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第1章 万兽衍策 金乌省,玄龟州。 黑土县,青河乡。 青河乡东头有一座蒙学,两进的院子,土墙黛瓦,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被【守夜犬】刨掉了半边根。 这地方不大,拢共坐著三十来个孩子。 年纪从十一二到十五六不等,都是附近几个村子送来的。 蒙学束脩便宜,一年三百文,庄稼人咬咬牙都掏得起,图的是让孩子识几个字、懂些御兽常识,不做睁眼瞎。 今日是蒙学最后一堂课。 教室里闷热,入秋的日头依旧毒辣,几个后排的孩子被晒得直打盹,衣领子里头全是汗渍。前排倒是规规矩矩,眼睛齐刷刷盯著讲台上。 不是盯著先生。 是盯著先生肩头那只蝴蝶。 胡师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线头,却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契约兽是一只【彩粉文蝶】,通体银灰,翅翼上浮著淡淡的萤光纹路。 品相说不上多好,也就觉醒二级的底子,一辈子大概也碰不著入阶的边。 但在蒙学里,这只蝴蝶比什么都管用。 胡师手腕轻抖,【彩粉文蝶】便从他肩头振翅而起,翅膀一扇。 细碎的荧粉便洒落在空中,不散不坠,凝成一行行端正的小楷。 悬在孩子们头顶半尺高的位置,笔画清晰,光泽柔和。 比黑板好。青河乡的蒙学哪来的正经黑板? 前些年用的是一面刷了锅灰的木板,写两行字就糊成一片,下雨天更是没法看。 自从胡师来了,这块木板就拿去垫了桌角。 荧粉凝成的字跡写著—— “伟力归神兽,神兽归仙朝。” 这是大乾朝人人会念的一句话,墙根底下三岁的娃娃都能背出来,但真要说明白是什么意思,十个大人里头九个说不清。 胡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你们马上要去考潜鳞书院了。 在蒙学里,我教的东西粗浅,比不上书院先生的万一。 但有些根底上的道理,你们这辈子都得记著。” 他踱了两步,【彩粉文蝶】跟著飞到他身前。 翅膀轻扇,荧粉变换,空中浮现出一只展翅金鸟的轮廓。 虽然粗糙,却隱约带著一股灼热的气韵。 “这是什么?“ 前排几个孩子齐声喊: “【司晨金乌】!” 胡师点点头,【彩粉文蝶】又扇翅,金鸟散去,换成一只巨龟伏臥的模样。 “这个呢?“ “【镇河龟】!” 这回连后排打盹的几个都跟著喊了。 【镇河龟】他们熟,玄龟州嘛,年年祭河大典,谁家没去看过。 胡师笑了一下,【彩粉文蝶】再扇,巨龟化开,变成一只垂天巨鹏的影子。 荧粉翅展开来几乎遮了半间教室的天花板,几个胆小的孩子往后缩了缩。 “【镇风鹏】。” 胡师淡淡道: “掌四季之风,若它收翅不飞,全天下的风行灵舟都要停在港口。” 荧粉一收,教室里重新暗下来,只剩【彩粉文蝶】翅上那点微光,安安静静地落回胡师肩头。 “所以我问你们...“ 胡师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 “大乾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 天下万兽,论蛮力,论权柄,论对天地的掌控,哪一样都远胜於人。 【司晨金乌】一声长鸣,昼夜轮转。 【镇河龟】翻个身,万里江河改道。 【裂渊玄鯨】潜入深海镇压海眼。 【镇岳天猿】立於群山稳定地脉... 人族凭什么坐在这万兽之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胡师的目光在下方那一排排稚嫩的面庞上扫过。 这些孩子大多衣衫破旧,身上带著泥土的腥气,有的甚至连一双草鞋都没得穿。 这是他们能窥探仙朝伟力的唯一窗口,也是改变命运的一缕残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前排左侧第二个位置上。 那里坐著一个少年,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清秀。 衣裳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浆洗得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口和袖口都拿针线重新收过边,看得出是家里有人细心打理过的。 “子诚。” 李子诚站了起来。 这孩子在蒙学三年,回回考核头名,理论功底扎实得让胡师都暗暗吃惊。 不像是蒙学能教出来的水平,倒像是家里有人另外指点过。 事实上也確实如此。 李家在县里开著一间小杂货铺,他爹早年考过潜鳞书院没考上,这辈子的指望全压在了儿子身上,攒了十几年的笔记全塞给了他。 李子诚拱了拱手,开口时嗓音沉稳,一板一眼的,带著几分少年老成。 “回先生的话。 大乾仙朝,一切伟力归於神兽,神兽归於仙朝。 官职掌神兽,神兽掌天地权柄。” “朝廷一声令下,在规定的时辰內,高悬於皇州之上的【司晨金乌】便得振翅巡天,为整个天下带来照明与阳光! 哪怕是边疆苦寒之地,只要圣旨一到,令金乌长鸣,那长夜也得乖乖退避!” “而到了规定的时辰,【司晨金乌】归巢,【巡月金蟾】便会接替其位,跃上夜幕,为天下人洒落清冷的月华,平息地脉的阴气!” “大乾十三省的四季之风,皆归巡风司的【镇风鹏】管辖。 若是到了春耕秋种之际,天下何处要下雨,何处要降下灵霖灌溉,皆由司雨监的【司雨龙】所控!”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理了理措辞,接著道: “再厉害的神兽,都得在大乾治下听令行事。 而若要操控这些神兽,便得经县学、府学、省学,通过大考,获取功名,入朝为官。 所以...“ 李子诚抬起头,目光清亮。 “官位即神权。做官,就是掌控天地的权柄。” 这话说得乾净利落,几个孩子愣了愣,隨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胡师微微頷首,嘴角带著笑意。 这种学生教起来省心,但凡世道公平些,这孩子日后怎么都差不了。 “很好。” 胡师转了转目光,像是隨口一般道: “罗影,你补充一下。” 无人应答。 教室右边靠窗的角落里,一个少年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连呼吸都是均匀的。 窗外的日光照在他后背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褐已经打了两个补丁,肩头的布料薄得隱约能看见底下硌出来的骨头。 胡师望著那个方向,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旋即又鬆开。 他没有出声催促。 教了三年书,胡师太了解罗影了。 这孩子聪明,不是李子诚那种用功打磨出来的聪明,是天生反应快、脑子活、一点就通的那种。 去年的摸底考核,罗影的兽理推演拿了第一,连御兽属性克制的变式题都答出来了,那道题他本来是出著玩的,没指望蒙学的学生能碰。 可这半年来,罗影上课总是无精打采。 胡师知道原因。 罗家出事了。 罗影的父亲罗长庚,原本是罗家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养了一头【黑水牛】和两只【啄虫鸡】,靠那头牛犁地翻田,日子紧巴但还过得去。 可去年开春,罗长庚在地里赶牛翻深土的时候闪了腰,伤了根骨,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地里的活全压在了罗影大哥罗川身上。 罗川大罗影十岁,今年二十四了,打小就跟著父亲下地。 父亲伤了腰以后,犁地、播种、挑水、餵牛,里里外外全是他一个人撑著。 村里人都说罗家大小子是条汉子,可汉子也是肉长的,胡师有一回在村口碰见罗川赶牛回来,才二十出头的后生,背已经有些微驼了。 蒙学的束脩不贵,一年才三百文铜钱,村里但凡有口饭吃的人家都供得起。 朝廷也乐意办蒙学,让孩子们认几个字,懂些御兽的基本常识,知道什么兽能养什么兽不能碰,往后在乡里做个本分的庄稼人,也好管。 可县学不一样。 潜鳞书院一年的学费是六两银子,整整翻了二十倍不止。 这还只是束脩,不算兽粮、灵材、契约仪式的耗材。 因为进了县学,学的就不再是纸面上的东西了。 那是真真正正要开发人族潜能、学习契约术、走上御兽师之路、日后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的正途。 正途意味著门槛。 门槛意味著银子。 六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罗家一整年刨去吃穿嚼用,顶多攒下二两。 胡师听村里人说过,罗家那头【黑水牛】的事。 那头牛,罗长庚养了整整十五年。 打从一头刚断奶的湿毛犊子开始,就是罗长庚一把草一把料地餵大的。 犁地的时候牛在前头拉,他在后头扶犁,一走就是十五年的田垄。 冬天牛棚漏风,罗长庚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在牛背上,寧肯自己缩在灶房里熬一夜。 牛病了,他背著牛走了三十里山路去找兽医,回来的时候草鞋磨穿了两双,脚底板全是血泡。 那不是人养牲口。 那是堪比御兽师和契约兽一般,那过命的交情。 十五年下来,那头【黑水牛】虽已老迈,但已经进入了觉醒二级,正是最得力的时候,通了灵性,懂人话,知冷热。 罗长庚闪了腰躺在床上那阵子,老牛就自己套上犁具,跟著罗川下地,不用人吆喝,深浅轻重拿捏得比老把式还稳。 有牛贩子上门开过价,八两。 罗长庚没吭声,牛贩子还以为他嫌少,加到九两。 罗长庚摆摆手,说不卖。 可后来的事,是村里老人讲给胡师听的。 有天半夜,罗川起来解手,听见牛棚里闷响。 他提著灯过去一看,那头【黑水牛】正拿脑袋顶牛棚的柵栏门,一下一下的,把门拱得哐哐响。 门栓已经被顶歪了,再来两下就要开了。 罗川嚇了一跳,以为牛发了癔症,赶紧上去拦。 可那头老牛没有挣,也没有躁,只是拿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 然后,低下头,朝著村东牛市的方向,迈了一步。 罗川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 这头通了灵性的老牛,是想自己走去牛市。 它要卖掉自己。 因为它知道,罗影明年要考县学,家里拿不出银子。 消息传开以后,罗长庚在床上躺著没说话,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菸,把半边屋子都熏黄了。 罗川红著眼眶说了一句: “爹,要不就……” 话没说完,被罗影堵了回去。 那天罗影刚从蒙学回来,书箱还背在身上,站在门槛外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卖。” “老黑是家里的亲人,不是拿来换银子的。” “大哥,你再说这话,我明天就不去蒙学了。” 罗川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罗长庚在屋里闷咳了一声,旱菸杆子在床沿上磕了磕,没有吭声。 那天晚上,罗影一个人去了牛棚。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牛跟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靠著牛脖子,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罗川去开牛棚的时候,看见柵栏门上被人重新绑了三道麻绳,系的是死结。 从那以后,谁也没再提过卖牛的事。 胡师嘆了口气。 这孩子大概是心里清楚,凭罗家的家底,县学的门他迈不进去。 蒙学三百文,那是让庄稼人的孩子认个字。 县学六两银,那是让官宦人家的孩子搏前程。 两条路,两种命,中间隔著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道天堑。 与其抱著不可能的念想折磨自己,不如趁早认了命,回家学犁地去。 十三四岁的孩子,想这些太早了,可又不得不想。 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总是懂得太早。 胡师没有责备,只是那道目光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 倒是李子诚急了。 他伸手在桌下戳了戳罗影的胳膊肘,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道: “罗影!別睡了!先生叫你。” 又戳了一下。 “罗影!” 趴在桌上的少年终於动了。 他先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著喘不过气来,隨即缓缓撑起了身子。 头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天灵盖往下劈的那种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脑仁里搅。 罗影双手撑著桌面,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恍惚间睁开眼,看见了低矮的土墙,看见了开裂的窗欞,看见了头顶上方正在缓缓飘散的一缕荧粉残跡。 我是谁? 我在哪? 脑海里同时涌入了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一段是——他是华清大学动物研究学系的在读博士,刚刚通过了答辩。 导师拍著他的肩膀说“小罗,论文写得漂亮“,他走出报告厅的时候满脑子都在盘算,全额奖金到手的话,再找家里借一点,是不是够…… 不。不对。 另一段记忆猛地涌上来,將前一段冲得支离破碎。 他是罗影。 黑土县青河乡人。 父亲罗长庚,大哥罗川。 家里养著一头【黑水牛】,两只【啄虫鸡】。 他在蒙学读了三年书,明天就是潜鳞书院招生考核的日子。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翻搅、碰撞、交织,像是两条不同的河硬生生灌进了同一条河道,浪头拍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这是打破了胎中之迷,觉醒了前世宿慧?” 这个念头从混沌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这一世,似乎是一个以“御兽”为文明核心,且被高压仙朝体制死死垄断了所有超凡上升通道的封建世界! 在这里,没有机械轰鸣,没有工业革命,一切的交通、农业、甚至天象,都依赖於神兽。 而今天,是他十四岁,在蒙学准备考取县学,领取人生命运分水岭第一只御兽的关键节点! 罗影扶著桌沿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苗子在努力把自己扶正。 教室里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也有几个平日跟他不太对付的孩子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胡师看著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罗影。大乾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以人族为尊。凭什么?“ 罗影张了张嘴。 脑子里一团浆糊,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知识搅在一起,他明明知道答案,可那些字句就像是浸了水的纸,一捏就碎,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话。 “因为……“ “因为……人族……“ 他顿住了,额头上的汗顺著下巴滴落在桌面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教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胡师看了他几息。 那道目光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失望。 或者说,失望早在这半年里已经慢慢积攒过了。 此刻剩下的,更接近於一种无能为力的惋惜。 就像一个老农眼睁睁看著田里最壮的一棵苗,因为缺水,一点一点地蔫下去。 他移开了目光,没有再追问。 “坐下吧。”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前两排的人听见了。 胡师转身面对全班,【彩粉文蝶】从他肩头飞起,翅膀一展,荧粉重新铺散开来,在空中凝成了几行字。 “万兽之中,以人为尊。” 他的语调恢復了先前的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的御兽,虽然名为【脱凡级】,有脱凡级的潜力。 但它们先天生下来,血脉里就刻著『平庸』二字。 哪怕它们累死在地里,其觉醒等级也极难提升,更別提觉醒十级后正式入阶脱凡。 甚至...他们的进化体,也是【脱凡级】。 它们,仅適合劳作陪伴,永远是这世间的最底层。” “有的兽,生来就註定司掌日月轮转、周天星斗、地府轮迴,操控天地权柄。 所谓神兽,甚至可以说,是规则的化身。” 他停了停,声音微微放低。 “而人族,无法自己掌控伟力。” “我们不能呼风,不能唤雨,不能移山,不能填海。 论蛮力,人族连一只觉醒1级的【黑水牛】都打不过。” “但人族有一桩旁的种族都没有的本事——“ 【彩粉文蝶】扇翅,荧粉凝成两个大字,悬在所有孩子头顶。 “契约。” “我们能契约万兽。 能催化它们的潜力,引导它们的进化,帮助它们突破血脉的桎梏。 我们是唯一的辅助种族!” “更为神奇的是,我们人类的每一个独立个体,皆有不同!我们是不设上限的种族!” “有的个体,终其一生庸碌无为,连契约一只最弱小的虫子都做不到。 可有的个体,却可以轻易地將天灾般的【神兽】收服! 並且在岁月的长河中,通过独特的认知与学识,帮助【神兽】不断进化!” “我们,是万兽的老师!”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教室內嗡嗡作响。 那些原本懵懂的孩童,眼中皆是燃起了一团名为『野心』的火苗。 胡师停顿了片刻,看著下方一张张通红的小脸,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今天……是你们在蒙学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明天,就是县里【县学】潜鳞书院招生的日子。” “在那里,你们將不再是死记硬背这些枯燥的纯理论知识……” “你们將真正开始开发自己的潜能,学会『契约术』,並在书院的安排下,拥有属於你们自身的第一只御兽……” “那是你们脱离泥腿子,踏上超凡之路的第一步。” 胡师收起教鞭,长长地作了一个揖,仿佛在为这些乡下孩童不可预知的命运送行。 “我宣布!下课!” “先生辛苦!” 学童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还礼。 隨著胡师转身走出学堂,压抑了许久的少年们顿时如鸟兽散,欢呼著冲向门外的阳光。 对於绝大多数家里交不起县学学费的孩子来说,今天以后,他们就將继承父辈的锄头,与那些觉醒一二级的乡村御兽为伴,终老一生。 但在这一刻,下课的喜悦冲淡了一切残酷。 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只剩下两个人没动。 李子诚没走。 他侧过身,看著罗影。 罗影坐在原位,双手撑著桌面,眼神涣散,像是魂魄被人抽走了一半,只剩一个壳子杵在那里。 李子诚皱著眉,压低了声音: “罗影,你到底怎么了?是不舒服?“ 他伸手探了探罗影的额头,指尖触到一层冰凉的虚汗,心里咯噔一下。 “你发烧了?“ 罗影没有回他。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脑海深处的一样东西攫住了。 在识海最深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本书。 那本书不大,像是私塾里常见的线装册子。 封皮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材质,既不是纸,也不是帛,触感像是某种活物的鳞片,泛著极淡的青铜色泽。 书脊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封面正中,竖排写著四个字。 【万兽衍策】。 字跡古拙,笔画像是用兽骨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划的末端都带著细微的毛刺,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蛮荒气。 罗影的意识凑近了些。 书页自行翻开。 第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画面——那是一只蝴蝶。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蝴蝶,翅膀银灰,纹路暗淡,触角微微捲曲。 他认出来了。 那是胡师的【彩粉文蝶】。 就是方才还在教室里扇著翅膀、用荧粉写字的那一只。 但在书页上,这只【彩粉文蝶】的模样与现实中略有不同。 它被描绘得更加精细,每一片鳞粉的排列、每一根翅脉的走向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幅工笔画。 而在蝴蝶的上方,有无数条细线从它的身体里生长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连接著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有大有小,有的像是另一种蝴蝶,有的像是飞蛾,有的则完全看不清形状,只有一团朦朧的光晕。 进化分支。 前世动物学博士的学术直觉和今生蒙学三年的御兽常识,在这一刻忽然对上了。 那些细线,是这只【彩粉文蝶】所有可能的进化路径。 有公开的,有隱藏的,有从未被人发现过的。 密密麻麻,像是一棵倒悬的树,根扎在这只小小的脱凡级蝴蝶身上,枝杈却伸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罗影的呼吸急促起来。 书页翻到最底端,有一行字,字体与封面上的“万兽衍策“如出一辙,同样是兽骨刻就的古拙笔跡。 那行字像是一道烙印,烫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掌万兽轮迴衍道,定眾生进化神途。” 书页缓缓合上。 识海归於沉寂。 罗影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是李子诚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还有从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层细密的灰尘。 教室外面,几个孩子的笑闹声远远传来。 “罗影?“ 李子诚攥著他的胳膊,手指都用上了劲: “你说句话啊。” 罗影缓缓眨了眨眼。 头不疼了。 那种被两段记忆硬生生撕扯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就像一面浑浊的水终於沉淀下来,底下的沙石泥垢各归各位,水面变得透亮。 他记起了一切。 前世三十年,今生十四年,四十四年的记忆像两条终於並流的河,平静地匯在了一起。 他看著李子诚,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没事。” 声音还有些哑,但稳住了。 “方才……打了个盹,做了个梦。” 李子诚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確认他的脸色好了些,才鬆开手,没好气地道: “你可真行,最后一堂课你也能睡著。先生叫你的时候那个脸色... 算了不说了,明天你考不考?“ “考。” 罗影回答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李子诚愣了一下。 这半年来,每回提到潜鳞书院,罗影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 这是头一回,他接得这么干脆。 “那……那就好。” 李子诚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末了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包著的油纸包,往罗影桌上一放。 “我娘烙的饼,本来是给我带的路上吃的,你先垫垫。別饿著肚子考试。” 说完他也没等罗影答话,背起书箱,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罗影正低著头,手指摩挲著那只油纸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光从窗欞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李子诚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 蒙学院子里,歪脖子槐树下,胡师正蹲在墙根底下,拿一根乾草餵【彩粉文蝶】。 【彩粉文蝶】停在他指尖上,卷著细小的口器,慢吞吞地啃那根草尖。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子诚远去的背影,又透过敞开的门缝,看了一眼教室里还没动弹的罗影。 末了,嘆了口气。 【彩粉文蝶】的翅膀微微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 胡师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 “苗子是好苗子啊。” “就是这世道,不由人。” 第2章 隱藏进化 罗影背著书箱,沿著青河乡那条踩了几百年的黄土路往家走。 日头偏西了,毒辣劲儿还没完全褪乾净,晒得路边的草叶子都蔫蔫地卷著边。 田埂上,赵老六正赶著他那头【拉车牛】往回走。 牛背上驮著两捆稻草,扎得松松垮垮,走一步顛一下,稻草茬子掉了一路。 赵老六瞅见罗影,扬了扬手里的鞭子,远远地喊了一嗓子: “影子!放学啦?” “赵叔。” 罗影应了一声。 赵老六的牛比罗家的【黑水牛】小一圈,觉醒等级也低些,只在一级掛著,犁地使得,但力气到底差一截。 不过赵老六不在乎,他养牛就图一个能拉车,年年秋收靠这头牛把粮食从地里拖回来,够用就行。 走过赵老六家的地头,就是村口那口老井。 张婶蹲在井台边,袖子擼到了胳膊肘。 身旁的【洗衣狐】正甩著尾巴卷水,那条蓬鬆的大尾巴一沾水面就旋出一圈漩涡,捲起来的水又匀又细,像一条透明的绸子缠在衣裳上。 洗衣狐的毛色不算好,灰扑扑的,肚皮底下还结著毛糰子,一看就是没怎么打理过的。 但张婶稀罕它。 逢人就夸“我家青儿洗得乾净“,好像这只洗衣狐是她闺女似的。 “影子回来啦?” 张婶头也没抬,手里拧著一件褂子,嘴上的话却利索: “你爹搁的那件棉袄我帮洗了,明儿赶早给你送过去。” “谢张婶。” 罗影加快了两步。 他不太想在村口多站。 不是怕跟人说话,是怕人问。 这阵子村里谁都知道罗家的事,罗长庚伤了腰,地里全靠罗川一个人扛,明天又是县学招考的日子,交不交得起那六两银子的束脩,全村人心里都有数。 可谁也不好意思当面问。 乡下人的分寸就在这里。 知道你难,但不戳破,顶多在背后嘆一句“罗家那小子可惜了“。 路过刘瘸子家院墙外头的时候,一阵鸡叫从里头传出来。 不是普通的鸡叫,是【啄虫鸡】那种短促的“咯咯咯“,带著一股子较劲的味道。 紧跟著就听见刘瘸子的婆娘在里头骂: “又刨!又刨!菜根子都给你刨断了!” 罗影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啄虫鸡】就这脾气,眼睛毒,爪子利,看见虫子就跟见了仇人似的,逮著一块地能刨半天,不把虫子扒拉乾净不罢休。 刘家那两只【啄虫鸡】尤其厉害,品相不错,据说能精准找到藏在土里三寸深的灵虫,附近几家种灵谷的都来借过。 可它们有个毛病,不分虫子和菜根。 一刨起来六亲不认,连主人家的萝卜苗子都不放过。 再往前走,过了晒穀场,就能看见罗家的院子了。 院墙是黄土夯的,顶上搭了一层茅草,东边有个豁口,是去年颳大风掀的,一直没补。 院门没关,虚掩著。 罗影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有说话声。 不是大声说,是那种刻意压低了的、闷闷的嗓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就一两二钱。” 这是他爹的声音。 罗长庚说话向来慢,尾音拖得长,可今天连尾音都没了,乾巴巴地往外蹦字,像是每一个字都得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 “够干啥的?光束脩就六两,还有兽粮钱、灵材钱、仪式耗材……” “我知道。” 一阵沉默。 然后是旱菸杆子磕在床沿上的声音,“噠、噠“两下,那是罗长庚在倒菸灰。 罗影没有进去。 他站在院门外,背著书箱,肩带勒得肩膀生疼,可他没动。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著一股牛粪和菸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道他闻了十四年,从来没觉得难闻,但今天不知怎么的,鼻子有点发酸。 “爹,钱的事你別操心了。” 这是罗川的声音。 比罗长庚的粗一些,带著一股闷劲儿,像是堵著一口气说话。 “我明天去镇上问问,码头上扛货的活儿,一天给三十文。 我身子骨撑得住,干他两三个月……” “你胡说啥。” 罗长庚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但多了一丝烟气呛出来的沙哑: “地里的活谁干?秋播再过半个月就到了,灵谷种子都买好了,你去扛货,地撂了?” “而且...你扛货,扛的过【载重驹】?!” 罗川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句: “那……那就白天种地,晚上去码头。” 罗长庚没接话。 旱菸杆子又磕了两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罗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更低,低到罗影几乎要贴著门缝才能听清。 “爹。 我就读了个蒙学,大字识了几箩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认命,我不怨。” “可影子不一样。” “胡先生说过,影子是蒙学开办以来他见过最聪明的苗子。 去年的摸底考核,兽理推演全乡第一,连变式题都做出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爹,我吃苦不要紧。 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影子得读书。 他得考上县学,得成为御兽师。” “咱罗家,不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院门外,罗影的手攥紧了书箱的肩带。 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快露趾头的草鞋,眼眶发烫,但硬是没让那股热意漫上来。 院子东角的牛棚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哞“。 很轻,不像是叫唤,倒像是嘆气。 那是老黑。 罗家的【黑水牛】,十五年的老伙计,罗影打小就骑在它背上长大的。 小时候罗影管它叫“牛哥“,后来大了些觉得不好意思,改口叫“老黑“,老黑都应,晃一晃脑袋,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算是答应了。 老黑就趴在牛棚里,嚼著乾草,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堂屋的方向。 它听不懂人话里那些弯弯绕绕,可它听得懂声音里的分量。 主人说话的时候声音越低,事情就越大。 这个道理,十五年够它琢磨明白了。 牛棚旁边的鸡窝里,两只【啄虫鸡】也安静下来了。 大的那只叫芦花,脖子上一圈杂色羽毛,像是围了条花围巾。 小的那只叫点子,脑袋上有一撮黑毛,像是被人拿墨点了一下,是罗影五岁那年自己取的名。 芦花忽然站了起来,低头在窝里拱了拱,用喙把身子底下一枚蛋轻轻拨了出来。 蛋不大,壳子上带著一层浅浅的青色,是【啄虫鸡】特有的灵禽蛋,比普通鸡蛋值钱些,一枚能卖十文。 芦花把蛋推到鸡窝边上,又拱了拱,像是嫌位置不够显眼,又往外推了两寸。 点子见了,也有样学样,把自己屁股底下那枚蛋也拨了出来,推到芦花那枚旁边。 两枚蛋並排搁在鸡窝边沿,在夕阳底下泛著微微的青光。 二十文。 两只鸡把自己能给的全给了。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罗长庚半靠在堂屋门槛上,腰上缠著厚厚的土布绷带,手里捏著旱菸杆子。 面前搁著一只缺了角的粗瓷碗,碗里泡著不知道续了多少遍的粗茶,顏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 罗川蹲在灶台边上,正往锅底下塞柴火,听见门响,扭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洗手吃饭。” 和平常一样的语气。 好像方才那些话从来没说过。 饭桌上摆著三样东西:一碗糙米饭、一碟醃萝卜、半碗豆腐汤。 豆腐切得厚薄不均,汤里飘著两根葱花,是罗川的手艺。 他做饭粗糙,但捨得放盐,乡下人干体力活费盐,这一点他从不省。 三个人围著那张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著的方桌,各自埋头吃。 没人说话。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罗长庚吃得慢,嚼一口饭要嚼很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罗川吃得快,三口两口扒拉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醃萝卜往罗影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明天……” 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罗影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慢慢嚼了几口,然后把筷子搁在了碗上。 “爹。大哥。” 罗长庚和罗川同时抬起头来。 “我不读了。” 罗影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平,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了很多遍。 “县学的束脩,咱家拿不出来。 就算今年凑够了,明年呢?后年呢? 县学不是读一年就完的,少说两三年。” “我明天跟川哥一起下地。 家里多一个帮手,爹的腰也能养一养,不用总操心。” 他甚至笑了一下。 “蒙学的字我都认全了,够用了。” 罗川的筷子拍在桌上。 “放屁!” 他猛地站起来,板凳“哐“地往后一倒,那张缺腿的桌子跟著晃了一下,豆腐汤洒出来一片。 “你说啥?不读了?你再说一遍!” 罗长庚没动,旱菸杆子悬在嘴边,眼睛看著桌面上洒出来的汤渍。 “川哥……” “你给我闭嘴!” 