倒是白净。” “你放肆!”赵邦杰怒道。“王爷在此,岂由得你这般无礼。” 这张都头却只是嘿嘿地笑著,眼睛却滴溜溜地上下打量著赵真。 赵真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了笑意。 “张都头果然快人快语,不错,本人就是赵真。大家便唤我做信王。”赵真说完,並不等对方搭话,往后撤半步,侧身用手一指。“请吧,我们帐中说话。” 赵真给足了对方面子,这张都头自然也没有其他话说。 赵真看著他带来的这十个人,一个个都是虎背熊腰,脸上俱都是杀气腾腾,不用想,这些人都是张都头的死党。 “三寨主没跟著你们一起来?”赵真故作隨口地提到。 “洒家这山寨总要有些人守。老三说他身子乏了,便留他在山上休息。”张都头隨口说道。 赵真自然知道这是谎话,便不再接话。 走到帐前,赵真对张都头说道。“都头与本王和赵寨主一同饮酒,兄弟们我派人陪著,今夜大家一醉方休。” 说完,赵真冲赵邦杰点了点头,赵邦杰这里便挥手,让几个伶俐的手下喊著张都头的手下去喝酒,留下的没换成水的酒,自然是给他们准备的。 “今夜刀剑入鞘,两位寨主也不必著甲吧?”赵真走入帐中,坐於席前,笑著说道。 赵邦杰闻言,便开始脱下鎧甲。张都头看了,犹豫半响,也只好开始把甲脱了下来。 帐中三人品字形坐下,每个人身前都有一个小木桌。席上放著酒壶、酒碗。 赵真举了两次杯,三人痛饮了两碗。席间却仍然是尷尬之色。 “王爷,除了本人送来的这些金银財宝。我还有一礼相赠。”张都头话锋一转,咧著嘴说道,仿佛脸上的疤痕都在跟著笑。 “哦?”赵真淡淡的回应。 “我们这次二寨主跟三寨主下山,也是情非得已。只因这山中粮草实在不多。”张都头说著话,斜了一眼赵邦杰。“恐怕赵寨主这边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赵邦杰忍不住,骂了一句。 “我原也有些兄弟仍在军中。”张都头恶狠狠地看了赵邦杰一眼,接著说道。“我们打听的这一百八十里外的真定府,囤了一批军粮。这便是本寨主与王爷的礼物。” “张都头倒是会做人情,这金人管的真定府里的军粮,倒成了你的礼物?”赵真笑了笑。 “嘿嘿,这个礼物,我们泼天寨吃不下。只怕王爷自己也吃不下。”张都头冷笑道。“若是王爷与本寨合兵一处,那便有了一二分的机会。” 赵邦杰看了赵真一眼,赵真挑了挑眉头,却並不说话。只是又提了一杯酒。 “王爷,我是个粗人。我们有话便说,只在这里喝酒,算什么道理?”张都头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说道。 “今夜並无甚事,只是请张都头前来喝酒。”赵真却依然不接话。 “並无甚事?”张都头的眉毛一高一低。“那没角牛不是说王爷要来招抚吗?不为这事,老子下山与你说的这许多閒话?” “不是招抚,只是给你个机会投降罢了。”赵真脸上仍然带著笑意。 第12章 我在等岳飞,你在等什么 “降这个字就不必说了。若说是合兵一处,那就要看王爷给些什么好处了。” 张都头脸上愈发地不耐烦。“我们这一千几百號兄弟,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呵。”赵邦杰冷笑一声。“大寨主好大的口气。只怕你现在也没有这许多人。” “我与你家王爷说话,轮得到你这廝插嘴?”张都头一拍桌案。 赵真看到赵邦杰马上就要发作,冲他压了下手。 “大寨主,明人不说暗话。”赵真转向张都头。“你也曾是我大宋的官军。如今山河沦陷,百姓受苦。还我河山,就是最大的好处。” “哈哈哈哈哈哈。”张都头愣了一下,隨后仰天大笑,他边笑边抹眼睛,笑的都流出泪来。 “你们姓赵的一家子,连那两个皇帝都被金人抓了去。我以为都是怂包软货窝囊废,却出了你这么一个有志气的少年王爷。” 赵真拿起碗,喝了一口里面的水,並不搭话。 张都头笑够了,脸色一变。 “王爷莫不是觉得我是三岁的孩子,只拿这些空话来哄我?” “你说的这些大话,与我並无干係。我只带著弟兄们发財度日。”张都头把酒碗往桌上一摔。 “我敬你,你便是王爷。我若不敬你,你是官家又与老子有甚关係?” 张都头脸上的肉都横了起来。 “我再问你一次,和你並了寨子,与我有甚好处?” 张都头拍著桌子对赵真大呼小叫。 赵真用余光看到赵邦杰的脸上已经胀得通红,拳头也死死地捏著。如果不是自己刚才用手势压著他,恐怕现在赵邦杰早已跳起脚来。 “你若觉得抗金这一条好处不够,我便再多加一条。”赵真幽幽地说道,並不生气。 “若是你现在投降。”赵真把脸转向张都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便留你一条性命。” 帐中的温度骤然下降。张都头的脸上也好像被冻住了一般,之后又像是解了冻,脸上的横肉都一跳一跳。 赵真不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饮水。 忽然外面传来了隆隆隆隆的声音,营帐之外,声音也开始变得嘈杂,突然之间,喊杀声四起。 “哈哈哈哈哈。”张都头再次放声大笑。 赵邦杰脸色一变。 “看来我们这位大寨主是有备而来啊。”赵真悠悠地说道。 “你以为我与你这娃娃在这里耍了这半天口舌,在等什么?”张都头恶狠狠地说道。 “这周围一里之內,我都看过,没什么你的人马。而我这山上的六百精兵,现在便將这大帐围了。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去。” 张都头说的眉飞色舞,满脸都是得意之色,索性把酒碗扔到一边,直接拿酒壶大口饮酒。 “你这细皮嫩肉的王爷,今夜便隨我回去,做我这压寨夫人。我却还没尝过王爷。” 赵真听了这话,心里一恶,抬头正看见张都头正舔舌头,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神色。 赵真刚要发作,突然帐帘一掀。 赵真抬眼一看,却是没角牛拎著刀进来了。他拎著刀,直衝冲地衝著自己而来。 没角牛进来,帐里的人都嚇了一跳。 “你怎的在此?”赵邦杰和张都头齐声问道。 “我呸!”没角牛瓮声瓮气对张都头地说。“你派了大队人马下山。就剩你那几个驴日的夯货。还能看得住老子?” 张都头听闻,脸色变得难看,嘴上却还硬气地问道。“我的几百个兄弟在外面,你如何进得来?” “几百个兄弟?”没角牛捧腹大笑。 “別人不了解,我还不知道?就山寨这些臭鱼烂虾,岂是我师父岳將军的对手?” 没角牛说完,转向赵真。 “王爷,俺一路紧赶慢赶。眼看著追上了这廝的队伍尾巴。还没来得及俺老牛上场。师父带人一个衝锋,就把外面的贼人都给扬了。” 赵真侧耳去听。只听得外面喊杀声和喧囂声已渐渐平息。看来这战斗,须臾之间便结束了。 呵,我在等岳飞,你在等什么。 这些溃兵贼人,欺负欺负老百姓也就罢了,如何打得过岳將军? 赵真点了点头。一切尽在计算之內。岳飞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姓张的,还不束手就擒?”赵邦杰大声喝道。 张都头默默地把头低下,赵真刚要说话。 张都头却突然从脚边抽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暴起就冲赵真刺了过来。 “王爷!”赵邦杰和没角牛两人同声大喊。 赵真身子一侧,但这张都头的身形实在敏捷,赵真竟被他一刀攮中心臟之处。 砰! 赵真身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却不是刀入肉的那种声音。 外面的衣帛已被利刃撕破,却露出里边的铁甲。 这刀不偏不倚地正扎在铁甲后面的护心镜上,发出了鏗的闷响。 还好自己內著鎧甲,还带了这护心镜。 “?” 张都头一刀命中,刀却不得深入。他愣了一下,隨即往后跳开。 “你这矬鸟,居然还带兵刃在身上?”赵邦杰骂道,隨即也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张都头看了赵邦杰也摸出一把刀来,嘴张了张,也没说出什么话。 “信王爷莫怕,俺老牛在此,没人伤得了你分毫!”没角牛几个大步走到了赵真身前,把身子一转,把刀一横,拦在了赵真身前。 饶是赵真再淡定,刚才也心中一颤。 “嘿!老子刚才想囊死了这王爷,你们帐中必然大乱。我也好脱身。”张都头阴森森地说道。 赵邦杰和没角牛两个人眼睛里冒出了火,一步一步拿著刀逼近。 “没角牛,赵寨主。你们若是英雄好汉,今日便与我一对一死斗。我若贏了你们,便放我走。我若输了,听凭你们处置!”张都头咬著牙,提著嗓音说道。 “谁与你一对一?”赵真冷笑道。 “二位英雄,与这等贼人,不需废话。一起上!把他给我擒了!” 赵真看到赵邦杰闻言就往前一步,一刀劈了过去。张都头身形敏捷,马上躲过,又一匕首刺了回来。 赵邦杰连忙躲闪,险些被刺中。 没角牛走上前去,又是横腰一刀。张都头往后一跳,躲开之后,又箭步躥过来,一刀便扎向没角牛的肩头。 没角牛却並不躲闪。 噗的一声传来。 匕首入肉。 张都头刚想把匕首拔出来,却被没角牛一把將拿著匕首的手摁在肩上。 “嘿嘿。”没角牛看了一眼卡在身体里的匕首,咧著嘴笑道。 “这下你跑不了了吧?”没角牛说这话。把刀一扔,两只手直掐著张都头的脖子,把他拎起来。 赵邦杰也马上过来,一刀便將张都头的拿著匕首的那只胳膊斩断。 没了一只胳膊的张都头被没角牛拎著,在空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没角牛嘿了一声,猛地把张都头摔在地上,一脚踏在他的背上。赵邦杰也过来,把张都头的另外一只手反剪,把脸摁在了土里。 “你们以多打少,算什么英雄好汉?”张都头的脸都被摁在土里,嘴里却还在骂著。 我去你的吧! 赵真走上前去,一脚便踢在张都头的脸上。这泼天寨的大寨主,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第13章 盘点收穫(求追读!) 赵邦杰跟没角牛两个人手脚麻利,把只剩一只胳膊的张都头捆了个严严实实。 赵真退回几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回想起刚才,只觉得心惊肉跳。 如果不是自己事前谨慎,內著了鎧甲。如果不是没角牛及时赶到,和赵邦杰两个人联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来。 赵真拿起桌子上的水碗,放在嘴边,咕咚咚地喝了一口压压惊,却因为太紧张,差点被自己呛到。 忽然,营帐的帘子又被掀开。 赵真一抬头,进来的正是岳飞。 张都头的血在帐內洒得到处都是,岳飞进来之后一惊,连忙把目光看向赵真,看赵真无恙,又长出一口气。 而当岳飞看到赵真手里还拿著一个酒碗,面上的表情又重新变得惊异。 “信王爷真乃神人也,这帐外一片廝杀,帐內血光四溅。信王爷却端坐在帐內,泰然自若的饮酒。”岳飞由衷地发出慨嘆。 “呃,拼杀的都是诸位,有诸位在,我也就安心喝酒。” 赵真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嚇麻了在喝水压惊,连忙岔开话题。“外面的形势如何?一切可都妥当了?” “一切皆如信王所料。”岳飞恭敬行礼,隨后说道。“那张都头果然居心叵测,把大军埋伏於山后。我们抓来问了,他们只说是,如果两炷香的时间,不见都头出来放信號,他们便把这营帐围了,杀个乾净。” “好毒的辣手!”赵邦杰听了,愤恨的说道。 “这恶棍做事一向做绝,不然我也不会被他胁迫,依附於他。”没角牛跟著骂道。 这大寨主倒也有几分心机,赵真心想。 不是以摔杯为號,却反其道而行之,外面的人看到他不出来便动手,这样他在里边还可以做出安稳饮酒,若无其事的样子。 “现在人马已经全被我们抓了。我们点了人数。足有五百人,应该是他们倾巢而出了。”岳飞说道。 “不错,山上的人都下来了,剩下十几个在山上看守的,都被我打杀散了。”没角牛附和道。 “信王!”赵邦杰咧著嘴说道。“这回大获全胜。在这赞皇县中,再没有人敢上王爷的床了。” “咳咳…那叫臥榻之侧再没有人酣睡了。”赵真纠正道。 “今夜让大家好生休息!明日起来,我有几件事情要和大家安置。” 赵真站起身,把手中的酒碗一举,敬了一杯之后,一饮而尽。岳飞、赵邦杰、没角牛等人皆朗声领命。 赵真拉开帐门,走了出去,抬头看。 今夜月光如水! 次日。赞皇县,春光正好。 赵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了所有在战斗中受伤的士卒,亲自查看他们的伤口,並且主持了阵亡士兵的丧葬事宜。 这山里的士卒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自然是感激涕零。 “王爷这风姿,真是有太祖遗风,也有古名將之风。” 