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魔快刀》 楔子 不信邪才能揽的活儿 “把你口罩摘了,还有帽子,都摘掉,態度端正。” 教导主任催促著—— ——林恩不得不把这些遮阳避光的衣饰都摘下。 他十八岁,恰好是高三最后一年,也是艺考集训的紧张时期。 因为一件事,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学校本来安排在bj的集训中心,负责人把他送回中山——理由是打架斗殴,伤害同学。 他的大脑空白,憋了一肚子火但不知道往哪儿发,离校申请表和学生档案整整齐齐的躺在教务处办公桌上,仿佛主任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未来,这下別说艺考了,能不能把书读下去都成了未知数。 白花花的头髮,粉红色的眼睛,虹膜近乎透明——林恩是个白化病人。 主任平时没怎么关注过这个孩子,或者说整个一中那么多人,要记得每个学生的名字或许有些难为他了,更別提这个平时裹得严严实实,畏光又內向的小男生。 “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你有绘画天赋,艺考是条改变命运的近路,怎么把这么重要的集训机会浪费了?” “小林,你在听我说话吗?” 林恩怔怔出神,仿佛灵魂不在身体里。 “我在听。” 主任没好气的训斥道—— “——你家里条件也就一般,怎么看上去笨笨的?我听赵老师说,你妈妈很不容易,她也有这个遗传病,和你一样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把你带大,付出了多少心血?我...” 主任话还没讲完,林恩打断道。 “我不是怪胎。” “嘶...”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给打懵了。 林恩的情绪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粉红色的眼睛很难找到明確的焦点,在旁人看来,就是时时刻刻保持著“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的语气平静,好像在阐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试图在大人面前从头到尾,一点点把始末都讲清楚。 “主任,我不是怪胎。” “我在一中这里很好,五十六班的同学们也很好,可能一开始没有办法融入进去,但是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我的身体不行,教官也是,所以军训的时候我没有去。” “关於这次集训,我已经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心肺却適应不了北方的乾燥天气,所以我不在状態,我能感觉到这段时间,整个人都萎靡不振,既疲劳又狂躁。” “我在集训的地方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我很想表达友善的態度,但是这些新朋友並不欢迎我。” 主任耐著性子,要慢慢把林恩的故事听完,他就这么看著这个男生,好像在竭尽全力组织语言,要把这次课堂暴力的前因后果都说清楚。 “起初是我的绘画工具被人盗用,然后找不著课堂作业,閒散时间的练习,还有我自己的静物素描,关於课后爱好部分,拍照发去网际网路的一些水彩作品也被涂得乱七八糟。” “我用不来数位屏,眼睛盯著电脑屏幕太久就会流眼泪,没有钱买pad做绘画文件,这些画具有一部分是赵老师赞助的,妈妈支持我画画,她知道我喜欢什么,知道我热爱什么。” “所以我气疯了,我不能理解这些恶意从何而来。” “那里对我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同学们来自天南地北,我在课堂上大声质问著,我找不到那个鬼——好像它就在我身后,阴仄仄的偷偷看著我,我越是著急,越是生气,它就越得意。” “有人偷了我的东西,而且不止一个人,他们从没有把我当成集训伙伴,我们也不是同校,更不是同学,我变成了一件玩具——玩具是不会疼的,玩具也不会反抗,玩具没有自我,只需要给这些人提供玩乐的情绪价值。”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因为我的头髮?我的眼睛?我长得和普通人不一样?” “我真的不理解,似乎恨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理由。欺负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 “我感觉自己失控了,听到耳边有鬼鬼祟祟的声音!” “它在骂我,它说——” “——怪胎,怪物,白头髮的怪东西” “病懨懨的癆鬼,晨跑的时候咳咳咳咳个不停,会不会传染给我呀?” “跑集训中心要饭来了?会画画吗?你就画?” 主任听到这里有些动容,这个中年汉子也不忍心接著去呵斥林恩,他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更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 不过照现在这孩子的谈吐来看,事情肯定比负责人说的要更加复杂。 这么想著,主任又一次翻开林恩的档案,翻开部分美术作品,这孩子的绘画天赋確实不错,或是在集训中心遭人嫉恨,毕竟形象特殊的人不论在哪,都会变成焦点——更何况这孩子身体弱,看上去就好欺负。 “我听到好多好多奇怪的声音。”林恩接著说:“我越激动,那种笑声就越刺耳,躲在暗地里看我笑话的鬼就越开心,於是我逮住笑声最大的,我就揍他,把他揍出血,我也挨了打,我也在流血。” “有人来拉架,我听到这傢伙也在辱骂我,边骂边笑。” “他骂我小畜牲,家里没爹娘教养的狗种。” “我又和这个拉架的打起来,我最恨別人骂我父母,特別是我妈妈。” “越来越多的声音涌进我的脑子里,好多人都在跟著起鬨,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於是就一个一个全都抓过来...” “我听到他们说,活该东西被偷,脾气那么古怪,说不定有精神病呢?怎么就抓著一个人偷呢?不是你的问题么!?” “后来就是负责人讲的,我在集训中心打架斗殴,这个我认错也认罚,我不该动手,我有错。” “你这个情况我...”主任欲言又止,暗自思付了一阵,终於想好如何措辞,“我不好处理,小林,毕竟这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那边负责人说,你把同一个课堂上十二个同学揍得鼻青脸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 林恩紧张起来,开口追问著:“要办休学吗?还是要劝退我?” “处分肯定少不了。”主任嘆了口气,“要看监控,我要知道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而且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呢?” “你,你啊,你就不能服服软?他们笑话你,瞧不起你,觉得你特殊,排斥你,那你跟著傻乐呵,稍稍低个头——等到混熟了,他们就知道你不是特別的,你只是有遗传病。” “整个高三那么紧张,集训窗口期那么短,散伙了天各一方再也不见,要说偷你画具毁你作业的小坏蛋,他机灵得很,他清楚,他知道犯罪成本低,不容易被抓住...” 林恩忽然反问—— “——主任的意思是,我要理解这个鬼?体谅这个鬼?因为我看上去比较好欺负,所以我活该吗?”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是和稀泥,我就想让你好好保护自己,我没说你有问题...”主任连忙改口道:“小林,你得信邪呀...”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林恩没去接,主任却像下了刑场,仿佛找到台阶,连忙借坡下驴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样,小林。” “应该是你妈妈来电话了,要不等几天?等我通知你?我们回头再和赵老师一起就你这个问题谈一谈?” 林恩没有回话,把口罩和帽子戴上,拿著手机走出办公室大门。 主任鬆了一口气,在这个孩子面前,他好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灵压力—— ——是的,就是压力。 在领导面前,他这个混办公室的老油条也极少感觉到精神压迫,但是刚才林恩那种诡异的神態,讲出来那些话,却像烙铁在烫他的心。 “也不容易。”主任自言自语著,他看到赵老师的家访记录—— ——林恩是单亲家庭,五岁的时候父母离婚,跟了母亲。 原因说来复杂,却也很简单,很现实。 ...... ...... 这个时候,小林拿起手机往综合楼出口去。 一中还在放暑假,要不是这档子事,主任也不会匆匆忙忙赶回学校,走廊没有一个人。 他接起电话,並不是妈妈打来的,而是一个陌生號码—— “——餵?”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热情洋溢的女声。 “您好!这边有一份工作推荐给您!~请问是林先生吗?” 林恩不假思索掛断了电话,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第六十五通骚扰电话了,频率越来越高,说辞越来越离谱。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信息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刚刚办完身份证,社会上的电诈分子就给他准备了成年大礼包。 ...... ...... 另一边,主任埋头翻看著家访记录,內心唏嘘。 林恩的白化病是家族遗传,仿佛受诅的血。 不只是畏光和视力问题,早年这位母亲离异的主要原因,就是家里负担不起高昂的治疗费——这个不开玩笑,有医保也不行,远远不够。 肺部纤维化使这类群体青年到中年的死亡率极高,根据赵老师收集的家访记录所描述,林恩的爸爸当年还是很负责的,没离婚以前给林恩的妈妈花了不少钱,陪护到下床,后来实在没有能力,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贫贱夫妻百日哀,大难临头各自飞。 主任打开微信,恰好收到集训中心那边发来的监控录像,还有一张张触目惊心的伤情照片。 “怎么会这样?嘶!哎?这不对啊?” “怎么...” 主任越看越不对劲—— “——怎么会这样?” 课堂里的林恩情绪激动,並不像这孩子说的...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辱骂他,嘲笑他,教室里的同学们显得既紧张又严肃,仿佛看不懂林恩的所作所为,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在执著什么,又在质问什么... 监控的录音完整,没有拼接合成,自二零四零年前后教改,要求各个地方执行文明课堂的新標准——教室內外的监控是校园暴力的克星。 没有ai后期痕跡,仿佛刚才林恩说的那些东西,都是凭空想像的... 他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吗?不... 和一群看不见的人隔空对骂?这小子心理出问题了? 等到主任追出去的时候,林恩已经走远了。 主任再想打电话把林恩喊回来,却显示一直在忙线—— ——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莫名愤慨和暴躁。 主任不理解这个学生为什么要撒谎,冷冰冰的监控画面诉说著一段歇斯底里的猎奇故事,林恩就这么抓住默不作声的同学,然后挨个都打了一顿。 伤情照片更是离了个大谱,这十二个同学来自各个不同的省份,有反抗还手的,也有抱头蹲防的,无一例外被林恩揍得满脸开花,受伤最严重的那个掉了两颗牙,万幸是没有毁容。 但是不像林恩说的,这小子根本就没流血,甚至没有擦伤。 可是他为什么会说自己也受伤了呢?妄想症吗?他摘了口罩以后,脸上看不见任何受伤的痕跡。 接下来几条聊天记录,让主任越来越疑惑。 集训负责人那边发来的记录是钉钉消息。 事情已经过去將近一周,这十二个挨打的受害人前后找到集训中心的老师,或主动或被动的承认了——他们承认自己曾经干过一些很不好的事。 主动的意思很好理解,他们坦白了盗窃和毁坏画作的行为。 被动的意思,是负责人在宿管的协助之下,確实在宿舍各个地方找到了林恩的作业,包括被盗的顏料画具。 林恩没有打错人,他確確实实靠著这种模糊的灵感,找到了联合起来整蛊他的鬼。这些人好像成群结队的斑鬣狗,试图撕扯猎物那样,把这个看上去病態柔弱的白化病人给排挤到集训课业之外。 虽然过程全都错—— ——但是结果全都对。 ...... ...... 太阳最毒的下午两点,林恩在楼下等到了同学。 “哎!兵!” 王文兵是林恩的髮小,一个单元楼里从小到大的玩伴。 “你怎么不上楼啊?我刚在家里刷题,喊我来干嘛?” 林恩拿起手机,展示著一长串的通话记录,全是骚扰来电。 “你知道怎么把它加进黑名单吗?它老打我电话,莫名其妙的。” 兵哥拿来林恩的手机一阵捣鼓。 “加了,完事儿!多简单!你不会用手机吗?疯狂原始人?” 林恩翻到黑名单功能,起初没细看,补充说明—— “——不管用,我之前加过了,所以才问你来著。” 王文兵咋咋呼呼回应著:“搞咩鬼吔?就为这点事把我喊出来啊?三十九度!火焰山哎!” “因为qq给你发消息,截图你看不明白啊...”林恩挠著头,把黑名单的详情页点开,满脸嫌弃,“哎!你什么神人!都没拉进去!” 王文兵皱著眉,寸头挠得咔呲咔呲响,指著详情页里的號码。 “不是要拉黑这个吗?” 林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 “——这个是肉摊老板娘的號码,我昨天帮妈妈带肉,加微信付款的时候打了个电话。不是这个,后来有好多骚扰电话打进来,拉黑都没用,都是同一个...” 说到这里,林恩突然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 王文兵见到小林这个神態,突然没来由的慌乱—— “——哪儿啊?哪儿有什么號码?就这一个,记录很乾净,集训要收手机吗?我这看,你没打过几通电话。” 林恩一点点翻过去,把手机的通话记录展示出来,包括未接来电和已接来电,一行行红色的黑色的数字,它们在兵哥眼前滑动著。 “你...” “看不到吗?” 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陌生號码出现在林恩眼中。 他没有接,也没有继续追问。 王文兵好像完全看不到这些东西—— “——没有啊?看什么?你怎么一下子那么紧张?搞得我也紧张起来了...” “哦。”林恩无视了铃声,跳到微信界面去—— “——当时我光顾著加肉档老板娘的微信,忘记转帐了,这就把钱转过去。” 王文兵:“哎!一惊一乍的...” 林恩没说话,他想到了什么,却不愿相信,或许是他的精神状態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却不能大肆声张。 妈妈病过一次,那一次花了很多很多钱,爸爸欠了一屁股债,好像人生中有很多问题,但最后只能无奈的说一句“没办法”,再不济也只能补充一句“就这样”。 他不能再病倒,绝不能,他不知道这种跡象代表著什么,或许是肺部纤维化愈发严重的徵兆,同时精神方面也出现了癔症——但是哪怕有病,他也得装作正常的样子。 “我先回去刷题了啊。”王同学起身要走,“你准备考到哪里去?哎!不说了,发消息给我!多大点事网上还说不清楚...” 手机里的未接来电还在往上刷新,林恩的掌心黏糊糊的,都是大热天催出来的汗。 他不理解,这也是他为什么用qq截图没办法把事情说清楚的原因,现在倒好,把兵哥拉来面前,两人就一台手机捯飭半天,最终依然说不清。 思索再三,他还是选择接听电话,因为他不信邪。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癔症,是他的脑子在求救,这一切都是幻觉,那也是身体发出的警告。 “餵。” 电话另一头的女声依然甜美,好像永远都有无限的活力—— ——哪怕被拒绝一万次。 “您好!请问是林先生吗?” “这边有一份工作推荐给您!~” 林恩头一次主动回应,他说起话结结巴巴。 “我还...我...我高中还没毕业...” 电话另一头的热情姑娘满不在乎—— “——就要您这种不信邪的。” 第一章 准备简歷 “妈,我回来了。” 林恩推开旧屋的大门,压低声音问候著—— ——妈妈没有应,或许在午睡。 客厅到处都是机械厂的宣传贴画,父母年轻时在同一个工作单位认识的。 妈妈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小沙发旁边的茶桌摆著水杯,早就给林恩备好了温水。 他顾不上胡思乱想,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儿,依然没把骚扰电话的事放在心上。 “就要我这种不信邪的?” 说完这句,对方草草掛断,非常突然。 又有一条简讯进来。 [准备好简歷,还有一身体面的衣服。] 这没头没尾的消息搞得林恩心烦意乱,歇了几分钟再去小臥室看一眼—— ——他依然找不到妈妈,於是往阳台去,还是找不到。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铃声再一次响起,林恩刚想掛断,却看见来电人是赵老师,他的班主任。 “喂,老师...” 另一头传来赵老师的质问:“主任把你的事情和我说了。” 林恩:“嗯。” 赵老师:“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林恩:“很严重吗?” 赵老师作为林恩的班主任,其实挺照顾林恩家里,茶台和沙发都是老师送的,还有不少二手家具,也是半卖半送的性质,亲手扛举著运上机械厂家属区的楼梯房,整整六楼。 “主任很生气,你小子在办公室里到底说了什么?嘴里有一句实话吗?”赵老师语气急切,催促道:“你现在写份检討,要不这样,要不这样...” “趁著暑假还没过完,我帮你联繫华侨学校,给你转过去,到时候有人来接你,那边学费可能会贵一点,但是以后我就不能带你了——你和阿慧好好过,我让那边的老师看著点你家里。就是...” 这些话听在林恩耳朵里,就有一种死刑宣告的感觉。 “我要退学?是么?” 赵老师嘆了口气,刚收到这个消息时他也不太能接受,又著急忙慌的到处找朋友,想把林恩这个近乎失能的家庭,从社会边缘的危险境地拉回安全线。 “转校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老师没有能力,只能帮你这么多。” “我听主任说——你在集训中心受欺负,跟那么多不同学校的孩子打架。我就想,会不会这里面有误会,你平时不爱讲话,也不是什么刺头,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挑起事端呢?” “后来我在工作组里看到监控录像,还有寻访伤者的谈话內容,我知道你没打错人,但是打人本身就不对,哎,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做得挺好,真的。你们...” “我知道了。”林恩长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老师,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他的身体僵硬,思维迟钝,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刚好走到厨房门前,恰是拉开门帘的那一刻。 他的呼吸急促,眼神失焦。 直到淅淅沥沥的水声把他的灵魂拉回身体里—— ——厨房的洗碗池已经满了,水不断的往外溢,浸湿头髮,染黑围裙。 他的妈妈在灶台边昏迷不醒,瘫在瓷砖地板上。 ...... ...... “hps。” “赫曼斯基-普德拉克综合徵。” “主要特徵包括色素缺失、出血倾向和肺部纤维化。” “终身无法治癒,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遗传性疾病。” “其中hps-1、hps-4型肺纤维化致死风险极高,三十到五十岁进展至呼吸衰竭。” “患者不能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要注意休息疗养,血氧水平过低会导致共济失调、心衰和急性休克。” “程佳慧,听到了吗?” 护士长在病床边用原子笔敲了敲本子,提醒著这位年仅三十七岁的妈妈。 床上的母亲恢復了些许精神,连连点头唯唯诺诺的回应著—— “——知道啦,知道啦,谢谢大夫,谢谢...” 林恩在床边等待著,抱著忐忑的心情,他紧张不安捏住床褥,不知道如何开口。 事情来得太突然,恰好是母亲病情愈发严重的时间窗口,如果这个时候他还在bj,还在集训中心备考,要一个多月以后才能回中山,只有休息时间能拿到手机看一眼,能联络上母亲。 如果妈妈孤身一人晕倒在家里,又没有邻居来串门,没有任何人发现... 林恩不敢接著往下想—— ——会死的,妈妈会孤零零的死掉,没人知道她死在家里。 “崽崽...”程佳慧撑著身子坐起来,说话还不太利索,语速很慢,“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就下个楼,找同学帮忙看一眼手机。”林恩压低了声音,在病房里表现得非常克制,“回来就到你晕倒了,那么热的天,你多歇息会儿——我回家以后,这些事我来做,让我来吧。你听话,你好歹听一听我的话...” 阿慧笑呵呵的,好像完全没个自觉,母子关係似乎反过来了—— “——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 “我一想,原先你要在bj呆一个多月,好久好久看不到你。” “才十几天,你就跑回来了,哎!开心起来人就没有感觉,早上我还觉得有点晕,喘气都费劲,开了燃气以后,我把汤锅搬上灶,想到你一直都喜欢喝那个排骨玉米汤,老林(林恩的父亲)也喜欢,我又开始想他,看火的时候就一直想。” “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好多债主都在找他,我不好联繫他,炒完菜我拍照发朋友圈,就想告诉他,我俩吃好喝好,生活也挺好的,想让他也高兴,花了好久时间,要凑个九宫格——你妈妈我呀,是一零后,那时候都流行这个。” “然后哇,太热了,我就一下子忘记了,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太高兴了...” “嘿嘿嘿,嘿嘿,我感觉浑身都是力气,我忘了呀。” 林恩不知道怎么回应母亲,他早些时候从集训地遣返回家,在外面干了什么事,可能受到什么处分,也是实话实说,母子俩没有任何隔阂——退学结果和转校的事还没来得及讲清楚,赵老师刚刚打的电话。 他看著病床上的母亲,一米五出头的个子,那么瘦小的一个人,好像身体里充满了能量——有时候他很难理解,妈妈这种开朗乐观的心態是怎样培养出来的。 “崽崽,我就说你没错吧!” “如果你没爭这口气,你没抓著这些坏同学一个一个揍过去,你也回不来,我找不到你,又要吃好大的亏。” 阿慧抓住林恩的手,有说不完的话。 “我得在地板上躺多久啊?起码得晕到第二天才有力气给小赵发消息,要麻烦邻居帮忙开车送一下我,一个人到医院做检查好无聊,排队等好久好久。” “集训的事情泡汤了,没关係的,我相信你,崽崽,我相信你。” “我和赵老师打过电话,他很喜欢你呀,他特別著急,他给我看你的画,我说我不懂,太专业的东西我搞不清的,我就觉得什么都好。” “我们不靠集训,学校给安排的机会错过就错过了,我们自己努努力,考得上就考,考不上也没关係,志愿你自己来填,妈妈没有多少文化,帮不上忙,打小我就不爱念书,不然怎么进厂了呢?哈哈哈哈哈...” 林恩抿著嘴,他去搂抱母亲,轻轻拍打背脊。 这一刻,深深的无力感要把他拽进泥潭,恐怕不是什么一年两年就能解决的问题,妈妈的病情迫在眉睫,她需要更好的环境,需要人照顾。 等不到他大学四年毕业参加工作,也等不到第一笔工资来改善生活,没有什么展望未来的机会。 “崽崽...”阿慧跟著压低了声音,凑到小林耳边说,“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会担心,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我忍不住会这么想,我感觉自己好悲观...” “因为这一次,你从bj回来,前一天晚上我想了好久好久,我想得睡不著觉。” “会不会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血不好,把白头髮传给你了,因为我——想到这里我好难过...” “好了,好了。”林恩又一次抱紧了母亲,“你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阿慧立刻说:“可乐!我要喝可乐!冰可乐!” 可乐?肺有问题的病人能喝这个么?还是冰的? 林恩再没有过多顾虑,立马起身去找便利店。 他的脑子很乱,这一周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接二连三的难关排著队找上他,学业的问题,经济的问题,还有母亲的病,以及自己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鬼叫。 从下午入院陪护到晚上两点,医院周边的便利店都关门了。中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看不到灯光,他就近刷了一辆共享电单车,往最近的商业街开过去。 路上他开始胡思乱想,夜间又湿又热的晚风颳擦著脸颊,却有一阵失真的电子合成音从共享单车的前面板传出来,冷不丁的嚇了他一跳。 “请注意安全行驶。” 他把车篮里的安全帽戴上,接著拧动电门继续往商业街方向去,他的视力不好,也是白化病带来的夜盲,全凭著感觉骑车。 快速路两侧的树影歪斜,在路灯的照耀下,好像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游魂,朝著街头孤独行驶的电车招手。 “请注意安全行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林恩就当它是共享电单车的程序bug,依然没有放在心上。 “请注意安全行驶。”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便利店,林恩拿了两瓶可乐,顺手带了四个包子,准备熬过后半夜,虽说护士站有人通宵值班,他实在不放心,只怕一眼没盯住,妈妈又要往鬼门关滑几步。 提著塑胶袋再次骑上电单车,他听到更奇怪的警告。 “请注意安全行驶,文明规范用车,不要多人同乘。” 多人同乘?林恩倍感疑惑,他往车篮里看了一眼,就这么点东西还超重了么? 他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一公分,体重六十七千克,怎么可能被电单车识別成两个人呢? 接著往前开,往快速路寻找医院的夜灯,走出去几百米,车头突然抖了一下,像是警报无用以后,电单车要强制锁电的跡象。 “请注意安全行驶,文明规范用车,不要多人同乘。” 林恩左看右看,乾脆把车剎停了。 他去捏轮胎,確信胎压没问题,轮胎都有气。再去按压座椅,没有塌陷,也没有淋雨泡水。然后完全无视了这些怪现象,没事人一样接著上路。 在医院大门口停好车,返回中庭的时候,林恩便看见一些老年人在廊道閒逛,他心里还奇怪——大半夜的不睡觉?这些爷爷奶奶出来遛弯活动筋骨? 他提著塑胶袋一路走一路看,逢人见面还会打招呼,说一声晚上好。 刚过凌晨三点,这些老头老太笑呵呵的点头回应著,感应灯跟著林恩一路往前蔓延,回到疗养病房,阿慧妈妈已经睡著了,林恩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刷手机,时不时看著护士站的方向。 值夜班的小护士打著瞌睡,但没有完全睡著,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態,一旦有病人传唤就得立刻响应。 他再一次打开手机,凝视著通话记录和简讯。 突然多了一条新消息,是医疗帐单。 [吡非尼酮、尼达尼布,可以延缓肺功能下降的速度,控制病情进展。] [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適用於合併炎症或免疫异常的患者,用来控制炎症反应,减缓纤维化发展。] [抗氧化剂,可以减轻氧化对肺组织的损伤,辅助缓解症状。] [如果需要进入icu监护治疗,同时处理感染、呼吸衰竭等併发症,单次住院的整体费用大概在十万到二十万元,若合併反覆感染,需要长期呼吸机支持,费用会进一步升高。] [病危后考虑肺移植,这是唯一的根治方案,手术费用本身约五十万到一百万,术后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免疫抑制剂,每月费用约两万元,整体从诊断到术后长期管理的总费用会超过百万元。] [常规抗纤维化药物和住院治疗费用都可以按比例医保报销,报销比例通常在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八十,具体以当地医保政策为准。] [林先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钱包也得做好准备。] [有人会来找你,给你安排体检程序,在此之前你要完善自己的简歷。] 林恩捂著脑门,依然不愿相信这些幻觉—— ——好像冥冥中有一只魔爪拽住了他。 家里根本就没有这么多钱,把机械厂分配的福利房卖了都不够的,况且邻居早就想卖房了,老破小五十来平的房子掛了六年,四万块都没人收。 原本那恭敬的態度,尊称从“您”也渐渐变成了“你”——似乎简讯的另一头,神神秘秘的发信人正在失去耐心。 医疗帐单的详细数字也一併发过来了。 乐观判断,短期內调理母亲的身体,要二十五万。 如果病情恶化,病危以后进入重症监护阶段,要五十万到七十万。 彻底根除这种先天遗传带来的肺部纤维化,换器官至少要两百万。 [你是她的未来,她也是你的未来。] [林先生,为了你自己的身体健康想一想,我们正在招募你这样的人才。] 林恩琢磨了一整夜,他依然想不明白—— ——这么多钱,对一个十八岁高中没毕业的学生来说。 他到底要干什么杀人放火丧尽天良的事才能挣得回来? 而且... “你人事部在哪儿啊?!我该怎么投简歷?邮编也没告诉我...” “好歹留个电子邮箱吧?” 第二章 百乐门 “有你的快递!” 早上九点,林恩守了一整夜,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突然被快递小哥摇醒了。 “林恩,是这里吧?辛苦签收一下。” 林恩疑惑道:“我没买东西呀...” 快递小哥不耐烦的反问:“那你签不签嘛?” 谁发来的?收件地址还是医院? 他定睛看去,大纸箱上的贴条信息,收货人精確到住院部走廊的座位號。 左看右看都觉得不太对劲,这也太邪门儿了... 发件地址是一串涂黑的乱码,好像有什么不能明说的守密协议。发件人信息也是没头没脑的,像极了网络诈骗。 [百乐门传媒无限责任公司] 什么叫无限责任公司?他不理解,根本就看不懂。 他先是跑去病房里,把包子和可乐送到妈妈手里,简单问了声好。紧接著返迴廊道,像是拆炸弹那样,用指甲刀锋利的边角,轻轻割开箱体的胶布。 打开纸箱的一瞬间... 他连忙合上,脑子好像转不过来,僵住了。 ——里面堆满了钱,整整齐齐的钱,现金纸钞。 確切来说是一捆綑扎好的人民幣,晃得眼睛有点难受。 开玩笑吧?!喂! 搞什么?顺丰现在能邮现金吗?! 他的瞳孔放大,又开始怀疑自己產生了什么幻觉,从纸箱缝隙里透出新鲜的油墨味道。 现在是二零四六年,数位化支付无孔不入,早在妈妈工作的年代,人们就很少用纸幣进行交易了,上回林恩见到纸幣,还是过年的时候兵哥家里买纪念钞,算古董藏品展示了都。 他粗略数了数,箱子里装著六百来万人民幣。也难怪快递小哥会那么不耐烦,他勉力抱著箱子,试图抬起来,起码有一百斤重。 “不会是假钞吧?”林恩左顾右盼,养护病房的走廊没几个人。 护士站空荡荡的,值班室也是,工作人员带著住院的病人去做高压氧和理疗,或是空腹体检复查,这些程序大都集中在早上。 他拿出一捆钞票,拇指扫过纸幣,钞票摩擦指甲的声音让他心跳加速。 每一张都是粉红色的,像极了他的虹膜,在早间的阳光照射之下,油墨的味道也变得香甜。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在网际网路上看人晒帐户数字,根本就比不上这种现金砸脸的衝击感。 反覆核对收件信息,他终於確定—— ——没错,是邮给林恩,邮给我的! 有了这些钱,妈妈的病就有著落了。 能换个大房子吗?听兵哥说,在中山买房不要社保记录,有银行流水就行。 这些来路不明的钱会被查扣吗?不不不,不不不不...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紧张的吞咽著唾沫,又一次怀著悲观的情绪。 六百万,按照百元克重一点一五来算,箱子里超一百斤的人民幣就是这个数。 那么多钱,把他浑身上下的器官拆碎了拿去卖,白化病人的血肉骨骼內臟毛髮全都按斤两来算,他也不值这个价呀... 凭什么他能得到这些?为什么这家公司要给他邮这么多钱? 这不还没入职么?八字没一撇呢... 合同都没签,卖身契也没个著落,怎么先把钱打过来了? 退一万步来讲,昨天他还没把简歷的事放在心上,全都当做脑袋里的幻觉,就像梦,或许是最近压力太大,身体向他发出的警告。 要他正儿八经填个简歷,学位要写高中輟学,成分要写低保户,需要社会救济。 技能更是一点没有,没接受过大学专业课的训练,这半调子艺术生確实会画画,但是画技方面谈不上多么天才,能不能打败ai绘图都成问题。 这家公司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越来越多的疑问縈绕在心头,他却顾不上这些,目前家里就只剩下四万来块存款,一部分是妈妈平时做手工拍抖音,在网上兼职赚来的,勉强维持生活。 另一部分是失业低保,程佳慧的身体状况没办法承担全职工作。 还有一部分是老林私下打过来的抚养费,离婚以后这个躲债老爹留了一张卡给阿慧妈妈,每个月固定八百块钱,从不拖欠。 但是光靠这些钱,妈妈根本就治不好病,不说彻底根治,配合医保长期疗养也承担不起。 林恩一下子释然了,什么看不见摸不著的魔爪?好像要把他卖去缅北? 哪个电诈公司会直接先邮几百万现金给受害人的? 这不是魔爪,这是神之手! “我操!我操!我操...” 林恩忍不住的骂脏话,他实在太高兴,也能理解妈妈在家准备饭菜的时候,那种浑身气血上涌,突然充满热情和力量的感觉。 他止不住幻想,这么多钱还能用来干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把赵老师的人情还上,帮老爸把债还清,再买套大点的房子,让屋子空气好一些,妈妈喜欢囤东西,早年家里还有几套七十年代仿民国的瓷器——她老说那个是古董,以后留著能卖钱,给林恩置办点彩礼,还有两套抖音直播间里买来的便宜酒,似乎总有机会用上的,那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智商税。屋子里就被各种各样的杂物堆成拥挤的仓库,进一步加重了肺病。 就在林恩想入非非的时候,病房里传来陌生人的问候。 他冷不丁直起身体,变得机警敏锐,有一种阴寒冷冽的灵感刺入眉心——莫名其妙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什么时候?有人来了? 他就坐在病房外的廊道,或是被现金迷了眼,根本就没察觉到病房进了人。 “程阿姨,放心吧,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我是小林的朋友,具体来说,我们是网上认识的。” “就这几天,没多久,刚认识,不熟的。” “他要转学,都安排好了,在西湖中学念完高三。” 林恩喘著粗气,推著一大箱现金来到病房门边,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大姐姐,站在病床边和妈妈说话。 那位女士给人的感觉既生冷端庄也热情洋溢,这两个完全相反的形容词同一时间出现在林恩的脑子里——因为那种神態实在太奇怪了。 就像小孩子都知道,火锅店里服务员的假笑其实很可怕,看上去挤眉弄眼要表达善意,实际是卖力营业諂媚顾客的样子。 她起码有一百七十七公分,身形高挑,戴著墨镜。 头髮好像瀑布一样垂在腰间,西服刻意熨烫过一遍,姿態板板正正。 她没有正经穿戴衣袖,而是把外套披在肩上,藏青色的衬衫前是鲜红的领带。姬发遮了一部分显肥的脸颊,硬生生把圆脸遮成了鹅蛋脸。 工作证掛在皮带一侧,长裤包裹著强健有力的大腿,再往下看,皮鞋贴满了金属片,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铭牌,大多是蝶形钢印,意义不明的小饰品,稍稍转过身踏出一步,这些铁片就像猫铃鐺,晃荡出清脆的声音。 阿慧还在啃包子,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姐姐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著。 林恩刚把现金推进门框,僵在门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好?” “你好!”女士从西服外套的內袋抽出名片,递向林恩。 林恩接来细看,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江政女士...” “我就比你大一岁。”神秘墨镜女打断道:“简歷准备好了吗?东西收到了?” “呃...我...她...”林恩先是看了一眼妈妈,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雷厉风行的... “学姐。”江政提醒道:“以后这么称呼就行,现在带你去人事部,时间紧张,我们路上说?” “我恐怕暂时离不开医院...”林恩心里清楚,这是百乐门派人来找他了,他得立刻入职?一刻都不能停? 可是他走了,谁来照顾母亲?要花钱请护工也不是几个小时就能搞定的事,总得有个缓衝期吧? 江政轻轻拍了拍手,掌声传出廊道,主治大夫和护士长带著人鱼贯而入,推著阿慧的病床往外走。 林恩顾不上那么多,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光怪陆离。 他朝大夫追问著。 “要去哪儿?哎!去哪儿啊!” 阿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要办转院手续? “崽啊?什么情况?” 主治大夫捧著病历本,耐心的解释著—— “——小林,院方接到上级领导的通知,要把你妈妈转去医疗资源更好的医院。” 上级领导?转院?什么意思? 这些词汇对十八岁的林恩来说,半只脚都没踏进社会,他实在难以理解。 “妈,没事儿,我们听医生的!”他如此安慰道,握紧了妈妈的手。 跟著队伍钻进电梯,他又想起那箱子钱没拿! 就看到江政学姐托举著纸箱,在电梯大门关闭的一瞬间,身手迅捷钻了进来。 霎时林恩瞪圆了眼,因为他看到了更奇怪,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有一条尾巴,毛茸茸黑乎乎的尾巴,它替学姐拨开了电梯门—— ——这个来歷不明的怪女人,单手举起一百来斤的钞票,好像托住餐盘那样,步態从容的走进来,林恩能感觉到,整个电梯的重心都开始不自然的滑移。 她就站在林恩身边,身上透著一股花露水夹杂汗味的气息。 轻轻敲下负二层的电梯按钮,学姐扯下外套,递给林恩。 “我帮你带过来了,你也帮我个忙,学弟。” 林恩慎之又慎的拿过外套,却觉得这身衣服异常沉重! 它简直像刑具,起码有二十多斤... “太热了,你拿好我的工作服,这鬼天气能把人晒脱水。”江政轻声抱怨著,“面试用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林恩:“啊...” 江政:“啊?是什么意思?是好了还是没好?” 林恩呆呆的回应道:“啊...哦!哦!没有!我没来得及...我...其实我一开始没当真,我就...” 江政:“没关係,你可以先穿我的,我俩差不多高。” 林恩不安的追问著:“有讲究吗?咱们公司?我还打算今天临时租一套...” “没什么讲究。”江政学姐补充说明著:“boss喜欢个性强烈的员工,第一印象很重要,谁愿意每天接待那么多西装革履的复製人呢?容易审美疲劳,放轻鬆,別那么紧张,要適当的释放天性。” 林恩:“boss?” 江政:“就是大老板,大boss,最大的那个。” 林恩只觉得身边这位学姐气场过於强势,他起初第一眼扫过去是正面打量——现在电梯里太狭窄,留给两人的空间不多,从侧面能看到江政藏在墨镜里的眼睛,他便感觉到一种咄咄逼人的意念,好像指直自己的眉心。 “那个...” 他不由自主的让开一步,往电梯墙根站。 “我有好多好多问题,你们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 电梯到了负二层停车场,昏暗的环境让林恩神经紧绷,他就像一脚踏进兔子洞的爱丽丝,从平凡的日常生活,闯进梦游仙境的世界。 他的视力极差,昨天夜里骑车去便利店都算危险驾驶。 江政一手按住开门键,一手端起快递箱。 就在这个时候,犹豫不前的林恩却感觉到脊樑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从电梯里踉踉蹌蹌的走出来,便看到三台造型奇特的老爷车停在面前。 那是伏尔加—— ——非常古老的汽车,林恩只在中学的歷史课本上见过它。 具体来说,是苏联工业史,布鲁塞尔国际工业展会,上个世纪一九五八年首次面世的汽车。 圆滚滚的大灯好像明亮的猫眼石,一列列竖排进气格柵像极了野兽的长牙。 挡风玻璃做了防偷窥处理,他看不见车里的座椅。 在眾人的拥护之下,佳慧妈妈坐上了第二台汽车,主治大夫径直来到车队末尾,在车窗处递送病歷,移交病人的住院记录。 程序走得异常流畅,好像全程都不用林恩参与什么,连一句话都搭不上。 江政把头车的尾门打开,把装满钞票的纸箱塞进去,紧接著为林恩打开后座车门。 “学弟?別愣著!” 林恩还没反应过来,他依然慢半拍。 “我要上车吗?” 江政:“你在问我吗?还是问你自己?” “我就感觉是不是...”林恩迷迷糊糊的,“有点太快了,我昨天还在为集训的事情发愁,下午妈妈就病倒了,其实我一下子还没走出来,你也没说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 “你是特別的,你拥有灵感,我们都是。”江政摘下墨镜,在昏暗的环境中—— ——林恩就看见那对金灿灿的眼睛,学姐似乎不是什么正常人。 虹膜有一层层复杂的细纹,好像火焰一样往外扩散。 她的眼睛类似猫科动物,没有墨镜遮罩光源,迅速紧缩成线形的瞳孔。 “有些话不方便和佳慧阿姨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话要一句一句讲,问题也得一个一个慢慢问。” 林恩钻进车里,他琢磨著事情能坏到哪里去呢? 有钱治病了,工作也有著落了,少走多少年弯路? 赴汤蹈火啊!学姐! 驶出地下停车场,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林恩睁不开眼睛,又看见伏尔加的挡风玻璃立刻起了暗纹,车內的遮阳设施挡住了部分强光。 江政学姐说:“现在车里就咱们俩,有什么问题?你问吧,离目的地还有很远,起码得开两个小时。” “呃...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林恩熬了个通宵,本就糟糕的精神状態变得愈发混沌—— ——这可是几百万!什么工作配得上几百万的预付款?先给钱后干活的那种! 他思索再三,压低了声音,强打起精神,把学姐的外套穿上,儘量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一些,要变成强硬的社会人。 “斗胆问一句,老板要我杀谁?” 伏尔加老爷车猛点头,江政本能踩住剎车,好险没一头撞在中山南路的护栏上。 她惊疑不定,猛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林恩—— “——你认真的?” 这位百乐门的人事专员似乎被林恩雄狮一样的语言系统击溃了。 林恩这才鬆了一口气,看来不是什么暑假去中东当僱佣兵的狠活—— ——但是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学姐接著开车,补上一刀。 “態度很棒!boss应该会喜欢你!” 第三章 见面礼 上了城际高速以后,车窗外的景物飞逝而过。 林恩陷入了混沌难言的矛盾情绪里,他既是隱隱不安的,又是满怀憧憬的。 这种不安来自责任,曾经他的老爸这么说过—— ——男人想要在社会上立足,干成一番大事业,最重要的是责任心。 既然百乐门这家公司僱佣了他,用一个难以拒绝的价格,买断了林恩的劳动力,他就必须履约,完成公司提出的要求。 至於憧憬的感觉? 他猜测著,或许这家公司不只是私营企业那么简单。 从中山医院把人转走,只要院方一句话,妈妈就能得到更好的医疗资源。至於学姐说的“特殊之处”,应该就是这些天困扰著林恩的幻觉,也是百乐门选中他的原因。 “你能看见灵体。”江政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不做任何避讳,“具体来说,是灵魂,精神能量,传统意义上的鬼魂,玄学层面的脏东西。” “真有这玩意啊?”林恩这个时候依然不太敢相信,不太能接受——但他並不害怕。 江政:“上个月你就见过了,在集训中心。” “什么时候?”林恩显得异常兴奋,他往前座驾驶位探头,只怕听漏了细节:“我是被鬼魂附身了吗?所以才听到各种各样的怪声儿?当时我感觉自己失控了,也难怪,不都说身体弱的人就容易招惹脏东西么...” “不,学弟。”江政学姐指正道:“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在集训中心的遭遇,其实是第一次蜕变。” “你的身体好像刚刚甦醒,但是灵感变得异常敏锐。” “因为糟糕的乾冷环境和hps併发症,灵魂都快出窍了,你听到的看到的,都是灵体侦查到的真实本能。” “在那个自习课室里,你直接跳过了质询环节,通过一些更简单,更直接的精神侧写,找到了偷窃画具,对你抱有恶意的人们。” 林恩:“我有那么厉害?” “这事儿说来也简单。”江政把车载多媒体打开—— ——中控屏幕播放著林恩在自习课室里发疯打人的画面。 他终於看清监控摄像里的一幕幕,也愈发惊讶,仿佛那个暴躁易怒蛮不讲理的傢伙,抓住一个个安静如鸡的同学挥动拳头,做出这些行为的人,似乎根本就不是他自己,更像是被猛鬼附身了。 “狮子不会在乎斑鬣狗说了什么,它听不懂斑鬣狗的语言,哪怕这种生物可以通过不同音节来互相沟通,形成一个小社会,组织有效的战术配合,试图杀死草原之王的幼崽。”江政接著说:“但是狮子只要闻到斑鬣狗的信息素,在巡视领土的时候察觉到这些要素,出於本能它就会开始驱逐这些怀有恶意的敌对生物。” “你越过了语言交涉的这一步,五感已经不管用了。” “虚弱的身体让你变得更敏感,这些陌生人没来由的恶意,让你的灵感覆盖了正常人类应有的五感,跳过了视觉、听觉、嗅觉的提示——完全靠著灵能感应,通过信息素来识別人们的情绪。” “你的耳鼻黏膜还有泪咽管,五官七窍都是互通的。” “在那个自习课室里,光是用眼睛扫一边,这些人说话吹出的水汽,从喉口冒出的飞沫,呼吸时嘴巴也会把心里真实的想法吐出来——它渗透你的耳周,填充你的鼻腔,渐渐变成了灵感暴走的幻觉。” “於是你感觉到了,你能听到,你能看到。” “你越是生气,他们就越开心,你越是愤怒,他们也开始害怕。” “你抓住其中一个,然后挥拳。” “来拉架说几句好话的,他也心虚害怕露了怯,或许自己要变成下一个,却马上就变成你的下一个目標。” 经过学姐这么一番解释,林恩没有什么特別的想法,反而鬆了口气。 这个不信邪的小伙子头脑简单,心地善良,只怕自己真的患上了什么精神顽疾,得了脑残大病。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啊?他真的能看见鬼,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时候,他能看到人们心底的鬼... “学姐,后来呢?我感觉自己好疼!有人在打我!可是录像里怎么没这段呀?” “那是一种通感,大多数灵能者都有类似的经歷。”江政接著解释道:“你没有受伤,连擦伤都没有。” “你感到疼,其实是这些挨打的人传递给你的灵感信號。” “不是...”林恩倍感困惑:“我?当时我和他们同用一套痛觉神经啊?” 江政点了点头,用手背抵著林恩的脑袋,把小学弟推回后座去—— “——对,你的肢体虚弱,神经过敏,视觉畏光。” “在那个极度愤怒抓狂的状態下,灵感试著通过这些人搜集信息,为了找到偷你东西的窃贼,它在竭尽全力模擬这些挨揍对象的精神状態,好像婴儿刚刚出生,模仿著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它正在学习,发生蜕变,在高压状態下迅速演化。” “这种通感天赋很少见,也不算什么好现象,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学弟——哪怕脑子转不动了,被情绪支配著,灵体还是会尝试著去理解这些阴湿卑鄙的小人,试著和他们感受同样的痛苦,你不喜欢对他人施加暴力,这不是你擅长的事。” “呵呵...”