罗川的眼眶红了,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二十四岁的汉子,这一刻像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急又横。 “我罗川就读了个蒙学,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这辈子就是在地里头刨食的命,我认了!” “可你不行!你不能认!” “胡先生说你是好苗子,好苗子你懂不懂? 蒙学开了这么多年,就你一个能把变式题做出来的!” “你要是不读了,回来跟我一起犁地,那我……那我……” 他张著嘴,像是要说什么狠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哽咽。 “那我这些年扛著是为了啥?” 堂屋里安静了。 罗长庚缓缓放下旱菸杆子,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著。 “哞!” 一声悽厉的牛叫。 那声音罗影再熟悉不过,是老黑的声音,可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不是平常哞哞叫唤的那种声音,是从肚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著颤的嘶吼,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它身上剜。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罗川第一个冲了出去。 罗长庚拄著桌沿要站,腰上一阵剧痛,踉蹌了一下,旱菸杆子掉在地上。 罗影扶住他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出了堂屋。 院子东角的牛棚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照在老黑身上。 它跪在地上。 两条前腿深深地陷进了土里,脑袋低垂著,脖颈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 鲜血从它额头正中淌下来。 滴在泥地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它的牛角。 没了。 那一对跟了它十五年的牛角,黑得发亮、硬如铁石的牛角,此刻断在了它面前的地上。 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被砍的,也不是磕断的。 是它自己,硬生生地撞在了牛棚的石柱上,一下一下,直到把角从根部撞断。 石柱上还留著新鲜的血痕,一道一道的,能看出来撞了不止一次。 罗川站在牛棚前,整个人僵住了。 “老黑……” 他的声音发抖。 老黑没有理他。 它低著那颗血淋淋的脑袋,用嘴拱了拱地上那对断角,拱到罗影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来。 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罗影。 里面没有疼,或者说疼被它藏起来了。 它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一个老人,把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子掏出来搁在桌上,推到孩子面前的那种表情。 踏实。 欢喜。 甚至有些得意。 “哞。” 它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像是在说。 你的束脩,有了。 罗长庚的旱菸杆子掉了。 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著,眼窝子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涨起来。 一只【黑水牛】,最值钱的就是角。 一对觉醒二级的牛角,品相好的能值五两银。 可牛角断了,黑水牛的寿命会断崖式地缩短。 更不用说,没了角,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化成【铁角蛮牛】了。 老黑已经十五岁了,迈入了老年。 这对角是它身上最后的精气所在。 角一断,它还能活几年? 三年?两年? 也许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罗长庚攥著门框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发白。 他突然低吼了一声,嗓子像是被砂石磨过的: “罗川!” 罗川身子一震。 “去!去叫孙兽医!快!” 罗川转身就跑,草鞋踩在泥地里啪啪响,跑出院门的时候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爬起来又接著跑,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只剩下罗影和罗长庚。 还有老黑。 罗影蹲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黑的脑袋。 手指触到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断茬,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著他的指缝往下淌。 老黑眯了眯眼睛。 像是小时候罗影骑在它背上,揪著它耳朵撒欢的时候,它也是这么眯著眼睛,由著他闹。 罗影五岁那年,第一次骑老黑。 那时候老黑才五岁,正是壮年,背脊宽得像一张床板,小罗影趴在上面,两只手抓著牛毛,被顛得咯咯笑。 罗长庚在后头扶犁,嘴里骂著“坐稳了,摔下来老子不管你“,手却一直虚虚地护在牛背旁边。 八岁那年夏天发大水,青河涨了三尺,回家的路被冲断了。 罗影蹲在河边哭,是老黑蹚著齐肚子深的浑水,把他驮了回去。 那天晚上罗影搂著老黑的脖子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著老黑的尾巴。 十一岁进蒙学的那天早上,老黑把他驮到了村口。 罗影从牛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老黑的鼻子,说“牛哥你等著,我以后考了县学,当了御兽师,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找一条进化路线,让你变成铁角蛮牛“。 老黑当时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大概没听懂。 可它记住了。 它不知道“铁角蛮牛“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个骑在它背上长大的孩子,需要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很贵。 而它身上最贵的,就是这对角。 罗影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老黑的额头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没有哭出声。 罗家的男人不兴哭出声。 可他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被人在背上一拳一拳地捶。 就在这时。 脑海深处,那本古铜色的书册,无声地翻开了第二页。 万兽衍策。 第二页上,同样是一只兽。 不是蝴蝶,是一头牛。 黑色的、苍老的、额头上没有角的牛。 是老黑。 那些从牛身上生长出来的进化细线,和第一页的蝴蝶一样,密密麻麻地向四面八方延展。 但罗影看见了不同。 那些原本最粗壮、最明亮的线,通向【铁角蛮牛】的、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隱藏进化,正在一条一条地暗下去。 有的已经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缕灰色的残痕,像烧断的灯芯。 因为角断了。 那些依赖牛角作为核心进化媒介的路线,全部关闭了。 罗影的心猛地一沉。 可就在那些熄灭的线旁边。 另一些原本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此刻正在缓缓地亮起来。 不是所有的。 只有几条。 它们的光泽与那些常规路线截然不同,不是金色的正途之光,而是一种深沉的、带著暗纹的青铜色,像是某种被埋在地底很久的东西,终於被翻了出来。 那些线指向的方向,模糊不清,看不见末端连接著什么。 但它们在发光。 而且。 越来越亮。 第3章 它听懂了 孙兽医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被罗川从村西头硬拽过来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里提著一只半旧的药箱,气喘吁吁的,进了罗家院子先弯腰喘了半天。 孙兽医大名孙有福,五十出头。 黑土县周边七八个村子的牲畜都归他管,谁家的【黑水牛】不吃草了、谁家的【啄虫鸡】不下蛋了、谁家的【拉车牛】腿瘸了,都得找他。 他不是正经学府出来的御兽师。 没考过功名,就是年轻时在镇上药铺当了几年学徒。 后来拜了个走乡串户的老兽医做师傅,学了一身土法子,又契约了一只【衔药獾】。 这些年就靠著一人一獾在这片乡下混口饭吃。 【衔药獾】蹲在他脚边,灰褐色的毛皮,身子胖墩墩的,脑袋上有一道白纹从鼻尖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是拿石灰画了一条线。 它的前爪比普通獾粗壮一圈,指缝间嵌著泥土,指甲尖上还沾著几丝没来得及抖落的草根。 这是它的本事。 【衔药獾】能在土里嗅出药草的根茎,连埋在三尺深的灵药都能刨出来。 找到了就叼在嘴里,拿唾液拌著嚼碎了,糊在伤口上,止血生肌,比膏药铺子里卖的成药好使得多。 孙兽医蹲在牛棚前,就著罗川举的那盏油灯,仔仔细细地看了老黑的伤口。 【衔药獾】已经自己动起来了,不用孙兽医吩咐,它绕著老黑转了两圈,鼻子贴著地面嗅了嗅,然后一头钻进了牛棚旁边的草垛底下。 泥土翻飞,没一会儿它就叼著一团黑乎乎的根茎钻了出来,在嘴里嚼了几口,凑到老黑额头的断茬处,小心翼翼地將嚼碎的药糊一点一点地抹了上去。 老黑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但没有躲。 它趴在地上,两只前腿蜷在身下,那双大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看一眼蹲在旁边的罗影。 孙兽医一边查看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话,也不管有没有人接茬。 这是他的习惯,看了几十年的牲畜,嘴上閒不住。 “断得倒是乾净,根部没有碎裂,好歹没伤到颅骨…… 这牛犟啊,换一头牛,这么撞法,脑袋早碎了,觉醒二级的底子撑著,骨头硬,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断口周围的皮肉,老黑闷闷地哞了一声。 【衔药獾】又钻了一趟地,叼回来一撮细白的鬚根,和著先前的药糊重新抹了一层,用舌头舔平了边缘。 孙兽医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粗棉布,绕著老黑的额头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命是保住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著罗长庚和罗川,斟酌了一下措辞。 “但一个月內不能下地。 一点重活都不能干。 它把体內存的那点精气,全灌到牛角里去了,这会儿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养。” 罗川攥著灯杆的手紧了紧。 一个月不能下地。 秋播就在眼前。 没了老黑拉犁,罗川一个人拿锄头刨,五亩地,刨到年底也刨不完。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眼下不是算这笔帐的时候。 孙兽医又蹲下去,拿起地上那对断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指甲在角面上弹了两下,眉头微微挑了一挑。 “倒是稀奇。” 他把牛角凑到油灯底下,灯光照上去,角面上隱约泛出一层暗青色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凝在了角质里面。 “这对角的品质,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觉醒二级的牛角都好。” 他把角递给罗长庚看。 “你摸摸这个分量,实沉。寻常二级牛角中间是空的,这对是实心的,灵气渗得透,纹路也正。” 他想了想,伸出几根手指。 “拿到县城兽材铺子去,能值六两。” 六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牛棚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罗川的手抖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跟著晃了晃。 六两银子。 刚好是县学一年的束脩。 分毫不差。 老黑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额头上缠著粗棉布,渗出来的血已经被药糊止住了,只在布条上洇出一圈暗红色的印子。 它听不懂六两是多少。 但它大概知道,自己做的那件事,做对了。 所以它眯著眼睛,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把嘴边的草屑吹得滚了几寸远。 很安心的样子。 孙兽医嘆了口气,从药箱底下摸出一个记帐的小本子,舔了舔笔尖,写了几行字。 “出诊一趟,药材、獾子的灵粮消耗,加上敷药,一共五百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菜名似的。 平常的小病几十文就能搞定,这算是大伤。 乡下兽医就这个价,不高不低,童叟无欺。 罗长庚点了点头,撑著门框要起身去屋里拿钱。 就在这时候,【衔药獾】忽然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叼到药草时兴奋的短叫,是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呜咽。 它蹲在老黑身旁,歪著脑袋看了看老黑额头上的伤口,又扭头看了看罗影,然后看了看自己的主人。 它的眼睛红了。 獾子的眼睛本来就小,红起来的时候眼眶周围那一圈毛都湿了,像是拿水洇过一样。 它朝孙兽医摇了摇头。 孙兽医写字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自己的獾子一眼。 【衔药獾】又摇了摇头,然后挪了两步,用鼻子拱了拱老黑的脸。 老黑睁开眼,和它对视了一瞬。 一头牛,一只獾。 谁也不知道它们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什么。 但【衔药獾】的眼睛更红了。 它转过身,重新看著孙兽医,又摇了一下头。 这回摇得很慢,很用力。 孙兽医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记帐本合上了,塞回药箱底下。 “行。听你的。” 他站起身,背上药箱,看著罗长庚。 “这钱不收了。” 罗长庚张了张嘴。 “孙……” “不是我不收。” 孙兽医摆了摆手,指了指脚边的【衔药獾】: “是它不让我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獾子,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黑,声音放低了些。 “它能闻出来。” “牲畜的情绪,好的赖的、欢喜的难过的,它都闻得出来。 它跟我看了几十年的牲口,什么样的伤口没见过,什么样的牛马没治过。” “但这种伤……” 孙兽医拍了拍老黑的脖子。 “自己把角撞断的,它头一回见。” “这牛角,是老黑为了给你家小子凑束脩才断的。它知道。” 【衔药獾】呜呜地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拿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它不愿意拿这个钱。我也不愿意。” 孙兽医把药箱带子往肩上送了送,利索地说: “后头每隔十天来复查一次,药材的事我包了,也不要钱。 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別整那些虚的。” 他说完就往院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罗长庚。 罗长庚靠在门框上,身子微微发颤,嘴唇哆嗦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口。 乡下人最怕欠人情。 一辈子能不求人就不求人,能自己扛的绝不开口。 可有些时候,不是你想不想欠的问题,是人家把这份情硬塞到你手里,你推都推不掉。 这比欠银子还重。 银子能还。 这种情,怎么还? 罗长庚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得像砂纸刮木头。 “孙……孙大夫……老黑它……还有没有別的法子?” 他顿了顿,眼窝子里那层血丝又涨了起来。 “能不能……让它多活几年?” 孙兽医停下脚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扭过身来,靠在院墙上,从怀里摸出一桿旱菸,点上,吸了一口。 烟气在夜风里散开。 “老罗啊。” 他叫了一声,语气里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没了,换成了一个五十岁老头子跟同龄人说掏心窝话的调子。 “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態。 就算不出这档子事,你这头牛十五岁了,迈入老年,正常来讲,也就剩七八年的寿数。” “如今伤了根基,精气亏空,三年……已经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罗长庚没说话。 旱菸杆子攥在手里,没点,就那么干攥著。 孙兽医又吸了一口烟,眯著眼睛看了看牛棚里的老黑。 “除非……”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末了还是开了口。 “除非,进化。” 罗长庚抬起头。 孙兽医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怕说快了把话里的分量顛散了。 “兽类进化的时候,身躯会重构。 骨骼、血脉、经络,全部打碎重塑。 有些进化体在重构过程中,会增加寿命。” “比如【铁角蛮牛】。” 他指了指老黑的额头。 “【黑水牛】进化成【铁角蛮牛】之后,骨架重铸,气血重凝,正常情况下能延寿五到八年,而且进化后劲头更足,再犁十年地都不成问题。” 话说到这里,孙兽医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说了。 因为后面那半句话,不用说,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铁角蛮牛】。 铁角。 可老黑的角,已经没了。 【黑水牛】进化成【铁角蛮牛】,最核心的进化媒介就是那一对牛角。 角是铁角蛮牛血脉激发的根基,是进化仪式中灵气灌注的锚点。 没有角的【黑水牛】,就像没有种子的地。 你浇再多的水,施再多的肥,也长不出庄稼。 这条路,断了。 孙兽医把旱菸在墙根上磕了磕,菸灰落了一地。 他把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背起药箱,叫了一声【衔药獾】。 獾子从老黑身边挪开,又拿鼻子拱了拱老黑的脸,才慢吞吞地跟上主人。 院门吱呀一声响。 孙兽医的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昏黄的光照在老黑身上,照在罗长庚脸上,照在罗川红著的眼眶上。 没有人说话。 蛙声从远处的水田里传来,【引雨蛙】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密密匝匝的,可在这个院子里,什么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 罗长庚攥著旱菸杆子的手垂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罗川蹲在牛棚前,一只手搭在老黑的脖子上,下巴抵著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三年。 老黑还能活三年。 就算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折腾,安安稳稳地养著,也就三年。 而进化这条路,又被老黑自己亲手堵死了。 它把最值钱的东西给了罗影。 也把最后的活路给了罗影。 却没给自己留。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 罗影站了起来。 他站在牛棚前,夜风把他的短褐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单薄的肩膀和瘦削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也在看他。 一人一牛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碰在了一起。 罗影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在了木板上。 “我会让老黑进化的。” 罗长庚抬起头。 罗川也抬起头。 “用不了三年。” 罗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老黑额头上缠著的粗棉布,手指从那个渗著暗红印子的断茬上轻轻滑过。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不是衝动,不是赌气,不是少年人脑子一热说出来的大话。 是一种篤定。 像是他已经看见了某条路,虽然还看不清终点,但他知道那条路在那里。 因为就在方才,就在他蹲在老黑面前流泪的那一刻,万兽衍策的第二页上,那几条正在发光的青铜色细线,有一条,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 罗影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著罗长庚和罗川。 “我要读县学。” 他的声音很平。 “老黑把角给了我,我就得把这条路走通。不光是为了考功名,不光是为了咱罗家。” “是为了老黑。” “县学里教进化学,教仪式进化,教属性融合。书里有路,我去找。” “【铁角蛮牛】这条路断了,那就找別的路。”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老黑身上。 “牛哥,你等著。” 老黑哞了一声。 很轻。 像是听懂了。 第4章 鲤跃龙门 天刚擦亮,稻花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赵老六来得最早,扛著锄头,本来是要去地里的,瞅见罗家那边有动静,锄头往墙根一靠,就过来了。 张婶也来了,怀里还抱著她那只【洗衣狐】青儿,狐尾巴耷拉著,大清早还没睡醒的样子。 刘瘸子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后头,脖子伸得老长。 还有几个平时跟罗家不太走动的,也都三三两两地聚过来了,嘴上说著“路过看看“,脚底下却站得纹丝不动。 乡下地方就这样,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不用通知,消息自己长了腿,一夜之间全村都知道了。 罗影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短褐,不过浆洗过了,补丁上的线脚也重新收了一遍。 书箱背在身后,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李子诚昨天留下的饼,还有用旧布裹了三层的牛角。 六两银子的分量,隔著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沉。 他身后,罗川推著一辆破旧的独轮车。 车上半靠半坐著罗长庚,腰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旱菸杆子別在腰间,没点。 罗长庚脸色不好,昨晚一夜没睡,眼窝子塌下去一圈,颧骨上的皮紧绷绷的。 但他把脊背挺得笔直。 送儿子上县学,他得撑住这个面子。 赵老六走过来,搓了搓手,咧嘴笑了一下。 “影子,今儿走啊?” “嗯,赵叔。” “好事,好事。” 赵老六点著头,眼睛在罗影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罗长庚,嘴张了张,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口。 他想问的,在场的人都想问。 罗家哪来的六两银子? 前阵子全村都知道罗家连县学的门槛都够不著,罗长庚躺在床上愁得一根接一根抽旱菸,罗川白天种地晚上还琢磨去码头扛货。 怎么一夜之间,就凑够了? 可没人开口。 乡下人的规矩,送人上路的时候不说丧气话,不问窝心事。 张婶倒是大方,挤到前面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硬塞到罗影手里。 “婶子煮的茶叶蛋,路上垫垫。到了县城別省著吃,读书费脑子。” 罗影接过来,捏了捏,温热的,还带著蛋壳的粗糲感。 “谢张婶。” 张婶摆摆手,退回人群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但眼圈有点泛红。 稻花村上一个去县学读书的人,是六年前刘家的老三。 刘老三家底比罗家厚些,他爹早年做过牛贩子,攒了点家底,供他读了两年县学。 后来没考上府学选拔,回来了,现在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比种地的日子强一截,但也就那样了。 六年。 一个村子,六年才出一个读书人。 这就是乡下。 村口停著一匹【追风驹】。 个头不算大,比寻常马矮了小半个头,毛色赤褐,四蹄细长,腿上的筋腱一根根绷得像琴弦。 它站在那里也不老实,前蹄刨著地面,鼻孔张翕著,像是隨时要撒开蹄子跑出去。 这是镇上脚行的马。 跑一趟县城,两百文。 两百文是什么概念? 罗川在地里刨一个月,刨去吃穿嚼用,也就攒这么多。 但这钱不能不花。 六两银子的牛角揣在身上,从稻花村走到县城,人走路要两个多时辰。 这一路上,荒段不少。 若是太平年景倒还好,可今年入秋以来,邻县闹过一回兽灾。 几只野化的【裂牙狼】从山里躥出来,虽说后来被巡兽使带队清了,但零星的散狼没抓乾净,隔三差五还有人在山道上撞见。 寻常商户走远路,讲究的会雇一只【铁脊豺】做护卫。 那东西体型跟半大的驴差不多,皮粗肉厚,脊背上一排铁灰色的硬鬃竖著,跟钢针似的,凶起来连野狼都不敢近身。 再讲究些的,还会带一只【瞭远猴】打头阵。 猴子眼神好,蹲在高处能望出去三四里地,有什么风吹草动提前叫唤,主人好做准备。 但那是有钱人的排场。 一只【铁脊豺】跑一趟县城要八百文,加上【瞭远猴】就是一两二。 罗家花不起。 【追风驹】是穷人的选择。 它不能打,遇上野兽也就只有跑的份。 但它跑得快。 觉醒2级的【追风驹】有一门天生技能叫【拂风】,能借著风向加速,顺风的时候跑起来比寻常马快出两倍不止。 若是真碰上了危险,它还能短时间內爆发一次【快衝】技能,四蹄翻飞,风裹著土烟,一眨眼就躥出去百丈远。 跑不过它的东西,追不上。 追得上它的东西,这一片乡下也碰不著。 两刻钟到县城。 快进快出,不给路上留空档。 穷人的安全,就靠一个“快“字。 罗长庚让罗川把独轮车推到【追风驹】跟前,撑著车沿慢慢站了起来。 他腰不好,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整个人弓著,像一把被压弯了的旧弓。 他抬起头,看著那匹【追风驹】。 追风驹歪著脑袋看了他一眼,鼻子喷了一口气,不耐烦地刨了两下蹄子。 罗长庚没有像对人一样打招呼。 他是对著这匹马,认认真真地弯了一下腰。 弯得很深,腰伤扯得他齜了一下牙,但没吭声。 “劳驾了。我家小子头一回去县城,路上……麻烦照应著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铜钱,数过的,整整两百文,拿麻绳穿著,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他把铜钱轻轻放在追风驹鞍侧的褡褳口袋上。 追风驹低头看了看那串铜钱,又看了看罗长庚,打了一个响鼻。 算是应了。 脚行的老赵在一旁叼著草根看了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把追风驹的韁绳紧了紧,朝罗影努了努嘴。 “上来吧,小子。抓稳了,这畜生脾气急,起步的时候顛。” 罗影翻身上了马背。 追风驹的背脊比老黑窄得多,也硬得多,硌著屁股骨生疼。 他一只手抓著韁绳,另一只手按了按身侧书箱里那个裹著三层旧布的牛角,確认还在。 然后他回过头。 罗长庚站在独轮车旁边,一只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旱菸杆子別在腰间,风吹著他花白的鬢角。 罗川站在他爹身后,两只手插在腰带里,嘴抿得紧紧的,眼眶红著,但没说话。 再后面是赵老六、张婶、刘瘸子,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乡亲。 都站著。 都看著他。 罗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对。 说“我会好好读书”?太轻了。 说“等我出人头地”?太远了。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著村口那一群人,弯了弯腰。 追风驹一声嘶鸣,前蹄腾空,躥了出去。 风灌进罗影的领口里,黄土路在脚下飞速倒退,稻花村越来越远,那一群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点,融进了晨雾里。 村口的人慢慢散了。 赵老六捡起靠在墙根的锄头,扛上肩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跟身边的张婶嘀咕了一句。 “六两银子啊……也不知道值不值当的。” 张婶白了他一眼,没搭话。 赵老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 “这御兽师哪有那么好当的?六两银子交进去,也就买半年。 半年里头你得让书院发给你的御兽进化,进化不了,直接劝退,六两束脩分文不退。” 他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 “而且我听镇上的人说过,这头半年教的东西跟蒙学没多大差別。 还是那些理论,什么血脉分类、属性克制、兽粮调配…… 胡先生在蒙学都讲过的玩意儿。 书院真正值钱的东西,各种辅助御兽的法术、契约术、读心术、进化仪式、血脉激发,那是过了考核之后才教的。” “过不了,你就是花六两银子重念了一遍蒙学。” 刘瘸子拄著拐杖跟在后头,接了一嘴。 “可不是嘛。 我家老三的娃,前几年不就是这样? 头一回进去,半年没让那只御兽进化,劝退了。 小子不信邪,回来攒了一年的钱,又去考,又进了,六两。”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回。 十二两银子扔进去,愣是没过那道坎。 回来的时候跟走之前一个样,理论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可有啥用? 蒙学三百文就能学的东西,他花了十二两又学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后来还不是回镇上开铺子? 柜檯后面一蹲,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十二两,换了个见识。” 赵老六嘆了口气。 “所以我说嘛,这县学的门槛不是交银子那一道,是进去之后那半年。 六两买的不是学问,是半年的机会。 机会抓不住,银子就是打了水漂。”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妥当,毕竟罗家人还在后头呢,便压低了声音,加了一句。 “我不是说影子不行…… 影子是好苗子,胡先生都夸的…… 就是这世道,好苗子也不一定有好运道。” 这话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也没人接了。 各自散了,各自下地干活去了。 人群散尽之后,村口就剩了罗长庚和罗川。 罗长庚重新坐回独轮车上,从腰间抽出旱菸杆子,摸了半天荷包,捏出一小撮菸丝,慢慢地填进烟锅里。 罗川蹲在一旁,拿草叶子擦手上的泥。 “家里还有多少钱?” 罗长庚问得很隨意,像是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罗川没抬头。 “付了这两百文的脚费,正好一两整。” 一两。 一家三口,加上一头养伤的老黑和两只啄虫鸡,一两银子过日子。 秋播还有半个月。 罗长庚把旱菸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晨风吹散了。 “秋播不能耽搁。”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找张乡老,租他家的【黑水牛】使一个月,把地犁了。” 罗川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不是不愿意去。 是不太想面对那个人。 张乡老是稻花村的乡老,管著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家里养著五头【黑水牛】和一只觉醒四级的【镇宅猫】,在村子里算是顶有体面的人。 可他这人有个毛病。 势利。 不是那种明著欺负人的势利,是笑呵呵的、客客气气的势利。 你找他借东西,他不会不借。 但他会先跟你算半天帐,把人情掰成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在桌上,让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欠了多少。 上回罗川去借犁头,张乡老笑呵呵地借了,末了加了一句 “川哥儿啊,你爹腰还没好吧? 嘖,这人一倒下来,家里什么都难嘍”。 没有恶意。 但听著膈应。 罗长庚看了罗川一眼,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磕了磕旱菸杆子。 “去吧。吃点亏没啥。”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院子东角牛棚的方向。 