岳飞在一旁陪同的时候,不住地对赵真慨嘆。 只是在看待这些受伤的士卒时,赵真发现这个时期虽然有金创药,但是对於开放性的伤口,癒合得並不好,好多士卒的伤口止不住血,还开始发脓。 他想著缴获那些酒与其喝掉,不如变成消毒的酒精。但拿过来一看,发现这些酒的度数实在太低,都尚未经过蒸馏。而一时之间,这小小的赞皇县城哪里又能找到蒸馏的器皿?他问了一圈,这些人听完之后都是面面相覷,全然不知道赵真说的是个什么东西。 赵真只好把蒸馏酒用来消毒的方法在心中默默记下,以后看有没有时机再行开发。 第二件事,自然是命人把这泼天寨从上到下翻了个乾净。翻的结果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泼天寨上,无论是兵器鎧甲,还是金银珠宝,都甚为丰富。 兵器当中,单是铁甲就搜出来了二十多副。皮甲也有三四百副,至於各类兵器布甲,更是数以千计。另外之前的马队,其中的战马虽然在战斗当中有所损伤,但是统计了一下,能够用来打仗的仍有三四十匹。 山上的金银大多是从附近的百姓身上搜刮的,赵真安排將其中一部分,还能够辨別形状制式的物归原主,至於被化开的金饼银锭,也就收为公用。 但也正是在收拾这些金银和兵器的时候,暴露了忧的一面。五马山派去查抄的士卒,平日里哪见过这么多的收穫? 饶是赵邦杰三令五申,仍然差点发生了哄抢的事件,还是岳飞带著他十几个亲兵,作为督军,才稍有秩序地把这些战利品都搬了回来。 说到底,山寨的这些义军们,军纪也谈不上严整,並没有什么规矩。 待到这些东西都被抬到了五马山大寨堂中,赵真和岳飞、赵邦杰、没角牛坐在一起,共同点验。 赵邦杰看到这些兵器金银,难免喜形於色。即便是岳飞看到了这些铁甲和兵器,脸上也都喜不自胜。 “有了这些东西,咱们这五马山可就一下子阔绰了。”赵邦杰摸著络腮鬍子,笑著说道,边说还一边和没角牛打趣。“老牛,想不到你们家底这般阔绰。” “这次收穫如此之多,信王为何面露不豫之色?”岳飞看到赵真眉头紧锁,收起了笑意。 “岳將军,且问一句话,我们这场仗下来,兵精否?粮足否?民心归附否?”赵真看向了岳飞,语气坚定,声音低沉。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 赵邦杰和没角牛两个人面面相覷,不敢说话。岳飞仔细想了想,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 “信王这一问,末將好像明白了。”岳飞说道。 “师父这话,我就更糊涂了。什么明白?什么未明白?”没角牛瓮声瓮气地问道。 赵真轻嘆了一口气。 “若是这些东西这般有用,为何泼天寨会输给我们?”赵真抬眼看了一圈眾人。 赵邦杰闻言,身子一震。 “若是我们得了这些东西,便开怀大笑,那我们与那张都头、花腿刘又有何分別?”赵真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了没角牛,没角牛的眼睛越瞪越大,牛鼻子也开始抖了起来。 “回想我刚来山寨,你们让我向九哥写信求援。我再问一次,这段时间过去了,兵精否?粮足否?民心归附否?!”赵真走过去,把打开装著財宝的箱子狠狠扣上,堂中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回王爷的话,我们现在人手虽多,但远谈不上精锐。士卒不习战法,而且纪律不严,前面还发生了哄抢的事件。”岳飞低著头答道,“这粮草跟民心……” 岳飞看了一眼赵邦杰,赵邦杰把话接了过去:“粮食比之前怕是更不充足了。之前五马山寨算是將將够用。这次去查了泼天寨,发现硕大的山寨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粮食,也难怪他们下山抢粮。” “平日里那些廝有粮便吃,无粮便抢,何曾想过存粮之事?”没角牛在旁边补充道。 赵邦杰点了点头,接著说道:“至於这民心,有王爷在山寨號令,百姓自是不敢不从。只是……” “只是这究竟是怕,还是归附,却不好说了。”岳飞把话接过去,几人都是点头。 “那我请问诸位將军、头领,我此时还应当高兴吗?” “王爷一言,末將茅塞顿开。还请王爷示下。”岳飞说道。 赵邦杰跟没角牛看了一眼,连忙跟著说道。“俺也一样!” 赵真点了点头,微微抬起了下巴。“既如此,明日开始,与本王一起,整军、筹粮、安抚民心!” 第14章 我来赞皇,只为做三件事 三日后,槐水庄庄前。 数千人聚集。 这些人的脸上俱都是好奇之色,他们已经都听说,小小的赞皇县,来了一位大大的信王爷。 这位信王爷一战就平了强横的赞皇山的泼天寨。现在居然要搞什么“诉苦大会”? 这槐水庄的庄前原本是一片空地。现在搭起了五尺高台,比原来徽宗年间最大的庙会看戏的台子都要大。 台下有身穿布甲的士卒在维持秩序,让所有的百姓一排排的坐好。如此整齐的阵仗,百姓是从未见过。 赵真坐在第一排,槐水庄的老保正今天穿得整整齐齐。走到赵真身旁,躬身施礼。 “王爷,一切妥当了。” 该安排的自己都仔细安排了。 “开始!”赵真一挥手。 老保正走上了台,他背著手往台上一站,下面刚才还嘈杂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今天没有风,老保正的声音从高台,向人们的头顶上飘了过来。 “眾位父老乡亲。小老儿魏有德,给大家行礼了。” 第一次见到老保正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颤颤巍巍。今天却是中气十足。 “小老儿在这赞皇做这保正,已有二十载。有劳各位父老抬爱,喊我一声,魏夫子。今日老夫受信王爷所託,却是只为和大家聊一个字。诸位父老可知小老儿要说的是哪一个字?” 台下传来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嗡嗡地响了一片。 老保正在上面用手压了压,把声音压了下去,捻著长须说道。 “小老儿在台上听到,有人说是一个粮字,说是民以食为天,也有人说是一个王字,因为我们现在有了信王爷在这里。但小老儿今日所说的,只是一个苦字。” 台下眾人都抬首听著。 “小老儿自己心里就苦啊。咱们这赞皇县,虽然靠近边境。但咱们大宋和辽国安静已近百年,小老儿年轻的时候就没怎听过这刀兵之声。怎料老了老了,世道却变了。” “咱们都是庄家人,一辈子老老实实纳粮,面朝黄土背朝天,图个安稳。那为什么咱们现在日子却一天过得不如一天,连饭都吃不饱了呢?我且问问,今年有多少家吃过饱饭?” 这老保正讲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呢。 台下嗡嗡嗡的,都在高声喊,没有!这边喊著別说今年了,去年都没有!那边又有人喊老保正,我们都饿! “那这大好的土地怎么就把我们饿著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饿著了呢?这个苦债应该算到谁头上?”老保正厉声说完,台下又变得鸦雀无声。 老保正一指,“王老六,你来说说。”从台下面上来了一个小伙。 “各位父老,俺叫王老六。是咱赞皇槐水庄的一个后生。俺家三年前还有三亩地一头牛。后来金人来了,烧了俺的地,吃了俺的牛。去年泼天寨的土匪来了,把俺家的门板都拆了去,地窖里最后几根萝卜也都拿了。俺想不明白,俺老实了一辈子,怎么就过成了这个样子?” 说著,这个看起来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呜哩呜哩地在上面哭了起来,台下也有好些人在抹眼泪。 老保正把王老六留在一旁,又叫了几个人上来,大家讲的都差不多。金人、溃兵、土匪,几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之前讲歷史的时候说过的战乱中的人间惨剧,此时就真切的发生在赵真的身边。 一群人诉完苦,老保正看著台下的气氛已经如开水一般沸腾,又大声地说道。“我现在要请一位大人物上来。这位爷来了,我们赞皇县的苦日子也总算是到头了。” “大宋天家苗裔,道君皇帝的十八子,当今官家的十八弟,信王爷在此!信王来了,我们的天就有了!”老保正尽力扯著嗓子,大声地喊道。 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赵真来不及多想,站起身,走到台下,却不走台阶,用手稍微一撑,飞身上台。 这年轻的身体就是好啊! 赵真站定,今天他身穿大氅,把大氅用手一摆,台下传来了阵阵惊呼。 “王爷!这是大宋的王爷!” “这是天家的苗裔!” “想不到信王爷如此年轻俊秀!” 赵真看过去,台下的人群像是炸了锅。百姓们不顾周围士卒的劝阻,一个个都站了起来。还有的小孩看不到,著急地骑到父母的脖子上,用手指著他。 “诸位父老!”赵真站在台上,大声说道。人群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著这位王爷发话。 “我叫赵真!大家也唤我一声信王。我自隨先帝与皇兄北狩,得以逃脱,立誓驱除胡虏,还我河山!今日来到这赞皇之中,我只为做三件事。” “太平,太平,还是他娘的太平!” “把人带上来!”赵真一回头,冲后面喊道。 马上有几个士卒,押著一个独臂之人跪了下来。 “这个人有些父老见过,有些没见过,但大家都听过,他就是泼天寨的大寨主,好大的名头,叫做张都头!” 信王这一番话,像是把一滴水滴进了沸腾的油锅里。 “这就是那泼天寨的大寨主,平日里不是好大的威风?” “现在在这信王身边,看著却如死狗一般。” “他一个什么狗寨主,在王爷面前连狗都不如,我呸!” 台下一片喧囂。 赵真一脚把跪著的张都头踹倒。用脚踩在张都头的头上,用脚跟用力地碾著,对台下大声说道。 “这个人平时无恶不作,鱼肉乡里。今日,我便把他擒来与诸位父老解气!” “王老六,你过来,替台下的大伙狠狠的抽这个人!” 还站在一旁的王老六听了这话,早就忍不住,过来之后左右开弓,啪啪啪,大嘴巴子清脆的响起来。 台下逐渐安静,一时间只听得这台上巴掌之声,噼里啪啦如同鞭炮一样。其他几个刚才诉苦的人也都过来,挨个抽这个张都头的嘴巴。 这张都头开始还嘴上还骂得几声。但挨了几十上百个巴掌下去,脸肿得像猪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台下的人也早已是群情激奋,要不是有士卒拦著,不知有多少人要衝上台来。 王老六和台上的这些人抽完了巴掌,对赵真齐齐下跪,把头叩在地上。 赵真把这些人扶起来,又大声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个人!没角牛,上来!” 第15章 信王兴,天下平(求追读) 没角牛从台后绕了出来,走到台中间,冲台下直接就跪下,然后咚咚咚地给台下的人磕了三个响头。 这个动作又把台下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俺叫牛大顺,因为力气大,脑子笨,大家都叫俺没角牛。老牛先给各位父老赔罪!”说完,没角牛开始抽自己的嘴巴,啪啪啪的就这么打。打了足有几十下,把脸都抽肿了才停下来。 “原来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好汉。”没角牛肿著脸,嗡声嗡气地说。“后来金人来了,朝廷没了。再后来溃兵来了,规矩没了。我也就跟著当了匪,祸害了父老。我有罪!” 这些若不是他的心里话,他也记不下来。 “只是信王爷来了,俺蠢牛才知道一撇一捺是个人字。俺老牛今后只一句话,俺这条命就豁出去,跟著信王打金人、打山匪,给父老们赎罪!” 赵真点了点头,走过来用手抚著没角牛的头。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我详细查过了,没角牛虽然也落过草,跟著张都头他们犯过错,但他手上没有沾各位父老的血。本王就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隨本王,打金狗!” “今天在这台下押著著的,还有几百个俘虏!”赵真用手往人群的角落一指。 百姓们闻言一阵骚动,没想到之前祸害乡里的匪徒,现在就正坐在他们身边。 好在有周围的士卒安抚,大家才没炸了窝来。 “那些手里沾著血的,我们都已处决。剩下的这些,都是被胁从的。本王今天只给他们一次机会。想跟著一起打金狗的,可以在今天报名从军,之后大家都是一条命。若不愿意留下的,本王给你们三天的口粮,逃命去吧,好自为之!”赵真在台上大声地说道。 “信王,我愿意!” “王爷,俺也要像牛寨主一样,赎罪!” “杀金狗!杀金狗!” 这一群俘虏坐在地上,扯著脖子大喊。 很好,就要这种氛围。 “好,你们都还算是个带种的汉子!