林恩嘴上不愿承认,嬉皮笑脸来缓解尷尬,但是內心深处还是有点后怕的—— ——他和教导主任说的都是真话,在集训中心的自习课室里逮住这些同学大打出手,挥拳的时候还会后怕,万一把人打坏了怎么办?自己受了伤,又给家里添麻烦,可是情绪一上来,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啊,学姐,你怎么知道的?说得好像当时你就在我身边?” “因为我確实就在你身边。”江政话音未落—— ——林恩只觉阴风扑面,那种冷冽的灵感又一次侵染著他的眉心。 驾驶位空无一人! 学姐消失了!完全消失了!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了透明的空气? 连著衣服一起,包括衣饰和手錶,鞋袜和发卡——通通消失不见了?! 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是我的超能力,我的特异功能,灵能赋予我的才华。” 方向盘自然跟著高速公路的曲线微微矫正转向,指纹印在盘面的橡胶包边。 林恩反覆擦拭著眼睛,他的视力实在太差,再次凑到驾驶位侧方,挨下身体去观察座椅——就看见椅面凹陷的轮廓,学姐確实变成了隱身人,她还在开车呢,只是林恩看不见! 伏尔加斑斕多彩的星空顶氛围灯散发出一阵阵水纹状的涟漪,这些自由散射的光斑迅速匯聚成江政的形体,色彩聚集在一起,好像互相撞击著,不断弹跳的烟尘——又一次在林恩面前显出真身。 林恩连忙缩回了脑袋,为了观察座椅的动態,他的鼻子离学姐的大腿就那么几厘米,实在有些冒犯。 “哦!喔喔喔!哇噢!” 他的大脑投进了几颗炸弹,好奇宝宝脑袋瓜里的问题越来越多。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不见,我眼神不太好...” 江政:“没关係,下次注意点距离感。” 林恩:“衣服也能跟著一起隱形吗?” 江政:“对。” 林恩:“我也能隱形?以后我也可以拥有这种超能力?” 江政:“不一定,每个人的灵能特质都是不同的。” “哦...”林恩又想起这几天的经歷,接著追问:“原来学姐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我?” 江政:“我也要睡觉的,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看著你。” “昨天夜里...”林恩话还没说完—— ——江政抢答道。 “我守在你身边,搭了把手,送阿姨上救护车。” “晚上你刷完共享单车,我就在提醒你,记得戴头盔。” “你的视力太差了,槐树林遮著路灯,实在看不清,还要过减速带,我就按著车头那个安全帽的卡扣,要它提醒你骑慢点。” “回来的时候刚刚好哦。” 江政说起这个事,林恩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扒我车上了?所以超重咯?” 江政:“对。” 林恩的神经粗大,或者说他天生就有一种钝感力:“哎?学姐,你说我能见鬼?我也没看见什么脏东西呀?” “哪儿有凌晨三点出来遛弯儿的老头老太。”江政的语气有些脱力—— ——她单知道林恩不信邪,没想到这么不信邪呀?! “喔...”林恩捂著嘴,这才回过神:“夜里我从中庭廊道回来的时候...” “那些和你打招呼的人,大多都已经...”江政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要么走了,要么是身体虚弱,我们东方的玄学来讲,一天最阴的时候就是亥时——受老年病的影响,他们睡不安稳,喜欢做梦。” “灵体提前离开了身体,就在病房不远的地方游荡。” “他们看著你夜里出去,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感应灯一开始点不亮,那是一楼总开关没打开。” “有个做卫生的老阿姨担心你,根据我后来的调查,她其实走了挺久,放心不下院里,处理医疗垃圾是个很费人的活儿,她一直在中庭待著,帮后来顶岗的新人捯飭垃圾分类的工作,回来的时候给你留了灯。” 林恩听到这番解释,更加不怕了—— “——哎?这些爷爷奶奶还挺有人情味儿呀!” 进入机场道路,林恩心里的疑惑打消了大半。 江政学姐反过来问林恩:“感觉怎么样?” 林恩:“我还得消化一会儿...” 江政:“很忐忑吧?” 林恩:“对,以前我就想过,我要能抓住阿飘(鬼),怎么著也得给它拍几条抖音。” “抖音?”江政听到这个说法,金灿灿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冒出大大的问號:“拍抖音?你不怕鬼么?不怕这些超自然现象?” “对!那不一下子就发財了吗?”林恩直言不讳:“我怕穷!我家里实在太穷了!我一直在想,买彩票肯定没戏,想一夜暴富,还得整点绝活。” “要是有个阿飘找到我,我俩一合计,我挣人民幣,再给它整点天地银行的外匯,我俩通力合作,每天给观眾整阴间活,有了流量就拍gg带货,我操!~” “只要能挣钱,我怕什么?要我十几二十年阳寿,把妈妈的病治好了,剩下能活多久不都是纯赚?” 说到这里,江政学姐有些难以启齿,她好像被这个学弟敲了一闷棍,在人事部接人待物,要妥善且温和的引荐这些灵能者,避免这些超自然力量变成不受控制的灵灾——没有哪个新人像林恩这样,拖著遗传病的身体,过著阴间生活,愿望却过於朴实,对生活的態度保持著积极乐观。 她想起了佳慧阿姨,林恩肯定是泡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的。 “学弟,你就不好奇吗?” 林恩立马应道:“我好奇呀!但是学姐说了,问题得一个一个问,这不还没消化完么?” “第一笔发给你的预付款是六百六十六万人民幣。”江政先给林恩把这笔钱讲清楚:“是给你的劳务费,用来支付西湖中学最后一个学年的费用,包括生活起居日常开销,还有佳慧阿姨的治疗费。” 林恩大大咧咧答道:“这个我知道,杭州嘛!西湖!我老早就想去了!一直都没这个条件...” “不,不是杭州西湖。”江政紧接著说:“是洛杉磯西湖中学。” “洛什么山鸡?”林恩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政:“圣弗朗西斯科,旧金山的洛杉磯,美国南加州。” 林恩:“要出国啊?要...那...” 江政:“语言问题你不必担心,有专业相关的老师会对你进行培训。” 林恩:“不是...我?头一天上班就跨国出差?” “佳慧阿姨要转去唐人街的华人医院,我们特別看重灵能者的家庭联繫,她会一直在你身边,安全也会得到保障。”江政接著补充道:“地方有福州帮与三合会组织,还有一些秘密结社,这些老乡也会照顾你。” “你要完成学业,然后帮助lapd地方的警员,还有灵异事务科的前辈,运用你的天赋,与你的其他队友们一起,侦破加州各个地方的灵灾悬案。” “我怎么就...”林恩终於意识到,问题有点大,他预想中的百乐门,或许是一个掛著皮包公司招牌,为政府招募灵能者的前台窗口。 他怎么就出国了呢?还有国际援助的说法? “我...不是,学姐,这对吗?这是敏感话题吗?能直接谈吗?” “不敏感,因为如今的美国工业衰退经济下滑,犯罪率飆升。”江政有话直说:“排除一部分建国以后不能成精的说法,国內这方面的事业编啊,排到不知道多少年后才有岗位留给你了。” “那头黄赌毒泛滥,是灵灾的温床,邪魔的乐园,欲望在那片土地上无限的膨胀。试想一下,如果你拥有灵能天赋,在太平洋另一边长大,你能健健康康的活到十八岁吗?” “你的天赋会用来干什么?是助人为乐?当蜘蛛侠?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还是及时行乐?人生苦短?社会丛林?弱肉强食?” “百乐门確实有国际援助的任务扛在肩上,是安理会和世卫旗下的公益组织——这股力量一直都在服务於全人类。” “预付款换成美元,在加州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西湖中学的学费可不便宜,过两个月,你应该就是lapd灵异事务科的干员了。” “所以这个活儿,没你想像中的那么轻鬆,也不用你专门去哪个科研机构接受切片研究。”江政讲到这里,把副驾驶位的一个锦盒送到林恩怀里,“这是boss给你的见面礼,带著它去面试吧。” “如果我们这类人,好像外星生物那样稀有。” “那么活著的外星人,肯定比死掉的更有研究价值。” “我...”林恩听完这番说辞,更加的困惑了,“我当警员?专门抓鬼的警员?” 江政:“一开始肯定不会让你上火线,譬如用你的天赋去搜集线索,查清楚冤假错案,或是一些社区的家政服务——比如闹鬼的屋子,教堂方面碰见的驱魔疑难杂症。” 林恩接来礼物,没著急拆。 “你让我捋一捋。” 江政:“好,那你捋一捋。” 不过一分钟的功夫,林恩捋清楚了,他坦然接受了这份工作,也只有这种工作,这种半工半读的环境,才配得上六百六十六万的见面礼。这一切开销百乐门都算好了,確实需要这么多钱——其中大半都是工作经费,用来落地加州的差旅费用。 根据他刚刚从网际网路上收集来的信息,哈佛西湖中学起码要准备五万刀的学费,需要父母同住监管,不提供esl语言课程。 他是百乐门送到加州地方警署的外援,作为灵能者,协助lapd侦破灵灾相关的案件,他更像缓和国际关係的使节,听学姐的意思是,应该还有和他一样的灵能者,也是百乐门到处搜集徵召,送到治安混乱灵灾频发的北美洲——来这里降妖除魔。 “哎!学姐!我得出外勤是么?”林恩决定接下这份工作,要提前问清楚未来的工作內容:“我想起来那段录像里,就我暴打同学那一段。” 江政:“嗯?” “什么时候我变得那么神勇了?”林恩还有点不太自信,总感觉是猛鬼附体才有那么厉害的拳脚,接著问道:“我怎么做到的?是灵体在帮我吗?” 江政:“这个你得问你的灵能概论老师,个体差异不同,具体表现也不同。” “是不是它在帮我呀?我其实很能打?但是我不知道?”林恩说起这个特別来劲,“就一下子悟了!我顿悟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是身体它就懂了!” 江政又一次打开录像,仔细查看—— “——嗯,你不像悟了。” 林恩:“不像吗?” 学姐开著玩笑—— “——你像没忘乾净。” 第四章 唐人街的老兔猻茶餐车 飞机渐渐滑向跑道,直到这个时候,林恩如梦方醒—— ——引擎的轰鸣声,空调嗡嗡作响的出风口,窗外刺眼的阳光,这一切都在提醒著他。 故事似乎朝著完全未知的方向踩下了地板油,就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前,他还在为学业发愁,想为生活奔波,却连奔波的能力都没有。 “崽崽...”阿慧妈妈坐在他身边,小声议论著:“我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喔,跟过来的大夫说,要把我转到美国去,我哪里来那么多钱?是不是老林突然发达了?他要给我一个惊喜?” 林恩:“不是,妈,不是。” 要起飞了,关闭手机信號以前,林恩委託学姐,要给老爸打一笔钱——老林躲了这么多年的债,妻离子散的日子不好过。 佳慧和林恩都收到了老林的消息,当父亲的好像一下子解了心结,发来近况的照片,和家人们互相报了平安。 林恩又一次確信,学姐没有骗他,这趟旅途是板上钉钉千真万確,招聘信息是真的,中航集团安排的飞机是真的,周遭开阔宽敞的专机空间,为病人准备的环境,这一切都像外交访问活动的待遇。 只不过出了国以后,未来的日子还能不能这么好过,那就不好说了。 他已经知足,几乎是千恩万谢,虽然还没见到老板,但心里已经把老板当救命恩人看待——如果没有这笔钱,没有这份工作,妈妈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真不是你爸爸?”阿慧不知道其中缘由,抓著儿子的手,她满心好奇追问著:“你没有骗我?” 林恩:“我从来不骗你,有什么话都直说的。” 阿慧一下子就接受了—— “——也是哦!” “这个百乐门要你干什么?派那么多人来看我?好像拍短剧!” “不是...妈,不是,你別瞎想。”林恩连忙喊住:“我不是什么落魄龙王,你少看点网上的怪东西。” “搞得神神秘秘的。”阿慧没有追问下去,这个零零后厂妹三十来岁,思想那是相当乐观开放,“那我不问了,管它那么多哩!我就管好我自己,我要身体棒棒的!不给你添麻烦就行...” 林恩一夜没睡,在飞机上补了个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便是lax洛杉磯国际机场的县道,他在异国他乡平稳落地,离市中心还有二十公里的车程。 江政学姐再一次找到林恩,提醒著—— “——准备好了吗?我托人先把阿姨送去医院。” 林恩:“行...” ...... ...... 和母亲暂时分开,林恩又一次换上学姐的外套。 这回没有车队跟著,他看著陌生的gg牌,从航站楼下到停车场,就有另一台伏尔加驶出车位。 他內心又一次紧张起来,只怕自己无法胜任这份工作,还没到应届毕业生的年纪,已经有了职场恐惧的苗头,特別在乎那个第一印象——把停车场的消防安全门当做哈哈镜,在扭曲变形的光洁铁皮面前整理仪態。 “走了!”江政提醒道。 林恩:“这就来!” 他去拉副驾驶的门,怎样都拉不开。 学姐摇了摇头:“去后边。” “这位置有人了?”林恩不解。 江政歪著脑袋,眼神也古怪。 “你想当我拍档?这位置拍档才能坐,贵宾席在后排。” 林恩不好多问,乖乖听话钻进后排。 似乎是察觉到学弟的想法,江政驾车驶出机场环道,隨口解释著—— “——干我们这行,安全是最大的问题。” “副驾驶的死亡率极高,汽车是战马,坐在司机身边的那个人,得是心意相通配合默契的拍档。” “学姐的拍档...”林恩小声嘀咕著。 江政打开车窗,自顾自的点上烟。 “我不需要拍档。” 她想了想,又改口。 “暂时不需要,別来副驾驶调我座椅开我空调,有必要的话,单位会给你单独配车。” “这个位置先空著吧,方便我取枪——说起来,你打开过那个盒子吗?” 林恩连忙回应:“还没有,我现在拆了它?” “不必了,到了龙门你下车,当著boss的面拆礼物吧,老板就喜欢看新人拆礼物时的那股兴奋劲——我还有任务,回头再联繫。” “哦...”林恩不再纠结了。 半个小时之后,伏尔加停靠在龙门牌坊前方。 入口位於布希街和格兰特大道交匯处,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无限好,热风捲起街巷里小吃摊的油腥气,广式点心的香味扑面而来。 绿瓦盖顶红漆涂墙,有三面牌匾提字,分別写著—— ——天下为公,信义和平,忠孝仁爱。 林恩感觉两肩发酸,学姐这身衣服实在太沉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怪面料编的怪衣服。二十多斤重的负担压得他喘不上气。 “回见!”江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像一道闪电,往林恩兜里塞去推荐信。 林恩低头看信封的功夫,学姐开著车就消失了。 再看信封標註的地址,也是神神秘秘一头雾水。 “老兔猻茶餐车...” 听著不像什么写字楼办公室,反而像流动摊贩,再加上百乐门无限责任公司这名字,从上到下似乎都没个正经。 他跟著人流往里走,没头没脑的找了大半个小时,照著推荐信提示的门楼去寻,怎样都找不到信封指示的巷道入口。 “永福金行隔壁,湘香大酒楼厨房外面...” 他埋头看信,抬头问路,找到好几个街坊,问清楚这些店铺的位置,却兜兜转转原地绕圈,又回到了熟悉的巷口。 便有一条分叉路,从唐人街龙门上坡西南向衝去两侧,至於推荐信写的这条巷子,似乎在地图上根本就找不到,要商铺老板来形容,倒能指出信件提到的其他店面,可是说到这个“老兔猻茶餐车”——在海外谋生的乡亲们都是支支吾吾,或者见过,好像是有印象,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从这里进去?”林恩在巷口徘徊不前。 左看右看都没有路,墙壁涂得乱七八糟,层层叠叠的喷漆描绘出斑驳杂乱的涂鸦,从各种各样的標语、人像和符號里,能模糊看到一扇门的轮廓。 日落以后天色昏沉下来,龙门街道的旅客越来越多,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子,他被淹没在人潮里。 他探出手,与涂鸦墙皮接触的那个瞬间,陌生的灵能潮汐向他涌来。 黑漆漆的大门亮起两颗红彤彤的灯笼状眼球,仿佛骇人的恶兽刚刚甦醒,门扉的饰物都跟著扭曲变化,拱顶兽雕融入狂乱的笔法,门前那道高不可攀的坎儿,就分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 它像极了怪兽的脸,朝著客人挤眉弄眼,张开三瓣发紺发紫的兽吻,门楣的形体就如狮子老虎那样蜷曲杂乱的毛髮,火焰一般燃烧起来,亮出其中通向肚腹的幽深道路。 林恩朝著身边的旅客们观望,却发觉人们根本就没注意到这扇门的变化。 他这才反应过来—— ——拥有灵感的人才能看见它。 门扉的两侧,那野兽的灯笼形眼睛,便有烫金纹饰写著八个大字。 左边是[入我此门]。 右边是[百事皆乐]。 他搂著锦盒,顺著兽首大门走了进去,在狭间巷道七拐八拐,似乎进了羊肠,一百八十步以后豁然开朗,看到荫巷里的车行门面,在居民楼旁边就停著一辆造型奇特的双层茶餐车。 它的皮壳披著一层粗糙的毛料,像极了儿童乐园里的游行花车。 肥胖的猫脸车头显得毛髮蓬鬆,两颗大眼睛就是前挡风玻璃,侧门撑起帐篷,专为客人留了两个小餐桌,路边搭起招牌——写著各种各样林恩看不懂的菜名,不论是英文还是中文,他都看不懂。 不过没有关係,好歹是把地方找到了。 他往餐车的柜檯去,踮起脚尖往厨房看,没有人。 又往茶餐车的二楼看,依然没有人,似乎来晚了—— ——他终於主动一回。 “哎!老板?!老板!” “boss!有人吗?” 街巷静悄悄的,除了车行有些灯光,进来巷道以后,居民楼里一片死寂。 他感觉自己来到了阳间和阴间的夹缝,又开始胡思乱想。 靠?我不会被人卖了吧? 当真就一锤子买卖?把我餵到什么邪神的肚子里了? 就在这个时候,车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恩扫乾净脑子里的垃圾信息——连忙蹲下细看。 便有一团黑乎乎的煤球从千斤顶下边爬出来。 “我去?”小林同学惊得连连退后—— ——他要给这团煤球让个位置。 帐篷的小夜灯照亮了绿油油的眼睛。 “操了他妈的...” 正儿八经的中文脏话从这团煤球里吐出来。 它从模糊的阴影渐渐变成有头有脸,四体五节须尾俱全的小黑猫。身长不过四十公分,光著膀子穿著短裤,吐出鲜红的舌头散热,一副鬱鬱不乐的样子。 “哦!哇噢!”林恩瞪大了眼睛,听到这小黑猫嘴里冒出奇异的声线—— ——听上去很像三四十岁的中年阿叔,低沉且富有磁性。 黑猫一爪子按在车牌上,另一只小爪子掂著活动扳手,眼睛里都是对打工生活的不满,它活灵活现的,神態像极了人。 林恩惊叫著:“会说人话哎!” “你来找乐子?还是谈正事儿?我没见过你...”小猫咪不耐烦的说:“谁把你送来的?” 林恩这才回过神来—— “——哦,学姐要我来找boss,就是大老板!最大的老板,要面试,小煤球,你知道...” “我就是。”黑猫打断道。 林恩一时间没听懂,他印象中的老板,不都是那种高高在上,至少一眼看上去气场得三米八那么高的人么? 这只猫在说什么?它刚才在修车吗? “醒一醒,小朋友。”小猫咪拍打著身上的油泥污垢,把牛仔裤给脱了—— ——它看上去很不耐烦,抖落毛髮里的灰尘,露出胸口好像领带形状的白色毛髮。 就这么用两条后肢走路,它跑到茶餐车的后门,在工具箱里抓来一套体面的衣服,单腿著地蹦蹦跳跳的穿上裤子。 不太合身,它喘气不止,收腹矫正姿態。 “加油!加油!傲狠明德!” “加油!你能行!” “呼!呼!我的老腰...” 林恩欲言又止,他看见这只猫咪在餐车的休息室里上躥下跳,穿好了衣服便开始喷香水,刷牙洗脸活动舌头,揉捏著两腮,把一对尖耳朵搓成合適的形状。 它像极了幼儿动画片里的角色,却活生生的出现在林恩面前了。 “你好!林恩!” 百乐门的大老板收拾完仪容,把林恩引去桌椅一侧。 “你好!boss!”林恩终於反应过来。 “今天没出摊,因为茶餐车的空调坏了。”boss跳上桌,和林恩抱怨起工作遇到的困难,“你肯定找了很久,我能理解。” 林恩:“我来面试...” “对薪资待遇还满意吗?”boss搓著小爪子,满脸写著得意。 林恩:“那可不!太满意了!就是有点不自在了都...” boss:“啊?” 林恩:“要我花那么多钱,投入那么多资源,我不得仔细琢磨琢磨,公司要我干啥呀?餵了那么多萝卜,就是拉磨的活儿,是头驴也得加上涡轮增压——我就怕自己没那个能力,到时候变成税金小偷,多丟人呀...” 小黑猫从背后掏出一本厚实的材料,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儿弄来尺寸那么大的文件。 林恩看得一惊一乍的,那感觉好比兔八哥的次元口袋,动画片里的角色只要往身后伸手,什么玩意都能拿出来的。 “嗯!嗯?嗯...”boss翻阅著林恩的出身背景,最终在录用一栏停留了很久。 林恩:“我知道,我明白,我都清楚。” boss眼神狐疑。 林恩:“我要去lapd,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学姐也和我说过,这事儿不轻鬆——可能有生命危险,安全就是最大的问题,我要去抓鬼,抓西洋鬼。” “好吧!来都来了!~”boss托著腮,表情释然,“其实我在想,到底把你分去哪个部门比较好。” “这还有的选?”林恩搞不懂百乐门的编制,也不清楚具体的工作內容。 boss一个个数过去,与林恩把职责交代清楚:“有快刀行动组,眾妙之门情报组,还有攻坚克难专挑硬骨头啃的无名氏——像你这样的新人,一般都是先去眾妙之门沉淀个几年。” “还是按照常规流程来吧!把手伸出来,林恩,我需要你的血,一点点就好。” 林恩不再纠结,他探出手背,立刻感觉到刺痛。 小猫咪锋利的爪子划开一道血痕,紧接著抹上粉嫩的肉垫,在录用一栏敲下猫爪印。 “欢迎加入百乐门!面试也就是走个过场,拿好材料,找到这个中间人,让他给你分配一位导师。” 疼痛使人清醒,林恩捂著伤处,拿走其中一份合同,条例写著五年一签,没有底薪只有绩效。但是他並不在意钱的事儿——光是预付款就足够了,为百乐门服务五年,那也是年薪百万。 “现在,喝了它,让它见证我们的情谊!”boss抱著热气腾腾的茶壶,给林恩倒上一杯白花花的浆液。 林恩端起杯子,他嗅到一股奇怪的腥味,杯子里的茶汤好像不是什么乳製品。 遵照老板的意思,他捏著鼻子抿了一口,浓茶淌过喉咙的感觉又苦又涩,辛辣刺激还带著铁锈的味道。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背的伤口已经结痂,死皮被新生的肉芽挤开,就这么脱落下来。 boss捡起这块灰褐色的血痂,没等林恩发出疑问—— ——就听到茶餐车的底盘传来哼哧哼哧的动静。 “有新人来了?!让我尝一口!我尝一口!舔一下!” “嘻嘻嘻嘻嘻嘻嘻!~”小黑猫露出了狰狞可怖的奸邪笑容。 林恩跟著那声音看过去,车底的“千斤顶”挣扎著滚了出来。 那是一头兔猻,圆滚滚胖乎乎的大肥猫。 它朝boss齜牙咧嘴,似乎和这头小黑猫是同一类神话生物,满脸委屈捆成粽子,填进底盘下边充当千斤顶的角色。 它蛄蛹著,挣扎著,爬出茶餐车的底盘时,脸上都是忿恨和怒火,顺著茶餐车的前桥蠕动,整个社区都能听到车轮落地的闷响。 boss与林恩介绍起这位新朋友—— “——它是百乐门的经理,你在任务里找到珍贵但是有害有毒的素材,可以试著餵给它,它可以对灵灾衍生物进行无害化处理。” 地上圆滚滚的兔猻叫囂著—— “——当初说好一起捞偏门!要我给人类打工?你就是这么对待兄弟的?” 林恩低声询问:“咱们的经理长得还挺富態,boss?就这么一直绑著它么?” boss无视了这头肥猫,转而与林恩接著说。 “至於我为什么把它绑起来?” boss倚著林恩的胳膊,对著兽性难驯的伙伴摇头咂嘴。 “嘖嘖嘖嘖...” “它今早咬碎了油底壳,啃开管线,把空调製冷剂一口乾了,什么玩意都吃,得让它长点记性——好了!你还在试用期!” 小黑猫摇晃著手里的血痂,把林恩的死皮当做诱饵,逗弄著地上的伙伴。 “去吧!去拥抱你的新生活,导师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可能会有点嚇人...” “把这壶茶带上!会有点疼!要流点汗!也要流点血!” ...... ...... 林恩从百乐门走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他提著个茶壶,就像大半夜出门遛弯的养生大爷,好像什么特长都没说,自我介绍都没做——那只小猫咪就这么签章办事,像在猪肉上盖了个[合格],事情就结束了。 又一次看向手背的疤痕,伤口已经痊癒如初,除了一些肉芽再生留下的浅红色斑纹。 毫无疑问,这壶茶就像专门针对外伤的特效药,好比神话故事里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他的试用期肯定少不了伤病,这也是迈入百乐门的第一关。 导师的材料准备好了,按照boss给的地址,他要先找到唐人街颇有名望的中间人,通过这位中间人引荐,与导师互相熟悉。 [丹尼尔·佛拉格拉克] 这是导师的名字。 [林世英] 中间人是个华裔老乡。 至於试用期的第一个任务,他这人生地不熟的,也看不懂地名,只能了解个大概。 [眾妙之门·培训作业·课题编號001] [调查地:圣布鲁诺山景区·迈尔斯健身房] [任务简介:lasd(洛杉磯县警)负责八十八个市区之外未建制的地区,他们向百乐门发来了委託,有一位在墨西哥裔群体当中组织黑帮活动的线人,他通过县警热线多次发出警告,迈尔斯健身房將会发生凶案。] [补充说明:圣布鲁诺山是最近几年翻新的热门景区,它很重要,山脚有多处博物馆,市区警力实在有限,为了避免虚假警情扰乱视听,特委託百乐门的灵异事务科专员调查此事。] [lasd警司布鲁斯·克劳泽的留言——] [——拜託了,丹尼尔教练,我也不知道这傢伙到底是怎么了,芬太尼成癮发疯了还是真的有预言能力。] [他一直在说,一直在说,那个健身房里会发生不好的事,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好,魔怔得不像话,本职臥底工作都干不来了,我只怕哪天在街上看见他,看到他变成下一个流浪汉。] [让灵异事务科的伙计去看看吧?市区不归咱们管,但我知道,lapd也没多少人关心这事儿,光是毒品和枪枝问题就够他们忙了,最近中期选举,少数族裔天天都在游行,帮个忙,就当我求你了,教练,发发慈悲吧。] [县警友情赞助物资] [格洛克19x一支,9*19毫米帕弹四盒,止疼药两百片。] [劳务费:四千四百美刀] ...... ...... boss搂著邪恶大胖墩的肩,两只猫咪坐在餐桌旁。 “他是什么味道?仔细嚼!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小煤球向百乐门的经理如此问道—— ——它一点一点把林恩手背掉下来的血痂拆碎了,慢慢送到经理的血盆大嘴里。 “嗯...”大兔猻咀嚼著人体的元质,鬍鬚跟著肥硕的腮上下鼓动,“嗯?嗯!嗯...” “好清淡的人啊...” “无聊!简直像白开水,毫无个性...” “索然无味!” boss:“没了?就这?” “最好再让我仔细尝尝。”兔猻经理眼中闪过狡黠的神采,“拆下一条胳膊?大腿也行!这么点儿肉怎么可能吃得出来味道?” “哦!” 小黑猫恍然大悟—— “——是个人才!你喜欢的好血好肉!元质不会太差的!” “又在骗我!你这个不老实的肥仔!” 第五章 灵异事务科 二零四六年七月五日,林恩在唐人街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佳慧妈妈暂时出不了院,有护工和医生照顾著,晚上林恩不好打扰母亲休息,於是提著茶壶回到公司安排的宿舍住址,在一楼超市买了几个水瓶,把这些治疗外伤的特效药分装保存。 后半夜的时候,他这个时差还没倒过来,似乎心有灵犀,恰好老爸打电话过来了。 视频电话的另一头,林恩几乎快要认不出这个父亲—— ——上一回见面的时候,还是他十五岁生日,难得有机会搞离异家庭聚餐,林恩记得,那时候老爸的头髮还很茂盛。 现在的老林看上去异常憔悴,天灵谢顶眼窝內陷,整个人乾瘦无力,从环境的灯光来看,应该是在出租屋里。 昏暗的白炽灯,背景有脱落的墙皮,受潮发霉的衣柜,还有一台吱呀作响的电扇。 但是看得出来,老林很高兴,之前林恩委託学姐,给老爸的银行卡转去六十四万——其中五十八万是以前母亲治病花掉的钱,剩下六万估算成十来年的利息。 经济问题得到改善,林育德总算鬆了一口气,他看到儿子的脸,止不住的开心,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心里既困惑又迷惘。 他这个一家之主当得窝囊,也不知道佳慧和小恩遇见了什么贵人,竟然能搞到那么多钱。 沉默持续了一阵,林恩也在等父亲说话。 就这样,这两个五官相似的男子汉僵持著,直到林恩主动打破了尷尬。 “德哥!~” “岔了辈啦!”林育德气笑了,“我是你爹!” 林恩满不在乎—— “——怪严肃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林育德长吁出一口气,儿子还有心情开玩笑,佳慧的情况应该很乐观。 “我一直在打你电话,你那边老是接不通。” 林恩:“我刚回宿舍,才通上网。老板要我明天找中间人帮忙办esim,还要补签证。” 林育德:“我听佳慧说,你找到工作了?干什么的?” “在警校。”林恩没有实话实说,他怕父亲担心,讲起半真半假的话,“帮警官做心理侧写。” “哦!”林育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厉害呀!恩哥!一年几百万?” “对咯!对!”林恩精神焕发,给失意的父亲加油鼓劲,“老弟,你赶紧把债还上,等妈妈把身体养好,我再来参加你俩的婚礼行么?一人发个大红包!给你买辆车!你跑滴滴去!我知道你爱开车!我给妈妈买套新房!要个大点儿的,有地方健身,她就在家里锻炼!” “我一直都想,我是你俩爱情的结晶呀!怎么能错过这种人生大事?” “哈哈哈哈...呵呵呵...”林育德被这孩子逗笑了,他不知说什么好。 林恩:“笑什么笑!我认真的呢!” 林育德:“我太开心...小恩,我...我感觉自己使不上劲。” 林恩:“你干什么了你?今天没给自己放假呀?我要学姐给你打钱,就想让你休息会儿。” “昨天装修队太忙,干到夜里两点。”林育德谈起自己的工作:“天气太热了,风扇不顶事,我差点中暑晕倒,催债简讯发到工友那里,又发到机械厂几个同伙——就是以前的高中同学,社区里的熟人。” “他们都知道我难过,也有说风凉话的。” 林恩:“说什么了?” “不该找这个婆娘,我不该找到佳慧,组建这个家庭。”林育德点起烟,惆悵的盯著儿子的眼睛,“他们是这样讲,我也就听一听,勉强应几句。” “同伙们嘴巴厉害,不肯饶我,但是心里都善良,佳慧生下你以后身体一直不好,熬过第五年发病,那一年家里就垮了。” “我到处筹钱,借债借网贷,欠了一屁股债,几十万啊,我一个干工具机的普工怎么凑得出来,你爷爷奶奶也帮不上忙,把房子卖了给媳妇治病么...” “能把佳慧从阎王爷那里接回来,全靠这些同伙,现在都是我的债主,外面还欠著不少,佳慧和你都有这个遗传病,你们需要安静的环境。我老早和她谈离婚,她也愿意——她说要健健康康的,等我把帐清了,再想办法一起好好过。” “这几天我听到你说,佳慧又病倒了。” “我一晚上掉了好多头髮,男人一定要扛得起责任。” “我对同伙们负不起责,这笔帐拖了好多年,但是我要对你,对佳慧负责,我没办法,实在没有办法。” 说到这些事,林育德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在你身边,赵老师前一阵打电话给我,我真的很想回中山。” 林恩:“行了老弟!哎!可以了!我把这段录下来发网上——你再设个水滴筹,包涨个几万粉的呀!” “你妈逼的...”林育德又一次气笑了,他也是零零后,知道儿子在说什么缺德话,“好了,我不讲我不讲,我知道你不爱听——你好像佳慧,她也不喜欢我说丧气话。” “钱够用吗?老爸?”林恩接著问。 林育德:“够了够了,我都快把帐清完了。” 林恩:“不够你和我说,只要老妈点头同意,我给你接著转嗷!” “你不想想自己吗?”林育德十分关切儿子的状况:“你在美国那边,好多地方都要花钱...” “也是哦,你才三十八岁,正是奋斗的年纪。”林恩话锋一转:“只要肯吃苦,肯定有吃不完的苦。” “你不要揶揄我!”林育德跟著讲起废话文学:“我和你说,不听老人言,多活好几年,姜还是老的老。” 奇怪的父子通话要告一段落—— “——不聊了,爸。我明天还有一大堆事儿,先睡了喔!” 林育德:“那你注意安全,身体最要紧。” 游子在外,父母亲说最多的一句话,大多不是要孩子多搞钱,只希望他们平平安安。 唯独这一句,林恩实在没办法保证,他简单的“啊”了一下,紧接著掛断电话。 ...... ...... 第二天下午,接到学姐的简讯。 林恩照著简讯內容找到华人医院对街岔路口的一家茶摊,在铺面靠近摩托小道的茶桌旁,对比照片特徵,找到了这位中间人。 根据boss提供的信息,唐人街这地方鱼龙混杂,现如今还有不少东亚地区日韩走线来的亚裔,都在一个儒家文化圈里谋生计。 华人构建的唐人街歷史悠久,至今盘踞在此处的三合会组织,旧时代还有部分洋行老板从商从政,在加州地方有不小的影响力,后来的家族党羽,也慢慢变成社区票仓的民意代表。 至於这位中间人,就是这个圈子广结善缘威望极高的存在。 “林世英...” 背景资料显得单薄,林恩一眼看过去,也只有一个本家姓,勉强能搭上几句好话。 这位四十来岁的阿伯,经营著侦探事务所,全名是“青英侦探事务所”,也是lapd向灵异事务科发放委託的窗口,通过这位中间人的初期审理,把真实可靠的灵灾案件传递给百乐门。 至於什么叫真实可靠的? 也有一些报假警的,疑似行为艺术邪教活动的,实际是探灵博主搞抽象,譬如假装被猛鬼附身,直播间里口吐白沫喝洗衣液——这类“灵灾”案件流到百乐门去,灵异事务科的前辈们看得头大,纯纯给伙计们添堵,除了浪费警力没有任何意义。 boss给林恩准备的材料里,对林世英的简介,就是这么一位利用社会人脉做前期调查,为百乐门服务的中间人——这位侦探什么活都懂一点,什么环节都能参与一下,包括这次导师的引荐程序,也少不了林伯的撮合。 “林伯?嗨!林伯!”林恩来到茶桌对面,没著急坐下。 他显得懂事,站在桌边摘下口罩,热情的打招呼。 他一眼看过去——这位中年大伯没多高,两眼无神。 五官立体,唇厚有肉,眉眼深邃,总是露出一副眉头紧皱的样子,似乎陷入了迷思,暂时没工夫理会林恩。 林世英就这么僵在茶桌边,一动也不动,手指按压著名片,似乎朝著茶桌另一边的空气递送友谊的证明。 林恩不好接著喊话,他只觉得这些人性格实在太古怪,学姐也是这样。 他小心翼翼坐到茶桌对面,伸出手去触碰青英事务所的名片—— ——林世英好像触电一般,从待机低功耗的状態醒觉。 “你好!什么事?” [青英私家侦探事务所la分社] [地址:旧金山电缆车博物馆对侧/华人医院救护停车场/门牌號ca 94 108] [联繫电话:百乐门珠宝前台+14158888888] “抱歉,我...” “我有点走神。” “我们很熟吗?刚才聊到哪了?” 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把林恩搞得一头雾水,他还在思考,要不要把墨镜和帽子也摘下来。 在林恩眼里,这位侦探的神態就像灵魂出窍—— ——他决定不说废话,干私家侦探这行的,通常不喜欢听废话。 “林伯,他们要我来找你,我就来找你了。” 林世英:“你先把名片收下,晚上联繫我。” 正如林恩想的那样,林世英只是简简单单的递交名片,又一次陷入了那种魂游天外的状態。 他拘谨且严肃的离开茶桌,决定返回宿舍,先等上几个小时。 ...... ...... 入夜以后,晚上八点十五分。 林恩和妈妈报了平安,紧接著拨通了青英私家侦探事务所的电话。 长音刚刚响起,外边立刻传来敲门声—— ——他掛断电话,內心生疑。 “这么快?” 朝著猫眼往外看,廊道没有人。 “幻听吗?” 林恩误以为是脑子里的幻觉,刚走到宿舍的电磁炉旁边,准备去接水喝。 “咚咚咚!——” 再一次趴上猫眼,这回小林同学嚇了一跳。 门外黑漆漆的,猫眼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慢慢有光源透进来,遮挡物越来越远... 林恩这才看清,便有一个金头髮绿眼睛的大哥,刚才趴在门前,从猫眼外边往里看。 “谁?谁啊?” 男子说:“来接你了,林伯给我打电话,要我配合你的作息,儘量不去打扰你。” “你是丹尼尔老师?”林恩立马给导师开门。 一眼打量过去,这位灵异事务科的前辈看上去三十来岁,鬍渣稀疏,脸部线条硬朗。 这么热的天,导师也披著厚重的长衣,穿戴半指手套,卡其色的大衣內衬能看到携行具的尼龙扣带。 林恩从没有见过如此萧然冷肃的人,这位导师有一百八十五公分,肩颈的斜方肌又厚又挺,胸腹像是大理石雕塑,在青灰色的衬衫包裹之下,显露出流畅且富有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丹尼尔老师...” “我还不是你的老师。”丹尼尔言语之间透著冷漠,“请不要用那个词来称呼我,你可以叫我辅导员、前辈或者丹。” “任何的,你喜欢的都行。” “我把你需要的东西带来了。” 这么说著,丹尼尔丟来一个单肩包。 林恩打开细看,第一件物品就给足了压力。 格洛克19x半自动手枪,他把这玩意拿到手里的时候,不由自主要抬起枪口—— ——丹尼尔的手死死按住了套筒,上膛动作退出一颗子弹,把这支凶器的枪口从林恩的躯干部位移开。 “你以前没用过枪?没有任何培训?” “我玩的是刀战伺服器...”林恩不假思索隨口应道:“辅导员,我...” 丹尼尔显得狂躁,握紧套筒下压枪口—— “——那就不要拿起它,跟我学习第一条规则。” “如果你没有用过这件武器,就是不会用,你不了解的器物,就不要去碰它。” “你在网际网路大学没学过开枪吗?你没有开火的想法,就把手指从护弓位置移开。” 林恩跟著丹尼尔的动作,慢慢把手枪移送到桌上。 “过过眼癮...” 丹尼尔:“模型呢?玩具?有接触过吗?” 林恩:“没什么机会,家里没那个閒钱。” 丹尼尔:“知道怎么开枪吗?” 林恩:“完全不了解...” 说到这里,林恩內心也在发怵—— ——上来就这么刺激的吗? 按照惯性思维,恐怖游戏有各类要素,如果主人公能跑能跳,那说明怪物也不慢。 辅导员给他发枪,那试用期的第一个任务得面对什么玩意啊? 他接著从单肩包里往外掏东西,分別有学生签证和工作签证,领事馆方面给配发的一台安全手机,百乐门內网的sim实体卡,还有一台使用esim的手机。 “枪枝弹药是县警预付给我的报酬。”丹尼尔指著通讯设备,“带上这两台手机,跟我走。” 林恩跟在丹尼尔身后,他越走越急—— ——辅导员的步幅极大,看起来好像从容不迫,实际上移动速度一点都不慢。 “辅导员!哎!我们现在去哪儿?” 丹尼尔:“你没有看任务简介?” “我看了...”林恩的心肺开始拖后腿,等电梯的这段时间里,他喘气如牛。 丹尼尔:“现在,你要学会第二条规则,不要讲垃圾话——你已经了解过的信息,不必再向伙伴重复追问,浪费宝贵的沟通资源。” “我...呼!呼!呼...我...”林恩感觉压力上来了—— ——学姐和boss都很亲切,但是这位辅导员就好像拿著鞭子的牧民,要狠狠抽打他这头驴。 “我会耐心的解答你每一个问题,除了这些你本该知道的。”丹尼尔接著说:“我的老师是如此教育我,我也要沿用这套规则来教育你。” “接下来要学习第三条规则——利用好时间,在电梯到达九楼以前,返回你的房间,把人事专员留给你的外套穿上,把那个锦盒拿上,还有你的外伤用药。” “这个任务很简单,如果做不到,带著你的妈妈滚回去吧。” 林恩如遭雷噬,表情僵硬。 “回去?滚回去?” 丹尼尔复述著:“没有听懂吗?我能决定你的去留,如果做不到,带著你的妈妈,怎么来的就怎么滚回去。钱也不必退还给百乐门,戴上税金小偷的帽子,安安稳稳的过你想要的生活——你还没有准备好,灵异事务科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九楼?”林恩神经紧绷。辅导员按下电梯开关的瞬间,倒数计时已经开始了。 廊道尽头的电梯门离宿舍房门有二十五米,或许来得及——他不假思索,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先动了。 他跑得十分艰难,在空调房里呆了太久,没经过热身,血液流速都变慢,代谢水平糟糕透顶。 迫於心理压力,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又一次陷入了那种肢体虚弱灵感敏锐的状態,正是小腿软弱力竭的紧要时刻,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暖意,好像丝线包裹著筋肉和皮肤,强行矫正了奔跑的姿態。 他踉蹌失衡,踩踏地毯时险些崴脚,又被这种强大的牵引力矫正体態,往宿舍大门夺路狂奔。 推开门,打开冰箱,带上单肩包和药瓶。 在枪械面前,林恩犹豫了两秒,决定还是把武器带上——哪怕他不会用。 穿上学姐送给他的西服外套,搂著锦盒往茶几奔走,他的脚板一滑,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我操?!” 他清晰的感觉到,鞋底踩到了又硬又圆的金属。 是子弹!是那颗子弹?从枪膛退出来的子弹?! 辅导员留在地板上的?巧合吗?恰好在这条必经之路? “这傢伙故意的!?” 他跌了个狗吃屎,失神失意的瞬间,好像身体里的那股力量瞬间消失,维持著肢体平衡的奇怪牵引力不再眷顾他了。 他的上肢撞在茶几上,钢化玻璃开裂,万幸没有破片飞出来,锋利的碎渣割开他的手指,划花了脸! 他摔得满脸是血,顾不上伤势,抓起手枪挣扎著爬起,把子弹盒塞进单肩包,紧接著往门外衝刺。 电梯已经到了七层—— ——然后是八层,九层。 只差那么一点了,只差那么一点! 如果他百分之百服从丹尼尔的命令,应该能赶上!如果没有摔那一跤!他绝对能赶上! 但是没有如果,生活里没有那么多如果... 这条二十五米长的廊道显得那么遥远,幻觉侵袭著林恩的眼球,万事万物都被拉长了,墙壁的装饰画扭曲变形,花卉和静物,人像和风景图,包括墙纸的花瓣纹饰,它们全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延长形態,就好像柔软的橡皮泥! 他顾不上思考其他事,只想完成辅导员交代的第一个任务。 眼看丹尼尔走进电梯,大门马上要关闭—— ——林恩跑得越来越快,身体也变得轻盈。 最后一段路,他跳了起来,就有一股死倔不服输的劲。 “打算跳过来?既勇敢又鲁莽!”丹尼尔提醒道:“直接从走廊助跑,试著撞上传呼电梯的按钮吗?穿著那么沉的衣服,起码有十八公斤的负担压在身上,可能会骨折,扭断脖子也说不定,別做傻事...” 林恩听不到这些话,他保持著绝对专注,两只手都拿著东西,没有多余的手指来按键! 电梯大门关闭的瞬间,林恩一头栽进门,倒地横滚撞上铁板—— ——衝击力让电梯发出机械告警,陷入暂时停运的状態。 “丹尼尔·佛拉格拉克!”林恩的眼神炙热,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我把东西带过来了!完好无缺...” “手枪在我手里,时刻控制著!手指没有进入护弓!它很安全!不会跌落走火!” “子弹在包里,我虽然用不上,但是你肯定用得上——县警送来的预付款,还有这些武器,都是留给你的!” “因为我的粗心大意,没有当著boss的面拆开礼物,或许锦盒里的东西很重要!我把它抱在怀里,就好像捧著翅膀受伤的小鸟那样,包里的药物也没有漏出来...” 丹尼尔按著开门键,就在林恩决定捨身飞扑的那一刻,他打开了电梯大门。 “信息呈送及时,意图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你学会了第四条规则——相信你的伙伴,我会为你开门。” “做得好!林恩!” “现在,你可以叫我老师。” 丹尼尔扯来单肩包,把林恩扶了起来,掏出药瓶送到学生嘴边—— ——他的动作迅速手脚麻利,大衣的內衬掛著一排工具,更像是汽修师傅的百宝库。一对巧手拿起镊子,把林恩脸上的碎玻璃夹出来,顺手还把电梯的衝击告警给解除了。 就在电梯来到一楼这么点时间里,林恩脸上的伤疤癒合如初,他好像刚刚吃完开胃前菜,味道辛辣刺激,走出宿舍楼院门的时候神智恍惚。 “这支枪是留你的。”丹尼尔改口变卦—— “——它的握把片和虎口弧度经过削减打磨,更適合亚洲人的手,你的专注力很强,但观察力还远远不够,记性也很差。” “我知道你是个画师,要学会保护自己。” “在我第一次敲门的时候,你就应该去寻找武器。” “第二次敲门的时候,再也不要靠近,闯空门的窃贼恼羞成怒,隔著一扇门就能把你打死——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如果灵灾找上你,单单透过这个小小的窥光孔,它们就能做很多事了。” 车已经准备好了,丹尼尔坐上副驾驶的位置。 主驾驶老司机摇下车窗,林世英朝著林恩亲切的打著招呼。 “欢迎来到灵异事务科,小林,我恰好顺路,送你们一程。” 第六章 命中注定一根筋 来到车辆后排,林恩刚刚从压力中解放。 他好像乾旱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剧烈运动之后心肺传来阵阵绞痛,汽车启动时那突如其来的推背感把他拉回了现实—— ——说不出来的兴奋,沉浸在扑进电梯大门的一瞬间。 他喜欢这种感觉,身体和精神面临考验时,仿佛有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神,帮助他完成了这一切。 丹尼尔老师的手指灵巧,动作迅捷,拿著镊子摘取玻璃碎渣的过程实在太快了——他甚至看不清那种令人眼花繚乱的外伤处理手法。 老师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外科医生,这些技巧也是灵能带来的吗? 他忍不住去胡思乱想,因为他自己的肉体也在发生蜕变,在刚才往復奔走的过程中,在高压环境里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灵活。 就在一年前,这个受遗传病折磨的孩子连体育课的八百米跑都难以完成,超过四个小时连续作画联繫,精神力开始崩溃枯竭,根本握不住笔。 呼吸,呼吸,呼吸对於林恩来说,是一种奢望。 热身运动结束以后,他的肢体从未如此听话—— ——试著伸展拇指,长期握笔带来的压迫性腱鞘炎正在慢慢缓解。 它本该颤抖,本该酸胀,指头来到尾指掌骨的位置,就应该发出沙沙弹响。 现在的身体好像脱胎换骨,他从未感觉如此好,也是从病懨懨的亚健康状態,头一回得到了正常人的体验。 “老师,我感觉自己不一样了...” “又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手指变灵活了?” 林恩努努力,试著把脚趾头分开,鞋子压迫著足趾,他却能灵活的指挥每一根脚趾,让它们单独抬起,让它们各自开合。 这种神经活跃度,这类脊椎中枢暴走的奇特体验,让林恩陷入了短暂的狂喜。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他可怜巴巴的词库找不到其他形容,只得用不同声调的“我操”来抒发感情。 如果有支笔!给他一支笔!现在的他强得可怕,什么世界名画,什么复杂的笔触勾线,他都能做到!都能临摹著画出来! “你正在蜕变,小林。”丹尼尔老师解释道:“这是每一个灵能者都要经歷的神奇体验。” 林恩兴奋极了,连连应答。 “学姐和我说过这个!我在集训中心发疯的时候!也是这个精神状態!” “他们偷东西还不承认,背地里笑话我,我生起气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脑瓜子嗡的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好多人都倒在地上,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但是这一回,丹尼尔老师!我从没有如此清醒的感觉到...” “好难用语言形容啊!就像是...” “我的身体终於愿意乖乖听话,要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 丹尼尔:“你在重新適应自己的身体,试著控制它们。这是蜕变的第一步。” “然后呢?再然后?”林恩满心好奇,“蜕变?学姐拥有超能力!我也...” “再然后,是虫子的六个阶段。”丹尼尔从置物格里拿来一瓶饮料,交到林恩手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要这个孩子稍安勿躁,把灵魂暂时收回身体里。 “蜕变的过程很奇妙,就像幼儿长大成人。” “一开始是虫卵,然后变成若虫。” “紧接著化蛹,吐丝化茧,再然后是羽化,虫茧里的器官和肢体慢慢聚拢,构成灵魂的必要素材都来到了正確的位置。” “最后就是成虫阶段,能够翩翩起舞振翅高飞的蝴蝶。” “至於你说的超能力,江政专员在你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拥有隱藏身形,让物质失去色彩和纹理,抹去阴影的特殊能力——处於成虫期完全体才能做到。” “在此之前,我们很难通过肉眼观察到灵能天赋,灵能者都带著极强的个性,你现在处於虫卵的阶段,外界对你施加的精神压力,让你迅速蜕变成长,要从卵鞘里挣扎出来。” 现实不像游戏那样,没有经验条来提醒林恩。 根据丹尼尔老师的说法,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哪个阶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蜕变成功。 根据boss提供的灵能概论入门材料,导言是这么记述的——虫卵是灵能者的第一阶段,它蕴含著无限的可能性。 林恩的绘画天赋由此而来,他的视力极差,本就不擅长观察线条轮廓有严格標准的绘画作品,但是他的水彩画得很好,对顏色异常敏感。 每一位灵能者都有各自的人生经歷,有不同的出身,有与生俱来的天赋。这项技能或多或少会加速觉醒灵能的过程,性格显得怪异,在社会里格格不入,离群索居的生活压力会让他们更早的醒来。 “我现在算是...” 林恩接来饮料,打开拉环。 “蜕变成功了?” 丹尼尔:“不,还不够明显。” 蜕变的过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也不像什么打怪升级的网络小说—— ——孩子从七八岁来到青春期,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任谁都说不清楚他们是怎么长大的,可是每一天,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旺盛的生命力从这些少年的身体中溢出来。 他们的骨骼发育,毛髮生长,激素水平產生强烈的变化,灵能者的六个阶段也是如此。越来越多的灵异特质会慢慢显现出来。 如果一定要给这种能力贴个標籤,那么先前林恩掌握的技能时灵时不灵。 他在体能衰竭意识模糊的时候,便有一部分灵魂挟持著肉身,帮他完成了一些肢体调度的工作,作战技能得到了强化。 他的静態视力几乎为零,但是在灵感的强化之下,对运动物体特別敏锐。 在深夜时分,过了凌晨三点以后,灵灾浓度直线上升的医院里,他能见到传统意义上的鬼魂。 在精神高压状態下,他有一部分读心能力,思维却不受控制的暴走,经常陷入譫妄,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这就是林恩半个月之前的所有技能,经过今天丹尼尔老师的第一课——他的肉体变得更听话了。 远心端缺血的肢体,特別是手指和脚趾,这二十根指头曾经是困扰林恩老大难的问题。 控制不住手指,他难以掌握画笔,也没有什么未来期望的生活。 控制不住脚趾,他连路都走不稳,更没有什么苟且当下的生存。 他愈发確信,丹尼尔老师外科急救的手法,也是灵魂蜕变带来的力量,这种精確的控制力实在太迷人。 喝下饮料的一瞬间,林恩的瞳孔放大。 易拉罐没有食品安全標籤,百乐门的兔猻经理成它了商標。 焦糖碳酸饮料流进喉咙,他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镇静状態,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精神亢奋的感觉离他远去,紧接著便是深深的疲惫感。 “这是什么?老师?你给我喝了什么?” 丹尼尔:“百乐门的可乐。” 林恩:“不会加了冰吧?” 丹尼尔:“哪种冰?” 林恩使劲摇晃脑袋,眼皮沉重困意来袭。 丹尼尔:“里面有一类蛋白酶,是生物提取物,促进消化改善肠胃。” 林恩:“我好睏...” 丹尼尔:“小睡一会儿,到地方了我喊醒你。” 林恩倚著靠枕,入睡的过程非常快。他歪过脑袋,眼睛终於適应了昏暗的车內环境。却看见后排坐著另一个人。 不止他一位学员,灵异事务科给他安排了同行者。 只是他过於兴奋,过於专注,上车以后甚至没感觉到这个伙伴的存在。 轮胎压过洛杉磯郊区的碎石路段,车內传来蜿蜒山道的风声,轻微的鼻鼾,还有飞虫撞上挡风玻璃的散碎动静。 林世英突然开口问—— “——丹?还满意吗?这个学生?” 丹尼尔:“说不上多满意,在他这个年纪,还有很多比他优秀的例子。” 林世英:“boss把血检结果发给我了。” 丹尼尔:“怎么样?” 林世英:“身体弱了点,但元质构成很棒——特別是精神元质和灵魂元质。” 林伯和丹尼尔老师討论的话题主要內容,是文艺復兴初期的炼金师、医师、自然哲学家——菲利普斯·奥里欧勒斯·德奥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冯·霍恩海姆。由这位先贤提出的“元质理论”,划分出人类本身的三要素。 肉体与精神,以及肉体和精神共同构成的灵魂。 经过这条脉络循序渐进的发展,炼金术和医学迈入了现代,变成现代医学和化学。 “他很勇敢,甚至有些鲁莽了。”丹尼尔形容著林恩在廊道里的表现:“不吃半点压力,只要轻轻一推,他就会往前狂奔。” “別那么吝嗇!丹!~”林伯拍打著灵能导师的肩,“说点好话你会死么?” 丹尼尔老师不情不愿的说—— “——他做得很好,意志顽强。看起来斯斯文文,到了决定命运的紧要时刻,就变成一匹烈马,他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马夫来调教,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这个职务,我没多少信心。” “但是...” 林伯:“哦!又要说但是了。” 丹尼尔:“眾妙之门可能不太適合他,快刀才是他的归宿。” 一直沉默不语,在后排一言不发的同学突然抬起了头。 “丹尼尔老师,我和他谁比较强?谁更有天赋?” 前排的两个大人不约而同透过后视镜观察著这位新人——与林恩同一期来到唐人街接受灵异事务科的培训,这个小伙子和林恩一样大,都是刚满十八岁。 大男孩有一头漂亮的黑髮,眉眼五官是典型的东欧人。皮肤粗糙毛髮旺盛,气质显得阴柔,在车內多媒体的微弱灯光下,眼神愈发的阴冷压抑。 他斜眼看向熟睡的林恩,看著这个白头髮红眼睛的怪人,紧接著向丹尼尔老师咄咄逼人的追问。 “出发以前,你和我说——” “——编號001的试用任务结束以后,只会留下一个学员。” “就从我和他之间,视任务表现来选一个。” “找到更直观的线索,用手机拍下灵体也好,用绘画工具把它们画下来也罢,什么方法都行,谁能收集更多的信息,谁就有资格留在灵异事务科。” 丹尼尔刚要谈起这件事,他试图安抚学生的情绪—— “——泽洛,现在你们是拍档...” 真名泽洛·赛弗,这个男孩子同样处於虫卵时期。 他显得焦躁不安,陷入了思维迷宫,完全无法接受丹尼尔老师的说法。 “他不是我的拍档,他是一头牛。” 泽洛咬牙切齿的说著—— “——生活就是这样,要么它挑死我,要么我斗过它。” “接下来的调查任务里,我可不会把他当成拍档,机会只有一次,席位也只有一人。” 灵能者们都有强烈的个性,哪怕是虫卵,这些天赋异稟的孩子各有各的想法——泽洛·赛弗是个异常好斗的人。 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怨恨,泽洛小子已经把林恩当做竞爭对象。 他吃满了压力,从一开始就秉持著竞赛的想法,看著林恩上车,正准备好好观察这个对手——没想到对方完全无视了自己,就这么傻乐呵的分享著灵感体验,追著丹尼尔老师问东问西。 最重要的是—— ——这傢伙眼里好像完全没有我呀? 他难道看不到后排还有一个人么?还有一个大活人? “赛弗先生?你恨他么?”林伯突然问起这个事,“后视镜里看过去,你的表情实在太嚇人了,好像恨不得把这个陌生人的皮给剥下来...” 泽洛·赛弗不作掩饰,坦言答道。 “我就喜欢和人斗,恨是一种强大的精神能量...” “它可以催生我的灵能,让我的感知更敏锐,身体也更听话。” “为了战胜对手,我必须恨他,这很正常吧?再合理不过了?” “考生碰见难题,会痛恨出题人。遇见实力相当的对手,会嫉恨对方的才能。” “看见有钱人,就恨他的钱为什么不是我的?!” “如果灵能天赋和社会地位相差太远,连恨都恨不起来了,我就感觉到空虚...” 丹尼尔语气苛厉,反覆提醒著。 “泽洛,我再次提醒你,进入迈尔斯健身俱乐部范围,你们就是搭档——哪怕是临时搭档。” 林世英踩下剎车—— ——健身俱乐部的停车场灯火通明。 “我给你们俩一人准备了一支武器,手枪对灵体不管用,別想著用子弹枪毙幽灵,它只能对付凶犯,更不是用来瞄准伙伴爭取优势的工具。如果遇见无法处理的鬼怪,第一时间应该想到的就是逃跑,眾妙之门的工作流程大多如此,进入险地侦查灵灾,然后保存生命呼叫支援。”丹尼尔给泽洛·赛弗同样递去一瓶白罐可乐,语重心长的嘱咐道:“我读过你的背景资料,泽洛,你的家庭...” “竞赛开始了吗?第二条规则,別说垃圾话。”泽洛不耐烦的催促著—— ——他把可乐罐往林恩耳边递送。 铝皮贴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立刻唤醒了熟睡的林恩。 “我操...” 林恩还没完全醒过来,头皮发麻意识模糊,唤醒灵体的往返跑训练消耗了太多精神力。 “同学。”泽洛·赛弗一改之前阴鬱狰狞的表情,挤出和善友好的笑容,“我们走吧?” “哦!好!我睡了多久呀?没耽搁事吧?老师?”林恩赶忙推开车门,看清楚停车场的大gg牌,提前下了车。 丹尼尔老师有种脱力感—— ——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只是单纯得像一张纸。 “我要提醒你,林恩,任务结束以后,你和泽洛·赛弗只能有一个人通过测验,我和林伯在停车场待机,给你们提供医疗援助,无论结果如何,安全问题是最重要的问题,保护好你们自己。” 林恩揉著眼睛,夜里看不清东西。他听到老师这么讲,好像完全不在乎末位淘汰的说法——反而朝身边这位同学伸出手。 “泽洛!你好!我叫林恩!中国人!” 泽洛跟著林恩下了车,却没有握手的意思。他笑眯眯的喝起饮料,紧接著陷入镇静状態。 “你好。” ...... ...... 时间来到夜晚九点二十五分,迈尔斯健身房马上要关门了。 林世英和丹尼尔留在车上,车辆熄灯以后亮起两个香菸的红点。 “他们不会有事吧?”丹尼尔老师一改之前雷厉风行的教学態度,他表现得像个死了丈夫的单亲寡妇,“林伯?” 林世英:“这种等级的灵灾,你一个人就能搞定了,我来负责清洁工作——別担心,人总有第一次。” 丹尼尔只吸了一口,把菸头弹向窗外。 “你觉得泽洛这个孩子,真的能胜任这份工作吗?我很担心,这种性格太容易走极端...” “他来自白俄罗斯的一个驱魔人家庭,母亲被魔鬼杀死了,父亲现在还在疯人院里。”林世英这个中间人谈起泽洛·赛弗的身世,“没人教他怎么做,他想变得更强大,要追查十年前的灵灾旧案,必须亲手抓住真凶。” “每这片土地的神放弃一个孩子,魔鬼就会收走一个孩子,此消彼长,邪神得两分。” “我们不能放弃他,丹。” “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很尊重你,把这次培训任务当做改变命运的机会,施加的所有压力,都完完整整的变成粮食,吞进肚子里。” “泽洛·赛弗只是一根筋,不像你想的那么坏。” 第七章 闭店谢客 空调风机传来叮铃哐啷的噪声,蚊虫跟著灯光的指引,主动钻进了这条死路——扇叶绞碎了虫子的翅膀,打烂口器和肢节,血浆黏在空调外机的內壁,散发出阵阵恶臭。 泽洛·赛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是个极度敏感的人,很容易受到灵灾环境的影响,踏入健身房开展正式调查以前,他要把所有丑话都说在前头。 “林恩,我有话和你说。” 小林在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就当做见面礼,准备递给拍档。 泽洛一改之前热情的態度,离开丹尼尔老师的视线,他变得冷冰冰—— “——不必给我买水,收起你那种莫名其妙的友善。” 林恩递水的动作僵在半途,他的灵感告警,能明显感觉到泽洛身上传来强烈的敌意,信息素不会骗人。 “怎么了?拍档?你好像对我有意见?” 泽洛的身高有一百八十八公分,加上那双厚底码钉靴,比林恩高了半个头。 他故作傲慢的態度,双臂互抱嘟起嘴唇,歪著脑袋审视著这个东方人。 “丹尼尔老师已经看不见我们了,我也没必要继续对你展露那种令人噁心的笑容。” “我討厌无意义的礼貌,你们这些中国人就喜欢这种客套的仪式,如果不是中间人和丹尼尔老师盯著,我懒得和你多说一句废话。” 林恩:“可是你的中文很好呀!” 这句没头没脑的回答,搞得泽洛·赛弗一头雾水—— ——这小子真的有好好听人讲话吗?他到底在说什么?中文很好?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关係? 林恩的思维跳脱,就像省略了过程,直接给出了答案。他的譫妄症状也是如此,经常把五感意识忽略,用灵感来得出结论。 “我想给你买瓶水,交个朋友,然后找你学英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泽洛瞳孔地震,他越来越抓狂—— “——不好意思?” 林恩接著说:“我知道专业英语有很多生僻词,隔行如隔山,你的汉语那么好——中英互译的基础一定不会差,所以...” “林恩!”泽洛打断了临时拍档的长篇大论,“我们是竞爭对手!” “难道你没有半点自觉吗?你要接受考验!只有战胜我,比我做得更好!你才有资格留在灵异事务科...” “你想僱佣我?教你专业英语?你这个蠢货...” “看来你的语言沟通能力完全不及格,哪怕找到这家俱乐部的老板,话都不会讲,自然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你把弱点暴露给我?是想博取同情么?” “不不不...”林恩没想到泽洛的反应会那么大—— ——他或有一部分侥倖心理,从信息素里读取到的那种焦虑感和紧张感,或许来自別的地方。 他从没想过,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拍档,已经把他当成了竞爭对手,甚至是怨恨的对象。 “我...我没想过这些...” 泽洛听到林恩这么说,反而火冒三丈—— “——我不配?你完全没把我当做对手?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林恩勉强干笑著,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他差些踏空台阶,姿態变得更低了。 “不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泽洛!我们不是拍档吗?哪怕是临时拍档?” “学姐和我说,拍档是非常重要的伙伴,如果车是战马,那么拍档就是值得託付性命的战友,我只是想啊,等会儿我们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可能还会闹鬼。” “说不定会受伤,会流血,会发疯,能活著出来就不错啦。” “我没想著和你爭和你斗,我...” 泽洛瞪大了眼睛:“你觉得我会失败?培训任务的第一关都过不去?” “呃...”林恩这才意识到,泽洛和他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 丹尼尔老师好像把两个根本就聊不到一块去的人,临时凑到一起了。 “我倒是不怎么在乎输贏,泽洛...”林恩喘著粗气,咽下紧张的唾沫,“我的妈妈还在医院等我,如果发生灵灾险情,我会立刻逃跑的,就按照丹尼尔老师说的那样——把我看到的,听到的,能收集到的线索全都告诉老师,让他去处理。” “至於最后结果怎么样...”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泽洛的下頜筋肉抽搐,太阳穴冒起了青筋。 他越来越恨这个对手,越来越嫉妒这个幸运的同龄人。 林恩看到泽洛的表情明显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他连忙捂著嘴,再也不说话了。 健身房里做卫生的清洁工大叔敲了敲玻璃,顶开大门,露出一条缝隙朝著两个年轻人喊话。 “你们要进来吗?外面太热了!是会员吗?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关门。” 林恩的英语词汇量少得可怜,勉强能听懂清洁工在说什么。 泽洛朝著林恩伸出手,把这个白毛小子拉上台阶,出人意料的是,他拿走了林恩手里的水,似乎要撂几句狠话。 “我不会逃的,也不会帮你逃跑。” “这是一场骑士比武,丹尼尔老师说,你的天赋很不错。那么只要贏了你,我就能证明自己——我比你更强,更值得老师的青睞。” “我能得到更多的关注,蜕变速度会越来越快,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而不是在这种闹鬼的健身房里浪费时间。” “进门以后,不要来拖我后腿。” 林恩小声回应著—— “——我不敢说自己会不会拖后腿,真没这个把握,但是我会努力的。” 两位初来乍到的灵能萌新踏进迈尔斯健身房的接待区域,整个器械区已经没有几位客人了,临近闭店时间,收银台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夜班助理。 在收集情报这方面,泽洛表现得非常成熟。 “你好,我要一张健身体验卡,你们的老板在吗?” 助理撑起身体,熟门熟路的打开visa支付,朝著泽洛的手机滴了一下,把手环递过去。 “迈尔斯教练最近身体不好,你有熟人介绍吗?也来学拳击?” 泽洛想了想,对县警的调查委託事项闭口不谈,装作一个普通的游客,试著渗透这家健身房的办公区——就这么偷偷摸摸的搞清楚来龙去脉。 “对。” 夜班助理指著办公区方向—— “——迈尔斯教练的课很贵的,你去找老板娘谈谈吧,她还在直播。” 泽洛:“多谢,我想知道更衣室在哪里?我要换衣服,先试试这里的器材。” “跟著路標指引走就行了。”助理没打算营业,反正要下班了,工作態度相当消极。 林恩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这个夜班助理是墨西哥裔,口语就像一锅夹生的隔夜饭,他根本就消化不了。 跟上去?然后呢? 可不像泽洛·赛弗那样镇定自若,林恩要过的第一关,就是健身房的闸机。 “你好...” 夜班助理听到林恩打招呼,往渐行渐远的泽洛那头问了一声。 “你们是一起的吗?” 泽洛·赛弗:“不认识。” 林恩刚想解释,又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泽洛要他別来拖后腿。 他秉持著“只要被人看扁了,我就变得扁扁的”这类心態,顺著泽洛的意思,直接把实话说出口。 “对,我收到县警的委託,代表lasd洛杉磯县治安官对你这家健身房进行调查。” 此话一出,泽洛·赛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他的表情变得异常精彩。 真的假的?这傢伙就这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搜查令呢?”夜班助理起了疑心,但没有应激反抗,也没有反驳这个年轻人,“警官?我们健身房不沾毒品,之前还有人来查过类固醇,確实...” “嘖,怎么说呢。针头和兽药,还有医疗垃圾罚了不少钱,您几位也不能天天查夜夜查吧?” “没有搜查令,我就来看一眼,也不会逮捕谁。”林恩从西装外套里掏出任务简报,材料有灵异事务科的证章,也有洛杉磯县警和市警的联合证章,这些东西对夜班助理来说,已经具备足够的说服力了。 林恩加了一句。 “下班之前,我就走。” 助理拿著员工卡,匆匆忙忙跑到闸机门口,给林恩开了门。 泽洛好像躲瘟神一样,往更衣室方向去,完全不想和林恩说上半句话。 “总算是进来了。”林恩鬆了一口气—— ——丹尼尔老师说得没错,这次培训任务看上去好像很简单。 无论是以旅客的身份,亦或者打个直拳,用这套材料佐证,都可以进入健身房的主要区域。 至於后边怎么办? 他三步並作两步,在泽洛拐进更衣室之前,硬是抓住了拍档。 “喂喂喂!喂!帮个忙!” 泽洛神情里透著不耐烦—— “——你太鲁莽了!別跟著我!” 林恩解释道:“更衣室里没有监控。” 泽洛本想往更衣室的深处去,找到委託人的储物柜。林恩的穷追猛打让他心烦意乱,决定等一等,好好听听这傢伙到底想说什么。 林恩:“委託人把一部分线索留在更衣室里了,对么?” 泽洛:“你想和我一起打开柜子?分享这些材料?” 林恩:“不,我估计也看不懂老墨写的抽象日记,咱俩分头行动吧。” 泽洛感到意外,这个白毛小子似乎开窍了,好像变得不那么討厌了。 “要我干什么呢?” “如果你找不到我了。”林恩这么说著,把两台手机的其中之一,能够联络上家人的那一台递给泽洛,“我出了什么状况,给我妈打电话,告诉她我很好,別让她担心,泽洛——我就这一个请求。” 泽洛收走了这台手机,默不作声眼神冷漠。 林恩信誓旦旦的说—— “——至於这次培训任务,我会自救的,用这台工作手机联繫丹尼尔老师,就这么简单。” “不如把你的工作手机也交给我?”泽洛起了意,心底的仇恨之火越烧越旺,“只要你主动认输,我立刻帮你联络老师,把你平平安安的送出去。” “还是算了吧...”林恩抿著嘴,摇了摇头,“我得总得试一试嘛。” 泽洛难得表达出友善的信號:“那么在百乐门的公司app里加个好友?把你的手机给我?” 林恩想都没想,把工作手机送到这头倔牛手里。 泽洛的手指贴上摄像头,默不作声的捏碎了玻璃,刺穿光学仪器的镜面,它的拍摄功能报废了。 他好像一个翩翩有礼的绅士,做完这些事,主动把这台丧失摄像功能的手机塞回了林恩的兜里。 林恩则是浑然不觉,再没有和泽洛说话,只怕暴露拍档的身份。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想要拿起手机確认好友信息,这也是唯一能够发现摄像头失灵的机会。 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女人的呼喊声让林恩僵立著。 “警官?您好?在换衣服吗?lasd的警官?还是市里的兄弟?” 圣布鲁诺山区虽然是热门的旅游区域,但是在炎热的夏季,除了一些上山观光看日出的游客在附近的旅店休息,迈尔斯健身房所在的地段人烟稀少,就像加油站服务区。 林恩著急忙慌收起手机,朝著更衣室大门外看去—— ——便有一只白皙粉嫩的手,轻轻磕打著半掩的门。 在这个瞬间,林恩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恶念侵袭而来。 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夹杂著百合花那种微毒气息,他的鼻腔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就这个喷嚏,让他的眼压瞬间升高,血丝蔓延到粉色的虹膜,在灵感的催化之下,那种譫妄症状又一次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幻觉之中。 “警官?” 那只手抹著鲜红的指甲油,闪粉仿佛要顺著甲片渗进甲沟的皮肤里,和血肉黏连在一起。 它渐渐变得浮肿,愈发的狰狞,筋肉鼓起腕管暴露,也不像什么乾尸巫婆的手,反而越来越强壮,越来越有力,它打砸更衣室大门的动静轰得林恩脑仁疼! 林恩使劲拍打著太阳穴,试图从这种譫妄里解脱!他不明白为什么灵感会如此厌恨这只手的主人,或许这婆娘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是他想不通,无法理解,没有前因后果! “来了!” 恢復清醒,林恩从幻视和幻听的状態中脱离。 匆匆走出更衣室大门,他见到了正主—— ——迈尔斯·克朗·刘易斯是这家健身俱乐部的老板,也是一位退役的拳击运动员。 就在刚才,敲打男更衣室大门的女人,便是迈尔斯教练的妻子,老板娘露西·刘易斯。 看到林恩时,露西先是莫名一惊,白头髮红眼睛的华裔小伙,他的外貌特徵令人印象深刻,属於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 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 他是警察?代表lasd? 林恩一眼打量过去,不由自主的偏开目光—— ——因为露西老板娘穿得太清凉了。 这个女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出头,黑髮棕眼,小麦色皮肤,拉美混血。身材高挑性感诱人。 她穿著瑜伽裤,上身只有一件比基尼,浑身香汗淋漓,好像刚刚下播,收到助理的消息,得知有警察上门,她就立马赶来更衣室询问情况。 她的眉眼就像花孔雀那般嫵媚,微微凹陷的两颊使五官看上去特別立体,捲髮束起一捧蓬鬆的马尾辫,肚脐穿环,纹身从小腹一路往更深处延展,令人想入非非。 “警官?我们要下班了。”露西老板娘眯著眼,朝林恩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那种笑阳光健康,运动之后散发出来的荷尔蒙,所有信息素都带著一股果实熟透的甜腻味道。 林恩如梦方醒—— “——哦!我就来看看,不是工作时间...” ...... ......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泽洛·赛弗按照任务文献的標註,用精湛的开锁手法,撬开更衣室位於104-c的小柜子。 委託人是健身俱乐部的学员,也是一位在迈尔斯教练指导之下,刚刚踏入拳坛的新人——名字叫泰伦·沃克。 他先是拿出泰伦先生的记事本,然后是一些照片,里面有更详细的案情描述。 “布鲁斯,布鲁斯,我的长官。” “我在这个健身房呆了小半年,跟著迈尔斯教练学拳。” “他人很好,是个经验老道的拳手,我在白鸽帮靠著这身本事挣了不少吆喝,本地混黑道的就喜欢健身的,还有打拳的。” “但是最近这家健身房变得越来越奇怪了,自从迈尔斯教练和老板娘办完婚礼以后,他就开始带货卖药,本来拳击手不用练出很夸张的肌肉——不光影响肢体灵活性,还缺少脂肪来支撑体能。” “但是迈尔斯教练好像著了魔,他给自己打各种各样的类固醇,对露西老板娘百依百顺,他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不敢当著学员们的面,找迈尔斯谈这件事,而且我是lasd的线人,要是搞出什么事,隔天你就去好莱坞大道捡我的零件吧!” “也有人看出了不对劲,迈尔斯教练的精神状態越来越糟,他在力量举的时候受伤,热身都是气喘吁吁的,那身肌肉几乎要把他压死了。” “露西老板娘就这么默默看著,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终於有个学员站出来说,我们是来学拳的,还有职业运动员的理想呢!教练?您怎么转行去教健美了?” “结果当天晚上,那个学员就在跑步机上摔倒了...” “我很难形容那种诡异的感觉,恰好是周六人最多的时候,下班以后人们开车来景区放鬆,来俱乐部里交友,靠著鱼际线泡妞,有钱人找马子,臭婊子找凯子——就这么个轻鬆愜意的环境里。” “迈尔斯教练在接待区扎针,他身上脸上全是橄欖油,和客人们介绍起新產品的那股兴奋劲,露西老板娘在旁边捣鼓直播设备,架起手机。” “忽然之间!跑步机跌下来一个人!你能想像吗?布鲁斯?你能感觉到吗?” “他好像控制不了身体,像脱线木偶,撞上飞鸟基架的角铁!小腿骨暴露在外,半个身体歪斜著!旁边的哑铃片跌在橡胶地毯上,鬼使神差的滚过来,把他脑袋瓜开瓢了!” “万幸是没有出人命,健身房停业整改了半个多月...” “我感觉哪里不对,谁要来劝一句迈尔斯教练,谁就会被这种厄运缠上。” “俱乐部的形体教练和我说,就是荷莉,她说看不惯露西老板娘在镜头前搔首弄姿的样子,明明已经结婚了,却还要在直播间里穿那么暴露的衣服,她特別肯定,她有信心,她说她了解婊子,因为她自己就是个婊子——她这么告诉我,露西老板娘在物色下一个丈夫。” “没过几天,荷莉就辞职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辞职,失魂落魄的,连行李都没拿,夜里一个人偷偷走的。” “布鲁斯!布鲁斯!帮帮我吧!” “露西好像盯上我了,她要亲手来矫正我的体態,教我怎么挥拳,她在引诱我,她约我去办公室私聊,要付我四千刀,雇我杀掉迈尔斯...” “我没有证据,连录音都没有,我没办法指控她。” “而且,她好像会巫术...” “这个来自南美洲的妖婆,靠著这段婚姻拿到绿卡,然后翻脸不认人。” “她想杀掉自己的丈夫,我希望你派来的伙计能机灵点,找到这封信的时候...” 泽洛冷汗直流,起初得到任务简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没有血肉元质的幽灵,只要找到墓地,找到尸骨,让丹尼尔老师举行送灵仪式,就能解决这些小问题。 根据委託人泰伦·沃克所描述的,这间俱乐部的老板娘露西,是个非常厉害的灵能者。 不知不觉,储物柜里涌来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这些色块渐渐蔓延到泽洛·沃克的手背。 他感到瘙痒阵痛,有什么东西撕裂皮肤钻进肉里! 泰伦·沃克留下的记事本脱手跌回阴暗的储物格里——泽洛脸色铁青,看清手背血流如注的伤口,密密麻麻的圆孔状斑点涌出汩汩血箭,好像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他捂住胳膊,攥紧腕口,这个倔强的大男孩不愿打开手机求助——先一步求救的人就是输家!他想贏! 在剧烈按压之下,米粒大小的虻虫从斑点状伤口冒了出来,泽洛的神智几近崩溃,他既痛苦又噁心,看清这些虫子的形体——青绿色的网孔状复眼已经破裂,它们的翅膀也受到皮下组织的挤压,仿佛被什么诅咒控制著,哪怕是自戕自杀,进入人体以后粉身碎骨,也要执行进攻命令。 储物柜涌出越来越多的吸血牛虻,中央空调的外部风机还在工作,来自市郊农场的虫子从风道涌进更衣室,带著捨生忘死的信念,要保护女主人的秘密。 泽洛小心翼翼把柜门合上,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痛苦和流血无法击溃他的理智,他清晰的意识到,这些虫子只是没有神智的傀儡,被灵能巫术操纵著。 他无比確信,露西·刘易斯还没有发现他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如果这妖妇已经察觉到有人打开柜门,他也不会那么轻鬆,还能忍受痛苦挣扎著把柜门合上——林恩说的没错,更衣室里没有监控。 ...... ...... “您只是看看?来看看?布鲁斯没有来么?您和他熟吗?”露西刻意挺起胸,撑著门框一侧—— ——她把林恩拦在更衣室的长椅左向,用健康美好的肉身,完全遮蔽了104-c柜门方向的道路。 “对,只是来看看,我不认识布鲁斯,布鲁斯是谁...”林恩浑身不自在,他还是头一回如此接近陌生女性——哦不,是第二回,学姐才是头一回。 “早说嘛!~” 露西朝著储物柜方向的廊道瞥了一眼,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把全部的专注力都留在眼前的白毛小鬼身上,內心鬆了一口气——既然不是布鲁斯派来的,这小傢伙看上去呆呆的,应该对健身房的事一无所知。如果lasd的警司能亲自来,也方便把事情一次料理乾净。 “我带您去参观?” 林恩精神一振,或许能从老板娘的口中,得到更多关於灵灾的信息—— “——行啊!” 露西·刘易斯解开发箍,带著浓烈香水味的黑色大波浪搅得林恩心烦意乱,他跟著走出更衣室,完全不知道泽洛·赛弗在承受怎样的痛苦——更不知道身边这个老板娘的真实面目。 灵异事务科·眾妙之门情报组,干员们的工作就是这样,在前期调查少得可怜的材料里寻找有用的线索,再到实地探索,为后来的行动组和攻坚队伍点亮目標。 凡人看不见灵体,对灵能灾害的感受远不如灵能者那样敏锐,常有误判,常有信息失真。 “走吧?我已经忍不住要观赏你的腹肌了...”露西调侃著林恩那瘦弱的身材,“一米八的俊小伙儿!看上去只有六十多公斤?你需要肌肉!小可爱!~” “要换衣服吗?”林恩揭开沉重的工作服,恰好露出內袋的枪。 露西表情僵硬,嘴角抽搐,马上恢復正常,她给夜班助理髮了一条消息,要闭店谢客——现在是属於她的私人时间。 “当然要!就从最简单的楼梯机开始!先热个身!~” 她无比热情,几乎不容许林恩拒绝,贴靠在这个华裔男孩身侧,帮这位小警官脱了外套,顺其自然的卸下武装。 “把枪留下吧!” 第八章 肉食主义 “小可爱,你是lasd的正式警员么?看起来大学还没毕业?实在太年轻了...” 露西轻轻推搡著林恩,把这个刚刚成年的孩子送上楼梯机。 林恩对身边的危险浑然不觉,对露西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俱乐部老板娘这个简单的標籤——第一眼的灵能感官让他莫名厌恶这个女人,但只是厌恶,谈不上有多么排斥。 “对,我还在试用期。” 他跟著露西的引导,踩上楼梯机的电梯台面。 “上边给我派了个小任务,要我来健身房看看,迈尔斯教练手底下有个学员,总是往县里报警,但是这地方不归县警管——我还在实习期,他们要我来,我就来了。” 露西紧张起来,却不能露怯—— ——她启动楼梯机,接著笑呵呵的追问著, “报警?迈尔斯做了什么坏事么?我们证照齐全,还有一家医疗机构的背书,类固醇药物和...” 林恩打断道:“不是卖药的事。” 露西口头语气越来越轻鬆,心理压力却越来越大—— ——不是卖药的事,还能是什么? 难道这些臭条子已经察觉到了?灵异事务科的人盯上我了? 这位灵能者早就听过灵异事务科的大名,通过婚姻关係落户洛杉磯以后,她一直秉持著低调做人高调搞钱的生存办法。 美利坚国土安全局,还有联邦调查局,这些强而有力的暴力机器与灵异事务科合作,在这几十年里塑造了一张无形的灵能管控网络——虽然这个名字还没有出现在普通人的视线里,但是不受政府管辖的妖魔鬼怪,踩在红线边缘的灵能者们,这些群体要大口咀嚼人肉,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小可爱!~你可別嚇唬我...”露西故作柔弱,搂著手臂擦去汗渍,“我们健身房不沾毒品,我就想和迈尔斯两个人把生活过好,我还在备孕呢...” 林恩说起吉祥话:“你要当妈妈了?恭喜呀!肯定很不容易!” “对,对,准备当妈妈了。”露西迎合著林恩的说法。 林恩隨口说道:“等我过了试用期,拿到第一笔薪水的时候——我给你打个红包当谢礼?怎么样?老板娘?” “呃...”露西感受到林恩如此热情的態度,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她知道华裔社区的习惯,生育是人生大事,红包这种东西,就像亲友之间的现金礼物。 “你帮帮忙,好好想一想。”林恩已经完全放空大脑,楼梯机的体测传感器夹住他的手指头——机器的显示屏上,心率已经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一十五次。 热血上头的感觉让他精神焕发,好比虫卵里的弱小生命,正在慢慢適应外界的环境,要突破卵鞘的封锁——这个灵能者正在迅速的蜕变。 衬衫叫汗水打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唤醒核心以后,躯干充血激活了更多的体能,摇臂伸腿的幅度慢慢恢復正常,他適应了这种热身节奏,头脑也更加昏沉,亢奋状態使他丧失了一部分判断力。 他接著问:“迈尔斯教练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你?” 露西明知故问:“有什么事瞒著我?他有外遇了?” “不,我是说,这家健身房里,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一些怪事?”林恩把实话说出口,根本就不信邪,“比如闹鬼?幽灵?领导叫我来查的东西,就是这个...” 他把露西当做了受害人,想从这位性感火辣的老板娘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 ...... 泽洛·赛弗起码流了四百毫升血,这些吸血虻虫把他的左手啃得面目全非。 他步態虚弱,两腿发软,从衣兜里掏出百乐门配给的万用外伤药物,用发白的茶汤浇洗手背。 伤口看起来癒合了,但是钻进腕关节脉管的虫子,它们撕扯筋络咬断血管,这些复杂的软组织创伤一时半会难以痊癒,这条胳膊好像废了... 起码有六十多只虫子还留在手掌里,尸体在真皮层和肌肉的空腔之间蠕动,稍稍动弹一下,这条胳膊就传来钻心的疼! 炎症已经找上门来,他能感觉到喉口发苦,体温陡升血压暴增,感染带来的併发症要渐渐摧毁他的意识。 泽洛的脸色铁青,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但是往更衣室门外看一眼—— ——林恩还在和露西谈笑风生。 “这傢伙没有暴露身份吗?他竟然...” “他竟然和那个妖妇聊上天了?他偽装得很好?完全没有被凶犯察觉到?” 最吃压力之人开始给自己上压力,他必须得到更多的信息,更多有价值的!有用的!能让丹尼尔老师当场逮捕露西·刘易斯的铁证! “没关係...没关係...” 泽洛安慰著自己,迅速把压力变成动力。 他的手臂受伤,肢体协调性也出了问题,歪著身子找到更衣室外围。 仔细分辨著林恩的体味,白化病人的代谢水平远不如正常人,华裔不像白人,他们的汗腺分泌物有明显的区別—— ——虽然不能用眼睛看到林恩干了什么,但是泽洛靠著惊人的追踪能力,找到了林恩的储物柜门。 他再一次呼唤灵能,从手指之间探出一股纤细的丝线,它们起初好像烟气,乳白色的灰雾凝聚出完整的絮状线索,逐渐变成亚麻纺物那样坚韧的“丝”——这就是若虫阶段最基础的能力,用灵体来吐丝,用它表演一些简单的魔术。 譬如隔空取物,调换手里的纸牌,用这柔软纤细的丝线,掛住肢体抓握枪械,克制套筒的后坐力,它的用法千奇百怪,全看灵能者的想像力。 泽洛·赛弗运用灵丝撑开锁芯,打开了林恩的柜门,拿走g19x和子弹,把伙伴的武器偷走了。 他不想输,儘管丹尼尔老师已经给他配发了一支枪——但是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毫不犹豫的拿走了拍档的武器。 泽洛满头大汗,离开更衣室以后,跟著最后几个散客往接待区出口走去。 露西没有注意到这个脸色铁青的东欧小伙,她的专注力全都留在林恩身上—— ——因为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lasd把这个傻不拉几的小鬼派到健身房来,要调查灵能相关的案件,甚至算不上前期调查,好像掛饵拋杆一样丟过来了? 只要这个臭小鬼有什么三长两短,马上就有灵异事务科的武装干员找上门... 她这么想著,压根就没注意到摸进办公区的泽洛·赛弗。 ...... ...... “闹鬼?幽灵?”露西想要狡辩,她的演技很好,迈尔斯·克朗·刘易斯被她耍得团团转,“小可爱?你確定那个报警的学员精神还正常?別和我开这种玩笑,怪嚇人的...” “lasd的实习期警员我和说,这个世界上有鬼?” “哈哈哈哈...呵呵呵...” 林恩:“也许你看到了,没把它们当回事儿呢?” 露西:“我可以肯定,我的健身房公共区有监控,我从没有见过什么鬼。” 林恩:“我能查查监控吗?” 露西:“不行!小可爱,你得有搜查令,而且这事儿有搜查令也不好办——侵犯客人的隱私,以后我要怎么做生意?就算是公共区,录像也不能隨隨便便公开出去。” “那我能舔一舔你的手吗?”林恩仿佛变了一个人—— ——这头温顺的小羊羔一下子进入攻击姿態。 露西听不懂这小鬼在说什么,好像这个华裔的英语基础不是很好,使用动词的方式实在令人费解。 “你说什么?你...你想吻我的手?是这个意思吗?” 灵能概论的导言如此说,还有学姐也讲过——灵能者可以通过信息素来识別情绪,林恩在集训中心发疯的时候,就是通过课室里温热的空气,隱约辨识出同学们內心的真实想法。 但是现在,他暂时失去了这种能力,他还不够虚弱,也不够抓狂。 中央空调已经停机,客人走光了,夜班助理和清洁工大爷朝老板娘这头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了迈尔斯健身房,各自开车回家。 环境越来越湿热,露西也越来越狂躁。 “你想要我?小可爱?” 林恩想把楼梯机停下来,他已经热身完毕。 “你说得对,我想亲一口你的手背,老板娘,你实在太好看了,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 他的简单直拳听上去失礼又冒犯,但是好像有用。 露西愈发焦躁—— ——她本来不想这么做,却像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这小子是灵能者!货真价实的... 如果让他舔舐汗液,朝著手背咬一口,喝点血——我在想什么,他都知道,都明白,这臭小鬼好像会读心? “继续往上爬吧!小鬼!” 露西厉声呵斥—— ——楼梯机突然加速,林恩猝不及防。 他试著从健身设备跳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连忙拄著扶手飞速往上爬! 露西已经把这台设备的盖板掀开,露出电梯高速运转飞快咬合的齿轮!林恩根本就没机会跳下来,爬楼的动作愈发艰难... “你在干什么呀!?喂!喂喂喂喂!喂!我哪儿惹你不开心了!哎!” 林恩瞪圆了眼,撑著身体朝操作台爬过去,要按下急停键,他的脚背一次又一次受到电梯台阶的敲打,这十来分钟的热身运动让他体力枯竭,心率直衝一百五十。 露西早就开始怀疑这个小鬼的来歷,她绕到电梯机一侧——从林恩的裤兜里掏出了皱巴巴的任务简报。 “林恩警官...” “如果是布鲁斯警司亲自来,你也不必受这种折磨。” “接著往上爬吧,继续爬...” “稍有大意——” ——鞋子从足踝脱落,电梯犬牙交错的铁齿掛住鞋带,卷进了齿轮组里。 它就像一台粉碎机,把林恩的鞋子嚼成一片碎布,机械运作流畅,逐渐绷直鞋带拉扯纺布,齿轮的间隙传出低沉的震动,仿佛飢肠轆轆的野兽,肚子在咕咕叫。 “你就像它一样咯?” 露西瞥见林恩冒出越来越多的汗,她舒心极了。 “多管閒事的贱种,问那么多干什么?还要吻我的手?” “別別別別別!我认输我认输,我投降啦!”林恩尖叫著,嘴上这么说,手脚却一点都不老实——他往扶手下方探索,摸到急停开关,连续拍了好几下,怎么都停不下这台发狂的机器! “林恩警官!~”露西笑呵呵的捧著林恩的胳膊,把这条臂膀重新搭上扶手,“別著急!正是燃脂的黄金时间!” “是我不对!我太轻浮了!”林恩著急忙慌的解释著:“我不该冒犯您!~我的错!呼!呼!呼呼!呼!哈!呼...” “道歉也没有用,小可爱!~”露西动了杀心,她绝不容许林恩活著走出这间健身房,“爬吧!继续爬!等到爬不动的时候,事故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lasd的实习警员半夜跑来这里锻炼身体,结果鬼使神差的爬上正在维护的楼梯机,就这样,被机器绞成了一堆碎肉!” 林恩:“不对啊!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露西:“对了!对了!对了对了对了!~” 林恩:“我和你没怨没仇的,为什么要害我呀!” 露西:“恨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狮子和羚羊有仇吗?” “想想都很不对劲吧!”林恩快要说不出话,他的肺开始疼痛,“怎么可能一个人半夜跑到你家健身房里,然后被健身器材单杀了?!这合理吗?你要用这些东西说服警司?!” 露西颇感意外,看来这个臭小鬼不像她想的那么单纯,也没那么愚蠢。 “我不管。” 林恩震惊了:“不管?!” “对,迈尔斯没几天好活,等他死了,把健身房转手卖掉——我就远走高飞咯。”露西满不在乎:“调查我?就算把我关进监狱里,我也付得起保释金,我能请最好的律师,我还是拉美裔,我是女人,还在备孕,美好的生活等待著我。” “警司不相信我的故事,陪审团也会相信我的故事。” “你以为这里是哪儿?上海?香港?还是北京?” “这里是洛杉磯,臭小鬼。” “灵异事务科的条子敢在媒体面前一枪打烂我的脑袋吗?在摄像机面前?当街击毙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可怜妻子?只要进入审判流程,我有一万种方法离开这座腐烂发臭的城市。” “至於你?我会给你一个吻——” “——在你变成肉酱之前,脑袋卡在机器里,耳朵鼻孔都往外冒血的时候,肯定会露出小鹿那样无辜的眼神,光是想想都让我心碎...” “我喜欢你的眼睛,它好像宝石,肯定很好吃...” 露西盯著林恩的肉身,吞咽唾沫食指大动。 “往上爬!接著往上爬!要加速了!” 梯道陡然加速,林恩迈出更大的步子!他的膝盖在哀嚎... 一步跨过两阶,抬举大腿超过六十公分,好像在爬一座看不见头的山! 想想办法!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会死掉的! “放心吧!”露西安慰著林恩,“小可爱!~为了托起三百多磅的大肥猪,迈尔斯把商业街的一条旧电梯改造成这台楼梯机,它通过了消防安全检查!绝对能把你搅个稀巴烂!” 妖婆好像发疯入魔,在林恩面前接著展示身材,两手托举著傲人上围,一路往瑜伽裤紧紧包裹的蜂腰肥臀抚摸下去—— “——我有点喜欢你了,只要你开口...” 她临时起意,被这种支配慾带来的快感冲昏了头,想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能够规避灵异事务科的审查,同时利益最大化的办法。 “我愿意,我愿意为露西·刘易斯干活。” “我愿意让她吃一口肉,喝一口血,从此变成她的血奴,她就是我此生唯一的血主。” “说吧!~说出这些令姑娘们脸红心跳的下流话...” 露西慢慢坐下,撑著身体翘起脚趾,透过扶手空隙,足趾轻轻去搔挠林恩逐渐失力的腹股沟。 “说吧,说...” “我在直播间里討观眾们开心,为了生存...” “现在我要你討我开心,生存下去!生存下去!林恩!” “我还没和华裔上过床,就想试一试,像收集邮票那样,你有纹身吗?你的味道怎么样?真令人好奇...” “以后我就是露西·林,我和你姓,你来保护我。有一个在灵异事务科干活的丈夫,怎样都比窝在郊区健身房要好,我有钱!我也有能力!我不够美么?不够诱人么?对你来说...” “小可爱!~我甚至可以当你的线人!” “所以!快点!做他妈的选择!” 她一脚蹬在林恩的腰杆上—— ——林恩失足跌落,眼看要滚进绞肉机里! 机器停了!急停按钮生效了吗? 白毛小子满头冷汗,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此刻估计已经有不少猛男两腿一软,不管这婆娘说什么都得先答应下来——至少服个软,总得信个邪。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是林恩根本就听不懂,他英语太差! “你打算放我一马?姐姐?有事儿好商量...” ...... ...... 透过车窗玻璃,丹尼尔抱著一桶鸡翅,把炸鸡分给身边的林伯。 林世英眉头紧皱,就看到健身房的隔音玻璃里,林恩和露西似乎在交谈,又好像... “他们在调情吗?你的学生...” 丹尼尔:“我也毫无头绪。” 林世英:“你感觉不到吗?老板娘就这么躺下了?然后朝著楼梯机上的小林?伸腿?把腿伸过去?他妈的把腿伸过去?” 丹尼尔:“太远了,起码一百多米,我能感觉什么?林伯,你的视力那么好?” 林世英惊讶道:“哦!灯关了...” “就在健身房里?”丹尼尔只觉得匪夷所思,“刚下班?客人才走?” 林世英:“玩这么大?” 丹尼尔:“我得重新评估林恩的精神状態,怎么会这样?” 林世英感嘆道:“有很多优秀的孩子,来了美国就变得不太像人,他们超前消费,偷窃抢劫,仗著移民身份刷爆信用卡,染上毒癮还喜欢滥交,我已经司空见惯了。” “要给他母亲打电话吗?”丹尼尔老师越来越焦急,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提前终止这次培训任务。 “是好事。”林伯提醒道:“你想怎么说?” 丹尼尔尬住了—— “——你的儿子刚刚成年?” 林伯跟著说:“找了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性感辣妈。” 丹尼尔:“他们在健身房里搞到一起,是个有夫之妇。” 林伯扫了一眼手机:“全平台粉丝超过五十万,不光在健身房里能看到她,还能在onlyfans下载到她,六十五刀包月。” 丹尼尔跟著添油加醋,脑袋往林伯的手机那边歪,跟著说:“她最好的年纪遇见实力最猛的他,头一天上班。” 林伯把好奇的丹尼尔推回副驾驶位,完成无情终结—— “——大吉大利,下个月就要当奶奶了。你觉得佳慧小妹能接受吗?她还在重症监护阶段,丹,清醒一点!” 丹尼尔放下手机,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 ...... “別担心,健身房过了晚上十点半就会自动断电。”黑暗之中,亮起露西的两行白牙—— ——她的眼球发红,仿佛要显化出妖魔的真身,提前帮林恩把楼梯机的插头拔了。 “不过没关係!~” 露西逼迫著林恩,不断的施加压力,只想让这个顽固不化的小鬼投向自己的怀抱,看上去很年轻——这种小鬼最好骗了! 丧失电力的机器,竟然再次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林恩两眼失焦,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得继续迈开步子往上爬。 夜盲症状要把他搞疯,耳边传来露西的娇俏轻笑。 中场休息结束了—— “——停电也能动!~” 第⑨章 点亮智慧人生 小腿开始肿胀,肌肉逐渐溶解,林恩已经连续爬了二十六分钟—— ——他的心臟绞痛,肺叶传来撕裂般的痛苦。 起初是拄著扶手托起身体,让两条腿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是手臂逐渐失力,不得不手脚並用攀到安全的高位。 无休无止的耐力赛看起来好像要磨光林恩的体能,可是不知怎么的,这小子就是不肯开口服软——这让露西越来越焦躁。 “为什么?为什么?我说得不够清楚么?” 妖婆眉头紧皱,她从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 “只要你答应,说我愿意,或者点点头?像餐厅里的服务生那样,朝我挤出点笑容,我就饶了你,不光饶了你,还有很多好处...” 林恩已经说不出话,他丧失了开口的权力,只能保持呼吸不要断气。 他连连点头,好像要服软,要投入妖婆的阵营,换一个老板。 露西喜出望外—— ——轻敲响指,楼梯机停了下来。 林恩瘫在梯道上,浑身酥软大汗淋漓,喘气的声音就像濒死的马,喉口嘶鸣声音沙哑——他的嗓子里传出奇怪的啸响,肢体的力气都抽乾了。 露西要把未来的预选丈夫抱下刑具。 “来吧!~来吧小可爱!~喝点水!来妈妈这儿...” 林恩却紧紧抓住梯台的铁基座,不愿意鬆手,他憋了半天。 “休息够了,接著来啊?我能和你玩上一整夜!妖魔...” 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露西几乎要抓狂,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小警员哪儿来的勇气... 