从村口看不见牛棚,但罗长庚知道老黑就趴在那里面,额头上裹著粗棉布,安安静静地养伤。 “老黑都把半条命搭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做哥哥的,我做老子的,也该把本份的事做好。 家里的地不能荒。 他在外头读书,咱在家里给他兜底。” 罗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这就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长庚。 罗长庚坐在独轮车上,弓著背,旱菸杆子夹在指间,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 罗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 两刻钟。 追风驹跑得比罗影想的还快。 风声灌满了耳朵,沿途的田埂、水渠、村落全都化成了模糊的色块,一闪就过去了。 中间有一段上坡路,追风驹的速度不降反升,四蹄轻点,鬃毛炸开,裹著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气流。 那是【拂风】。 风从身后兜过来,托著马身往前送,蹄子落地的间距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罗影死死抓著韁绳,屁股顛得发麻,可顾不上了,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护著身侧的书箱。 书箱里是老黑的角。 六两银。 比他的命金贵。 黑土县的县城远远看见的时候,日头才刚刚爬过城楼的檐角。 追风驹在城门外停了下来,前蹄刨了两下地面,鼻孔喷著粗气,抖了抖鬃毛。 脚行的规矩,跑一趟到目的地就算完事,不管回程。 罗影翻身下马,拍了拍追风驹的脖子。 “多谢了。” 追风驹歪头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撒开蹄子往回跑了。 县城比罗影想像的要大。 他在蒙学读了三年书,从没进过县城,最远只到过镇上的集市。 入了城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著牲畜味、烟火气和灵植清香的热闹劲儿。 城门口的门洞里蹲著两只【巡街獒】,黑毛油亮,脖子上掛著铁牌,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来往的人群,偶尔低吼一声,嚇得路过的孩子缩到大人身后。 往里走几步,街面就开阔了。 青石板铺的路,两侧是一溜的铺面,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只【叫卖鸚】蹲在一家杂货铺的门楣上,翅膀拍得啪啪响,扯著嗓子喊: “便宜啦!灵谷面最后三斤!走过路过別错过!” 嗓门之大,震得罗影耳朵嗡了一下。 斜对面的茶馆门口,一个胖掌柜抱著手臂靠在门框上,脚边蹲著一只【吞钱蟾】,蟾蜍肚皮鼓鼓的,嘴巴一张一合,铜板丟进去就听见“叮”一声,比帐房先生算得还快。 街角有个卖餛飩的摊子,摊主是个乾瘦老头,身旁的【蒸饭狸】缩在灶台底下,肚子贴著锅底,稳稳地发著热。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著泡,温度不高不低,餛飩下进去,不破皮也不夹生。 老头连柴火都不用添,全靠这只狸子掌火候。 罗影穿过长街,越往里走,铺子越气派,路上的人穿著也越齐整。 有骑著【风行鹤】从头顶掠过的年轻公子,白鹤翅展丈余,带起一阵凉风,底下的小贩赶紧按住自家的招幌子。 也有坐著【负輜蜥】拉的蓬车慢悠悠走过的商队,蜥蜴背上堆满了大包小包,脚步沉稳,走得不快但绝不停。 罗影没有多看。 他顺著路人指的方向,拐过两条巷子,穿过一座石拱桥,远远地,就看见了。 潜鳞书院。 四个字刻在一面青石牌坊上,字跡遒劲,笔锋如刀刻,牌坊两侧各蹲著一只石雕的麒麟,嘴里衔著一颗石珠,日光照上去,微微泛著光。 牌坊下面的石阶很宽,足有十来丈,从街面一直延伸到上方的院墙大门。 石阶两侧种著两排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树梢上落著几只灰羽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石阶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有跟罗影差不多大的少年,也有年纪稍长一些的,大多带著书箱或包袱,三三两两地往上走。 有些穿著锦缎,身后还跟著僕从。 有些穿著粗布,跟罗影一样,衣裳上带著浆洗不掉的补丁。 罗影站在石阶最下面,仰头望著那块牌坊。 潜鳞。 蒙学里胡师讲过这两个字的来歷。 取的是“潜龙在渊,鳞藏不露”之意。 意思是所有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入学时都是潜伏水底的鱼,不知道谁会化鳞成龙,谁会一辈子沉在水底。 他在这里站了一小会儿。 日光照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照在灰扑扑的短褐上,照在身后那只装著牛角的旧书箱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石阶上迈了一步。 “罗影?是你?” 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意外的喊声。 罗影回过头。 李子诚站在石阶下面,书箱背得端端正正,衣裳比蒙学时穿的那身好了一截,是一件藏青色的细布直裰,领口收得利索。 但他的表情不是那种准备充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而是惊讶。 真正的惊讶。 他显然没有料到罗影会出现在这里。 这半年来,每回提到县学,罗影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 罗家的情况他清楚,六两银子的束脩对那个家来说是什么分量,他比谁都明白。 昨天在蒙学里,罗影说了一句“考”。 可说和做之间,隔著的东西太多了。 李子诚快步走上来,嘴角带著笑,眼睛里却藏著小心翼翼的打量。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 这话太扎心。 他也没有问“你家凑够钱了吗”。 这话太直白。 他只是走到罗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隨意的、像是閒聊天气一样的语气问了一句。 “束脩……带齐了?” 罗影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书箱。 旧布裹了三层,麻绳系的是死结,角上那圈粗糲的断茬隔著布都扎手。 他把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沉甸甸的。 不是六两银子的分量。 是一头十五岁的老牛,在石柱上撞了不知道多少下,才从自己脑袋上卸下来的分量。 是他爹弯著那条伤腰,对一匹追风驹作揖的分量。 是他大哥红著眼眶说“那我这些年扛著是为了啥”的分量。 是两只啄虫鸡把蛋推到窝沿上、二十文、它们全部家当的分量。 罗影抬起头,看著李子诚。 “带够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补了一句。 “沉得很。” 李子诚愣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罗影按在书箱上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著一点没洗乾净的暗褐色痕跡。 不像是泥。 他没有再问。 有些东西,不用问。 “走吧。领取第一只御兽,成为御兽师的日子,就在今天。” 李子诚收回手,往石阶上面努了努嘴。 罗影点了点头,跟著他一起,踏上了潜鳞书院的第一级石阶。 他的眼睛飘向『潜鳞书院』四个字,心中忽然没缘由的冒出八个字: “鲤跃龙门,就在今朝。” 第5章 第一堂课 潜鳞书院的大门比牌坊还气派。 两扇朱漆木门,门板上铆著铜钉,排列得整整齐齐,日头照上去亮闪闪的一片。 门槛足有一尺高,黑石料打磨的,光溜溜的,被进进出出的脚底板蹭出了一层包浆。 门楣上方蹲著一只石雕的【鉴血灵蝉】,通体灰白,翅翼收拢,两只圆鼓鼓的眼珠子朝下望著,像是在打量每一个踏进门的人。 罗影跨过门槛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那只石蝉一眼。 蒙学里胡师讲过,潜鳞书院的新生正式入学仪式上,会有真正的【鉴血灵蝉】落在学生肩头鸣叫,鸣叫的时长代表潜力的高低。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 眼下先得把银子交了。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种著半人高的灵竹,叶子泛著淡青色的萤光,风一吹,沙沙作响,比普通竹子清脆得多。 甬道尽头是一座照壁,照壁后面就是书院的前院。 前院很大,铺著方砖,四角各立著一根石柱,柱顶上蹲著四只【巡课纸鳶】,纸鳶通体灰白,翅膀摺叠著,一动不动,像是石雕。 但罗影注意到,它们的眼珠子在转。 前院左侧是一溜厢房,门口掛著木牌,写著“缴费处”。 已经排了不短的队。 罗影和李子诚走过去,站在队尾。 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前挪,有的怀里抱著钱匣子,有的腰间掛著鼓囊囊的荷包,也有几个跟罗影差不多的打扮,背著包袱,缩著肩膀,眼神里带著藏不住的拘谨。 队伍走得不算慢。 缴费窗口后面坐著一个中年文吏,面前摆著算盘和帐簿,身旁蹲著一只【吞钱蟾】,蟾蜍肚皮鼓鼓的,嘴巴张著,铜钱银锭丟进去,肚子里就传出“叮”的一声脆响,比算盘拨得还快。 轮到罗影的时候,他把书箱从背上取下来,打开,取出那个裹了三层旧布的包裹。 麻绳是死结,他解了两下才解开。 布层一层一层地揭掉,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对牛角。 黑得发亮,弧度很正,断口处有一圈不规则的毛茬。 搁在柜檯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中年文吏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牛角上停了一瞬,面无表情地拿起来掂了掂,指甲在角面上弹了一下,又凑近看了看纹路。 “觉醒二级黑水牛角,实心,灵纹正,品相完美。” 他拿起笔,在帐簿上记了一行。 “折银六两整。束脩已缴。” 牛角被他搁进柜檯后面的一只木匣子里,和別的灵材码在了一起。 就这么几息的工夫。 老黑在石柱上撞了不知道多少下才卸下来的东西,在这里,就是帐簿上一行墨字。 罗影看著那只木匣子,没说话,把空了的旧布叠好,塞回书箱里。 李子诚站在他身后。 他什么都看见了。 牛角。 黑水牛的牛角。 他认得。 罗家那头老黑,他见过不止一回,小时候去罗家村串门,还骑过它的背。 那对角又黑又亮,硬得跟铁似的,是老黑身上最精神的物件。 可现在,它断了,搁在柜檯上,被一个文吏面无表情地丟进了木匣子里。 李子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 不用问。 他家住在县城,杂货铺一年的进项十来两,比罗家殷实,但也就殷实那么一点。 六两束脩他爹攒了大半年,咬著牙才掏出来。 如果他这半年没过考核,被劝退了,他家还有再来一回的底子吗? 恐怕也没有。 他跟罗影之间的距离,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远。 只不过罗影家,连这六两都得用一头老牛的角来换。 李子诚走上前,把自己的银子递了过去。 六两整,碎银子,拿布包著的。 文吏收了,算盘拨了几下,帐簿上又添了一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缴费窗口。 走了几步,李子诚忽然注意到旁边经过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细棉直裰,腰间佩著一枚碧玉环,身后跟著一个僕从,僕从手里捧著一只锦缎盒子。 盒子打开的时候,罗影也看见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银锭。 不是六两。 起码十几两。 文吏收那盒银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收他们那六两时截然不同,多了一丝客气,甚至欠了欠身。 帐簿上记的那一行字,也比別人的长出好几个字来。 罗影收回目光,没多看。 李子诚也收回了目光。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六两,是最低的档。 这一点,不用人提醒,他们都看明白了。 缴完费,有一个穿灰袍的杂役领著他们往里走。 穿过前院,过了一道月洞门,后面是一片更大的院落,院子里立著十来棵老槐树,树冠遮天,地上铺满了绿荫。 树荫底下有石桌石凳,几个年纪稍长的学生坐在那里翻书,身旁趴著各式各样的宠兽。 一只【灰羽雀】蹲在石桌上啄食米粒,旁边的学生头也不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它顺毛。 拐过一座走廊,是一排排的教室。 青砖垒的墙,黛瓦盖的顶,每间教室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头刻著数字。 杂役把他们领到一间门口刻著“七”的教室前,推开门,朝里面指了指。 “进去坐著等,人满了教习自然会来。” 说完转身走了。 教室比蒙学大了三四倍不止,里面摆著一排排的长条桌椅,能坐几百人。 窗户开得很大,光线敞亮,墙上甚至嵌著几颗拇指大的夜明珠,不算亮,但阴天的时候应该够用。 罗影和李子诚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坐著,有的安静,有的在低声说话。 罗影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坐著三个少年,穿著比他好不少,正凑在一起嘀咕。 其中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嗓子,声音却不算小。 “我表哥前年从这儿出去的,他跟我说了,等这间教室坐满,教习就来了,先上一堂公开课,讲些入门的东西,然后就带你们去领御兽。” “领什么御兽?” 旁边一个圆脸的少年问。 “不知道,每年不一样,但都是一个种类的,看你自己挑哪一只。” “那考核呢?我听说半年內得让御兽进化,进化不了就劝退?” “嗯,就是这规矩。六两银子买半年机会,过了才算正式入门,过不了就捲铺盖走人。” 圆脸少年咋了咋舌。 “那岂不是五百个人里头,大半都得被刷下去?” 瘦高个耸了耸肩。 “我表哥那一届,五百人进去,最后留下来的不到八十个。” 罗影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到八十个。 五百人里头,只有不到八十个过了那道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空了的书箱。 牛角已经不在里面了,可那股沉甸甸的分量,还压在他心口上。 教室的人越来越多。 前前后后涌进来的少年少女,从衣著打扮到神態气质,差距一眼就看得出来。 有锦衣华服的,有粗布麻衣的,有僕从在门外候著的,也有跟罗影一样孤身一人连个包袱都没带几件的。 但坐进了同一间教室,所有人暂时都是一样的。 等人坐得差不多了,前门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爪子刮地面的声音。 “嚓、嚓、嚓。” 节奏很慢,很沉,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地上拖行。 紧接著是一声尖锐的鸟鸣,不算大,但穿透力极强,教室里正嗡嗡说话的几百號人,齐刷刷地闭了嘴。 门口出现的,是一只蜥蜴。 通体灰褐色,背脊上覆著一层粗糲的鳞甲,四肢粗壮,脚掌有蒲扇那么大,每一步踩下去,地砖都跟著闷响一声。 它的背上驮著一把紫檀木的圈椅。 圈椅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庞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像是嵌了两粒黑釉珠子,往下一扫,教室里几百號人不自觉地就把腰挺直了。 他穿著一身墨青色的教习袍,袖口绣著一圈银纹,腰间掛著一块铜牌。 他的右肩上蹲著一只【百问鸚】,羽毛灰蓝,脑袋圆圆的,一双豆眼滴溜溜地转,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嘎、嘎”两声短叫,像是在清嗓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蜥蜴,也不是鸚鵡。 是蜥蜴身后跟著的三只兽。 三只【灰鬃鼠】。 个头不大,跟成人拳头差不多,毛色灰白,尾巴细长,是最常见的脱凡级低阶御兽之一。 蒙学里讲过,民间灰鬃鼠的公开进化路线只有一条:【灰鬃鼠】进化为【铁须巨鼠】,走力量防御路线。 可眼前这三只灰鬃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一回事。 第一只体格明显比另外两只大出一圈,背脊上的鬃毛又粗又硬,竖著像一排钢针,走路的时候四肢沉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爪子落地带响。 第二只瘦小得多,几乎只有第一只的一半大,鬃毛软塌塌地贴在身上,眼珠子却转得飞快,走路的时候不走直线,左拐右拐,贴著墙根溜,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第三只最奇怪。 它不怎么走路,就蹲在地上,前爪抱著自己的尾巴,缩成一团,两只耳朵贴在脑袋上,浑身的毛微微炸著,像是隨时要钻进地缝里去的样子。 三只同种同源的【灰鬃鼠】,站在一起,像是三个世界的东西。 金教习的灰褐大蜥蜴驮著他走到讲台前,趴了下来。 三只灰鬃鼠也跟著停了,各自找了个位置蹲好,第一只蹲在讲台左边,第二只溜到了讲桌腿底下,第三只缩在蜥蜴的尾巴旁边,一动不动。 金教习没有下椅子,就那么坐在蜥蜴背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 “我姓金。” 嗓音不高,但教室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你们叫我金教习。”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下面点了点。 “在座的,五百人整。” “半年之后,能留下来的,不会超过一百。” 这话一出,底下嗡地一声,压低了的议论像水面上起了一层涟漪。 金教习没理会,继续说。 “潜鳞书院的规矩,入学头半年为考察期。考察內容只有一项。” 他顿了一下。 “让你的御兽,完成进化。” “进化成功,你便是潜鳞书院正式弟子,书院会教你契约术、仪式进化、血脉激发,真正踏上御兽师之路的东西。” “进化失败,劝退,束脩不退。”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可底下几百个少年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罗影的右前方,一个身材圆滚滚的胖墩忽然举起了手。 穿著一身天青色的绸缎袍子,腰带上掛著好几个荷包,脸圆得像个白面馒头,下巴上还有一颗黑痣。 “金教习,学生有个问题。” 金教习垂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说。” 胖墩站起来,拱了拱手,倒也不怯,嗓门挺亮堂。 “学生王健,家父是县里集丰號兽材行的东家。 学生想问,入学考核能不能自带御兽? 学生家中备了一只品相不错的……” 他话没说完,金教习就笑了。 不是和气的笑,是冷笑。 嘴角往上一挑,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王家的?集丰號?” 他点了点头,像是知道这號人。 “你家备的那只御兽,是不是刚好卡在进化边缘? 餵两口灵粮、催一催,不出一个月就能进化?” 王健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嘴上没认。 “学生只是……” “你只是什么?” 金教习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著一股凉颼颼的劲儿。 “这半年的考核,考的是你的眼力、你的判断、你对御兽的理解、你自身培养御兽的天赋。不是考你爹有多少银子。” “御兽,由书院统一发放。所有人一视同仁。” “坐下。” 王健的脸涨红了一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坐了回去。 罗影一直在看著这一幕。 不是看王健。 是听那句话。 “御兽由书院统一发放。” 也就是说,他没法用这个机会给老黑找一条新路。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老黑的事,急不来。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过这半年的考核。 但他踏进潜鳞书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在找路的途中了。 铁角蛮牛的路断了。 可书院里的东西,蒙学教不了,乡下人也碰不著。 进化学,仪式,血脉,属性。 他总会在这些东西里头,替老黑翻出一条新路来。 而现在...便是这改变命运的第一堂课。 罗影的手指按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窗外的日光照在讲台上,金教习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坐得很直,一个字都没漏。 第6章 进化学说 金教习的目光从王健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底下那些或紧张、或茫然、或跃跃欲试的面孔,语气缓了些许。 “知道为什么我要在你们领御兽之前,先来上这堂课吗?” 没人答话。 “因为等会你们去领御兽的时候,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同一种兽。 但同一种兽里头,个体和个体之间的差別,大了去了。” “选哪一只,怎么选,凭的是你的眼力。” “而眼力的根基,在你对御兽的理解上。” 他没有继续往下讲。 而是抬了抬下巴,朝讲台左边努了努嘴。 “都看见了吧?这三只。” 几百双眼睛刷地落在那三只灰鬃鼠身上。 金教习抬手一指最左边那只体格最壮的。 “这只,叫大铁。我养了两年。” 大铁蹲在地上,鬃毛竖著,四肢一撑,挺胸抬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金教习还没开口,肩上的【百问鸚】先嘎了一声,歪著脑袋朝底下喊了一句: “大铁是什么路线?什么路线?” 底下有几个胆大的学生喊了一声: “力量路线!” 百问鸚拍了拍翅膀,叫了一声“对嘍!” 金教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管那只鸚鵡,接著说。 “大铁体格壮,骨架大,鬃毛粗硬,天生就比同窝的兄弟姐妹能吃能扛。 这是身体素质决定的。” “如果不做任何引导,让它自然进化,它走的就是【铁须巨鼠】的公开路线,主攻力量和防御。 这是最基础的进化逻辑。 身体素质决定进化起点。 蒙学里教过的东西,不多说。” 他的手指移向讲桌底下那只瘦小的灰鬃鼠。 “出来。” 那只瘦小的灰鬃鼠从桌腿底下探出脑袋,贼溜溜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躥了出来。 他不走直线,绕了一个弧度,躥到了讲台正中央。 然后猛地一停,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躥上了讲桌,蹲在砚台旁边,两只前爪抱著尾巴尖,歪著脑袋看底下那几百號人。 底下有人轻声笑了。 “这只,叫溜子。” 金教习说这名字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无奈。 “和大铁同窝。一个娘生的。” 【百问鸚】又嘎了一声: “溜子什么路线?什么路线?” 这回没人答了。 因为看著就不像力量路线。 金教习也没等人答。 “溜子从小就和大铁不一样。大铁抢食的时候往里冲,它往外跑。 大铁跟別的鼠打架,它绕著墙根溜。 它从来不正面跟任何东西起衝突,永远走侧面,走背后,走別人看不到的角落。” 他顿了一下。 “这是行为模式。” “同一窝生出来的崽子,吃一样的食,喝一样的水,可行为不一样。 有的好斗,有的畏缩,有的合群,有的独来独往。 日积月累,行为会在血脉里留下印记。 印记够深,就可能触发不同的进化分支。” 他拍了两下掌。 溜子像是听到了信號,从讲桌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 而是贴著讲台的阴影溜了进去,灰白色的毛皮和石砖的顏色几乎融为一体,加上它刻意放缓了呼吸,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教室里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嘆。 “溜子如果进化,走的绝不会是【铁须巨鼠】那条路。” 金教习笑了笑: “它的行为模式已经偏离了灰鬃鼠的正常轨跡。 长期的迴避—潜伏—偷袭行为,会把它推向暗影类的分支。” “同种,同血,不同路。” “原因就在於行为。” 底下几百人鸦雀无声。 金教习的目光落在了蜥蜴尾巴旁边那个缩成一团的毛球上。 教室里的人也跟著看过去。 第三只灰鬃鼠。 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缩在那里,前爪抱著尾巴,耳朵贴在脑袋上,浑身的毛微微炸著,像是周围的空气都在欺负它似的。 金教习没有叫它出来。 他只是看著它,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 声音放慢了。 “这只,没有名字。” 底下微微一静。 大铁有名字,溜子有名字,这只没有。 “它是大铁和溜子的同窝兄弟。可从出生那天起,它就跟另外两只不一样。” “不爭食。不打架。不跑。不藏。” “什么都不做。” “就缩著。” 金教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一开始以为它病了,找灵医看过,没病。身体一切正常。” “后来我以为它天生胆小,试著用灵粮引导它,用环境刺激它,什么法子都用了。” “它还是缩著。” “吃的时候也缩著,睡的时候也缩著,其他两只鼠在外面跑的时候,它就抱著自己的尾巴,蹲在角落里发抖。” 教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鼠废了吧”,几个人跟著低声笑了。 金教习没有笑。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养它的笼子旁边路过了一只野猫。” “你们知道【灰鬃鼠】遇见猫是什么反应? 要么跑,要么炸毛尖叫。 大铁会衝上去咬,溜子会钻洞逃,这都是正常反应。” “可它不一样。” “猫扑过来的时候,它没有跑,也没有叫。” “它缩得更紧了。 紧到整个身子蜷成了一颗球,鬃毛全部倒伏,呼吸几乎停滯,心跳降到了极限。” “那只野猫在笼子外面转了三圈,嗅了半天,走了。” “因为它闻不到活物的气息。” 金教习停了一下。 教室里没人笑了。 “它不是胆小。” “它是把恐惧活成了本能。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种能力。 偽死。气息收敛。存在感消弭。” “这不是病,这是性格。” “同样是不爭不抢不动,有的是懒,有的是怂,而它是恐惧。” “恐惧催生的进化,和懒惰催生的进化,方向天差地別。” 他看了一眼那只缩成球的灰鬃鼠。 “它能不能进化,往哪条路走,我现在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绝不会走大铁的路,也不会走溜子的路。” “它的路,得它自己蹚出来。” 肩头的【百问鸚】这回没有插嘴,安安静静地蹲著,歪著脑袋看著那只缩成一团的小鼠。 罗影盯著第三只灰鬃鼠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老黑。 不是现在的老黑,是几年前的老黑。 半夜自己去顶牛棚柵栏的老黑。 那头牛也不爭不抢不闹,可它做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 他又想起了更远的东西。 前世。 华清大学的实验室里,导师在白板上写过一行字:极端环境压力下的动物行为適应性变异。 当时他做的课题里,有一个案例反覆被提起。 地震中被埋在废墟下的一头猪,断水断粮,在黑暗中挨了整整三十六天。 所有人都以为它死了。 可它活著。 被救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珠子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求生本能。 本能撑不了三十六天。 那是一种比本能更深的执念。 前世的学术理论管那叫“应激状態下的行为閾值突破”。 而金教习方才的话,给了它另一个名字。 性格驱动进化。 罗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前世的动物行为学和今生的御兽进化理论,像两把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钥匙,此刻对上了同一把锁。 不只是对上了。 是比他原先以为的,咬合得更深。 金教习从圈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讲台边,双手背在身后。 “除了身体素质、行为模式、性格之外,影响进化的因素还有很多。” 他抬手拍了拍那只蹲在他肩上的百问鸚。 “比如羈绊进化。这只鸚鵡跟了我十九年。” 【百问鸚】嘎了一声,蹭了蹭金教习的脖子。 “十九年前,它连人话都学不利索,嘎嘎叫了三年,我差点把它燉了。”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百问鸚】炸了一下毛,不满地啄了金教习耳朵一口。 金教习拍了它一下,没理会。 “可十九年的朝夕相处,它慢慢听懂了我讲课的內容,能复述、能提问、能跟学生互动。 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长年累月的羈绊在它血脉里刻下的痕跡。 御兽师与御兽之间的信任与默契达到一定深度,会催生特殊的共鸣,触发独有的进化分支。” 他又扫了一眼讲台。 “再比如环境进化。 长期生活在特殊灵脉环境中的御兽,身体会被环境慢慢改造,最终走出一条跟原始血脉截然不同的路线。 北地苦寒之地的【黑水牛】,偶尔会自然进化出【霜蹄寒牛】,就是这个道理。” “还有共生进化。 两只御兽长期生活在一起,互相影响、互相借力,进化时產生连锁反应。 少见,但一旦出现,效果惊人。” 他把这几个词拋出来,没有展开细讲。 “时间有限,这些以后会有专门的课程。今天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百问鸚】像是收到了信號,扑棱一下飞到讲台最高处,张开嘴,用比金教习还洪亮三分的嗓门喊了一句: “进化!是御兽大幅度提升实力的核心方式!” 金教习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 “就拿最常见的【黑水牛】来说。 没有进化过的黑水牛,觉醒等级提升极其缓慢,可能一辈子卡在觉醒二三级,上不去。” “但如果它完成了进化,变成最基础的进化体【铁角蛮牛】,虽然血脉评级仍然是脱凡级,上限仍然只能入阶脱凡,但等级提升会容易得多。 在御兽师的辅助下,能更快地推进到觉醒十级,尝试举行入阶仪式,真正踏入脱凡之列。” “这叫同阶进化。路拓宽了,但天花板没变。”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可如果……“ 【百问鸚】像是嗅到了关键处,歪著脑袋竖起耳羽,一声没吭。 “如果有人能让同一只黑水牛,进化成【霜蹄寒牛】呢?” 底下有几个世家子弟模样的少年,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 “【霜蹄寒牛】的血脉评级,是【脱凡级】之上的【稀有级】。” 金教习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教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一拍。 “同样一头黑水牛,走【铁角蛮牛】的路线,终其一生只能触碰脱凡的门槛。 但若走了【霜蹄寒牛】的路线,它的潜力天花板直接从一阶跳到了二阶。 不仅能轻鬆入阶脱凡,还有望继续向上,踏足二阶。” “一头拉车犁地的黑水牛,变成了能镇一方的战兽。” “同兽,同血,不同路,不同命。” “这就是进化真正可怕的地方。它不只是让你走得快,它能让你换一条路走。” “当然。” 他话锋一收,语气重新变得不咸不淡: “方才我提过,【霜蹄寒牛】是北地苦寒之地偶发的环境进化,条件极其苛刻,在我们这可谓极少。 公开记录里,整个黑土县近三十年只出过一例。 具体怎么做到的,人家也不会告诉你。” 他扫了一眼底下。 “这就是你们这半年要做的事,选择好你们的御兽,然后为他进化!” 他拍了拍手。 大铁、溜子依次跳下讲台,跟在蜥蜴身后。 那只缩成一团的第三只【灰鬃鼠】犹豫了一息,才慢吞吞地挪动了起来,紧紧贴著蜥蜴的尾巴根走,像是那里是它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金教习站在讲台边,双手背在身后。 “下课。” “出门左转,过连廊,到【初契堂】集合。”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那几百张或紧张、或兴奋、或茫然的面孔,嘴角微微一动。 “潜鳞书院这个名字,你们应该都知道什么意思。” 【百问鸚】安安静静地蹲在他肩上,难得没有插嘴。 “潜龙在渊,鳞藏不露。”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那条还没露鳞的鱼。” “半年之后,是翻过去化了龙,还是沉在底下当泥鰍,就看各位自己的造化了。” 他拍了两下手,灰褐大蜥蜴撑起身子,驮著圈椅缓缓转身。 “去吧。” “你们的第一只御兽,等久了。” 第7章 选择御兽 出了教室,过连廊往左,人就一点点多了起来。 罗影本以为,顶天也就是教室里那五百號人一道往前走。 可拐过连廊尽头那道月洞门,眼前豁然一开,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得顿了一顿。 人。 满眼都是人。 一股一股的少年从四面八方的教室里涌出来,往广场上匯。 像是开春化雪的时节,几条小溪一齐灌进了同一道河床。 罗影那一间教室的五百人落进这片人海里,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粗粗扫了一圈,在心里估了个数。 少说,也有五千。 有穿锦缎的,身后跟著捧匣子的僕从。 有穿粗布的,肩上搭著打了补丁的包袱。 有十四五岁、脸还带著稚气的,也有二十出头、下巴上冒了胡茬的。 五湖四海,三教九流,今日都挤到了这一方广场上。 