不过本王的兵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做本王的兵,有三条规矩!” 台下又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盯著赵真。 “第一条,服从號令,一切行动听指挥。” “第二条,秋毫无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第三条,一切缴获要归公。” “以上军规,如有违反,当如此箭!” 赵真说完,身旁早有士卒递过来一个准备好的没羽箭。 赵真双手用力,使劲一拗。 啪的一声脆响,箭被折断。 台下沉寂了好一会儿,忽然坐在第一排的赵邦杰,站起身,带头高喊了一句。 “信王兴,天下平!” 嘿嘿。 隨后,他身边的士兵跟著高呼。 “信王兴,天下平!” 继而百千人跟著大呼。 一阵风吹来,赵真大氅的衣角被吹起,赵真双手背立於台上,台下眾人如风吹野草,一排排地跪下。 “这张都头便留给各位,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只是留他一口气在,本王还有用处!” 赵真说完,纵身下台,身边早已是山呼海啸。 赞皇县有八个庄子,这诉苦大会也就连开了八天。所到之处,无不是群情激昂。 赵真也用这段时间和岳飞、赵邦杰等人商议,把士卒们重新整编,以后便不是散兵游勇。 赵真把铁甲和战马都拿出来,令岳飞先从这所有人当中挑选。连同原来的十二人,岳飞总共组了三十人的骑兵队。 “还请王爷为我们这支队伍赐名!”岳飞带著一队骑兵,大声说道。 赵真微微笑道“名字我早已想好。就叫做背嵬军吧。” “背嵬…”岳飞重复了一遍,细细地咀嚼道。 “这个名字有劲!”岳飞说道。“此乃西夏人龙蛇之意,只有西夏皇家精锐才可用这此名。” “只是用这异族的名字?…”岳飞还有点犹豫。 “岳將军且听我的,我保证日后这名字会响彻天下,光耀千古。”赵真拍著岳飞的肩膀说道。 “我们这两营人,王爷也需赐名,可不能偏心。”赵邦杰也著急地说道。 赵真把所有的皮甲拢起来,有六百多副,便选了六百精锐,分作两营,由赵邦杰和没角牛各率一营,又遣岳飞和王贵分作两营教习,指导传授武艺。 “你们这两队名字我也早已想好。都叫做选锋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好!好!” “背嵬什么的,俺不懂。这兵锋,俺可知道。” 赵邦杰和没角牛两个人都是喜滋滋的。 虽然两营人六百人,人数较之前五马山的五百精锐,並未多出许多,这战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其他精壮则都分了布甲兵器,编到各个庄里去做屯田兵。 民心和整军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但是这兵粮却还没有著落。粮食一时半会又不会从地里长出来。 百姓们虽然踊跃的献粮,但仍然是杯水车薪,周围还不断的有真定府的小股的义军和流民不断的向著赞皇县涌来,都来投奔信王的旗號。 场面上是红红火火,可这兵粮却快见了底。满打满算,也就够再吃一个月了。 粮食问题得儘快解决了。 赵真,岳飞、赵邦杰和没角牛坐在山寨之中的堂上。 “把那张都头带来吧。”赵真说道。 很快,一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人,就被士卒押了过来,摔在堂上。要不是独臂的特徵,赵真也认不出来,这还是那个张都头。 “王爷。”这张都头满嘴的牙都被打掉了一半,说起话来呜里呜嚕。“给小人个痛快吧。” “不急。”赵真坐在堂上,用手指弹著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说道。 “王爷,你让小人做什么,小人做了便是。”张都头侧躺在地上,疼得哭了出来。 “你上次提到真定府有兵粮?”赵真提点著他问道。 “回王爷,是,是。” “你是如何知道的?仔细说来。” “小人若说了,能每日不受这罪了?”张都头躺在地上苦笑道。 “你若说的真话。本王便答应你每日不用受罪了。”赵真眼睛一眯。 “多谢王爷大恩!多谢王爷大恩!”张都头挣扎著在地上叩头。 “小人原本也是这真定府的都头。后来金兵来了,我便逃了,但也有许多兄弟做了签军。” 签军,便是这金人的偽军。这赵真原身也是这签军一员。 “这清明前后,我接了之前统制的消息,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宗大帅在派人联络北伐。想把真定府的粮草都献给宗大帅,托小人去联络。故而小人知道。” 赵真看了一眼岳飞,又看了一眼赵邦杰。两个人都面沉似水。 “就这些?”赵真问道。 “回王爷,就这些了,小人没有半个字隱瞒。” “把他嘴堵上,带花腿刘过来。”赵真喝道。 第16章 王府旧人来 不多一会,花腿刘也被押了上来。 这些日子里,赵真对花腿刘只是看管,並没有打骂惩罚於他,等的只为今日。 花腿刘被押著进来,看到堂上眾人,不消別人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不停的在地上叩头,直把这山寨的地都叩得通通作响。 “小人有罪,小人有罪,王爷饶命,寨主饶命。” “花腿刘,旁边的人你还认得?”赵真淡淡的说道。 花腿刘闻言,赶忙抬起头,扭身一看。看了好一阵,突然嚇得骇然后倒。 “这,这…这是张都头,啊不,这是那张魔头。”花腿刘嚇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这几日他已打熬不住,说不想再受这罪了。故而本王想著,该叫你来了。”赵真用小手指轻轻地抠著耳朵,轻描淡写地说道。 “王爷!王爷!饶了小人吧,小人给王爷当牛做马,不,小人给这山寨上所有的弟兄当牛做马,什么都做得。”花腿刘看到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张都头,早已嚇得心胆俱裂,扯著嗓子大声喊。 “嘖。吵得脑袋疼。”赵真皱了皱眉头。 没角牛一个箭步上去,啪啪四个大嘴巴子抽在花腿刘的脸上,花腿刘再是一声不敢吭。 “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我只问一次,你也只有一次机会。”赵真站起身。花腿刘连忙点头如捣蒜。 “你们可曾接到一个消息,说真定府有粮?” “回王爷,有的,有的!此消息来自小人原来在真定府的顶头上官,此人姓韩名京,乃真定府的统制……” 花腿刘口齿伶俐,说话如竹筒倒豆,噼里啪啦地把所有的信息都倒了出来。赵真仔细地听著,与那张都头说的分毫不差,只是细节更多了一些。 赵真和岳飞对看一眼,点了点头。这花腿刘和张都头这几日都是分头押著,再没见过面。两相对照,说的应该是真话了。 “不错,看来你二人说的也確是真话。”赵真在堂上慢慢的踱步。“既然如此,我便信守承诺,不再让这张都头受罪了。来人!” 赵真一声断喝,堂下早有亲卫过来,把张都头拖走。花腿刘侧身偷偷看著张都头被拖了下去,堂上却没人说话,他又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片刻之后,亲卫便又回来,把一个东西滴溜嘟嚕地往花腿刘面前一甩。 花腿刘定睛一看,是张都头的项上人头。 “本王答应张都头的事情做到了,他已不用再受罪了。花腿刘,你是要受罪,还是想不受罪啊?”赵真用眼睛挖著花腿刘。 “啊,小人啊愿意受罪。啊,不对,小人不愿受罪。啊不……小人,小人……”堂上突然传来了一股臊臭味,赵真皱了皱眉头,发现原来是那花腿刘已经嚇得屎尿横流。 “蠢猪一般,你听王爷的便是。”赵邦杰在旁边出言点拨,花腿刘连忙磕头如捣蒜。 “请王爷给小人一条活路。小人上刀山下油锅,都把事情办了。” “让你做的事情倒也简单,你做好了,本王便答应给你一条活路。”赵真扬起下巴,慢慢的说道。 “你只带著我们的几个兄弟,潜进那真定府里,把本王的亲笔信带给那韩统制。只此一件事,你做得到吗?” “小人做得到!”花腿刘连忙说道。 赵真冲岳飞点了点头。“那便交给岳將军安排了。” 岳飞站起身走过去,像拎小鸡仔一样的把花腿刘拎起来,走下堂去。 赵真闭上眼睛想了一想,又抬眼说道。“赵寨主,你去找老保正,和他去算清,这真定府中有多少签军是这赞皇县的子弟,可有人亲属在这赞皇之中?” “小人领命!”赵邦杰拱手答道。 “没角牛,你带著几个人脉广的庄主,到这周围几个县去打探一下,也去查查这真定府签军的情况。” “小人这就去办!现在王爷的名声已经在这真定府的州县里都传开了。这次去打探,定有收穫。”没角牛拨楞著牛脑袋说道。 赵真这边安排妥当,便要来笔墨纸砚,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亲笔信,这一封信中,赵真没提粮食的事情,只先提了自己的身份,和闻听韩统制有反正之意,自己身为王爷大为激赏,今日联络,以待日后携手云云。 岳飞安排王贵和几个寨中精干的兄弟跟著这花腿刘,带著信一起去找那韩统制。 一切安排妥当,王贵等人领命下得山去。赵真便在这山寨堂中与岳飞二人商议,怎么在这山寨之中多挖几个蓄水池,以免极端情况下无水可用。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討论了半晌,却始终没有万全之策,都只能做些缓解罢了。 日影西斜,天色渐晚,两个人都有些精疲力尽。 “王爷,將军!山下有人送信来了,说是真定府来的。” “这么快?”赵真疑惑地问道。这王贵才走半日,这回信都来了? “必不是王贵等人。”岳飞皱了皱眉头。“这一来一回,快马也需两日。来的人可有通报姓名?” “回將军,来的人只是做寻常打扮,递了一筒信。却叮嘱说,是极要紧的事,让我们务必转给王爷。” 极要紧的事,要我亲自看? 什么事弄得如此神神秘秘。 “把信拿上来吧。”赵真冲士卒招了招手。 士卒双手捧过来一个竹筒。赵真和岳飞两个人都凑过脑袋前来观瞧。 只见这竹筒被蜡封好,外面捆著麻绳,麻绳之上,还插著三根赤红的鸡毛。 “鸡毛信?”赵真脱口而出。 “这是我大宋塘报的制式,怎么却从真定府来?”岳飞也一脸惊讶。 赵真小心地把这竹筒拆开,看里边用丝绢写著一封信。 “信王殿下台鉴: 罪臣韩克己,昔年曾在王府侍读,得见殿下天顏。当日殿下执卷之姿、论史之音,至今歷歷在耳,不敢或忘。 靖康之变,二圣北狩。罪臣未能死节,屈身金人之手,权知真定一州。 罪臣日夜痛悔煎焚,无顏面见列祖列宗与地下。 近闻殿下竖旗五马山,父老归心,义师云集。罪臣闻讯当夜,焚香南望,涕泪满襟。 真定一州,甲兵万人,粮储一年,皆在罪臣权下。此非小人之兵,乃殿下之兵;此非小人之粮,乃殿下之粮。 臣必尽数献於殿下,助殿下討贼復土,以赎前罪。 唯求殿下准罪臣亲赴麾下,当面陈情。生死荣辱,惟殿下一言。如蒙俯允,即刻轻骑出城,昼夜兼程,死无所憾。 送信之人,乃臣之老僕,其人老成可靠,可通消息。 罪臣伏地待命,惶恐之至。 韩克己顿首再拜” 赵真看完脸色一变,挥手让送信来的士卒堂外等候,只留自己和岳飞再行观瞧。 “王爷!”岳飞惊呼道。“想不到这真定府当下的知州,却是王爷的王府旧人!” 赵真盯著这信,只觉得头一下子变大。 怎么又凭空冒出一个王府旧人,还是知州,自己这假王爷的身份…… “王爷,速速招此人前来相见吧!此人若能反正,这真定一府,岂不是都要归降!” 岳飞在旁,已在兴奋的催促。 第17章 失算?(求追读) 赵真当然知道真定府的重要性。 这赞皇县不过是真定府下八九个县城之一,甚至都不算是大的县城。 而这真定府不仅是河北西路中的一州,更是整个河北西路的首府,象徵意义巨大。 “若是拿下了真定府,不仅粮食问题自解。更可喜的是,四十多日后,按宗大帅的计划北伐,我们南北遥相呼应,整个河北可定矣。”岳飞还在激动地自顾自说著。 赵真看了岳飞一眼,却变得更加冷静。 真定府临近大宋北境,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这是西出陕西、山西的要道。当初金兵南下,完顏娄室的大军也是率先攻占了真定府,进而威胁到的汴梁城。 这样的地方,金兵就算是不重兵防守,这守城的官员不也得选择金人信得过的人吗? 更何况歷史上的信王爷在五马山坚持了大半年,直到被围困致死,也没听得真定府有什么人前来支援。自己虽然闹出的声响大了许多,但影响力也就刚出赞皇县,还没到大事已成,势若燎原的地步。 不对劲。 “王爷?”岳飞在一旁激动了半天,却看赵真一言不发。“王爷可是想到了些什么?” “將军。”赵真平静地说道。“这真定府城中籤军有多少人?真定府下辖的各县情况又如何?” 不等岳飞回答,赵真又问道:“这真定府中,金狗的部队有多少人?构成如何?” “这韩克己这些年做了什么事?其人如何?” 赵真连珠炮一般地问了一串问题。