明明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要嘴硬? 他真不怕死么?世上哪有人不怕死的?难道是这台机器不够可怕?钢齿把鞋子咬碎了,也没把他嚇住? 他不肯屈服,很难办呀... 这样下去的话,只能杀掉他了! 另一边,林恩的脑袋瓜在想什么呢? 不,他什么都没想,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老板娘被邪灵附身了吗?为什么这台机器没电了也能动? 確实,这个健身俱乐部闹鬼,而且是又凶又恶的猛鬼。 他的大脑转不动,也不知道身体里哪儿来的力气,能支撑著他在楼梯机挣扎那么久。 剩下的想法只有一个,继续拖延时间吧! 丹尼尔老师或许能赶过来,但愿可以—— ——泽洛·赛弗还在俱乐部里,就算老师过不来,林恩也要为拍档拖延足够的时间。 说到底,他连表面示好阳奉阴违的想法都没有,更不会投降。 別说什么为露西打掩护,用灵异事务科的干员身份牟取私利,或是露西讲的“要做林恩的线人”,且不说他听不听得懂这些句子里的生僻词——哪怕听懂了,他只会越来越生气。 训导主任要他信邪,要他好好保护自己,要体谅这些鬼,理解这些鬼,最好加入这些鬼。 百乐门把他的家庭拉出泥潭,母亲的病有救,马上要和父亲团聚,他就是来对付西洋鬼的。他从不认为这种攸关生死的危机算什么难题,是一点压力都不吃——说不信邪就不信邪。 露西用美色诱惑他,用暴力恐嚇他,他根本就没在怕,超勇的... 林恩的身体往铁梯下方滑落,他虚弱不堪,接著说—— “——你想给我找份新的工作?为你服务?抱歉美女,我只有一个老板,它比你可爱多了,你不是我的理想型...” 露西阴著脸,楼梯机的齿轮组开始逆向倒转。 林恩被梯台往高处推送,霎时身体失衡,护得了脑袋却护不住腿,跟著楼梯机抬升的动作维持平衡,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就开始翻滚! 他摔破脑袋,手臂开始流血,衣服被锋利的梯台铁齿掛住,运动短裤扯成破布。 露西捧腹大笑,只觉得有趣极了!她在处决行刑环节里找到了乐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幻觉又一次侵染著林恩的视线,他陷入了譫妄状態—— ——楼梯机的基座金属饰面开始扭曲变形。 明晃晃的不锈钢板染上他的血,变成柔软的红色丝绒地毯,在这梯道反覆翻滚跌落,头顶上方展开了一道天国之门,却怎么都爬不上去。 他朝著地狱滚了下去,身下便是看不见底的狭长楼梯,痛苦也在渐渐消失,仿佛脊柱中枢已经切断了部分管控痛觉的神经末梢。 裸露的皮肤被梯台割出一条条红斑,溃烂的疮疤流出火焰,烧穿了他的筋膜和肌肉。他便看见天梯一侧昏黄晦暗的乌云里,妖妇的颅骨渐渐变形扭曲,长出昆虫的肢节,面骨弹射出锋利的口器。 那对明亮鲜艷的翅膜扑打出阵阵腥臭的暖风,虫豸的后肢攀附在天梯一侧,卖力的拖拽地毯,要把林恩拽去更深处。 他又看见,身体好像裹著一层滑腻的囊包,在这条天梯反覆震盪,反覆摔打——它渐渐碎裂,从中露出越来越多的丝线,好像死到临头看到了自己的灵魂。 ...... ...... 此时此刻,泽洛·赛弗摸到了露西的办公室。 他对设施区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头倔牛一门心思只想著贏下这场骑士比武。通过灵能技艺打开房门锁,进入形体活动区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就被一件奇特的物品吸引。 那是露西·刘易斯的手机支架——用来固定手机,拍摄瑜伽课,直播活动所用的工具。 確切来说,是一条完整的人类脊椎骨,看清这件东西的时候,泽洛心神剧震,这位自幼在驱魔人家庭长大的孩子,也见过父母往家里带来不少奇奇怪怪的触媒道具,有各种各样的骨头,极少有人类的元质。 三十三节脊椎已经打磨光滑,重新穿上钢丝加固,就这么被露西改造成时尚潮玩。 泽洛內心的恐惧越来越强,他嚇得两腿发抖—— ——如果说泰伦·沃克的日誌提醒了他,那也只是粗浅的侧写,描绘出一个不讲武德寡廉鲜耻,买凶杀人戕害丈夫的毒妇巫婆。 他压根没想到,露西·刘易斯是个手段残忍的惯犯... 把迈尔斯健身房里两米高的肌肉猛男拉来看一眼,是个正常人都会被这条精工细造的人类脊椎嚇得脸色发白——这已经超出了一般人的常识,就算lasd的警员看到这玩意,结案了也得做噩梦。 泽洛仿佛著了魔,要搜集更多的线索,要提供更有力的证据,想搞清楚这条脊椎骨到底属於谁!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往前探,指头触碰到温暖光滑的脊椎——紧接著灵感告警,大脑好像针扎一般,眉心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尖叫。 应该是荷莉! 是荷莉的哭喊声! “对不起...” “呀!!!!~” “对不起露西姐姐!~对不起!” “我不该说您閒话...我好后悔呀!~” “饶了我吧!求求您了!求求您...” “这里好黑!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 “好疼!好疼啊!好疼啊!” “好疼啊!——” 泽洛·赛弗从通灵感应中醒觉,他已经嚇得浑身湿透,汗水止不住往外冒,拿捏枪械的右利手湿漉漉的,聚合物握把变得又滑又黏。 他感受到了形体教练荷莉的灵魂,就是记事本里提到的那个姑娘——这姐姐没能逃走,更不是匆匆忙忙的辞职,而是被露西杀掉了! 剖开肚子挖空內臟,剥皮拆骨,把脊椎做成了手机支架... 泽洛陷入了应激冻结状態—— ——他迈不出一步,身体僵硬。 这种条件反射常见於暴力犯罪场景,受害者突然遭受袭击,想要反抗却无法动弹,並不是他们丧失了战斗意志,而是身体先一步崩溃了。 面对猎食者,人类有装死冷冻的应激本能,用来融入环境,试图躲过追杀。 泽洛暂时被这种恐惧牢牢禁錮,挪动手臂都做不到,他只怕发出半点动静——如果让露西发现自己,那什么都完了,他丧失了还手的勇气。 正是这个时候,瑜伽活动区涌进来的新鲜空气,推开了办公室虚掩的大门。 泽洛嗅到一股甜味,眼睛偏向办公室一侧—— ——迈尔斯·克朗·刘易斯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 不像夜班助理说的,健身房的老板从没有请假治病,而是一直呆在办公室里,在露西的监管之下。 “这是...”泽洛不由自主讶异发声,“这是什么怪物啊!?” 迈尔斯教练的肉体看上去健硕强壮,只穿著一条健美比赛用的內裤,大腿青筋鼓起,血管好像扭曲的蚯蚓,皮肤覆著一层黏糊糊的油脂,头髮还有脸上爬满了吸血虻虫。 这位拳击好手两眼无神,仿佛丧失了意识,左右胸肌有明显的差异,偏小的那块肌肉插著三根针管,正在做激素医美,试图矫正肌肉的姿態,两条胳膊掛著吊瓶,身上儘是血虻啃啮留下的脓包。 他的肚腹盖著一层黑布—— ——不!泽洛看清了! 那哪里是什么布料!那是一层厚实的虫油! 虫子不断蠕动著,啃开皮肉,虫卵掺杂著部分胶膏质感的油脂,幼虫和成虫聚在一起,虫子们起起伏伏,时聚时散,能看到外露的粉色黏膜和棕黑纤毛。 迈尔斯教练还活著!他被露西改造成类似培养皿的活体触媒了?他变成祭品了?! 泽洛的口鼻溢血,他的灵感在催促他,警告他,要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灵感压力带来的应激反应,让他的肉体元质跟著產生剧变。脆弱的五官毛细血管齐齐爆炸,两行血泪流了下来,他的视野模糊,著急忙慌把手机点亮——这一根筋真就是一根筋,还想著给丹尼尔老师打视频电话,要把这些证据交到灵异事务科的前辈手里。 没信號? 不不不,不不不,没信號? 手机灯光照亮了泽洛·赛弗恐惧且无助的脸,健身房断电以后,似乎露西老板娘还有一套隔绝网络信號的手段——不管是物理层面的信號屏蔽器,还是灵能技艺的磁场干扰。 ...... ...... 器械区的林恩依然在翻滚,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条蛆,在这健身器材上奋力的蠕动。 遍体鳞伤,骨骼开裂,血越流越多—— ——露西嗅到愈发浓烈的血腥味,她惊讶於林恩的意志力,也被这种强大的生命力所震撼。 这个小孩子是个人才!肉体元质散发出来的气味是那么的活泼... “好香!好香呀!你好香呀!” 露西佝身探头,朝著梯道鲜红的金属饰板伸出长舌,捲走淌下来的血。 “真好吃!哇噢!我有点捨不得了...” “比起迈尔斯用类固醇养出来的注水肉!要好吃太多了!” “天哪!林恩警官!?如果用个小女生喜欢的比喻!~你一定是方糖、奶油和巧克力做的!” “这种味道...这种体验...” 办公室的毛玻璃透出手机的光源,露西浑身炸毛,嚇得花容失色! “还有其他人?” 她同样忌惮著灵异事务科的干员,开始疑神疑鬼—— ——这小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有同伙? 就在我的办公室里?什么都看到了? 露西朝著廊道飞奔,动作迅速不似人类,林恩很难说清那种动態—— ——几乎是手足並用,妖婆的膝盖和手肘紧贴著地面,像美洲大蟑螂那样爬进办公区。 “泽洛?” 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林恩依然停不下来,保持著翻滚姿態,受这台恐怖机器的折磨。 哪怕露西已经走远了,妖婆的灵体还在作祟,刑具依然在勤勤恳恳的工作。 林恩朝著基架地台的斜坡伸出手,染血的手掌抓不住滑溜溜的台面! 他又翻了一圈,手指往更远处探索! 灵魂透体而出! 烟气从指头往外散播,互相纠缠著,变成若有若无的絮状丝线,它鉤掛扶手,把林恩拉了起来! 找回平衡!稳住重心! 又一次,他步子急促,跟著梯台的举升动作迅速下楼,维持著相对静止的状態。 灵丝缠上扶手的接柄处,他的灵魂好像精巧的活动扳手,拆下螺帽,然后把这条铁棍抓来怀里!朝著地台的绞肉机丟过去! 铁棍插进钢齿,卡停了机器! 天知道他是怎么完成这些灵能技艺的——boss和经理没看错人,这个孩子有著卓越的灵能天赋。 那么现在怎么办?! 办公区传来枪声!毛玻璃射出好几个弹孔!泽洛已经开火了! 子弹杀不死幽灵,但是对露西的肉体肯定有用吧?! 林恩这么想著,迅速跳下楼梯机,跨过闸门跑去大门——试著从健身房逃出去。 他撞不开大门,抓来消防柜的灭火器破门,好不容易敲出一个小坑,能把脑袋塞进去,身体完全出不去,钢化玻璃的防爆性能很好,哪怕碎了也不会立刻炸开——树脂构成的隔音夹层结结实实困住了这个智商不太够用的高中生。 他急得满头大汗,这是他头一回出外勤任务,才想起来拿手机求救,却发现没有信號。 再想拍点什么东西,哪怕留下证据!露西这个妖婆狡诈多端,她知道怎么欺骗陪审团,也知道如何逃过程序正义的制裁! 打开录像功能,至少留下一段画面,把手机从健身房里丟出去,就从这个小洞里,朝著老师停车的方向丟... ——漆黑一片的画面让林恩的心凉了半截。 逃跑是没有用的!求救也没有用!哪怕想把妖魔拖下水,也是黔驴技穷!走投无路了! 枪声越来越近,泽洛已经打空一个弹匣。 露西身上出现了弹孔,却没有流血,伤处炸开一个个黑漆漆的泥坑,皮肤缓慢癒合,又有虫子从皮下组织飞出来。 泽洛边打边退,他还算机灵,找到了一条生路,提前撤出瑜伽活动区,露西发现他的时候,还有二三十米的射击距离,能从这条路慢慢退回设施区和接待区。 枪械空仓掛机的响声让泽洛猝不及防,他没有记子弹数量的习惯,依然空按扳机——已经被恐惧支配。 露西不慌不忙,等到这小子把所有子弹都打完,忽然猛的飞跃五六米,爬上天花板,来到难以瞄准的仰角,又是乾净利落的弹射跳跃——抓住猎物两肩。 泽洛吃痛失力,他的左臂早就受伤,肢体协调性已经不够用了。 灵丝包裹著伤手,勉强朝著妖妇挥动武器,手枪握把砸在露西脸上不痛不痒。 好可怕的力气! 泽洛听到锁骨传来恐怖的沙响,近在咫尺的妖魔捏碎了他肩颈肌肉,那锋利的指甲轻轻抓握,骨头也要开裂了! “拍档!我来帮你!”林恩想都没想,本能抓起收银台的一样东西,看都没看就朝著办公区廊道衝过去。 露西呆住了,这肢体扭曲身负怪力的妖魔好像被林恩的行为搞得不知所措。 泽洛也呆住了,他被露西死死按在墙上,脚板都要离开地面,整个人悬在空中。 “他是认真的?”露西难得开口说话—— ——泽洛·赛弗唉声嘆气,疼得连连惨叫。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林恩手里抓著一把飞鏢,健身俱乐部的收银台只找到这些东西。 这个白毛小子表情严肃,信誓旦旦的说—— “——放开我拍档!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吧!他是无辜的!” 露西:“真令人恼火...” 泽洛:“深有同感...” 林恩安慰著泽洛—— “——你流了好多血!撑住啊!看起来就很疼!” 对比泽洛两肩的贯穿伤,林恩身上的伤要严重得多。 他的大臂小臂有多处撕裂伤,小腿肌肉溶解,大腿有拉伤和跌落造成的擦伤,腹股沟撕裂,肋骨骨折,胸椎轻度骨裂,脊椎侧弯,歪著脑袋比划飞鏢,好像拿著玩具手枪恐嚇凶犯。 “虽然心里很不爽,但这个臭小鬼真有意思!~”露西哈哈大笑,和手边的猎物调侃起这个白毛怪胎,“他真会討人开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林恩低声念叨著:“我想,你应该是为了救我,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泽洛:“不是...” 林恩:“我不会丟下你不管的!” 泽洛:“我能说句话吗...” 林恩:“要是这妖婆没去抓你,我肯定得死在那台楼梯机上!论跡不论心!你帮了我!” 泽洛:“好吧你接著说...” 林恩大声喊叫著:“露西·刘易斯!放开我的拍档!我要交换人质!不然...” “不然呢?”露西反倒开始期待:“拿你手里的小飞鏢把我扎死么?子弹都杀不死我!” 林恩深吸一口气—— ——他托举著飞鏢,用心瞄准,然后奋力投送出去! 泽洛和露西其其抬头,便看见带著美国国旗的尾翼掛在烟气警报器旁边,扎进吊顶的铝蜂窝板里。 “还是杀了我吧...”泽洛羞愧难当。 露西愈发兴奋,像是找到了乐子的食客,在私人饭堂里看著这两个小鬼瞎胡闹。 “別著急!別著急!你的血也挺好喝,让我慢慢细品。” 粗壮有力的手指扎进泽洛的肩颈肌肉,深入血管,便有源源不断的吸血牛虻从指尖涌出,把新鲜的血液送去妖婆的肠胃。 第二支飞鏢扎在毛玻璃上,第三支飞鏢刺进泽洛的大腿。 “他真的有在认真瞄准吗?”泽洛尖叫著:“神啊!杀了我吧!带走我纯洁的灵魂!” 林恩:“別那么大声!我很努力了!拍档!人总有第一次!” 露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仇恨和愤怒越烧越旺,泽洛渐渐找回了力气,他不明白这个华裔究竟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可是恐惧心却在渐渐消退,神奇的是,灵体又一次能回应他的心! “我知道你恨我!拍档!”林恩拿出最后一支飞鏢—— “——你就喜欢和我斗!咱俩只能留下一个!你和我说,仇恨是一种强烈的动力,我都记著呢!那为什么一定要恨我呢?这婆娘比我强多了!要不你试一试?试著恨她?!” 这番话好像一道雷霆,击碎了泽洛·赛弗內心所有的阴霾。 灵丝又一次缠上伤手,他好像那个不服气不认输的公牛——鼻子里喷出滚烫的烟雾来,代谢水平暴增!肾上腺素的力量让他焕然一新! 露西的眼睛紧紧盯著林恩,她就像洋抖直播间成癮者,只盼著林恩小警官给她多整几个绝活,恰好是这个时候——最后一支飞鏢出手了。 它精確命中了烟气警报装置,击碎传感器的一瞬间,钢针刺入电路,激活了消防喷淋。 健身房的停车场喇叭发出尖锐刺耳的警告声,泽洛·赛弗的拳头轰在露西的脸上,几乎把这妖妇的脖子打断! 超乎想像的力量!丝线好像助力带那样绑紧筋肉!灵体带来的增幅赐给白俄罗斯拳击手八百磅的摆拳神力! 露西甚至没有丝毫反应,她的脖颈皮肤开裂,脑袋歪到胸肺去,只有一连串柔软的结缔组织掛住这颗头颅,她没有骨头!她的身体里全是筋膜构造的虫巢! “至少还有一分钟...”林恩提醒著泽洛,“跑!拍档!跑!老师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泽洛迅速换弹,却没有掏枪还击,他的肢体协调告急,已经撑不起射击动作,无论是三角瞄准,或是单手射击,他做不到。慌忙把弹匣塞进枪械,朝著林恩丟去武器。 “我流了太多血,跑不动了,你自己给妈妈打电话...” 跟著手枪一起丟过来的,还有林恩的家用手机。 林恩在这个瞬间想了很多很多,他好像长著一颗七窍玲瓏心—— ——不假思索朝著办公区狂奔,他的身体依然听话,就好像血条长得看不见头! 泽洛被林恩拦腰抱起,两兄弟就这么向器械区另一头跑去。 “这不是出口的方向!林恩!” 林恩顾不上回答,牙缝里吐出几个字:“这就是出口,是出口的方向!没错!” 那种咯噠咯噠的奇怪动静又一次响起—— ——露西爬起来了,把脑袋按回身体,拼高达碎片似的,又一次活蹦乱跳! 黑漆漆的虫雾冒了出来,她爬出廊道本能朝著大门搜索,立刻错失良机落后一步。眼睛扫过器械区的橡胶地板,跟著血跡一路看过去,没想到林恩把泽洛扛在肩上,怎么来的就怎么跑回去!似乎要回到更衣室?那可是一条死路... “小可爱!~你往哪儿逃呢?!” 她的颅骨隱隱作痛,绝没有想到软弱无力的猎物,竟然能再次征服肉身,能从惊颤恐惧的状態脱离出来,还能运用灵能技艺挥出攻击质量如此可怕的拳头... 泽洛提醒著:“把我丟下!当做诱饵也行!至少能拖一阵...” 林恩嚷嚷著:“快进icu的人了还在指挥我!你到底是有多倔啊?我不是牛!你才是牛!” 泽洛:“那你拿枪打她!打她妈的!” 林恩拔出弹匣,把格洛克当做投掷物丟了出去! 枪械敲在露西的脑门上,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泽洛愣是没反应过来,根本就想不通。 “你在干什么!?我要你拿枪打她!” “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英语不好!也没开过枪!”林恩秉持著丹尼尔老师的教导,没用过的武器就是不会用。 回头精细瞄准射中敌人?那绝不是他能做到的事,他只能逃命,扛著泽洛没办法开枪。 消防喷淋水浸透了橡胶地板,这些水雾暂时有效的阻碍了虻虫追进的速度,相隔不到十四五米,林恩把弹匣隨手一丟,抱紧泽洛·赛弗朝著更衣室衝刺。 露西穷追不捨,忽然看到林恩停下步子—— ——她也停住了,只怕这个神奇小子再掏出什么魔术道具。 这个小傢伙的脑袋里好像藏著各种各样的鬼点子,简直太离谱了。 林恩:“现在讲和还来得及吗?” 露西:“呵呵....” 话音未落—— ——跌进楼梯机齿轮组的弹匣受到挤压,铜壳底火破裂,匣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的子弹突然炸响。 露西好像被定住了,只是在恰当的时机,在正確的位置,在致命的机关面前多停留了一秒——与这白头髮红眼睛的小可爱多说了一句话,多留了个心眼,多了一份不必要的防备心。 卡在机关里的铁棍扭曲变形,早就被齿轮组压成柔韧的薄片,十七颗子弹齐齐爆炸產生的衝击力,暂时解锁了卡死的齿组。 露西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灵感告警,可是为时已晚。 蓄满了力的弹弓已经发射—— ——铁片好像一道散发寒光的剑气,从钢齿的夹缝中喷射出指头大小的铁蒺藜,二十多块碎铁打穿露西的脑袋,撕裂她的躯干,打得妖婆面目全非! 她的身体凌空,叫这些“飞剑”死死钉在墙上!好像被蚊拍一下打扁! 噗嗤!噗嗤!—— 噗嗤!—— 柔软的脑组织暴露在空气中,颅骨碎片好像火焰一样铺开,在器械区灰白的墙面上画出一朵华丽的玫瑰花。 “臭小鬼...”露西还能发声,还能说话,她太难杀了,“为什么...你妈的...就有那么恨我...死缠烂打...真他妈...可恨啊...” 林恩到了更衣室门口,拉开坏掉的储物柜门,拿出万能伤药,先给泽洛灌了一口。 他没急著治疗自己,濒死状態的灵感爆棚,他感觉自己强得可怕——脑袋瓜里闪过无数种对付妖魔的点子,那台楼梯机就像一块磨刀石,把虫子的卵鞘都剥去,他挣扎著从牢笼里爬出来了。 伏尔加的车头撞开隔音玻璃! 车轮翘起,引擎咆哮! 丹尼尔从副驾驶位钻出车窗,掏出全自动步枪先是对著露西来了三十一颗全威力弹,林伯踩死了油门,前脸保险槓把妖妇支离破碎的肉体搅拌均匀,压碎砖墙,一路轰进厕所! 林恩朝著烟雾瀰漫的卫生间看去,丹尼尔老师正在干活,踩在车前盖上,朝著塌陷的粪坑里观察,持枪保持低位警戒,还在犹豫要不要投掷燃烧弹验尸,万幸最后没有变成炸屎人。 “露西太太,我不恨你——” 白头髮的快刀说著暖心的话,他真温柔,我哭死。 “——羚羊不会恨狮子。” 第十章 王八蛋 圣布鲁诺山区的夜晚静悄悄,迈尔斯健身房的停车场围满了警车。 林恩意识模糊,在死亡线边缘挣扎,看到丹尼尔老师来了,他好像一下子解了心结,把所有负担都卸下,当场断片昏迷过去。 作为林恩的临时拍档,泽洛·赛弗的精神状態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个白俄罗斯壮小伙扶著墙,想去搂抱林恩的躯干,却怎么都伸不出手使不上劲,只得干著急。 他不能理解林恩的行为,有太多太多疑问。仿佛他们是两个物种,两类完全不同的生物。 最终他还是捡回来林恩的手机,给佳慧阿姨打了个电话。 他的中文很好—— “——喂,你好...” 夜晚十一点以前,程佳慧在旧金山华人医院的重症养护病房里,正准备睡觉。 “餵?” 泽洛:“我是林恩的拍档,请问您是他的妈妈吗...” 程佳慧明显感觉到了什么,儿子头一天上班,把手机交给同事,要说什么呢? “哦!有什么事吗?他...” “他没事,他很好。”泽洛·赛弗说起笨拙的谎话,简直是不打自招,“他要出差,暂时回不来,事情紧急,把手机临时交给我保管——要我给您报平安。” “你...”程佳慧的呼吸变得急促,结结巴巴的追问著:“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他去哪里了?” 泽洛·赛弗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他也要陷入炎症发热的失能状態,“日本?加拿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阿姨,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脑子很乱...我不知道...” 程佳慧:“我明白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会等他回来,小兄弟,你別急,你先別急...” 听到电话那头的回答,泽洛·赛弗愈发嫉妒——林恩的母亲有一颗强大的心,甚至还在安慰电话另一头的泽洛,要泽洛別著急。 他没有的东西,也不会去比对。 曾经拥有过的,才会念念不忘,执拗到抓狂。 “交给我吧?小伙计?”林伯来到泽洛身边,拿走了手机。 这个成熟稳重经验丰富的社会人开始进行善后工作,安抚干员的家属,让灵能灾难產生的连锁反应得到控制。 四分钟之后,周边巡逻的急救车赶来现场,林恩已经接受过丹尼尔老师的急救,生命体徵趋於平缓。 泽洛喝下更多的万用伤药,手臂渐渐有了力气,帮助灵异事务科的勤务人员一起,把林恩抬上了担架。 当他托起林恩的肩膀,既羞耻又愤怒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好轻...” 这个长期处於亚健康状態的华裔男孩,抱起来好像不过六十多公斤,瘦得嚇人。 泽洛的心里全是问號,等到林恩被救护车送走,丹尼尔老师再一次捧起这个学生的胳膊,从內衬里拿出手术刀,给泽洛做清创工作。 刀子割开大鱼际,避开筋膜,暴露手掌和小臂里密密麻麻的虫眼儿。 他疼得腰杆发软,一下子瘫在健身房的避雨连廊,哭了出来。 这根本就不是他能控制的,实在太他妈疼了... 肾上腺素消退以后,神经末梢再次开始工作,丹尼尔老师没做麻醉,就这么简单粗暴的开始清创——有那么一瞬间,泽洛甚至认为丹尼尔生气了! 老师要惩罚我么? 因为我?我的表现实在太差劲了! 我是个王八蛋?狗屎不如的输家? 我干了什么呀?偷了林恩的枪,把他一个人丟在器械区,然后捏碎了他的手机摄像头? 我想贏...我想留在灵异事务科,我想贏... 要变得更厉害,找到杀害妈妈的元凶,除了这条路,我能往哪儿去?靠著这么点微弱的灵能天赋?帮人开锁? “我听到警报声,第一时间赶过来了,你们做得很好。”丹尼尔小心谨慎,从血肉夹缝之中剔除牛虻的尸体,“会有点疼,你要是疼就喊出来,什么都不说的话,我也不知道你有多疼...” “老师,老师,我好痛苦...”泽洛·赛弗咬牙切齿,眼白全是血丝,一路蔓延到近似琥珀的橙黄色虹膜,他结结巴巴,他泪流满面。 丹尼尔:“是谁拉响了消防警报?及时求救可以加一分,这能决定最终的考核结果。” 泽洛沉默著,他依然心存侥倖。 丹尼尔:“那么是谁重创了这个灵能者?在林伯开著车撞进健身房以前,露西·刘易斯和你们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泽洛的內心在接受考验,这堂二选一的培训课实在太难熬。 要实话实说吗?然后滚蛋? 如果林恩醒过来,后边该怎么办呢? “你才是那头牛,泽洛。”丹尼尔往学生胳膊上浇洗茶汤—— ——血肉再愈的速度非常快,再也没有虫尸来挤压伤口。 丹尼尔感嘆著:“要么把胆小的鬼挑死,要么被勇敢的人斗败,只有输和贏,没有对与错。” 最终,泽洛·赛弗还是选择坦白一切。 他实话实说,把所有的想法,所有的预谋,进入迈尔斯健身房经歷的一切,全都说出来了。 泽洛讲出这些话的时候,丹尼尔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好像一台录音机。 搞明白前因后果,说清楚来龙去脉,泽洛·赛弗鬆了一口气—— ——他眼前的幻觉也在渐渐消失,颅压和眼压逐渐恢復正常,遮在眼前的红布不见了,这台高压锅暂时找到了泄压孔。 ...... ...... “那后来怎么样了?” 五天之后,林恩终於醒了过来。 他在鬼门关前摇摇晃晃,勉强爬回了人间—— ——泽洛·赛弗坐在床边,两只手撑著鼻樑,遮住脸,似乎不愿正眼接触拍档的目光。 “丹尼尔老师决定把培训任务的评判事项先放一放,关於迈尔斯健身房的灵灾,还有很多需要调查的疑点。” 林世英坐在床尾,翘著二郎腿看报纸。 这位华裔大伯戴著眼镜,修理乾净鬍鬚,姿態优雅语气干练。 “你做得很棒,林恩干员,你那个娘们唧唧的老师捨不得用更多的讚美之词来激励你——但是我要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破坏力最强的小坏蛋。” “你对灵能技艺的运用方法远超同行的理解,特別是在重压环境中。” 林伯的轻轻踢了一脚泽洛的椅子—— “——这小子已经被恐惧拽进海里,陷入应激冷冻状態,完全变成了食人魔餐盘里的肉,心智几乎要被深海的水压碾碎了,丧失战斗意志。” “他已经不认为自己能贏,甚至不认为自己能活下去。” “巨大的压力把他摧毁了,无论是来自他內心的精神压力,还是魔鬼施加的灵感压力——在压力面前,人们才能展现出高贵的品格,在压力面前,什么本领都使不出来。” 泽洛低下头,没有嘴硬的意思。 “你不能这么说我的拍档!”林恩举起早饭,一手包子一手豆浆,煞有介事的嚷嚷著,“他不是蛆啊!他很努力的!” 听到林恩这么讲,泽洛非但没有感激的意思,他感觉自己又要变成那头哼哧哼哧喷吐热气的倔牛! “我要你来说好话么?!拍档!你已经住进icu了!还想著为我辩护?” 林世英挑眉瞪眼—— ——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组合。 “那么让我接著夸你几句吧?林恩...” “丹尼尔说得没错,你很勇敢,甚至有些鲁莽,根本学不会保护自己。安全问题是最大的问题,结果到了你这儿,它变成了最不重要的问题。” 林恩:“我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不,你不知道。”林伯摇了摇头,“你的思想和普通人有很大的区別,不止是没有灵能的人们,哪怕是性格迥异的灵能者,他们可能也很难理解你在想什么...” “那些鬼点子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在健身房里,你用一台二十千瓦功率的电机,把商铺电梯的齿轮组当做武器,將它改造成弹弓,拆下扶手当做投射物,向露西·刘易斯打出了致命一击。” “你能说清楚这种天赋么?和我简单描述一下你当时的想法——这种应变能力不是谁都有,但凡脑子正常一些的,也不会想著往死路逃跑,更不会布置进攻,尝试还手。” “呃...”林恩如实告知娓娓道来:“我从小就对...就对机械感兴趣。” 林世英:“你学过专业相关的知识?” 林恩:“不是的,不。我爸爸在机械厂工作,他和我说——如果没考好,他就教我做机械,做不来金属加工,他还会木工,总得学点手艺养活自己。” 林世英:“是你的父亲教你这些的?用工业法器来对付妖魔?” 林恩:“我不知道,我不清楚,真的很难用语言描述。” “没关係,慢慢说。”林世英摘下眼镜,把报纸也放下。 “我的视力不好,特別是画静物,既然老爸给我留了一条退路。”林恩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接著说:“我想提前预习这门功课,也要强化对线条的理解,对结构的认知,用手绘的方式去临摹现代机加工的设计图纸——这是一种专项训练,能帮我找回一点空间感。” 林世英颇感意外,依照这个症状来看—— “——你不光有夜盲?近视?还有散光?弱视?” “对...”林恩有些不好意思,指著左眼:“我这只眼睛自小就不肯干活,它很懒,只有零点三的视力,所以很难分辨清楚远近距离,画画也是一塌糊涂,全靠脑子去想像。” 说到此处,林恩向泽洛道歉—— “——拍档,不好意思,我拿到飞鏢以后,真不是故意打你。办公室的走廊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清。” 泽洛·赛弗捂著脸,他说不出一句话,心里有火在烧。 林伯接著问:“你是怎么想到用消防警报来求救的?” “就和那台楼梯机一样,我只想碰碰运气。”林恩顺著往前说,“当时泽洛把那个怪物引开了,我一下子振作起来!” “本来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根本就爬不起,找不到立足点,在楼梯机翻了一圈又一圈,我真他妈像条蛆啊...” “但是办公室里,就那个雾蒙蒙的毛玻璃里面,泽洛一下子把我喊醒了!” “我听到他说——这是什么怪物啊?!” “对!我好像从半梦半醒的譫妄状態解脱出来!” “我还有拍档!我不是孤零零的等死哎!拍档在说什么?” “他搞清楚了?他拿到线索了?是不是有机会逃出去?露西不再盯著我了!我能做点什么嘛?” “我从楼梯机跳下来,用消防钢瓶去砸玻璃,完全砸不开,我感觉自己太蠢了!浪费了好多时间,但是我不能怪自己啊!我不能再慪气...” “再然后我想拍照,至少录一段视频,我这个榆木脑袋还琢磨著,怎么把露西·刘易斯送上法庭——结果摄像头坏了,我没有办法,猛的想起拍档说,这婆娘是怪物啊?畜牲怎么可能害怕法律?” “我就想清楚,我下决心,我得靠自己。” 林恩谈到这里还有点后怕。 “然后就是泽洛,当时我听到枪声,就感觉他太勇敢了!” 泽洛:“不是...” 林恩根本没打算让泽洛开口—— ——他越说越来劲。 “他要是只开了一枪,我倒不觉得什么,或许露西能被子弹杀死,就被这一枪撂倒了呢?” “但是他开了十七枪,把弹匣都打空了!我就想啊!我操!牛逼啊兄弟!” “这妖婆不怕子弹啊!你还能坚持那么久?能找到退路慢慢逃出来?” 林世英早就把手机换成通话模式,给病房外的丹尼尔老师来了一场復盘直播。丹尼尔听到两个学生不同版本的说辞,心中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感。 “我也不能拖后腿!”林恩绘声绘色的形容著,“我答应过拍档,绝不能给他添麻烦,他肯定比我有经验,一看就很靠谱!” “再后来那个妖婆上躥下跳的,趁著泽洛把子弹打光,从天花板扑下来,就他妈美洲大蠊突脸,特別嚇人!我当时人傻了都!美国这么恐怖的吗?洋鬼子都这样?吃枪子吃多了?有子弹抗性了?” “然后我琢磨,我就想...” 林恩嘟囔著,眼神变成一潭死水,仿佛回到了那个压力巨大的困局里。 “这么下去不行,我得好好回忆回忆。因为我的记性太差了,学姐要我在boss面前拆礼物——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掉,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我总得想起什么东西吧?!总得想起来!” “我记得,拍档和我说过,他的灵能天赋来自仇恨,他总是要和人比!不然他就没这个劲儿!” “我抓住收银台上的飞鏢,俱乐部里找不著其他武器,然后看到消防警报装置——露西说过,健身房通过了消防安全检查,而且是很严格的检查,把电梯改造成楼梯机,肯定跑了不少程序。” “我是这么想的,朝著顛婆丟飞鏢,如果能打中喷淋装置,哪怕这家俱乐部已经拉闸断电,消防供电是独立的,绝对能拉响外面的停车场警告器,丹尼尔老师会在一分钟之內赶过来,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后来么?我要泽洛和露西斗!既然都是靠著仇恨获得力量,为什么拍档你不能恨別人呢?你就逮著我恨了么?我实在不理解这个恨是从哪儿来的,但我希望他能振作起来...” “於是我看到泽洛挥了一拳!”林恩张大了嘴,下巴突然脱臼,他连忙把頜骨按回去,整个人嬉皮笑脸的,“哇塞!我操!他怎么这么猛啊?” “他一拳把怪物揍飞了哎!滚出去三四米!半天爬不起来!我觉著老板要是看到他这个表现,肯定要喊一句[咪的天]!~他好强啊!” “我越来越有力气了!光看一眼我都感觉自己能行了!我队友太牛逼了吧?” 林世英:“你抱著他?然后跑向更衣室?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丹尼尔老师!”林恩平静下来,眼神执著,“大门是一条死路,我已经去过那里,那里没有任何能够逃脱的机会——光靠我俩的脑袋肯定撞不碎钢化玻璃。” 林世英:“判断力惊人...” “没有的,没有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林恩连连摇头,紧接著说:“泽洛跑不动,我要把他带出去,我看到他流了好多血。” 泽洛:“其实你的伤势要更严重...” “我看不到呀!泽洛!我看不到!”林恩反驳道:“那么黑!谁看得到啊?我都感觉不到疼了...” 和他的母亲一样,林恩好像高兴起来,亢奋起来,精神起来,什么都感觉不到。 林世英:“你要知道,带著伙伴逃命,可能你俩一个都跑不掉...” “当时我也这么想过...”林恩抿著嘴,谈到这里,他更加后怕,“我这么想过,我犹豫了一下。” 林世英:“犹豫了一下?” “对,泽洛把枪丟给我,我看不清,但我感觉得出来,这是我的枪,丹尼尔老师刻意打磨过握把,有增补贴片——我就想,拍档真的很机灵,他还记得把我的武器带来。”林恩说起那个决定命运的瞬间,“但是没有用,我不会开枪,我太弱小了。” “或者有什么办法么?可以让妖婆盯著我杀!?接著激怒她?找到方法引开她?” “不行,根本就不行——我骂人就像撒娇!我的嘴不够狠!英语成绩太差了!” “这个时候拍档把手机丟回来!他提醒我!他一下子点醒我!要我自己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 林恩抓住了重点,那是灵光乍现的一瞬间。 “他只是把我的手机丟回来,只是这件事,我想通了!我得救他!” 没有过程,林恩跳过了逻辑推导,完全指向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结果。 林世英:“抱歉,我没听太懂,为什么呢?你决定救他?为什么?” “因为他没把他的手机给我,把家庭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然后拿给我,就顺手的事他没做!”林恩点了点头,再一次肯定,再一次確认,“他没有重要的亲人,他没有遗言交代,原来他不是莫名其妙的恨我,这一切都有原因的...” “我一下子好像是想通了,我得带著他一块跑!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刚才还说——神啊!杀了我吧?!” “我就奇怪,这才回过味儿来...” “要不是泽洛把怪物引开,我不得死在这条楼梯上啊?我得知恩图报,所以我要把他带上,至於为什么往更衣室跑?因为那里有药!说不定咱俩努努力!有还手的机会呢?他力气那么大,只是很虚弱——需要休息,需要治疗。” 林世英:“停在楼梯机前,你丟掉了武器。” 林恩:“这是我想到侮辱性最强的办法,要激怒露西。让泽洛儘量保存体力,少受一点伤,他掛在我的肩上,离露西太近了——而且子弹对怪物没有用,泽洛的拳头更有用。” 林世英:“把弹匣拋进楼梯机的齿组?” 林恩:“全是运气,没有一点实力!我不能把上了子弹的枪丟给敌人啊。但是弹匣没有用了,我就想製造一些爆炸声,最好能让丹尼尔老师听见——我在这台机器上爬了半个多小时,丹尼尔老师或许能看到我的位置,熄灯以前我就在这里,现在我回到了这里,老师哪怕听不到声音,也能通过子弹爆炸的火光第一时间找到我。” 林世英:“为什么要回头?突然剎车?停在那个位置?” “因为我真的跑不过她了...”林恩哭笑不得,说起这个事情还觉得丟脸,“我真的跑不动了,我就问露西,还能不能和解——能拖几秒是几秒吧。” 丹尼尔老师忧心忡忡,在私聊窗口抠字—— “——他错了,运气不是实力的一部分。” 林伯默默在聊天窗敲字回復,他打字的动作从容不迫,敲出来內容却愤慨激昂。 “丹,我就说放你妈的屁,运气就他妈应该是实力的一部分,要是一个人那么努力,那么拼命的活下去,想尽办法运用勇气和智慧与魔鬼搏杀——幸运还不能站在他那一边?这是否说明老天爷有点太嘉豪了?” 至於后来的事,就是一连串的决策引发的灵能奇蹟,它变成三十三块铁蒺藜,把露西·刘易斯钉死在墙上。 “你们的老师羞愧难当,还要写检討。”林世英收起手机,关闭语音通话。 林恩追问著:“丹尼尔老师怎么了?” “本来这一桩委託,是lasd的县警警司布鲁斯·克劳泽向灵异事务科派发的[简单任务],没有多少前期调查,也不知道灵灾的主体是什么,需要眾妙之门的情报人员谨慎处理。”林世英站起身,抓住泽洛·赛弗的胳膊,要把这小子一起带出病房,“谁能想到灵灾主体从鬼魂,变成了有血有肉的妖魔?” “露西·刘易斯隱藏得很好,这纯粹是一桩教学事故,布鲁斯警司的线人泰伦·沃克没有办法表述完整的案情,普通人看不见灵体,也认不出妖魔的真身。” “加上丹尼尔的判断失误,他鬆懈了。不光有教学任务,你们的老师是无名氏攻坚队的一员,带学生的同时还要处理灵灾——这些事情把他搞得心力交瘁,最终把你们带进了这间健身房。” “那...”林恩听到中间人这么说,反而开始担心—— ——不过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丹尼尔。 “不影响老师的工作吧?” 林世英越来越感到意外,越来越奇怪。 “你担心丹尼尔丟了帽子?” “对啊,我就想,也不是什么大事,洛杉磯警局来了几个新手,要去例行交通检查都有吃枪子的风险...”林恩不假思索回应著:“露西倒是提醒我了,她说得对,这是在美国,普通人有一百万种死法,灵能者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超爱这份工作!”林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林伯!我和你说,我妈妈知道我在lapd实习,她也超级开心!” 林世英:“哦?你喜欢抓罪犯?还是说...” “没呢!没呢!不是!”林恩连忙否认,“没有的!我胆儿没那么大!现在想起来我都害怕,我差点就翘辫子啦!~” “我说,我喜欢这份工作,因为我妈是个零零后。她有个偶像,以前也为洛杉磯警局服务。陶喆你知道吗?我一家子都喜欢陶老师的歌!妈妈手机里存著[soulpower·灵力]演唱会的录像,过年过节就拿出来放,这演唱会有力气!我来了lapd,那不就是圣地巡礼么?妈妈还想让我带她去警局,看看能不能找著陶喆老师的警员照片...” 讲到这里,林恩自觉话题扯远了,连忙追问著。 “我挺喜欢丹尼尔老师的,他教我的第一课特別管用!要没这个课前心理辅导,我肯定得出事儿——boss会难为老师么?那个小猫咪不会心眼儿也小吧?我和拍档现在好好的呢!没有断手断脚变残废,没有后遗症,这不是丹尼尔老师的责任,我就担心这个...” “这个就不用你来操心了。”林世英微笑著,彬彬有礼带上房门,“小伙计!你做得好!现在好好休息吧!” 离开病房以后,泽洛·赛弗沉默不语,他跟著林伯走到廊道的t字路口,魂不守舍的撞上丹尼尔。 丹尼尔老师同样沉默著,搂住学生的肩,低声安慰著—— “——想开点,他没怪你,也不恨你。” 林世英把內袋的录音机拿出来,把录製好的磁带交给丹尼尔。 “以后的慰问程序你得自己来,丹,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孩子特別摇滚!咪的天!我多少年没见过这种奇葩了。” “辛苦您了,林伯。”丹尼尔老师露出感激的眼神。 送走了林世英,丹尼尔·佛拉格拉克靠坐在冰冷的不锈钢椅子上。 泽洛·赛弗捏著手机,突然看到林恩发来的消息—— ——百乐门的社交app上,闪动著第一个好友的消息。 “我感觉自己明天就能下床啦!哎!不能下床也没关係吧?拍档!你能不能教我英语呀?” 白俄罗斯小伙捂著嘴,被这强大的精神攻击一拳揍得口斜眼歪眼泪直流——好像斧头劈开了他的心! “为什么?你只是说,他的天赋很棒...” 他朝著丹尼尔质问著——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强?王八蛋!” “他在我的伤口上撒盐巴!他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心么?!” 哽咽著,啜泣著。 “老师...为什么?我该怎么变得更强?” “他到底在得意什么?他总有一天会后悔吧!” “我想贏,我真想挑死他...” 算了,这种情况治好了也流口水。 第十一章 快刀 “跟我念,under my skin,叫人恼火,把我搞疯,惹人烦,討人厌。” 泽洛·赛弗坐在病床边,捧著专业英文的读物—— ——林恩跟著復读短语。 “under my skin,深入我心,打动灵魂。” 泽洛翻著白眼,把实时翻译的手机和纸质书丟在床边。 “林!你要听我的!” 林恩举双手投降,但嘴巴很硬,“我提前做了预习,这句俚语有两种意思——拍档,你不能专挑著你喜欢的教呀!” “你说得对...”泽洛小子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但是无可奈何,他本来想把同个词组不同意译的课程放在后面——但是林恩的学习速度太快了。 “说起来,为什么你那么执著要学语言呢?”泽洛问道。 “因为隔行如隔山,英文这种语种就像一座垃圾山。”林恩把原因慢慢说清楚,“医疗有医疗造词,机械有机械造词,前沿科技发展那么迅速——英语还会衍生出很多新的词。” “我来灵异事务科上班,又不是人人都像丹尼尔老师还有你,你们的汉语说的那么好。” “灵能事务肯定也有很多新造词,这是最基础的生存技能,我必须学啊。” 泽洛翻开这几天的教学记录,同时细看手机上的词库,他內心惊嘆——林恩记单词的速度太快了,只这短短三天的住院时间,白毛小子的语言库多了一千八百条短语,四千多个英语单词。 泽洛不禁要问:“你以前在中国接受教育,是那里的语言学天才么?” 林恩猛摇头,也不知道自己的脑袋瓜发生了什么惊人的变化—— “——別別別!我没那么厉害,就是因为文化课成绩太烂了,没出路我才硬逼著自己学画画。” 这么说著,林恩又开始慌张,突飞猛进的脑力变化实在太诡异,感觉像开了个自动翻译的外掛,以前要死记硬背好几遍的异国语言,二十六个字母排列组合的符號,如今居然学得那么快?那么自然? 他不免隱隱担忧,继续追问—— “——拍档,我是不是要死了?脑袋瓜转得好快!开了超频模式吗?我就感觉这几天吃东西也变多了,还不怎么长肉,额头变得燥热,这样下去会不会把大脑烧坏啊?我到底怎么了?” 泽洛眼神忧愁,突然语气凝重握紧拳头,“我会照顾好你的母亲,放心吧。葬礼上我还会请一些漂亮姑娘来,让她们站得远远的,默不作声的抹眼泪——这样人们都知道,你有许多神秘且风流的往事。” “你妈的...”林恩的脸皱巴巴的,只觉得辣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丹尼尔老师敲响房门。 林恩挺直了身体,把胳膊上的石膏给拆了,露出骨折初愈发麻发痒的小臂,他已经睡了太久,迫不及待想回家看看。 “老师!我好了!我能回去么?” 丹尼尔看上去精神憔悴,意志消沉,这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披著厚重的长衣,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烟味,摘下帽子脱掉手套,抱著三个小盒子来到林恩身边。 “我的学生,首先我要向你道歉...” “迈尔斯健身房里发生的事...” 这事儿在林恩心里早就翻篇了,他从没有责怪过自己的老师。 “说这个干什么?我还得谢谢老师你,要不是林伯带著你及时赶到,我可能真的会死呀!” 丹尼尔鬆了一口气。 林恩的视力不好,但是离得近了,就看见丹尼尔老师的袖口有血—— ——他內心料定,老师昨天晚上还在执行外勤任务,身上有伤,血的味道很新鲜。 丹尼尔:“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boss知道你们遇险,也给你们俩带了礼物。” 泽洛感到意外:“我也有?我?我...” “別害羞嘛!”林恩杵了杵拍档的软肋,“咱俩都通过了培训考核,老板肯定很开心。” 接来丹尼尔老师的小礼盒,林恩拆开一看—— ——是一支剃鬚刀,摺叠款,黑胡桃木的手柄,刀锋鋥光瓦亮。 盒盖的小镜子照出林恩愈发成熟的脸,他在医院躺了整整十天,鬍子邋里邋遢,毛髮还是白色的,看上去像个奇怪的小老头。 泽洛刚想把boss送来的礼盒打开,丹尼尔老师马上提醒道。 “等一等吧,別心急。” 泽洛:“那什么时候打开它?” 丹尼尔:“当著boss的面拆开礼物比较好。” “我现在能出院了吗?老师?”林恩一边剃鬚,一边开口讲话。 丹尼尔的眼神频频闪动,特別留意,看向林恩的手—— ——这孩子拿捏小刀修理毛髮时,喉结和下巴还在耸动,说话也不影响行刀。 刃口刮蹭皮肤留下一些刺激过敏的浅色红斑,只一刀下去,就像手指时时刻刻紧跟著下頜开合的角度,一起协同运动,把鬍鬚完完整整的切下来了。 丹尼尔不动声色,谈起林恩的蜕变。 “泽洛和我说,这几天你学英语的速度非常快。” “哦!对了!我正想问这个来著!”林恩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拇指抵著刀背,好像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有多么灵活,“老师?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变得好奇怪...” 丹尼尔解释道:“只要保持专注集中的精神状態,灵体能帮你思考,帮你完成以前难以做到的事。” 林恩:“那么玄乎?” 丹尼尔也不急著走,给两个学生临时加了一节概论课——他坐到床边,耐心的解释起这种灵能现象。 “一点都不玄乎,其实没有灵感的普通人也能得到这种力量,但要经过长久的训练,不光需要肌肉记忆,还需要脑皮质长期记忆的帮助,是精神元质和肉体元质的高效协作。” “灵魂元质可以直接作用於你的神经,操纵你的肉身,它就像一个小帮手,只不过这种精密度也是有限的——不可能让你徒手加工出精度误差两三个丝的机械零件,更不可能手搓光刻机。” “体育运动员还有电子竞技选手,特別是赛车手,他们保持绝对专注时,处在灵肉合一的状態,好像进入了全新的世界,所有的噪音都摈除,没有任何的杂念。” “在这个时候,人们把它称作物我两忘,喊成人车合一,陷入心流状態。” “要事后採访这些专业能力极强的运动员,问起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不,他们什么都没想,只是把大脑放空,把身体交给精神,然后这两种元质共同构造的灵魂,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艺术创作也是如此,往往人们说一幅画,一首歌,或是一本书——这些作品充满了灵魂。” “创作者的千锤百炼,用坚韧敏感的神经牵扯筋肉施展笔法,把灵魂显化成具体的艺术作品,它们能传递强烈的精神能量,或是让人们感到喜悦亢奋,或是让人们內心平静,或是让人们悲伤恐惧。” “同灵灾的决斗,也是三元质之间的比拼,无论哪一样都至关重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例,入梦的状態下可以得到灵魂的启示,睡眠时间的脑波活动离死亡非常近。滥用精神药物也可以產生灵能幻觉——身处梦中,踏入死门,酗酒嗑药,这些东西都能强化普通人的灵感。” 林恩听得半懂不懂,他先是琢磨了一阵,后来像是感悟了。 “也就是说,我变得更厉害了?变得更成熟了?” 丹尼尔点了点头—— “——你踏上了蜕变之路,来到了第一个阶段,也就是若虫期。” “你的身体还在適应灵体,它要追上你的思想,震盪频率极高的伽马型脑电波在刺激你的大脑,神经元反覆组合出新的突触。” 泽洛向丹尼尔发问:“老师,林的学习速度非常快...” 讲到此处,这头倔牛还是要分个胜负,比出高低。 “他只用了三天时间,记下四千多个单词,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也在蜕变阶段,我花了整整半个月...” “泽洛,收起你的傲慢,你知道普通人精通一门语言需要多久吗?”