广场前方,立著十来个穿青袍的师兄,正在维持秩序。 那袍子比金教习的还讲究些,是上好的细布,左胸前都绣著一片小小的叶子,针脚细密,连叶脉都根根分明。 为首一个师兄约莫十六出头,瞧著底下乌泱泱的人头,跟身旁的同伴低声咕噥了一句。 “今年又是五千掛零。” 身旁那个年纪稍长些的师兄“嗯”了一声,没怎么放在心上。 这样的光景他见了三回了,年年开春都是这一出,进来时五千张脸,半年后能留下的还凑不齐五百。 他扫了一眼人群里那些个缩著肩膀、攥著旧包袱的,又看了看那些被僕从前呼后拥的,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闪也就过去了。 谁是泥鰍谁是龙,这会儿瞧不出来。 每个师兄的肩头,都立著一只鸚鵡。 那鸚鵡比寻常的【叫卖鸚】足足大了一圈,通身的羽毛是鲜亮的孔雀蓝,尾羽拖得老长,喙边上还描著一圈细细的金纹,日头一照,闪闪的。 为首那师兄並不高声。 他只淡淡说了句“东边,三十排往里站”,那话却像是凭空大了十倍,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广场每一个角落。 更奇的是,几千號人挤在一处,本该闹得跟赶集似的,可那片嗡嗡的人声偏偏被压得低低的,衬得师兄那一句话愈发清亮。 罗影认得这鸟。 【喧市鸚】,【叫卖鸚】的进化体。 去年赶集,他在镇上那家最大的兽材行门口见过一只。 当时那鸟立在掌柜肩头,扯著嗓子招徠生意,半条街都听得见。 罗影在远处看了半晌,听见旁边卖菜的老汉嘀咕,说这鸟金贵得很,便是觉醒等级再低的,也得十几两银子。 寻常庄稼人想都不敢想,也就那些大商號才捨得养一只摆排场。 十几两。 罗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袖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可他还是觉得那地方沉。 老黑那对角,作价六两。 一头牛餵了十五年,半夜里在石柱上撞了不知多少回,才从自个儿脑袋上卸下来的东西,六两。 而这广场上,单是师兄肩头这一只鸟,就抵得过老黑那对角,还得富余出小半截。 这样的鸟,这里立著十来只。 就为了让人排队。 罗影没有眼红,也红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脚下这块青砖,和那些师兄脚下的青砖,明明是同一片广场,中间却像是隔著一条看不见的河。 师兄们指挥著人流,一排一排地往广场尽头那座阁子里送。 那阁子却不大。 青砖砌的墙,黛瓦覆的顶,门脸还没书院正门气派,搁在这么大的广场上,倒显得有些不起眼。 罗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么座寻常大小的阁子,五千號人,怎么挤得进去? 可前头的人一排排走进去,就跟泥牛入海一般,进去多少,里头便不声不响地装下多少,门口竟不见半分拥堵。 轮到罗影这一排了。 李子诚挨在他身边,两人肩膀贴著肩膀,隨著人流往门里挪。 “挨紧些。” 李子诚压低了声音: “人多,別衝散了。” 罗影“嗯”了一声,抬脚跟著往里迈。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眼前白光猛地一闪。 恍惚之间,罗影像是望见了一枚极大的贝。 那贝足有磨盘大小,壳是青灰色的,半张半合,里头正吐出一缕极淡的、流光溢彩的雾气。 只一瞬。 等他眼睛缓过劲来,那枚贝已经不见了。 罗影定睛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方才还排在他前头、挨挨挤挤的几千號人,此刻全成了一团一团重重叠叠的虚影。 影影绰绰的,像是隔著一层流动的水望过去,看得见个轮廓,却怎么也抓不住实在。 那些虚影没有声音,也不动弹,安安静静地悬在四下里,像是谁隨手画在水面上、又被水波盪开了的人形。 他身边,实实在在站著的,只剩一个李子诚。 李子诚也呆住了,下意识攥住了罗影的袖口,嗓音都有些发飘。 “影子……这是咋了?人呢?” 罗影没急著答他,先打量起四下的光景。 这是一处极大的厅堂,望不见顶,也望不见边。 四下里立著一排排乌沉沉的木格架子,一层摞著一层,高得没了头,一直往上没进昏暗里去。 每一格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爬著些极小的活物。 那些活物小得很,黑压压一片,排著整整齐齐的队,一列一列地在架子缝里钻进钻出。 有的驮著比自个儿身子还大上几倍的细小物什,慢腾腾地挪。 有的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守在格口,像是在守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厅堂里浮著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又干又凉,像是陈年的草药,又像是晒透了的旧木头。 罗影盯著那些列队的活物看了几息,前世动物研究学博士的那点底子,让他心里隱隱生出几分异样来。 可那些东西太小,又离得远,他一时也瞧不真切,只觉得它们行进的章法古怪,不像是寻常虫豸该有的样子。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都进来了?” 罗影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一方青石台上,站著一个老人。 那老人约莫六七十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墨青教习袍,背微微有些佝僂。 他面前的石几上搁著一只半人高的青玉钵,钵里盛著大半钵清水,水中静静地臥著一枚青灰色的贝。 正是方才那枚。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倒显得和气。 “老夫姓冯,你们叫我冯教习便是。” 他抬手,在那玉钵的边沿上轻轻拍了拍。钵里那枚青灰色的贝像是受了召唤,壳一开一合,动了一动。 “方才那一下,是它的功劳。” 冯教习的语调慢悠悠的: “它叫【万镜蜃贝】,方才动用的,是它的本事,唤作『镜界投影』。” “它能凭空生出无数面镜子来,造出一重又一重的镜中天地。” 他顿了顿: “是以你们五千號人一齐进了这初契堂,瞧著却像是各自一个人,立在同一面柜子跟前。彼此瞧得见影子,却互不相扰。” “相熟的、又一道进来的,便分在同一重镜子里头。” 罗影和李子诚对视了一眼,这才回过味来。 难怪那么大一群人,进了这么座小阁子,半点不显挤。 原来打从跨进门槛起,他们看见的,就已经不是真的初契堂了。 冯教习扶著石几,慢慢坐了下来。 这套话,他一年要说上好几回,一回对著几千张脸。 年年都是这些半大的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听见『镜中天地』四个字,没一个不张大了嘴的。 他早就看惯了。 惊不惊奇,跟半年后能不能留下,本就是两码子事。 这道理他懂,可看著底下这些孩子,他到底还是把话说得慢些、和气些。 寒门也好,富户也罢,进了这道门,头半年里,谁的银子都买不来一只御兽的进化。 这一点上,倒还算公道。 冯教习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规矩。 “从此刻起,头一个时辰,是『御兽反选』。” “你们身上的气息,柜中的御兽都感知得到。 真正的天才,往往不必自个儿去挑,御兽反倒会主动择主而棲。” 老人话锋一转: “不过一般而言,越稀有珍贵的御兽,灵气越足,越会择主而棲。” “而一般的脱凡级御兽,灵气不足,想发生这等事,比登天还难。” “几十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你们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这一个时辰,也是留给你们看兽的工夫。 柜子里的御兽,你们尽可细细地相,挑一只中意的,记在心里。” 他抬了抬下巴,朝石几另一侧努了努。 罗影这才注意到,冯教习身旁还蹲著一头巴掌大的小兽。 那小兽肚子滚圆,毛色金黄,一张嘴生得极大,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活像个聚宝的金疙瘩。 “头一个时辰过了,便由它来报数。” 冯教习道: “它叫【筹宝貔】,有一桩本事,谁交了多少束脩,它一闻便知,分毫不差。” “第二个时辰起,它念到谁的名字,谁眼前的镜子就碎了,人也就进了真正的初契堂。”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却让底下不少虚影都晃动了一下。 “它先念交银子最多的,让他头一个进去挑。 其次第二多的,再次第三多的,以此类推。” “若是交得一般多,便由它隨手排个先后。” 话音落下,罗影身边的李子诚轻轻“嘶”了一声。 他凑到罗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影子,我算是明白了。” “这六两束脩……敢情只是道门槛。” 罗影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李子诚的眉头拧著,掰著指头跟他算。 “交得多的先挑。 柜子里头的御兽,再怎么说也是同一种,可同一种里头,总有那么几只根骨好的、品相齐整的。 那些个交了十几两、几十两的,头一拨进去,先把好的挑走了。” “等轮到咱们……” 他没再往下说。 咱们交的是六两。 是最低的那一档。 等那些富户、世家子弟挑完了,剩下的,多半是些別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枣。 李子诚靠回去,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倒没什么怨气,只是有些泄了劲的悵然。 “难怪呢。难怪有人肯多掏那么些银子。” “敢情掏的不光是束脩,是个先挑的次序,是多那么几分过考核的指望。” 罗影听著,心里却异样地静。 他想起方才金教习在那堂课上说过的话。 同一窝的崽子,吃一样的食,喝一样的水,进化出来却是天差地別。 大铁、溜子、还有那只没名字的,根骨身量,旁人一眼就能分出高下。 可那只缩成一团、被人嫌『废了』的小鼠,金教习却从它身上看出了『恐惧』两个字。 眼力。 金教习说,相兽的根底,在眼力上。 旁人头一拨进去,挑的是看得见的好。 可那些看不见的路,未必就轮不到他这后进来的人。 罗影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本青铜色的册子,静静地伏在他识海深处,方才一直没动静。 他心里莫名地踏实。 挑得晚,不打紧。 “行了,別愣著了。” 李子诚拍了拍他的胳膊: “统共就一个时辰看兽,时候紧得很,咱赶紧相起来。” 罗影点了点头。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好奇心,从他心底里冒了上来。 前世,他是动物研究学的博士,钻研了大半辈子飞禽走兽。 可这一世的天地,於他而言,处处都是新的。 这御兽仙朝里的每一种活物,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崭新物种。 形貌是新的,习性是新的。 可万变不离其宗,活物身上那套生老病死、趋利避害的道理,他参研了一辈子,到了哪一方天地,总该是相通的。 罗影抬起脚,往身前那面木柜走去。 柜子不高,齐著他的胸口,一格一格的,里头分门別类地安置著今年这一届要发的御兽。 他俯下身,目光落在了最靠边那一格里。 落在了今日他凝视的,第一只御兽身上。 就在他的视线与那御兽相触的剎那。 识海深处,那本伏了许久的【万兽衍策】,无声地,缓缓翻开了第三页... 第8章 无畏之心 罗影凝望著第三页。 页上没有蝴蝶,也没有牛。 是一只蚂蚁。 那蚂蚁被描得纤毫毕现,触鬚、顎足、腹节上的绒毛,根根分明,像是有人拿世上最细的一支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 通身玄黑,泛著一层金属似的冷光,个头比寻常的蚁大出不少,足有半个指节长。 罗影盯著它看了两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熟悉劲儿,慢慢浮了上来。 他认得这虫子。 不是前世的经验,而是小时的记忆。 小时候,约莫三四岁那光景,这种黑亮黑亮的大蚂蚁,稻花村后头的土坡上多得是。 一窝挨著一窝,黑压压的,搬起家来能排出半里地长的队。 村里的娃儿都拿它逗著玩,折根草棍往蚁队里一横,那些蚂蚁也不绕道,前赴后继地往草棍上爬,掀都掀不开。 那会子村里的老人,管它叫【玄驹蚁】。 说这虫子贱,命也贱,遍地都是,没甚稀奇。 可不知打哪一年起,这玄驹蚁就一年比一年少了。 后山的蚁窝一个接一个地空了,再往后,罗影连上回在野地里见著它是什么时候,都记不真了。 他只当是这虫子自个儿绝了种。 乡下地方,一种不打眼的虫子悄没声地少了、没了,谁也不会上心。 可此刻它好端端地趴在【万兽衍策】的书页上,从那玄黑的身子里,生出无数条细若游丝的光线,朝著四面八方蔓延出去,每一条的尽头,都连著一团模糊的影子。 罗影的视线,挪向了木柜里挨著的另一只蚂蚁。 识海里,书页无声地翻到了第四页。 还是蚂蚁。 同样的玄黑,同样的身量,连腹节上绒毛的走向都一般无二。 可那从虫身上生出来的光线,却和第三页上的,不大一样。 有几条原本该亮的,暗淡了下去。 另有几条原本不起眼的,反倒精神了些。 罗影心头微动,又看向第三只。 第五页。 依旧是蚂蚁,依旧是那一身玄黑。 但光线的明暗疏密,又换了个样子。 三只蚂蚁,同一个种,一窝里爬出来的模样,可它们身上那一树倒悬的光线,竟没有一只是重样的。 罗影盯著这三页看了半晌,识海里那些层层叠叠的虫影、蝶影、牛影,挤挤挨挨地堆在一处,看得他有些眼乱。 他心念微微一动。 只是想著,这些已经看过的,能不能收一收。 念头才起,第一页上那只【彩粉文蝶】的虚影,便如一缕轻烟,自书页上淡了开去,散得乾乾净净。 罗影怔了怔。 原来还能这么使。 他依著方才那点感觉,將那三只蚂蚁的虚影,一一拂去。 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念头顿住了。 第二页上,趴著一头牛。 黑色的,苍老的,额头上没有角的牛。 牛身上那些光线,有的还亮著,是那几条青铜色的、看不真切的隱线。 有的已经成了灰白的残痕,像烧断了的灯芯,灭了。 罗影的目光在那页上停了停。 他没有去拂它。 这一页,他留著。 就在这时,耳畔边,那个苍老的声音又缓缓响了起来。 “这是【赴死蚁】。” 冯教习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罗影耳朵里,也落进了这镜中天地里每一个少年的耳朵里。 “当然,你们里头,怕是有不少人,更习惯叫它【玄驹蚁】。” 老人顿了顿,似是笑了一下。 罗影心里一动,下意识扭头看了身旁的李子诚一眼。 李子诚也正看著他。 两人的眼里,藏著一样的东西。 玄驹蚁。 李子诚也认得这名儿。 他是县城长大的,小时候在巷子口的墙根底下,也见过这种黑亮的大蚂蚁。 怎么这好端端的玄驹蚁,到了书院,就成了【赴死蚁】? 冯教习像是料到了底下这些孩子的心思,並不卖关子。 “它原不是咱们黑土县的虫。” 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 “十来年前,从北边迁过来的,算是个外来的客。”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 “大乾仙朝坐了三千年的天下。可这天下,並不是铁板一块。” “尤其是这御兽的门道。 各地有各地的兽,各地有各地的路数,相互之间,是不通气的。” 老人枯瘦的指头在玉钵的边沿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莫说寻常人家。 各省的省学、各府的府学、各县的县学,但凡手里攥著一门御兽的独门进化法子,都捂得严严实实,半个字不肯往外漏。” “那些个传了百八十年的御兽宗族,更是把家学当成了命根子。” 他停了一停。 “你们可知,一个宗族,凭什么能传上几百年不倒?” 没人答。 镜中天地里,连同罗影身边的李子诚,都不自觉地屏住了气。 冯教习一字一顿: “凭的就是一条旁人不知道的、能通往【稀有级】,甚至【异兽级】的隱藏进化路子。” “一条路,养一族人。养上几百年。” 这话落下,罗影身旁的李子诚,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李子诚是县城杂货铺的儿子,自小听他爹念叨过那些大户人家的体面。 可他直到今日,才咂摸出点真味来。 原来那些高门大户的根基,不是田,不是宅,也不是匣子里那些个白花花的银锭。 是知道。 是旁人不知道、独他一家知道的那点东西。 这点东西,比什么都金贵,也比什么都捂得严。 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连这条河的边,都摸不著。 罗影没有出声。 他垂著眼,看著识海里那本伏著的【万兽衍策】。 冯教习口中那一条能养活一族人、捂了几百年的隱藏路子,於旁人是穷其一生都未必能窥见的天机。 可方才,他只是看了三只蚂蚁一眼。 那些公开的、隱藏的、连这书院都未必尽知的路子,就密密麻麻地铺在了他眼前。 他心里很静。 静得有些发沉。 冯教习並不知道底下这些孩子各自在转著什么念头,只顾著把话往下说。 “十来年前,这批迁来的玄驹蚁,出了桩怪事。它们,进化了。” “是金教习头一个留意上的。” “他养了好些只,盯著看了大半年,发现这虫子有个旁的蚁都没有的性子。” “听令。” “悍不畏死。” “上头一声令下,叫它往哪儿冲,它就往哪儿冲。明知是个死,也绝不回头。” 老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还是嘆。 “金教习查了堆得能埋了人的旧文卷,才翻出来,这虫子的真名,原不叫玄驹蚁。” “叫【赴死蚁】。” “它就是靠著这股子悍不畏死的性子,往上进化的。 咱们整个黑土县的兽册,也是打那以后,才把这名儿,改了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 “名儿一改,身价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逮的人多了,加上它本就是外来的客,野地里,也就一年比一年稀罕嘍。” 听到这里,罗影和李子诚再对视的那一眼里,先前那点好奇散了,多了几分郑重。 两人都听明白了。 冯教习这哪是在閒扯一只虫子的来歷。 他是借著这只蚂蚁,给这镜中的几千个学子,再上一堂课。 教他们,该挑怎样的御兽。 教他们,什么叫眼力。 而罗影听著,心里却把冯教习的话,和前世书本上的东西,一桩一桩地对了起来。 性格催生进化。 金教习在那头一堂课上,已经讲过一回了。 如今冯教习说的【赴死蚁】,正是活生生的例证。 前世做学问的时候,他也见过这般的物事。 某些群居的虫蚁,为了护巢护后,会做出近乎赴死的举动,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只是前世那叫本能。 这一世,却能凭著这股本能,硬生生踏上一条进化的道。 两边的道理,在此刻对上了,愈发严丝合缝。 冯教习像是讲到了正题上。 “这【赴死蚁】,有两条进化的路,都是脱凡级的同阶进化。” “头一条,叫【无惧蚁】。” 老人说到这名儿,语气里难得有了点起伏。 “身为螻蚁,亦有屠龙之心。 这【无惧蚁】,得了一门本事,唤作【无惧】。 天底下不论什么活物,哪怕是头能一脚把它碾成泥的巨兽,它也敢扑上去,咬上一口。” “第二条,叫【赴难勇蚁】。” “它的本事,叫【赴难】。 对手越强,它越凶。 面对比它强的东西,它自个儿的气力,能凭空涨上去一截。 对手越是了得,它涨得越多。” 老人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两条路,听著都好。可里头的讲究,差得远。” “【无惧蚁】,已是到头了。再往上,没路了。” “【赴难勇蚁】,比那【无惧蚁】,要难练上百倍千倍。可它往上,还有一条道。”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撼岳勇蚁】。” “这是【稀有级】的兽。一只具有撼动山岳之心的蚂蚁。有踏足二阶的指望。” 镜中那几千个少年里头,但凡用心听过方才金教习那堂课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一阶到二阶。 跟那从【铁角蛮牛】到【霜蹄寒牛】,是一个道理。 同样一只虫子,走【无惧蚁】的路,一辈子也就是只顶天的螻蚁。 走【赴难勇蚁】的路,再往上熬,却能熬成一只撼得动山的兽。 同兽,同血,不同路,不同命。 “不过。” 冯教习的声音重新平了下来。 “这两条路,无论你想走哪一条,这虫子,都得先有一样东西。” “一颗无畏之心。” 第9章 看穿潜力 在说完这句后,冯教习便闔上了眼。 身子靠回石几上,那枚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在玉钵里轻轻一翕,老人竟就这么闭目养起神来,不再言语了。 镜中天地里,重新静了下来。 只剩那一架架木柜里头,细碎的、蚂蚁爬动的窸窣声。 罗影收回心神,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一格木柜。 他这才留意到,每一格木柜里头,都立著两三个巴掌大的微型草人。 草扎的,粗手粗脚,看著寻常。 可那草人身上,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浇过什么水。 罗影的视线在柜子里扫了一圈,慢慢咂摸出点门道来。 挨著草人近的那一头,铺著细软的垫料,搁著的食料也油亮新鲜。离 草人越远,垫料越糙,食料也越发乾瘪发霉。 而柜子里那些【赴死蚁】,表现得也各不相同。 有那么几只,大模大样地守在草人脚边,啃著那最好的食料,半点不挪窝。 有些则缩在柜子最远的角落里,寧可啃那乾瘪发霉的渣子,也不肯往草人那头去半步。 更多的,是在两头之间犹犹豫豫地来回打转。 罗影心里起了疑。 他將手探进木柜里,指尖在那湿漉漉的草人上轻轻一抹,沾了点那液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又腥又骚的气味。 罗影的眼神,在这一刻沉静了下来。 前世做学问那些年,他钻研的可不止是飞禽走兽。这虫豸一道,他也是下过苦功的。 他是动物、昆虫两科的博士。 蚂蚁是虫,可虫的门道,他一样门清。 这味道他认得。 是【啄虫鸡】。 罗影心里先鬆了松。这气味他打小就闻惯了,自家院里那两只芦花和点子,整日在土里刨食、逮虫子,蚂蚁也是它们嘴下的常客。 可【啄虫鸡】到底是个杂食的性子,逮著几只蚂蚁不过是顺带,今儿啄两口,明儿换个地界。 於一窝蚂蚁而言,它是天上偶尔落下来的一场灾,散了几个,惊一惊,也就过去了。 这一处草人上的气味,最淡。 罗影把手往柜子里头挪了挪,又在第二个草人上沾了点液体,凑到鼻下。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气味陡然重了。 又腥,又膻,底下还压著一股子翻土的腥气。 是【穿山甲】。 罗影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东西,可就不是顺带逮几只蚂蚁的杂食货了。 它生来就是吃蚁的命。 一身硬鳞裹著,专挑蚁穴下手,铁鉤似的前爪一刨,整座蚁巢就给它扒了开来,再探出那条又长又黏的舌头,一卷一卷,连虫带卵,成千上万地往肚里吞。 於一窝蚂蚁而言,【啄虫鸡】是惊,【穿山甲】却是灭。 是连窝端、连后都绝了的那种灭。 气味越往柜子深处里走,越冲。 罗影心里,渐渐透出个章程来。 离草人越近、食料越好的地界,那草人上沾的天敌气息,便越是叫蚂蚁刻骨地怕。 他又凑近那挨著最好食料的草人,细细闻了一遍。 这一处的味道,比別处更冲,更烈。 是【食蚁兽】的尿。 罗影的指尖,顿在了草人上。 那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书院在这柜子里头,藏了一道考题。 待遇最好的地方,偏偏沾著这虫子最怕的天敌气息。 食料越是油亮,那天敌的味道便越是冲。 寻常的蚂蚁,闻见天敌的气息,本能就该躲得远远的,哪还顾得上那点好食料。 可一只真有无畏之心的【赴死蚁】,却会顶著那股子能叫同类魂飞魄散的气味,大大方方地守在最好的食料旁边。 它怕,但它不退。 书院没把这层意思挑明。 只拿食料的好赖,把这柜子分了三六九等。 谁都看得见,谁都看不破。 看得破的,才往得下走。 考的,就是这些学子的眼力,和见识。 罗影心里头透亮。 倘若有人进了这初契堂,只挑那块头最大、骨架最壮、瞧著最威风的【赴死蚁】,却没看出这柜子里藏著的无畏之心。 那也是眼拙。 身子骨壮是一层,无畏之心是另一层。 两样凑齐了,才是正选。 罗影忍不住笑了。 他不是笑別人。 他只是觉得,这桩事,有意思。 书院拿天敌的气息布下这一局,要考的是眾人的眼力。 可这一局,偏偏布在了他最熟的地界上。 在一个动物、昆虫两科都念到了头的博士面前,谈眼力。 这话要是说出去,怕是没人肯信。 罗影正要起身,去看下一格木柜。 念头才动,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识海里那几页书上的光线,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等等。 他重新凝住了神。 方才他拂去了那三只蚂蚁的虚影,可这会儿他重新看向柜子里的【赴死蚁】,识海里的书页便又自顾自地翻动起来,一只虫,对著一页。 罗影把视线,落在了那几只守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赴死蚁】身上。 它们身上那一树光线里头,有两条,明显比旁的亮上许多。 像是两根戳在暗处的光柱。 罗影又去看那些缩在角落、躲著草人的【赴死蚁】。 那同样的两条光线,却暗淡得几乎瞧不真切。 他心里那点猜测,又被坐实了一分。 这两条格外亮的光柱,怕就是冯教习方才说的那两条路。 一条通往【无惧蚁】。 一条通往【赴难勇蚁】。 越是不畏天敌、无畏之心足的【赴死蚁】,这两条光柱,便亮得越发分明。 可哪一条是【无惧蚁】,哪一条是【赴难勇蚁】? 光看亮暗,分不出来。 罗影定住心神,盯著其中一只【赴死蚁】身上那两根光柱,看得极仔细。 隨著他凝神细看,那两根光柱里头,有一根的尽头,竟悄没声地,又生出了一截新的光来。 像是一条路走到了头,又往前续上了一程。 而另一根光柱,到了尽头,便再没有了。 乾乾净净地,断在了那里。 罗影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懂了。 冯教习方才说过的。 【无惧蚁】,已是到了头,再往上,没路了。 【赴难勇蚁】往上,却还有一条道,通著那【撼岳勇蚁】。 那么,那根尽头断了的光柱,便是通往【无惧蚁】的路。 而那根尽头还续著新光、身后还藏著【撼岳勇蚁】的,便是通往【赴难勇蚁】的路。 罗影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竟然……能凭著这一双眼,看出每一只【赴死蚁】,往哪个方向走,潜力又有几何。 这桩本事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冯教习方才那番话,还在耳边响著。 各地秘而不宣的进化路子,养活了一个又一个的百年宗族。 旁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那点眼力,於他,竟成了睁眼便见的寻常事。 罗影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將目光,缓缓移向了旁边的一格木柜。 那格柜子里,挨著草人最近的地方,立著一只【赴死蚁】。 那草人身上,沾的正是最冲、最烈的【食蚁兽】的尿。 旁的蚂蚁,都离得老远。 唯独这一只,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守在草人脚边,啃著那油亮的食料,触鬚一翘一翘的,半分惧色也无。 罗影的视线,落在了它的身上。 识海里,书页翻动。 那只【赴死蚁】身上,属於【赴难勇蚁】的那一根光柱... 亮得...骇人。 第10章 选兽竞拍 罗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他没有急著伸手,只是將这一只赴死蚁身上那两根光柱,与方才看过的几只,一根一根地,在识海里比了过去。 识海中那本【万兽衍策】,隨著他视线挪动,无声地翻著页。一只虫,一页。 比著比著,他心里慢慢透出个章程来。 寻常的赴死蚁,哪怕是那几只守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身上两根光柱里,更亮、更粗的,永远是通往【无惧蚁】的那一根。 通往【赴难勇蚁】的那根,则瘦削、黯淡,缩在旁边,像是一株没长开的苗。 这倒和冯教习方才那番话,严丝合缝。 【无惧蚁】好走,【赴难勇蚁】难练上百倍千倍。 难走的路,本就没几个肯往上长的。 可眼前这一只,偏偏反了过来。 它那根通往【赴难勇蚁】的光柱,又粗又亮,亮得几乎要把旁边那根【无惧蚁】的光,整个压了下去。 罗影盯著看了两息。 这一根光柱的尽头,还续著新光,新光的尽头,伏著一团说不真切的、却隱隱撼人的影子。 【撼岳勇蚁】。 稀有级。 他前世做了大半辈子的学问,见惯了一窝崽子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异数”。 同样的卵,同样的食,可有那么一个,天生就比兄弟姐妹多出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书本上管那叫“个体变异中的极端正向偏离”,说一万个里头,未必出得了一个。 这一只赴死蚁,便是这五千只里头,那个“未必出得了一个”。 罗影缓缓直起腰,目光扫过四周一格一格的木柜。 头顶不知何处,似有一缕极轻的钟磬声盪了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时辰,快尽了。 他不敢再耗。 这镜中天地里,五千號人各自对著一面柜子,瞧著是各看各的,可那些柜子里的虫,却是初契堂里实实在在的同一批。 他这边看中了,旁人那边,未必看不见。 罗影把心一定,使开了前世做田野调查时那套笨办法。 挨著个儿全看,是断断来不及的,便先挑要紧的看。 他先把沾著【食蚁兽】尿的那一片草人附近,仔仔细细筛了一遍。 食蚁兽,是这虫子骨子里最怕的东西。 连窝端、连卵绝的那种怕。 敢顶著这股气味、大模大样守在最好食料旁边的,满打满算,竟只有八九只。 八九只里头,根骨身量也参差不齐。 他又把手伸向沾著【穿山甲】气味的那一片。 穿山甲凶归凶,到底比食蚁兽差著一层,敢凑近的蚁便多了,黑压压一片,他一个时辰看不完。 罗影便只抽看了十之一二。 就这十之一二里头,他还真捡著了一只漏。 那是一只缩在穿山甲草人脚边、个头平平、瞧著毫不起眼的赴死蚁。 可它身上那股无畏之心,竟与食蚁兽区域里那几只一般无二的浓。 搁在低一等的草人那头,按说该被人一眼略过的。 看不破的,便错过了。 看得破的,才捡得著。 罗影心里默数。 满打满算,能算得上“最高一等无畏之心“的,约莫十只。 这十只里头,又身强体壮、根骨齐整的,只剩三只。 而这三只里头,那根【赴难勇蚁】的光柱压过【无惧蚁】、尽头还续著【撼岳勇蚁】新光的…… 只有一只。 就是他最先看见的那一只。 守在最烈的食蚁兽尿旁、触鬚一翘一翘、半分惧色也无的那一只。 罗影望著它,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沉了沉。 ...... 青石台上。 冯教习半闔著眼,枯瘦的手搭在那只青玉钵的边沿。 钵里,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吐著极淡的雾。 老人借著这贝,能模模糊糊地照见镜中那一重重天地里的光景。 几千个半大孩子,趴在柜子上看虫,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抓耳挠腮,有的看一眼便泄了气,蹲在墙角发怔。 冯教习看惯了。 他心里头,却另有一桩事一直悬著。 御兽反选。 稀有珍贵的兽,灵气足,才会择主而棲。 这道理他年年都说,年年都添一句“几十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 今年这一批赴死蚁里头,他是知道有几只成色极好的。 打从把它们摆进柜子那天起,他便留了个心眼,盼著能碰上一回。 可一个时辰快尽了。 五千號人。 愣是没有一只虫,肯主动往谁身上凑、认谁做主。 冯教习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那点指望,又落了空。 也是。 他摸著钵沿,自个儿宽慰自个儿。 寒门也好,富户也罢,能让兽反选的天才,几十年出一个,哪是年年都有的。 他没再多想,枯手在钵沿上一叩。 ...... 罗影正盯著那只虫出神,身侧忽然挨过来一个人。 是李子诚。 他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背著手,脸上带著点尘埃落定的鬆快。 “我选好了。” 李子诚压低了声音说。 罗影回过神: “哪一只?” 李子诚挠了挠头,那神情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说来也怪。 方才我在柜子跟前转,有那么几只虫,老是朝我这边凑,触鬚冲我直摆,怪亲昵的。” 他顿了顿: “我也说不上为啥。想了想,还是头一只跟我打招呼的吧,瞧著顺眼。” 罗影“嗯”了一声,没立刻接话。 他顺著李子诚方才转过的那一格一格柜子,把视线扫了过去。 识海里,书页悄没声地翻动。 扫到一半,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那几只朝李子诚“打招呼”的虫,竟没一只是寻常货色。 有两只,是守在食蚁兽草人脚边的。 另有两三只,在穿山甲那一片,也都是无畏之心顶顶浓的。 它们没有反选,没有择李子诚而棲。 可那一份说不清的亲近,分明只朝著李子诚一个人去。 罗影心里头,慢慢浮起一点异样。 李子诚自己,怕是半点都不知道。 他只当那是几只“瞧著顺眼”的虫,凭著一股说不上来的眼缘,隨手挑了头一只。 他看不见那两根光柱,看不见无畏之心的浓淡,更想不到,肯主动朝他凑的,恰恰是这一柜子里成色最好的那几只。 这小子的天分…… 罗影还没把这念头想透,李子诚那只挑中的虫,到底是哪一只,他也还没看仔细。 头顶上,那个苍老的声音,已经缓缓响了。 “时辰到了。” 冯教习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一重镜子里。 “反选这一关,今年也是没人过得去。 罢了,本就是难碰的事,你们不必往心里去。” 老人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公事公办的味道重了些。 “从这一刻起,老夫念到谁的名字,谁眼前的镜子就碎了,人也就回了真正的初契堂。 回去之后,你们看中的那只兽,便去取了,与它定下契约。” “念名字的次序,方才也说过了,由【筹宝貔】定。” 镜中天地里,几千道虚影,齐刷刷地静了下来。 李子诚凑到罗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影子,你说……头一个挑兽的那人,能交多少束脩?” 罗影想了想。 这桩帐,他在心里头早算过一遍了。 虫类御兽,寿数短,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短处。 寿数短,便不值钱。 这【玄驹蚁】从前更是贱得没边,遍地都是,一文不值,谁家娃儿拿草棍逗著玩的玩意儿。 如今正了名,成了【赴死蚁】,证出了进化的潜力,身价是翻了。 可再翻,照著寻常虫类御兽的行情,撑死也就值个五百文。 头一个挑的人,多半是衝著考核来的,肯往上添些溢价。 “三十两。” 罗影报了个数。 李子诚摇了摇头。 “我看不止。” 他掰著指头: “我猜五十两。” 罗影瞥他一眼。 “这么高?” “影子,你这是小瞧了【稀有级】的分量。” 李子诚是县城里长大的,眼界到底宽些,说起这个,话也密了: “我在县城,听人念叨过。 