再回首看向岳飞,夕阳的余暉斜照进大寨堂中,金黄色的光打在岳飞脸上,岳飞满脸通红。 “回王爷,末將不知。” “本王也不知。”赵真轻嘆一声,看了看正在落下去的日头。“本王觉得,此事甚大,须得万全。” 岳飞点了点头,拱手说道。“王爷所言极是,王爷睿智,末將望尘莫及。” “岳將军言重了。將军在战场廝杀,才是神威无敌。我坐在这大帐之中,自然也应做好这运筹帷幄之事。”赵真走过去,用手扶在岳飞的手臂上,金色的光温和地打在二人身上。“我年纪尚轻,將军却也从不曾孩视於我。此等真心,赵真铭记於心。” 岳飞沉浸在这肝胆相照的动容之中,赵真已高声喝道: “取笔墨来。” 赵真把与这韩克己的见面的时间,约在了五日后,地点就定在这五马山寨之中。 赵真心中的盘算是,这韩克己的投效,不能置之不理,但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自己要利用这段时间收集好足够的信息,做好足够的准备。同时用让韩克己孤身一人来五马山寨这等苛刻的要求,来试探韩克己。 数日之內,赵真派出去打探的消息就陆续回来了。 首先是赵邦杰和老保正带来的签军的消息。 果然赵真所料不错,这真定府中的签军,大多都是这州县当中的子弟,这赞皇县里当签军的都有几百號人。 女真金人整体只有一百万人,这北方数千万人,还有著广袤土地,靠这一百万金人哪里管得过来?这签军就是维护治安的部队,此乃以汉制汉之策。 没角牛带回来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真定府下面有八个县,真定县、欒城县、行唐县、灵寿县、获鹿县、井陘县、平山县和这五马山所在的赞皇县。每个县都有子弟在这州府中做签军,反倒是赞皇县的做签军的人数还是最少的。 “小老儿愿意让这各宗族长老给自家子弟传话,叫他们弃暗投明。”老保正看起来很有信心。赵真不想打草惊蛇,只让老保正先去与各宗族的族长们通气,具体行动等他赵真统一安排。 王贵和花腿刘一行人也从真定府赶回来了。赵真拉著岳飞和两位头领一起来听。 “城中守备如何?这韩统制如何?”赵真捏著自己的下巴问道,鬍鬚还未长出来,捻不了鬍鬚,这动作感觉有点彆扭。 “王爷,这真定府里守卫並不森严。我等扮作普通百姓进出,毫无阻碍。”王贵说道。 “这韩统制么,我们信带到了,人却没见到。”王贵斜了花腿刘一眼。 “这韩统制收了信,只派了一个亲卫出来,说他自上次与这张都头花腿刘联络后,便再无下文,只道是这二人铁了心做贼,没想到竟是跟了信王爷做的如此好大事。” 看来这韩京也颇谨慎,对宗泽的名號,有意联络,对信王的旗號却还未完全信任。 “王……王爷。”花腿刘结巴著小心说话。 “嗯?”赵真挑眉,鼻腔里哼了一声。 “王爷,小人还隨王將军打探了一下这真定府里的军情。”花腿刘颤著声音说道,衝著王贵咧了一下嘴,这笑比哭都难看。 赵真不说话。花腿刘仗著胆子继续讲了下去。 “这真定府中,有一千金人士兵,还有就是签军有八千人。金人的情况,小人不知。这签军分作一营三军。其中马军一个营五百人,小人之前便是那马军营里的小校。另有步军七千五百人。这韩统制管了马军一营和两军步卒,五千五百人。” 韩统制管了一大半以上的士卒。看来確实是一號人物。只是不知他和这韩克己之间关係如何? “这韩统制是真定府的人吗?”赵真问道。 “这小人便不知了。”花铁刘颤著声音回答。 “嗯…真定府还有位韩知州。你可曾了解?” “小人知道。这狗官叫韩克己,字守约。他平日里总是自夸身世,我们都知他是韩琦韩相公的后人,耳朵都听出茧了。”花铁刘忙不迭地回答。 “这狗官为金狗做事,十分卖力。对签军兄弟,却压榨剋扣的很。当时若不是被他逼得急了,我和张都…额…我们这一伙子人也不会逃了出来落草。” “你们不逃出来,就还做那签军,安心给金人当狗。逃了出来,也只是在这山中落草,做些欺负百姓的事情。对吧。”赵真眯著眼睛说道。 “啊!小人错了!小人知罪了!小人知道错了!”花铁刘扑通一声跪下,叩头如捣蒜。旁边的王贵,忍不住嗤笑一声。 “罢了,看在你做事卖力。先饶得你一条命在。且留在山寨之上,听候发落。滚下去吧!”赵真一拍椅子扶手,花铁刘如释重负,连连磕头,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王爷神机妙算,这韩克己果然不可轻信。”岳飞称讚道。 赵邦杰和没角牛两个人已经知道了韩克己来信的事情。 赵邦杰怒道“这等狗官!如那没根的野草,隨风便倒,实在可恨之极,王爷切莫轻信这等卖国求荣之人。” “我自是不会轻信他。”赵真点头道。“所以我便要他一人独自上得这五马山寨来。我料他必不敢来,定会与我再约一地点。到时候我们做好埋伏,擒了他。” 眾人齐声称是,拍手称快。 赵真心中的算盘是,这所谓的王府旧人,自己最好不要冒著被他戳穿的风险和他轻易见面。戳破这韩克己假意投靠的面目,把他儘快料理了才好。 不过这一次,赵真失算了。 第18章 谁和你敘旧 韩克己那老僕很快便又送来信。 说韩克己將如王爷所要求,一人前来覲见。 这倒是给赵真出了个大大的难题。对方看起来诚意十足,自己若再是推三阻四,对这山寨上的兄弟,实在是都有些不好交代。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见机行事。 这日一早,赵真便在山寨大堂之中坐著。 不多时,山下便传来了摇铃声,隨后铃声逐渐上山。赵真知道,这是韩克己被带上山来了。 赵真握了握拳头,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铁甲,身著戎装,一定要將气势和样貌和之前王府之中的贵公子做出不同。 他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戴个头盔,或者坐在背光之处,让人不容易辨认。但若是做的过了头,恐怕弄巧成拙,令人生疑。 反正赵真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自己早信了自己就是这信王。 赵真留了一手最极端的准备。他身旁只留了没角牛一个憨直听话人,如果对方当场否认他是信王,那便令没角牛出手,將其一举格杀! 思虑周全,赵真便闭眼在这堂中,静等那韩克己到来。 山寨正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真睁开了眼,看见一个戴著帽子之人,在两名士卒的陪同之下,走了进来。 两名士卒行礼之后,走出门去,把门关上,这山寨正堂之上。便只剩下赵真,戴帽子的韩克己,和瞪著眼睛的没角牛。 “守约,抬起头来,本王看还认不认得你。”赵真先发制人,张口说道。 赵真看著那进来的韩克己。现在已近五月,天气已转暖,韩克己却仍然戴著一顶大毡帽,他今日穿著一件窄袖袍,腰束革带,脚蹬皮靴,看起来风尘僕僕。 再往脸上观瞧,山寨正堂之上,今日不甚光亮,只看到这韩克己长长的马脸,面色苍白,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平平无奇,让人过目即忘。就是那一双招风大耳,掛在这马脸之上,甚是特殊。 “王爷!”这马脸招风耳的韩克己见到赵真,扑通一声跪下,趴在地上呜耶呜耶地哭了起来。 赵真也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看著他。 果然这韩克己哭了一会,看没甚动静,就抬起头来。 “王爷,罪臣没想到还能得见王爷!”韩克己抹著眼泪和鼻涕说道。 赵真心里轻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这王爷至少不是一眼假。 “守约,你把帽子摘下来。”赵真刚才盯著韩克己趴在地上的时候,已经隱隱地猜出这毡帽不只是防风之用。 果然,此话一出,韩克己身子一颤,脸上的表情尷尬起来。 “王爷叫你把帽子摘下来!”没角牛在旁边瞪著眼睛喝道。 韩克己犹豫了一下,把帽子摘了下来。 那帽子之下,前额和头顶已剃得精光,只在脑后连著两鬢,留著一个小小的辫子。 这韩克己已然按照金人的风俗,髡了发。 “守约啊,若是韩相公看到他的子孙这般样貌,不知会说些什么。”赵真喟嘆一声。“当日在王府之中,这圣贤书你是只给本王讲,自己却是一句不听啊。” “罪臣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今日得见王爷,罪臣死而无憾。”韩克己不住地叩头,赵真却並不拦著他,只让他在这里磕头如捣蒜。 韩克己就这么磕了一阵子,终究是磕不动了,只把头俯在地板上,不敢抬头。 “守约,你起来吧。”赵真慢慢地说道。 韩克己站起身,赵真紧紧地盯著他,看到这韩克己眼中有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王爷,罪臣与王爷数载不见,只觉得王爷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韩克己把声音变得热络而亲切。 “哈。”赵真冷笑一声。“瘦了吗?这被金人虏去北狩的日子,可不如坐在官府之中那般舒適。” 韩克己张了张嘴,一句话被噎了回去。 “王爷,王妃可曾与你一起得脱?老王傅可还好?”韩克己小心地问道。 “守约,你可还记得在本王府中待了多久?”赵真不接他的话,反问了回去。 “罪臣当然记得。”韩克己恭顺地说道。“侍奉王爷,乃是罪臣此生的荣耀。罪臣自宣和二年便在王府做侍讲。靖康元年,得王爷推荐,外放到这太原府张孝纯张知府中,做一名小小的州官。当年在王府之中,王爷聪明睿智,礼贤下士,罪臣铭记在心。” 赵真边听边在心里做算术题。现在是靖康第三年,建炎第二年,1128年。宣和二年嘛,那便是 1120年。八年前,那个时候真信王也就是八九岁。这韩克己竟是从信王八岁,一直陪到了十四岁。 不能再与他多閒聊了。王府之中的细节,自己全然不知,聊不了几句,便要出紕漏。 “呵,什么聪明睿智?”赵真鼻子出气。“论文采,我比不上三哥。论武艺,我比不上九哥。我当时不过是个顽劣的孩童罢了。” 赵真发挥自己的歷史记忆,这三哥便是歷史上有名的状元皇子赵楷,这九哥自然就是善使弓箭的赵构了。 至於真信王当时是顽劣还是听话,赵真並不知道,只是他觉得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怕是不顽劣的才是少数。这宋徽宗在十几岁的时候便已经有了“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的风评,自己这个註定继不了位的小王爷,又能够好到哪里去呢? “王爷太过自谦了。罪臣却还记得王爷十三岁那年,经书子集,便已过目不忘。有一日,官家来考教诸皇子的文采。王爷出口成章,落笔千言,罪臣还因此得了些赏赐呢。”韩克己低著头说道,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这件事,罪臣铭记於心,不知道王爷可还记得?” “够了!”赵真一拍椅子,大怒喝道。 “韩克己!本王是与你来敘旧的吗?你一个连身体髮肤受之父母都不顾的叛人。却还在堂下和我说起先皇旧事来!” 赵真抓起自己面前桌子上摆的粗陶茶盏,猛地掷到地上,摔得粉碎。 “我隨皇父皇兄北狩,顛沛流离,我大宋宗室,男子女子,不知多少人倒毙於途中,受辱於贼手,而这河北的百姓,又有多少因此家破人亡?你这两年,却从一小小太原府的州官爬到了这真定府知州的位置。你做得了多少好事,自己还不清楚吗!” “我今日见你,本只想杀了你。如今还留你在堂下狺狺狂吠,所为何事?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赵真说的如连珠炮一般,怒气衝天,他转头看向没角牛。 “老牛,这等无耻之人,你去把他宰了,別污了我的眼睛。” “遵命!”没角牛闷声说了一声,从身后把放著的铁锤提了起来,直直地便冲韩克己而来。 韩克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把头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得直响,脑后的鼠尾辫跟著一起一伏。赵真只觉得更加厌恶。 “王爷,王爷饶命!罪臣知错了!罪臣此次来,就是要商议那反正之事。” “老牛,且住手!”赵真喝道。 “且看这廝,说些什么。” 第19章 给本王画饼? “韩克己,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且小心说话。”赵真的声音里带著怒气。 “王爷,罪臣知错了,请王爷看到罪臣诚心前来的份上,容罪臣细稟。”韩克己的声音中带著颤抖。 “王爷,非是罪臣甘心失节,罪臣被俘之日,原本想一死而已,但罪臣又想,若是能牺牲罪臣的名节,保全一城的百姓,罪臣也甘愿受这骂名!