丹尼尔打断道:“只要踏上蜕变之路,灵能者的语言天赋都会变得非同寻常。” “语言是人类社会传递精神能量的桥樑,西方的巫师和魔女要念咒,东方的道士僧人要诵经,它是灵能者表达本性最重要的工具。” “眼耳口鼻贪婪的吞噬著自然环境里近乎无限的信息——嗅探、查看、舔舐、聆听,这些行为都在索取,都在吸收。” “只有一股极强的能量从口中传出,变成声音,变成怒吼和咆哮,变成欢呼和哭泣,变成语言,变成音乐和诗句。” “这十几天的时间说明不了什么,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什么难以逾越的鸿沟,恰恰相反的是——以我的灵能生涯来评判你们的天赋。” “泽洛·赛弗,你的肉体元质要比林恩强得多,拳击力量在七百七十磅,踢腿超过千磅。核心爆发接近八百公斤,一百八十八公分的身长,九十一公斤的体重,血气旺盛精神亢奋。” “如此丰沛的肉体元质,野蛮的血肉能养育出强壮的精神。” “你只是不够集中,把专注力都浪费在別的地方了,灵魂不在你的身体里,在你仇恨的对象身上。” “至於林恩?他就像一个残疾人,刚刚学会走路,hps白化病的併发症还在折磨他,从虫卵到若虫的蜕变,也仅仅只是让他看上去变得更健康,拿回了他应该有的天赋。” “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爬到岸边,当然要大口大口的呼吸,以前他有肺病脑缺氧看不清听不懂,根本学不了——所以现在他的学习能力变得特別强。” 泽洛·赛弗打消了心底的疑虑,林恩则是愈发的惊讶,也越来越敬佩丹尼尔老师。 以前在中山一中,赵老师也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处理学生问题和授课方面,愿意把课堂內外的道理一点点讲清。但是五十六班有那么多学生,再多的精力也不够分的。现代教育有太多课堂只说答案,只讲考点。 在林恩眼里,丹尼尔老师慢条斯理解释灵能的样子,就好像麵点师傅在精雕细作,老师既不想触怒拍档,又要把问题逐步分解,这种耐心真的很帅气! “还有疑问吗?”丹尼尔掐著表,是时候动身返回百乐门述职了。 林恩连忙换掉病號服,手脚还有点不听使唤—— ——他在重新適应自己的肉身,呼唤核心发力的感觉变得特別陌生,腰杆和胸腹变得更有力了。 泽洛扶著林恩下床,走出病房门以后,林恩就越走越快,好像爬出卵壳的小虫子,大腿小腿越来越灵活。 “路上说!路上说!”林恩就像个好奇宝宝,提前要丹尼尔准备好下一节课。 出院手续有人代办,林恩往综合柜檯看了一眼,江政学姐倚著台面,朝林恩比了个ok的手势,没有开口打招呼,只是眼神交流。 来到地下停车场,林恩已经嘰里呱啦问了一大串问题。 “老师,健身房里那个老板娘是什么玩意啊?她还是人类吗?” “为什么她不怕子弹?楼梯机是怎么动起来的?明明没电了呀?” “一开始还看不清,那个环境太黑了,结案材料里有照片,我就看到好多虫子啊!好噁心!” “我听泽洛说,迈尔斯教练也在办公室里?他后来怎么样了?” 汽车驶出停车场,来到唐人街的核心街区,往百乐门所在的社区巷道开过去。 丹尼尔听到林恩这么多问题,重新排列顺序,分出轻重缓急,方便学生消化这些基础常识。 “幽灵是不怕子弹的,纯粹的精神能量无法用物质杀死。” “但它们也怕子弹,听上去像一句废话文学——要好好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全威力步枪弹的枪口焰有八百摄氏度左右的高温,有九十分贝以上的噪音。” “没有血肉的支撑,纯粹的灵体害怕火光和声波,离枪口越近,它们就越难以维持完整的形体,鬼魂就像一道阴风,来无影也去无踪。” “弹头確实无法给幽灵带去伤口。但是用触媒酿造的酒,祝圣仪式增持的油膏,还有浸泡圣骸布这类通灵道具的水性溶媒,它们都可以为子弹赋予灵力。” 林恩:“听上去好鬼扯啊...” “那么我换个说法,林恩。”丹尼尔立马改口,“我这里有一瓶一八六六年梵蒂冈主教的血,已经风乾凝固,变成粉末状的固態触媒——是非常棒的赋灵材料。” “我可以把它涂抹在箭头上,混合我的血,擦在剑上,把它溶入香油抹在標枪上。” “听上去非常传统?对么?就像你在游戏里操纵主角,为武器祈祷,赐予它们斩妖除魔的力量。” 林恩:“对哦...” 丹尼尔:“那么为什么不能把触媒用在子弹上?是太残忍了?妖魔鬼怪保护协会要投诉我?我伤害了国家一级保护魔物?” “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没有没有...”林恩这才反应过来:“老师你真有意思。” “你来自东方,应该知道,鞭炮声能嚇走灵体残缺的鬼魂。听到老虎的吼叫声,鬼怪都要绕道走。” “遇见杀人如麻的官兵和武將,鬼魂也害怕这些精神意志强大,血肉元质丰沛的普通人,哪怕他们没有灵感。”丹尼尔抓住重点接著说:“血是万用溶媒,你们的传统文化里,用五黑犬镇宅,这些护院大狗的血就能逼退瘟神赶走妖怪。” “有精神意念极强的灵能者,道士和法师用血来画符,写下神秘符號,念诵咒语,用这些仪式放大身体里的灵能。” “亚洲区的打法偏委婉,对付妖怪之前,要说明来意,出师有名,讲个替天行道的理由。” “欧美区就不一样了,我们更愿意十二响震撼弹开路,不做前戏直接干。” “火焰是最原始,最基础的赋灵手段,也是为数不多,凡人能掌握的,驱赶怪兽击败鬼魂的力量。” “至於露西·刘易斯是什么东西?她属於哪种怪物?为什么她有血有肉,用手枪弹难以杀死?” “这节课得留到述职程序以后,boss要带你们去体检。” “提前祝贺你!泽洛·赛弗——” “——你正式加入了灵异事务科·眾妙之门情报调查组。” 听到老师这么说,泽洛几乎兴奋得站起来,天灵盖狠狠撞了车顶一下。 林恩没什么情绪,就像预料之中—— ——他这么想著,止不住的落寞。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培训任务要二选一,泽洛·赛弗比他更適合这份工作。 丹尼尔老师说了那么多,都在夸泽洛的元质要更好,身体强壮神经坚韧,只是需要系统性的学习,把那股牛脾气改一改,未来可期啊。 况且... 林恩抓著裤腿,又想到自己狼狈不堪,在楼梯机上翻滚的惨状。 他没能站著走出健身房,身受重伤,消耗了不知道多少医疗资源,对比泽洛·赛弗的表现,他甚至连办公室都进不去。在设施区外围就被露西抓住,狠狠进行拷打。 他释然了,百乐门给他发了几百万的预付薪水,不如把大部分现钱还回去。然后找个工作慢慢还剩下的——老爸的债偿清了,妈妈有个地方养病,回中山找个工作,不念书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丹尼尔接著说—— “——还有你,林恩,如果体检没问题。” “你將加入快刀武装行动组。” 第十二章 石头和棍棒 西海岸的黄昏时分,落日余暉把唐人街的石狮染成桃红色。 林恩下车的时候还有点懵,直到丹尼尔老师推了他一把,身体撞进狭间道路的彩绘涂鸦,万事万物又开始变得光怪陆离,神秘灵能构造的幻境將他吞了进去。 “我?武装行动组?” “不对吧?老师?不太对吧?” 兽首大门缓缓关闭,丹尼尔在前方带路,边走边说—— “——哪里不对?” 百乐门送给林恩的一揽子材料里,不光有灵能概论的导言,还有最基础的组织架构。 眾妙之门负责情报收集,处理比较简单的灵灾,给幽灵做心理辅导,任务大多是超度鬼魂。 快刀则是灵能特警,要对付有血有肉的妖魔,假扮成人类的偽人,轻步兵精英踢门剿匪,去偏远且封闭的人类聚落,歼灭成了气候的邪教组织。 “是不是...是不是太早了。而且我从来没想过...”林恩唯唯诺诺的说:“我不觉得自己能揽下快刀的活儿...” 丹尼尔:“所以你是预备干员。” “泽洛不是比我更適合这个岗位么?”林恩向老师追问著,又感觉不够礼貌,连忙和拍档说:“不是说你干不来调查工作,就一眼看过去,拍档你肯定很能打!別生气嗷...” 泽洛不以为意,全程没有说话。 丹尼尔:“林恩,你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是怎样的?简单来说,未来你想成为什么人?” “我...我没什么想法。”林恩坦言告之,“要不是学姐找到我,您几位把我送到这里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又热爱什么——別问想不想,而是我能不能...” “確实会画画吧,但是以后能靠著这个挣钱么?我不知道...” “ai绘图那么厉害,我只怕找不著工作,现在有这么一个高薪岗位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我最怕的事情就是,我到底配不配得上这份薪水呀...” “六百多万...你把这个数丟知乎上,多少『高知用户』都觉著能买几条命了。” “我就感觉特別不踏实,我...” 丹尼尔:“你退怯了?” “不!不是的。”林恩立马摇了摇头:“我不怕妖怪,也不怕鬼。” 这个时候,泽洛犹豫不决,把心底憋著的疑惑问出口—— “——林?你不怕?” 这个白俄罗斯小伙很难理解林恩的思想,也不能换位思考,站在林恩的角度去看问题。要他听到这些话,譬如[不怕鬼,也不怕妖魔],他实在难以接受,甚至认为林恩在吹牛,在虚张声势说大话。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在迈尔斯健身房的那个环境里——哥俩同样面对露西·刘易斯这头妖怪的时候,生存压力摧毁了泽洛,却把林恩磨礪成一把快刀。 “呃...”林恩紧张得舔嘴,又有些靦腆,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感觉,也不是说不怕,就是...” “没那么害怕,疼了肯定会叫出声,看到那婆娘嗷的一下跳上天花板,又抽冷子窜出去五六米,这他妈谁看了不怕呀。” “但是我想,如果她是鬼,把我整死了,我不也变成鬼了么?大家都是灵能者,谁还没有个灵魂了?我要有机会进二阶段,我就跟她爆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泽洛露出奇怪的表情:“二阶段?” “对啊,我就这么想的。”林恩接著说:“如果她不是鬼,是个有血有肉的怪物,会一些邪法,她活生生的,可以被杀死——那我怕什么?一个滑铲过去单杀的难度有多高呢?有老虎那么高吗?” “看起来她比老虎弱吧?不可能核心力量有一点五吨吧?俩爪子拍下来四五百公斤?有这么强?咱俩还有枪,从能人时期开始,好歹是进化了几百万年的猿神,是地球食物链顶端的霸主级生物,我怕这种东西么?我的老祖啊!我不能丟这个人!” “滑铲?单杀?”泽洛越听越迷糊,他不混中文网际网路,更不知道林恩在讲什么东西。 但是大体意思听懂了,林恩不了解敌人,无知和鲁莽带来了一部分勇气。 “有几点我要纠正。”boss突然出现在丹尼尔肩头—— ——这只小黑猫好像一股妖风邪气,泥沙尘土构成的黑雾,在羊肠道路的巷墙上匯聚出轮廓,眨眼的功夫爬上丹尼尔老师的肩。 大老板亲自来迎接他们了。 “林恩,你担心的问题,关於薪水这方面。” 小黑猫从屁股后边掏出个计算器开始抠字。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南加州lapd新警员的起薪是七万刀一年,换算成二零四六年的人民幣匯率,也就是四十五万多一点,隨著警员工龄增长,会越来越多。” “你签了五年合同,卖身契一口价是六百六十六万,比普通警员贵上不少,但也没多到哪里去,作为一个维持地区治安的武装人员,你要面临的风险,配得上你的薪水。” “所以不存在职责配不上薪资的情况,我还得琢磨著转岗以后怎么给你加薪,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们这行除了比较费人,钱肯定管够。” “你是个灵能者,专门处理灵能灾害。” “以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露西·刘易斯至少犯下了八起凶杀案,她在圣布鲁诺景区搞地下血库,还有一部分非法医药行当——这个老巫婆心性残忍狡诈奸猾,用灵能巫术玩弄普通人,地方警力带著搜查令上门,根本就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你和泽洛·赛弗的调查记录很有趣,我看了...” 讲到这里,boss朝林恩拋了个媚眼—— ——那感觉可太奇怪了。 林恩很难形容,听上去小黑猫的声音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就像一盒失真的老磁带,用“男女老少”来形容这头神秘生物的声音再合適不过,而这只猫咪就这么扒著丹尼尔老师的后颈,扶著头髮,然后朝著林恩“wink”了一下。 “健身房的监控录像还算完整,虽然没有录音,但是情报组的前辈们精通唇语,能读出你当时说了什么。” “要不是你激怒了露西·刘易斯,她不会那么早的暴露意图,也不会把你当做猎杀对象。正因为你向她索吻,要求舔舐手背的行为,让她意识到——你是一个灵能者,矛盾在瞬间升级。” “她认为自己可以吃掉你,把你做成一桌人肉宴席,拆碎了丟进地下冷库慢慢享用。” “灵能者的元质对这些怪物来说,都是一等一的大补丸,生物学方面常有一句话,叫你吃什么,你就变成什么。” “妖魔吃人,所以妖魔越来越像人——这是它们赖以为生的技能,也叫肉食主义。” “吃掉你的脑,妖魔就拥有你的一部分学识。” “吃掉你的肉,妖魔就获得你的筋肉力量。” “吃下你的灵魂,妖魔变得越来越像你。” “后来露西改了主意,逼迫你为她办事,迈尔斯教练对她来说已经没用了,你这个灵异事务科的菜鸟干员看上去更有利用价值——她想获得你的三元质,而且要有一段长久的,平稳的寄生关係。她刚刚通过婚姻得到绿卡,就琢磨著把你当成跳板,渐渐融入美国社会。” 听到boss这么说,林恩转头看了一眼泽洛—— ——拍档在办公区的廊道里,被露西·刘易斯抓著猛吸血,应该就是boss讲的肉食主义。 他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握紧,骨节咔咔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魔鬼竟然当著他的面,要把他的拍档一点点吃掉... “小子。”boss语气轻佻,神气得意:“我看人很准!你天生就適合干这行!” “情报组不需要你这种地雷男孩,哪儿有进了门以后直奔著最终boss去?一言不合就踩中妖怪的雷区——你看起来还很好吃?很好欺负?” “眾妙之门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在快刀预备干员的行列里老老实实呆著吧。” “你可以和泽洛·赛弗继续搭档,为他提供武力援助,你们俩还需要时间成长,公司会接著给你们派情报调查组的活儿,直到你准备好了,五年合同到期,就给你转去快刀武装行动组——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不续约,人生有梦各自精彩...” 到了茶餐车的摊档,丹尼尔老师把boss送回桌上。 林恩听到小猫咪这么说,也是鬆了一口气—— ——他预想中新人培训任务都这么离谱了,快刀的前辈们得对付什么级別的妖魔? 他是来拼命搞钱的,不是来送命的,所以听到转岗的消息时,他表现得那么紧张诧异。 “boss,我听到学姐说,要当著你的面拆礼物...”林恩刚刚坐下,就把方形锦盒还有小礼盒都拿出来。 小猫咪捯飭著茶壶,说了那么多话,要喝奶解渴—— ——听到林恩这么讲,这位百乐门公司的大老板突然愣住了。 “你说什么?” 林恩:“我听学姐说...要当著你的面拆礼物,这样你会很开心...” 这个钢铁直男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幻想空间,完全读不懂空气,也不知道委婉两个字怎么写,演都懒得演一下。 但是boss关注的不是这个,这只黑猫形態的奇妙灵体流著口水,羊奶就从尖牙的缝隙里往外淌。 “你没用它?没有把它拿出来?从来没有?” 林恩起初听不太懂,於是坦然说:“对,有什么问题吗?” “丹尼尔!丹尼尔!”boss奶都喝不下了,它放下茶盏,朝著厨房里的精英干员吼叫著:“丹尼尔!你没和他说过棍棒的事?” 丹尼尔老师倍感困惑—— “——boss?” 小黑猫眨巴著眼睛,终於想通。 “哦!我明白了,我理解了。” 林恩越听越迷糊,似乎这个锦盒里面装著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boss的肉垫里弹出锋利的爪子,跳到林恩面前,把锦盒的彩带撕开,把外包装都剥去—— ——它满腹牢骚,像个更年期怨妇。 “上回来面试的时候,你就把这玩意给忘了。结果培训任务结束,你也没想起来把它拆开。” “它是你的武器,小子。江政专员和我说,你有遗传疾病,视力不好心肺虚弱,万灵药也难以治癒——我委託江政专员给你留了一套工作服,还有这根棍子。” “棍子?”林恩捧起锦盒里的东西,正是一条乌黑的木棍—— ——它有十二道金属环箍,內里镶嵌著响珠,轻轻晃动它,便有不同节律和声调的啸响。 小黑猫摊爪无谓,隨口解释道:“算了,你也不怎么依赖它——它能抽打灵体,可以攻击鬼魂。” “我操!神器!”林恩赶忙把棍子抱在怀里,“要有这玩意我还用受那么多苦?” “它只能对付灵体,打怪物还差口气,应该无法重创露西·刘易斯这类妖魔。公司对老弱病残特殊群体有优待,本来按照程序,完成培训任务以后才会把棍子发放给你们这些新人。”boss这么解释著,朝餐车里吆喝道:“经理!” 胖乎乎的大兔猻探出半个身体,把另一个锦盒送出来。 小猫咪撕碎包装,將礼物的把柄递给泽洛·赛弗。 “这是你的棍子,小毛子。” 泽洛拿到手里仔细辨认,才发现这是一条牧杖—— ——白铜质感的t形曲柄,杖身纹饰精美华丽,有掐丝珐瑯构造的图样。 两只身形健壮的阿比西尼亚大耳猫斗在一处,对比背景里的观战者们,这两只猫体態巨大,简直像狮子,尾巴绕著杖柄纠缠,能看到古代竞技场的全貌,简直像是把艺术装饰画搬了上去,在螺狮壳里做道场。 “它也能攻击灵体么?”泽洛问起棍棒的功能,不想输人一阵,收到礼物也要和拍档比一比。 boss:“我忘了,应该可以吧?” 这个答案让林恩和泽洛大跌眼镜,好像boss有什么健忘症,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忘吗? “我造了很多棍子。”boss坐在茶桌边缘,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谁记得那么多功能——你能用它干什么?那得看你的才华!不要被工具限制了想像力!” “你们的祖先智人拿起棍子的时候,代表一半的大型哺乳动物岌岌可危。拿起石头的时候,剩下一半也差不多要完蛋。” “boss,这玩意本来是干嘛的呀?”林恩捧起棍子追问著:“它有名字么?以后我也不能一直喊它棍子吧?” “它是一条马术鞭。”boss轻轻敲了敲短杖的尖头,“十二节紧箍里的铁珠能发出不同的声音,跟隨骑士的挥鞭手法,指导战马作出不同的动作——確切来说,这是一条舞步鞭,用作马术表演的。” “你可以试著用它抽打鬼魂,让鬼魂好好听话,逼迫灵体作出回应。” “棍子是智人的魔杖,功能由人来定义,现在你是它的主人,不如你来起个名?” “我呢?我的武器呢?”泽洛·赛弗紧接其后,捧起牧杖追问著。 boss眯起眼睛,眉弓白花花的杂毛皱起来,像是在脑內搜寻数据—— ——它想了很久,好不容易记起这玩意的出处。 “如果我没记错,它是一支牧牛杖,我送给拉美西斯二世的礼物,他死后没带进坟墓,王子们为了爭夺这支杖打得头破血流。我就偷偷把它拿回来了,现在归你。” 泽洛若有所思,也不敢相信这些灵能触媒的真实来路,如果这只小猫说的是真的,他手里的东西恐怕价值连城。 林恩沉默了,他不知道百乐门多大背景,更不知道boss是什么神话生物—— ——直到大兔猻打破了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这俩傢伙什么牛马组合!” boss顺手把茶餐车的大门推开,门板狠狠撞在经理的脑袋上—— “——上车吧!小伙子们!现在要带你们去体检!” 林恩扫了一眼阴间社区的民房,也不像有医院的样子。他跟著泽洛一起,帮忙收拾茶餐车的摊档,把帆布窝棚和支架收起来,把桌椅都搬回车上。 紧接著,汽车发动了。 丹尼尔老师在开车,boss坐在副驾驶,它抱著杂誌倚著车窗,跟著车载电台轻轻哼唱著。 大兔猻经理则是鬱鬱不乐,在后排的儿童座椅里,捆得严严实实。 茶餐车驶入黑漆漆的地下停车场,林恩只觉得头昏脑涨,迅速变化的景观让他感觉天地倒转—— ——好像衝进了滚筒洗衣机,便有一条曲折蜿蜒的道路不断往下延伸。 道路两侧的绿色反光条標註出防护栏的位置,高速路正中央有限速每小时一百八十公里的鲜红道標。標线反覆的滚转,绕著倾斜坡道,好像一个大漩涡的环形交通线,茶餐车往下高速行驶了二十多分钟。 行驶过程中,林恩还能看见对向来车,似乎是从地下极深处的坑底发车,黑色伏尔加绕著这个大漏斗一圈又一圈,只看得见车灯,又有十几台车慢慢爬了上来。 他刚想打开小礼盒,心里也好奇第二件礼物是什么... boss的爪子好似橡胶一样突然伸长—— “——先別急!我们做完体检再把它打开!” 跨过螺旋状的高速环道,灯光越来越明亮,就好像来到但丁神曲描述的九层地狱,越往下地势就越狭窄,气温也越来越闷热。 温度越来越高,林恩往驾驶室多看了一眼,瞥见仪錶盘上的气压计读数,还有海拔位置—— ——他们身处地下七千七百米,越过熔岩层,靠近莫霍面。 林恩难以想像这种诡譎神奇的道路设施是如何完成的,洛杉磯唐人街的隱秘社区里,竟然藏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郊野道路越来越清晰,中英俄三语的界碑门楼,写著交通站的名字。 [白鹅站] [欢迎来到第九交通署] [圣弗朗西斯科贸易中转地] [灵异事务科驻美洲办事处] 茶餐车驶入白鹅站主城区街道的时候,林恩看到了好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人,街市商铺宛如另一个夜上海,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难用语言形容的生物从车窗闪过。 ——烹煮瓦罐汤店面的老板,勾著一个半人半狼的大汉嘮嗑。 ——天上有长著人脸的大鸟刚刚飞过铁路交通线的信號塔。 ——六七头狐猴窜过瓦顶,搂著金银珠宝往邮电局那头逃窜。 ——跟在后面追捕罪犯的人们,好像个个都有轻功,在老城区的房樑上飞跑。 “喔!”林恩瞪大了眼睛—— ——就看见偷窃金银的小贼突然跌倒,怀里的赃物被一股莫名其妙的灵能催化锻打,变成坚固的锁链,反过来捆住了狐猴团伙。 无人机拋下调节气温的加湿喷雾,水汽跟著嫌犯们从屋顶一路衝下来,就有一头体长一百四十公分的大狐猴,正好砸在茶餐车的前盖上... boss在副驾驶尖叫著—— “——咪的天!我上礼拜做的漆!” 狐猴盗贼团的头领滚下车顶,把同伙一脚踢下地,爪子和腰肢活动不便,被锁链牢牢銬住了,它毕恭毕敬躬身行礼,迅速跳车继续逃跑—— “——实在抱歉!boss!你找青金赔这个钱吧!生活不易啊!” 林恩挤进前排,他从没见过这些玩意。 “这都是什么呀?老板?!” “都是难以融入现代社会的生命,它们见不得光,总要找到一个避风港。”小猫咪把林恩的脑袋按了回去,“这事儿不方便现在说——你是阳间的人,我们这里是阴间。” 餐车在迎宾厅前方停稳了,眼前有一栋占地接近一千四百多平米,高五十二层的复杂建筑,连接著铁道交通的出入口,医疗部的门诊窗口在西南侧。 第十三章 他想起来了 进入白鹅站的综合办事处以后,林恩抱著好奇的眼神,在一群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开始执行体检程序。 脱光衣服喷淋消杀,核查血样尿样,照x光扫ct,还有二十二楼一位老中医来把脉,感情这是中西结合,要把所有疑难杂症都查出来。 最后一道体检程序在五王议会裙楼的二十三层,林恩照著指引来到这里,顺著大露台往外走,能看到外景极远方地下空腔轮廓的灯光,无人机禁飞区標註了红线警告——似乎除了这些改造环境温度湿度的机械,有什么不发光的大型飞行生物穿梭在高架铁道线路附近。 他实在看不清,白鹅站的闹市区还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奇怪生物等著他去看,灵魂都不在身体里,被这些复杂的景观牵来扯去。 “下一位!” 侦测灵能的仪器渐渐张开椭圆形的金属遮罩,工作人员提醒著林恩——该你了。 他长舒出一口气,还没走进这台仪器,就开始紧张。 並不是体检流程抽了太多的血,也不是別的什么原因—— ——他单纯觉得,这台仪器好像拥有生命。 香檳金色的表尺和铁环,內里有复杂的光学镜片,多重透镜就像密密麻麻的眼睛,没有任何规律的移动。它在缓慢的旋转,核心部件则像天体运行的轨跡那样精密,看不到任何牵引机械装置的链条,有许多卡规標尺保持著悬浮的姿態。 从这台机器里,林恩感受到了强烈的压力,他的灵魂不由自主显化出柔软的丝线,好像不听话——要主动缠上双眼,变成眼罩遮住视线,不让他细看这台仪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恩使劲甩了甩头,把眼周的灵丝都拍散了,然后站进仪器里。 露台的灯光亮起来,半球形仪器的內部展露出越来越多的宝石,不同的光线折射在林恩身上,好像要把他的肉身都刺穿,辉光映出千变万化的色斑和线束。 高频的啸叫持续了十来秒,机器就慢慢停止了。 “结束了?” 工作人员从一列机械台里拿出崭新的黑卡—— ——硬质卡片还热乎著,用烫印机打下一个个盲文。 “好了,可以了,林恩先生,这是你的偏光六分仪检测结果。” 林恩多问了几句:“这个偏光仪我知道,六分仪我也知道,偏光六分仪是什么意思啊?” 它们分別是用来检测宝石的仪器,还有海航事业確认方位的仪器。 “比喻,就是比喻的意思。”医疗部的工作人员解释道:“人的灵魂好像宝石,有不同的硬度和色彩,不同的电汽功能和化学性质。” “这台仪器能对你的灵魂进行比较简单的分析,譬如你是一个怎样的人,適合去什么地方,未来的前途如何?” “作为灵能者,不要把盲文卡隨隨便便交给別人,不要轻易暴露你的性格弱点,它做了简单的保密处理,用手指头摸一摸就能读出来。” 林恩点头致谢:“辛苦了,我明白了...” 大露台围满了人,不止有林恩这样初来乍到的新手,似乎从各个地方赶来的旅客们,也要接受这项审查。 所有体检程序都走完了,他用手掌按压著盲文卡片,读出了自己的数据。 [受检人:en lin/林恩] [核验时间:2046年7月13日] [偏光六分仪·审查结果] [灵感:a+] [精神:规格外] [作战技能:c+] [癲狂指数:无] [求生意志:b] [颅內违禁品·灵灾浓度:0%] 他看不懂这些数据指標的內在含义,粗浅理解下来,应该是脑子没病吧? 本著实事求是不懂就问的精神,林恩再次找到机械台的工作员,颇有礼貌的询问著—— “——小叔叔,麻烦您了,我打扰一下...” “就是这些属性,是什么意思啊?” 工作员显得疑惑,他先是看了看林恩的头髮,又仔细观察著发红的眼睛。 “你是第一次来白鹅站?” 林恩:“对。” 工作员:“嘿,这么有礼貌的混种实在少见...” “什么意思啊?”林恩听得迷迷糊糊。 把手边的活交给助理,工作人员给林恩解释起这些数据的含义。 “灵感,是你对灵能事物的感知能力,有些人看到灵魂,只能粗浅看个大概,眼睛能捕捉到的东西,就是一团轮廓,像烟雾一样,不清晰。听到幽灵的呼唤,声音也小,听不清楚。” “灵感越强,越能直观的感觉到灵能的存在。” “接下来这一条,你的精神属性很强大,內在世界完整,不会轻易的改变想法——这个属性越低,就越容易陷入自我怀疑,困顿悔恨,被负面情绪支配的状態。” 林恩:“规格外是什么意思?” “不在检测数据范围內,就是...”工作员也没把这个数值太当回事,“爆表了,要一个年满二十周岁的男性保持著健康积极的心態,他对未来充满期待,没什么童年阴影家庭创伤,身体健康活泼好动,標准数值就是b-a之间。” “哦...”林恩紧接著往下指:“这个呢?作战技能?” 工作员接著说:“用比较传统的说法,这是你的狩猎本领,包括徒手和持械,任何状况下找到武器发起攻击,对猎物或其他人类同胞的杀伤效率,这是一个综合指標——现代社会的成年男性受法律制约,作战技能通常都在c-和c之间。” 林恩:“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不擅长作战?” “不一定哦,小兄弟。”工作员补充道:“有身体强壮但杀伤效率极低的个体,他们的作战技能同样达不到c级——没有半点杀心,精神属性软弱,害怕痛苦,怕见血,也不愿和人爭斗。” 林恩不以为然:“我就是这样的...嘿嘿...” “接下来这个求生意志,指的是濒死状態下,你能坚持多久。”工作员把手指按在林恩的盲文卡上,给这位新人耐心的讲解,“现代社会有很多上班族,他们甚至斗不过一头鹅。遇上急性病,也是心一死,身体跟著死亡。” “求生意志说的就是这个东西,往往在抢救阶段,医生们无能为力了,也要抱著希望,只能看病人本身的求生意志。” “如果以c为平均標准,你的求生意志很出色了。也有很多求生意志过於强烈的个体,他们时时刻刻生活在危机感里,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如果精神属性过於软弱,生存策略是极度保守的,遇见困难是第一个逃跑的。” “好耶!”林恩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 “最后这个灵灾浓度和颅內违禁品指数。”工作员摸到百分之零的时候,愣了那么一下,紧接著又恢復正常的语气:“你是个很喜欢安静的人,受灵灾环境的影响是最小的。” “如果灵感太高,身处灵灾环境,被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灵能影响。邪念和癔症接管思维,这个数值就会上升。” “鬼怪投射来幻觉,用灵能施加心理暗示,让我们陷入譫妄状態,变得焦虑恐惧,身体和心理双重应激,身边的朋友都开始陌生——因为一句口角就互相攻击,最终这种投射来到附身阶段,被鬼魂附身的人们,会陷入残忍好杀的失控状態。” “经常暴躁易怒,情绪极不稳定的个体,他的灵灾浓度天生就高,颅內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违禁品——鬼魂要害他,妖魔要咒他,那是手到擒来,轻轻鬆鬆玩弄在股掌之间。” “总而言之,你这个数值很健康!特別是灵灾浓度,不能再好了。” 工作员解释完这些,转头接著忙活去了。 林恩心里有了底,下到议会一层,在人声嘈杂的大厅找到丹尼尔老师,紧接著带去检验科,要把上一回培训任务的故事讲完,也要顺带做个简单的隨堂测验。 当他把盲文卡片交到丹尼尔手上时,起初摸到这些凹凸不平的盲文,读懂学生的具体属性——丹尼尔没有什么特別的情绪,既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什么惊喜。 在丹尼尔眼里,林恩就是这样的人,和他料想中差不多。 boss兴奋得搓爪子,好不容易抓著两个新人,就像氪金手游的抽卡仪式,靠在丹尼尔的耳朵边催促著—— “——怎么样?怎么样?稳了吗?” 丹尼尔:“没错,boss,林恩的精神属性很强,和我们猜的差不多。” boss:“作战技能呢?哎?摸牌那么慢?你平时不打麻將吗?” “我没有陪师母赌钱的习惯,实在抱歉...”丹尼尔接著说:“他的作战技能只有c+,应该是经理看走眼了,他需要长久的培训,锻炼身体强化技能,不像我们经理说的那样...” “怎么会这样?”boss瞪圆了眼,实在难以相信这个说法,“肥仔喜欢的他的血,他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小猫咪把盲文卡夺来,翻了个面。 它用粉扑扑的小爪子仔细摩挲著卡背的纹理,硬塑面板在光源之下出现一副奇异的画面。 更像是镭射闪卡,不同的角度就能折射出不同的景观,隨著卡背慢慢偏移,能看到一头毛髮旺盛体態优雅的灰狼,逐渐变成半狼,最终化为人形的过程。 boss捂著大猫脸,有种难以言喻的蛋疼感,脸上都是嫌弃。 “这是灾兽的核验標准,检验科的小王把他当成混种了。” 丹尼尔:“根据秘文书库记载的歷史,上一个hps四型白化病患者,最后也变成了授血单位,不能怪王指导粗心大意——他的老家在尤里卡,看到白头髮红眼睛的就默认是混种。” 林恩依然是半懂不懂的,他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boss挥了挥爪,要林恩別担心。 “没问题!小林!没问题!” 丹尼尔老师接著说:“不影响你的入职,核验程序出了点差错。” 泽洛·赛弗的偏光六分仪审查结果也出来了,林恩看得很清楚—— ——属於泽洛的盲文卡,卡背上也是镭射闪卡的纹饰。 图样却有明显的区別,从树棲猿猴变成直立行走的能人,再从能人变成披著兽皮狩猎的智人,最终显化出达文西的近代人类身体结构图。 林恩大体想明白了,boss和丹尼尔老师刚才说... 核验程序出了点差错?工作员好像没把他当人,当做奇怪的生物来评判这些属性——他实在想不明白,於是不去想了,先把这些细节丟一边吧。 [受检人:zero cipher/泽洛·赛弗] [真名:Алrkcahдpaв?чЛykaшэhka·亚歷山大·德罗维奇·卢卡申科] [核验时间:2046年7月13日] [偏光六分仪·审查结果] [灵感:b] [精神:c] [作战技能:a] [癲狂指数:b] [求生意志:b] [颅內违禁品·灵灾浓度:55%] 丹尼尔老师念出泽洛的真名时,林恩明显看到拍档脸上露出了不爽的表情,似乎非常抗拒这个名字。 至於后边的数值內容,丹尼尔又把工作人员同林恩讲的內容,再次向泽洛说了一遍。 “你的精神属性过於软弱了,泽洛。”丹尼尔把两个学生带到了靶场,“由於作战技能到达a,灵灾浓度超过百分之五十,我要对你进行技能测验——保证你的杀伤效率符合偏光六分仪的鑑定结果,而不是时时刻刻抱著极端思想的潜在杀人犯,能理解吗?” 泽洛这一回没有嘴硬,只怕在最后关头被老师扫地出门。 “我明白。” 林恩跟著来到靶场內部,有不少车站的武装人员在这里练习射击,人们见到丹尼尔和boss,都会主动站起身来打招呼,好像丹尼尔老师在白鹅站是个德高望重的名人。 “现在...”丹尼尔把泽洛推到射击窗口前。 就有一张组装武器的小桌板,上面摆满了枪械零部件,不光有枪,还有梭鏢和格斗刀,甚至能看见弓弩。 “找到你最顺手的武器,不要犹豫,凭第一感觉摸到的东西,就直接拿起来用。” 泽洛不假思索,抓住一块机匣,紧接著是护木和握把,校对准心表尺,凑成一把akm,组枪的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林恩看得目瞪口呆,心里还在羡慕—— ——枪战服的兄弟就是不一样嗷。 泽洛先是对著射击窗外的固定靶开火校准弹道,紧接著调整准心,放下武器举起双手。 “教官,武器准备好了。” 丹尼尔:“学员准备。” “学员准备好了。”泽洛呼出一口浊气,微微佝身,放鬆紧张的肩颈。 丹尼尔:“自由射击!” 靶场里立起二十八个目標,林恩一眼看过去,这些泡沫板的形象大多是奇形怪状的妖魔。 有长著七八条手臂的,青面獠牙脑袋分家,脊椎骨刺出身体的。 还有目光呆滯的殭尸,倒掛在天花板翼展两米的大蝙蝠,有浑身都是肠子搅合成球形,结缔组织冒眼球的,还有更多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怪形。 泽洛拿枪就打! 扣死扳机钢铁左键!扫射转移从右到左,枪口焰炸开一团团靶场环境里的粉尘飞灰! 三十一颗子弹打光,他拔出弹匣拋走老远,塞上新的再次从右利手角度向左侧扫射转移... 丹尼尔:“停!” 六十一颗子弹打光,泽洛击倒了二十八个目標,在第二轮射击过程中,五十米靶全中。 boss感嘆道:“他的天赋不错!丹尼尔!” “老师...”泽洛听到boss这么说,也是鬆了一口气,脸上难得见到轻鬆的笑容,“我怎么样?” “你以前开过枪么?”丹尼尔接著问。 “在我小时候...”泽洛低声说道:“俄乌战爭时期,我爸爸教过...” 丹尼尔指著远处的靶子,嘴上不留情面。 “你有很多坏习惯,太依赖右手和右眼,身体平衡一塌糊涂。如果要你从左往右打,或许结果完全不一样——你很难完成压力环境下的反应射击,开火的瞬间,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泽洛想解释... “丹尼尔老师,我把所有靶子都击倒了,不是么?” 丹尼尔指向射击窗正中央的標靶,那是一个穿著红衣的小女孩,已经被泽洛一枪爆头。 “包括人质標靶,也被你击倒了。” “我觉得泽洛做得没错。”林恩小声嘀咕著,举起手:“要有那么多怪物围著这个小妹妹,一起向咱们衝过来,那她反倒显得更可怕了...” 泽洛感到莫名屈辱,好像应激了—— “——虽然要感谢你为我说话!但是我要你来说好话么?林!你什么都不懂!你连枪都不会开!” 丹尼尔分解步枪,把akm变回了零件状態,拆得不是很散,方便下一位学员进行测试。 “不过有一说一,泽洛,你通过了核验,作战技能a级是货真价实的。你已经比大部分普通人类要更了解怎么杀死怪物,对人类同胞的杀伤效率极高。” “五十米靶的射击,两轮扫射转移,你很熟悉这支枪,对它的射速、弹著点和枪口跳动了如指掌——百分之五十的扫射上靶率,我没什么好说的,也不该这么严格,实在抱歉。” “老师,你倒提醒我了。”泽洛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我应该多练练左手,还有左半边的躯干,不能一直沉溺在最舒服的射击姿势里。” 丹尼尔转而看向林恩。 “你要试试吗?林恩?” 林恩:“我?现在?” 泽洛默不作声,也隱隱好奇—— ——如果林恩的作战技能只有c+,为什么他能在迈尔斯健身房里创造那么多奇蹟。 小黑猫跳上武器零件桌,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试试又不花钱,二十八个靶子,五十米的射击距离,没摸过枪的新手能打中十个就不错了,你早晚要学射击,不如趁著这个机会练练手?” 寻找称心如意的武器,运用工具组装枪械,这些都是作战技能的一部分。 林恩在这一步犯了难—— “——我不会组枪...” 枪战有关的电影他看了不少,可是真正面对这堆杂乱的零件,他都认不出这些钢铁尸块的真正归属,更认不出具体的型號。 “用这个。”丹尼尔把g19x交到林恩手上。 这支枪是老师专门给林恩准备的,一直没机会用上,主要战绩也就是当做投掷物,砸在露西·刘易斯的脸上。 林恩装模作样的拉套筒,检查弹膛,塞进弹匣。他的视力太差了,找到照门和准心,试著指向射击窗外,保持三点一线。 他有些紧张,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学员准备好了。” 丹尼尔:“开始。” 二十八个靶子立起来的瞬间,林恩不假思索扣动扳机。 第一枪射失了! 第二枪也射失... 第三枪命中怪物的眼睛,紧接著是第二个目標——横拉手臂开始逐个点射。 半自动復进枪机一下又一下的推动著林恩的手腕,他前后打掉八个靶子,塞进第二个弹匣的时候,没有低头看枪,眼睛锁死了怪物的朝向。 第二轮射击结束,他没能打中任何东西,总共三十四颗子弹,有二十六发脱靶,计数器停留在八分。 丹尼尔嘆了口气:“很可惜,林恩,你需要长久的训练,还有五年的时间留给你。” 泽洛欲言又止,他盯著林恩的脸,几乎时时刻刻关注著拍档的射击动態。他想说什么,却感觉无从说起,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就在刚才,林恩的瞳孔失焦,好像丟掉了锁定,什么都没看,根本就没在瞄准。 林恩鬆了口气,正想放下武器。 “换成移动靶。”boss突然开口提醒丹尼尔,“再来一次,换成移动靶。” 丹尼尔老师没有质疑老板的命令,给林恩塞满两个弹匣—— ——小动作僵在半路,就听到boss贴著耳朵说。 “给他一颗哑弹,我想看得更仔细点。” 当林恩拿回弹匣的时候,依然按照电影里学来的三角稳固射击姿態,两只手同时按住握把,手指在护弓之外。 他聚精会神,进入准备姿態,灵丝就从掌心慢慢延展出来。 “学生准备好了。” 丹尼尔通过对讲机提醒靶场后台,固定靶换成了移动靶。 “开始。” 二十八个靶子立起来,在灯光的映射下杂乱无章的移动著。 首先是六个朝向射手扑来的目標,林恩不慌不忙连扣扳机,枪口指向明確,射击节奏清晰——他好像越来越快了,逐渐適应了手里的武器。 紧接著第二目標转移到横向移动的倒掛靶点,这些模擬飞行怪物的泡沫板被子弹洞穿,几乎就在短短的几秒里,又有七个靶子倒下。 没有把子弹打完,林恩直接换弹——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身体已经作出回应,似乎是重度换弹癌,十七颗压满的弹匣还剩四发子弹,却一定要换上新的备弹。 丹尼尔这个时候终於看出小林有点不太对劲! 林恩的动作好像赛车的进站策略—— ——击倒了十三个,还剩下十五个。他要十七射十五中,选择在靶位接近距离三十米外结束换弹动作,把换下来的旧弹匣夹在左手无名指和中指之间,继续双手握持武器射击。 因为不想承受近距离换弹的精神压力,所以提前把弹药资源规划好了? 砰!砰! 砰砰砰!砰! 砰! 手枪的射速不如akm那样狂暴,林恩的射击动態也远不如泽洛清空弹匣时那样震撼人心。但是他打得很准,完全不像第一轮射击静物標靶时那么糟糕——他没有脱靶一枪,第二轮十射十中。 来到最后五个靶子,林恩调转上肢朝向,身体也跟著一起辅助瞄准,撞针敲在哑弹的底火,发生死火的一瞬间——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抽弹壳退膛动作异常流畅,他没有选择接著开火,而是把整个弹匣都退了出来,也没有多余的手去接弹匣,任这装载著七颗子弹的宝贵火力自由落体——要保证死火的哑弹完全退出枪膛才行。 抓壳勾没能拋出哑弹,正如林恩想的那样—— ——他没有机会试错,如果这颗子弹是坏的,更不能保证它会乖乖的从拋壳窗飞出去,必须卸除弹匣留出容错空间。 黄澄澄的花生米顺著握把內壁一路滑下去,排障只用了两秒钟,但是移动靶离他只有十来米的距离了,他把先前换下来的旧弹匣捅进握把喇叭口,紧接著释放套筒继续射击。 再没有发生卡弹故障,但他的火力不够了,打掉最后四个靶子,还有一头殭尸衝著射击窗滑过来... 林恩抓住武器桌上的改锥,不假思索投了出去!正中殭尸標靶的脑袋! 丹尼尔老师沉默不语,boss兴奋到足趾抠得邦邦硬—— “——就是这个!我要看这个!” 林恩则是满头大汗,持续五十五秒的射击结束,他总共打出二十七颗子弹,全部命中。 对比泽洛·赛弗,在射击舒適区,拍档用二十秒不到的时间干掉了这些目標,所用武器的杀伤效率要更高。 丹尼尔:“你看不清静物?” 林恩:“对!动起来就全都看清了...” “为什么排除故障的时候把弹匣丟掉?”丹尼尔已经知道答案,但他还是想问清楚—— ——这个学生从来没摸过枪,是怎么想到对火力进行资源管理的。 很多竞赛枪手都做不到这件事,光是奔跑和射击就已经把专注力掏空。 “我就感觉,肯定不止一颗哑弹吧?”林恩把內心的想法如实告知:“子弹都是一盒一盒生產的,如果有一颗不对劲,说不定接下来这一整批都是坏的!” “如果不把弹匣退出来,死火的子弹卡在拋壳窗,就要浪费更多的时间。” “丹尼尔老师,你给我准备的手枪很好用,它特別听话,所以我才有信心,决定用之前的旧弹匣打完剩下的五个靶子,哪怕子弹不够用,还剩下一个——我抓到什么就丟什么,於是就...” 泽洛眼里都是难以置信,他贴著林恩,抓著林恩的手,顾不上什么尷尬,仿佛魔怔了。 “你是c+?这双手是c+?” 林恩慌忙把手从泽洛的臂腕里扯出来。 “我也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真不会开枪...都是乱打的。” 丹尼尔表情严肃,把boss搂在怀里,说著悄悄话—— “——老板,他难道顿悟了?我只知道他学习语言的速度很快。” “林恩的家庭背景调查清楚了么?他真的没有接触过热兵器?我感觉这个孩子心机深沉,装作什么都不懂,然后在你面前展现射术...” 丹尼尔越来越怀疑林恩的出身,他和这个学生不是很熟。 “你的意思是?”boss低声回应著:“这小子装糖埋伏我一手?他家教有方?秀起来了?” 两个学生还在嘰嘰喳喳的討论著武器的用法—— ——小黑猫要丹尼尔別想那么多。 “我看他是汤没喝完。” “忘不乾净,想起来了。” 第十四章 欢欣蜜糖 隨堂测验结束以后,林恩跟著丹尼尔老师来到了医疗部的地下室。 迈入洁白乾净的幽深长廊,两侧能看见许多严严实实的大铁门,有铅色漆泥封堵门缝。有一些铁门设置了观察窗,但绝大部分都没有探视的窗口,似乎是为了安全起见,不让里面东西影响到工作人员。 “接下来,我要带你们去见培训课程的小助教。”boss打著哈欠,掛在丹尼尔肩上。 林恩脑瓜还没转过弯,他轻轻扯著泽洛的衣袖。 “助教?谁啊?” 泽洛:“露西·刘易斯。” boss嘴巴没个正经,林恩恍然大悟,原来给新人安排的第一场灵能灾害,在灵灾环境里碰见的敌人,就是助教么? 关於迈尔斯健身房整个案件的前因后果,有纸质文件和电子邮件发给学员,林恩粗略看了一遍——现在他们得通过证物证人,重新了解这头怪物。 “灵异事务科·二零四六届夏季南加州七组。” “导师丹尼尔,学员林恩,学员泽洛·赛弗。” “培训任务编號001,开放灵灾衍生品的证物档案库。” 小猫咪领著员工们转进灵异事务科的专区,林恩放眼看去,不光有证物室,还有证人室和疗养室。 最先来到证人室,里面坐著一个胖墩墩的老警官。 “丹尼尔教练!我承认,我有一部分责任...” 林恩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这位警官正是lasd的警司布鲁斯·克劳泽,向灵异事务科发放委託的人。培训任务要追根溯源,最早的负责人就是他。 boss:“人事的伙计已经和你谈过这事儿了,不用太担心。” “老板!我...”布鲁斯警司还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丹尼尔老师安慰著胖警司的情绪:“在这里多住几天?放个假,半个月的观察期结束以后,你就能重回岗位。” 没有后续的审问环节,林恩跟著老师走出门—— “——为什么要把布鲁斯警司抓起来?” 丹尼尔:“按照规定,把露西·刘易斯当做灵灾辐射的中心点,与她有关的每一个人都要进行详细的调查,布鲁斯警司是灵异事务科的接头人,必须留院观察半个月以上。” 林恩:“哦...” 泽洛·赛弗:“老师,布鲁斯警司称你为教练?” “我是fbi聘请的射击培训教官。”丹尼尔直言不讳,有什么就说什么:“lasd和lapd有不少警员是我的学生,当地有射击俱乐部,偶尔会开私教课。” 泽洛眼神剧变,他也是头一回搞清楚导师在凡俗社会的定位和副业。 “这么厉害吗?” 如果说之前老师对他的射术指指点点,他还有嘴上服气心里叛逆的苗头,现在说什么都得把头压低——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来了丹尼尔面前,也得喊一声教练。 林恩小声问道:“泽洛?老师教人使枪的本领很牛逼吗?” “虽然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泽洛的眉毛和林恩的声音一样,低了下来,“但作为拍档,我还是要提醒你,用最囉嗦的方式,像幼教老师那样富有耐心的指导你。” “如果换到中国,丹尼尔老师应该是pla和特警的枪械教官,轻步兵武器专项训练的指导员,他教出来的学生,要处理城市复杂环境的恐怖暴力走私贩毒,还有涉枪涉爆等等重案要案。” “超级英雄啊这是?”林恩望向丹尼尔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佩。 听到学员背后议论,丹尼尔老师没什么反应—— ——他好像一块冰,时时刻刻都保持著谨慎严肃的態度,谦卑且內敛。 林恩琢磨著,这么说的话,boss给灵能者开的薪资標准还真不算高。 只要觉醒了灵能,像丹尼尔老师这样的人,几乎处於终身学习的状態,哪怕不加入灵异事务科,脱离高危的灵灾工作环境——去凡俗社会找个班上,靠著一技之长年薪百万完全不成问题。 来到第二间证人室,还有两个人事部的伙计在工作,对泰伦·沃克进行质询。 boss和丹尼尔没打算进门,也不想打扰人事部的好兄弟。 ...... ...... 林恩贴在门边旁听—— “——你和露西·刘易斯是什么关係,不用这么紧张。” “我不知道啊!你们是谁?到底是哪个部门找到我?” “把你带到这里来的警员没和你说过吗?” “你们是fbi?我是县警的线人啊!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好好回忆一下,露西·刘易斯僱佣你,要你杀害迈尔斯·克朗·刘易斯,对吗?你和这位健身房的老板娘还有其他不正当关係吗?接下来说的话,每一句都有可能成为州法院的呈堂证供——你最好想清楚。” “我没有啊!教练对我很好,我把所有事情都写在记事本上了,就指望警司能帮我一把,我实在不敢报警啊,和警察走得太近,我这个臥底会丟掉小命的!” “明白了,明天还有例行体检,十四天之后,如果体检结果一切都没问题,布鲁斯警司会来接你。” ...... ...... 两位人事部的伙计走出大门,齐齐朝著boss躬身行礼。 “老板,什么都问不出来,泰伦小哥应该没问题,他就是个没有灵感的,被露西当做凶器使用的受害者——不存在雇凶杀人的犯罪事实,也没有预演行凶的跡象。” 另一个人事专员热情洋溢的打著招呼。 “boss!晚上好!” “你也好!看来我们的线人老实本分!”小猫咪转而对泽洛解释道:“他不是故意要陷害你们两位,留在储物柜里的记事本被露西·刘易斯发现了,做成一个简单的灵能陷阱,最终把你的左手啃得千疮百孔...” 泽洛的手臂不自然的抽搐著,回想起健身房更衣室里的吸血牛虻,他还有些后怕。 下一间房室储存著部分证物,进门以前丹尼尔老师对两位学生说—— “——可能会有点噁心,把老板送给你们的小礼盒打开。” boss兴奋到几乎要跳起来。 “拆礼物咯!~” 林恩慢慢打开礼盒,有强烈的辉光从盒盖缝隙散射出来。 鲜红的火彩能照亮廊道的白墙,在走廊衍射出扬尘灰雾,完全揭开盖子,这种光芒就越来越弱。 那是一只腕錶,錶带呈现灰白色的石纹质感。錶盘整体漆黑。 林恩的手指按在蓝宝石镜片上,触碰到周边一圈嵌金压环的时候,心里產生了一种奇异的寧静——它的质感实在太棒了,像是走进珠宝行,或是逛商超,在寻常货架上绝对找不到这类精工细作的盘面。 “哦!我们的珠宝匠给你准备的护命符,是一只手錶!”boss爬上林恩的胳膊,从礼盒里抓来说明书,煞有介事的介绍起饰品的元素构成—— “——腕带是不锈钢镀dlc金刚石,盘面採取同样的工艺,多了一层陶瓷粗釉。” “镶嵌一百七十格令的黄金,指针是两百四十格令的白银。盘面的数字是香檳色的锡铜合金,还有一圈发条动力倒数计时的小钟錶。” “它的核心是一块闪锌矿宝石,就在这里...” 