稀有级,便有晋级二阶的潜力。 一头二阶的战兽,是能镇一方水土的。 多少大户人家,捧著银子求都求不来。” 他往那一格格柜子上努了努嘴,声音又低了几分。 “方才冯教习的话,你也听见了。 这一柜子里,没准就藏著一只能走到【撼岳勇蚁】的。 头一个挑的人,只要眼力够,是能把这五千只里头最好的那一只,先挑了去的。” 他顿了顿,自个儿又添了句。 “当然,这也就是个或许。 万一头一个挑的,是个空有银子、没半点眼力的呢。” 罗影没再爭。 两个交了六两束脩、揣著一身泥土味的少年,就这么蹲在镜子里头,一个猜三十两,一个猜五十两,猜得有来有回。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没动静的声音,响了。 不是冯教习。 是蹲在他石几旁、那只巴掌大、金灿灿、肚子滚圆的【筹宝貔】。 它原本一动不动,活像个搁在案头的金疙瘩。 这会儿却把那张生得极大的嘴一咧,鼻翼翕动了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浑身金毛都跟著抖了一抖,滚圆的肚子,竟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 它咂摸了一下,似是回味无穷,这才扯著一条又尖又亮的嗓子,报了出来。 “王健,一百两。” 声音落下,镜中天地里,无数道虚影晃了一晃。 李子诚整个人愣住了。 这名字…… 他和罗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认了出来。 七號教室,头一堂课上,举手问金教习能不能自带御兽、被当眾驳了回去的那个胖墩。 集丰號兽材行的少东家。 王健。 罗影也微微一怔。 他想起方才李子诚那句“小瞧了稀有级”,便也回敬了一句。 “你这,是小瞧了有钱人。” 话虽是调侃著说的,可那“一百两“三个字,到底还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他一下。 一百两。 李子诚的脸色,比方才更不是滋味。 他爹那间杂货铺,一年的进项,拢共也就十来两。 一百两。 是他们一家子,柜檯后头站上整整十年,不吃不喝,才攒得出来的数。 可这镜子里头,有个跟他一般大的半大少年,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就把一百两银子,拍在了一个挑兽的次序上。 他本以为,他也住在县城,便是一个城里人。 可现在,头一回这样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道沟的边。 原来有些人与有些人之间,哪怕都住在一个地,只隔著一道墙... 那隔著的一道墙,亦是一道望不见底的天堑。 罗影心里也浮现了一丝疑问。 这个王健...为什么花这么大的本钱? 这个疑问,才刚冒头。 答案,紧跟著就来了。 他们眼前这一重镜子里,凭空凝起一道虚影。 是王健。 他的镜子先碎了,人回了真正的初契堂,那身影便又透过【万镜蜃贝】,模模糊糊地映进了旁人的镜中。 虚影里的王健,似是和冯教习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没有半分迟疑。 连那一柜一柜的虫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走向了一处。 罗影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处,正是沾著最烈食蚁兽尿的草人脚边。 王健的虚影伸出手,探进柜里,稳稳地,把那一只触鬚一翘一翘、半分惧色也无的赴死蚁,捏了起来。 就是他。 这五千只里头,那个“未必出得了一个”。 那根压过无惧蚁、尽头续著撼岳勇蚁新光的、亮得骇人的光柱。 就这么,在罗影眼皮子底下,被人捏走了。 罗影盯著那道虚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 是有意为之? 还是撞了大运? 他眼力再好,能看穿虫子的潜力,却看不穿人心。 这一只虫,是王健仗著什么本事挑中的,他一时也断不准。 就在他思忖的当口,案头那只【筹宝貔】,又咂了咂嘴。 这回它肚子鼓得没头一回那么欢实,金毛抖了抖,懒洋洋地报了第二个。 “宋立,三十八两。” 李子诚在旁边,长长地“嘶“了一声,摇著头,满脸的感慨。 “集丰號的少东家,到底是有钱啊。” 他喃喃道: “头一个,一百两。第二个,才三十八两。” “这一脚下去,比旁人整整多迈出去一倍还不止。” 就是这一句。 一百两。 三十八两。 这两个数一前一后撞进罗影耳朵里,他心里头那点没断准的念头,忽然就落了地。 他懂了。 不是王健有钱。 集丰號是阔气,可第二个挑兽的宋立,三十八两也不是小数目。 真要只论谁家银子厚,未必就压不过集丰號。 王健却足足比第二名多砸了六十多两,把“头一个”这个位子,攥得死死的,半点不肯让旁人爭。 肯下这样的死本钱,只为头一个挑,那便不是“挑”了。 是奔著一个早就看准了的物件去的。 而那物件值不值这一百两,他事先就得心里有数。 王健的爹,是商人,走南闯北的。 【赴死蚁】的来歷、行情、那一条能通往撼岳勇蚁的路子,旁人不知道,做兽材行的,未必不知道。 连这一回潜鳞书院的入门御兽是【赴死蚁】,怕也是早早就漏进了集丰號的耳朵里。 罗影心里又转过一个弯。 头一堂课上,王健当眾举手,问能不能自带御兽。 那会子罗影只当他是个仗著家底、想走捷径的胖墩。 如今回头再想…… 王健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 心里头揣著这么大一个底,又是头一个要砸一百两的人,难免心虚。 当眾问那么一句蠢话,被金教习驳得满脸通红,倒像是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瞧著,就成了个除了银子一无所长、连规矩都不懂的二世祖。 这样的人,头一个挑走了最好的虫,旁人只会说一句“有钱人的运气”。 没人会想到,他是早就知道了。 罗影望著那道渐渐淡去的虚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恼。 也恼不起来。 人家有人家的本钱,那一份“知道”,是集丰號几代人走南闯北、一文一文垒起来的家底。 这一刻,前世书本上的道理,和这御兽仙朝的规矩,又在他心里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回。 知识。 在这御兽的天地里,“知道“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 当然,光知道还不成。 还得有银子。 王健是两样都占齐了,知道,又出得起一百两。 罗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空的。 他眼里看得见这五千只虫的深浅,看得见哪一条路通天、哪一条路到头。 可他兜里,连头一个挑兽的边,都摸不著。 空有一双眼,没有银子垫底,那只虫,照样从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捏了去。 罗影垂著眼,静了一息。 隨即,他心里头那点沉,又慢慢散开了。 所幸。 他还有別的选择。 这五千只虫的深浅,毕竟只有他一个人看得真。 罗影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格格摆著【赴死蚁】的木柜,越过那些还在虚影里发怔的少年,落向了另一个地方。 就那么,定住了。 第11章 怕死的蚁 五千號人。 叫號原不是一件快事。 【筹宝貔】蹲在冯教习石几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报。 报到出银子多的,它那张大嘴一咧,鼻翼翕动,滚圆的肚子便鼓胀一圈,金毛抖得欢实。 可名字越往后报,束脩越往下落,它鼓肚子的兴致便一点点淡了,到末了只懒洋洋地张一下嘴,把数目吐出来,连金毛都懒得抖一抖。 头一个王健,一百两,挑完便走了。 跟在后头三五十两的世家子、富户郎,也都是头一日里,欢天喜地挑了中意的兽,散了。 对这些人而言,所谓“五千挑五百”,不过是別人家的难处。 可对罗影和李子诚这样垫底的六两银而言,难处,才刚开了个头。 一天的工夫,悄没声地过去了。 冯教习这边点到的人,满打满算,才七百八十名。 报到的数目,落在了十三两。 十三两往后,还压著四千多號人。 罗影靠著木柜根坐著,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没歇著。 他这一日,把心思全用在了看兽上。 【食蚁兽】草人那一片,他早先盘过。 如今再一扫,那八九只守在最烈气味旁、半步不退的赴死蚁,已经一只不剩。 他並不意外。 七百八十个人,不是小数目。 头一拨有眼力、得了家里指点的,把最威风的几只挑了去。 后头的人哪怕一窍不通,瞧见前人都往那一处凑,聪明些的,自会跟著分析、跟著琢磨。 何况一只虫孤零零守在那最凶的草人脚边,本就显眼。 这是藏不住的。 好在这一日他没白耗。 趁著旁人都盯著那几只最显眼的,他闷头把【穿山甲】草人那一整片,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个遍,又筛出四只。 这四只身上那股无畏之心,半点不比食蚁兽那一片的差。 只是它们这会子吃饱了,懒洋洋地在草人旁遛弯,不守食料,也不张扬,瞧著和旁的虫並无两样。 看不破的,自然就略过去了。 罗影把这四只悄悄记在心里。 他打算歇口气,再去【啄虫鸡】那一片看看,那一片气味最淡,缩著的多是些没胆气的,可万一里头也藏著一两颗遗珠呢。 他比谁都清楚,自个儿垫底的次序,註定了只能捡漏。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他饿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镜中天地里,並没人给他们备吃食。 几千號穷孩子,要在这一方天地里,乾等著自己的名字被念到。 出得起价的,头一日就走了。 出不起价的,得在这儿熬。 熬几日,没个准头。 他四下看了看,那些和他一般装束的少年,有备了乾粮的,正就著水袋小口啃著。 也有跟他一样两手空空的,缩著肩膀,把头埋进膝盖里。 ....... 李子诚那边,也正歇著。 他从隨身的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解开。 里头是几张烙得厚实的杂麵饼,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盐豆。 这些,是他出门那日,他爹一张一张数著、一把一把塞进去的。 他爹那间杂货铺,一年到头也就赚个十来两。 为著供他这六两束脩,大半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柜檯后头那把算盘,珠子都拨得发亮了。 临行那天,他爹拉著他的手。 那双常年扒拉算盘、又粗又糙、指节上磨出了厚茧的手,攥得他生疼。 他爹压低了嗓子,翻来覆去地叮嘱:选兽不是一日的事,少说也得熬上六七天,多带些乾的,万不能饿著自个儿。 这话,旁人不知道。 他爹倒腾兽材,走南闯北的同行里头,有打听来的门路。 这才知道,潜鳞书院这选兽的规矩,对垫底的穷小子,是怎样一种熬法。 李子诚捏著那张饼,没急著往嘴里送。 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靠著柜根的罗影。 考核那日清早,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他娘烙的饼,往罗影桌上一放,说是给他路上垫垫。 那哪里只是半块饼。 他想提醒罗影,多带些吃的。 可这话,他张不开口。 罗家什么光景,他心里有数。 六两束脩想凑齐,比登天还难... 而且就算凑齐,也多半是伤筋动骨... 再叫人家多备七八天的乾粮…… 这话要是说出口,是往人心窝子上戳。 乡里乡亲的,给人留几分体面,比什么都金贵。 他便只递了那半块饼,盼著罗影能咂摸出点意思来,临行时往书箱里多塞两个饃。 可瞧著这一日下来,罗影除了啃他那半块饼,便再没动过別的,李子诚心里那点盼,到底落了空。 他嘆了口气,端著油纸包,走了过去。 “影子。” 他蹲下来,把饼往罗影手里塞: “吃。” 罗影回过神,看了一眼那饼,又看了一眼李子诚那不算厚实的包袱,摇了摇头。 “你留著。” 他声音很平。 “这选兽,听旁人说,没个七八天下不来。 你这点乾粮,自个儿都未必够。 咱俩都是长身子的年纪,扛得住。” 李子诚还要往他手里塞,罗影按住了他的手。 两个少年的手都不算乾净,指缝里嵌著这一日的灰。 罗影没再多说,只默默地从那只旧书箱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 是张婶临行前塞给他的茶叶蛋。 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 五个。 他在心里头算了算。一天一个,匀著吃,够撑五日。 数完,他又仔仔细细用那块粗布裹好,放回了书箱最里头。 然后,他重新拿出李子诚先前给的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先吃旁人给的,后动自个儿的。 李子诚看著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蹲回罗影身边,没再提分饼的事,只把自己那油纸包,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搁得离罗影近了些。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 到了第五天。 罗影那五个茶叶蛋,早吃光了。 李子诚的乾粮,也见了底。 这一日,李子诚把油纸包里最后那点饼渣、盐豆,一股脑都拨给了罗影。 两人都还没被叫到。 外头那只【筹宝貔】,声音已叫得有气无力,报到的数目,落进了四千开外。 到了六两这最底下的一档,束脩都一般多,【筹宝貔】也懒得分先后,闻著哪个报哪个,隨手叫。 罗影撑著最后一口气,把识海里那本衍策又翻了一遍。 他原先看中的那几只,连同后来筛出的那四只,早被挑得乾乾净净。 就连那几只朝李子诚凑得亲昵的,也一只不剩。 【穿山甲】那一整片,如今也空了。 偌大的镜中天地里,木柜上还爬著的,只剩【啄虫鸡】那一片里头,那些个体质单薄、缩头缩脑的赴死蚁。 好东西,是要紧著出得起价的人先挑的。 挑到他们这一档,剩下的,多是別人挑剩、看不上的歪瓜裂枣。 这,就是底层的命。 罗影盯著那些瘦弱的虫影,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这五日缺吃少喝,他那点底子早被熬空了。 识海里的书页,在他眼前晃成了一片虚影,远处那只懒洋洋的【筹宝貔】,声音听著也越来越远。 身子一歪。 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 罗影只觉得唇上传来一点微凉的湿意。 那点水落在乾裂出了血口子的唇上,先是一阵刺痛。 隨即,是一股要命的甘甜。 水顺著唇缝渗进去,像一滴雨,落进了开裂了整整一夏的旱地。 他喉头本能地滚了一下,把那点水咽了下去。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眼前先是模糊的一片,慢慢才聚拢成李子诚的脸。 李子诚半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托著他的后脑,另一只手举著那只竹筒水壶,举得高高的,一点一点往他嘴里送。 壶身轻飘飘的。 里头晃出来的水声,又轻又稀。 那是这壶里,最后的一点水了。 “影子!” 李子诚的声音抖得厉害: “影子你可別嚇我!” 见他睁了眼,李子诚像是被抽掉了一身的力气,长长出了一口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再多问,转身把那只竹筒,连同油纸包里最后那点饼渣盐豆,一併往罗影怀里塞。 罗影虚弱地想推。 李子诚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这个平日里说话总带著三分笑、连训人都训不凶的少年,此刻的神色,罗影头一回见,竟是这般的硬。 “別推。” 就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盯著罗影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咱俩,都是青河乡那间破蒙学里念出来的。”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打小到大,那考核的头名,不是你的,就是我的。 这世上旁人不懂咱俩,咱俩还能不懂彼此?” “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活到今日,本就够难了……“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点硬气里,裂开了一道缝。 “蒙学那六两束脩,我……我帮不上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艰难,像是把胸口里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硬生生地搬了出来。 他没再往下解释,只是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重新把那点吃食往罗影怀里按得死死的。 “可这一口吃的,一口水的…… 我怎能眼睁睁瞧著你饿死、渴死在这柜子底下!” “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 “我回去,咋跟胡先生交代?咋跟你爹、你大哥交代?” 罗影怔怔地望著他。 李子诚已经把所有剩下的东西,连最后一口水,全推到了他面前。 他自个儿的呢? 这选兽还没个头,他几时被叫到,谁也不知道。 等他名字念到的那一刻之前,他自己,將再没有一口吃的,一口水的。 这哪里是一口吃的。 在这断粮缺水、熬了整整五日的当口,李子诚把自个儿活命的指望,整个儿掏了出来,塞进了罗影怀里。 这是半条命。 罗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眼眶里,一阵阵地发烫。 他仰起头,望著那望不见顶的昏暗,硬生生地,把那点要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 罗家的男人,不兴在人前掉这个。 可就在这一刻,他心底里某个一直冷著、硬著、结了痂的地方,被这一口甘甜的水,泡软了。 他想起了在三十年的记忆冲刷下,被遗忘在角落的记忆。 他和李子诚,是顶要好的同窗。 可在他觉醒那三十年宿慧之前,这心底里,到底还是扎过一根刺的。 李家住在县城,开著杂货铺,比罗家殷实。 那六两束脩,於李家纵不轻鬆,可若真要借,未必就借不出。 可李子诚,没借。 觉醒宿慧前那时年少,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根刺,是真真切切扎著的。 如今多了三十年的阅歷,再回头看那根刺,竟也淡了。 或许,那银子是他爹的,做不得他的主。 这门若是他自个儿当家,他会借。 或许,他张了口问他爹借,他爹没松这个口。 或许……李家的光景,並不像门面上瞧著那般风光。 要不然,又何苦把自家小子,送去念那乡下三百文的蒙学? 罗影忽然想起了那半块饼。 考核那日清早,桌上那半块还带著体温的饼。 原来……那从来就不只是半块饼。 这小子,是怕他在这儿挨饿,又拉不下脸戳破罗家的窘迫,才拿那半块饼,悄悄递了个话。 从头到尾,他没让罗影矮过一分。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这道理,觉醒宿慧前那十四岁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可他想得明白。 底层,难。 难到一个孩子,肯把活命的半条命掏给同窗。 也难到另一个孩子,纵是有心,那六两银,也未必拿得出手。 这中间隔著的,从来不是亲疏,是各自头顶上那一片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 那根扎了许多年的刺,就著这一口甘甜的水,化了,再没了踪影。 他伸出手,想把那竹筒和饼渣,重新推还给李子诚。 就在这时。 那只【筹宝貔】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 “李子诚。” 李子诚怔了一下。 隨即,他咧开嘴笑了,那笑里头,竟还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別推辞了。” 他拍了拍罗影的胳膊,撑著膝盖站起身: “到我了。” 他眼前的镜子,已经开始一丝一丝地碎裂,身影也渐渐淡了下去。 罗影看著他即將消散的轮廓,沉默了一瞬。 这五日,他把这镜中天地里的每一只【赴死蚁】,基本上从头到尾,一只不落地看了个遍。 他抬起手,指向了【啄虫鸡】那一片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声音压得很轻。 “信我的话……选那一只。” 李子诚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只虫缩在角落里,瞧著和旁的瘦弱赴死蚁並无半分两样。 他没问为什么。 这世上,旁的话他或许要掂量掂量,唯独罗影说的,他信。 兽理推演,蒙学三年,这小子就没走过眼。 李子诚那渐渐淡去的轮廓里,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好。” 话音落下,他眼前最后一片镜子碎尽,人影彻底消散。 片刻之后,那道属於李子诚的虚影,又透过【万镜蜃贝】,模模糊糊地映了进来。 虚影里的李子诚,走到罗影方才所指的那个角落,探手,把那只缩著的虫捏了起来。 罗影盯著看了一息,悄悄鬆了口气。 选对了。 他指给李子诚的那一只,是【啄虫鸡】这一片里,唯一一只,那股无畏之心能与【穿山甲】区域的赴死蚁不相上下的。 是这一堆瘦弱货色里头,唯一的一颗遗珠。 把这颗遗珠让给李子诚,他不后悔。 他吃了人家的饼,喝了人家的水。 在他昏死过去的当口,是李子诚把自个儿的半条命,掏出来塞给了他。 无论是前世那三十年的教养,还是今生这十四年的家风,都只教过他一条理。 別愧对旁人的善意。 ..... 镜中天地里,重新只剩罗影一个人。 他就著李子诚留下的那点水,缓了缓,身上那阵阵的发黑,总算退了下去。 可缓过来,迎接他的,是另一桩难处。 轮到他自个儿挑了,挑什么? 好的,全没了。 那颗唯一的遗珠,他亲手让给了李子诚。 如今这一片片木柜上,爬著的,儘是些缩头缩脑、体质单薄、连守一守草人的胆气都没有的废物。 老黑那对角,六两,半条牛命。 他爹弯著伤腰,对一匹马作的那个揖。 他大哥红著眼眶那一句“那我这些年扛著是为了啥”。 这五日的飢与渴。 子诚那半条命。 到头来,剩给他的,竟是这么一堆,人人都嫌、人人都挑剩下的废物? 罗影盯著那些虫,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苦又涩,一点点地往上漫。 他缓缓抬起手,想从这一堆矮子里头,勉强拔个高个出来。 挑一只无畏之心还稍稍像点样的,將就著……认了这命。 他的手,悬在半空。 就在这时。 眼前那一堆乱蓬蓬的稻草底下,忽然窸窸窣窣地,钻出来一只【赴死蚁】。 那虫的一条腿,似是断过、伤过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歪歪扭扭,每挪一步,都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它就这么拖著那条不利索的腿,一步一挪,艰难地,朝著草人那头搁著食料的地界,挪了过去。 罗影那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来。 他心里头,莫名地一软。 身子残了,瞧著比这一堆废物里最末等的都不如,可它,还在这么用力地,朝那一线活路上挪。 这一刻,他竟从这只小小的、残破的虫身上,看见了別的东西。 看见了那头老了、伤了,却把最后一对角都搭进去的老黑。 也看见了那个揣著一对牛角、咽著一口血气、咬著牙也要踏进这书院门槛的自己。 原来这世上,连一只残废的虫,都还在这么不要命地,找著自个儿的出路。 罗影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在心里头,竟生出几分敬意来,想看著这只虫,把那块食料,一点一点地,挪回它的窝里去。 就在他这般感伤著的时候。 那只“残废”的虫,挪到了食料旁。 下一瞬,它却麻利地用那对顎足,叼起了一块比它身子还大上一圈的食料。 一个乾净利落的转身。 稳稳噹噹地,把那食料,拖回了它方才钻出来的那堆稻草底下。 藏得无影无踪。 从头到尾,那条“瘸腿”,再没拖过它半分后腿。 罗影脸上那点感伤,僵住了。 他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对。 前世那三十年,他钻研的,可不只是飞禽走兽。 他是动物、昆虫两科的双料博士。 一只腿真断了的蚁,是绝走不出方才那一趟的。 断了腿的虫,行动迟滯,连保住自个儿都难。 又怎能叼著大过自身的食料,那般稳当地、来去自如地,拖回窝里? 更別说,它挑的那个藏身的去处,那般隱蔽,那般刁钻,分明是早就拣选好了的。 这哪里是残废的虫该有的行止。 这分明是……装的。 它装出一身残破,装出一副谁都瞧不上的窝囊样,让旁人一眼就把它略过去。 而暗地里,它却比这一柜子里任何一只虫,都活得清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罗影自个儿都怔住了。 这个诡异的猜想,催著他,猛地將心神,沉进了识海深处那本【万兽衍策】里。 书页,无声地翻开了那一只虫。 罗影先去看它那两根熟悉的光柱。 通往【无惧蚁】的,通往【赴难勇蚁】的。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两根光柱,黯淡得可怕。 黯淡到几乎要熄灭,像两缕將断未断的残烟。 这只虫的身上,竟连一丝一毫的无畏之心都没有。 它怕死。 它比这一柜子里任何一只【赴死蚁】,都更怕死。 悍不畏死的【赴死蚁】里头,竟爬出了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异类。 罗影的心,先是凉了半截。 果然……连这堆废物里头最末等的,都…… 可就在他这念头將落未落的当口,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两缕残烟的旁侧。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在那两根公开路线之外。 竟还另有一根光柱。 那光柱,不是寻常的正途之光。 是一种深沉的、带著暗纹的青铜色,像是某样被埋在地底极深极久的东西,终於被翻了出来。 它,远远地压过了这只虫身上旁的所有光柱,亮得刺眼,亮得骇人。 罗影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凝起神,朝那根青铜色光柱的尽头,一寸一寸地看了过去。 那光柱的尽头,竟又生出了两条细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那两条细线的尽头…… 又是细线。 一节,又一节。 一重,又一重。 连绵不绝,望不见头,一直伸进了那昏暗的、再看不真切的极远处。 罗影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头一日金教习骑在大蜥蜴背上,拿大铁、溜子、还有那只没名字的鼠,绘声绘色讲过的那一课。 同窝的崽子,同样的血脉,有的走力量,有的走潜伏,有的把恐惧活成了本能。 行为不同,性格不同,蹚出来的路,便天差地別。 他又想起了冯教习方才那番话。 那一条旁人不知道的、能通往稀有级、甚至异兽级的隱藏路子,养活了一个又一个百年的宗族。 眼前这一只贪生怕死、被人弃如敝屣的残蚁,它没有半点【赴死蚁】该有的无畏之心。 它靠的,从来不是悍勇。 它靠的,是装,是藏,是这一窝悍不畏死的同类里,独它一个,把那“示弱保命”四个字,活成了刻进骨血里的本事。 而正是这一副人人嗤之以鼻的窝囊性子,竟替它,蹚出了一条旁的虫连影子都摸不著的路! 就在方才那一刻。 就在他咽下满口苦涩、以为这就是底层的命、伸手要去矮子里拔高个的那一刻。 这堆人人挑剩、人人唾弃的废物里,那个缩在最暗角落、装得最不起眼的傢伙... 竟在他眼前,缓缓亮起了一根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色光柱! 而这满堂五千號人里头,能看见这根光柱的,只有他一个。 罗影怔怔地望著那只蚁,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半晌,他乾裂的唇角,竟慢慢地,弯了起来。 牛哥。 你等著。 我一定会通过考核,正式入县学。 因为...... 我选中了一条…… 区別於公开的【无惧蚁】,区別於【赴难勇蚁】,走出第三条路的…… 怕死的蚁! 第12章 变废为宝 转瞬之间,又是一天,悄没声地过去了。 【筹宝貔】的叫號,已经报到了四千七百名。 偌大的镜中天地里,一格一格的木柜上,还爬著的兽,满打满算,只剩了三百来只。 罗影一只一只看过去,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翻得他眼睛都酸了。 这三百只,无一例外。 无畏之心,垃圾。 身子骨,也垃圾。 是这一窝悍不畏死的【赴死蚁】里头,最末等、最不起眼、被人挑剩到最后的平庸货色。 罗影心里头清楚。 按著这书院定下的规矩,垫底的六两银,最后一拨出场。 等轮到他,柜子里早被人翻拣过千百遍。 哪怕你生了一双天底下最毒的眼,能一眼相中那最好的兽,可你没银子,排在这最末尾,连个挑的资格都没有。 眼力再好,又有什么用? 好兽,是要紧著出得起价的人先挑的。 这便是穷人的命,早早就写好了的那本剧本。 除非。 除非你那双眼,毒到能从旁人都嗤之以鼻的废堆里,捡出一件別人压根瞧不见的宝来。 化腐朽,为神奇。 变废,为宝。 而罗影,恰恰就生著这么一双眼。 他靠著柜根坐著,身子还虚,可那颗心,却前所未有地静,前所未有地稳。 他知道,那一只蚁,是他的。 就缩在那一堆乱蓬蓬的稻草底下,装著残,装著弱,谁都瞧不上的那一只。 罗影甚至有几分篤定。 这只蚁,绝不亚於头一个出场、王健砸了一百两挑走的那一只。 甚至,犹有过之。 因为那道青铜色的光柱,比王健那只【赴死蚁】身上的,还要亮。 而那道光柱身后,还密密麻麻地,缀著一重又一重的光柱,连绵不绝,望不见头。 那尽头,是通往【稀有级】? 还是【异兽级】? 甚至……是更上头的【奇珍级】? 罗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没敢再往下想。 那东西离他太远了,远到他一个连六两束脩都要拿牛角去换的泥腿子,连做梦都不敢梦那么高。 穷人家的孩子,最忌讳的就是把指望往天上吊。 吊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只知道一桩。 这只蚁的可能,比王健那只,要大得多得多。 是这满堂五千只里头,独一无二的一只。 而最妙的,还不在这儿。 最妙的是,这只蚁,怕死。 它怕死怕到,寧可缩在草堆里不吃不喝,熬到那將死的极限,才肯探出头来,飞快地拖一口吃食回去。 它还会装。 会装残,会装弱,把自个儿那一身的本事,藏得严严实实。 这一路下来,多少人压根就没瞧见过它。 便是侥倖瞧见了的,也只当它是一只断了腿、连路都走不利索的废蚁,是这废堆里头,最末等的那一个。 没人会要它。 它自个儿,也活生生把自个儿,活成了没人会要的模样。 所以罗影篤定。 等轮到他挑的时候,这只蚁,一定还在那儿。 一定,会是他的。 就在这时。 那只【筹宝貔】懒洋洋的声音,终於报到了他的头上。 “罗影。” 罗影眼前那一格一格的木柜,那昏暗望不见顶的镜中天地,缓缓地,碎裂开来。 ...... 青石台上。 冯教习半闔著眼,枯瘦的手搭在那只青玉钵的边沿。 六天了。 整整六天,他没沾过一口水,没进过一粒米。 可他这把六七十岁的老骨头,腰板坐得笔直,那一字一句报出来的话,依旧中气十足,半点不见亏空。 这是【筹宝貔】的本事。 筹八方之宝,匯天下之財。 这小东西这六日里,把五千號人的束脩,一笔一笔地,闻了个遍,匯了个遍。 它那肚子,早撑得溜圆。 它吃饱了,做主人的,便也跟著饱了。 精气神,能被那匯拢来的財气,一点一点餵到圆满。 罗影从前在蒙学里,听胡师閒谈时提过一嘴。 那会子只当是个稀奇的说法。 今日亲眼瞧见,才知是真。 这便是【稀有级】御兽的体面。 冯教习抬起眼皮,朝石台下望了过来。 眼前这个少年,瘦得脱了形,那身灰扑扑的短褐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嘴唇乾裂著,分明是这六日里头,缺吃少喝,硬熬过来的。 又是一个垫底的六两银。 这样的孩子,他这几日里,见了不下千百个。 眼里头的那点光,也都是一个样的。 冯教习心里没什么波澜。 惊不惊艷,能不能熬过那半年,本就是两码子事。 这道理,他六七十年都看明白了。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那套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又往下说了一遍。 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挑定了御兽,便准时来上课。七日一堂,一堂都不许缺。” “半年之內,能让你的御兽进化的,便算正式进了我潜鳞书院的门。” 他顿了顿。 “进化的快慢,定你的名次。” 说到这儿,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似是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东西。 “不过,若是有人能让自家的兽,进化出【无惧蚁】之外的、別的进化体……那便不必论什么快慢了。” “直接,空降头名。” “若是这样的有好几个,再依著快慢,往下排。” 他的声音重新平了下来,像是在念一份早已烂熟於心的章程。 “头十名的,跳级。按入学第二年的待遇算,並进老生的班里头去。” “可提早学御兽禁术。往后每年的束脩,减半。” ..... 罗影立在台下,静静地听著。 听到最后那四个字,他的心,没来由地,重重一沉。 束脩减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在心里头,把这笔帐,一文一文地算了起来。 减了半,那每年的束脩,便只要三两。 不再是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六两了。 罗家一年的进项,拢共也就三四两银。 从前那六两束脩,是要拿掉一头老牛半条命,才凑得齐的天堑。 可若是只要三两…… 虽说一年的进项也存不下几个,可那道缺口,到底是窄了一半。 罗影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家里。 想起那头额头上裹著粗棉布、安安静静趴在牛棚里养伤的老黑。 想起他爹弯著那条伤腰、坐在独轮车上、一根接一根抽著旱菸的模样。 想起他大哥,这会子怕是正陪著笑脸,去张乡老家,租那头【黑水牛】,好把误了的秋播补上。 一年三两,和一年六两。 於旁的世家子,许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可於罗家,那是实打实的,能让他爹的腰,能让他大哥的肩膀,鬆快一些的分量。 而且…… 罗影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跳级。 按入学两年算。 这便是说,头一年那些个血脉分类、属性克制的基础课,他不必再花六两银去重念一遍了。 这一年的六两,省了。 来年那一年的束脩,又减了半,从六两变作三两,又省下三两。 里外里这么一算…… 两年下来,本要十二两,如今只须三两。 省下的,足足是九两银。 九两。 罗家辛辛苦苦攒上四五年,刨去一家老小的嚼用,也未必攒得出这个数。 