罪臣这些时日,无日无夜不受到內心的煎熬,只盼王师北返。” 呵,这几句话一说,倒像是他忍辱负重了。赵真心中冷笑。 自古以来,投降卖国之人,谁不打著曲线救国的旗號呢? “所以闻听信王举旗。罪臣便立刻派人前来联络。王爷让罪臣一人前来,罪臣便一人前来。王爷,罪臣此心,天地可鑑!” 说完,韩克己俯在地上,不再说话。 赵真知道他这是架了自己一手。自己现在確实在粮草上,亟待解决。此时就是再恨他,面子上也需让得他一分。 这个狗官,倒是颇懂人心算计。 “原来如此。”赵真缓缓说道,好像是在咀嚼思考。“我只道是你贪生怕死。却未想到你这般忍辱负重。守约,请起吧。” 赵真摆出一副懵懂恍然的表情,让抬起头的韩克己看到。 韩克己舒了一口气,便继续说道。 “王爷,罪臣苦心经营。已將这真定府上下摸个通透。”赵真看到韩克己的眼睛一直偷偷地瞟向自己,於是便摆出毫无防备,专心倾听的样子。 “这真定府,乃我大宋沦陷最早之州府。金人在此已两载有余,已將此地看作后方。”韩克己侃侃而谈。“那金国巨寇完顏娄室,此刻已將大军移至延安府,意欲经略关中。故而当前真定府內,金人守备空虚,只留得签军在此戒备。” “不对吧?我怎听说,这真定府內也有金人数千人?”赵真故意做出踌躇的样子。 “王爷,真定府內的形势,没有比臣更清楚的了。这金人军队號称千人。但多是老弱,真正能打的,留在城中的也只有三四百人而已。” 韩克己脸上已露出自得之色,也不再称罪臣了。 “原来是这样。”赵真加倍地表现出冥思苦想、懵懂无知的样子。“那这签军也有近万人?守约可有把握全数反正?” “臣正是为此事而来。”韩克己说道。一拍大腿。“臣在此苦心经营,已有成效,但仍有一掣肘之处,需与王爷配合。” 这韩克己说完,居然还嘆了一声气,半眯起了眼睛,卖起了关子。 赵真不惯著他毛病,冲没角牛挑了一下眉毛。 “有屁快放,不然老子一锤砸扁了你。”没角牛瓮声瓮气地说道。 韩克己嚇得,连忙把眼睛睁开。“罪臣正要细说。此掣肘之处,说起来还是家门之耻。” “哦?”赵真来了兴趣,这家门之中还有比你更耻的吗? “王爷知道臣的身世,臣乃是韩魏王之后。”果然,这个韩克己说不了几句话,就提到了自己的先祖韩琦,生怕这位先祖不被气活。“臣在这城中还有一旁系族侄,名叫韩京。”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京?韩统制?赵真的耳朵竖了起来。 “臣平日里,对他多有劝导。教他忠义守节之道。以待时日,与臣一齐反正。”韩克己说起来,似是痛心疾首。“只是此獠,冥顽不灵。更为可恶的是,此獠凭藉武勇,深得金人信任,这城中大半的签军竟受他节制。臣对他…臣对他竟是难以调动。哎!” “竟有这等事?”赵真似是第一次听到,面露惊讶之色。“守约刚才说到,想与本王配合。不知需要本王配合什么?” “王爷。”韩克己咬著牙说道。“臣想出一条万全之策,臣想以剿灭王爷义军为名。调臣亲信之一军,让这韩京带他的马军一营配合。饶是此獠驍勇,到时候臣临阵倒戈,与王爷里应外合,定可击杀此獠。王爷再与臣合兵一处,臣为王爷执鞭而先,助王爷进城,杀了金人,这一城之人、一城之兵、一城之粮,便都是王爷的。王爷振臂一呼,这河北大事可定矣!” 赵真听完,心中震惊。 想不到这韩克己心思如此老辣,若非自己已然对这韩京有所耳闻,也对这韩克己有了防备,不然,这韩克己口齿伶俐、言辞凿凿、用情恳切,搞不好还真被他给骗了。 而且看起来这韩京和韩克己两人已是势同水火,韩克己竟不惜出手,刀兵相见。 “这韩京还是你族中之人,非要如此赶尽杀绝吗?如此猛士,招入麾下岂不更好?”赵真故意问道。 “王爷,切切不可。”韩克己忙道,一双招风耳在马脸之上,如同拨浪鼓一般。“此獠最是狠辣。王爷切不可生出仁慈之念,否则后患无穷。臣与其相交多年,深知此獠之性,才做出这大义灭亲之决定。” “原来如此。”赵真嘟起嘴,点了点头。 “既然守约考虑的已如此细致,那本王便依你计行事。”赵真说道。 看到韩克己脸上得意之色,赵真又拖长音说了一句。 “只是…” 韩克己马上脸上又紧张了起来。 “只是这几日中,你我两军之间需紧密配合,也需小心行事。我须得守约一信物,好与守约之人联络调动。” 韩克己的脸上又重新放鬆了下来。 “呼王爷思虑周全。理当如此。” 韩克己做出坚定决绝之色。 “臣身上正有一物,可做信物,也让王爷知道臣此心之坚。” 说著,韩克己便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什,双手奉上。赵真只让没角牛去拿。 没角牛大手一把將那物什抓了过来。韩克己身子一抖,脸上的神色十分尷尬。 赵真从没角牛手上接了过来,看到是一个玉牌。正面写著“昼锦”两个字,背面写著“相州韩氏世守”。 “这是韩魏王的家传玉牌?”赵真看到昼锦两个字问道。 “王爷明鑑,此物正是臣嫡传长房才有的玉牌。” 这傢伙还真是下本啊。看来他这一把真是想玩个大的。 “有此物在此,本王再无疑虑。”赵真站起身,满意地说道。 “具体之事,你稍后於我帐下赵寨主商议即可,我叫赵寨主前来,你今日商定再走。” “臣。领命!”韩克己的声音变得洪亮,早已没有了刚来之时的怯懦之感。 韩克己刚要起身。 赵真却脸色一变。 “且住!” 韩克己身子一颤,矮了下去。 赵真从怀中取出信王的白玉印信,让没角牛递了过去。韩克己双手捧过,验看之后,颇为惊讶。 “我早知你开始时的几句话,乃是试探之辞。”赵真扬起下巴,冷冷地说道。 “以后若再是让本王看到你抖这心计,本王必取你项上人头!” 赵真说完,命没角牛將那印信取回,隨后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赵真猛地回头,正看见韩克己带著恶狠的神色看著自己。 韩克己没料到赵真还会回头,连忙俯下了头。 “老牛,你去请岳將军、赵寨主和老保正速来见我。” 赵真压低了声音对没角牛说道。 第20章 这韩京得验 岳飞、赵邦杰等人听了召唤,马上赶来。没角牛则继续去山下去找老保正。 “信王,如何?”赵邦杰急切地问道。 “不出所料,此子其心不诚。这所谓反正之事,多半有诈。”赵真望著远方说道。 “直娘贼!老子进去剁了他!”赵邦杰怒道,抬脚就要走。被岳飞一把拉住,岳飞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等狗官留他作甚?”赵邦杰依旧怒气冲冲。 “赵寨主,莫急。”赵真笑道。“我等若想杀此人,如捏死一只蚊子,只是咱们本为解决兵粮问题,又牵扯到真定府的反正大计,此事需小心计议。” “嗯……”赵邦杰使劲地运了运气。 “赵寨主,你且换一副面庞,那韩克己还在寨中等著,我还与他说,让你与他商量如何接头嘞。” “信王,那你且得与我说好。等军粮到手,定让俺亲手剁了此贼!”赵邦杰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等大事定了,本王定会让你心中痛快。”赵真和岳飞两个人相视一笑。赵邦杰一抹脸,硬生生地绷出一副和善的面容,这才去了。 赵真看著赵邦杰的背影,忍俊不禁。岳飞贴了过来。“如果末將猜的不错,王爷一定又有妙计在胸了吧?” “此时的形势,你我再捋一捋。”赵真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將刚才与韩克己所说之话,与岳飞细细道来。 “如此说来,这真定府中一文一武两个同宗的头领,竟是势如水火。”岳飞听完,沉思地说道。 “这韩克己和韩京两个人都表达了反正投效之意,韩克己还要取那韩京的性命。若王爷判断这韩克己是那奸人,那韩京应该可信?”岳飞试探性地问道。 “推断的话便是如此,只是这韩京与韩克己的关係,目前仍是韩克己的一面之词,我们须得小心验证。而且就算是韩克己所言不虚,这韩京也未可轻信。”赵真慢慢的在堂中踱步,岳飞也紧紧地跟在后面。 “此事太过重大,对方兵多,且各怀心思,其心难测,不可不防。这韩京,必须得验他一验。”赵真总结道。 又过了半晌,赵邦杰已经送了韩克己下山回来,老保正也拄著杖跟著没角牛上了山来。 赵真不与他们说的许多,只让赵邦杰和老保正以及没角牛,在这赞皇县和附近几个县的签军家属之中,多去做些功夫。让他们儘快打听这韩京的为人,韩京和韩克己的关係,以及再去確认这真定府中的军备情况。 消息回来的比赵真想像的要快得多。入夜之后,老保正等人便带了消息回来。 “王爷,这签军之中有好些跑脱的,或是受伤被放了回来的。消息都问到了。”老保正捋著鬍鬚,胸有成竹地说道。 “先说说这韩京吧。”赵真与几人在这山上的一片空地中坐好,四下无人,残月如鉤,耳边只听得虫儿淒切的叫声。 “这韩京原本就是我大宋的一位副统制。原在这真定府的安抚使李邈手下统军,因为驍勇善於带兵,颇受重用。”老保正眯起眼睛,摇头晃脑地讲了起来。 “靖康元年,我真定府沦陷,安抚使李邈死节。这韩京在此关节,便投了金人,做了签军的统制。” “撮鸟,也是个没卵子的。”没角牛在旁边啐了一口。 “有一说一,这韩京治下的签军,倒也没有为难百姓。”老保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终究是大节有亏。”岳飞在旁边冷冷地说道。 “相比於那韩知州,这韩京就多少还算个人了。”老保正继续说道。 “这韩克己搜刮百姓,欺压签军,抓壮丁、括粮草,给金狗办事,那是尽心尽力,不然也不会爬到知州的位置上。” “王爷,那日你为何不让俺一锤砸扁了他?”没角牛瓮声瓮气地怒道。 “我等若想杀此人,如捏死一只蚊子,此乃王爷为解决兵粮和让真定府反正的大计,你懂什么?”赵邦杰瞪了一眼没角牛。 没角牛被赵邦杰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赵真只觉得这话耳熟。 “就算是在签军之中,也大多对这韩知州恨之入骨。”老保正继续说道。“这韩京平日里沉默寡言,唯独对这韩知州大吵过几次架。这大韩小韩的不和,几乎是满城皆知,真定府里的人只当乐子看,私下里都说是狗咬狗。” 赵真和岳飞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看来这韩克己和韩京果然是势不两立。 “另外,这城中军备和花铁刘和韩克己说的大差不差。”赵邦杰把话接了过来。 “签军就那七千五百名步卒加五百人的马队。除了两千五百人归韩知州自己直辖,其他都归这韩京管著。” 这也难怪韩克己对韩京恨之入骨,要下死手。 “还有这金狗,主力都被那完顏娄室调去西征,这里守城的號称一千人,实则只有五百真正能打仗的,且这一年多来,城內城外金人多有失踪,倒还少了近百人,都说这城里闹了鬼。”赵邦杰挠了挠自己的络腮鬍子,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哈?”赵真不由得疑惑出声。 “嘿,肯定是老天爷把这些金狗都收了。”没角牛开怀大笑。 “鬼神之说我自是不信,不过金人少了,总是好事。”赵真笑道,眾人跟著点了点头。 “还有个閒话,不知道有没有用。”老保正顿了顿自己手上的藜杖。 “隔壁县里有了个年前断了腿的后生,之前做过韩京的护卫。”老保正话一说出来,赵真就把身子往前倾。“他说这韩京平日里也甚无嗜好,只是每个月末都要带著几名亲卫出真定西门打猎,从不间断。” “说起来也巧,按日子算,还恰是明日了。”老保正拄著自己的藜杖说道。 岳飞听了这话,一下子站了起来,拱手行礼。“老人家,这个消息太有用了。” 说完,岳飞一转身,对著赵真说道。“王爷,若要验得此人,此时机最是妥帖。末將愿替王爷走一遭。” 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不过统兵几千的军头,恐不好制。 “岳將军,確实需要你去一趟,不过需要你保著本王一起去。” 赵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就走。本王,要亲自去会一会这韩统制。” 第21章 寒寺孤坟 赵真当机立断。 岳飞、王贵和其他五名背嵬骑兵,加上赵真八人,连夜出发。 赵真的骑术还不精湛,骑不了太快的马,只挑了一匹駑马。 这真定府在赞皇县北一百八十里。这八个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亮之前到了真定府的西门。 眾人等在西门外的荒凉之处,悄悄埋伏下,等著这韩京一行人出城。 因为已临近真定府城,中间要穿越其他的州县。这一队带著兵刃的骑兵过於扎眼,为了避免麻烦,赵真一行人都换上了签军的服饰。 “为了这鸟人,还得穿这身狗皮。”在赵真印象里颇为沉稳的王贵,在一旁低声咒骂。 一行人就在这西门之外的山坡之后等下,轮流盯著这西门。真定府是这河北西路的首府,是一座颇大的州城。虽然饱经战乱,城墙残破,但也不是赞皇县那种小小的县城城郭可以比的,单说是这城北的粮仓,都有赞皇县城一小半那么大了。