猫咪的小爪子绕著錶盘划了一圈,橘红色的火彩辉光就从这道圆环里透出来。 “你是红色的!~林恩!~” 林恩眼里充满了好奇:“boss...我是红色的?” “对!热烈的情感,直白的表达,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东西,是你的主色调。”boss亲自把护命符解开,然后为林恩戴上了这块手錶,“不同顏色的石头代表不同的情绪,也对应著不同的性格和灵魂特质。” “好比巫师的护身饰品,战士的护心宝镜,它是你的护命神符——它可以在灵灾环境里帮你一把,灵异事务科会送给每个新干员一件辉石首饰,用来补齐一部分性格缺陷,补强你们的灵能短板。” “石头照亮道路,棍棒驱赶妖魔。这就是我送来的所有礼物了!没有了,再闹也不多给了!~” 整体由灰、黑、金、银和橘红色构成的腕錶,看上去元素复杂,却显得设计统一结构整洁——林恩眯著眼贴近了看,几乎找不到任何机加工留下的切割刀纹,要说打磨和装配的功夫,最终呈现出来的质感严丝合缝,光加工费都不知道值多少钱。 “它的机芯正是这块闪锌矿宝石。”boss接著开始念叨起自家的魔法物品有多么复杂,多么牛逼,“音叉型晶振计时,石头来记录岁月,石头来鐫刻歷史。” “不光有红色,还有透明的白色和金色。它的色散值是钻石的三点五倍,摩擦发光击打生火——要是当做珠宝,它戴著戴著就没了,莫氏硬度只有三到四。” “这就是你的灵魂底色,林恩——平静的,热情的,勇敢的,脆弱的,暴烈的,幸运的,有些高傲的,喜欢钱的!复杂又矛盾的人!” 小猫咪嘰里呱啦,林恩依然迷迷糊糊。 他想著,这条手錶有那么多含义?也是灵异事务科送来的见面礼之一,还能在关键时刻救命,应该非常重要。 他把腕錶换了个朝向,藏进了袖口,朝脉搏腕口一侧佩戴,免得粗心大意撞上什么东西,把这宝贝给撞坏了。 丹尼尔老师提醒道:“关於珠宝学和护命符的內容,你可以去公司的app里找到帮助索引慢慢看。” 林恩:“好!” 丹尼尔:“一定要妥善保管。” 林恩:“我会的...” 丹尼尔依然像死了丈夫的单亲寡妇那样,对学生喋喋不休的叮嘱。 “如果搞丟了辉石饰品,可以找boss再领一份,最多能补领两件护命符,但是肯定不如第一件好用...” 林恩:“明白了,谢谢老师,谢谢老板。” “这间证物室里关著几个悲苦的灵魂。”boss轻轻拍打著铅封大门,里面就传来更加剧烈的敲门声,“护命符可以帮你抵挡一部分鬼魂的心灵投射,到时候你就知道怎么使用它了。” “那么泽洛·赛弗,拆开你的礼盒吧...” 泽洛:“不要。” “我的珠宝匠给你准备了什么...”boss话说到一半,抽完了角色池,正准备抽宝具池,结果这个小毛子把它整不会了——小黑猫当场噎住。 泽洛的態度十分强硬,而且有理有据的。 “不要,我不打算当著林恩的面打开礼盒。” “老板,很抱歉,我想挑战一下自己。” “就像林恩明明带著装有棍棒的锦盒走进迈尔斯健身房,却迟迟没有拿起武器那样——” “——我想表现,我想得到关注,我要显摆自己的能力,我是特殊的。” “证物室里的鬼魂,应该是露西·刘易斯残忍杀害的无辜之人,如果林恩不怕灵体,不怕妖魔,我怎么能畏惧这些受害者的灵体呢?” boss惊讶道:“有点意思啊...” 丹尼尔:“他一直都是这样,要和拍档分个高低,什么都得比一比。” 泽洛虽然是个牛脾气,但他对林恩都是实话实说—— “——我不想把护命符光明正大的展现给別人看。” “什么灵魂的底色,把这种东西翻来覆去的讲,实在是太令人羞耻,太让人感到不安了。” “所以boss,能让我保留一点私人的空间么?我的真名已经被林知道了,至於护命符,就让我躲在宿舍里,一个人阴暗的品尝这种撕开礼物盒的喜悦吧...” “哎嘿?”小黑猫整张脸都舒展开,“这孩子还护食,抽卡不让看...” 就在丹尼尔老师开门的这点时间里,林恩从boss怀里拿回了护命符的说明书,珠宝匠给它起了个名字。 [exultation honey·欢欣蜜糖]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剧烈的灵能反应使廊道的白瓷砖结了一层露水。 气温迅速下降,林恩只觉得眉心钝痛,他跟著丹尼尔老师走进证物室大门,好像肩膀和躯干被一股无形阴风推搡著,有什么东西在驱赶著他们,要他们离开这里。 房间里摆放著六具棺材,棺材前放置著一个小桌,桌面摆放著鱼缸形状的容器,墙上还有一幅掛画。 这些东西都被黑布遮住,似乎封印著满腹怨气的恶灵。 boss:“全都在这里了吗?” 丹尼尔点了点头:“以健身房地库为中心,往圣布鲁诺景区周边三公里范围,能搜索到的人体残骸,有骨骼、毛髮、衣饰和牙,还有部分漏液污染的泥土,都在这里了。” 林恩感觉自己不在状態,灵感迫使他呼吸加速,心率直线上升。 虽然他知道棺材里可能会蹦出奇怪的玩意,但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丹尼尔老师揭开布料,开盖验尸。 尖利刺耳的惨叫声传来!林恩过于敏锐的灵感,把这些杂音全都灌进了脑袋里,遮住耳朵也没用... 黑漆漆的浓雾从棺材里升腾起来,亡魂的形態好像一团污浊的水泡,又像翻腾的烈焰,时时刻刻在发生变化,朝著物质位面释放著悲苦的哀嚎! 这个灵魂完全丧失了理智,没有任何情理逻辑可言,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已经发疯发狂... 血丝蔓延到林恩的虹膜,hps白化病人畏光畏声神经敏感,强烈的灵能通感让他感受到了一部分受害者的体验... 他又一次陷入了譫妄状態,眼里出现幻觉。 四周的环境瞬间变得漆黑,只有微弱的,幽幽发绿的地库安全出口的灯光,头顶传来瑜伽室跳操的音乐声,轰隆隆的闷响如同铁锤敲打脑壳, 他倒掛著,吊在铁鉤上,眼睛瞎了鼻孔堵塞,鼻樑骨传来撕裂剧痛,面骨窸窸窣窣的响声令他毛骨悚然——嘴巴也被一团硬壳几丁质塞满。 身体僵硬,神经麻木,接受了不怎么完全的麻醉手术,半梦半醒之间,就感觉肚脐和肠胃,有一万只虫子在爬... 他挣扎著,对抗著灵体的意念投射,试著抬起胳膊寻找护命符,拧动发条秒表计时。 在倒数计时开始的瞬间,幻觉也渐渐消退,亡灵往外投射的恶念愈发微弱,林恩脱离了幻觉的控制,他便看见棺材里的枯骨碎片,发黄髮黑的骨头上全都是虫子啃出来的洞眼,一股恶臭飘了过来——他难以想像露西·刘易斯对这个受害者做了什么。 “女性,十六岁,栗色头髮,身长一百六十八公分,足掌三十六码,右手尾指畸形,很好辨认。四十天以前在夏令营活动失踪。”丹尼尔表情如常,向老板报告案情,“因为和男朋友闹脾气,单独一人徒步穿越六公里的景区山路,躲到迈尔斯健身房里,不想被人找到,结果露西·刘易斯盯上了她——应该是第一位南加州本地的受害者。” boss瞥了一眼林恩—— “——你走出来了?” “还行,护命符管用。”林恩脸色苍白,勉强点了点头。 再看泽洛,他的灵感没差到哪里去,但是脆弱的精神属性有些扛不住了。 他陷入了冷冻应激状態,在幻觉和现实之间来回切换,抖一阵停一阵,眼神失焦又重新聚焦,没有护命符的帮助,他好像掛在铁鉤上摇晃著身体,尝试著从受害者的濒死感官体验里挣脱出来。 丹尼尔老师拿出香炉,核实身份之后,开始送灵仪式。 掛著悬香的手臂穿进乌黑的灵体里,老师的脸色明显变得苍白,皮肤也开始乾燥皸裂,整个证物室的空气充斥著诡异的静电,林恩的头髮莫名其妙冒出噼里啪啦的火花声。他感觉眼球乾涩皮肤燥热,呼吸也变得困难。 “啵!——” 阵阵水纹往外扩散,悬香为中心点炸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激波,阴冷的气浪拍打林恩的脸,一下子,他呼吸顺畅了。 第一副棺材里的受害人,已经被丹尼尔老师送走。 泽洛像脱水的鱼,他又一次变得湿漉漉的,浑身都是汗,幻痛產生了神经性皮炎,后颈到脖子根蔓延去锁骨,皮肤起了鸡皮疙瘩,红色丘疹挤出散碎的皮屑。 “泽洛,还行吗?”丹尼尔老师关心学生的精神状態:“把护命符拿出来吧?別死犟...” “我很好,老师...”泽洛不打算掏装备,“继续吧,还有五具棺材,我看到好多虫子,它们在吃我——应该能硬撑过去,不算太疼。” “要不先换个温柔一点的?”boss只怕激起泽洛的好胜心,猫猫祟祟贴著丹尼尔的耳朵说:“找个死法温柔一些的?” 被露西残忍杀死的受害者,大多死状恐怖下场悽惨,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这些强烈的精神能量残留在尸体里,灵能敏锐的个体通常承受不了这种非人的体验。 “那我先去处理画?”丹尼尔隨口答应下来,继续执行送灵工作。 林恩再次拧动发条,只要这块手錶保持在计时状態,就拥有一部分屏蔽恶念投射的防护力。以后他和拍档接到情报调查组的任务,应该也要处理这种枉死失智的鬼魂。 揭下掛画的黑布,林恩和泽洛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人皮... 具体来说,是用顏料填充,鞣革烹煮,发白的结缔组织和筋络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再次进行艺术绘画处理,还原死者肖像的人皮油彩绘画。 林恩瞪大了眼睛牙关紧咬,从画作投射而来的恶念好像凶猛的鬣狗! 他感觉自己被狠狠咬了一口!从衬衫的纽扣缝隙里看到鲜红的牙印... 泽洛的脊背有一种强烈的幻痛,它顺著后腰往足跟蔓延! 构成这副画的材料,血肉元质的归属者,被露西·刘易斯活生生的剥下皮肉,一边剥皮一边活活咬死吃掉了! 人像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岁,是一个墨西哥裔的棕发女人,经过绘画再加工,她神態阴鬱目光空洞望著远方——背景就是圣布鲁诺山区的日出时分。 林恩和泽洛疼得直不起腰,揭幕的一瞬间受到这种灵感压力,后来痛苦慢慢减轻,倒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但是这个时候,泽洛突然冒出一股白毛汗! “老师!为什么她在看著我?!她的眼睛转过来了?!” 丹尼尔还在捯飭画幅边角的木屑,这幅画是从健身房地下室带出来的,是露西的藏品。 林恩同样感受到满腹怨气的恶念,画框里的皮质扭曲变形,从平静冷淡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凶恶,女人的眼珠缓缓转动著,朝著林恩看过来... “她也在看我!老师!喔喔!喔!“ 听到学生们这么说,丹尼尔搂著画框,把这副血肉艺术品抱起来。 boss:“要怎么处理呢?丹尼尔?” 面容俊朗气质忧鬱的丹尼尔老师,对著画中女子深深一吻。 怨灵刚才还在对学生们挤眉弄眼甩脸色,突如其来的拥吻,让这女鬼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灵魂都收进回了画幅里。她一下子变得安安静静,不愿意露出丑態,保持矜持,忸怩羞愧,如怀春的少女那样难为情。 背景里日出时分的太阳渐渐明亮起来,圣布鲁诺山区流淌下黄金色的蜂蜜,照出棕红鲜亮的头髮本色,照出红扑扑的脸蛋,肖像栩栩如生,瞬间活了过来! 她既害羞又愤怒,像惊慌失措的小鹿—— ——只是眨眼的功夫,虫油涂抹的眼球失去了色彩,皮质油彩绘画涌现出来的灵能潮汐也渐渐平復。 boss拍爪叫好:“对!就是这样!丹尼尔!你做得好!温柔一些!” 泽洛·赛弗的下巴都快脱臼,他无法相信丹尼尔老师刚才做了什么。 “一个...一个...” “一个吻?一个吻...” “就这样?送走了?” 林恩同样张著嘴—— “——以后碰见女鬼,我也要亲她吗?这个驱魔方法太吃建模了吧!” 第十五章 用火来对付火 遇见闹鬼的画像,可疑的照片,神秘的录像带怎么办? 贞子要从电视机里爬出来了!该怎么办呢? 丹尼尔老师给两位学生展示的標准答案,是一个吻。 “一个吻?”泽洛难以理解这种过於热情奔放的驱魔方式。 送走人皮画作里的怨魂,丹尼尔的气色明显虚弱了不少,两眼发黑嘴唇乌紫。 “老师,你没事儿吧...”林恩看出了不对劲。 boss:“让他休息会,这种对付鬼怪的方法太超前了,心力消耗巨大。” 林恩內心犯著嘀咕——哪儿是什么消耗心力的驱魔办法呀?这不是给女鬼狠狠吸阳气么? 小黑猫接走了丹尼尔的一部分工作,大老板要亲自出手,继续传授送灵仪式的心得。 “来,林恩,你站到棺材这边来,我来教你们。” 有boss帮忙,丹尼尔面露感激之色,倚著墙坐下歇息。 boss接著指挥:“泽洛,你们俩一起打开棺材。” 来到下一个坑口,林恩还有点紧张,泽洛则是见怪不怪了。 撤掉黑布,打开棺盖,就看见里面只剩下半截身体的浮肿尸身。 恶臭溢了出来,林恩和泽洛捏著鼻子,本能要往后退让。 boss:“別急!別往后退!” 哥俩乖乖听话,与尸体保持著五十公分不到的距离,蹲在棺材边观望。 这一回没有任何的灵能潮汐涌现出来,没有幻觉幻听,也没有那种恶念的投射—— ——仿佛这位枉死的受难者非常安静,灵体已经走了很久,早就不在尸身里了。 “按照传统的打法。”boss介绍起驱魔师的歷史传承,“东方文化有五行生剋,风水玄学。” “美洲这块儿不讲究这个,小毛子应该知道。” 泽洛:“送灵仪式有不同的形態,触媒也不同,只要能把灵体送走,就是好魔法好魔术。” “对。”boss接著补充道:“源流来自水、油、酒和火四种魔术——分別对应圣水圣盐的溶媒药剂,香料油膏的疗养护理,狂欢庆典的纵慾祭祀,还有火葬的净化仪式。” “这些强烈的情感能压倒鬼魂的痛苦,让它们暂时放下厌恨情绪,从充满攻击性的邪灵姿態,变回吸收灵力渴望人性的游灵状態——最终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里,回到自然灵场,回到整个生物圈的循环。” “我们的肉体由地球母亲提供的物质构成,精神意念依託於神经和大脑的演化,灵魂与自然万物存在著若有若无的联繫。” “驱魔本质是一种调和,用自己的元质,来影响这些暴烈凶猛的恶鬼。” “那么问题来了,丹尼尔刚才所用的魔术,属於哪一类?” 林恩:“酒魔术...” 泽洛:“水魔术。” 两个学员不假思索说出了不同的答案。 boss兴奋的点著头—— “——你们说得都对,都没错。” “不必给这些传统魔术划分出明確的界限,因为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可以融合这四种魔术,施展出更厉害的灵能技艺。” “丹尼尔刚才亲吻女士的动作,是把他的肉身当做净化心灵的圣水圣盐,也当成欢快祭礼令人心醉神迷的酒——释放出来的能量驱散了这可怜姑娘心里的怨气,她不再痛苦,暂时忘掉了生前遭受的折磨,既害羞又有些生气,抱著对爱情的期待,又一次想起了人身人形,唤醒了人心人性。” “结果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一嘴把女鬼亲晕!释放强烈的爱意!这也是魔术!也是灵能技艺...” 经过这么一番解释,林恩倒也觉得合理起来了。 要说哪个死不瞑目的好色男鬼,有刘亦菲、迪丽热巴、古力娜扎这样的美女来亲一口,突然遭受弱点暴击,那不得当场超度原地投胎么? “boss,我能理解你说的。”泽洛指著棺材里的半截尸体,“那么这傢伙为什么没有作祟?我感觉不到灵魂的存在...” 小黑猫慢慢远离棺材—— “——那是因为我在它身边,我离它太近了。” boss採取两腿直立的方式,一点点从棺材边溜走,越走越远。 棺木周边的气温越来越低,林恩又一次感觉到怨灵的存在,他遍体生寒,大脑再一次陷进侵入式思维,產生譫妄症状之前,他拧动了腕錶的倒数计时。 泽洛紧张不安的吞咽著唾沫,喉结鼓动肌肉紧绷,眼下这具尸体的死法要更惨烈,生前遭受的折磨更痛苦,先是腰斩分成两节,又丟进圣布鲁诺景区的小湖里,泡水肿胀发烂发臭。 他们俩同时感觉到,腰腹传来强烈的钝痛,接著演化成撕裂的痛感! 半梦半醒之间,林恩的[欢欣蜜糖]提供的防护力也不够用了!这种痛苦实在太强烈... 透过譫妄產生的幻觉,他看到自己躺在体测仪器上,就在迈尔斯健身房里,用来检测体脂率的冰冷檯面上,双手双脚绑得结结实实... 脊椎骨咔咔作响,耳鸣声,呜咽声,哭泣声,还有苦苦的哀求,恶毒的辱骂和铭心刻骨的恨。 绞盘旋转,铁板分离,镣銬带著身体一点点拉长——受害人被露西·刘易斯用机器,活生生撕成了两截! “像腰斩这样的伤势,出血量不大的情况下,受害者不会当场死掉。”boss往棺材边挪了几步。 哥俩立马回復了神智,从怨灵投射的邪念中清醒过来。 “死者为男性,也是迈尔斯教练的拳击学员。”boss接著介绍起受害人的身份,“像这样的灵魂,很难被水、油、酒三类魔术调和,生前身体健康,求生意志极强,挣扎在濒死状態的时间太久,承受了太多太多痛苦。” “缓慢且绝望,呼救无功挣扎无用,没有还手的力气,在怨恨和恐惧里,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才慢慢咽气。” “下半身已经被露西吃掉了,上半身丟进湖里餵鱼,但是南加州本地的淡水鱼都躲得远远的,最后泡成了这个样子。” “想要降伏它,只能用火。” 泽洛:“烧掉它?” 林恩:“boss,它害怕你?” “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气场,年龄和阅歷的增长,性格修养气质变化,表达出不同的信息素,生活压力催生皮质醇,舒缓的心境分泌羥色胺和催產素。”boss翻开灵能概论的下一页內容,孜孜不倦的说道:“用光环、气质、能量来形容这种感觉,举手投足的领袖风范,光是站在房间里,就让人感到压迫力十足,难用语言表达的风格。” “它看不见也摸不著,目光对视的时候,要么感到冒犯,要么內心已经认输,不由自主的臣服。” “人们说不出来它是什么,它过於模糊,灵能者把它称为灵感压力,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灵压,就好像体味那样明显——我们嗅不到自己的体味,但是可以感受到別人的。” “灵感压力是最基础的火魔术,因为我站在你们身边,靠近这具棺材,怨魂畏惧我身上的火焰——所以它不敢显凶,就像花豹闻到了老虎的味道。” 环境变得异常安静,林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boss看上去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猫咪,它的眼睛绿油油的,毛髮黑亮,可可爱爱。但要说类似的存在,光是往乱葬岗一站就能让鬼魂安静的东西,在中国老家那高低也是个土地神,要送进庙里正经供奉。 丹尼尔老师这种隨手超度亡灵的驱魔人,靠一张嘴就能把女鬼送走,使唤轻步兵武器的本领,放古代就是禁军教头。 “灵感压力是灵魂的火焰。”boss提醒著两位学员,“精神萎靡睡眠不足的时候,身体拖跨了意志,我们变得暴躁易怒神智失常,更容易受到惊嚇。火焰要熄灭了,內心產生恐惧,大脑的杏仁核开始分泌恐怖意味的信號,求生本能控制了身体,那么鬼怪就感觉到——你害怕了,你虚弱了,有机可乘了。” “你越弱,妖魔就越强,如果你比它们还要凶还要恶——它们也要怕你,用火来扑灭火,这是火魔术调和灵魂的基本原理,也是你们战胜露西·刘易斯的必要条件之一。” “辉石首饰可以激活你的灵压,让你更快的进入状態,保持专注集中精神。” “林恩,现在我要你摈除恐惧,试著烧掉这具遗体。” 听到boss这么说,倚著墙根休息的丹尼尔老师,从单肩包里掏出打火机和小瓶汽油,丟给了林恩。 这些朴实无华的驱魔道具,几乎是家家户户都能找到的生活必需品。 火是人类点亮灵智之光的道具,也是驱赶野兽和黑暗,在岩窟里抱成一团,形成聚落与文明的基石,从原始宗教诞生的舞蹈与音乐,仪式和祭典,都少不了火焰。 “听上去像做菜...”林恩开著玩笑,要消除內心的紧张感,“boss你说嘛,料理西洋鬼的办法,又是油啊酒啊,又要下盐用火烧,不就是做菜么?驱魔宝具都是厨房里的东西...” “对,你说得没错。”boss笑嘻嘻的应道:“露西·刘易斯也是这么想的,这个女巫用厨房里的东西来料理人类,那是肉食主义者的血魔术。” 林恩拧开瓶盖,把汽油均匀的洒在棺材里,他不敢和尸体对视,出於生物厌恨死亡的本能,要避开那浮肿发白的皮肤,光是闻到血肉溃烂的恶臭,身体不由自主的想往后退。 正是这个时候,肿胀的尸体突然扭过头,刺穿腮腺的頜骨撑开大嘴,露出绿油油的舌头和牙齿,朝著林恩愤怒的吼叫著——亡灵不愿意就此离开人世,它生前受了那么多的苦,死后要把这份痛苦带给更多的生者。 尸体抬起胳膊,逮住林恩的足踝。 痛感袭来!林恩险些被这怪物拖进棺材里!他肢体失衡,一下子坐在棺木边缘的地砖。 泽洛变了脸色,想要靠近林恩。 “拍档!” 刚往前走了半步,棺材里的死魂灵朝著泽洛喷出绿油油的污水。 小毛子捂著脸,抱著脑袋滑倒,一下子压力爆炸,被恐惧征服了,他本能厌恶著这些又脏又臭的粘液,好像跌进粪坑垂死挣扎著,发出呜咽的悲恐惊叫。 “操!操操操!操!我操!” “我没事!拍档!”林恩难以脱困,足踝阵痛—— ——恶鬼的握力强得不可思议,他站不起来。 “要怎么办呢?林恩?”boss倚在小桌边,离学员还有一段距离。 它好像看热闹不嫌事大,往越来越远的方位挪动身体,离棺材距离越远,这条遭受腰斩致死的肿胀行尸就越来越凶悍。 林恩的踝骨弹响,吃痛失力找不到支点,他手里的打火机够不著棺材里的殭尸,没想到才过了十几分钟,射击靶场里的怪物就从泡沫板,变成了活生生的东西!哦不——应该是死透透的东西... “要怎么办呢?林恩?”boss的眼神狂热,兴奋的催促著。 丹尼尔老师也在观望,他紧盯著林恩的踝骨,往大衣里掏武器,把手按在佩枪上。 “它要把你拖进棺材里。”boss提醒道:“让你也尝尝这种痛苦,它想被人理解,它要释放灵压,它试著传递痛苦,要把死前受到的折磨,把这些感受——从死者的世界送来生者的世界。” 林恩扒在地砖上,身体渐渐往棺材里滑落,他抓不住任何东西。 泽洛又一次不出意外的压力吃满,殭尸一口浓痰吐得他满地乱滚——林恩也不怪拍档,试想一下又脏又臭的狗屎淋头,强如张飞吕布这样的好汉猛男,也得先把脸洗乾净才能找回战斗意志。 boss接著催促,好像在敲丧钟。 “要怎么办?该怎么做?你够不著它,就点不起火...” “可是把火点起来了,如果爬不出来,你也要烧得面目全非,这傢伙可不会轻易鬆手喔...” 精神压力就像轻轻踩下的油门,汽缸爆燃火花四溅,林恩再一次陷入了心流状態。 他非但没有接著往外爬,反而推搡著身体,朝棺材里滑去—— ——他好像想明白了,又一次完全放空大脑。 跌进棺木的一瞬间,他直视著狰狞肿胀的尸体,藉助自然跌落的惯性,狠狠给了殭尸一个大嘴巴子! “啪!——” 灵丝缠绕著手掌,包裹著指头,带著些羞辱和愤怒的意味,抽得殭尸歪过脑袋。 怨魂先是愣了一阵,溃烂的口鼻冒出黑乎乎的浓雾,脸上出现不可思议的表情,它想爬起,可是只剩下半截身子,根本就爬不起来,脸上委屈巴巴的——不情不愿的鬆开了手,放林恩的足踝自由。 林恩点起火,迅速爬出棺材,升腾而起的火焰带出一阵黑雾,那是受害者最后一点不甘心... 这些粉尘绕开了林恩,自然发散的灵感压力让怨魂感到畏惧,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 boss打开了证物室的抽风机,它的大眼睛里反射出跳跃的火焰—— “——干得好,小子。” “看起来很简单,对吧?” “这些丧失了肉身的灵魂,绝大多数都是凶案里的受害者,温暖的血肉对它们来说,是传递灵压的媒介,光是触摸愤怒勇敢的灵魂,就会灼伤它们的灵体——其实它们更怕你。” 林恩若有所思,他刚才什么都没想,滑进棺材里朝著殭尸的脑袋,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起先准备挥拳,就像泽洛对露西做过的那样,用灵丝当做助力带,匯聚力量调度肌肉——可是他看清了肿胀尸体的脸,只觉得可怜... 牙齿鬆散发霉发绿,牙床烂乾净了,整个脑袋的烂肉挤压著眼窝,表情既惊恐又愤怒,更像是溺水者在求救。 火可以净化这些污浊之物,困在这具腐烂肉身里的灵魂,最后得到了自由。 boss说的没错,这事儿看起来很简单。但是要一个人主动钻进棺材里,抱著果敢心忘掉恐惧,拥抱这些死魂灵,又是多么的难? 要不是丹尼尔老师在旁边看著,如果把场景换到荒郊野岭,再没有拍档跟在林恩身后—— ——他还敢这么做么?还有这个胆量么?还能保持平静的心,完成这一切么? 如果被恐惧控制了,鬼魂就会越来越强大... 譫妄拽住他的腿,幻觉把他拖进泥潭,或许真的会像boss说的那样,他要跟著这具尸体一起烧成灰。 小黑猫走出房间,没过一分钟挺著大肚子进来—— ——它喝得饱饱的,好像那个高压水枪,张开嘴朝著痛苦不堪的泽洛·赛弗喷射自来水。 猫形花洒把小毛子的脸洗的乾乾净净,还有一股子羊奶味发散开来。 “呼...我操!我操!呼!呼!真他妈噁心啊!”泽洛从惊惧战慄的状態醒觉,淋成落汤鸡了,又惊又气。 “別急著发脾气,在我们单位这算奖励。”boss这么说著,又跑到林恩身边。 它拉起林恩的裤腿,看了一眼踝骨的挫伤—— “——嗯,没有骨折骨裂,只是皮肉伤。” 说罢它又朝著林恩的足踝吐出最后几口水,林恩跟著蹲下查看伤处。 淤紫的抓痕渐渐消散,软组织挫伤就在短短数秒之內迅速癒合—— “——神了!老板!” 第十六章 无药可医 脚脖子传来酥痒发麻的感觉,再癒合的滑囊关节灵活可靠,林恩只觉得越来越不可思议。 从boss肚子里吐出来的水,竟然能治病疗伤? 这么说的话,之前那些万用伤药?难道是这只小猫咪的口水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黑猫甩乾净身上的水雾,脑袋瓜转出虚影,“咕嚕嚕嚕嚕!~~不过你猜错了,茶餐车给新人准备的饮品药效没这么好。” “你如果好奇,可以去app索引里找到干员补给这一栏,你们的老师也会教这堂课——教你们如何用药,还有在濒死状態自救的方法。” “它叫万灵药,就是字面意思,万试万灵的万用元质,可以修补损伤治癒疾病,让人体恢復到健康的状態,按照最基础的dna表达,重构你的肉身。” “胳膊断裂,大腿截肢,遭遇腰斩的重伤,只要二十五到五十毫升的万灵药,就能把一个濒临死亡的壮汉从鬼门关拉回人间,无论外用或內服都能立刻见效。” “你看过骑士小说么?奇幻故事?或者是玄幻小说?里面有治癒一切疾病,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 林恩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他起初以为boss在开玩笑,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用在他这样的萌新身上? 他才刚刚入职,老板好像把什么宝贝都送出来了。 “读过一些...” “故事常常这么说,魔鬼的军团污染人间,勇士们前往应许之地,为了找到治癒疾病,驱赶瘟疫的万灵药。”boss踢了林恩一脚,要这小子站起身,“最终正义战胜了邪恶,童话结局里,勇士们击败了邪魔,用万灵药治好了一切。” “但是万灵药治不好死人,林恩。” “別把它想得太厉害,首先——药得在活著的时候喝。” “然后就是,它也治不好你。” 林恩若有所思,根据boss说的,这种药物无法治疗先天缺陷,也治不好hps-4型白化病。从父母那里得来的血和肉,基因表达是天註定。 至於“药得在活著的时候喝”这句话,或许有很多灵异事务科的前辈,在灵灾环境里根本就来不及喝药,打开瓶盖把药液往嘴里送的动作都做不到——就这样死掉了。 “老板,我在医院里躺了一个礼拜。”林恩转而问起之前的事,既然有这种补给品,他也好奇,“为什么不让我提前出院?照这么说,要是给我餵一口万灵药,第二天就能爬起来了。” “不用第二天,当晚你就能满血復活。”boss耐心解释著其中缘由,“但是我和丹尼尔都希望你能重视这件事,最好让你在病床上多休息会儿。” “伤口癒合得太快,人是记不住疼的。”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才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之前,还有一点发育的空间。” “你还能接著长高,骨架变得越来越结实,能掛住更多的肌肉——hps的併发症害得你呼吸不畅,整个青春期骨骼维度都没怎么横向发展。” “你需要野蛮的体魄,滥用万灵药会让你提前停止发育,迅速癒合的筋膜,坚韧的肌肉腔室,关节闭合停止生长——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的医疗部有一套严格的用药標准。” “去体验疼痛,去感受疼痛,学会保护自己,然后吃饱饱长高高。” “我明白了...”林恩朝著boss鞠躬致谢—— ——起初骚扰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百乐门是什么诈骗团伙,要把他拐到园区里搞人肉买卖。 现在看来,老板是个干药企的。它和世卫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或许还要配合各国政府,保障要员的身心健康。 这下就说得通了,它的名称后缀是“无限责任公司”,只要联合国还在,它不可能有缺钱倒闭的一天。 这只小猫咪真的很关心每一个新入职的员工,事无巨细的解释著灵能世界的规则。照顾佳慧妈妈的病情,安排高中文化课,解决生活里各种各样的麻烦——只为了让林恩完全投入到治理灵灾的事业中。 这哪儿是什么老板? 这是他再生父母... “公若不弃...”林恩还想开个玩笑,半蹲下来。 boss威严满满抱著前肢,吹起白花花的鬍子。 “求也得排队,別和我开这种没品的过时玩笑了,小子——” “——我们这个单位很自由,你要不想干了,哪天来填离职申请表就行。” “没有保底工资,合同都是五年一签,万灵药很宝贵,发放给你的任务补给品,一般是药效更弱的平替饮料。” “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价值,老了,再也跑不动。好像所有事都提不起干劲,还没死,人就烂在床上,对任何东西都丧失热情,灵魂也失去光辉。” “我会毫不犹豫的开除你,放弃你,没有退休金哦...” 小猫咪恶狠狠的攥紧拳头,像是在威胁林恩。 “记住了吗?” 林恩:“懂你意思!懂懂懂!” boss把丑话说在前面,干这行没社保。 林恩也能理解,对於灵异事务科的干员来说,指不定过几年人都不在了,这个群体离阴间太近太近——交这个社保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当绩效奖金提前发了补贴家用。 丹尼尔老师恢復得差不多了,从boss手里接走送灵仪式的工作,继续运用悬香来安抚死者。 棺材里的怨魂一个接一个的消散,轮到桌子上的最后一件遗体。 泽洛·赛弗沉默著,他隱约能猜到这玩意是什么。 鱼缸形状的器皿暴露在眾人眼前,揭开黑布以后,就看到泡在甘油里的脊椎骨... 那是精工打磨钢丝穿刺,三十三节完整骨骼构成的杖形支架,它的原料来自迈尔斯健身房形体教练荷莉。 接二连三的邪念投射搞得两个新人精神萎靡,泽洛已经很难再去承受別人的苦难,他又一次听到荷莉女士的惨叫声,在甘油的阻隔之下,那种声音仿佛溺死的水鬼,要把他的心拽进深渊。 boss:“丹尼尔?她应该有话说。” 丹尼尔老师的神態严肃,把外套脱下,捲起袖子,来到鱼缸器皿旁边。 他没有採取任何触媒道具,没有香料,也没有圣水或圣盐,朝著鱼缸里的脊椎骨伸出手。 林恩几次偏过头,难以直视这条脊椎骨—— ——他看了前面那么多曝尸荒野的遗体,还有露西·刘易斯製作的人皮油画,或许有了一些抵抗力。 但这条脊椎让他本能感觉到生理不適,其中蕴含的灵能潮汐,灵感压力表达出来的信息——它苦得能把人逼疯。 “脊髓还很活跃。”丹尼尔的眼睛紧盯著荷莉女士的遗骸,“露西对这条骨头施了咒,它变成魂器一类的寄灵物了。” “荷莉的灵体还在里面,很完整。” boss:“这妖魔真该千刀万剐。” “没有血肉元质的支撑,她的灵体困在这些活跃的神经里。”丹尼尔的手指马上要碰到荷莉的脊椎骨,“我准备好了,boss,你看好我。” boss:“没问题,我看著呢。” 灵体从指头延伸出去,林恩看见鱼缸里发生了更多的变化。 温度骤降,油脂开始起泡,丹尼尔老师的手掌之中,伸出了新的“手掌”—— ——比起鬆散的丝线,它要更完整,更清晰,好似人形的灵体。 泽洛·赛弗惊叫著:“老师?你打算用灵体触碰这件魂器吗?” 作为东欧驱魔人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泽洛自小就被父母严加管教,绝不能隨意触碰类似的魂器。 林恩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穿透脊骨的钢丝突然崩裂,中枢神经传来活跃的电信號,荷莉的灵魂仿佛找到了出口,化为一股浓郁的紫烟,攀上丹尼尔老师的灵魂,顺著“手掌”形状的灵体团块,渐渐爬上丹尼尔的血肉之躯。 丹尼尔猛的用力拉扯,把荷莉的灵体拉出了魂器! 还没结束!这股深紫色的烟气並没有自然消散... 它与遗骨脊椎的联繫若有若无,丹尼尔就像在拔河,与魔鬼製作的魂器拉扯著荷莉的灵体。 “荷莉!荷莉!” “到我身体里来!” “我愿意把它借给你!” 霎那间,浓雾笼罩了丹尼尔。 荷莉不成人形的灵魂找到了容器,从五官七窍钻进这副温暖的血肉—— ——她再一次睁开眼,奋力的呼吸著。 林恩和泽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看见老师的神態突变,表情也极惊极恐,眼睛满是血丝,好像畏惧证物室的灯光,或是太久太久,实在太久了——荷莉没有见过光。 “好冷...好冷....啊...啊...” 丹尼尔的嘴巴里,传来了荷莉的尖叫。 “好热啊?好热...我到底是冷还是热...” 林恩:“老师怎么了?被附身了么?” 泽洛:“邪念投射来到最终阶段,就有可能被附身——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是老师主动把身体交给了这个灵魂。” “啊!!啊啊啊啊!啊!脑子好疼啊!好疼啊...”荷莉跌跌撞撞的,扯走桌上的黑布,使唤著丹尼尔的肉体,一下子摔在地砖上。 boss:“別紧张!姑娘!別紧张!” “我在哪里?我在哪里?”荷莉张著嘴,努力睁开眼,但是室內的灯光对她来说太刺眼了。 魂器单独抽出她的脊椎中枢,剩下的遗体早就脑死。 作为鬼魂,被露西做成手机支架以后——荷莉能感受到的,也只有神经末梢传来的痛和痒。 泽洛在办公区瑜伽活动室里,曾经体会过那种感觉,也承受过荷莉的恶念投射。 看不到,听不到,丧失部分触觉,或许连黑暗的概念都没有,只有无穷尽的虚无。 脖颈的前几节骨骼偶尔感受到震动,那是露西·刘易斯开始直播的信號,音乐声从手机喇叭传递到这条脊椎,仿佛锤子猛砸天灵盖——泽洛再也不想体验这种痛苦了。 “很遗憾,你已经死了,荷莉。”boss撒了个谎:“这里是天堂。” 荷莉找不到镜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上了谁的身,现在又是什么个状態。 “天堂...天堂?我死了?” boss:“对,不然猫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对...对...”荷莉低头看去,认出丹尼尔的肉身,“我怎么变成男人了?我?我...” boss:“那是一位天使,他愿意把身体借给你,让你暂时活过来。”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荷莉突然挣扎著,情绪越来越激动:“我不要死!我才二十三岁!我刚刚还完学贷!我不要死啊!还有大把的钞票等著我去花!我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死了!” “你一定在骗我...” boss还在疑惑—— “——你二十三岁就把学贷还清了?” “怎么了!靠身体挣钱也是本事呀!”荷莉倚著墙,她適应不了丹尼尔高大的身躯,灵肉始终无法合一,“我当了四五年的婊子!好不容易才熬出头...” “怎么能死在这里呢?我不甘心呀...” “荷莉!荷莉!”boss举起两只小爪子,声音也越来越大,一股恐怖的灵能潮汐从这头小黑猫的身体里涌现出来,“你得接受现实,姑娘!” “露西·刘易斯把你残忍的杀死了!抽出你的脊椎骨,把你做成了一支手杖,做成麦克风长杆,做成手机支架了,它束缚著你的灵魂。” “暂时借给你一具肉体,只有这个办法能让你自由。” “现在,你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吗?” 荷莉哭了出来,丹尼尔老师的眼睛淌出越来越多泪水。 她不愿意,根本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是了,谁能接受呢? 她哭得稀里哗啦,好像刚刚出生的婴儿,从灵体状態获得血肉身,被陌生的环境嚇得瑟瑟发抖,呼吸到第一口空气,呛得眼泪直流。 “我愿意满足你一个愿望,这算临终关怀。”boss接著劝解,好声好气的说著:“荷莉,你有什么遗愿?只要我能完成...” “我要这副身体!我要这副身体!”荷莉突然激动起来,“我想活!我要活!” boss:“恐怕不行...” 荷莉:“不是什么愿望都能满足吗?你是神!” “神也有做不到的事,况且我不是神。”boss耸肩无谓:“我只是一只小猫咪。” 谈到这儿,荷莉突然心死,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再没有站起的意思,使唤著丹尼尔的胳膊,开始摩挲肢体,抚摸胸腹,她对这副温暖的肉身又看又摸,好像捨不得,既好奇又伤心... “露西杀了我...我死了...” boss:“对。” 荷莉:“她呢?她?我只是...我想...” “你在背后说了几句閒话。”boss解释起来龙去脉,“露西·刘易斯把你杀掉,谎称你辞职,走得很急,行李也没有收拾。” “她说谎...”荷莉还有些执念,她只觉得荒唐,“怎么没有人拆穿?我在健身房捞到那么多有钱人...怎么可能轻易辞职呢?难道没有一个人关心我的死活么?露西?她一定是眼红!嫉妒我比我她年轻!比她漂亮!我好痛苦...” “小猫咪,我好痛苦...” boss躡手躡脚慢慢靠近荷莉,靠近丹尼尔的肉身。 它收起了所有的灵压,小爪子渐渐贴到荷莉的手背。 “我们都很关心你,荷莉。” “我和这位天使,还有另外两个俊小伙...” 它展开臂膀,为荷莉介绍起新朋友—— “——林恩和亚歷山大(泽洛的真名),他们都很关心你。” “虽然我们之前没见过面,好像不怎么熟,但现在是认识了。” “啊...啊...”荷莉呆呆的应著。 boss:“打个招呼!別傻愣著!” 林恩:“你好荷莉!” “我要指正!虽然boss嘴上这么说。”泽洛皱著眉,趾高气昂的:“我的態度不由別人来代表,认识你我不是很开心——无论是第一次在办公区里见到你的骨头,还是在这个地方...” “给他一拳。”boss命令著。 林恩:“我吗?” boss:“不然呢?我来?” 林恩朝著拍档挥了一拳,砸在泽洛的肩膀上—— ——泽洛这才反应过来。 林恩超小声提醒道:“人都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 “生者一定要照顾死者的情绪么?我不理解。”泽洛扭头瞥向別处,但依然服软:“很高兴认识你,荷莉。” “呵呵...嘿嘿嘿...”荷莉好像被这对兄弟逗笑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两个小天使好有意思哎...看上去笨笨的...” “来吧!姑娘!“boss捧著丹尼尔的手,同时紧握荷莉的灵体,抓住手指头,“你有什么遗愿,我会尽力完成。” “遗愿...”荷莉听到这个词,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遗愿?遗愿...” “我存了四万刀,宿舍还有一些没用完的化妆品...” “都已经清出去了,没交房租,房东会收走的...” “遗愿?亲人呢?舅舅还在等我回家吧?要是他知道我死了,应该会很伤心...” “电脑里存著不少录像,用来敲诈金主,他们都是有妇之夫,就怕闹离婚,我干了好多坏事,我好难过...” boss:“荷莉,你肯定上不了天堂,但是下地狱也挺不错的,总比留在这个伤心地要强...” “我没有什么愿望了...”荷莉又要开始哭,“好麻烦,好累啊,光是想想灵魂都要枯萎了...死人也要考虑这些么?我都已经死了,我还想这么多干什么呢?” “我没有什么愿望了,我没有了...” “如果一定要说个愿望?让这两个小天使把衣服脱掉好不好?” “我想看,我想看年轻又好看的男孩子...” “我想闻一闻他们的味道,如果能摸一摸的话...” boss敲了个响指—— “——安排!” 泽洛嘴上说著“不高兴认识你”,可是脱衣服的速度非常快,把外套和衬衫扒下来。 林恩还没反应过来,拍档就剩一条內裤了。 “你性压抑啊?拍档?” “我只是想赶快把这个哭哭啼啼的女鬼送走。”泽洛抱著衣物,伸手要开解林恩的扣子。 林恩连连退让:“哎!哎!別!我自己来!” 没等林恩开始脱呢... 丹尼尔老师的口鼻喷吐出浓烟—— ——荷莉的灵魂离开了。她没有仔细看,也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去用力闻一闻,或是依依不捨的触摸。 灵魂离这些好血好肉越来越远,仿佛开了个玩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丹尼尔老师一下子醒了过来,他剧烈的咳嗽著,被眼泪和唾液呛得弓下腰,掏出手帕擦乾净脸,然后和没事儿人一样站起来了,捞出鱼缸里的脊椎骨,朝学生们招呼道—— “——走吧。” 八个灵魂永远消失了,培训任务001號的证物室大门再次关闭。送灵工作告一段落。 林恩:“接下来去哪里?老师?” 丹尼尔从大衣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两页速写,交给两位学生。 纸张上描绘出吸血牛虻,虫子的触鬚、口器和步足清晰可见,细节非常多。 “验尸。” 第十七章 珀灰蝶 灵灾危化品的隔离室有一道厚实的铁门。它好像银行的金库,转动门锁以后,还要boss亲自按下爪印才能打开。 林恩有说有笑,抓著泽洛说起送灵课上总结的小心得。 “当时那头泡肿的阿僵哥抓住我的脚脖子,我就嚇懵了。” “但是后来我一想,其实能躲开的,它动作那么慢,主要是没有防备心,要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掉进陷阱里啦。” “还有那个时候,我看到你好著急...” “我听到你在喊,你著急忙慌的叫呀——拍档!” 说到这里,林恩刻意停了一下,他在观察泽洛的表情。 泽洛·赛弗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林恩在等什么—— ——他就跟著等,等到不耐烦了。 “对,我喊你。” 林恩兴奋得拍起手,好像射门得分那样开心。 “我就说嘛!我没听错!哎嗨!你喊我拍档哎!” “无论如何,林。”泽洛接著说:“我们从迈尔斯健身房里爬出来了,虽然过程很难看,伤痕累累几近濒死——但是好歹活下来了。” “我认可你,但不代表我在关心你。” “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在同一个工作组,像这种送灵课的隨堂测验——绝不能在老板面前丟脸。” 林恩越走越慢,他能感觉到,泽洛活得好认真。 “我想表现自己,我爱面子。而且有严重的心理缺陷。”泽洛对同伙实话实说,不带半点掩饰,“只要有对比的机会,看到別人比我过得好,我就会立刻陷入焦虑。” “我控制不了它,就好像你控制不了自己的热情。” “万灵药无法治癒你的白化病,boss早些时候和我说——” “——万灵药也治不好我的心,除非时间能够倒流,回到以前。” “回到小时候,回到...” 话语戛然而止,泽洛想起了妈妈... 他不愿暴露伤口,像一头谨慎的幼兽,还没有完全长大。 话题也就这么没头没尾的结束了。 ...... ...... 危化品管理处有许多展品柜,柜面里放置著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东西。 林恩放眼望去,他说不上话喊不出名,大部分灵灾危化品连一个標註说明都没有。 也有不少展品被层层叠叠的布帛包裹著,写上花花绿绿的符號,林恩认不出这些文字,大多都像执行过封印仪式的诅咒之物。 走到第二层隔间的廊道,门洞显示著[灵灾浓度:50%]的字號。 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露西·刘易斯的尸体。 细碎的几丁质甲壳透出油亮的质感,数不清的虻虫尸体堆在一张破破烂烂的人皮里。 隔著展览柜的蓝宝石玻璃,林恩再一次看到这个妖婆,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头——他感觉气血翻涌压力飆升,仿佛见到天敌。 林恩皱著眉,神態严肃的问:“老师,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泽洛跟著说:“她不是纯粹的精神能量,不是鬼魂,也不是人。” “学生们,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要复习灵能者的蜕变之旅。”丹尼尔没有急著公布答案,“卵、若虫、蛹、茧、羽化和成虫,这是化茧成蝶的六个阶段。” “从灵能失控的状態,渐渐掌握灵魂的力量,把它显化成完整的灵体,拥有不可思议的,形態各异的超能力——像你们见过的江政专员那样,这位闪蝶拥有隱形的能力。” “我们把最终形態称为闪蝶。假如精神不受灵灾侵害,肉体维持著自然人的dna表达——那么这类闪蝶散发出来的光辉,大多是蓝色的,能在自然界里找到。” “翅膀上的鳞片结构组成了这种特殊的顏色,就像我们的人生,性格和经歷,自主选择改变命运,最终构成灵魂的形状和顏色。” “有一类闪蝶,他们同样是神通广大的灵能者。他们渴求著元质,试著用同类相食的方法,吃掉人族同胞,获取灵能。” 林恩惊讶道:“吃人?” “这种仪式野蛮血腥——我们的祖先智人曾经有很多兄弟姐妹,不同的人种同时活跃在石器时代,但最后只剩下这一支。”丹尼尔接著说:“在现代社会,这些强大的灵能者把人族同胞划进了食谱里,信奉肉食主义。” “人类是顶级掠食者,那么食人魔就是凌驾於人类之上的霸主级生物。” “我们一般用红闪蝶来称呼这些法力高强的特异超人,他们的dna与人类近似,但实际上已经接受过各种各样的灵能改造,吃什么就补什么,得到什么,成为什么——吃人也是为了维持人形保留人性,不至於发疯发狂丧失神智。” “除了蓝闪蝶和红闪蝶以外,露丝·刘易斯是第三类灵能生命,同样信奉肉食主义。” “她是珀灰蝶,美洲大陆最活跃的一类邪神,经过人事部和眾妙之门的协力调查,我们在墨西哥找到特诺奇迪特兰古代遗址,发现了这种吸血虫的化石。” “露西的本名叫谢米娜,六年前还是玻利维亚的选美小姐,后来转行做了模特。” “当时她已经二十四岁,正在事业上升期,有两段失败的婚姻史,起因和结果就不详细说了——如果不是做到时装界顶流的模特,吃完了这口青春饭,最好的结局就是嫁入豪门,当个花瓶太太。” “谢米娜没有这种好运气,这两段失败的婚姻让她萎靡不振,还有一次流產记录。后来她去了电视频道,转行做户外探索的主持人,录製一档对阿兹特克古文明的探索节目。” “或许是神庙里的诅咒之物找到了她,又或许是別的原因,眾妙之门也很难查清灵灾的根源。” “结束录製以后,谢米娜好像变了一个人,她的同事们都说,她变得更开朗了,积极面对生活,越来越有活力。” “偶尔客串体育频道,找到迈尔斯这个即將退役的拳击手——两人天雷勾动地火,就这样相爱了。” “为了在美国安家落户,谢米娜改名露西,为迈尔斯的退役生涯做了详细的规划。两人包下洛杉磯圣布鲁诺景区的一块地皮,迈尔斯健身房就这样安稳落地,他们也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很正常,像个伤痕累累的白天鹅找到好归宿的故事?” “其实在墨西哥探索频道节目录製完毕,封盘打包的那一刻,露西就已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她的血,她的肉,她的脑,全都变成了虫子的粮食。” “不知不觉的,妖魔把她的五臟六腑吃得乾乾净净,把她变成了人形虫巢。除了这些皮囊,露西·刘易斯的內在世界,全都是邪神留下的子孙。” “珀灰蝶(dēv)是琐罗亚斯德教的邪恶象徵,印度教也有所提及。这个词曾经被印度还有伊朗雅利安人奉为天神,后来在宗教改革的过程中又变成了恶魔的存在。” “不论是红色的闪蝶,还是蓝色的闪蝶——为了挖掘自身的灵能潜力,我们都在努力的活著。” “可是珀灰蝶从一开始,就是另一个空间的邪神,从另一个灵界跑出来的恶魔,它们找到合適的肉身,好比盗號玩家登陆了別人的帐號,肆意的改造血肉扭曲思想——把谢米娜变得面目全非,无恶不作游戏人间,用这副身体杀人吃肉,把受害者做成魂器赏玩,还打算慢慢融入美国社会,下一个要杀害的目標就是迈尔斯。” “魔鬼有四个演化阶段。”丹尼尔按住两位学生的脑袋,让他们离展品柜更近一些,“分別是卵、若虫、蛹和成虫,比起闪蝶的演化要少两个阶段,成熟期更快。” “幼虫和虫蛹拥有偽装能力,就是你们看到的人肉皮囊。” “鬼魂也可以变成珀灰蝶,当投射阶段结束,来到附身阶段,受邪灵附身的可怜人能够提供最基础的血肉元质,让鬼魂获得新生。” “鬼魂接著操纵肉体去吃人,获得更多的人性和人肉,最终这团灵能聚合物破茧成蝶——它也是地狱里有头有脸杀人无数的大魔鬼了。” “无论是诅咒之物,有形的卵,或者是邪灵恶鬼,无形的卵,它们最终都有可能演化成珀灰蝶的成熟形態,拥有健全的肉体和健全的精神,二者结合以后,获得强大的灵能。” “露西·刘易斯在健身房里,对你们使用过类似的巫术。她的灵能基础出力,经过仪式加持以后,那台闹鬼的电梯起码有二十千瓦的功率,不依靠电力也能带动电梯机旋转。” “她身上的人肉已经不剩多少了,含人量极低,马上就要进入成虫期。到了那时候,她会变得更强,也更难杀。” “她的脑子里有一颗狂石。” 讲到这里,丹尼尔老师带著学生们来到隔壁的展柜。 林恩和泽洛都在做笔记,哥俩挺紧张的—— ——要知道一开始说好,新人的培训任务就是探索灵灾环境,最多处理一下闹鬼的事。没想到带出来八条人命,魔鬼离演化的最终阶段就差那么几步。 把这些枉死怨魂单独拉出去,每一个受害者都能成为一桩灵灾,让它们继续释放怨气,伤害凡人,吸血吃肉,都有可能变成新的大魔鬼。 单说露西·刘易斯摸过的那台电梯,放恐怖小说里也得写个五六千字的短篇。 林恩感嘆著,这活儿干下来可真不容易啊... “早期治疗狂犬病所用的药物里,有[madstone·疯狂石]——可以吸收毒素治疗狂犬病的天然矿石。”