罗影立在那儿,那双枯瘦的手,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他没敢叫这点指望,在脸上露出半分。 可那点滚烫的东西,到底是从心口,一直烧到了眼眶。 若是……若真能搏个头十名回来。 他便能往家里捎个信。 信上不写他这六日是怎么饿晕过去的,不写这书院的门槛是怎样一道吃人的天堑。 只写一桩。 爹,大哥,往后这书,咱罗家,供得起了。 .... 就在这渴望,在罗影心里头层层叠叠地漫上来的时候。 冯教习方才那一句话,忽然又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若是能让兽,进化出【无惧蚁】之外的、別的进化体,便不必论快慢,直接空降头名。 罗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这条规矩…… 他要收服的那一只蚁。 那一只没有半分无畏之心、通往【无惧蚁】与【赴难勇蚁】的两根光柱都黯淡得几乎熄灭的蚁。 它这辈子,便是想进化成【无惧蚁】,也绝无可能。 它要走的,从头到尾,就是那一条旁人摸都摸不著的、別的路。 这岂不正是……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光,在罗影心里头猛地一闪。 可也只是一闪。 罗影几乎是立时,便把这点心思,重重地压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 名次也好,跳级也罢,束脩减半也好,那都是后头的事,是天边的云彩。 眼下他要做的,只有一桩。 先把那只蚁,稳稳噹噹地,收到手里。 別的,都得往后稍稍。 他垂下眼,敛去了眸子里那一闪而过的光,重新立得规规矩矩。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头,將这少年脸上那点强压下去的急切,看在了眼里。 他並不奇怪。 越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听到那“束脩减半”四个字,眼里头烧起来的那股劲儿,便越足。 这他也见得多了。 只是这火烧得再旺,能不能熬到半年后兽进化的那一日,他这老头子,是半点都不敢替他们打这个包票的。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枯瘦的手,朝那一格一格还爬著兽的木柜,淡淡地努了努下巴。 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温度,却也並不冷。 “去吧。” “挑一只御兽。” “老夫为你施契约术,与它,缔结契约。” 第13章 吞龙之志 “好。” 罗影应了一声,转身,朝那一格一格的木柜走了过去。 可他没有像头一个出场的王健那样,目不斜视,直奔目標。 前世那三十年,没白活。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理。 在没攥著真正的实力之前,得藏拙。 尤其是在这么一座,被一个又一个御兽宗族、御兽世家,把著、捂著、生生熬僵了的御兽仙朝里头。 他想起了王健。 那个砸了一百两、头一个挑走最好那只【赴死蚁】的胖墩。 前头那一句“能不能自带御兽”的蠢话,把自个儿摘成了个除了银子一无所长的二世祖。 这样一来,他挑走天大的好处,旁人也只当是有钱人的运道。 藏,是要藏的。 只是王健藏的是“我什么都不懂”,他要藏的,是“我什么都看得见”。 罗影心里盘算得明白。 他若也这般直奔那只蚁,稳稳噹噹地逮了就走,那来日这蚁真要进化出个了不得的形態,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四个字。 身怀秘密。 这秘密,在这世道,是要命的。 不进化,则一切皆休,他白担一场干係。 可一旦进化了,那便绝不是公开的【无惧蚁】、【赴难勇蚁】那两条路,而是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崭新的形態。 到那时,一个垫底的六两银,一个拿牛角顶束脩的泥腿子,凭什么从五千只里头,一眼相中了这桩天机? 他得为往后打算。 於是,罗影一路走,一路蹙著眉。 这只看看,那只瞧瞧,挑挑拣拣,时不时还嘆一口气。 满脸的愁。 .....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头,瞧著这磨磨蹭蹭的少年,眉头不知不觉就蹙了起来。 选兽,是有规矩有时辰的。 一个人耽搁一刻,后头排著的便多等一刻。 五千號人,这么一刻一刻地拖下去,整个流程都要乱套。 他张了张嘴,本想催上几句。 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瞧见了那少年身上的衣裳。 一件灰扑扑、洗得发了白的短褐,肩头薄得能硌出骨头,补丁上的针脚却收得整整齐齐。 看得出,是家里有人,一针一线,细细打理过的。 冯教习的目光,顿了顿。 他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蹲在身侧那只【筹宝貔】圆滚滚的脊背。 这小东西筹八方之宝,谁交了什么、交了多少,它一闻便知,分毫不差。 指尖刚一触上去,那点讯息便淌进了冯教习心里。 六两束脩。 不是银子。 是一对【黑水牛】的角,顶的。 冯教习的眉头,慢慢鬆开了,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散在了这镜中天地的昏暗里。 他的出身不好,是农村人。 他也是从乡下的泥地里,一脚一脚,爬出来的。 正因为爬过,他才比旁人都清楚,那地里头的日子,是个什么熬法。 一个庄稼人家的娃,想从那片黄土里探出头来,那机会,渺茫得跟天上掉下个元宝似的。 而这孩子,竟是拿自家那头老牛的角,顶的束脩。 【黑水牛】没了角,是要伤根的。 寿数,得折去一半。 更要紧的是,庄稼人秋播春种,犁地翻土,哪一样离得了牛? 角一断,地里少了一把最得力的劲儿,牛又活不长…… 这哪里是寻常的砸锅卖铁。 这分明是,把全家老小往后好几年的活路,连同那头牛的半条命,一併押了上来,送这孩子,来赌这一场。 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儿。 冯教习抬起眼,望了一眼那柜子上仅剩的、近三百只的剩余。 横竖人也不多了,便是多耽搁这一会儿,也乱不了什么大局。 他到底没忍心催。 就由著这赌上了全家身家的孩子,在这最后的废堆里头,多翻拣一会儿,多挑一会儿。 哪怕,能多挑出一丁点的指望,也是好的。 罗影並不知道身后那位老教习心里转过的这些弯。 他只管演他的戏。 左看看,右瞧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副愁容,做得十足十。 他一格一格地翻过去,时而蹲下,时而摇头,把一个挑不到好兽、急得没了主意的穷小子,演得活灵活现。 末了,他的手,“恰巧”,掀开了角落里那一堆乱蓬蓬的稻草。 那只缩在最底下、装著残、装著弱的蚁,露了出来。 罗影盯著它,沉默了片刻。 那点沉默,一半是演的。 另一半,却是真的。 他要拿这只在旁人眼里最不值一文的废蚁,去赌那看不见的將来。 他也要拿自个儿“挑不到好兽、破罐破摔”的窝囊样,去蒙住身后那位的眼。 这一桩桩,都得他一个人,咽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满堆的老弱病残彻底磨尽了耐性,一咬牙,伸手,把那只瑟瑟发抖的蚁,捏了起来。 转身,走到了冯教习面前。 冯教习的目光,落在那少年掌心那只虫上。 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你选这一只?” 罗影点了点头。 “是。” 冯教习的脸上,那点方才的疼惜,一丝一丝地,沉了下去,隱隱透出几分火气来。 “你確定选择这一只?残疾蚁?” 这话,本不该问。 选兽是学生自个儿的事,挑了什么,便是什么,他一个施契约术的教习,原没有置喙的份。 可他到底没忍住。 他是真的,对这孩子失望了。 也是真的,怒其不爭。 那六两束脩,对这农家是何等的一笔巨款? 是拿了一头老牛的半条命、押了全家好几年的活路,才换来的。 这孩子,却就因为挑不到一只齐整的好兽,便自暴自弃,隨手抓了这一柜子里头,最末等、最不成器的一只。 罗影掌心捏著那只还在抽搐的虫,闻言,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自嘲。 “哪一只,不都一样吗?” “全是老弱病残……”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 “我运气不好。” 这一句“运气不好”,本是模稜两可的。 既能说他时运不济,同是六两银,旁人三千名上就进了,他却生生排到了四千七百名,好兽早被人挑了个乾净。 也能说他这一辈子运气不好,投生在了这等穷苦的人家,落了这么一副泥腿子的贱命。 冯教习听在耳里,偏偏,听成了后一句。 他这几日,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听过太多这样的腔调了。 那是认了命的腔调。 他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运气不好?”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温度。 “身为螻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枯瘦的手,往那柜子上、那些个还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赴死蚁】一指,声音沉了下来。 “你难道,连他们都比不过吗?” 这话问得重。 一只虫,明知是死,也敢往那能一脚碾碎它的庞然大物身上扑。 一个人,怎能连一只虫的那股子心气,都没有? 罗影迎著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掌心那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残疾都还装著没忘的虫,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是啊。” “我信他有吞龙之志……” “才选的他。” 这一句,是字字属实的真心话。 他眼里那只蚁,身后那道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將来要走的路,何止是吞龙。 可这话,落进冯教习的耳里。 却成了顶嘴。 成了忤逆。 一只抖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废蚁,竟被这孩子,安上了“吞龙之志”四个字。 这分明是拿他方才那句劝诫,反过来,刻薄地奚落他。 冯教习望著这少年那张平静得近乎油盐不进的脸,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替他可惜的光,也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 隨即,又恢復了那惯常的淡然。 就像他早就知道的那样。 从乡下那片泥地里,真能爬出头来的,太少,太少了。 数十年了,他见过一拨又一拨。 如今,不过是又多了这么一个,没爬出来的而已。 只是…… 他在心里头,极轻地,嘆了一句。 可惜了他那弯著腰种地的爹,他那一针一线缝补衣裳的娘。 也可惜了,那头把一对角都撞断了的牛。 冯教习不愿再与他多费一句口舌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方才心一软,纵了这孩子那么些个工夫。 “契约吧。”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鬆心神,不要抵抗。” 话音落下,冯教习枯瘦的手指,在那只青玉钵的边沿,轻轻一叩。 钵中那枚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一缕流光溢彩的雾气,自钵中裊裊升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罗影的眉心,又缠上了他掌心那只蚁。 罗影只觉得,自个儿的识海,像是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门缝。 一缕极细、极微弱的气息,顺著那道光,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是那只蚁。 罗影“看”见了它。 不是用眼睛。 他“看”见的,是一团蜷缩到了极致的、抖个不停的恐惧。 它怕。 它怕极了。 它怕这骤然降临的、它无从抵抗的庞然之力,就像它怕那食蚁兽的尿,怕那穿山甲的腥,怕这世上一切比它强大的东西。 它本能地想缩,想藏,想把自个儿那点微末的气息,收敛到连天地都察觉不到。 可这一回,它无处可藏。 罗影的心神,静静地,朝那团瑟缩的恐惧,靠了过去。 他没有去压它,也没有去镇它。 他忽然懂了它。 一个在悍不畏死的同类里,独独学会了贪生的异类。 一个靠著装残、装弱、把自个儿活成废物,才在这吃人的天地里,挣下一条活路的小东西。 这不就跟他罗影一样吗? 跟这满堂垫底的、揣著补丁衣裳、咽著满口苦涩的穷孩子,一样吗? 都是在那一线缝里,拼了命地,想活下去的人。 罗影平静地,望著面前那位老教习。 望著他那双淡然的、却在最深处透出一丝厌恶的眼睛。 他的心里,无喜,无悲。 底层太难了。 难到他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旁人的牺牲上。 他大哥罗川,那弯了的脊背。 他爹罗长庚,那条直不起来的伤腰。 还有老黑,还有芦花,还有点子…… 他容不得,有一丁点的意外。 老黑都把半条命搭进去了,才把他送到这县学的门里来。 如今他不过是担一点旁人的误解,受一位长辈几分错怪的厌弃罢了。 这点东西,比起那一对断角,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掌心那只兀自抖个不停的【赴死蚁】上。 落在识海深处,那本【万兽衍策】之上,那道为它而亮起的、璀璨夺目的光里。 他在心底,轻轻地,应了那位老教习方才那一句。 身为螻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笑了笑。 心里轻嘆: “我没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让老黑进化。 让芦花、点子、我哥、我爹…… 过得,比从前,好那么一点点。 我... 仅仅是一个,挣扎在底层的俗人。” 第14章 蜉蝣窥天 罗影低头,望著自己的右手。 手掌的背面,不知何时,已爬满了一只【赴死蚁】的图案。 玄黑的身子,纤细的足,连那一条它装出来的、瘸了的腿,都描得纤毫毕现,与方才掌心那只,分毫不差。 这是契约术的效力。 它,被封进了他的身子里。 罗影的心神,微微一动。 就在这一剎那,一缕极陌生、极微弱的情绪,顺著血脉,悄没声地,漫进了他的心里。 是安心。 罗影怔住了。 这只蚁,怕了一辈子。 怕食蚁兽,怕穿山甲,怕这天地间一切比它强大的东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它缩著,藏著,装著,把自个儿活成一团谁都瞧不上的废物,才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抠出那么一线活路。 它从生下来,就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能让它喘口气的。 可此刻。 缩在他这个契主的身子里头,它头一回,不抖了。 那一团蜷到了极致的恐惧,慢慢地,鬆开了,舒展了,像一个跑了一天一夜、终於回了家的人,一头栽进被窝里。 很暖。 很稳。 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罗影握紧了拳,把那缕安心,连同那只蚁,一併攥在了掌心里。 他没有去镇它,也没有去压它。 他只是在心里头,极轻地,对它说了一句。 別怕。 往后,有我呢。 ...... “既契约已成,你便出了初契堂,回家去吧。” 冯教习的声音,淡淡地落了下来,那语气里,还压著一丝化不开的厌弃。 罗影抬起头,微微一怔。 “县学,不是包食宿吗?” 这是他在蒙学里头,听胡师閒谈时听来的。 六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这束脩里头若连一人的伙食都管了,那便是天大的实惠,断不能轻易丟了。 这笔帐,他算得门儿清。 冯教习蹙了蹙眉。 “那是过了考核的正式生,才包饭。”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念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章程。 “入学第二年的老生,为方便他们学御兽禁术,才连住一併包了。 你一个还没过考核的,包什么?” 他顿了顿。 “莫耽搁时辰。回去吧。” 听著这明摆著的不耐烦,罗影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转过头,朝那初契堂的门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著走著,那饿了六天的肚子,又不爭气地,咕嚕响了一声。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头,把那一声轰鸣,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无表情。 他也是从乡下的泥地里,一脚一脚刨出来的。 寻常碰著这样的孩子,瘦得脱了形,饿得肚皮贴著脊樑,又是个跟他当年一个模样的苦娃子,他心里头,总会软那么一下。 多半,会从袖子里摸出五文八文的,悄悄塞过去,让这孩子在县城里,好歹吃上一顿热乎的,再去走那两个多时辰的山路。 这点钱,於他不算什么。 他的手,已经习惯性地,伸进了袖子里。 可摸到那几枚冰凉的铜板,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一对牛角。 想起这孩子,揣著全家拿半条命换来的指望,却就因为挑不到一只齐整的好兽,便自暴自弃,隨手抓了只最不成器的废蚁。 把他爹弯著的腰,他娘缝补的针线,还有那头撞断了角的老牛,全当成了一桩玩笑。 冯教习的手,从袖子里,缩了回来。 这钱,他不想给。 就让他去吃一吃这生活的苦头吧。 就让他在那又饿又渴的回家路上,一步一步地,掂一掂这六两束脩,到底有多重。 他扭过头,朝那只圆滚滚的【筹宝貔】,淡淡地,抬了抬下巴,开始了下一个点名。 ..... 罗影並不知道,身后那位老教习,本是动过要施捨他八文钱的念头的。 他只知道一桩。 这六天,他在那镜中天地里头,前前后后,饿了整整六天。 就靠几个茶叶蛋、李子诚分的那点乾粮和一口水,硬生生撑了下来。 身子,早亏空到了底。 眼下出了门,又得凭著这两条腿,去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 脚行的马是单程的,回去那二百文,他拿不出。 就算能拿出,他也不会拿。 来时坐马,是为了保护牛角的安全,求一个安稳。 家里仅剩的一两银子,还指著给秋播租牛、给一家老小餬口。 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坐马赶路,只能用脚,一步一步走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住。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路就在脚下。 这是命。 不熬,也得熬。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那阵阵的发虚,抬脚,跨出了初契堂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的天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就在他那双被晃得发花的眼睛,慢慢看清四下的那一瞬。 他怔住了。 ..... 初契堂外不远处,那两排修剪齐整的柏树底下,立著一个人。 那人靠著树干,身上那件藏青的细布直裰,皱巴巴的,沾著柏树的碎叶,像是在这底下,坐了一宿。 他怀里,紧紧抱著几张饼。手里,还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灌满了清水的竹筒。 是李子诚。 一见罗影出来,他像是被什么猛地扎了一下,整个人从树底下弹了起来。 那张脸,先是一僵,紧跟著,便像是化开了的冰,一层一层地,鬆了下来,最后绽出一个又疲又亮的笑。 他几步迎上来,把怀里那几张饼,往罗影手里塞。 “影子!” 他的嗓子有些哑。 “可算出来了……快,快吃!” 罗影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几张饼。 饼是凉的。 不是刚出锅的那种温热,是凉透了的、攥得发了硬的凉。 这几张饼,在李子诚的怀里,揣了不知多少个时辰了。 罗影的喉头,猛地一紧。 他抬起眼,这才看清,李子诚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眼底下,掛著两团浓得发青的乌黑。 一夜。 一天。 这小子,从昨日出来,到这会子,怕是连眼皮都没合过一回,就这么揣著几张饼、一筒水,在这柏树底下,乾等了他整整一天一夜。 罗影的眼眶,没来由地,就涌上了一层热乎乎的雾气。 他心里清楚,李子诚这个人,是有几分城府的,早熟得很。 可也不知是不是这三年蒙学,两个人爭来爭去那头名,爭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亦敌亦友。 唯独在他罗影面前,这小子,总肯把那副藏著心思的壳子卸下来,露出几分实打实的、孩子气的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末了,他只哑著嗓子,问了一句最没要紧的话。 “你……哪来的饼?” 李子诚像是没瞧见他眼里那点东西,咧嘴一笑,摆出一副再轻鬆不过的腔调。 “你忘啦?我家就住在县城里头。” “我比你早出来一天,回家吃了顿饱饭,顺手就揣了些吃的,过来等等你。”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就是吃了饭、遛弯似的,顺道拐过来站了一会儿。 可那遮不住的黑眼圈,那揣凉了的饼,已经把他没说出口的话,一桩桩,都摊在了罗影眼前。 “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那点轻鬆里,到底漏出一丝后怕: “你来得那么晚。” 罗影沉默了。 他全懂了。 李子诚是知道他脾性的。 知道他倔,知道他这一身穷骨头,是寧肯一个人栽在半道上,也不肯轻易开口求人的。 这小子是怕。 怕他出了这门,凭著那股子倔劲儿,二话不说,揣著满身的亏空,独自就往那两个多时辰的山路上走。 那条路上,荒段不少,去年还闹过狼。 他这副饿垮了的身子骨,是十有八九,要倒在半道上的。 所以他守在这儿。 不吃,不睡,守了一天一夜。 他怀里那几张饼,自个儿一口都没动过。 明明,他等了一天,也饿著。 这些话,李子诚一个字都没提。 他只把它们,轻飘飘地,揉进了那句“顺手揣了些吃的”里头。 罗影也一个字都没问。 乡里乡亲的,有些情,是不能戳破的。 一戳破,反倒生分了。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几张凉饼里,一口,一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饼是凉的,硬的,剌嗓子。 可咽下去的那一刻,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暖的一顿。 他把头埋得很低。 就著那几张饼,把眼眶里那点热乎乎的东西,一併,咽了下去。 见他吃得急,李子诚鬆了口气,蹲在一旁。 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他这一天里头,打听来的门道。 像是要拿这些话,给罗影那埋著的头,遮一遮羞。 “我爹不是住县里、开著个小卖铺嘛。” “他从那些来买东西的富户嘴里,套出了点话。 下一周那堂课,讲的是“御兽进化论”。”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郑重。 “这个,跟咱蒙学里头讲的那门【御兽进化】的纯理论,不是一码事。” “听说,是要让咱们这些新生,亲眼瞧瞧这进化二字,到底是个什么天威……” “每间教室的教习,都会带一颗【进化石】来。 那石头里封著的能量一放出来,能当场催著这一屋子里头、天赋最高的那么一两只【赴死蚁】,进化给你看!” 他咽了口唾沫。 “还有师兄,是代著那【兽储库】来观课的。 谁的蚁当场进化了,立马赏银十两!还给记一次嘉奖!” 听到这儿,罗影埋著的头,停了下来。 嚼到一半的饼,也停在了嘴里。 “十两银?”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心,重重地撞了一下。 十两银…… 罗影那双埋著的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了一幅画面。 有了这十两,他便能拿出七两,去买一头觉醒一级的【黑水牛】,赶在秋播前,牵回家去。 这样一来,那头撞断了角、亏空了身子的老黑,就能歇下来了。 不必再硬撑著那半条命,套上犁,一步一步,把自个儿往死里耗。 它就趴在牛棚里,晒晒太阳,嚼嚼草,安安生生地,养著。 剩下那三两…… 他爹他哥,便能不再一口一口地数著米下锅。 那面被大风掀了豁口、一直没补的院墙,那张缺了腿、垫著砖头的方桌,也都能好好地,拾掇一遍。 还有村口那些个,一边嘆著“罗家那小子可惜了”、一边又暗地里嘀咕“六两银值不值当”的街坊。 他也能让他们,实实在在地,看上一回。 这六两束脩,没白花。 没丟进水里。 这一封报回家去的信上,头一回,能只写好的,不写难的。 李子诚像是瞧见了罗影眼底那点亮起来的光。 他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里,添了几分过来人的小心翼翼,像是怕这点光,亮过了头,回头摔得太疼。 “影子,这十两银,搁咱们这些贫家子身上,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 “可你想想……” 他伸出手指,比划著名: “满满一屋子,五百只蚁。 那【进化石】里的能量是有数的,只会先紧著天赋最高的那只用。” “等把头一只催化了,若还有富余,才轮得到天赋第二高的。” 他看著罗影,一字一句。 “可你说,能挑到天赋头一份、第二份蚁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不还是王健、宋立那些个,出得起巨额束脩、头一拨进去先挑的富家子?” 罗影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对王健他们而言,这十两银算个啥?” 李子诚轻轻一笑: “不过是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是顺手捎带的添头罢了。” “真正金贵的,是那记嘉奖一次!” “也正因为有这彩头吊著,那些富家子,才肯下血本,砸出几十上百两,就为头一个进去,挑走那只天赋最好的蚁!” “不然你想想...” “一只几百文都不见得有人要的【赴死蚁】,凭啥到了这书院,就成了值三十八两的金疙瘩?足足七八十倍的差价!” 这一句话,像道光,“啪”地照进了罗影心里那个一直没解开的疙瘩。 他想起第二个出场、砸了整整三十八两的宋立。 原来如此。 王健出一百两的逻辑,是为了那早就志在必得的那只蚁,给了溢价。 而宋立出三十八两... 则是为了拿下天赋最好的蚁,好能头一个被【进化石】催化进化,稳稳地,挣下那一记【兽储库】的嘉奖,且进入前十。 罗影就著清水,把嘴里那口饼咽下,轻声开了口。 “关键,在那【兽储库】?” 李子诚重重点头,神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县学里头那座【兽储库】,是咱们整个黑土县,最金贵的一个去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里头,无论兽材还是御兽,都是独一档的。 凌驾於黑土县里任何一个御兽宗族的家库、任何一家商行的商库,乃至那最大的拍卖会之上。” “听说,里头甚至直接摆著【稀有级】的御兽…… 还有真真正正脱凡入了阶的御兽,供人拿东西去兑。” “而你只要集齐三次嘉奖,就能进去一回,兑一样丁等的奖励。” 他望著那高高的院墙,轻轻嘆了口气。 “这宝库,搁那些富家子眼里,都是了不得的东西。 更別说咱们这些,连半点门路都摸不著的贫家子了。” “对咱们来说,这几乎,就是这辈子唯一够得著的一座商库。” “这……才是县学的底蕴啊。” 罗影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他只是低著头,慢慢啃著手里那张凉饼。 那双眸子,却越过李子诚的肩头,慢慢地,飘向了远处,飘向那座深锁著的、看不见的【兽储库】的方向。 天赋最高的蚁。 罗影在心里,把这个词,默默咂摸了一遍。 眾人眼里,那只天赋最高、註定头一个被【进化石】催化、註定要挣下那记嘉奖的蚁。 是王健的。 是那只他砸了一百两、有著【赴难勇蚁】之姿、又身强体壮的【赴死蚁】。 罗影垂著眼,將那只蚁身上的光柱,与自己掌背那道图案之下、识海深处那条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仔仔细细地再比了一遍。 比完,他乾裂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王健那只,於旁人,是天赋最高,是这五百只里的头一份。 可拿它,来比我这一只…… 犹如井中之娃,望天上之月... 犹如一粒蜉蝣,见万里青天! 第15章 母鸡凤凰 那几张凉饼下了肚,罗影身上,总算回了点暖。 李子诚抹了把脸,又开口了: “影子,这七日,你別折腾著来回跑了。” “就住我家去。我跟我爹说一声,挤一挤,地方是有的。” 他指了指县城的方向。 罗影捏著空了的竹筒,沉默了一息。 笑了笑: “不了。” “我没跟家里打招呼就走了,再七日不回去,我爹我哥,怕是要担心坏了。” 这是他说出口的话。 可没说出口的,他心里头清楚。 李子诚的爹李虎,那间小卖铺的东家,未必待见他这么个拿牛角顶束脩的穷同学。 寄人篱下,他自个儿尷尬,更要紧的是,夹在中间的李子诚,两头都不好做人。 这点人情上的难处,他不愿叫这个守了他一夜的兄弟,再去担。 李子诚望著他,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劝。 可瞧见罗影那双虽疲惫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罗影的脾性。 倔得很。 於是,沉默了一会后,开口道: “那......你路上当心。” “水带著。走渴了,垫一口。” 末了,他只把那灌满了水的竹筒,硬塞进罗影怀里。 罗影没推。 他把竹筒,连同那份没说破的情,一併收下了。 他冲李子诚拱了拱手,背起那只空了的旧书箱,转身,踏上了回稻花村的路。 从县城回稻花村,要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 这路不太平。 去年入秋闹过狼,零星的散狼没清乾净,隔三差五还有人在山道上撞见。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独自走这条路,是要担风险的。 可罗影有他的法子。 他没走那荒僻的近道,专挑那压著两道深深车辙的大路走。 他心里头明白,压出这般车辙的,是有家底的商队。 那样的商队,头里必有一只【瞭远猴】。 那猴子眼神毒,蹲在高处能望出去三四里地,专挑安稳的路线走,有半点风吹草动,提前就叫唤了。 纵是当真撞上了凶兽,商队里还养著【铁脊豺】。 那东西脊背上一排铁灰色的硬鬃竖著,打个哈切野狼都寒颤,又怎敢近身? 罗影只需要缀在这车辙后头。 既借了【瞭远猴】替他探的安稳路,又沾了那【铁脊豺】足以嚇退野兽的气息。 便可以最大程度的保持自己的安稳。 这是他给自己挣来的一条活路。 只不过...... 路,是真难走。 ...... 日头一寸一寸地爬高,又一寸一寸地偏西。 山路坑洼,碎石硌脚,上坡一程接著一程。 罗影那双磨得快露了趾头的草鞋,底子薄。 每踩一块尖石,疼痛都直往脚心里钻。 走著走著,他开始气喘。 到后来,那喘息声粗得像破了的风箱。 满头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他那两条腿,也和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沉,越来越软。 罗影撑著一块路边的石头,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 他低头望著自己那双不住打颤的腿,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不对... 我是庄稼人的孩子。 庄稼人的孩子,打小在地里头摸爬滚打,身子骨,本不该这么差的。 村里头跟我一般大的娃,哪个不是能挑能扛? 怎么独独我,走这么点山路,就垮成了这副样子?” 这个念头一起,三十年的前世记忆,混著今生这十四年的,一併涌了上来,在他脑子里头,翻江倒海。 翻著翻著...... 他忽然就怔住了。 他想起来了。 这今生的十四年里。 家里头,竟从没让他干过一次农活。 一次都没有。 他记起,小时候他也想帮忙。 秋收的时候,他抱起一捆稻草,才走两步,那捆稻草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是他大哥罗川。 罗川把那捆稻草往自己肩上一扛,瞪他一眼,沉闷开口: “影子,搁下。” “这粗活,我来。你回屋看书去。” 他记起,有一回他爹腰还没伤,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影子也大了,农忙的时候,能搭把手了。 话音没落,就被罗川顶了回去。 那个平日里闷头干活、不爱多言的大哥,把饭碗往桌上一搁,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让影子跟我干一样的活?” “那我这些年扛著,是为了啥?” 他爹没接话。 只是默默地,把旱菸点上,一口一口地抽,半边屋子都熏得发黄。 那一日,他爹下地,忙到很晚很晚。 月亮都上来了,才弓著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腰,一步一挪,疲惫地回了家。 罗影撑在那块石头上,喘著粗气。 他那双眼睛里,没来由地就漫上了一层雾气。 隨即... 一颗... 两颗... 顺著他那满是汗的脸,无声地滚了下来。 不是因为苦。 也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这一刻,他才懂了。 他这副走两个时辰山路就垮掉的弱身子骨。 不是他天生就弱。 是他大哥罗川那一双手,那一副日渐压弯了的脊樑... 替他,把该他干的活,一锄头一锄头地全扛了过去。 是他爹那条直不起来的腰... 替他,把该他流的汗,一晌午一晌午地,全淌干了。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他白净,他文弱。 这身文弱,从来就不是他的。 是这一家子,拿他们的腰,他们的肩,他们的汗,一点一点,给他换来的。 好让他这双手能干乾净净。 能稳稳地去翻那些书,去走那条通往御兽师的路。 他这副弱身子,原来是他们的爱,长在了他身上。 罗影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这三十年的记忆醒过来,並没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倒像是庄周做了一场梦,醒来时,多了些看人看事的眼力,可这颗心,还是罗影那颗心。 