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又慢慢的移至到了当空。西门之中,有不少百姓来来往往,其中还能看到工匠和商人的队伍进出,可就是没有骑马的军人出来。 “直娘贼,还不出城!”王贵低声骂道,“上次进城,这廝就闭门不出,只叫个亲兵出来。今日若他不出城。我便今夜和兄弟进城去,把他捆了来见王爷和將军。” 旁边的几个弟兄也都点头。 岳飞转头想要呵斥,赵真却微笑著冲岳飞摇了摇头。 大家紧赶慢赶了一晚上,却在这里枯坐,发发牢骚也是在所难免。 “王爷、將军,我看是那队人!”日头已经偏西,这一行人正坐在阴凉处,负责望风的一个亲隨喊道。 赵真还没来得及起身,王贵就一个箭步跳起来。 “娘的,看身形定是这群人!好快的马!” 王贵说完,赵真顺著目光看去,果然看见远处四五匹马如流星闪电一般快速驰骋,只留下身后一番尘土飞扬。领头的骑著一个黄鬃马,眼瞅著已经跑远了。 赵真这边准备翻身上马。却被岳飞按下。王贵和另外一个亲隨这时已经骑著马飞驰而出了。 “让他二人去追,我陪王爷在后面。”岳飞沉声说道。 赵真拿不准是岳飞担心他的安危,还是说一大堆人去追太过显眼。但看著岳飞沉稳的眼神,赵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岳飞从马背上取出豆饼,先餵了赵真的马,隨后才餵了自己的马。约摸一炷香后,其他骑兵也都准备妥当。眾人这才翻身上马。 前面一个骑兵带路,岳飞和赵真两个人在其中。其余的亲隨跟在身后。前面的骑兵马速很快,赵真不知道他是靠什么识別的记號。一路留心查看,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 一行人一路向西,骑了足有半个时辰,赵真的马已经开始呼呼带喘。眾人只好放慢了马速。 “信王把好马都留给我们,自己只骑这駑马。” 身后一个骑兵小声地说道。 “信王仁义,一向如此。上次连甲都让给了小卒哩。” “要是信王做这官家,那有多好。咱们保著信王,那才叫个痛快!” “嘘!不要命了!这种话是我你能说的吗?” 身后骑兵们的閒言碎语,赵真都是竖起耳朵去听,也不知道身边的岳將军听到没有? “咦?这里居然有座庙。”赵真正在旁边心猿意马,身旁的岳飞却轻咦了一声。 赵真抬头看去。这里不是什么丛山密林,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打猎之所。一座光禿禿的山岗上,只隱隱能看见一座已经破落已久的塔寺。 “不是去打猎吗?跑来拜佛了?”赵真皱著眉头。 王贵和另外一个亲隨已在山下等候。“王爷、將军,那伙人上山了。” 一行人打马上山,盘了几圈,就到了山顶。山顶之上,只有几百米见方。中间果然是山下可以看到的那个寺庙,石塔足有三层,却是破败不堪,寺墙也已倒塌了大半。 寺院之內,可以听到马嘶的声音。那一伙人就在其中。 赵真等人打马悄悄地到这寺院之旁,只隱隱地听到里边的哭声。 嘶,跑这哭坟来了? 透过残破的寺墙,赵真探头探脑,向里张望,看到里边几个人,穿著短打的骑服,皮裤皮靴,披头散髮地跪在一个墓前。 还真他娘是哭坟! “王爷,看那供的祭品。”岳飞低著嗓子说道。 赵真定睛一看,却看那那坟前供著的,却是摞起来的六七个脑袋,一个个面目狰狞,血污淋淋。 领头那人,只看到背影,伏在地上,浑身不停的抽搐。 赵真正思忖著,忽然间,跪下领头那个人站起身,低喝了一声。 “你们这些狗贼,现身吧!” 赵真四周看了下。没有其他人,这狗贼,说的只能是他了。 赵真冲岳飞一点头,一行人骑著马进了寺院。 这才看清里边这披头散髮的领头怪人,身高足有九尺,细长条如同竹竿一般。剪了头髮却不扎成辫子,只披散著。此人两眼赤红,如斗犬一般。想必这个怪人就是韩京了。 “何人让你们来的?好大的胆子,敢跟踪本统制!”韩京看了看他们身上的签军衣服。怒喝道。 赵真往前打马半步,从怀里掏出韩克己给他的昼锦堂玉牌。晃了晃。 “统制可认得此物?” 韩京眯著眼睛一瞧,眼睛猛然睁大,一双红眼瞪得要滴出血来。 “儿郎们,莫留活口!”韩京咬著牙怒喝道。 他身后的几个人闻言迅速翻身上马,直扑而来。赵真身边的骑兵也拍马上前。 “莫伤了他们,抓活的。”赵真这边说的却是相反的命令。 “直娘贼,早看你不爽了!”王贵这边大喝一声,提著长枪策马向韩京扑去,韩京一个箭步翻身上马,从马上抽出双刀,迎了上来。 两伙人这么乒桌球乓地交战在一起。岳飞这边的骑兵自然技高一筹。只是赵真下令要抓活的,而对方却是拼死一战,一时之间却也无法拿下。 赵真借著这个时机,把马往墓前蹭了蹭,他只是好奇韩京过来给谁哭坟。岳飞骑著马,紧紧跟在他的身侧。 赵真定睛一看,只见这座寺庙之中,有一个圆形的坟包,向南立著一个木牌,上面用暗红色写著几个大字。 “宋故真定府帅臣李公讳邈之墓。”赵真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日已西斜,照得这木牌熠熠生辉。寺中突然传来一声寒鸦的悲鸣,嘶哑苍凉。 赵真和岳飞相视一眼,面色俱是一凛。再看向墓前供著的这些人头,一个个皆是女真髮式。 赵真心思如电,原来这真定府中杀金人的鬼,就是这韩京!这破庙之中藏著的,就是为大宋死节的真定府安抚使李邈的墓。 寒寺有幸埋忠骨, 残阳泣血犹照人。 “嗨哟!” “哎呀!” 这边赵真带来的亲隨已经逐渐將韩京的人降服。韩京却仍然在於王贵死斗,王贵一时也拿他不下。 赵真打马走到李邈的墓前,正要翻身下马。 却听得背后一声嘶喊传来。 “狗贼,休坏李帅之墓!” 赵真闻声回头,看到韩京发了疯似的挣脱王贵,策马冲自己而来。 第22章 铁胆王爷 这破落寺庙本就不大,韩京骑著马,眨眼之间就到了赵真面前。 赵真只看到韩京抬起刀,便对自己劈来,想要躲闪,却感觉手脚不听使唤。 “小心!”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刀光一闪,噗的一声。 赵真只觉得凉意从头皮一直窜到了脚底。 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 毫髮无损。 这噗的一声,却是韩京滚下马来。 赵真低头看到韩京在地上滚了一圈,双刀都甩得远远的。待韩京转过身,却抬手指向自己。 咻! 叮! 噗! 赵真眼看著什么东西一闪而来,被一桿银枪挑偏。 未及细想,胯下马惨嘶一声,马首歪偏,赵真就势滚下马背,就地一翻,踉踉蹌蹌的站了起来。 回头看去,自己骑著的那匹马,倒在地上,鲜血从脖颈处潺潺地流了出来。 岳飞倒拿著长枪,枪纂已抵住韩京的喉咙。 赵真整个人还是麻的,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站著一动不动。 王贵也已经赶到,滚鞍下马。跪在赵真身前。“王爷。末將死罪!” 赵真这才回过神来,看清那马脖子上流血的地方,钉著一个东西,竟是一桿细细的袖箭! 如果不是岳飞在身旁,自己刚才已经死了两次。 “不愧是铁胆王爷,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岳飞之前就见过赵真临危饮酒,此次再见到赵真人在刀下都纹丝不动,更是佩服。 王贵气愤地举起铁枪,就要把韩京钉在地上。 “住手!”赵真喝道。“莫伤了他的性命。” 王贵的枪尖离韩京的胸口只有一寸距离。韩京却仍毫无惧色,只是扯著脖子不停地喊“杀了我!杀了我!” 赵真不去理他,走到了李邈的墓前,啪的一声跪下。双手抱住墓碑,用头抵住。 身后,刚才如杀猪一般的嚎叫戛然而止。 赵真用双手抚摸著墓碑,高声说道“邈公在上,小王赵真,来迟矣!” 说完,赵真又突然起身,抱向了后面朴拙的坟包,用头不断地撞击著坟包,然后高声呼道。 “公死真定,孤坟在野!公之忠魂,长照宋土!” “真今至此,以头代香!誓復中原,告慰公灵——” 赵真又在李邈的坟上,重重地用头磕了三下,把头上的皮都磕破了,殷殷地淌出血来。 赵真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所有的人都已跪在了地上。 韩京浑身颤抖,泪流不止,从嗓子里挤出个声音来。 “你…你是…” 赵真慢慢的走过去,俯下身。 王贵著急地用膝盖往前多爬了几步,生怕韩京暴起伤人。 “我叫赵真,別人都呼我为信王。”赵真温柔地说道,隨后伸出手,抚在了韩京的头上。 “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別再过了。”赵真用手抚摸著韩京披散的头髮。 韩京浑身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著,终於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赵真倾过身去,揽住了他。这身高九尺,刚还如疯狗一般的汉子,此刻却蜷缩在年轻王爷的怀里號哭,像一个走失的孩童终於回到了父亲的怀抱。 周围四下沉默,这如此怪异的景象,竟没有一人发出声来。 韩京嚎啕大哭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直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待到韩京平静下来,他便如竹筒倒豆一般的,把自己这两年的经歷都说了出来。 原来,李邈死节之后,韩京为保麾下数千兄弟性命,含恨屈膝,降了金人。然降后日夜悔恨,虽治军极严,仍每日心如刀刮。 待到他的族叔韩克己经张孝纯举荐,受粘罕和完顏娄室赏识,出知真定。韩京本指望与其同心,合谋反正,孰料二人话不投机,道不同不相为谋,终至分道扬鑣,反目成仇。 支撑韩京活下去的,也只有暗杀几个金人,每月来弔唁一次李邈的孤坟罢了。 “罪人一念之差,罪该万死。”韩京流著泪说道。 岳飞和王贵却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並无动容。 “临事方知一死难。”赵真淡淡地说道。“行差踏错一次,便是万劫不復。” 韩京血红的双眼变得空洞,颓然道。“王爷说的是,罪臣今日唯死而已。” “知罪而死,犹未晚矣。”赵真站起身,走回到李邈的墓碑旁。“赎罪而生,才是真丈夫!” 韩京猛地抬起头,又是疑惑又是期待地看著赵真。 “韩京!你可敢以韩魏王在天之灵起誓,效忠於我,共同抗金!”赵真站在夕阳之中,衣衫如金甲一般。 韩京看著赵真,眼神从迷离变得坚定,他一个头叩在地上。“罪臣愿反正,效忠信王,誓灭金虏,万死不辞!如有违此誓言,天地不容,祖宗不容!” 韩京抬起头,又大声说道“罪臣有眼不识信王,险些误伤王爷酿成大错,本应自剜双目谢罪,只因还要留它去杀金狗——今日先剜其一!” 说完,韩京抬手,二指直戳向自己的右眼。 王贵一个箭步向前,一把拉住了韩京的手,韩京浑身僵住,面如死灰。 “你的命,和你的招子都是信王的。”王贵说完,猛地把韩京的手往下一甩。 赵真用手一挥,“韩京,留好你的一双眼睛。看本王如何收復这大好河山!” 天上的一片云彩都散了,眾人席地而坐。赵真把他与韩克己之前所说之事,与韩京细细说了。 “此贼子花言巧语,还好王爷圣明。”韩京脸上露出了愤恨之色。“王爷,不如我今夜回去整顿人马,拿下此贼。” “贸然起事,恐生变故。”赵真摇头道“既然有韩克己帮我们筹谋,他想借刀杀人,我们便来个將计就计。” 韩京和王贵听的都还好奇,赵真已和岳飞相视一笑,心下瞭然。 “你今夜且回,面上须作无事发生。留好可信之人,与我等保持联繫,听本王和將军调遣。”赵真说道。 “遵命。”韩京一脸坚毅。 “还不知这位神勇无敌的將军姓名?”韩京好奇地问道,看向岳飞,隨后又看向王贵。“还有这位猛士,与在下平分秋色,在下也是佩服万分。” “本职乃东京留守府宗大帅帐下统制,姓岳名飞。”岳飞抱拳。“这是我兄弟,副统制王贵。” 赵真听到岳飞还自称为东京留守府的人,心下闪过一丝悵然。 只听得岳飞继续说道。“我二人,及诸位兄弟,如今都在信王帐下效力!” 赵真欣喜地抬起头,正看到岳飞,一脸骄傲。 第23章 韩克己要赌一把大的 此方事罢。 韩京拱手送別,才发现赵真的马已然躺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总不至於让我和別人共骑一匹马吧回去? 赵真心里嘀咕。 岳飞这一伙骑兵,都瞪著韩京看,每个人的脸拉的倒是如马脸一般长。 韩京忙不迭地让属下牵一匹马过来,王贵却又吊著嗓子出了声。 “嚯,韩统制果然驭下极严。自己的宝马捨不得给王爷,却牵一个属下的马来。” “就是!” “自己的马捨不得?” 周围的骑兵一片附和。 韩京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解释道。