丹尼尔指著展示柜里灰白色的球状石胎,“它存在露西·刘易斯的头部,也是她的弱点。” “妖魔需要这颗石头维持人形,不至於过早的暴露真身,让露西的部分人格正常工作社交隱藏身份——有很多亚文化艺术作品,还有网际网路流传的都市传说提到过这类生物。” 泽洛:“偽人。” 林恩:“真的啊?真有这玩意?” “如果妖魔的狂石受损,它选中的载体会渐渐崩溃,无法维持人形,行为举止越来越奇怪。”丹尼尔老师接著解释道:“没有人肉皮囊的保护,它们见不得光,只能在夜晚行动,要找到新的石头,或者换一副身体。” “至於这种石头是怎么製造的?” 丹尼尔的手贴在玻璃罩上,灵体穿过物质,托起疯狂石。 “它是谢米娜的骨头,绝大部分都由骨灰和吸血虻的几丁质外骨骼融合而成,智人和魔鬼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它好像一张契约书,谢米娜用它换取优渥富足的生活,以吸血虻为媒介传播灵力的邪神,用它换取更多的人肉。” 此时此刻,这颗狂石已经丧失所有的灵能反应,与露西·刘易斯的尸体分离太久,契约失效了。 “这就是绝大多数珀灰蝶的鬼门关,也叫死门——找到这颗狂石,你们就抓住了魔鬼最脆弱的地方,这是它们用来连接物质位面和灵界的桥樑。” 林恩好像理解了,露西·刘易斯不怕手枪弹,因为这妖婆浑身上下都是虫巢,打死多少吸血虫她都感觉不到疼——但是头颅遭受铁蒺藜的射击,那十几块碎铁片插进脑子里,她就一下子倒地不起,陷入濒死状態。 无形无影的幽灵可以用强大的精神能量驱散,用水、酒、油和火来对待这些灵体。 半死不活的妖婆得找到弱点,盯著狂石下手,挑中最薄弱最好切的地方下刀。 泽洛追问著:“丹尼尔老师,如果魔鬼演化到完全体,变成了珀灰蝶?然后呢?该怎么杀掉它?” 小毛子显得急躁,他总想跳级学习,在小学一年级就把大学课程都读完。 因为他的父母都是驱魔人,母亲很有可能就是被珀灰蝶这类强大的存在害死的。 “那不是你现在要关心的事,泽洛。”丹尼尔带著学生们验完了尸,准备返回证人区,“我知道你心急,但我不会教你抄近路——” 演化到最终阶段,珀灰蝶得到丰沛的血肉元质,体魄强壮、精神坚韧、灵能超然——三位一体的邪神降临物质位面。 “——除了快刀和眾妙之门以外,无名氏就是专门用来对付红闪蝶和珀灰蝶的攻坚精英。” “你想公报私仇,在灵异事务科学来一身本领,也得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绕远路才是捷径。什么时候有资格加入无名氏的行列,再谈这件事吧。” “我可不想看到学生白白丟掉性命...” 丹尼尔带路走在最前面,踏出危化品区域的时候,他悵然若失—— ——仿佛有熟悉的人,也留在了这个冰冷的地方。 他念叨著,谁都听不到,只有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 “再一次...” 隨著大门缓缓闭合,有关迈尔斯健身房的灵灾终於结案。 折皱乾瘪的人皮再也没有蠕动的跡象,所有恐怖狰狞,都变得一片死寂。 是的—— ——这妖婆死透了。 第十八章 记仇五千年 “健身圈传来噩耗,多位网红博主飞升类固醇星球。” “他们的魔丸凋零枯萎,心臟却猛猛长肉,八十厘米臂围肌肉巨兽,生前gg代言接连不断,兽药激素扎到手软。” “全网粉丝几百万,一天七顿兼职美食博主,风光无限带货发財,生长激素扎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群勃龙、醋酸群勃龙、美替诺龙、司腾博龙、曲托龙、口服美替诺龙、氧雄龙、康復龙、康力龙——九龙之力淬体,智商税大镰刀狠狠收割小白韭菜。” “九龙科技门派大能陨落,小弟们纷纷接过大哥衣钵,一周七天轮流照顾大嫂,白天带著遗孀哭坟,晚上扎大哥的兽药,喝大哥的蛋白粉,开大哥的豪车,刷大哥的信用卡。” 电视机循环播放著北美大区健身博主的讣告,在二零四六年,卖健康和健美的肌肉邪教头子依然能挣到钱,迈尔斯·克朗·刘易斯听信了露西的话,走上了这条邪路。 证人室开设了疗养间,用来照顾在灵能灾害当中侥倖活下来的倖存者。 此时此刻,迈尔斯两眼无神,抱著一包洋芋片,瘫在病床上盯著大电视——他要接受现实。 早期靠拳手名望积累了一批原始粉丝。退役以后越来越凉,健身房也招不到多少新学员,圣布鲁诺山改造成旅游热门景区,地价水涨船高,租金也越来越贵。 他实在没有办法,刚刚和老婆完婚,正是家庭事业都需要上升的阶段。 零元购的爸,贫民窟的妈。从南美到北美,打黑拳闯进职业赛场,破碎的生活,超模的老婆,还有一个励志的他。 退役金牌教练能教出几个好拳手?与其指望撞大运捡到天赋异稟的人才,不如广撒网捞大鱼——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学拳,但人人都有健身梦呀... “干这行以前,还有几个学员能爬进业余组,在擂台里和我找来的陪练过几招。” 迈尔斯的神情萎靡,与丹尼尔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特別是泰伦,这个小孩子很有天赋,我本来打算,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交给他,我知道他混黑帮,我也不希望他一直混黑帮,或许能拉他一把?”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需要增重,羽量级发挥不出他的特长,他的前手是我这几年看过的,最快最准的拳头——但是光靠这条左臂,没办法让他挣大钱,他需要更严格的训练。” “他的步伐不错,呼吸节奏也不错,只可惜,后来我没办法跟练了。” 迈尔斯往嘴里不停的塞洋芋片,他像一头猪,总要咀嚼些什么—— ——露西在调教丈夫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不断的给迈尔斯打生长激素,不断的投喂,让他一直嚼一直嚼,好像猪圈里的畜牲,哪怕嘴里没有吃食,也会不由自主做出咀嚼的动作。 “刚刚退役的时候,我只有一百八十磅。” 他剃光了头髮,鬍子浓密,身体在防晒油的浸泡之下晒成巧克力色。生长纹从大臂延伸到前锯肌,宽鬆的病號服裤腰带能看到大腿和髖胯的皸裂皮肤。 “六年前,稍微脱点水来到超中量级的擂台,wbo没人敢小瞧我,职业生涯三十一胜一平一负,输了的那场——因为视网膜脱落,教练叫停强行判负。” “我和谢米娜是在乌拉圭的一次慈善表演赛上认识的,她是体育之声的电台记者,观眾们都觉得她漂亮,跟著起鬨,孩子们也喜欢她,她勉为其难换上拳击宝贝的衣服,举牌走过拳台,我当时就沦陷了,赛后我约她吃饭,我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又善良的姑娘——我们就这样好上了。” “她想来美国发展,我知道,她喜欢这个充斥著自由和混乱的地方,这个活力十足邪气森森的鬼地方——找到机会就往上爬,这很现实,我確实很爱她,毕竟无论是以前,或者是刚结婚那会儿。” 迈尔斯放下了洋芋片,对丹尼尔绘声绘色形容著—— ——拳击手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用双手托起两个看不见的“大宝箱”,神采飞扬眼睛放光。 “她是前凸后翘的红辣椒!~” “我根本拒绝不了,你能理解吗?丹尼尔?” 丹尼尔老师无语了,就这么安静的坐在病床边,听著这个曾经的wbo超中量级拳王吹牛逼。 两个学生面面相覷,不知道说什么好,插不上半句话。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迈尔斯教练比这几个灵能者想像中要乐观的多,“你们看过昆汀·塔伦蒂诺的电影吗?” 林恩:“了解过一点。” 泽洛:“充满了暴力、色情和脏话的烂片。” “您好...”丹尼尔提醒著迈尔斯:“我受布鲁斯警司的委託来探望您,毕竟发生了那么多怪事,对您来说,或许有点难以接受。” “不不不!不!”迈尔斯连连挥手,“不,先让我说点废话吧,喂!那边两个小子!” 林恩:“我在听。” 泽洛:“我也在听。” “你们的老师总是这样?”迈尔斯耸著肩,完全不理解,“他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除了上班,什么都不干了?在上厕所的时候抽空睡个几分钟?” 林恩忍俊不禁,突然被戳中笑点——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但迈尔斯教练说的没错,丹尼尔老师好像就是这类人,很少能见到老师放鬆下来的样子。 泽洛:“你可以拉开老师的裤链,看看隱私部位有没有充电桩——我一直都怀疑老师是家庭保姆型机器人,他的脾气好得像是经过特殊算法训练的育婴模型。” “哈哈哈哈哈哈!”林恩推搡著拍档,向丹尼尔老师道歉:“不好意思老师,我拍档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想讲个笑话!真奇了怪了!他居然会讲笑话哎!” 丹尼尔擦拭著额头上的汗液,依然面无表情,捧著笔记本在床边等待著—— ——等迈尔斯教练把废话说完,好像病房里的暖色灯光都成了cult电影独有的暖橙色,电视荧幕照出一些扬尘和微生物,它们变成了胶片里的颗粒。 “你的两个学生比你有趣多啦!~”迈尔斯捞起洋芋片,用手背弹起,精准的落进嘴里,“那么我说到哪里了?” 丹尼尔:“你曾经一百八十磅,在wbo的擂台里所向披靡。” “对!对对对!”迈尔斯接著说道:“后来我增肌到两百七十七磅,看上去就像一头肌肉小怪兽,每天都得打药。” “露西捧起手机,要我摆造型,白天在健身房里拍gg,晚上蒙著脸去色情网站录成人频道的片子...” 林恩:“是我想像中的那种片子吗...” “就是你想像中的那种片子,不然呢?”迈尔斯皱著脸,肌肉消退以后他恢復了正常的体形,万灵药推进身体里,把这副千疮百孔激素失常的肉身,变回了六年前的模样。 “我们俩开的夫妻店挣得盆满钵满,不卖肉身卖什么?卖健身操吗?卖鸡胸肉健康餐?” “光靠那些哑铃?和办卡的学员说你这么练下去,坚持两年一定有回报?” “別说两年!他们两周都等不了!美国的傻子太多了,骗子根本不够用...” “说是这么说,钱確实来得快呀...” 迈尔斯的神色黯淡下来,露出悲伤的表情。 “其实我挺难过的,你们告诉我,露西死了。我真的有点难过...” 丹尼尔::“这件事还请您节哀...” “也就一点点,是你死了老婆么?丹尼尔?”迈尔斯皱著眉满脸嫌弃,“干嘛要露出那副哀伤的表情?好像比我还难过似的?她认识你?你给她充过钱?” 丹尼尔:“没有,我觉得气氛到了...” “不,不不不!成熟一些!你是这两个小伙子的老师!你得坚强起来!”迈尔斯不愧是专业在直播间里卖心灵氮泵的kol,他很快就进入了吸粉节奏,“我见过很多同行,他们换女人的速度比得上换衣服,也有像一次性袜子那样一天一换的。更有人渣找女粉睡觉,那就是吃口香糖,嚼巴嚼巴没味道了然后吐进垃圾桶,灌醉了丟在大街上。” “我说我有点难过,因为我愿意和露西结婚,我真的想过...” “就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慈善拳赛上遇见的这个女人,哪怕她流过一次產,她以前有两个丈夫,我俩也能有个好结果,我们可以互相扶持著走完一生。” “后来我就看开了...” 迈尔斯抽来纸巾,旁若无人似的清理著鼻孔。 “因为我不光能在瑜伽直播里看到她,还能在她的私人频道里下载到她,我甚至不知道她在网上还能有这么多的玩法...” “她真是个魔鬼呀...” 丹尼尔接著问:“您隱约能察觉到,她不是正常人类?” “虽然我不是基督徒,我也不信这些,但是这几个礼拜,我越来越虚弱,生活已经没办法自理了——先前泰伦提醒过我,露西可能要害我。”迈尔斯清乾净鼻子里的血渍,都是万灵药调和身体激素留下的污物,口鼻黏膜的毛细血管有爆裂的痕跡,“我没放在心上,或者说,我知道了。” “我的脑袋已经很难思考,很难再去怀疑什么。” “好像整天整天的,我都不清醒,我是迷迷糊糊的,让露西扶著我从办公室爬出去。” “我相信泰伦,但是我也相信露西。” “举个例子,谁来问我要两千刀,他就这么说——” “——嗨!迈尔斯!借我点钱吧?我奶奶病得很重!我需要钱!我是个孝子贤孙!” “说不定当时我就会从裤襠里把尿布掏出来塞给他,我真的以为自己有现金。” “我已经小便失禁了,整个人都快死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露西要害我吗?她会怎么做?用这些药毒死我?挣一笔大的?把遗產捞走?找个好人家嫁了?然后远走高飞?去追求更美好的生活?” “吸乾我的血?然后去別的地方逍遥快活?” “我不知道...我想不通...我也不愿意去想...” “我好像在骗自己,就像鸵鸟,丹尼尔你明白吗?鸵鸟?” 丹尼尔:“大抵能理解,人们总是试著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就是这样...”迈尔斯拍了拍丹尼尔的肩,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壮汉找回了一些精气神,“现在你们来告诉我,和我说,要接受现实。” “你的老婆露西·刘易斯,是一头怪物,是个偽人。” “她被魔鬼附身,身体里都是虫子,尸体照片拿来我一看。” “我的老天爷!我以前操过那么噁心的玩意?” 迈尔斯表情扭曲—— “——真他妈牛逼,这也太摇滚了...” “我和地狱里的婊子邪神进行了超自然接触?咱们合作了几部艺术作品?还有一票粉丝追捧?美国怎么了?!美国人怎么了?!” 林恩:“迈尔斯教练在说什么?你能听懂吗?泽洛?” 泽洛:“我也毫无头绪,但我觉得他正在阐述事实。” “真是太他妈疯狂了!丹尼尔!”迈尔斯越来越激动,他又一次开始咳血—— ——这个刚刚恢復正常体重的退役拳击手,还不太適应康復期的併发症。 各类肌肉生长激素搞得他神经紊乱,单用一针万灵药治不好几年的激素失衡,需要长期的疗养。 “魔鬼来了洛杉磯,也他妈得卖片挣钱!美国社会可真他妈操蛋啊!她就没点別的手段吗?比如印假钞?用那什么魔法入侵银行,在帐户上多改几个零出来?” 丹尼尔:“你说修改银行帐户?可能有这样的魔鬼,但是灵异事务科还没发现——或者已经发现了,他们就在华尔街的交易所里,不用灵能也能做到。” “她还想吃了我?我那么爱她!她不需要僕人么?谁都会背叛她,我不会啊!”迈尔斯实在不理解亡妻的想法,“反正就...” “就这样吧,丹尼尔,我不伤心,我只是有点生气。” “谁都会死,半个多月以前,还有倒霉鬼在健身房门口被人一枪爆头,帮派仇杀很常见,太正常不过了。” “泰伦不止一次暗示过我,但是这傢伙说的太隱晦,我还以为这学生是个同性恋,没事就贴过来,在我耳朵边说悄悄话,这也太他妈曖昧了。” “布鲁斯警司私下找过我,他说我的健身房可能闹鬼,我问他是不是想讹钱?但是警司的態度很严肃,我当时就想——难道是保洁搞卫生的时候,没把人家脑浆好好收集起来,就这么扫进下水道里,触怒了鬼魂。” “没想到魔鬼就在我臥室里,前一阵还买了几套拘束服和口塞,拿起她的小鞭子要和我玩点刺激的。” 林恩:“可以了,已经可以了,迈尔斯教练...” 泽洛:“我听够了,丹尼尔老师,如果没什么事,我可以先回去吗?” 丹尼尔回头应了一句—— “——如果慰问环节的精神污染要素太多了,你们可以跟著boss先回宿舍休息。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等到两位学生走远了,丹尼尔对迈尔斯递来一份新的合同。 “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份副业,迈尔斯·克朗·刘易斯教练。” “你的学生泰伦·沃克有望打进世青赛羽量级业余组的选拔赛,这恰好证明了你的能力,哪怕不在同一个量级,学生比你轻五十磅,臂展身高完全不一样的条件下,你依然能教出非常优秀的拳手。” “你有丰富的街头格斗经验,我希望你能担任我的助教,教导我这两位学生,让他们学会一些基础的空手防卫技术。” 迈尔斯还有些迷茫,但他看到合同上的薪金,一下子就不迷茫了,人生也有了新的方向。 ...... ...... 再一次坐上茶餐车,丹尼尔后来赶上,带著林恩和泽洛回宿舍休息。 餐车开进漩涡状的迴环高速路,结束了一天的入门课程,林恩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他吸收了太多太多知识。新的名词,灵能特质,元质和魔术,闪蝶和妖魔。还有证物档案室里的活人和死鬼。 从迴环道路下来的时候,路程用了二十多分钟,再想爬上去,这台餐车的动力明显不足,用了一个多小时。 气压计表显海拔高度渐渐归零,从地下七千七百米的深坑返回阳间,林恩只觉得自己走进了好莱坞的片场,好比《黑衣人》的主角跟著特工搭档来到了全新的世界。 他靠在泽洛身边,心里也好奇。 因为泽洛一直在捣鼓手机,疯狂网购反覆下单。 林恩:“你买了啥呀?” “我要给迈尔斯健身房刷差评,这个鬼地方搞得我恼火发癲。”泽洛咬牙切齿,下课了才开始散发负能量:“lasd的警司是个酒囊饭袋,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把委託往灵异事务科发。” “线人泰伦·沃克看不到灵体,把线索留在柜子里,结果虫子咬烂了我的手,只有一只手我怎么做到精確射击呢?真是一帮猪队友...” “还有这个迈尔斯教练,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明明有那么多的徵兆,还有人提醒他——他依然抱著露西的性感人皮,若无其事的挣亏心钱,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却失去了反抗的想法。” 林恩:“你真的好严格...” “真是一群神人!”泽洛接著打开亚马逊,又翻墙去中国的义乌批发小市场比价,嘴巴里念念不忘,“你也是个神人,经歷了这一切,竟然还觉得没什么事...” “呃...我对別人的要求没那么高,至少没有你那么高。”林恩赶紧转移话题,“你要刷差评?买这些东西干什么?雕刻泥板?烧陶原料?” 泽洛·赛弗的购物车里,躺著各种各样雕饰装饰用的板材原料。 “我討厌网际网路的评分系统!”泽洛掷地有声一字一顿:“厌·恨·至·极!” “像是给迈尔斯健身房打差评这种事,评论活不了多久就会被商家刪掉,或者被举报,被各种各样的垃圾信息淹没。” “要给lasd的县警寄投诉信么?我去告警察局?” “不!我要把这些差评刻在泥板上!它们至少能保存五千年!” “考古学家找到这些东西,我的仇恨绝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 “网际网路就像滥用药物的金髮蠢妞,她上个礼拜和哪个男人乱搞都记不起来!” “只有这种传统的手法,能把我的恨传递下去...” 林恩哑口无言—— ——神了吧!亚歷山大! 第十九章 可怜的汤姆 “你跑到国外去了?我操?” 手机里传来同学的惊嘆,中山时间凌晨四点多,王文兵满脸疲惫,被林恩一通视频电话叫醒。 结案以后,林恩迎来了宝贵的假期,第一件事就是给兵哥发消息—— “——对,我找著工作了,妈妈要专心养病,她累不起。” 王文兵一下子睡意全无,从床上弹了起来。 “难怪赵老师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我问起这个事,他说你转去中山华侨学校了。” 林恩坐在唐人街的早茶档口,洛杉磯时间是下午一点,找老板要了一份烧鸭饭,边吃边说。 “没呢,我在洛杉磯,放完暑假就要去西湖中学念完高三。” 王文兵:“半工半读啊?你找著什么工作了?这么多钱?” 林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学姐—— ——江政坐在奶茶店的高脚椅上,朝林恩点了点头。 这位人事专员来送东西,探望佳慧阿姨,顺便看看林恩康復出院以后的身体状態。 “能说是吧?”林恩不確定,多问了一句。 江政:“没关係,你实话实说。” “我在洛杉磯警察局找个了兼职,有个慈善组织帮忙牵线。”林恩决定小绕一圈,说的也是实话,“帮他们做犯人的心理侧写,於是把我和我妈接到这边来了。” “也对。”兵哥一下子想通了,“阿姨这个症状不换器官很难好,主要看环境,养大於治。你要有这个运气,那也太好了!啥时候回来呀?你在美国念大学么?” “恐怕...”林恩想起五年一签的合同,接著说:“应该是的。” 王文兵接著问;“发小儿,你大半夜打电话给我干啥呀?就为了说这事儿?” “我这不怕赵老师担心么?他工作太忙。我就来打扰打扰你了。”林恩双手合十,把筷子按在指尖,好像求神拜佛的姿势,“兵!你帮我转告一下老师,我和妈妈都很好——我没被卖去柬埔寨,我在唐人街有人照顾,让他放心。” 王文兵恍然大悟:“哦!一定一定!有机会带我发財啊!” “哪儿呢!二零四六年啦!你还想著来美国发財?什么网际网路古董思维...”林恩哭笑不得,接著说:“我没那个本事,兵哥...”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不咱们商量商量?” 王文兵听不懂了:“商量商量?” 林恩:“我的合同是五年一签的,东家给了不少钱,我想给你转点。” “啊?”王文兵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这样的,是这样...”林恩谈到钱的事,有些侷促拘谨了,“顺便还托你帮个忙。” “我和你是幼儿园同学,也是小学、初中、高中同学,从小我就身体弱,妈妈离婚以后总是被人背地说閒话,我这个人看起来內向又老实,受欺负还不了手,你就像我大哥——哦不,你是我义父呀!小时候买条绿舌头都得掰断了分我一半。” “我特別感谢你,还有赵老师。” “我想给你转个首付,你看行么?这不去年你还在说,城东碧桂园那边精装房跌到七千一平了,你算下来大学毕业以后,不靠家里帮衬,本地找个工作,也得大几年才凑得够首付。” “我这边给你转三十万过去,你让叔叔阿姨...” 王文兵:“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突如其来的金钱攻击打得兵哥面如土色,他越来越好奇林恩到底在美国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烧杀抢掠的坏事。 “兵!我先听我说话,你先听我说完...”林恩掏出个小计算器开始抠字,“这三十万不是白给你的,还要托你帮个忙。” “我家里的茶桌沙发,还有电视机,都是赵老师找藉口折价卖给妈妈的。” “我的画具顏料不便宜,我偷偷对著商標查过价,我又不傻。” “之前我问老师,为什么要帮我们家里,他这个人嘴硬,不肯承认。就说六一八双十一都有优惠,他家里的东西用旧了,买新的换下来,懒得掛咸鱼去扯皮,也不想便宜二手倒货贩子,没那个精力,结果全都一折两折半卖半送塞到我老屋里来。” “街坊邻里还在说閒话,说我妈离婚以后是非多,赵老师是看上我妈了。我不好说...” “问起这个事的时候,赵老师特別生气——” “——他和我讲,他的想法特简单,自小就喜欢看武侠小说,遇见生活困苦的人,特別是老弱病残,帮他们脱困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我高中这两年多,受老师影响很大,我觉得赵老师真的是个很帅很帅的大人!现在我有点钱了,我希望能报答他,兵哥你是我义父的话,那赵老师就是我教父呀。” “我老爸告诉我,男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 “赵老师告诉我,遇见弱者不能袖手旁观,否则他的心会很难受,他只是不想难受,不要別人回报什么。” “兵哥你比我大一点,打小你就帮我揍同班的调皮鬼,还把零食分给我。” “行行行,行行行行,你都快把我说哭了。”王文兵攥著手机,表情也扭曲,“林恩,要我帮你干什么吶?” “我把老屋钥匙藏入户地毯下边了。”林恩嘱咐道:“你联络我爸,把屋里的物件捯飭捯飭,把一些留不住的电器啊,还有容易老化的桌椅冰箱,都送给街坊邻居,要是他们嫌弃二手货,就捐到福利院去,或者找个公益组织送过去。” “我估计四五年之內都回不去,这些东西放烂了也是浪费。除了这三十万块钱,我还会给赵老师转一笔钱,要不是他帮衬著,妈妈早就发病了,她坚持不了那么久。” 王文兵起初还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没过一分钟,江政学姐那头走公司財务申报,钱已经匯到兵哥的支付宝上了。 这个时候,兵哥的神智恍惚,对著散发暖光的手机屏幕发呆。 他看见洛杉磯下午接近两点的毒辣太阳,还有唐人街的舞龙队刚刚走过闹市区,对照支付宝的余额变化,总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 “那我先去睡了?我明早看一眼是不是你在缅北给我託梦...” 林恩:“打扰你休息了,你先睡觉吧!高三加油!我也要加油...” 王文兵小声嘀咕著:“我能不能去干你这个工作呀?恩哥!你看我有这个潜质么?现在学画画还来得及么?” “恐怕不行...”林恩面露难色:“这行比较费人,经常出入案发现场,还容易遭受枪击,让罪犯惦记上了,可能会上他们的仇杀名单。” 这也是实话—— ——灵异事务科的干员招惹的东西,比什么抢劫枪击重罪犯要可怕的多。 “那还是算了,这事儿我帮你办妥,回头再联繫!你保重身体!也叫佳慧阿姨保重身体!”兵哥客套了几句,也没有拒绝这份现金馈赠,他和林恩几乎无话不谈,要不收这个钱,林恩会很苦恼的。 电话掛断以后,江政学姐递来一杯咖啡。 “算我请你的。” ...... ...... 林伯在二楼喝茶,倚著窗口观察楼下的新人。 大兔猻趴在桌边,审视著林恩,把刚才的电话內容都听完了。 百乐门的胖经理懒洋洋的打著哈欠,好像听到了无聊至极的废话,亮起四颗尖利的长牙,爪子敲打手机来传递信息,对中间人说—— “——这小子花钱大手大脚的,等消息传回老家,他又要应付一大帮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穷亲戚。” 林世英:“不见得,程佳慧那家庭大多有遗传病,林育德因为躲债的缘故,和家里人情淡薄——都是六亲不靠。” 兔猻经理:“天真,善良,这些是他的弱点。” 林世英:“我不想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大肥猫突然挑起灰褐色的眉间杂毛,一下子进入应激恐暴龙姿態,好像有股不明源头的灵压將它笼罩,搞得它紧张兮兮。 “嗯?”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生活在一个,认为善良是软弱的残酷世界里,我不想...”林世英饮下滚烫的热茶,一点都不怕灼伤食管,“工业革命诞生了各种各样的新奇法器,火药和机械製造的战爭机器,揍得你们这些邪神凶兽抬不起头。” “经理,你有丰富的生存经验,沿用丛林法则活到现代。” “你有这种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我不认同。” “这些事很重要,对林恩来说,是这些人帮助了他,塑造了他。往往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你要讲——赌善难贏,赌恶常胜。” “但是谁都不会拒绝和林恩这类人交朋友的,哪怕从弱肉强食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我记得露西·刘易斯也是这么做的,这头妖魔靠近林恩以后,就被这种强大生命力吸引,试著欺骗他,利用他。” “我这个中间人混了那么久,给灵异事务科转发那么多委託,往往是忽视善良、沉溺欲望、冷漠麻木和屈服於暴力,是这些原因导致灵灾的诞生——珀灰蝶的鬼卵由此而来。” “而且他也不像你想的那么软弱,善良並不代表软弱。” ...... ...... “这是人事部送给新人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江政学姐把一个大皮箱推到林恩面前。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丹尼尔大哥会给你安排助教,改造你的身体。” 林恩:“我要健身吗?” “不止是健身。”学姐挽起头髮,把西服外套脱了,扎了个低马尾,她热得吐舌头,“还有综合格斗与器械训练,持续一百天。” “你的学习能力很强,我接待过很多新人——泽洛·赛弗还有你,你们俩的元质构成非常棒,简单来说就是,boss和经理这回捡到宝了。” “你们要晚一点入学,开学校庆肯定是赶不上了。” 林恩紧张起来:“我也得扎生长激素吗?” 江政拍打著皮箱:“不,用不著给你上科技,有经理的祝福呢!这玩意比兽药更好用...” 听到学姐这么说,林恩鬆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变成迈尔斯教练那样虚弱不堪的“肌肉猛男”,只是听著这个意思,好像要在一百天內把他训练成李昂·s·甘迺迪那样的超人。 “学姐,我还有个问题。”林恩拽来皮箱,试了试分量,起码有四五十斤,“就是光练肉有用吗?我的工作不是对付鬼怪么?” 虽然已经和露西这类妖魔打过交道了,林恩还是想问清楚。 影视故事里有很多经典案例,比如身高七尺腰围五尺的好汉猛男,莫名其妙的死於巫术诅咒,这些强壮的人类在魔鬼面前,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力气这种东西,你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江政揭开奶茶塑料盖,往嘴里塞冰块散热——她的头髮实在太厚了,稍稍推动墨镜,眼神玩味语气俏皮。 “你看过《成龙歷险记》吗?” 林恩:“小时候看过,我爸和我一起看!妈妈觉得太幼稚了,她喜欢小马宝莉和熊出没...” 江政:“里面最可怕的妖魔?” 林恩:“圣主!” 江政:“它也有一身肌肉。” 林恩:“对哦...” 江政:“动画片里最厉害的术士呢?” 林恩:“老爹!” 江政:“老爹年轻的时候比成龙能打多了,是力量点满了才转行点智力——就用两条腿硬跑,实在跑不过神出鬼没的幽灵,但是你能延缓自己的死亡时间,儘可能的多爭取一分生机。” “我明白了,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林恩释然,也能理解江政学姐举的例子。 两个没有灵感的普通人碰见恶灵,一个动作敏捷身手矫健,进了家具城就化身战神形態,另一个贫血多病体態虚弱,下个楼梯都可能摔死——鬼怪看了都知道谁更好欺负,谁更容易陷入譫妄,更容易进入附身阶段。 “回见!”江政学姐干完送礼物的活,急著下班,刚钻进车里准备离开。 林恩连忙喊住:“学姐!学姐!你喜欢什么东西呀?” 车窗摇下来,恰好露出江政叼著烟,托举打火机的错愕神態,她像个老菸民,回到私人空间里就开始抽菸。 “嗯?” 林恩:“你给妈妈带了好多水果,还搞了台小缝纫机,她说起这个事特別高兴——她喜欢做手工,以前就是缝皮包和衣饰拿去卖,医生也说,適当的劳动能更好的恢復身体机能,我想给你隨点礼。” “抱歉?”江政摘下嘴边的香菸,用手指把菸头按灭了,是一点都不怕烫,“你在泡我吗?我的意思是,你想加我微信?要联络方式?还是別的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林恩站了起来连连挥手,“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都和你不熟!才见过三面?没有!不是的,我没这个想法...” “不用那么麻烦。”江政掏出手机,对准林恩:“把这个当礼物吧?学弟?” 林恩紧绷著身体,大太阳下面他睁不开眼。 江政学姐:“笑一个!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自然一点!很有活力!” 林恩先是抿著嘴,左看右看,好像调动不起情绪。 “退后一些,站到茶摊遮阳棚下面。”江政提醒著林恩,“我也怕晒,这天儿太热了!” 林恩往后缩了几步,回到阴凉的门廊前。 茶摊老板娘还在看火,照顾绿豆汤,水也滚起来了,关火以后她得空抽手推搡著林恩—— “——往前点!人家离你太远了看不清!哪有那么好的手机摄像头啊?二十米了都?拍个鬼哦!” 林恩蛮不好意思的,他是头一回被女孩子要求著,要好好拍下一张照片,跟著老板娘的推搡,又一次回到阳光里,眼睛也睁开,好像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灼热的空气升腾起来,车轮的排气管冒出扭曲的烟气,舞龙队伍拽出鲜艷的火红绸缎,锣鼓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政学姐喊道:“就这样!林恩!很好!保持住!明年我再给你拍一张!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开朗!” 她按下快门,然后满油出发,轮胎滑过唐人街主干道的泊油路,发出刺耳的啸响。 林恩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学姐走了很久很久,他才回过神,被一种奇特的灵能潮汐控制著,似乎万事万物都变得安静,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神经过敏畏光畏声。 二楼还在看戏的经理大人跳进林世英的怀里,它喜欢这个中间人身上的味道—— “——嘖嘖嘖嘖,可怜的汤姆,被玩弄在股掌之中。” 第二十章 发装备了 林恩回到华裔医院以后,佳慧妈妈心里紧绷的弦总算松下来了。 这些天她吃不好也睡不好,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偶尔打去视频电话,也是江政和泽洛,还有丹尼尔一起来安慰这个忧愁的母亲。 林恩在病床上昏了七天,同事们和老师不想让佳慧妈妈看到儿子重伤濒死的样子。 说起家事,年前林育德要把旧帐一笔一笔结清,虽然有钱了,老林也不能立刻抽身走人,还得留在中山一段时间,去挨家挨户上门拜访,和同伙们算利息讲人情,再把老屋的杂什处理完——等到年后,这个流浪了十几年的男子汉,终於可以和老婆孩子团聚。 ...... ...... 八月一日,迈尔斯教练带著学生泰伦,也就是lasd的线人来到了唐人街。 师徒俩结束了十五天的灵灾核验,隔离期一过,立刻马不停蹄的赶来青英侦探事务所。 百乐门珠宝行的二楼,林恩和泽洛还在开箱验货,拍档两个有一嘴没一嘴的聊著天。在林伯的安排下,他们要接受“锻体”助教的训练。 青英侦探事务所的场地很大,听丹尼尔老师说,林伯租下来银都商场的整个二层,接近四百来平。 这里有免费开放的舞蹈室,给街坊邻居姨娘婶婶们提供娱乐活动。 有棋牌活动室和茶水隔间,吸菸室和健身房,还有留给堂口兄弟们学习传统武术,教拳讲经的讲武堂。 林世英是个彬彬有礼热情好客的人,本地的三合会组织把这位私家侦探当成了阁僚元老的存在,碰上州政府用法律解决不了的问题,通常会来找林世英说理——要这位中间人来详细调查纠纷始末,分清谁对谁错。 久而久之,林伯就成了南加州当地名望极高的地头蛇。 青英侦探事务所自然而然的变成了林世英的情报匯流机关,好像一张复杂而精密的信息网络,本地发生了什么新鲜的怪事情,lapd和灵异事务科都会找林世英打听打听。 凌晨两点,健身区已经没有其他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林世英提前打过招呼,把场地借给灵异事务科的两位新人。 “这都什么啊?”林恩先是把工作服拿了出来,这套装备比预想中要沉得多。 与人事部专员的西装不同,发放给眾妙之门外勤干员的衣服是一套便装,但是一点都不轻便。 揭开塑布,就看到外套夹克好像白色奶油的皮质,刷过一层防腐的油脂,闻起来有种櫸木的味道。 林恩单手揭包装,突然脱手失力,这套衣服跌在橡胶地板上,声音在健身区来回震盪著。 “好沉!” 这套衣服起码有三十来斤,和江政学姐的西服外套一样,异常的沉重。 泽洛抱起工作服,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穿著这么沉重的衣服,真的能灵活行动么?” 林恩在服装里找到了说明书。 [尼奥护甲·便衣外勤制服] [外套面料:採取西班牙美利奴羊皮鞣製而成,內衬填充有六层尼奥革纺织防弹装甲。] [物理抗性:它通过了iiia级美標防弹验证,可以阻挡九毫米和点四四马格南子弹的射击,可以抵挡至少一次七点六二毫米全金属被甲弹的射击,但是两次攻击同一个弹著点会使防护力失效——记得把露指手套戴好,手套连接衣袖的拉索,自然会胀紧里层的金属革,让它完全贴合身体。把皮夹克內层的小马甲扣上,別想著耍帅装逼披著衣服在灵灾环境里到处瞎逛,把胸口弱点藏起来。] [灵能抗性:无] ...... ...... [內衬面料:异形纤维碳布防刺服] [物理抗性:可以抵挡hrc50標准的刀具刺击,对钝角刃的劈砍也具备可观的防护能力,但不耐久。] [灵能抗性:衬衣的领口袖口有黄母神的祝福云纹金绣,对咽喉和掌握武器的双手有基础的灵能防护,可以避免鬼怪直击要害迫使窒息,或是缴械棍棒枪械,废除你的战斗力。] ...... ...... [备註i:尼奥革这种材料,是无名氏学派匠王的遗作,这位匠人打造的闪蝶护甲从二零二六年开始,已经在无名氏攻坚队伍里服役了二十年,对比俄式重甲来说它轻便可靠,金属革面料採取极细的氮化镀鈦钢丝编织而成,覆有dlc金刚石硬化膜,能够利用类似膛线的曲弧面来偏摺子弹的飞行轨跡——由於它的特殊结构,好像把锋利的刀片叠在一起,光源进入交叠错落的金属纤维层,不断的削弱散射,它能呈现出极黑的一面,吸收光源的效率非常高。白天穿上没有外包皮革的人事部工作服,可能会有点热。] [备註ii:它的名字来自“尼奥普托列墨斯梦幻闪蝶”,在漆黑的夜晚,灯光能照亮这种金属革,呈现出好像闪蝶翅膀一样的深蓝色。灵能散发出来的不自然光源,在这种结构之下呈现微弱的金色——具备一部分侦查灵灾的功能。] 林恩看完这张说明书,还没意识到这身护甲有多么厉害。毕竟他是刀战伺服器的,没玩过枪战服,不理解iiia等级的便衣防护力代表什么。 “林恩...”泽洛·赛弗搂著这套衣服,神態紧张开始给拍档上压力,“你居然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丟在地上了?” 林恩:“唔...我不小心...” “它起码值十万!十万美刀!”泽洛煞有介事,抚摸著外包皮革—— ——和林恩的盘羊皮面料不一样,泽洛的衣服整体是黑红色的山羊皮,似乎是为了便衣行动做出区分,腰身裁剪和口袋形制有所不同,不像警员的制服那样,不可能一眼就让灵灾怪物看出来干员的真实身份。 一套衣服十万?林恩心里还没有这个概念,他穿过最贵的衣服,也是去bj集训的时候赵老师丟过来的二手货——老师怕这个孩子跑去帝都被人瞧不起,给临时置办了一套千来块的行头,隨便找了个藉口转给林恩了。 “十万?美元?” “这身护甲能救你的命...”泽洛拆出来自己的外套,举过头顶,在灯光下仔细观察著,“这个品级的皮革,材料本身就很贵,如果按照备註里写的,它能吃下一颗七点六二步枪弹的直击,那么要比市面上的防弹西装强太多。” “现在一些富豪僱佣的保鏢,配备的便衣软质凯夫拉西服,售价在六千五百刀左右,而且只能防手枪弹——口径稍微大一点的都能击碎这层软弱的织物。” “我们的钻石护甲没有装甲板,它软乎乎的,可以弯曲关节全力奔跑,单论这件外套夹克里面的金属革护甲,就不止三万刀了。” “镀氮化鈦和dlc金刚石覆膜,这些处理工艺对金属表面的光洁度要求极高,而且是钢丝,我实在难以想像这些附加工序要花多少钱。” “最终呈现出来的...” 泽洛展开外套的內层,就看见尼奥金属革类似闪蝶翅膀的极黑纹理,层层叠叠的装甲纺线表面透出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深蓝色光辉。 “真是太美了!哪怕不把它当做一件护甲!作为衣服来看!它的设计语言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理性且冰冷的质感,好像精密的机器...” 小毛子眼里充斥著狂热的情绪,就好像小朋友拿到了闪闪发光的玩具剑。 林恩抓起衬衫,还有鲜红的领带,似乎也被这种开箱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哦,要纠正一下,不光小朋友喜欢,大人也喜欢。 领带的夹层里写著林恩的基本信息和血型,方便南加州地方的医护人员进行急救。 这件衬衣的造价估计也不会便宜到哪里去,为了解决散热问题,空心碳纳米管和锻压碳布层层堆叠,不怎么贴合林恩的身材——它有点显肥,林恩不够强壮。 丹尼尔老师不是开玩笑的,他教fbi怎么使用轻步兵武器——而灵异事务科给正式干员准备的装备,就是特工標准。 除了这套隱蔽机动方便携行的钻石护甲以外,学姐送来的皮箱里还有其他东西。 药物补给部分,有两千五百毫升的茶汤,用十个小钢瓶分装保存。 [白夫人製品/乾粉溶剂] [药材溯源:机密內容,请提升你的干员权限。] [基础说明:它是修补肉体的万用元质,在四十五摄氏度左右开始焕发活性,药效在七十二摄氏度左右达到巔峰,再往上加热效果就不明显了。激活以后能够保持充分药效四个小时左右,低於十七摄氏度会让它失活,无法產生任何疗效。] [用法用量:谨遵医嘱,视情况使用,它能够治疗大部分开放性伤口,对於骨折和侵入性损伤疗效有限,需要配合清创手术一起处理体內的异物。无法做到清创,保证不了手术条件的情况下,极有可能诱发增生息肉和恶性肿瘤,因为肢体再生和癒合血肉的过程强行闭合病灶,留在身体里的病毒和细菌,金属片和灰尘,这些致病因会导致二次伤害。] [见效时间:个体差异过大,不同人群使用白夫人製品的效果也不一样,最短时间由吉米·汤普森这位灵能者提供,保持心率每分钟一百八十次,代谢水平和供血循环极度活跃,三百毫升白夫人製品在一百四十秒內修补了他断裂的胳膊,足有十六公斤的骨质、肌肉、筋膜和血管恢復正常功能,指甲和毛髮等等角质蛋白会更慢一些。非极端情况下,白夫人製品也可以暂时把你拉出死门。注意环境温度和体温的影响,贫血和身体失温也会影响见效时间。] [备註i:药一定要在活著的时候喝。] [备註ii:你不能把眼珠子挖出来,再喝药试著长个新的,那很疼,真的。別去尝试,眼球的角膜和玻璃体,它们比角质蛋白更难癒合,需要更久的时间,还可能对视神经发育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说的就是你,林恩。] 泽洛:“单独写给你的,真好啊,有人关心你。” 林恩拿起另一套急救针管,翻到说明书—— “——喏,也有写给你的,拍档!” 二十支气动针剂分装的万灵药,一共两百毫升,十毫升一支。 [万灵药/萃取药液] [药材溯源:机密內容,请提升你的干员权限。] [基础说明:它是修补肉身的万用元质,与白夫人製品类似,但见效速度更快,更加的迅猛。能在极短时间內好像强心针一样,把濒死状態的肉身拉回阳间,在零度冷冻状態下可以保存四十年左右,常温保存注意避光。] [用法用量:不用谨遵医嘱,想怎么用怎么用。当然了,服药以前记得取出肚子里的子弹,把卡进脖子里的刀拔出来,它们会跟著新生的肉芽一块长进你的身体里。给新人配备的注射器有十六根环形排布的短针,每次注射以后记得给泵动气罐注入新的压缩空气,可以反覆使用。] [见效时间:视个体差异,有血液、黏膜、肠道、消化腺等多种方式进入人体,用它泡水洗脸也可以產生疗效,但吸收情况肯定不如直接进入血液那样直接,最快在二十秒內突破血脑壁障,只要能找到下丘脑的意识中枢,你只剩下半颗脑袋瓜了,它也会试著把其他的身体组织修补回来——只需要二十五到五十毫升万灵药,可以再造一副新的肉体。] [备註i:治疗药一定要能治疗。] [备註ii:五十毫升还你满血只是一个谎言,新生的驱壳很虚弱,神经再构骨骼再生,肌肉重组以后,这副陌生的躯体难以適配你的脑子,所有的肌肉记忆都不可靠,如果损伤严重,用药量支撑不了那么大的元质开销,你会变成侏儒,变成短手短脚的小矮人,好像畸形怪胎,像婴儿那样,长出可可爱爱的粉嫩手指。] [备註iii:万灵药治不好的病有很多,不只是先天性遗传疾病,还有你的焦虑和压力。] 剩下的东西,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工具,生存刀,隱藏式麦克风和摄像头,能够塞进钻石护甲的小装备,录製音频视频文件的移动硬碟。 上次迈尔斯健身房灵灾委託的钱也一起送过来了,布鲁斯警司私人赞助的四千四百美刀。 林恩两千,泽洛两千,丹尼尔老师分四百。 两百片止痛药让经理收走了,百乐门不让新人碰这些玩意,虽然只是布洛芬,公司领导也不想让这两个小傢伙尝试任何来路不明的药物——哪怕是警司给的。 林恩没有购置新的武器,子弹所剩无几,这支g19x应该能用很久。 泽洛的枪也是丹尼尔老师送的,是一支杰里科小鹰,十毫米口径。 两人整理好装备,赶巧迈尔斯教练闯进健身区,敲响了隨身携带的拳击铃。 “凌晨两点半!我没有迟到吧?丹尼尔要我来给你们两个松松筋骨。” 泰伦·沃克背著一整套训练器材,跟在迈尔斯教练身边。 “我见过你们俩,是丹尼尔教练身边的两个小辅警!” 接下来的一百天假期,林恩要把六十七公斤的体重,增加到至少七十五公斤。他太瘦了,一米八一的身高,体態好像一条竹竿。 想要揽下眾妙之门情报组的狠活,他必须扛起將近二十五公斤的装备负重,在灵灾环境里帮扶受害者,具备托举伤者迅速转移的体能—— ——经过简单的热身活动,严苛的训练开始了。 第一章 严苛的训练几乎要了我的命 “我受邀加入了安理会和世卫生构建的秘密组织,因为我別无选择,严苛的训练几乎要了我的命。” 一百天之后,林恩对著手机备忘录敲下这行字。 他的精神文明,体魄野蛮。脱胎换骨,百炼成钢。 ...... ...... 在那之前—— ——让我们暂时回到青英侦探事务所里,回到生铁毛钢进入锻炉的那个瞬间。 “你打过架吗?林恩?”迈尔斯教练立起速度球,把拳击靶装配完毕——虽然事务所的健身房也有靶子,但要说教学器材,它们还不够专业。 听到教练这么问,林恩不免开始自我怀疑。 打架? 在集训中心揍同学算打架吗? 视频录像里面,那些偷东西的小坏蛋好像都没还手,能算打架吗? 至於之前... 初升高的时候,林恩入学跳了军训,高中五十六班的同学们偶有交手记录,因为是重点班,赵老师虽然管不住冷暴力,但是打架斗殴这事儿通常都遏制在推搡阶段。 再到后来,制服露西·刘易斯的过程能算打架么? 他先是在楼梯机上蠕动了將近半个小时,然后勉强捡回一条命。 林恩是真的认为,自己没怎么打过架,也没有徒手格斗的经验。 “可能没什么经验,迈尔斯助教...” “你呢?”迈尔斯丟来护手带,“泽洛?” 泽洛的动作麻利,穿戴装备的同时,还在指正林恩的绑带方式,隨口回应道:“我身经百战了,迈尔斯助教——家里发生变故以后,因为语言不通,我没有往欧洲走。”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觉醒灵能天赋,办完母亲的丧事,为了给父亲治病,我是打工自学,跨过俄罗斯的疆界,从白令海峡搭船偷渡来了阿拉斯加。我打听到灵异事务科的存在,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这一路上有底层互害,有船工坑人,还有偷渡的蛇头要从我们父子俩身上啃下几块肉。” “这身肌肉,还有这对拳头,它们替我解决了不少麻烦。” 迈尔斯惊讶的盯著泽洛的眼睛—— ——眼神像极了野兽,时时刻刻警惕著,表达著强烈的领土意识。 “泰伦?“迈尔斯把得意门生喊来身边,“我们先不教街头格斗的內容,你来测试一下他们的两条手臂,用科学训练的发力方法。” 这么说著,迈尔斯教练打开平板电脑,沉迷短视频去了。 这部分的內容过於入门,泰伦也能教。 墨西哥裔的棕发小哥笑呵呵的来到两位辅警新人身边,先是找到泽洛商量。 “你有打架的经验,不如给林恩打个样?让他仔细观察观察?我听教练说,你们都不是普通人,好像是那什么灵异事务科的超能力者?对么?劲儿特別大?” 泽洛:“没错。” 林恩低声询问著:“拍档,这事儿能和他们明说么?” 泽洛:“丹尼尔老师没有守秘的意思,那就是可以说。” 林恩:“哦...” 他心里琢磨著,现在网际网路上那么多灵修,打著宗教旗號圈粉骗钱,宣讲封建迷信的神棍,哪怕灵异事务科暴露在民眾眼里,大家也是见怪不怪了—— ——林恩默默想到,岂不是以后找到一个有梦想的阿飘合作拍抖音,都很难整绝活赚大钱了? 幽灵搞出来的特效再怎么厉害,能比得过ai生成么? 这玩意说是真的,也没人相信啊... “砰!——” 拳头敲打沙袋的声音把林恩的魂魄拉回肉体里。 泽洛已经打出了第一拳,正是弓步发力舒展臂膀的最后一刻。 “真不错!真不错啊!真不错!泽洛!你很有天赋,真的没人教过你怎么打拳么?”泰伦惊嘆道:“你这后手重炮的攻击质量非常高,迈尔斯教练准备的训练器械特地加粗了弹簧,用了特厚的蒙皮,就怕你们这些劲儿大的收不住手。” 拳击沙袋好像一个不倒翁,八节稳固弹簧带著树脂主杆剧烈的摇晃著,被泽洛一拳打得转起圈来,姿態如同搅拌咖啡的汤匙。 迈尔斯教练瞥了一眼靶子的动態,打了个哈欠,接著继续刷视频了,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趣。 “这一拳下去,起码有七八百磅的爆发力。”泰伦小子对泽洛的身材品头论足:“你有多重?” 泽洛:“九十一千克。” 泰伦捏著下巴,斜著眼睛观察泽洛的两条大腿。 “很不错的控制力,身体灵活性也很好。用迈尔斯教练的话来说,你的武器库口径足够大——只要发力方式正確,这两条胳膊轻轻鬆鬆就能把人放倒。” “但是...” 听到“但是”这个词,泽洛·赛弗明显眯起了眼,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泰伦师兄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敌意,连忙改口—— “——不不不,很好了,很好了。” “我们让林恩来试一试吧?” 由不得泰伦说什么,泽洛立刻打断—— “——等一等,你说但是?但是什么?” “我的拳头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否则我会很困扰,要抓心挠肺等多久呢?什么时候才能搞清楚这个但是的意思?” 泰伦脸上冒出尷尬的冷汗,被咄咄逼人的泽洛挤到墙角。灵能者的古怪性格,还有那种阴仄的神態,他实在受不了压力的拷打。 说起这个,林恩曾经在训导主任面前,也表达出了这种类似的灵感压力。 