正因为多了这双眼,他才头一回,把这个家把他护在身后的样子,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擦乾了泪,重新挺直了腰。 继续,埋头往前走。 两个多时辰的路,很长。 可又很短。 因为他心里头,揣著个盼头,揣著个家。 他知道,凭著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的本事,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正式踏进【县学】的门,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御兽师。 到那时候。 就轮到他,来给这个家,遮风挡雨了。 这么想著,那两条灌了铅的腿,竟也添了几分气力。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罗影,终於进了稻花村。 村东头,路过一户人家。 那院子,比起左邻右舍那些个黄土夯好,茅草盖顶的破落屋子,格外体面。 青砖的墙,黛瓦的顶,门口还立著两根石柱。 是张乡老家。 罗影本想从门前快步过去。 可脚步刚迈出去,他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院墙里头,传出来一个声音。 一个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音。 “张伯......租一个月的牛,就要一两银子?” 是他大哥,罗川。 那声音里头,压著一股子拼命往下摁的火气。 ...... 院子里头。 罗川立在那儿,两只手攥成了拳。 张乡老半靠在一张藤椅上,怀里抱著一只毛色油亮的猫,懒洋洋地,眼皮都没怎么抬。 他的声音,明明慢悠悠的,却透露著一股子尖酸: “川子啊,你可別血口喷人。” “我这价,標得明明白白。 一两银子,三个月。 二两银子,一年。 我哪句话,多要过你一个铜板?” 罗川蹙了蹙眉,又鬆开,儘量压著情绪: “张伯,三个月一两银,核算下来,一个月也就三百三十三文。” “我只租一个月。给你四百文。多给你了六十多文,还不成吗?” 张乡嘆了口气。 像是真被为难住了: “川子啊......你这,不是为难你张伯吗?” “都跟你说了,眼下正是秋播的日子,家家都等著用牛深翻土地,埋秸秆,下肥料,给来年春耕做底子。” “你就租一个月,把春耕的日子给耽搁了。剩下那两个月,我这牛閒著,又租给谁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语气竟透出几分『为你著想』的热乎来: “再说了。你嫌这价贵,大可以租一年的嘛!” “租了一年,明年开春,你还能接著犁地。 而且这牛,纵比不上正经的【拉车牛】、【载重驹】... 平日里,帮你拉拉车,运运东西,也能使得。” “你算算,这多划算?” 罗川被噎住了。 一个字,都顶不回去。 张乡老就是这么个人。 他从不撕破脸皮骂你。 他只把那一笔笔帐,明明白白地算给你看。 就像是数著铜板,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码在你眼皮子底下。 叫你看得清清楚楚,挑不出半分错处。 却又堵得你胸口发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川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一两银子要是掏出去了,他们罗家,就真是一个铜板都不剩了。 明日里一家老小的嚼用,都没了著落。 可这牛,又不能不租。 秋播误了,这一年的灵谷就全完了。 地荒了,明年,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罗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闷又沉的响: “我.....租。” 他在心里头,狠狠地咬了咬牙。 明日。 明日他就去镇上的码头,扛货去。 一天三十文,能撑几日是几日。 先把家里的吃食,对付过去再说。 这副肩膀,已经扛了这么多年了。 再多扛一副,又能怎么样? 张乡老这才笑了,那张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这就对了嘛,川子。” 本以为,事情到此也就完了。 可张乡老抱著那猫,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要我说啊......” “你们家,就压根不该去供影子那孩子,读什么劳什子【县学】。 白白地,把那六两束脩,丟进了水里。” 罗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张乡老嘆了口气: “你跟影子,你们罗家,但凡真有那御兽师的命......” “晶大人,又怎会离开你们,由著你们家,穷成这副样子?” “你们的日子,又何止,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他摇著头,那语气里,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要我看吶,你们罗家,就是痴心妄想。” “明明没有那御兽师的命,偏要去爭那御兽师的命。” “这就好比...... 一只土里刨食的母鸡,做梦,都想飞到那高枝上头,去当一只金凤凰。” 这话一出。 方才还一声不吭的罗川,眼神骤然变了。 自己被这般作践,没什么。 自己可以把满肚子苦水都硬咽下去。 自己这条命,本就贱,本就该扛。 但影子不行。 影子是胡先生都夸的好苗子。 是他们罗家全家的指望。 凭什么,被这老东西说成是一只妄想飞上枝头的母鸡? 罗川那双眼睛里,腾地一下窜起了一股凶光。 他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使得骨节咯咯作响。 就在这一瞬。 张乡老怀里那只一直懒洋洋的猫,浑身的毛,唰地一下全炸了开来。 原本显得格外慵懒的它,在此时,却猛地透露出一股凶煞之气。 那一股威压,几欲择人而噬。 “嗬。” 罗川溢出一声闷哼。 脸,剎那间白了。 他明白...这是【镇宅猫】的本身【镇宅】,可以压制宅內一切生灵。 忽的被这本事压迫...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自个儿是什么人? 眼前这位,又是什么人? 一个是连一头牛都租不起的泥腿子。 一个是养著觉醒四级御兽,稻花村里头最体面的乡老。 他这点血性,在人家这只猫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张乡老没去瞧罗川那白了的脸。 他只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慢悠悠地伸手抚了抚那只猫炸起的背毛。 温柔道: “乖。” “都是乡里乡亲,又不是什么邪祟,发什么狠?” 那只【镇宅猫】,浑身的毛这才一点一点地重新伏了下去,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罗川的脸色,也跟著缓了过来。 可那股子被人轻飘飘就摁住了的窝囊气,却堵在他胸口怎么也散不掉。 张乡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却並没有多少得意。 只是习以为常的心中轻嘆: 『果然,穷人家的火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点不著,也烧不旺。 不过...都乡里乡亲的,罗家虽然不算什么,但还是得在乎几分名声。』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竟又柔和了下来,透出几分语重心长: “川子啊,我也就是给你提个醒。” “实话,总是伤人的。 你不爱听,那我就不说了。” “只是你出了这门,可別到外头去,编排我这个当乡老的欺负你们罗家。” 他指了指院里拴著的那头牛,笑了笑: “我这儿,桩桩件件,都是明码標价。 眼瞅著就要秋播了,这十里八村,也就我这一家还肯把牛租给你们...” “行了,去牵牛吧。” ....... 院墙外头。 罗影,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从大哥那一声我租,到张乡老那句母鸡飞凤凰,再到那一声被猫煞气压出来的闷哼。 一字一句,都顺著那院墙,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攥著李子诚给的那只竹筒,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这家里一桩桩的难,一件件的窘...犹如最苦的茶,慢慢蔓延至心头。 大哥为了这个家,要去码头扛货。 要在张乡老面前把腰弯到尘埃里。 还要被一只猫,逼出一身的冷汗。 却硬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这一切... 全是因为他。 因为要供他,去读那六两银的【县学】。 罗影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几乎就要从那门里闯进去。 可他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他大哥。 罗川寧肯自个儿把这份屈辱,连皮带血地,一口一口咽下去... 也绝不愿意,让他这个被全家护在身后的弟弟,瞧见自己这副被人按在地上抬不起头的窘样。 若他这会子闯进去,护住了大哥一时的脸。 却会叫大哥,往后想起来,疼上一辈子。 所以罗影,把那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从那院墙外头,匆匆走了过去。 装作... 装作他什么都没听见。 装作他只是一个,刚从县城回来急著归家的少年。 他那双眼睛里,还噙著没干透的余痕。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样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却一点一点地... 烧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快了。” 罗影在心里头,轻声喃喃: “马上,就快了。 距离他踏过那道考核,成为一名真正的御兽师,成为这【县学】堂堂正正的正式生...... 已经,不远了。 到那一日。 我要让大哥那条弯了的腰,挺起来。 我要让张乡老亲眼看一看,他口中罗家的这只母鸡,到底能不能,飞上那高枝!” 第16章 陈年旧事 罗影慢慢往前走著,很快,眼前便映入了黄土垒的院墙。 院內,那茅草屋的东边依旧缺了一个角,从中灌著风。 一切都还是那熟悉的样子。 只不过... 人,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 有时候,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 何况...罗影还多了三十年的阅歷。 “哞~” 牛棚处,老黑见著罗影回来了,轻哼了一声。 它轻轻拱了拱柵栏,向罗影示意。 儘管头上牛角的缺口处,还包著伤... 可它的牛眸,却亮闪闪的,很是愜意。 “老黑,等著我...不会太久。” 罗影轻声喃喃,既是对老黑说,亦是对自己。 隨后...推开了院门。 “川...影子,回来了?” 堂屋內,罗长庚靠在躺椅上,抽著旱菸,眉眼间带著挥之不去的愁容。 本以为是罗川回来,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楚是罗影。 咧了咧嘴,开口道: “你大哥还在田里干活呢,先过来坐。饭马上好了。” 干活? 老黑还在牛棚,干什么活? 罗影心里清楚,罗长庚在隱瞒著,不愿家里的苦,成了他的愁。 於是... 他也沉默著。 装作不知道。 罗影走了上前,將书箱放在角落。 隨著时间的流逝... “哞~” 门外传来了一声新的牛哞。 “砰!” 门,也再次被推开了。 罗川推门而入,见著罗影,愣了一下,眼眸有些闪躲。 开口解释道: “影子...街坊好心,借了我们牛...” 面对这个拙劣的谎言,罗影没有揭穿,默默点了点头。 罗川这才像是鬆了一口气一般,走到水桶旁,洗起了手。 “来来来,吃饭。” 今日的饭桌上,没有了豆腐汤,只有半碟胡萝卜,和一大碗糙米饭。 显然... 无论是罗长庚,还是罗川,都没料到罗影会突然回来。 这样的吃食... 他们已经持续了整整六天。 罗川扒了两口饭,觉得怎么都不是滋味。 忽然撂下筷子,站起身。 “影子,你等著。 家里还剩几根葱,我给你下个汤。” 他说得急,像是怕罗影拦他,转身就要往灶台那头去。 这汤,罗影掂得出分量。 家里连豆腐都断了整整六天了。 可大哥进门第一个念头.... 还是想给他这个刚进门的弟弟,添一口热乎的。 “不必了,大哥。” “糙米饭配萝卜就挺好。我在县城,吃得足。” 罗影轻声喊住了罗川。 罗川听了,鬆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这话当然是假的。 有些假话,说的人是疼,听的人,也是疼。 正说著,院门被篤篤地敲响了。 来的是赵老六和张婶。 赵老六手里拎著一把刚从地里拔的青菜,张婶怀里抱著两个红薯。 赵老六把青菜往桌角一搁,笑了笑: “老罗,在家呢。” “地里多出来的,搁著也是烂,给你们添个菜。” 两人一进门,瞧见了坐在桌边的罗影,都微微一怔。 可谁也没多问。 没问他怎么这么快就从县城回来了... 也没问那六两银的束脩,到底砸出了个什么响动。 乡下人的分寸,全在这不问里头。 张婶把红薯塞到罗长庚怀里,便站起了身,掉头就走。 临出门,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道: “老罗啊,想开些。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完,两人的身影,便渐行渐远了。 仿佛...真的是单纯的过来送菜一般。 罗影低著头,扒著碗里的糙米饭。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 院墙外头,那两道压得极低的说话声,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心里微动。 缔约之后,这副耳朵,似乎比从前灵了许多。 那只怕死的蚁,一辈子靠著耳听八方躲灾避祸... 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警醒,像是顺著那道契约,淌进了他的身子里。 墙外,赵老六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瞧见没,罗影那手背上的蚂蚁? 不就是个【玄驹蚁】吗。还是只瘸了腿的。” 张婶嘆了口气: “唉。” “罗家这是何苦呢。没那当御兽师的命,偏要去挣。” 赵老六摇摇头,也认可道: “可不是。” “要说起来,罗川那孩子,也是死脑筋。” “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刘老二家那闺女,不是都说给罗川了?刘瘸子都带著贺礼,上过一回门了。” 说到这件事,赵老六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唏嘘。 罗影扒饭的那只手,停住了。 张婶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话语中带著些许心疼: “记得,咋不记得。” “多周正的一门亲。可罗川那犟种,死活说拿不出彩礼。” “他说,要把那笔钱省下来,给影子攒著,往后供他念书。” “好端端一门婚事,就这么生生地,吹了。” 赵老六嘆了口气: “罗川今年,都二十四了吧。还打著光棍呢。” “作孽哟。” 张婶沉默了一会后,轻声道: “算了...別说了...罗家难,但老罗和川子人都不错。” “我们这些做街坊的,往后得多帮衬一些...” 声音,渐渐远了。 堂屋里。 罗影还维持著扒饭的姿势,可那双筷子,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对面。 罗川正埋头扒著饭,那条脊背,微微地驼著。 二十四岁的后生,本不该是这副样子。 那是常年下地,一锄头一锄头,压出来的。 二十四岁,还打著光棍。 罗影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闷闷地攥住了。 上一回在山路上,他才刚刚明白,大哥替他扛下了这十四年里本该是他流的汗。 可他没想到。 大哥替他扛下的,竟还有大哥自己的一辈子。 一门亲,一个家,一个本该有人替他暖被窝、替他生儿育女的將来。 全被他大哥,攥成一笔彩礼钱,悄没声地,垫进了他罗影脚下这条路里。 家里从没人跟他提过这桩事。 爹没提,大哥更没提。 报喜不报忧。 这一家子,连这种刀剜似的旧伤,都怕成了他的心事,硬生生地,瞒了他六年。 罗影低下头。 那半碟胡萝卜,那一碗糙米饭,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他把筷子,轻轻地,搁在了碗沿上。 “爹,大哥。” “我吃饱了。” 罗长庚抬眼,瞧了瞧他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饭,张了张嘴。 罗川却先开了口,把那半碟胡萝卜往他面前推了推。 “再吃点。你瘦了。” “真饱了。” “县城里头,顿顿都管饱。” 罗影笑了笑,站起身。 他把那点在胸口翻涌的东西,死死地压著,没让它在脸上,露出半分。 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罗影坐在床沿。 借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缓缓摊开了右手。 手背上,那只【赴死蚁】的图案,静静地伏著,连那条装出来的瘸腿,都纤毫毕现。 他不能再等了。 老黑那半条命,大哥那一门亲,爹那条直不起来的腰,村口那些个唏嘘的、怜悯的、看笑话的眼睛。 这一桩桩,他都得一样一样挣回来。 可他如今,什么都没有。 要挣回这一切,他得先变强。 罗影闭上眼,心神,缓缓沉进了识海深处。 他要和这只蚁,好好谈一谈。 他知道这只蚁怕死。 怕死到,寧可装一辈子的残,藏一辈子的弱,也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自己抠出一口活气来。 它想活下去。 它想变强。 罗影慢慢攥紧了那只手,指节,泛起了白。 他何尝,不是如此? 第17章 蚁的故事 罗影盘膝坐在床沿,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只【赴死蚁】的图案,静静地伏著,连那条装出来的瘸腿,都纤毫毕现。 他闭上眼,心神一点一点,沉进了掌背深处。 那只【赴死蚁】,正缩在掌背最角落的阴影里。 哪怕已经缔了约,进了这片只属於他俩的天地... 它依旧本能地,把自己蜷成了一颗最小的球。 罗影心绪才刚一探过去。 手背上那道图案,骤然一缩。 一股几乎要將他自己都淹没的恐惧,顺著那道契约,猛地反衝了回来。 它怕。 罗影从那道相连的心绪里,能清清楚楚地触到它那股战慄。 明明缔了约,藏进他这副身子里,是这世上最安稳的去处了。 再没有食蚁兽,再没有穿山甲。 可它还是怕。 它怕的,是他。 是他这个,庞大到能隨手將它碾死千百回的契主。 罗影没有再往前探。 他把那道心绪,停在原地,声音放得极轻极轻: “別怕。我给你取个名儿,叫小玄,成么?” 那道契约的另一头,却没有半分回应。 只有那图案上显现的身影,缩得更紧了些。 ...... 七天的工夫,就这么,缓缓地过去了。 这七日,罗影白天在家。 大哥罗川天不亮就去了镇上码头扛货,爹的腰还没大好,家里冷锅冷灶。 夜里,他便一遍一遍,循著那道契约,去试著靠近它。 他从不强求。 有时,他顺著那道心绪,递过去一丝暖意。 有时,只是在心里头,轻轻唤它一声小玄。 可七日里,它一回都没应过他。 它躲著他。 像躲著这世上所有比它强大的东西一样,躲著他这个,本该护它周全的人。 罗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他亲手把它从那片废堆里捧了出来,给了它一个名字,一处安身的地方。 可它,连从那道契约里,朝他递来一丝气息,都不肯。 而明天... 明天,便是【御兽进化论】开课的日子了。 罗影却没和它,真心实意的交谈过一次。 ....... 夜深了。 罗影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徒劳地去触碰它。 他低头,借著窗外那点稀薄的月光,看著手背上那道图案。 把这只蚁,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前世三十年,他钻研了大半辈子飞禽走兽。 他见过怕生的兽,见过胆小的兽。 可怕到这个份上,怕到连给它遮风挡雨的人都信不过的…… 那不是寻常的胆小。 那是心里头,藏著一桩压得它喘不过气的事。 是它受过什么,旁人想都想不到的伤。 这几分,罗影隱隱地,已经能猜到了。 它那两根黯淡得快熄了的无畏之心光柱,它那一身装出来的残... 以及它那极度的怕死... 这些凑在一处,分明,是一个说不出口的故事。 他想了想。 要走进一个把事藏了一辈子的人心里,光递暖意,是没用的。 得先,听一听它的故事。 罗影闭上眼,循著那道契约,没有去碰它,只是在心里头,轻轻问了一句。 “小玄。” “跟我,说说你的事,好么?” 那道契约的另一头,怔住了。 它大约,从来没被什么东西,这样问过。 许久许久。 那道一直绷得死紧的心绪,鬆开了一道细若游丝的缝。 顺著那道缝,一些东西,断断续续地,淌进了罗影的心里。 不是话。 是一团一团,化不开的情绪。 罗影看见了。 他看见漫山遍野黑压压的蚁群,排著望不到头的长队... 从遥远的北边,一路向南。 那是它的家,它的族人。 他看见无数双触鬚,曾轻轻碰过它的触鬚。 亲昵的,温热的。 然后,他看见了血。 看见那些温热的触鬚,在一场天大的灾祸里,一根一根,从它的世界中熄灭、消失。 只剩它一个。 罗影看见,在那场灾祸里,这只蚁曾红著眼,想扑上去,和那吞天的庞然大物,拼一个你死我活。 它本是这一族里,最凶、最不要命的那一只。 可它,到底没有扑。 因为有一双触鬚,在最后死死缠住了它,在它心里头,刻下了一句话。 活下去。 別死。 咱们,总还能再见。 罗影的心,沉沉地坠了一下。 他终於懂了。 这只蚁怕死,怕的从来不是死。 它怕的是,自己死了,就再也等不到那句『还能再见』兑现的那一天。 它把一身的凶、一身的锋芒,生生咽了回去。 它开始装残,装弱。 哪怕趴在烂泥里苟著,受尽同类的耻笑... 它也要活著。 就为了能活著! 活到,重逢的那一日... 罗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光是懂了,还不够。 他得让小玄也知道,它的事,有人懂了。 他得让它从那道契约里看见,他罗影,是真真切切走进了它的心。 於是,他没有说一句宽慰的话。 他只是循著那道契约,把一个故事,缓缓地,送了过去。 “小玄,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很久很久以前,深山里头,有一只最凶的狼王。” “它的牙最利,爪最快。 这一片山林,没什么是它不敢扑上去咬断喉咙的。” “狼王有一窝崽子。 那年冬天,猎人进了山。 那网,那箭,都是衝著这山里最凶的一只来的。” “狼王把崽子藏进了最深的山洞,临走,撂下一句话。 等著,咱们还能再见。” “它本想凭一身本事,杀穿猎人再回来。 可它跑著跑著就明白了。 它越露牙,那箭追得越紧。 它若还做那只人人都怕的狼王,今日,就一定死在这山里。” “它死了,那窝崽子,就要在洞里,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爹。” “於是,狼王做了一件,比扑向猎人还难上一万倍的事。” “它收起利牙,藏起快爪,竟学起了山里最没出息的癩皮狗。 他夹著尾巴趴进烂泥,任人踢,任人打,任人往脊背上吐唾沫,连一声都不敢吼。” “满山的野兽都笑它,说那威风的狼王,如今怂成了一条癩皮狗。” 罗影顿了顿,继续道: “可只有它自己知道。” “它每多挨一天打,多受一天辱,多苟活一天... 就离那个山洞,离那句『还能再见』,近了一天。” “这世上,谁都以为最勇的,是那只敢扑上去咬断猎人喉咙的狼王。” “没人知道,真正最勇的,是那只把满身的牙和爪都咽进肚子里,趴在烂泥里头,死活不肯倒下的...” 他最终,没用那个词。 只是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是那条,被骂作懦夫的癩皮狗。” 故事,送完了。 那道契约的另一头,那只缩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谁都信不过的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罗影甚至能感应到,它顺著那道心绪,怯生生地,朝他靠近了一分。 又一分。 他低头,望著手背上那道图案,声音很轻。 “小玄。” “你怕死,没有错。” “你不是孬种,也不是癩皮狗。 你这一身的残,这副怕死的样子... 是因为你身上,担著你那些族人的盼头。 担著一句,要活著兑现的话。” “一个人,身上扛著那么重的盼头,怎么能不怕死?” “怕死,才对。”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罗影自己心里头,也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那头撞断了角的老黑。 想起那个赔上了一门亲事的大哥。 也想起他自己.... 藏起一身本事,在初契堂里咽下满肚屈辱,在张乡老门外,一声都不敢吭。 他何尝,不是身上担著一家人的盼头,所以半点意外都不敢出? 这话,是说给小玄听的。 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 手背上那道图案,微微一暖。 那条一直装出来的瘸腿,似乎,也悄悄舒展了开来。 罗影分明感到,那道契约的另一头,有一样东西,朝他彻底地,敞开了。 它不再发抖。 也不再,躲著他了。 ..... 窗外,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罗影握了握那只右手,掌心,传来一丝温热。 明天,便是【御兽进化论】开课的日子了。 那一堂课上,七號教室內的五百只蚁。 人人都盯著王健那只天赋最高的赴死蚁,等它头一个进化,挣那十两银,那一记嘉奖。 没人会多看一眼,他手背上这只,被嫌作残废、被骂作懦夫的赴死蚁。 可识海深处那本【万兽衍策】上,那条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亮得刺眼。 那是做不得假的。 罗影的唇角,微微上扬。 他低下头,对著掌心那只刚刚才肯信他的小东西,轻声道: “小玄。” “你忍了这么多年,把那一声,咽了这么久。” “明天那堂课上……” “咱俩,就让他们听一听。” “这憋了一辈子的一声,到底,有多响。” 第18章 府城寻蚁 第二天,天蒙蒙亮。 潜鳞书院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的时候,金教习就起来了。 院子里,被他养了十几年的灰褐色大蜥蜴,听到动静之后,懒洋洋地撑开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肩头的【百问鸚】还炸著羽毛,在半梦半醒之间喃喃道著一些难以辨认的话。 大铁、溜子以及那只到现在都没有给它取一个名字的【灰鬃鼠】都缩在了一起取暖。 今天,是七號学堂开设《御兽进化论》课程的日子。 这节课金老师讲了不知多少遍了。 將【进化石】放到讲台上,放出里面的能量,使得屋里天赋最高的一或二只蚂蚁在眾人面前进化。 让这些刚入门的崽子们亲眼看看什么是进化的天威。 每年都会有这种模式。 金教习刚要伸手,去拍那大蜥蜴的脊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门那处,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身著洗得发白的墨青教习袍,背部微微凹陷。 是冯教习。 金教习略微一愣。 按照时间来判断,冯教习应该是去【兽储堂】那边。 “老冯?” 他拱拱手,带著些许不解地说: “你怎么来了。” 冯教习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慢慢的走到面前,淡淡的说道: “今天这门课程,我跟你一起去。” 金教习的眉毛轻轻向上挑了挑。 他和冯教习是相识了有几十年的老人了。 可这位老人的身份,和他到底是不同的。 冯教习负责潜鳞书院的【初契堂】与【兽储库】,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副院长。 书院除去了叶院长,就数他位分最高了。 一位副院长亲自来到这里观看一场很普通的开课礼? 金教习斟酌了一下: “老冯,你身为执掌【初契堂】与【兽储库】的副院,竟肯亲自来观这一场礼?”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道: “这种事情,交给那些已经被【兽储库】派往学堂的学生们去做,把蚁变记录下来,不就成了吗?” 冯教习走到他的身边之后就停了下来。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老金,你不知道。” 他压低了声音: “上头……传下消息来了。” 金教习的脸色正了正。 “消息?” 冯教习点点头,枯瘦的手背在身后。 “府城那一位大人……给院长,送了话。” 府城。 金教习心中沉重。 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分量? 他在县学中教书三十多年,再清楚不过。 玄龟州的府城,是该州的中枢。 能让冯教习用这样一种语气去称呼的人... 整个玄龟州也没有多少。 冯教习说话的声音也放慢了一些: “他说,他家的【魂归蚁】……感觉到了。 感应到失散多年的亲人……就位於府城以东的位置。 黑土、百莲、楚水这三县之间。” 魂归蚁。 三个字一到耳里,金教习的瞳孔就先缩小了一些,紧接著又放大了。 他研究了几十年的虫子,当年那只【赴死蚁】的真实名称,是他从一卷又一卷的旧文卷里,一页页地翻出来的。 可是【魂归蚁】这三字…… 那已经不是他这个县学教习,够得著的层面了。 “你是说……” 金教习的声音,有些乾涩。 “那位大人的手中,最珍爱的,最看重的那只【异兽级】的蚁王?” 冯教习没有接话,也是默认了。 金教习沉默了片刻,眉头蹙得死紧。 有一件事,他怎么也想不通。 “老冯,这就不对了。” “【异兽级】蚁王是什么样的一个尊贵的存在?它失散的家人……” 他摇摇头,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 “总不会是【赴死蚁】吧? 它可是连脱凡入阶都困难的货色。” 这中间隔著的,是【脱凡级】、【稀有级】、再到【异兽级】,足足两道天堑。 一只在地里刨食的【赴死蚁】,怎么可能跟【异兽级】的蚁王扯上血亲的关係呢? 冯教习闻言,却只是轻摇了一下头。 “谁知道呢。” 他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了世情的、说不清的意味。 “御兽隱藏进化路线,各家各族都是压箱底的绝密。” “谁又会大张旗鼓地,把自家是怎么从一只贱蚁,一步一步爬上【异兽级】的,说与旁人听?” 这话一旦说出来,金教习就无言以对了。 他回忆起自己在上一节课的时候说过的一些话。 同兽,同血,不同路,不同命。 一条別人不知道的隱藏道路,可以养活一个百年的宗族。 又有谁敢说,今天被尊为【异兽级】的蚁王,它的根,当年就不是从一只人人嫌弃的【赴死蚁】里生出来的呢?! 冯教习见他不语,便接著说: “府城那位大人,是叶院长的恩师。” “他也没多说,就一句。” “这一批蚁里头,但凡有哪一只,进化成了兽册上从不曾记载的形態…… 便仔仔细细记下来,递个话上去。” 冯教习摊开手臂。 “既然恩师开口了,我们做一下顺水人情,也就是了。” 金教习缓缓点头。 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冯教习这位副院,肯亲自跑这一趟。 一只能感应失散亲人的【异兽级】蚁王,一句来自府城的叮嘱。 这哪里是什么观礼。 这是替那位大人,在这一州之东的三县里撒下一张网,寻找它那分散的血脉。 只是… 金教习心里並不抱什么希望。 兽册中没有记录的形態。 这批领下去的总共五千只【赴死蚁】。 它们的进化方向就只有两条路。 【无惧蚁】,与【赴难勇蚁】。 再难得些,便是那条通往【撼岳勇蚁】的。 这些,兽册上都记著呢。 要从这五千只里蹦出一只,连兽册都没有记载的…… 得是何等的造化。 几十年的时间,未必能撞上一回。 就在金教习心中盘算的时候,冯教习却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 “对了。” 他那双不大眼睛中,似乎闪过一道旁人难以察觉的兴味。 “我没有记错的话……” “王健、宋立,那几个出了巨额束脩,第一批选出了最好蚁的崽子…… 都在你那七號教室了吧?” 金教习点头: “不错。天赋拔尖的那几只蚁,確实都落在我七號了。” 冯教习听到这句话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慢慢舒展开来了,露出了笑容: “既然这一届,天赋最高的几只蚁,都在你那儿……” “那你我,便一同去走这一趟。” 他大步向前走,朝向连廊的方向慢慢移动。 在他身后,晨雾时而散开,时而又合拢。 “我倒要看看……” “今日这堂课上,会不会……” “有些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第19章 进化之课 天还没大亮。 稻花村到黑土县之间的山路上,便有一个单薄的人影,在山路上一深一浅地往前走。 那是罗影。 他离开的时候,东方的天空还没有泛出鱼肚白。 从村里到县城,得走两个多时辰。 他如果不趁著天没亮的时候就上路,等到太阳升起来之后再走,今天这一节课就会被耽误了。 山路很曲折,很难走,而且也没有什么能照亮的地方。 刚才在陡坡上,他一脚踩到了路旁虚土里,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把,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他闷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借著熹微的晨光,低下头看了看。 裤子破了道伤口,膝盖上正渗著一片暗红,火辣辣地疼。 罗影只是伸出手来,粗鲁地一抹那血。 又抬起脚,往前走。 这点皮肉伤,他顾不上。 他得赶路。 其实,去县城,並不一定要这样摸黑著走。 每日卯时,赵老六的【拉车牛】也跟著往县城送货。 搭他这趟车,省脚程又稳当。 不过要五十文。 罗影並没有去等那班车。 他想起那半碟子已经吃了六天、就著糙米咽下去的胡萝卜... 想起这十几年来,爹和大哥是怎么一个铜板、一个铜板,从牙缝里抠出他那笔束脩的。 如今,在交了一两银租牛后... 他这一家子,全身上下,都拿不出来五十文。 可说来也怪。 走在一条漆黑的山路之上,膝盖明明已经被血浸透了... 但是罗影的眼睛里,並没有看到半分的苦楚。 满满的,全是光。 因为今日。 正是开讲【御兽进化论】的日子。 他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赴死蚁】的图案,正温温地贴著他的皮肤。 从那晚开始,他和小玄把话说开了,小玄之后再也不曾躲过他。 今天这节课上,如果小玄可以进化的话... 罗影想到这里,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想到家里那头自断双角、寿命减半的老黑,再想起大哥罗川那一年比一年更驼的脊背... 只要小玄爭气。 