“非是末將怜惜一匹马,只是我这匹马虽然矫健,但却颇为暴烈,说来惭愧,末將也尚未驯服。我的亲卫平时更是牵都牵不得。末將是怕烈马衝撞了王爷。” 王贵哪管他说的这些,大步流星地就去牵韩京的马。果然这马又是甩脖子,又是撂蹶子,就是不让王贵靠近,王贵发了狠,一把拽住这马的韁绳,和马较上了劲。 只见这匹黄鬃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险些把王贵踏倒。 “畜生,大胆!”王贵更加发狠,硬生生地把马拖了过来。 这王贵好大的力气,只是別要因为我牵马而伤了筋骨。 赵真连忙上前劝道,“王贵,罢了。” 说也奇怪,本来还摇头撂蹶子的黄鬃马,看到赵真走到近前,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誒?”韩京和王贵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王贵趁机又把马往前牵了几步,把韁绳塞到赵真的手里。 赵真下意识地顺手一接,却见那黄鬃马又乖乖地往前走了几步。 “马儿,可愿认我为主?”赵真心中一动,轻声问道。 这高大挺拔的黄鬃马,轻嘶一声,似是应答。赵真又伸出手去,轻抚著马脖子,黄鬃马打了几个响鼻,看起来,颇为受用。 “宝马,挑主。”王贵在旁边斜著眼睛对韩京说道。 双方道別,下得山来。 这宝马良驹,感觉果然不同,既不需要赵真时时策马催促,也不需要赵真时不时看路,拉著韁绳避障。 赵真坐在马上轻舒韁绳,只感觉颇为放鬆。来的时候还需要其他的人压著速度,让赵真的马跟得上。回去的时候,其他人却需要快马加鞭,才能够跟上这位信王爷扬起的尘土了。 回到营寨的第二天,韩克己派来的人又到了,一样的用蜡封住的漆盒。 “哚,看这鸟人放什么屁。”赵邦杰说道。 赵真轻笑一声,打开漆盒,快速看完,递给岳飞。 赵邦杰和没角牛识字不多,等著岳飞给他俩解释。 “韩克己和我们约了五日后动手。让信王带著我们过了槐水河,在欒城县配合他。” 这欒城在真定府和五马山中间,距离真定府还稍近些。 “他说自己会带一军人马出来,然后让韩京只带少量人马出城。到时候他让韩京打头阵,隨后他在后面与我们两头夹击。”岳飞说完,把那丝帛也只往桌上一扔。 “这鸟廝做的好算计。”赵邦杰骂道。“分明是他让韩京与我们打杀一番,互有损伤,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不错。”岳飞点头道。“之后再骗得我们隨他进城,来个关门打…额。” “关门打狗?”没角牛怒道。 “蠢牛,不得无礼!算计信王,那怎么能叫关门打狗?”赵邦杰喝道。“那叫瓮中捉鱉!” “你俩都少说两句吧。”岳飞苦笑道。 赵真此时却像没听到,一直在摸著自己的下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下巴能长出鬍子来。 “岳將军,如果你是韩克己,还会有何计策?”赵真问道。 岳飞思索了一番,眉毛一挑。 “若是末將,定不会引信王入城,入城之后,韩京的人马若是发现主將被擒。万一当场譁变,局面反而失控。”岳飞说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欒城县这一战,把韩京跟王爷都解决掉。” 岳飞说完,脸上出现了杀伐之色,隨后连忙低下头。“末將妄言,王爷恕罪。” “何罪之有?我觉得岳將军说的极有道理。”赵真的眉头拧到了一起。“我算来算去,发现还算漏了一处。” 眾人听得,皆屏气凝神。 “这城中还有数百的金人,这才是威胁最大的敌人,韩克己只说是与我们共同打杀了韩京。对这金人倒是轻描淡写得很。” 岳飞脸色一变。“王爷的意思是,这韩克己会调动金人?” “我只是在想,这韩克己又是单骑进入五马山,又是把宗族的玉牌都拿了出来,他一定要赌一把最大的。”赵真冷冷地说道。 “我怕他要赌的,不只是韩京,而是我和诸位的项上人头罢!” 赵真厉声说完,堂中鸦雀无声,岳飞的脸色已气得发白,而赵邦杰与没角牛则俱是涨得发红。 “传信给韩京,告诉他,带一营马队,和一军人马出来。”赵真发號施令道。“留两千五百人在城里,带出来的人若太多了,把韩克己再嚇到。” “也加紧训练,告诉弟兄们,做好打金狗的准备。” 眾人齐声领命。 “我再手书一封,交给韩克己。让这廝的春秋大梦做得再美些。”赵真嘴角轻轻上扬,泛起一抹冷笑。 五日之后,五月初三,清晨。 一日前,五马山的两营选锋兵,和岳飞的三十名背嵬骑兵,就已经出发,来到了与韩克己约定好的欒城县境內,並放出风去,做出要打欒城县城的样子。 赵真心中已想好,兵贵精而不贵多,几百只猛虎,胜过上万只羔羊。 勘察地形,不可马虎。 岳飞放出了几个背嵬骑兵出去做斥候,赵真则在岳飞和剩余骑兵的陪同下,登上了一处高坡。 这欒城县西有一山,高约八百米,名为封龙山,县南有一河,向北流淌,名为洨水。 赵真听从岳飞的建议,把这战场定在了洨水与封龙山之间的丘陵地带。两营选锋军,一左一右,驻扎休息,以逸待劳。 站在高坡之上,赵真向西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巍峨的太行山脉。 “王爷,若拿下了真定府。我们便可向西钳制井陘关。”岳飞隨著赵真的目光,望著西边说道。 “这金人完顏娄室西路军的主力。如今都在延安府一带。我们控制了真定,也就切断了他们与大后方老巢的联繫。” “不错。”赵真点头道。“另外此处,向西便是太原府。王彦的八字军,也在这太行山中。我们可以互为掎角。” “这秦国名將王翦与李牧相持,是在这一带。韩信背水列兵,也於此处不远。” 岳飞转过头往北看,顾左右而言他。 看来岳飞与这王彦之间的心结还真是颇深啊! 赵真心中暗嘆了一声,刚要回忆岳飞与王彦之间纠葛的细节。 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呼报。 “王爷,將军!” 一个骑兵从坡下奔来。 “真定府的兵马,已到五里之外!” “击鼓!集结!” 第24章 军崩 岳飞和王贵操练之后的选锋营,和之前只凭一股子勇劲拼杀的民兵义军,已不可同日而语。 现在进攻有鼓,撤退有金。儼然有了正规军队的风貌。 这才像个样子! 赵真击鼓的军令传了下去。很快,鼓声便响起。 赵真看到下面的两营人马快速集结,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已列阵完成。 “真定府军离此还有三里!”斥候再次来报。“左右各一军,中间还有一营马队!” 赵真点点头。 其中一军两千五百人,是韩克己的嫡系部队。 而韩京按他约定的,带了五百人一营的马队,和两千五百人一军的步兵出来,人数已经比韩克己更多了。 这两军人和一营马队,是四日前离开的真定府,前日抵达的欒城县。 五千多人的军队驻扎在一个县城里,像是要把这个县城撑爆了。 韩克己为此还在前日特意送信过来,说这韩京不听调遣,拥兵自重,私自加派人手,定是要与信王血战,请信王小心应战云云,信中关心信王之辞,做的都有些过了头。直看得赵真冷笑不止。 “再击鼓!” 第二通鼓下去。 山下的阵形更加齐整,所有的武器都被拿了起来。 两营营长赵邦杰、没角牛,都已站在了阵前。百人长、十长也都已就位。 “戒严不动,闻金后撤,再鼓方击。” 高坡之上,已经可以看到,大批的人马从北方快速压来,阵仗远比山下的两营人大得多。 真定府军的军鼓先响了起来。 赵真看到那一营的马军和大批的军士脱离另外一军,前出奔来。这一批人应该就是韩京的队伍了。 “王爷,末將已按王爷军令安排布置妥当。”岳飞用手一指。“若至我们军前两百步,韩京仍不止步。我们就当他是诈降,连他们一起杀了。” “很好。”赵真的声音和岳飞一样冰冷。 这一战,才是韩京的投名状。 “五百步!” “三百步!” 岳飞的声音冷静至极。 “树旗!”岳飞喝道。 赵真身后,一桿三丈高的大旗竖起,中间,一个硕大的“信”字。 此旗乃是赞皇百姓所赠,纳的是近千家的布。 “大宋信王在此!” 山上的背嵬军高呼。 山下的两营人,齐呼。 韩京的马队刚刚衝过三百步,便全体止步,横向一字长蛇排列好。 其中一个黑盔黑甲之人,策马而出。 看不清面貌,不过应是韩京了。 隨后所有马队之人,翻身下马,伏地叩首。 韩京那一军的步卒也停在了五百步之外。 “信王千岁!”韩京所部,振臂高呼。 “右袒!”韩京所部又发出齐声高呼。赵真看到这批人都將自己的右臂露了出来。 这便是他与韩京约定的暗號。也便於在战场之上区分敌我。 韩克己的部队仍在八百步步之外,但已看出不对头来,整个部队已经停在原地。 韩京右袒的部卒,已经后军改前军,反向冲韩克己杀去。 一时之间,这片河畔丘陵的战场上,喊杀声震天响起,日头已从东边升起,光线从云层中穿过,直照得战场之上,明暗相间。 韩克己的队伍,战斗意志比我预想的要高啊。赵真眯了一下眼。 原本希望的对方一触即溃的情形並没有发生。甚至还结成阵型来抵抗韩京的马队。 “可惜这些人,都是我汉家的儿郎啊!”赵真轻嘆一声。 “只是有人还愿做人,有人却铁了心要当狗。”赵真的声音从温柔变得冰冷。 “那韩克己的军阵要被衝垮了!”王贵在身后大声说道。 终究是韩京的人马更多些,赵真认真望去,韩克己部队的外围防线已经被攻破。 韩京的马队已经第六次冲阵,这一次,终於在军阵正中,穿阵而出。 呜-- 低沉的牛角声响起。 从东北侧,逆著光,一坨黑色越来越近。 “金人果然来了。”岳飞平淡地说道。 这时赵真看到,负责东方的斥候骑著马快速奔来。 “人都看见了,斥候才来报。给他记下五十军棍,战后去领。”岳飞侧身说道,王贵在身后低声领命。 这做斥候的背嵬骑兵催著马,近到身前,並不下马。 “金人,四百,一百拐子马,三百步卒。在东!” 岳飞的怒斥刚要出口。却见这斥候,栽下马来。眾人这才看见这斥候身后已插满了弓箭。 马上有人上前去扶,那名骑兵却已气绝身亡。 他是憋了最后一口气回来报信。 赵真胸口的热血在翻涌,刚要开口,听到王贵惊呼道。 “韩京军崩了!” 赵真连忙看去,看到刚才已成胜势的韩京军,整个部队开始溃散,四散奔逃。出人意料的是,韩克己的部队却並未追击,他们的阵型同样因金人的到来崩散开来,整个战场之上,一片糜烂。 “怎么回事?”赵真不解的问道。 “金人的牛角號一响。这些签军便都慌了。”岳飞平淡地说道,仿佛早已习惯。 金人守城的二线部队。 人数不足战场上的任意一方的五分之一。 还未交手,闻號即溃。 “全都是没卵子的孬货。”身后不知是谁在骂著。 赵真也感到喉头髮紧,心中的怒气直衝头顶。 金人的部队行进速度极快,顷刻之间已接管了战场,四百人的部队在数千人之中,如砍瓜切菜,而这刚才还酣战在一起的签军部队,要么伏地,要么溃逃。只有韩京亲隨的小批马队,在战场稍远的一些地方,稳住了阵脚。 数千人的签军,在四百金人面前,不分敌我,溃不成军。 “王爷,击鼓吧!”岳飞在旁边提醒道。 赵真紧张地看向山下两营选锋军。 这些兄弟们还扛得住吗? 他望过去,两营人马,阵形不乱,纹丝不动,沉默的像两块铁。 “击鼓,杀贼!”赵真咬著牙,吼道。 军鼓急促地响起,山下的两块铁,向糜烂的战场之上快速地压了过去。 赵真看到金人也在快速调整阵形,金人已经意识到,这边两营人,才是真正的强敌。 拐子马骑兵快速集合,分为了左右两队,衝著选锋营的身后快速包了过来。金人步卒也已列阵,衝著选锋营压了上来。 “岳將军,敌人有骑兵!得你们上!”赵真著急地下令道。 “信王且先后撤,我等前去迎敌。”岳飞说完,又冲身后一个什长一指。“你们这一队,护住信王。” “我要这些人护什么?你们都去!”赵真红著眼睛喊道。 “犹豫什么?听我的!”赵真看到岳飞踌躇,厉声道。 “遵令!你,留下,其他人隨我来!”岳飞只留下擎著信字大旗的一人,便带著其他的背嵬骑兵衝下山去。 “本王不怕。”赵真对旁边剩下的一个骑兵说道,也是在为自己打气。 “小人知道信王不怕。”那个骑兵擎著大旗,坚定地说道。“信王饮酒擒寨主,铁胆收韩京,军中已传开,谁人不知?” 赵真听到这话,倒是一下子没缓过神来,眼睛只直直地盯著山下的战士们。 “只要小人还有一口气在,一定护信王周全。”骑兵说道。 “好汉子!”赵真这才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骑兵。“你叫什么名字?” “王爷不认得小人,小人却一辈子记得王爷。”骑兵的脸上满是崇敬之色。 “王爷曾將自己的皮甲赠与小人。小人姓张名宪。现已被选入背嵬军中!” 第25章 真·铁胆王爷 张宪? 后来岳家军当中赫赫有名的张宪?便是此时身旁的擎旗之人吗。 想法在心中一闪而过。赵真重新把头转向了战场之上。 他的目光紧紧地追著岳飞,岳飞自坡下向右边衝去。 紧密的战鼓,停了一拍。 正是岳飞冲入拐子马敌骑阵的那一刻。 赵真的心臟也好像停了一拍。 拐子马,是金人的轻骑兵,所谓拐子,就是转弯跟侧翼。一般都是用来包抄和袭扰的。 如果这左右两队拐子马在侧面不停的骑射,对於只持了近战武器的选锋营来讲,无异於噩梦。 