这个家,就有指望了。 ... 等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罗影便来到了县城,並且进入了潜鳞书院,在这里找到了一间名为七號的教室。 李子诚早就到了,正搓著手在门口等他。 一抬眼就看见罗影裤腿上暗红色的一块,李子诚的脸色顿时一沉,几步就迎了上来。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他蹲下身就要去看。 罗影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没事,” “下坡摸黑摔的,蹭破点皮。” 李子诚看著他满身灰尘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 只是默默把他往里头让了让,用自己身体去替挡下门口穿堂而过的寒风。 罗影心里头,熨帖了一下。 和李子诚一进教室,罗影就感觉到,教室里的氛围和往常不太一样。 七天前,这群刚刚入门的小傢伙们,大都是安安静静的。 但是今天,在几乎所有的脸上,绷著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王健和宋立在教室最前面的地方,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大约大半个圈子的人。 那些人脸上堆著笑,言语间儘是奉承,时不时还凑到那两只蚁跟前,嘖嘖地赞上几句。 罗影看著那幕,心里十分平静。 前世的三十年里,早就將人世间的冷暖人情看了个清澈。 掌中那一杯酒,从来都是杯杯先敬有钱人。 更別提在御兽的世界中,银子几乎就等同於力量。 王健出了那一百两,宋立出了那三十八两,头一拨挑走的,是这一整批蚁里头,天赋最拔尖的两只。 围著他们转,巴结著,能跟著学些门道,將来兴许还能借上几分力。 这是人之常情。 罗影並不眼红,也半分没往心里去。 因为他比屋里所有的人都清楚。 他那只躺在手背上,被旁人看作是残废的小玄。 才是这五百只蚂蚁中最厉害的一只。 王健那只之於他,不过是井中蛙,天上月。 也不知多久。 迴廊里面突然传来了一个人影在走廊里移动的声音。 满屋子的吵闹声一下子小了许多。 只见两位教习並肩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金教习。 跟隨了十九年的【百问鸚】,正稳稳地立在他肩头。 脚边有一窝【灰鬃鼠】,那一双双明亮的小眼睛,默默地將一屋子的人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在它的旁边,是一位背稍微驼了点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墨青教习袍。 在他的身后,有一头白皙的【筹宝貔】正在悠閒地走著。 有不少的崽子认出了这个老人,纷纷站起身来给老人行礼,神情中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金教习走到讲台上没有马上开口。 侧过身来,面对旁边的老者,做出请的手势。 “老冯,你先说。” 冯教习微微点头。 浑浊的目光,在这一屋后生身上,缓缓扫过。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你们这些,大半都该认识我的。” “前些日子,在【初契堂】里,便是我替你们一个一个,施下契约。” 他稍停了一下,继续道: “只是有一桩,你们多半还不知道。” “我所掌管的不只是【初契堂】。” “这书院中,【兽储库】也属於我所管辖。” “我叫冯熙,是潜鳞书院的副院长。” 副院两个字一落地,那些个本就敬著的崽子,呼吸都不由得一窒。 一位副院,竟亲自来给他们这群新入门的,上这么一堂课。 冯教习也不去看下面那些变了的神色,只是自己往下接著说著: “今日这节课的规矩,我先和你们说道清楚。” “今天在课堂上,凡是催动自己的御兽、当眾进化的。” “赏纹银十两,记嘉奖一次。”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就立刻传出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十两银子。 要知道,这县学一年的束脩,也才不过六两。 这十两,在王健、宋立这样的人家里,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下面的大半个连六两束脩都是砸锅卖铁才凑出来的寒门子弟而言,这可是一笔能压弯了腰的横財。 冯教习等那阵骚动平息之后,才继续开口: “除此之外,这半年之內,凡是能在你们这一届里面排进前十名的... 跳级,並进第二年的老生班。 得以提前修习御兽禁术。 往后每年的束脩,也都会减半。” 底下那一片眸光,又灼热了几分。 罗影在人群中后面站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那只按在右手手背上的手,悄悄地,又攥紧了一分。 冯教习讲完规矩之后就退到一边,把这把讲台重新还给金教习。 金教习往前迈出了一步。 他肩头的【百问鸚】振了振翅。 他没有再多言语, 只是抬起眼,环视了一圈。 罗影站在最后面,双眼低垂,手指轻轻覆盖在那道温暖的图案上。 『小玄。 今日...就是咱俩的日子。』 金教习的眼神最终定住。 他的声音,在这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今日的课。” “正式开始。” “讲解...【御兽进化论】!” 第20章 进化白光 金教习举手一按。 底下残余的躁动完全平息。 他並没有急著往下说,而是目光缓缓扫过一屋子的年轻人。 这才开口: “御兽进化。靠的是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並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非常的清楚。 话音刚落,他肩膀上那【百问鸚】忽然振翅。 那一对斑斕的羽翼舒展开来,一道清越的鸟鸣陡然拔高。 把金教习的一句短短的话,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这偌大学堂的每一个角落。 “靠的是什么?” 【百问鸚】尾音,在房樑上打了个转。 底下不少崽子,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两样。” 金教习竖起两根手指: “一是体质。二是,它体內积蓄的能量达標。” 他顿了顿。 “就拿你们家里头,那些最寻常不过的脱凡级御兽来说。 【黑水牛】、【拉车牛】、【啄虫鸡】,这一类。” “只消把觉醒等级,堆到四级,体內能量自然就满了,大多便能水到渠成地自行进化。” “这些,蒙学里都教烂了,我不再多费口舌。” 金教习话锋一转。 “那我问你们。” 他身侧的百问鸚,极有默契地,又是一声清鸣。 “御兽,如何提升它的觉醒等级?” 这个问题一出,底下呼啦啦,举起了一大片手。 这是基础里的基础,但凡用心听过蒙学的,都答得上来。 金教习的目光在那片手臂里转了一圈,落在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你。” 被点到的,是李子诚。 李子诚站起身,不慌不忙。 “回教习。 首选是提升御兽的身体素质,为它积蓄体內的能量,再便是,勤加磨炼它的本命技能。 这两样,都有概率,叫它的觉醒等级,往上提一提。” 金教习微微頷首。 “不错。坐下。” 他负手,踱了两步。 “这便是山野之间,那些个无主的野兽,提升等级的法子了。” 他的声音平淡了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它们这一辈子,大多就在这一级、二级、三级里头,打著转。” “能熬著熬著,真把等级堆上四级、一朝进化的,少之又少。” 金教习停下脚步。 “可我们人,不一样。” “我们人族,是这天地之间,唯一一个,天生的辅助种族。” “等你们过了考核,成了正式弟子,便能学到一门法子。”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汲灵术】。” 肩头的百问鸚,清晰地將这三个字,又復诵了一遍。 “凭著这门术,你们的御兽,每击败一个对手… 你们便能將那对手身上的力量,汲取过来,灌注给自家的御兽。” “一场一场打下来,你那御兽的等级,涨得比山野里的同类,何止快了十倍。” 金教习扫视一圈。 “不过,那是后话了。今日,先按下不表。” 底下,罗影静静地听著,心头,却是悄然一动。 【汲灵术】。 击败对手,汲取力量,灌注己身。 罗影搭在桌沿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这……这不就是他前世,那些个御兽对战的游戏里头,自家御兽击败了敌人,所得来的『经验值』么? 只是在那一方天地里,这是天经地义、自动入帐的东西。 可到了这一世,它竟成了一门,需得人去苦修的、人族独有的『术』。 罗影的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亮了一下。 难怪。 难怪人族,会是这天地间,唯一的辅助种族。 原来,在这一方天地里,真正执掌著御兽成长的那只手…… 从头到尾,都是人。 一个念头,紧跟著,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既然这『经验值』,到了此世,化作了【汲灵术】。 那他前世那游戏里头有过的各色道具,会不会在那些更高深的御兽禁术中体现? 譬如……那一枚拋出去,便能百分百收服任何御兽的『大师球』。 在这一世,会不会也化作了一门,能让人无视一切根骨血脉、强行缔结契约的禁术? 罗影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思绪。 这些,都还太远了。 眼下,他只死死盯著一桩事。 讲台上。 金教习重新立定,环视全场。 “方才说的,是进化的主流法子。” “可除了这一条道……”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御兽进化,还有別的方法。” 肩上的百问鸚鵡亦重复了这几个字,清越的声音,在整个场地里迴荡。 “谁,知道?” 说出这句话之后,学堂中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刚刚那呼喇喇举起的一大片手臂,如今却是稀稀拉拉。 五百人的队伍,也才缓缓地举起了三四只手。 罗影坐在后排的位置上,把三四个手都观察到了。 他心里沉了一下。 这三个、四个举手的,一个也没有例外... 都是身著锦衣华服、一眼就能看出底子的富家子弟。 第一个问题是蒙学中嚼熟了的常识,因此满堂都举得起手。 但是第二个方法…… 显然,是那些世族大家,关著门教自家子弟的东西。 寒门子弟,怕是连听,都未必听过。 金教习的目光在几只手之上掠过。 他本是想点王健的。 但想起来前几天,少年在初契堂里,那副看似无心,实则处处替自己开脱嫌疑的姿態…… 金教习眼里面很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的目光转移到了另外一个锦衣少年身上。 “你来说,宋立。” 那唤作宋立的少年,慢条斯理地站起了身。 他眉宇之间,带著几分世家子特有的从容傲气。 “回教习。这第二种法子,便是藉助……【进化石】。”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笑了笑,透著胸有成竹的底气: “上古之时,神兽行於天地。 它们棲息长眠过的地界,天长日久,地气受了浸染,便会孕育出一种奇石。” “那石头里头,天生就含著一缕与神兽同源的能量。” “譬如,蕴著火系、光系之力的【太阳石】。 又譬如,蕴著格斗系之力的【礪勇石】....” “將这石中之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御兽体內,以这外来之力,补上它体內不足的內力。” “但凡是路子对得上的御兽,往往便能直接进化。” 宋立说完之后,微微一拱手,神態从容地坐了下去。 金教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很好。” 隨即,他伸手,探入了袖中。 待那只手再抽出来时,掌心,已多了一枚石头。 那石头不过婴孩拳头大小,通体呈一种沉鬱的暗红,石面之上,流转著一缕缕、仿佛活物一般的暗金色纹路。 满堂的目光,霎时被那枚石头,牢牢攫住。 金教习托著那石头,缓缓开口。 “你们手里的【赴死蚁】,有一桩,与旁的脱凡级御兽,大不相同。” “它,並非靠堆等级,便能自行进化的。” 他环视一圈。 “它走的,是一条颇为少见的路子。性格进化。” “唯有一只,当真怀著一颗无畏之心的赴死蚁,在熬到觉醒四级之后,方能自然进化。” “一旦进化,它周身的血肉都会彻底重铸,自虫系,转为虫、格斗双系的【无惧蚁】,乃至【赴难勇蚁】。” “自那时起,它才算真正,有了一战之力。” 金教习抬了抬掌心那枚暗红的石头。 “而我手里这一枚……” “正是蕴著格斗系之力的【礪勇石】。” “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一肃。 “都把你们的赴死蚁,放出来吧。” 话音落下,满堂学子,纷纷以心念,催动起了那道契约。 一条一条的【赴死蚁】从人们的手心、手背上显形,落在自己的书桌上。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几百只蚂蚁几乎在接触到桌子的一瞬间,就齐刷刷地把身体转向金教习掌心的【礪勇石】方向。 触鬚微微颤抖,眸中闪烁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渴望。 而那枚【礪勇石】,也仿佛被这满堂的渴求勾动,竟微微地,震颤起来。 石上那一缕缕暗金的纹路,流转得愈发急促。 像是迫不及待,要挣脱束缚,飞入那片蚁群。 后排。 罗影把自己的右手也摊开了。 隨著他心念一动,小玄,从他手背那道图案里,缓缓爬了出来,落在了桌角。 依旧是那副模样。 缩著身子,瘸著一条腿,怯生生地往那桌角最暗的地方又挪了挪... 仿佛要把自己,藏进那一小片阴影里去。 满堂的蚂蚁都朝著那块石头爬去,充满了渴望。 唯独它,一声不吭,不露半点声色。 如果有人往这敲,一定会觉得,这是五百只蚂蚁中最不显眼的一只。 但是罗影看著它,眼里全是別人看不懂的温柔。 他低下头来,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 “小玄。” “快了...” 贴在手掌上的契约微微一暖。 桌角那只缩著的小东西,那两根一直耷拉著的触鬚,几不可察地,翘动了一下。 讲台上。 金教习將震动得越来越剧烈的【礪勇石】缓缓托起。 他微微一笑: “我现在,便將这【礪勇石】放出。” “它自会去寻这满堂五百只蚁里头,天赋最高的那一只... 將这一身的能量,尽数注入它的身躯。”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道: “今日,便让你们,亲眼瞧一瞧。” “什么,叫做真正的进化!” ....... 学堂的角落里。 一直默不作声的冯教习,將满堂学子那一张张屏息凝神、写满了期盼的脸,尽收眼底。 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心底里,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样的场面,他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他比谁都清楚,待会儿那石头一动,这满堂的期盼里头,十有八九,都要化作失望。 考核的规矩,原是写得明明白白,一视同仁,不分贵贱的。 可这世道…… 那一笔束脩的高低,定下了挑兽的先后。 那一双双自小被世家大族餵养出来的眼力,又在这先后之上,生生地再拉开了一道沟。 最好的那几只蚁,早在头几日,便被这些家底丰厚的子弟,挑了去。 那枚【礪勇石】要寻的天赋最高的蚁,十之八九,便在这几个富家子之中。 是那个一掷百两的王健? 还是那个眼力老辣的宋立? 冯教习浑浊的目光,在那两个锦衣少年之间,缓缓地流转著,陷入了沉思。 满堂寂静。 五百道目光,连同两位教习的目光,尽数聚在了金教习那缓缓鬆开的掌心之上。 那枚【礪勇石】,悬在半空,又震颤了一瞬。 而后,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里,它,缓缓地飞了起来。 它先是晃了晃,而后,朝著前排,宋立的那个方向,飘了过去。 宋立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端坐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悄然涌起一股快意。 果然。 他虽出的银子,是不及王健那一百两。 挑兽的次序,也排在王健之后。 可挑兽,挑的,从来就不只是银子。 挑的,是眼力。 王健那一只,徒有蛮力,根骨粗陋。 而他相中的这一只,才是真正的內蕴上佳,是他翻遍了那一整库的蚁,才挑出来的璞玉。 这枚石头,这不就来了么。 它认的,终究还是真本事。 后排。 李子诚的目光,紧紧追著那枚石头,压低了声音,凑到罗影耳边。 “影子,你说……” “会是宋立,还是王健?” 话音才落。 那枚原本朝著宋立飘去的【礪勇石】,却在半途,陡然一顿。 而后,竟越过了宋立,头也不回地,朝著他斜后方的王健,飞了过去。 宋立脸上那点强压著的快意,霎时,僵在了那里。 李子诚望著那枚径直飞向王健的石头,先是一怔,而后,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看来……” 他摇了摇头,那声音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认命。 “不用猜了。” “果然……一百两,就是一百两啊。” “不。” 后排,罗影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异常篤定。 “都不是。” 李子诚一愣,扭头看他,满脸的不解。 都不是? 这满堂五百只蚁,除了王健、宋立那两只,还能有哪一只…… 而此刻,前排。 那枚【礪勇石】,正不偏不倚,朝著王健稳稳飞去。 王健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咧了开来。 他垂著眼,掩去了眸中的志在必得。 待会儿石头一到,他这只蚁进化之时,他得装作,半分都不曾料到的模样。 最好,再添上几分受宠若惊。 毕竟,那一百两,买的,从来就不是这只蚁……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那枚已然飞到王健蚁前、几乎要触上它的【礪勇石】。 竟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再度,一个调头。 它越过了王健。 那枚暗红的石头,陡然加速! 自满堂学子的头顶,激射而过! 直直地朝著这间学堂的最后一排飞去! 朝著那两个揣著一身泥土味的少年,李子诚,与罗影! 最终,稳稳地,悬停在了那张最不起眼的课桌一角。 悬在了那只缩著身子、瘸著腿、怯生生躲在阴影里的小玄,身旁! 王健猛地,瞪大了眼。 怎么可能? 这满堂之上,怎么可能,还会有一只蚁,天赋比他那一只,还要高?! 满堂死寂。 五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顺著那枚石头,望向了最后一排,那个谁都不曾正眼瞧过的角落。 讲台上,金教习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学堂角落里,那个一直气定神閒的冯教习,浑浊的双眼,也骤然睁大。 两位教习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只蚁的身上。 落在了那只……依旧“残疾”著,缩著一条瘸腿,怯怯地躲在课桌一角的小东西身上。 两人,齐齐地愣住了。 下一瞬。 不等任何人回过神来。 那枚【礪勇石】之上,那一身暗金的格斗之力,骤然爆发。 一道庞大到几乎要刺破人眼的白光,自那石头里头,奔涌而出! 將桌角那个小小的、怯怯的身影…. 彻彻底底地包裹了进去!! 第21章 通天之路 白光把小人儿给吞没了。 罗影循著那道契约,“听”到了。 小玄的气息,在白色的光芒中一节一节地向上拔! 觉醒二级。 觉醒三级。 【礪勇石】不断的將格斗之力注入到小玄的身体里! 为它补充身体缺少的能量,並且推动它觉醒的程度一步一步地向上提升! 这是进化的一种前兆! 整间学堂的目光,连同两位教习的... 此刻全钉在了他所在的那张桌子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钉在了那团进化白光中,也钉在了罗影身上! 明明... 这是他將小玄从柜子中取出之后,便日日夜夜都盼著的一幕... 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的落到眼前时... 罗影內心却是一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平静。 满堂人惊讶、怀疑、不信的目光,在他这里不会激起一点涟漪。 別人怎么看他,他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所关心的,只有身份那几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兽。 爹,大哥,老黑,芦花,点子。 还有... 这桌角上,这与他立过誓,交过心的小东西... 也是家人了。 因此,在所有人认为他应该喜出望外的时候... 罗影做的第一件事情,却是沿著契约,很轻,很轻的问了一句: “小玄。” “你感觉怎么样?” 白光中,那道怯生生的念头,迟疑了一瞬。 而后,一股情绪,顺著契约怯怯地传递过来。 那里面,没有一点进化的喜悦。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抗拒。 它不愿。 它厌恶这股,要往它身体里头钻的力量。 罗影稍微有些愣住。 他定了定心神,將自己的神识,沉入到自己的识海之中。 那本【万兽衍策】,正静静的放在那里。 书页之上,小玄那一身的进化路径,化作一棵倒悬的光树。 罗影看得分明。 原本那两道黯淡的、金色的光柱,那通往【无惧蚁】与【赴难勇蚁】的路。 此刻,正隨著那格斗之力的灌入,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而那一道,原本亮得骇人、通往未知尽头的、青铜色的巨大光柱。 那光,竟反而比先前,黯淡了几分。 罗影盯著这一幕,陷入了沉思。 『礪勇石,蕴的是格斗之力。』 『那,正是一只蚁,要进化成【无惧蚁】、【赴难勇蚁】,最不可缺的东西。』 『可这两条路,要走得通,靠的,是一颗无畏之心。』 罗影的心,轻轻一颤。 小玄。 它曾是它那一族里头,最悍不畏死的战士。 论这份资质,它本是绰绰有余的。 可它,为了一句“还能再见”的承诺... 亲手,把这颗无畏之心,咽了回去。 选了怕死,选了苟活。 它... 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去接那滚烫的格斗之力? 去走那条,它早已亲手斩断了的、无所畏惧的路呢? 就在罗影思忖之际。 白光之中,那道怯生生的念头,又一次传了过来。 这一回,那抗拒里头,竟掺进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妥协。 “你若……当真想要……” “我……便受著。” 罗影的呼吸,顿住了。 他懂了。 小玄不愿走这条路。 可它,怕拂了他的意。 更怕,伤了他这个、这世上唯一懂它的人的心。 所以,它寧愿,违背它自己。 也要为他,硬生生咽下这一口,它最厌恶的力量。 罗影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无声地笑了笑,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循著那道契约,一字一句,极郑重地传了过去: “我不愿,你去做你不愿意的事。” 他顿了顿。 “此路不通,那我们换一条路走,便是了。” 得了他这一句... 那一头的小玄,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千百年的重担,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它,再一次,决然地拒了那格斗之力的灌入。 识海之中,那两道刚刚才亮起来的、金色的光柱,又重新黯淡了下去。 而那道青铜色的巨柱,则重新,恢復了它那骇人的光亮。 望著这一幕,罗影的心里头,一片坦然。 旁人怎么看那只蚁,进没进化成眾人盼著的那副威风模样... 他全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他这个家人,过得好不好,活得痛不痛快。 御兽与御兽师之间,从来便该是这般,真正生死与共的家人。 罗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青铜巨柱之上。 念头,也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 既然【赴死蚁】,走的是性格进化的路子。 既然,一颗无畏之心,能岔出【无惧蚁】、【赴难勇蚁】,这两条道。 那... 罗影的呼吸,悄然一沉。 那一颗,小玄如今怀著的、贪生的心。 未必,就没有它自己的一条路。 这般念头才起的剎那。 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骤然,起了一阵惊人的变化! 那两道原本就已黯淡的、通往无惧蚁与赴难勇蚁的光柱,那一点残余的金光,竟彻底熄灭了。 而与此同时。 那道青铜色的巨柱,那骇人的光亮,竟又凭空亮了一分! 罗影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心,没来由地,怦怦怦,跳了起来。 他心念一动,试著將那念头往回收了一收。 果然。 那两道熄了的金色光柱,竟又重新泛起了一丝微光。 而那道青铜巨柱的光,也隨之明显地黯淡了下来。 一明,一暗。 这一收一放之间,瞬息,便印证了罗影心底那个猜测。 『越適合小玄的路,这进化之光的损耗,便越小。』 『越是不合的路,这进化之光的损耗,便越大。』 可比起这点损耗。 真正让罗影那颗心,狂跳不止的,是另一桩他几乎都不敢去细想的事。 他死死盯著那本册子,搭在桌沿上的指尖,竟有些发起颤来。 『这本【万兽衍策】,竟然……』 『在我契约了御兽之后,能由著我的心意,將这御兽身上,所有路线的进化之光,隨意地匯总、挪移?』 一个更骇人的念头,紧跟著,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岂不是说……』 『只要我定下一条路,再把其余那些散著的进化之光,尽数匯到这一条路上来……』 『我,便能凭著这双手,硬生生塑出一头,天才之兽?』 罗影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 他强压著那一阵悸动,一点一点把这里头的关窍,理了个通透。 『这一道道进化之光,就好比是,技能点。』 『哪怕一头御兽,它所有的路,都黯淡得不成个样子。 可只要把这些光,尽数匯到一处,也能亮得夺目,硬生生开出一条新的路来!』 『而每进化一回,便又是一番新的天地,这进化之光,又会重新铺开……』 罗影的手,缓缓攥紧了。 『这岂不是说,只要我设计的路子,足够合理,足够合小玄的性子……』 『它,就能这般,一级一级,不断地往上进化下去?』 这个从天而降的发现。 让罗影激动的同时,一个念头,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起了,家里那头老黑。 『小玄,天赋本就拔尖。 这桩新得的本事,於它,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罗影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可老黑……』 那头自断了双角、寿数减了一半的老黑。 它身上那一条条进化的路,几乎,全都黯淡得近乎熄灭了。 它这一辈子,本是再没什么指望了的。 可这桩本事。 罗影的眼眶,驀地,有些发热。 『於老黑,这哪里是什么锦上添花。』 『这是……雪中送炭啊。』 他几乎已经能想见。 只待他熬过这半年,成了正式弟子,学会了那一门契约之术... 亲手,与老黑,缔下契约。 他便能像今日这般,为那头沉默了一辈子、为这个家,把一身力气都熬干了的老牛。 亲手,去设计出一条,全新的通天之路! 第22章 举堂皆惊 那一团庞大的白光,亮到了极致。 而后,在满堂五百道屏住的目光里,缓缓地褪了下去。 光晕一寸一寸地,敛尽。 桌角那一处,显出了一道身影。 眾人定睛望去。 那原本缩成一团、瘦小可怜的【赴死蚁】... 此刻,竟变得极其壮硕! 通体的甲壳,泛著一层沉沉的乌光,比方才足足大了一圈不止! 方才,它还是一只不过觉醒一级、病懨懨的残蚁。 眨眼的工夫,那枚石头... 便將它的觉醒等级,一路餵到了四级! 这般拔升的速度,这般凭空壮大起来的身躯... 本身,便足以叫人心头一凛。 可偏偏。 就在这般壮硕的身子骨上,还顶著一条,缩著、不敢落地的瘸腿。 满堂寂静。 没人想得明白。 这只被那枚石头,越过了所有人、生生选作天赋最高的蚁。 怎么,就……没进化呢? “啪。啪。啪!” 三声掌声,不疾不徐,自讲台那头,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金教习。 他一边击著掌,一边踱步走了过来。 那一双素来严厉的眸子里,此刻,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讚嘆。 “一只残了腿的蚁……” 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学堂里,格外清晰。 “竟生生,压过了满堂这五百只。” “是这七號学堂里,天赋最高的那一只。” 他走到了那张最末的课桌前,停下了脚步。 “你……” 他的视线,头一回,从那只蚁的身上,移到了那蚁的主人身上。 也是头一回,他这般仔仔细细地,去打量一个人。 那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上,还沾著没拍净的泥。 这身穿著,分明,是个只交得起那最底层六两束脩的孩子。 银子开道、世家子凭著家底,头一拨便把好兽挑走的光景,金教习见了半辈子。 这一口气,也压了半辈子。 可今日,这满堂天赋最高的一只蚁... 竟落在了这么一个,坐在最末一排、连束脩都是砸锅卖铁才凑出来的穷孩子手里! 他那颗素来端得平平的心,竟没来由地,鬆快了几分。 “我叫罗影。” 被这般注视著,罗影压下了心头那些个翻涌的思绪,回过神来,轻声答道。 金教习点了点头。 “你能在那么靠后的位子上,从一堆没人要的蚁里头,挑中这一只。” “眼力,不俗。” 这一句夸讚,他给得极实在。 可隨即,他话锋一转,那讚许里头,掺进了几分惋惜。 “只可惜……” “这只蚁,因著这先天的残疾,打娘胎里,便缺了那一颗最要紧的无畏之心。” “而你也该记得,【赴死蚁】这东西,向来是靠著性格,去驱动进化的。” 金教习俯下身,离那只蚁,又近了些。 “所以……” “哪怕方才那枚【礪勇石】,將它一路推到了觉醒四级,又將它那残了的身子,一併补全、修復了……” “它,依旧没能进化。”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只蚁,那条始终蜷著、不敢落地的腿。 “你瞧它这副,还瘸著腿、不敢使力的怂样。 这便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蚁的身躯,在升了等级后,大了一圈。 隔著这么近的距离,那条腿,是真瘸、还是假瘸,本是逃不过金教习这一双法眼的。 他看得分明,那条腿的筋骨,早被那石头之力,补得齐齐整整。 它还瘸著... 瘸的,是它那颗心,不是腿。 罗影垂著眼,没有作声。 金教习这一番话,字字都透著老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这位浸淫了【赴死蚁】大半辈子的老教习,到底,还是不知道。 小玄这一条腿。 打它钻进那片废料堆、被自己头一回瞧见的那一刻起。 便是装的。 它装了这许多年。 装给那些个想吃它、想欺它的同类看,装给这满世界的凶险看。 为的,从来不是什么一朝被蛇咬的怯。 为的,是一句,要活著兑现的承诺。 “谢金教习指点。” 罗影拱了拱手,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他没有去解释半个字。 金教习见这孩子,被这般当眾点出了短处,竟还能沉得住气,连半分辩驳的意思都没有。 眼底那点讚许,又深了一分: “可惜了。这是个心结。” 他直起身,嘆了口气。 “它如今,身子里积蓄的能量,已经足够了。 你往后,只消能解开它这个心结……” “它,隨时,都能进化。”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只蚁,又看了看这穷苦的少年,摇了摇头。 话里头,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不过,於你而言……倒也算,因祸得福了。” “你想想,这蚁,若不是残著,凭著它这般天赋……” “以你那靠后得不能再靠后的选兽顺序,纵是你长了一双天大的眼力,这样的好蚁,又哪里轮得到你呢?” 说罢,金教习不再多言,转过身去,重新拿起了那枚暗红的【礪勇石】。 “好了。” “我们,继续。” 那枚【礪勇石】,自他掌心,再一次缓缓地飞了起来。 它悬在半空,微微震颤著。 似又要去寻那满堂之中,余下的、天赋最高的那一只。 只是这一回。 与方才那满堂屏息、五百道目光尽数追著石头的光景,已是大不相同了。 许多人的心思,明显已不在那枚石头上了。 一道道目光,时不时地便要往那最末一排... 那个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和他桌角那只壮硕的蚁身上,飘上一飘。 那眼神里头,有惊,有疑,更有几分,重新掂量过后的郑重。 包括... 那位一直立在角落里、不声不响观了这一整堂课的,冯教习。 冯教习怔怔地,望著那最末一排的少年。 望著他桌角那只,分明天赋冠绝全场、却还死死装著一身残疾的蚁。 老人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七日之前。 飘回了那一座【初契堂】里头。 飘回了那个少年,指著自己掌心残蚁,一字一句,对他说出的那一句话。 那一句,他当时只当是顶嘴忤逆,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的话... “我信他有吞龙之志……” “才选的他。” 关於本书(可以开宰了) 首先给大家道一个歉。 因为小作者这本书,是存稿了整整十万字,才开始发布的。 在写的时候,忽略了新书期一天更新四千字至六千字的限制。 所以,儘管写的时候很爽,但没想到这段先『抑』的过程有那么难熬。 不过还好,现在开始扬了。 当然,要是扬的不好,你们也可以把我扬了。(笑~) 认真说一下吧。 御兽加古代王朝背景,我这方面做了很长时间的研究,大纲花了一个月整理。 我能保证,核心点还是以设计御兽进化,加御兽培养为主,其他的都是辅助。 可能是因为这是第一本御兽文的缘故,前文有些笔墨放在了人的上面,有点写偏了。 但还好,后面的存稿,我都纠正过来了。 我保证,是以兽为核心,作为驱动力的。 毕竟...这是一本御兽文嘛~ 我想各位读者老爷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虽然24小时追读很重要,但这个求不来,还是得看写的怎么样,合不合胃口,我就不求了。 反正现在是免费期,大家也不损失什么。 以这章感言为节点,往后再看十五章左右。 如果没有让读者老爷们看到你们想看的东西,你们就把我扬了(●°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