但这一批右翼的拐子马骑兵,显然是把选锋营也当成了前面一触即溃的签军。 这些本应该放风箏打法的轻骑兵,却想著直接来冲阵了。 这便与那岳飞的背嵬骑兵正撞在了一起! 赵真看到白马银枪的岳飞,进入阵中,一桿大枪左右横挑,枪锋所到之处,儘是金人落马。 岳飞身后的骑兵,也皆手持长槊,跟著岳飞,从拐子马几十人的骑兵队中穿阵而过。一个衝锋过去,地上就已躺了许多具痛苦翻滚的金人骑兵。 金人骑兵这才发现不对,几十个骑兵乱作一团,正调转马头,取下弓箭。 却见穿阵而过的岳飞也把长枪放在马上。將一张巨弓,从马侧拎出,身后的骑兵也都跟著张弓搭箭。 赵真心提到了嗓子眼,只看岳飞轻舒猿臂,行云流水一般地便是一箭,赵真看到金人的骑兵一个人应声倒地,眼睛竟跟不上弓箭的速度。双方骑兵奔跑互射,拐子马阵中不断有人坠马,背嵬军铁甲精良,落马的反而更少些。 金人的步卒也压了上来,金人的步兵不多,也就没有分兵,都过来冲没角牛的军阵。 “杀!”没角牛的选锋营中,齐声爆喝,双方的步卒便硬桥硬马地对砍到了一起。 赵真这时发现,金人作战与汉人大有不同,汉军作战,多喊杀冲天,气势夺人。而金人作战,牛角之后,便是沉默衝锋,仿佛一个个无声无息的杀人机器。 这是赵真第一次看到自己训练的精锐军队与金人的部队正面对砍。双方未接近时,还勉强看得出阵型,双方搅在一起之时,赵真在坡顶,只看见尘土飞扬,血肉横飞。 空气之中,土腥味、血腥味瀰漫,令人作呕。天空中一朵巨大的云彩挡住了日头,刚才还忽明忽暗的战场之上,一下子变得暗沉沉的一片。 金人悍不畏死,以少冲多,皆是前仆后继。 选锋营的將士也没有孬种,没角牛手持铁锤,居前压阵,一锤一个金人,如蛮牛一般,直將金人的身躯击打在数步开外。 第一排有人倒下去。 第二排顶上又倒下。 第三排再顶上去! 赵真看得双拳紧握,呼吸急促,不住地用舌头舔著乾裂的嘴唇。 “王爷!”赵真身后的张宪大呼。 “金狗绕过来了!” 赵真一惊,连忙侧头一看。 只见原来左侧绕著去包抄赵邦杰的拐子马骑兵,不知何时已从军阵后绕出一支小分队,他们显然是发现了山顶信字大旗,此时正策马向坡上奔来。 山坡之下,结营的赵邦杰所部,凭藉齐整的阵容,阻挡住了拐子马的衝锋,但此时他们也发现,这只十骑的拐子马的小队有意甩开他们,去冲赵真而来。 “护驾!”赵邦杰的一声大呼,响彻战场,饶是在一片喊杀声中,也清晰可闻。 赵邦杰立刻拎著长长的陌刀,带著选锋营的精锐跑步上山,追在拐子马骑兵身后,过来保护信王。但人哪里跑得过马? 赵真看到这一队的轻骑兵,离自己只在百米开外了,他已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十人长的短袖扎甲,和铁盔上的翅尾鵰翎。 “我去挡住他们,王爷先撤!”张宪高呼,张宪把大旗猛地往地上一插,隨后拎起自己的黑杆长槊,怒吼著便向金人骑兵衝去。 撤? 这个时候王旗一撤,山下人不知底细。定是以为自己跑了或被擒了。 士气若崩,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不是铁胆王爷吗?焉有铁胆王爷临阵退缩之理! 赵真咬著牙,打马走到信字大旗之下,硬是不退。 直娘贼,这次若能活下来,自己好歹要有些兵器! 赵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岳飞,岳飞所部已將右侧的拐子马骑兵衝散,背嵬军的骑兵正在追亡逐北。岳飞应该也是听到了赵邦杰的呼喊,正从远处向自己疾驰而来。 自己能撑到岳飞来吗? 赵真再去看向张宪,他已与那一队金人撞到一起。 他一人挡在这数人的骑兵之前,一桿黑色的长槊,左突右刺。 已经有两个金狗骑兵被挑落在地,而那十夫长的马刀,也已经砍到了张宪的肩头。 有三个金人骑兵加上十夫长正与张宪死斗,后面的两个金人骑兵却早已绕过来衝著赵真而来,他们手里已张开了弓,在数十步之外对准了赵真。 若中箭,不知是个什么感觉。 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冒了出来。 赵真胯下的黄鬃马突然长嘶而起,向左一跃,赵真险些被顛得坠下马来,只好紧紧地攥住了韁绳。而他同时也听到了利箭发出的破风之声。 好马! 若我今日得活,定要给你取个好听的名字。赵真下意识地抱住了马首,把身子伏在了马上。黄鬃马左右疾驰,数支利箭从身侧掠过。赵真却是毫髮无伤。 赵真再一抬头,这两个金人骑兵却已突到了脸上。他已经看到了,其中一个拐子马骑兵颈后的红色短披在隨风飘摆,而那左肩之上的三串狼牙串,也近在眼前。 每串狼牙串就是一个斩首啊,前世做视频的时候还讲过呢。 这生死关头,赵真想到的却是这件事。 血溅到了赵真脸上。 赵真感觉自己心臟骤停。 腥臭。 滚烫。 黏腻。 那个咧著大嘴的金人骑兵被一把银色的长枪挑到半空,赵真也隨著扬起了头。 另外一个拐子马骑兵,正低头看著自己胸前的黑洞,一脸茫然,黑红色的血正从胸口的黑洞之中喷涌而出。 “王爷,末將救驾来迟!”岳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杀!”赵真下意识地从自己的嗓子中喊出一句话来。 “杀!”赵真再一次大呼,这一次胸中的鬱结之气,终於化为豪迈之情,喷涌而出。 赵真猛然抬头,去找那替他拦住金人骑兵的张宪,见张宪已被围攻落马,一个金人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正与他夺著马刀。 而那十夫长正抽出短矛,欲要狠狠地向下刺去! 第26章 陌刀,人马俱碎 赵真看著张宪就要被那十夫长一矛刺死,心中已是著急万分,竟比自己刚才被金人突袭,还要紧张。 “救张宪!”赵真喊道。 忽然间,一道银光,从那取出长矛的十夫长身后划过。 金狗十夫长,人马俱碎! 赵邦杰的陌刀! 选锋营的將士已经冲了上来。將趴在张宪身上的拐子马骑兵,一把抓下,乱刀砍死。 赵真连忙策马过去,看到张宪自左肩到胸,铁甲上,被豁开了一道口子,血染半身,生死不知。 “救人!”赵真大声呼喊著。 赵邦杰等人走过来,撕下衣服,包扎著张宪的伤口。 岳飞此时也从身后赶来,手里高高举著信字大旗。 天空中的乌云已经被风吹散,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光芒万丈。 下方战场,没角牛的选锋营,和赵邦杰的选锋营一部,已经联手与金人战了大半个时辰,金人以四百之数,不能破六百之阵,反而被层层削减。此时只剩几十人,被团团围在当间,却仍狼狈顽抗。 韩京的马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拢起来,重新回到了战场,正追杀著所剩无几的拐子马骑兵。 赵真,岳飞和身后的背嵬骑兵,身后跟著赵邦杰等选锋营一队。下山与没角牛匯合。 只见没角牛举著铁锤,挥舞著,压缩著对金人的包围圈,最后的几十个金人,紧紧地互相靠在一起。赵真看到他们的眼中已生出了绝望。 “你们看那金人!也是知道怕的!”赵真用手一指,高声大喊。 眾將士齐呼“万胜!” “诛!”赵真一声令下。 陌刀、铁锤、长枪,伴隨著无数声的怒喊落了下去。 所围金人,无一存活。 赵真听到右侧的马蹄声来,侧头望去,是韩京所带马队,策马而来,韩京手提双刀,马上掛著三个髡髮女金骑兵的首级。 待到近前,韩京等人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信王,罪臣等跟了你!才算是二世为人!” 日头已升到中间。 战场之上,死尸遍野,活著的数千签军,跪了一地。 无主之兵,等待收编。 一阵怪风吹过,赵真听到岳飞手中的信字大旗,旌旗猎猎,呼呼作响。 再看那信字大旗,旗角已被鲜血染红一片,阳光之下,鲜红如新。 美中不足,却是跑了那韩克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在金人露出败相时,便在亲隨护卫之下,向北而逃。 “跑了此人,夜长梦多。”赵真说道。“岳將军、韩京,带骑兵隨我去追。” “王贵、赵邦杰,你二人救治伤兵,收拢降军,再行北上,我们真定府会合!” 赵真一言既出,號令如山,岳飞与韩京带著背嵬骑兵,与赵真一起向北追去。 背嵬军中,自有善於追踪索敌之人,韩克己一行人逃得狼狈,留下的印记,被赵真等一行人死死咬住。 只是这伙子人一心北窜,又逃得甚早,待到追上之时,已经快到真定府的城下。 “我还有一军人在城中。”韩京边策马跟上,边大声与赵真说道。“韩克己,进入城中便是自寻死路!” “城北粮仓!”赵真侧过脸去,大声喊道。 这几日,他们早已通过百姓,將真定的情况摸个通透,並且与城中的签军做了布置。哪怕没有韩京的统领,也已有部分签军反正。 而赵真最担心、最在意的,也正是这城北粮仓之中的安危。 但愿老保正负责让百姓发动的签军子弟,这个时候真的靠谱。 韩京听到赵真提到城北粮仓,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这韩克己家底赔光,唯一能够与赵真谈判的筹码,也便是这粮仓了。韩京立刻奋力策马,带著眾人直奔城北粮仓而去。 转过城墙,已经可以看到巨大的粮仓。粮仓之外是密摆的拒马。 粮仓箭楼之上,已有人张弓搭箭。 赵真等人骑马赶到时,正看到韩克己带著数个亲隨骑兵,在箭楼前的拒马处破口大骂。 韩克己等人骂得入神,竟没有注意到赵真的一行骑兵已经赶到。 “不急,看他们耍耍。”赵真笑道。 只见那韩克己一身左衽短袍沾满尘土,头上金式毡帽歪在一边,露出剃光的前额,正仰著脖子朝粮仓的箭楼上嘶吼。 “上面是哪个混帐东西?认不出本知州了吗?速速开门!” 箭楼之上,传来一声粗哑的回话。 “韩知州,是俺李四!別费力气了,你就是跪在底下求俺,俺也不会开门。这粮食,我们等著信王来取!” 韩克己显然被气得不轻,整个人紧握住韁绳,马吃痛地在粮仓门前左右打转。 “驴入的臭丘八!也敢这样与本官说话!信王已被金人砍死!待金人回来,叫尔等满门皆死!” 箭楼之上,一阵骚动。隨后不止一个声音陆续传了出来。 “你这廝说信王被杀,可是真的?” “直娘贼!你还算个人吗?” “与他废什么话?我们下去擒了这狗贼,杀了便是!” “俺爹俺娘早在赞皇县里,给信王立了长生牌位,信王定然安然无恙!” 箭楼之上,一片喧囂。一根箭和数口浓痰一起落了下来,都钉在韩克己的脚边。 “谁说本王被金人杀了?”赵真大声说道。 韩克己这时才猛地回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赵真、岳飞、韩京等人已经骑到了粮仓门旁。 “是韩统制!” 箭楼上有人惊呼。 “你听见了吗?刚才说话那个人说自己是信王!” “信王,我也听见了!” “是千岁!是千岁!” “万胜!” 箭楼之上已是一片欢呼雀跃。 而韩克己的脸上,由青转白,由白转灰。他往四周看了看,岳飞已经让背嵬骑兵散开。 他这一小撮人马,再没有路跑了。 几个跟著韩克己的骑兵全都滚下马来,俯在地上,磕头求饶,哪里还有一点点抵抗的意思。 “韩京,去!把你族叔抓来!要活的!”赵真扬起下巴,对韩京说道。 韩京听完,策马一步向前。 “族叔!那日你说族中有不肖,当大义灭亲。小侄深以为然。”韩京冷冷地喝道。 “贤侄,我…”韩克己还想说些什么。 只见韩京已经策马上前,两马交匯,韩京左手一带,把韩克己后脑那条剃髮辫一把抓在手里,使劲一扯。 “哇啊!”韩克己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被韩京拽下马来。 看著就觉得疼,赵真呲了呲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皮。 韩京拽著韩克己的头髮,骑在马上,將韩克己拖了过来,一路拖到赵真马前。 扑通! 韩克己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髮辫散开,剃光的额头上沾了好大一片泥土。 赵真在马上俯视著他。周围的將士也俱都是冷眼相向。 韩克己趴在地上,猛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地抬起头。 “殿下是何时看破小人的心思的?” “你来第一日,王爷就知道了。”岳飞在旁边冷笑道。“我们都是来打金狗的,你来反正,对金人的情况却是避而不谈。如何不被王爷看破?” 韩克己闻言,默然不语。 片刻后,那张沾满了泥血的马脸上,突然却露出了一种诡异的从容。 “殿下!”韩克己嘴角扯出一丝奇怪的笑意,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低到赵真都需要侧著耳朵来听。 “臣用殿下冒名的破绽,能不能换条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