在办公室里面对这个小孩子的时候,主任说起“谁对谁错”,也会感觉到莫名其妙的精神高压。 “拜託,饶了我吧...”泰伦嬉皮笑脸想缓和气氛,“林恩?林恩?他怎么那么重力啊?” 林恩上前按住泽洛的肩,提醒著拍档:“你好像对他太苛刻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这种压力,丹尼尔和林恩能做到,不代表其他人能做到。 “我只是想搞清楚,刚才他说的这个但是,我认为它很重要。”泽洛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灵能,宛如一头进入攻击姿態的野兽,肆无忌惮的释放著灵压。 “但是这对於你这个体重的人来说...”迈尔斯教练呛声了,漫不经心的指教著:“只是马马虎虎,不入流的水平。” 不入流? 马马虎虎? 泰伦·沃克小心翼翼的补充道:“泽洛,我就怕自己乱讲话,不小心得罪了你。” “按照你这个臂展,大腿小腿的协同调度,腰身如弹弓一样蓄积力量,传递到手臂的力矩,全身的力气匯聚到右手——六七百磅的爆发力,在重量级拳手群体里只能算萝莉,像软弱的小姑娘。” “你的体重是九十一千克,没有经过系统训练,从体脂率来看,肌肉量保持得还不错。” “能挥出这种拳头,至少比街头混混要强太多了。但是来到职业拳手的世界,它远远不够格。” 泽洛一下子释然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焦虑,反而兴奋到颤抖。 “对了!我要听这个!我要听的就是这个!请告诉我更多!” “我哪里做错了么?这条右臂曾经在健身房里击倒了那头怪物,而且是两肩受制,两腿悬空的状態,我只能依靠它来脱困...” “如果能找到正確的发力方法,我一定能变得更强。” “所以...”泰伦有些应接不暇,难以招架泽洛的连续质问,“我们先让林恩来试一试?你们俩总得排队嘛!一个一个来!” 听到泰伦这么讲,泽洛依然在释放重力,他连连指正喋喋不休。 “不需要照顾我的情绪,泰伦大哥,像是什么『害怕得罪我』这种话,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喜欢被人瞧不起的感觉,这样会让我充满动力——如果有人来和我竞爭,我就会兴奋起来,身体里的力气源源不断的涌出来了。” “哈哈哈哈..”泰伦乾笑著,健身房里的气温又回到了正常水平,甚至开始燥热,“他性子真急躁哈...林恩?” 来到拳击靶面前,林恩有点无所適从。 他没有殴打固定拳靶的经验,要说打架?怎么用尽全力挥出这一拳? 这些东西对林恩来说是一头雾水,在学校那个环境里,他与同学打成一片的情况往往是暴躁失智的状態。根本就记不住自己是怎么挥拳的,也记不清怎么调度肢体的力量。 要把这些身体记住的姿態,转变为科学理论,然后应用在挥拳动作里,他突然就像那个刚刚学习弹吉他的新手,要重新適应自己的身体,一下子梗住了。 “怎么了?林恩?”泽洛开始拱火,似乎等得不耐烦,“你都是挨打不还手的吗?为什么僵住了?” 林恩:“我找找感觉,拍档...” 泽洛:“要我给你两拳適应一下?” 林恩:“別了吧...我怕你把我打死...” 泽洛:“我討厌还没开始就求饶的对手,快一点,快一点,我还要接著上课。” “別催,別催。”林恩嘴上这么说,身体准备仓促。 他选好位置,丈量距离。 泰伦师兄马上提醒—— “——往前一点。” 这位wbo拳王教出来的羽量级预备役,对距离感的把握十分精准。 泰伦也不是吃素的,光是靠眼睛看,就能看出林恩的距离感不是很好—— ——视力成了林恩的短板,他弱视的左眼无法锁定拳击靶,很难感知到具体的远近差异。 “对,就是这里,不要揨直了手臂去敲靶子,那样可能会损伤关节滑囊。”泰伦师兄对著靶子空击,右拳恰好碰到靶面就停止,手臂呈现微屈的状態,“留下部分压缩手肘的空间,要比直拳的力量更大,而且能保护胳膊,感受拳击力反馈,观察对手的对抗姿態。” “挥拳!” “啪!——” 林恩挥出右拳,护手带撞上皮革,弹簧和树脂底座轻轻摇晃著,好像不痛不痒的耳光。 泽洛:“那算什么?挑衅吗?” “可能对你来说还有点难。”泰伦接著提醒道:“记得用下半身的力量,把全身都调度起来,林恩,这一点泽洛做得比你好。” 不知不觉中,迈尔斯教练已经放下了平板电脑—— ——他看清林恩的右拳直击,看完了整个过程。 “好快...” 虽然没有多少力气,不懂怎么唤醒小腿的第二颗心臟,也不懂垫步。 完全不会配合呼吸加力,腰像是僵死的腊肉,只用了肩颈和手臂的力气。 这一拳打出来的效果,却有惊人的拳速。 “林恩,旋转起来。”迈尔斯教练朝林恩挥了挥手,“你先去旁边热身,原地开合跳五十次,好好思考。” “让身体旋转起来,就像跳舞那样,把脚趾的力量带到小腿大腿,腰肢的肌肉好像橡皮筋那样拧紧了,再一下子朝右手集中——热身以后试著空击。” “那么泽洛,你再来试一试,我知道你们的学习能力都很强,应该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你有一身蛮力,靠著天赋挥拳,如果把拳头看成长枪、投矛器或者炮弹,你的准头真是一塌糊涂,明明是静止不动的靶子,后手拳轰上去,它却开始旋转——这代表你完全就是在瞎矇。” “你的身体认为,只要把拳头挥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从来都不管它落在何处。放到以前,我猜你的街头格斗对手,应该要比你弱小得多,他们的肌肉质量和战斗意志都远不如你——你没学会怎么打架,只是凭著野兽的本能在保护自己。” 泽洛迫不及待的吃下所有压力,回到了靶子面前。 “那么要怎么做呢?迈尔斯助教?” 迈尔斯:“慢一些。” 泽洛:“慢一些?出拳的速度越快,力气不是越大么?” 迈尔斯:“不,既要快也要慢。” 这通谜语听在泽洛耳朵里,那是完全悟不了一点。 “你搞得我好难受啊!迈尔斯助教!什么叫既快又慢?”泽洛几乎要抓狂了。 光头壮汉乾脆站起身,快步来到泽洛身边,拿起粉笔在靶子上涂抹出x形的標记。 “这个位置应该是你最擅长的打击点,你的臂展,你的出拳习惯,我已经读透了。” “朝著这里打过去——” ——x標记所指的位置对应人体的侧腹,也是中位勾摆重拳的舒適区。 泽洛贴近靶子,就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离目標更近,只有六十公分不到的距离。 “迈尔斯助教確实是顶尖的!他只看我出了一拳!就搞明白我最喜欢的打架方法了?!” 內心还在惊嘆著教练的专业性,泽洛不假思索,散手抱架的姿態愈发鬆弛,仿佛整个人都焕发出无限的活力! 来到他最舒適的发力区间,好比內燃机跑进最佳功率的转速,核心调度到手臂的马力和扭矩翻倍的增加。 “——砰!” 沙袋蒙皮出现了泽洛的指印! 它一头栽倒,树脂主杆和稳定弹簧几乎弯折到八十度!只差一点贴上地面了! 突然回弹的靶子要撞上泽洛的脸——他猝不及防,沉溺在全力攻击的喜悦里。 说时迟那时快,迈尔斯连忙扶住回弹的靶子,这位超中量级拳王竟然有些吃力,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干得好!泽洛!这才是你全部的力量!它起码有一千两百磅!这才是揍趴我那婊子前妻的拳头...” 泰伦·沃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同学,可是没有几个师兄弟能在短时间內產生这么大的变化,依靠惊人的学习速度,唤醒核心释放全力。 他在lasd的警司那里打听过灵异事务科,也知道这两个小辅警不是一般人。但这也太可怕了,就像小孩哥抱著吉他昨天还在弹小星星,今天就开始像模像样的演奏加州旅馆... “林恩!热身完毕了?”迈尔斯催促著。 林恩在一旁做开合跳,看到泽洛挥拳的动態,先是被靶子发出的巨响震了那么一下。 他听到助教喊,马上跑到靶子面前—— “——好了!好了好了!” 唤醒身体,代谢加速,他感觉自己身轻如燕。hps带来的併发症暂时远离了他,在凌晨的暗光环境下,气温也刚刚好——重伤初愈的心肺状態勉勉强强。 ...... ...... 林世英就坐在健身区隔壁的茶室里,手上握著一盒卡片。 这些盲文卡正是灵异事务科的干员们歷年体检的结果,也包括林恩的检测结果。 大经理兔猻宝宝暗中观察,十分关心林恩和泽洛的表现。 “丹尼尔给他俩找了个好老师呀,这拳头听起来有力气...” 林世英摩挲著卡片的暗纹,看清林恩的卡背,这才意识到——这小子的核验程序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种族从“人类”那一栏,被错误的分配到“混种灾兽”的行列。 大兔猻盯著林恩的作战技能。 “c+?” ...... ...... 右拳勾摆轰在靶面,指印再一次出现在x形標记上。 迈尔斯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不太確定,內心隱隱猜测著,凭直觉来判断,更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林恩?” 这一拳打出去的效果中规中矩,沙袋倾斜歪倒,越过三十度角堪堪停下,迅速归位回正。 林恩:“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泽洛不以为然,还在安慰林恩—— “——已经很好了,林恩。” “你只有六十七公斤,凭那身软弱无力的肌肉,能跟上我的步调,已经很不错了。” “就这样吧,接下来的任务里,如果又一次走霉运,碰上有血有肉的强壮妖魔,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但愿你不会拖后腿。” 迈尔斯教练佝身低头观察著靶子的皮革面料,眼里全是疑惑。 “你再来一拳?多试几次?” 话音未落,林恩的拳头已经敲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炸响嚇得迈尔斯本能缩头抱架,儘管已经退役多年——后手重拳带起的劲风是如此的危险,他的金腰带不是白拿的。 不是错觉!不是错觉! 迈尔斯又一次看到沙袋蒙皮的指印... 没有错,林恩这小子完全照著泽洛的姿势,好像鸚鵡那样现学现唱,模仿著勾摆运动做了一套体操? 前后两次的攻击质量惊人的一致。 不,不不不,第二次的拳速更快了?是错觉吗? “林恩,再来一次?”迈尔斯像是上癮了,就好比见到改装潜力巨大的好车—— ——他想了解这台车更多的性能表现,粉笔画出新的x形標记。 “瞄准这里。” 话还没说完,林恩已经出拳! 迈尔斯立刻画出新的靶点:“瞄这里?” “砰!” 护手带轰击沙袋的声音好像敲打战鼓! 迈尔斯把位置选在更低的小腹要害。 “然后是这?低靶位试一试?先右后左?” “砰!砰!” 虽然很彆扭,但是林恩学会了... 迈尔斯越来越惊讶,越来越兴奋—— ——这小子只用了一种攻击姿態,用调整步態的方法,改变勾摆的出拳位置。用身体来调整炮架的瞄准镜。前后完成了两次低位击打。走位的过程很慢,出拳的却速度越来越快。 “你是台好车!你是匹好马!林恩!” 林恩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他的心肺又一次告急。 “呼...呼...呼...我喘不上气,助教...我...呼...” 迈尔斯教练要求的出拳节奏实在太紧凑,对一个新人来说太难了... “我打人的力气...呼...肯定没泽洛那么厉害...” 迈尔斯拍打著林恩的背脊,只顾著笑—— ——左右手都能打,林恩的协调性很棒!垫步姿態转移重心非常稳定! 专注力和適应力都很惊人,如果是布置进攻,那么复杂的组合应该也难不倒他。 拋开最基础的身体素质不谈,先天疾病拖了后腿。但是只要能拥有更宽阔的上肢维度,让这副瘦弱的胸腔骨架延展开,掛住更多的肌肉——迈尔斯別的不敢保证,但他绝对有信心让林恩成为一个优秀的徒手格斗者。 “让我也试一试?迈尔斯助教?为什么你没有在我出拳的时候,画下更多的標记来引导我?”泽洛催促著,他又一次吃满了压力,“我能做到吗?让我也试一试吧!” “快点,泰伦·沃克!把林恩扶到一边去!他喘得像看见初恋对象那样怦然心动的怀春少女——我等不及了,继续训练我,迈尔斯助教!” 迈尔斯教练给林恩递上一瓶电解质饮料,要林恩先去缓口气。 转而对泽洛说—— “——哈哈哈哈哈!你是一头好牛!” 第二章 果敢心 “一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只要进入训练的节奏,时间就过得飞快。” 手机的冷光照亮了桑拿室干蒸房,感应炉红彤彤的线圈把石头烘得滚烫。 “噗呲...噗呲...” “冷水浇进去,蒸汽冒出来。” 林恩早一步来到泡池,把身体浸入冰凉的零度冷水。 他赤身裸体趴在池边,拿起手机写备忘录。 “老师说,桑拿是芬兰人的传统文化瑰宝。” “在六十摄氏度的干蒸房里呆十分钟,然后来到冷水池浸泡身体。” “血管反覆扩张收缩,能增强血管弹性,加上药油熏蒸,有强烈的镇痛效果。” “钢铁就是这样製造出来的——用极热的火煅烧,用温暖的油脂和极冷的水淬炼。” “长肌肉的感觉很奇妙,每一天身体都有新的变化,好像肚子总是饿得咕咕叫。” “鸡蛋,肉,蔬菜,只有一些盐和油脂当佐料,食谱里的果糖都很少见。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进食就是拆下老旧的零件,换上崭新的蛋白纤维,增补骨骼的钙质——它实在太难吃了,前几天泽洛还在抱怨这个事,丹尼尔老师请来另一个营养师,结果变得更难吃。” 写到这里,林恩抬起胳膊。 小臂变得越来越粗,稳步增长的尺骨和橈骨掛住了膨胀迅速的肌肉。 看向[欢欣蜜糖],他一直都戴著这块手錶,对比一个月前的手臂尺寸,现如今腕带要多鬆开三个扣。 “无论是衣服、裤子,还是腰带,手錶的腕带,好像这些东西都小了一整圈。” “发现这种变化的时候,我总是惊讶得说不出话,镜子里的人一天一个样。” “丹尼尔老师说,这是正常的。来到强身健体的甜点期,围度增长异常迅猛,只要按照科学方法有计划的锻炼,摄入足够的蛋白质。像我这种还在发育期的男生,脱离了亚健康的状態——有白夫人製品和百事当补剂,就应该是这个效果。” “每天的训练都伴隨著疼痛,强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 “唤醒核心,提升代谢水平,鬍鬚和头髮长得特別快,跟著丹尼尔老师和他请来的助教们,一天有十四个小时都在高强度的运动,没有多少文化课,暑假的时间被这些综合测训填满了。” “力量举,耐力,越野,涉水,泅渡,跳水。” “有规则的综合格斗,还有无规则的持械格斗。” “射击课程,cqc综合技术,cqb室內到巷战的快速反应射击课,保证人质安全和识別危化品爆炸物的实践课,有关灵灾的基础理论课。” “丹尼尔老师的面子果实强得可怕,他给我们找来的助教,在各个领域几乎都是世界顶尖的那批人,上一个给我们做健身餐的营养师,也是ifbb世界男子健美锦標赛的常客,他的老师曾经教过施瓦辛格州长怎么擼铁。手上有两张不同標准,应用在不同赛制的营养师证书。不光能告诉学生怎么练,还能根据学生的体质来制定营养餐,教学生怎么吃。” “丹尼尔老师自己就是ipsc国际实用射击联盟比赛的评委,也是北美地区许多枪械工作室的贵宾。” “不只如此,这一个月的时间,通过林伯这个中间人,青英事务所的健身区来了很多传统武术大师——並不是网际网路卖课的那种大师,而是各个国家,不同地区地域传承格斗技击的专业学者。” “有教德剑和迅捷剑的,也有教菲律宾魔术棍的,有中国的双手剑和单刀,还有sas和海豹的军官来教我们怎么用生存短刀,这些知识又多又杂,得亏是神奇的灵能,勉强让我赶上了学习进度——能记得那么多不同面孔不同种族,不同语言的老师。” “要说花了多少钱?有多少资源倾注在我们身上?” “当我问起这个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忐忑,在中文网际网路的环境里,这种心態叫做[不配得感],意思是我总是在怀疑自己,我值得拥有这种东西吗?我到底配不配呢?孱弱的身体在拖慢这颗心...” “丹尼尔老师说,灵能者是极少数群体,歷史上有很多不知名的巫师萨满,云游四方的道士僧侣——他们乐善好施,用自己的灵能技艺排除万难,为各个地方的老百姓驱赶野兽,送灵治鬼,击败妖魔。” “这些人通常按照自己的个性来行事,瞧不起金银財宝物质回报,把险恶的自然环境当做修炼肉身和灵魂的道场,有一天算一天的四处流浪。” “他们等不到那个虚无縹緲的来生,相信善恶必有现世报——性格古怪,只讲自己的理,不愿留下姓名,无名氏就是这么来的。” “来到现代社会,没有灵感的普通人在灵灾面前,几乎丧失了还手的能力。把凡俗世界的教育资源倾注在灵能者身上,最终送给我们的礼物,也只有这一身强壮的肉体元质——就好比古时候得救的村镇店家,要把后厨的好酒好肉送给打杀妖魔斗败猛虎的游侠,要他吃饱喝足,充满力气和勇气,去面对下一个难关。” “这个时候,我才隱约明白肩上要承担的责任。” “保护人们不受灵灾的侵害,打倒吸人血吃人肉的怪物。” “其实各个州的军队也会协同灵能者完成这些任务,在现代火器面前,露西·刘易斯也得低头做鬼,它们见不得光——工业革命世界大战以后,这个时代的人类是绝对的主角。” “最厉害的武器,是看不见的武器,最难对付的敌人,是找不到的敌人。” “世界卫生组织旗下有商神杖这个商標当皮包公司,利用国际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组织灵异事务科,联合北美本地的对灵灾特种部队,这两个部门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灵能者召集起来,培训成搜捕妖魔的灵能特工,管控灵灾诱发的大瘟疫,阻止大规模邪教活动,灭绝隱藏在人类社会里的珀灰蝶,找出偽人,放逐魔鬼。” “灵异事务科在干员培训环节投下重注,每一个眾妙之门的情报调查员身上,都掛著將近五十多万美金的便衣装备——这行是极危岗位。” “关於训练方面的內容,坚持了半个月,有两三回我差点死在这种高强度连轴转的课程里,心臟负荷太大,每天都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伴有譫妄幻觉,突然心衰昏迷。” “还好有白夫人製品和万灵药,丹尼尔老师用它们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然后又像没事儿人一样,休息个几分钟继续跟练。” “至於百事可乐?” 林恩写到这里,把手边的白罐可乐一饮而尽。 “这种饮品很神奇,万灵药和白夫人製品也是类似的东西,据经理所说,它们和钻石装甲一样,都有神灵的祝福。” “灵能概论课简单介绍了白夫人的来歷,它的名字来自民俗传说,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维纳斯的雕塑与红山文化的女媧石,都存在著一种葫芦形状的肥胖丰腴雕塑——用来讚颂生命的源泉,母亲或vita(生命)的含义,人们把它称为白夫人。” “它就像女媧大神用来捏人的泥,能够填补我们身体的损伤。” “至於百事可乐?这玩意的口感很像网友调侃的那个蓝罐洁厕灵。丹尼尔老师说,它有助消化的作用,能调动身体里的三套能量系统,磷酸原、有氧氧化,特別是糖酵解系统。” “其中蛋白酶元质溶剂,就是百事(pepsi)的直译。” “我和泽洛在健身房里挣扎了那么久,我几乎累到脱水,他被露西吸走至少一千三百毫升的血,我们还能维持神智,体能没有崩溃,大脑依然清醒——全靠这瓶饮料在调度能量,后来我从病床爬下来的时候,瘦了整整七斤。” “如果没有东西吃,没有燃料来补充体能,我们就开始吃自己,这是蛋白酶可乐的副作用——但总比死了强。” 腕錶的计时结束,林恩撑著身体爬出泡池,再一次来到钢铁热循环的阶段。 “泽洛!换你了!” 喊拍档,拍档没有应—— ——林恩捂著脑门,猜都猜得到。 他迅速打开桑拿房的门,把昏迷不醒的泽洛·赛弗拽了出来。 干蒸房里的仪表直衝七十五摄氏度,这头倔牛好像在这种地方也要和林恩分个高低,一定要比林恩热上那么一点,呆在蒸汽室里的时间更久一点。 把白夫人製品兑好水,灌进泽洛的嘴,再往鼻孔里泼,林恩揭开泽洛的眼皮,看见扩散的瞳孔渐渐缩小,似乎从昏厥的状態回到了快速眼动睡眠阶段,已经脱离危险。 “喂!拍档!醒一醒!” 他没有做急救,也掌握不好力量—— ——冷泡室的日光灯照在林恩的身上,能看到褐红色的斑纹层层叠叠爬上皮肤。 百乐门提供的蛋白酶可乐好比点石成金的催化剂,在管理能量促进消化这方面,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力。 他的背阔肌群撑开皮肉,生长速度过快的元质挤压著筋膜,前锯肌饱满有力,两条手臂抬起来就能挡住整个侧脸,护住太阳穴和部分后脑——从刚下病床六十三公斤左右的瘦竹竿,变成七十三公斤的体態。 这些天他弄坏了好多东西,早上洗漱的时候掰断牙刷,喝水捏碎瓷杯,给妈妈送饭拧下养护病房的门把手,在射击靶场里奔跑时撞上內嵌钢樑的墙壁,都能把自己撞得骨裂。 这时候给泽洛来一套心肺復甦,他只怕自己收不住手。 泽洛的呼吸越来越深沉有力,药液呛得他开始咳嗽,终於从体温过热的状態復甦。 “你这个情况很危险的,要不是我发现及时,那么高的温度都给你脑子蒸熟了。”林恩面朝镜子,观察著身体的状態。 皮肤的光泽很不错,昨天的体测结果显示百分之十七的含脂量,恰好能撑起一部分体能开销。 两条大腿稍稍往前抬起,从股四头肌分开的线条清晰明朗,好像蕴含著爆炸的力量。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看起来软弱无力的白化病人了。 原本枯草般的灰白色头髮,如今变成了油亮的银白色。 缺血的眼睛也从粉红色,渐渐转成桃红,暗光环境下,近乎透明的瞳孔好像在发光。 “我没死!我没死!”泽洛挣扎著爬起来,头脑昏沉,又慢慢滑进冷泡池,“是我贏了!林恩!我贏!” “对,你贏你贏...”林恩抚摸著饱满的胸肌,盯著镜子里的腹肌腰线—— ——他几乎沉溺在这种美好的肉体里,不能自拔。 银灰色的凌乱毛髮越长越快,只是一天没有修理就盖住了耳朵和眉毛。 身体的变化影响著精神状態,激素水平上来了,正如迈尔斯教练对林恩的评价——洗刷乾净,吃饱喝足的骏马,正在闪闪发光的湖泊边,审视著自己的倒影。 “我实在是太帅了...” 当然了,他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发自內心,毫不掩饰。 “做了几轮桑拿,毛孔紧缩以后,我的胳膊和大腿白到发光,昨天的抗击打训练留下的痛苦全都消失了,丹尼尔老师真厉害啊...” 他盯著臂膀和肘关节的皮肤,有器械训练留下的旧伤痕,好比泰拳击打香蕉树和椰树的训练,使部分神经末梢坏死,捨弃一部分疼痛感——不只是手臂,他的小腿脛骨也有这些训练痕跡。 “这就是我一直耿耿於怀的...”泽洛贴著泡池边缘,说起他自己的故事:“我绝不能放弃灵异事务科的工作,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百乐门提供的灵能教育是一条晋升的捷径,如果没有丹尼尔老师来教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报仇?” 喝下一罐百事,泽洛恶狠狠的接著说。 “林恩,我眼睁睁的看著妈妈,被魔鬼附身的爸爸杀死了,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时候我只有十一岁,微弱的灵感连魔鬼的样子都看不清,我记不住...” “它是谁?它来自哪里?用什么手段完成投射?最后又是怎么附身在爸爸身上的?” “我甚至不知道找谁报仇,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八年过去了,靠著仇恨我才活到现在,仇恨给了我动力,仇恨塑造了我。” 林恩换上乾爽的衣服,听到拍档这么说,不免內心唏嘘—— ——泽洛的父亲疯了,很难想像他是怎么一点一点熬过这八年的。 “抱歉,泽洛,要说理解你的心情...” “我能感觉到你很痛苦,但我不能说完全理解你,我没有经歷过这些——如果轻轻鬆鬆隨口讲[我理解],就像在骗人,我不想骗你。” 听到林恩这么回答,泽洛反倒平静下来,好像压力缓解了一些,好像从困境里走了出来。 “丹尼尔老师愿意听我说这些,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再后来我察觉到,老师经常受伤,他在无名氏攻坚队服役——恐怕也是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能听我说这些,我真的很感谢你。” 林恩笑呵呵的:“客气个什么!” “不,我要指正你。”泽洛的牛脾气上来了,“这不是你们东方文化传统里的客套,而是一种交易。” “如果没有人愿意听我讲话,阴暗的能量无处释放,会让我崩溃的。” “我能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有严重的性格缺陷,如果不找到什么东西来恨——” “——我就像一头晒饱了太阳的牛,瘫在路边根本就不愿动弹半步了。” “我害怕自己不再往前冲,林恩,我很害怕...” “如果有一天,我想,就这样算了吧。要说杀死妈妈的元凶,以我的能力,根本就没希望抓住它,连影子都找不到,我朝著一块不存在的红布瞎使劲...” “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的灵能都要消失...” “泽洛...”林恩总算想明白了。 做体测的时候,丹尼尔老师念出了泽洛的真名。 冠父姓是亚歷山大德罗维奇,只要把这个名字念出来,泽洛就会陷入痛苦的漩涡,他以前灵感微弱,眼里看不见魔鬼,是父亲杀害了母亲。 突然之间,桑拿房大门口飞来两封文件袋,滑到泽洛和林恩面前。 “看文件,有新的委託。我还有任务,先走了。”丹尼尔老师来得突然,走得也快,他几乎全副武装。有一套尼奥革编织的立领长衣,有完整的护领和面盔。弹掛齐全背著两支长枪,步履匆匆跑了出去。 林恩显得兴奋,催促泽洛赶紧换衣服。 “有活干了!拍档!” 泽洛赶去更衣室的这段时间里,林恩给妈妈发了一段报平安的视频,紧接著把家用手机切换到飞行模式,在工作手机百乐门的內部app掛上执勤状態。 两个年轻人凑到桑拿房的前台边,翻开了新的灵灾案件。 泽洛还有点紧张,虽然看起来他比林恩强壮,但是童年创伤让他本能的恐惧这些灵体和妖魔。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林恩拿到卷宗文件的时候,竟然有一种... 期待感?希冀?跃跃欲试的感觉? 强身健体的结果,带来了一颗果敢心。 林恩不假思索,跳了过程,直接说答案—— “——我妈还在等我回去,我怎么可能会死?” 泽洛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心灵伤害是这个游戏最真实的伤害。 他眉头紧皱青筋鼓胀,刚才还刷上来一点拍档的好感度,立刻就清零了。 表情平静情绪沸腾,满肚子的火都变成工作的动力,又一次吃满了压力。 说“不理解”是真的“不理解”啊? 你可以回头看,但那里没有人在等你了!你没妈了!泽洛! 神了吧!林! 憋了半天,泽洛敲打著文件袋,再也没有丝毫顾虑,只剩下对工作绩效的渴望。 “看文件...我们看文件...” 第三章 失踪的骑警 [眾妙之门·情报搜集·任务编號:10573] [调查地:西好莱坞,abc小学对侧,农夫市场801號公寓·ca 90046] [任务简介:lapd向百乐门发来了委託,有一位即將退休的老警员,在一个月前失踪了。我们根据定位在公寓的停车场找到了他的摩托车,但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希望灵异事务科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补充说明:此类失踪案在洛杉磯很常见,由於公共安全监控设备的缺失,注重个人隱私的保护,没有人及时报警,很多人死在家里隔了一个来月才被房东发现,这很正常。但是骑警在闹市区人间蒸发实属罕见——lapd委託灵异事务科的调查员,请谨慎处理此事。] 翻开文件袋,找到警方提供的录音材料,林恩拿出了一台老古董电子设备。 “这是什么?” 泽洛:“tcm-600录音机,也是隨身听的原型机。” “磁带机吗?”林恩眼里都是好奇—— ——他没见过这玩意,爸爸妈妈和他提到过这些“古董”,但是在二零四六年,磁带机已经能进电子设备博物馆了。 “对,它是索尼在1978年上市的產品。”泽洛揭开录音机的盖子,找到磁带,“看起来...” “嗯,保存的很好,快七十年了。“ 林恩:“磁带也是老的?” 泽洛:“磁带是新的。” 把两节乾电池塞进录音机,tcm600有两个耳机插孔,这台机器应该是第一台walkman(隨身听)的原型工程样机,和后来的tps-l2长得很像,林恩在网上查到了相关资料——它有两个耳机孔,能用一台机器插两幅耳机,同时也保留了磁带擦洗录音的功能。 按下橙色的播放键,从喇叭孔里传来底噪沙响。 [lapd路易吉·希斯克利夫警督的留言。] [丹尼尔教练,骑警队有个德高望重的老大哥出事了。二零四六年七月二十日,大概是凌晨四点二十分左右失联,他的摩托车还在收听午夜电台的节目,隨身执法记录仪掛起的状態,一直都是巡逻中,没有报code99紧急事態。] [他的名字叫弗雷德·肖纳利,从田纳西洲纳什维尔市调来洛杉磯,为社区服务了二十七年,离过两次婚,供养著三个孩子,没几个钱,已经六十五岁。] [早两年我就提议弗雷德退休,像他这个年龄,满足了二十五年工龄就可以享受全额养老金。但他是个很固执的人,执意要干到七十岁。] [他的左臂有撕裂伤,年轻时挨了几刀。就在上半年,加州理工大学配合医院给学生体检,他报名当志愿者,干一些搬运桌椅矿泉水,搭帐篷摆告示牌的杂活。当时发生了一起枪击案,为了保护学生们,弗雷德和嫌犯谈判对峙,大腿中弹疗养了四个月,最近才出院,坚持要继续执勤,还是不肯退休。] [弗雷德·肖纳利是lapd骑警队的精神领袖,虽然他的职位不高。伙计们很关心他到底去了哪儿,奈何警力有限,他的两个前妻还在爭夺遗產的归属权,家属主动申请撤案,迫不及待要在弗雷德的死亡证明上签字盖章,本案暂停调查——直到最近分割財產的官司结束。] [我知道这很冒犯,丹尼尔教练,我作为警督,不应该向百乐门和灵异事务科提出这种要求——毕竟没有明確的证据,也没有充足的前期调查,看起来这事儿和妖魔鬼怪没关係?对么?不归你们管。] [无论是仇杀,或是其他什么的,被他两个远在田纳西州的前妻害死了?雇凶杀掉了?弗雷德去哪儿了?我们查不出任何东西,只希望有个明確的结果,哪怕找到的只有这位老骑警的一条胳膊,能证明身份的残骸也好,留有枪伤的大腿骨,或者一封遗书。] [伙计们凑了一些钱,还有一台摩托车,丹尼尔教练,帮帮我们吧...] [lapd友情赞助] [宝马r1250rt警用重型摩托车] [劳务费:十四万五千五百四十二刀] 泽洛:“有零有整的...” 林恩:“应该是警局內部搞募捐,希望用这笔钱找到弗雷德爷爷。” 泽洛:“他们不想对外公开这件事?” “很打击士气吧?”林恩推测道:“如果把这笔钱公开对外说明,要招募赏金猎人,雇私家侦探,警察局骑警队的老大哥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要民眾帮忙一起找——会引发公眾安全恐慌的。” 泽洛:“弗雷德的家属主动申请撤案...“ 林恩:“没有关心他的亲人了,他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泽洛:“所以委託灵异事务科的干员,用灵能帮忙调查。” “嗯!听起来应该和灵灾没关係...”林恩有条有理的分析道:“至少目前来看,丹尼尔老师给咱们俩安排了一个难度比较低的入门任务,帮lapd解决无头案。” 继续掏文件袋,有弗雷德·肖纳利警员的照片,歷年的体检证照,警局周年庆典还有圣诞节的合照,二十七年里留在lapd骑警队的所有工作痕跡,都被同事们送了过来。 看得出来,很多人都在关心这位警员的下落,材料很详细。 林恩:“这台录音机也是弗雷德的东西?” 泽洛:“对,文件里解释,这是弗雷德年轻时泡妞用的东西。一台设备两个人用,他当时消费不起索尼头款隨身听新品,托关係搞到了这台原型样机。” 林恩:“还有其他用处么?” 泽洛照著丹尼尔老师留下的备註,跟著念—— “——磁带很敏感,在灵灾浓度微弱的环境中,灵魂虚弱灵力溃散,你们可以试著用录音功能搜寻线索,灵感难以奏效的情况下,它能帮你们更好的收听死者的声音。” “它和弗雷德的关係密切,如果这位老骑警已经死了,或许能用它来侦听灵体留下的信息。” 还有其他的,零零碎碎的巡检记录。 二零四六年七月二十日凌晨,这位六十五岁高龄的老骑警刚刚结束固定线路巡检的工作,绕著市中心走自由路线,往人口更多的西好莱坞街区驶去。 警用电台对讲机信道通畅,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林恩和泽洛几乎把耳朵贴在录音机旁边,只怕错漏了底噪掩盖的细节。 弗雷德的声音中气十足,和总局联络时,还有心情开接线员的玩笑,通报状態能听到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 直到凌晨四点十五分开始,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有情况,我去看一看。” [接线员:“需要支援吗?”] [弗雷德:“不,好像是火灾?”] [接线员:“弗雷德,发生什么了?”] [弗雷德:“你没有看到火吗?公寓楼上?”] 录音內容里传来其他人的声音,应该是弗雷德警官抓住了一个路人问话。 [弗雷德:“就在那里?窗口还在冒烟?你看到了吗?帮我叫消防队,时间紧急,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接线员追问著:“有人报警吗?弗雷德?有切实可靠的警情么?弗雷德!你在哪儿?!”] [弗雷德:“我在西好莱坞这片儿,没注意看路牌,应该是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我要进电梯了,没信號,等会再说。”] 这一等,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走吧。”泽洛拉起林恩往外猛衝,“不对劲,林恩,不对劲...” 林恩一头雾水,没感觉哪儿不对。 “怎么了?泽洛?” 哥俩抱著材料,叫了一辆网约车,朝著西好莱坞赶去。 在车上,泽洛翻出文件袋的另一份录音材料,从单肩包里掏出一副有线耳机,捅进walkman的耳机孔里。 “你有耳机吗?” 林恩看到拍档这么紧张,心里也莫名跟著紧张起来。 “有有有!” 他拿出蓝牙耳机,就看到泽洛抿著嘴,咬紧牙关悻悻不满的样子。 泽洛:“要有线的!拍档!你清醒一点!” 林恩:“我哪儿来这种老古董啊,三点五毫米耳机孔淘汰多少年了都...” 不得已之下,泽洛把耳机分了一只出去。 这份录音材料是lapd的质询记录,弗雷德警员消失以前,曾经有不少目击踪跡,与弗雷德有语言接触的人们,配合警员的工作提供了一些线索。 [年轻的女声:“我有一点印象,我当时在小学门口往好莱坞大道走,跟我的男朋友一起,好像听到有人喊,著火了?著火了?我抬头看啊,哪里有火呀?”] [年轻的男声:“我们喝了太多,没有什么印象了,那个老警官好像很激动,一下子就不见了。”] ...... ...... [中年男子的疲惫声音:“我睡不够,完全睡不够,头特別疼,他要我看楼上,我不想从店里走出去,实在太热了外面,他说著火了,要我帮忙报消防。”] [年老婆婆的声音:“那是个很有礼貌的绅士呀!我记得很清楚,他好高大,壮得像头水牛——他要我离远点,有东西从楼上掉下来,我也没看到什么东西,我感觉他很紧张。”] ...... ...... [警司兰瑟·布彻的质询记录——] [——凌晨四点二十五分左右,消防接到火情通报,但是没有发现任何火灾的痕跡,农夫集市801號公寓楼进行了紧急疏散。] [我们只找到弗雷德·肖纳利的摩托车,很遗憾同事们。这些目击者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弗好像產生了幻觉,我们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又理解了什么,他没有精神病史,购物记录也找不到致幻效果的药品,或者他有门路去別的地方买,他嗑大了么?] ...... ...... “仔细听...”泽洛更换磁带,换回弗雷德刚刚来到801號公寓楼下的那一小段录音。 [接线员:“需要支援吗?”] [弗雷德:“不,好像是火灾?”] [接线员:“弗雷德,发生什么了?”] [弗雷德:“你没有看到火吗?公寓楼上?”] 林恩眯著眼,突然眉头紧皱。 泽洛:“听到了吗?” 按下倒带—— ——反覆侦听。 林恩:“为什么...” 泽洛:“他们听不见吗?” 林恩:“確实有火焰燃烧的声音,是底噪吗?” 泽洛:“不,很明显的区別,底噪是嘶嘶嘶嘶的响动,好像风吹动沙子一样。” 除了背景底噪以外,林恩確实听到了一些不属於物质位面的奇怪音源。那就是火焰扑出窗口,热气涌动的啸响,带著些水分发潮的窗框木楣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动静。 “他確实看到了火灾。”泽洛提醒著林恩:“不知什么原因,其他人看不见。” 林恩:“为什么?801號公寓以前发生过纵火案?” 泽洛:“很可能是灵灾,比如以前在公寓烧死的灵魂作祟,把弗雷德爷爷引去某个房间,就此人间蒸发。” “那房子闹鬼?”林恩再一次拿起弗雷德警员的照片,“他真高,又高又强壮...” 这位六十五岁的老骑警在去年圣诞节聚会上,面对镜头笑容灿烂,戴著大蛤蟆墨镜,肩宽起码有六十五公分,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 他的毛髮旺盛,鬍子茂密,看上去凶巴巴的,抱著两个小孩子——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孩子,这两个娃娃是警员同事的儿女。 泽洛:“他有灵感吗?” “灵能概论说...”林恩搜索著脑內资料库,翻起教科书:“如果一个人很虚弱,离死不远,也会產生微弱的灵感,能看到一些脏东西。” 泽洛:“当时他的身体状態如何?” 林恩:“有两个月前的体检报告,很健康。” 泽洛:“那么可以確定,801號公寓確实有一桩亟待调查的灵灾。” 林恩:“那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呢?” 一脚急剎,泽洛和林恩差点撞上前座头枕—— ——哥俩懵了,司机师傅颤颤巍巍的递来手机收款码。 “到地方了,兄弟们,我听得懂中文,虽然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能不能快点把帐结一下,我不想惹麻烦...” 林恩和泽洛表情尷尬,打开visa扫码付了帐。 晚间八点左右,夕阳的红霞掛在天边,好莱坞闹市区的高楼大厦照出一片火烧云。 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了一层红色,就好像酒杯里的威士忌混进红莓汁,玻璃盪起一圈圈迷离梦幻的雾气。 停车场入口的灯光昏暗,801號公寓的大厅步梯通道静悄悄的。 泽洛又一次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戴上耳机,要用两只耳朵同时听音,双声道来確定火焰发声的方位—— [——接线员:“需要支援吗?”] [弗雷德:“不,好像是火灾?”] [接线员:“弗雷德,发生什么了?”] [弗雷德:“你没有看到火吗?公寓楼上?”] 突然从耳机里传来尖叫声! 离现场越近,这种灵能潮汐就越强烈... 泽洛感到耳廓剧痛,他扯下耳机带出脓血! “cyka6лrдь!(狗娘养的!)” 林恩见状赶忙上来扶,他看见泽洛捂著右耳,瞳孔震颤身体僵硬。 从耳机里传出的女声尖叫持续了十来秒,终於停止了... “不!不不不!林!不!”泽洛从单肩包里翻出酒精棉,清理著右耳的血跡。 眼看林恩要来拔左边的耳机—— ——泽洛连忙喊。 “別!別!疼!太疼了!別!” 翻开泽洛耳周的软骨,林恩不敢接著触碰其他敏感的部位—— ——半入耳的耳机塑料腔体好像经受高温的炙烤,外壳和泽洛的耳道黏在了一起。 刚才泽洛强行拔出右边的耳机,撕下来一块皮,儘管如此,它的发声单元依然在工作,依然在播放磁带录音。 有路过的好心人上前问了一句。 “兄弟,怎么了?” 泽洛连忙回应:“没事!我没事!” 林恩小声嘀咕著—— “——真他妈邪门儿...” 第四章 互相支撑 “泽洛...” 林恩眼里都是担忧,还没进入801號公寓,別说弗雷德在哪个房间消失的,连门牌號都不知道——拍档的耳朵已经开始流血了。 “要不我们喊人帮忙?呼叫支援?” 右耳皮肤剥落,左耳道烫伤,调查任务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么? 泽洛不甘心,哪怕他在发抖——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战慄著,脆弱的五官软肉遭受攻击,树脂和塑料散发出焦臭的味道,从耳道灌进鼻咽管的烟气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害怕这些诅咒,本能想要逃离,想从痛苦里脱身。 现在还有的选,还能退一步海阔天空,至少还没正式进入灵灾现场。 林恩说的对,藏在801號公寓的猛鬼灵能激盪,把目前收集到的灵灾现象记录下来,交付给丹尼尔老师,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那是弱者的思维,是弱者的藉口。 “接著往里进,我要查清楚这件事。” 林恩:“真的假的?耳朵不要啦?” “林,就算现在呼叫支援,也是喊来快刀行动组帮忙,等同事们找到这里,我该说什么?”泽洛咬紧牙关,从吃痛半蹲的姿態,扶著停车场交通岗的铁皮门爬了起来,“我和他们说——” “——对,我还没进门呢。” “几號房?我不知道?” “目標是什么东西?灵体?还是有血有肉的实体?” “它是什么来头?生前是什么人?死后又有什么愿望?怎样才能调和?才能把鬼魂送走?” “我知道得越少,快刀就要承担越多的风险。” “如果有人因此受伤,我会自责...” 泽洛的眼神阴鬱,表情狰狞。 “哪怕有万灵药,也得活著的时候喝。” “要是有快刀的前辈因此而死,连喝药的机会都没有,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感觉得到吧?” 此时此刻,林恩能嗅到泽洛的汗液散发出来的信息素—— ——那是极度恐慌的浓烈感情,拍档几乎要被恐惧征服,被恐惧击倒。 “一个月前,我在健身房里被这种情绪控制,面对怪物时,我的两肩和锁骨传来钻心的疼痛感,根本还不了手,意志一下子就屈服於这种痛苦了。” “林恩,多亏了你,你让我意识到痛苦並非是不可战胜的,你让我有了还手的力气。” “这一个多月里我一直在思考,沉迷於那种感觉。是什么让我拥有了改变命运的力量?是什么让我起死回生?” “那个时候,你要我换个人去恨,要我控制仇恨,好像牵住畜牲的韁绳,把这股灵能朝著正確的地方牵引。” “儘管我还是很怕疼,我害怕这些灵灾现象,害怕幽灵和诅咒,更害怕妖魔。” “试想一下,任谁都会害怕对么?把融化的塑料往耳朵里灌,疼得我几乎站不稳了...” “但现在我变得更强了,至少我能暂时克服这种恐惧心,能继续往前走——我不想逃。” 泽洛的半张脸都烫得发红,他从储存万灵药的保温袋里掏出一块冰,捂著堵塞的左耳。 冰块沾上耳机的塑料壳,立刻冒出滋滋滋的声响,微弱的漏电声伴著水花一起,刺激著这个小毛子的敏感神经——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坚定不移。 “真不错呀!”林恩是有样学样,他在丹尼尔老师手下学习了一个多月,助教们用来鼓励学生的词,大抵都是“你真不错!你真的好有才华!”,哥俩不光长了肌肉,残酷严苛的训练也让他们的心智发生了蜕变,“泽洛!你真不错!哇!听著就有劲儿!” “林,你也是快刀,你是我的武力援助。”泽洛反而越来越像丹尼尔老师,他的话也变多了,连他自己也觉得囉嗦,可是不说出来心里憋得慌:“我还有一点点私心。” “要是在这里打道回府,我的能力也就止步於此。” “无论是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家传通灵办法,或是从丹尼尔老师那里学来的四类调和魔术仪式,它们都没有实践的机会,我也得不到成长。” “十一岁的时候,面对魔鬼我无能为力,草草办完母亲的丧事,带著发疯的父亲逃走。” “我还要接著逃吗?我能逃去哪?”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身边有这么一个病懨懨的人跟著,我就很不服气,心里充满了动力。” “难道我要一个病人来保护么?我需要你来给我加油打气?” “我比你差在哪儿?你的痛苦来自肉身,我的痛苦来自精神...” “我们总是想逃离这种痛苦,万灵药也治不好的痛苦。” “呵呵呵...”林恩尷尬的笑著回应道:“你说的东西好深奥哦。” 泽洛:“很难理解吗?” “对,很难理解。”林恩主动走在泽洛身前,往停车场的地下货梯方向去。 泽洛的眼神失落,就像对牛弹琴—— ——他原以为林恩和他一样,总有共同点,只不过林恩比他更幸运。 “要我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我肯定不敢进电梯。”林恩接著提醒道:“虽然不理解,但是我支持你——你说得没错,我是你的快刀,我来支援你。” 说实话,要泽洛一个人跑来801號公寓,也会半途打道回府。 但是有了这么个拍档,好像就没那么恐怖,没那么痛苦了。要举个例子,用接地气的比喻来讲,那是恐怖游戏里你和好兄弟连上麦,在一个小房间里用两副手柄,肩並肩一起操纵著游戏角色,共同闯进鬼屋。 只不过现实不像游戏,可能真的会死。 进入电梯的封闭环境,林恩立刻切换到工作模式。 “你耳朵不要紧?” 泽洛:“右耳还有点耳鸣,左耳开始瘙痒,塑料热胀冷缩,过一会儿还要麻烦你,帮忙把变形的耳机腔体取出来。” 林恩:“能听清楚吗?具体在几楼?我们没有更多线索了...” “应该是中间的楼层,五楼到十楼。”泽洛说完这些,异常的惊讶—— ——因为林恩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跳过了质询环节,没有多余的废话讲。 “你知道我戴耳机的意图?林恩?” 林恩卓然超群的灵感天赋又一次发挥了神奇的作用,哪怕拍档没有提前说明意图。他看到泽洛侦听的动作,大抵能猜到用意。 “对,能猜出来,目击者录音的材料里提到了,弗雷德不光看到窗口有火,还有高空坠物。” “你想仔细侦听火场的声音,两只耳朵同时听音才能確定大致的方位,是西侧还是东侧呢?我看到你这么做的时候,就觉得你真聪明呀...” “灵能潮汐可以传播信息,会把死者的感受,临死之前的体验,变成灵感压力,变成恶毒的诅咒。” “我一下子就想通了,就这么简单。” 泽洛没有接话,面对林恩的夸夸攻击,他有些难为情。 “现在要怎么办?” 林恩:“一层一层找过去,那么是东侧还是西侧?801號公寓一层有二十七个房间,如果能確定方位,搜索工作会简单很多。” 兄弟俩在电梯里停留了很久,沉默著,仔细的思考著。 与其空耗体力逐个排查,找到正確的答案才是捷径。 “是东侧...”泽洛指著电梯里的楼型分布图—— “——每一层的十七號房到二十三號房,就是这个方位。” 林恩:“確定吗?” “我不確定,但是在大厅外的街道上,我听到了女人的尖叫声。”泽洛补充道:“正是这声尖叫把我的耳机烧毁了,火场里烧死的人就是她。” “她要把临死之前感受到的痛苦,通过这台录音机传递给我,也让我听清楚了具体的方位,正是我头顶东南偏东的十七號房到二十三號房,我没来得及抬头看——或许当时我能忍受痛苦,抬头看过去,就能看到火场的幻觉,也能確定房號,我太软弱了。” “別对自己太严格,拍档。”林恩按下按钮,决定从五楼开始查起。 电梯的按钮迟迟不愿亮起,林恩又按了一遍。 5號的灯光闪烁著,发生了故障。 泽洛紧张起来:“看来不是这一层。” 林恩没再敢乱动,只怕电梯故障,机械受到鬼魂的控制,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意外。 “要不要出去?” 话音未落,电梯门关闭了,泽洛眼疾手快伸胳膊去拦,却被林恩拉了回来。 “咚!——” 门扉狠狠撞在一起,发出的动静大得嚇人。如果泽洛刚才把手指伸进去,不说骨折,梯门咬住手指,一时半会肯定脱不了身。 “她不怀好意?”泽洛又开始冒冷汗,“林,我不该把你拉进来,要是走楼梯...” “一样会鬼打墙。”林恩打断道:“都闹鬼了,不要心存侥倖,拍档,好好回忆一下,你听到的那一声尖叫,代表著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泽洛犹豫之时—— ——头顶的电梯灯光开始闪烁,时不时从高亮的白炽灯,变成电压不稳的血红色高频闪光。 林恩:“就是这位美女,她当时哭喊著?还是在骂街?要赶你走?或者说?她想求救?” 话音未落,电梯的灯光又一次恢復了正常,电力故障好像恢復了。 “我们在负一层,不怕坠下电梯井,就算困在最底层,过二十四个小时总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林恩显得十分冷静,他是一点都不信邪,“我怕你惹人家不开心,会错了意。公寓有十八层高,电梯如果冲顶,咱俩肯定活不下来。” “她应该在求救。”泽洛起先怀疑自己的听力,接著怀疑自己的情商—— ——他很少去聆听尖叫的含义,特別是女人的尖叫。因为类似的刺激能让他回想起母亲临死以前发出的尖叫声,他总是不愿去想。 “对,她在求救。” 林恩的手指慢慢贴向电梯按钮面板,一个一个试过去。 6、7、8、9全部失灵。 来到10层,终於启动了。 “就是这里了,她要我们帮个忙,鬼挺好的,还会主动指路。” 泽洛的呼吸急促,明显被这一惊一乍的电梯嚇到了—— ——在电梯爬升的过程中,他时不时瞥向林恩,看到这个白髮红眼的华裔老弟,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进入工作状態以后保持专注,这种心態令他既羡慕又嫉妒。 “林?为什么你那么冷静?” 林恩没有別的想法,要放在一个月前,他可能还会害怕,身体虚弱胆子就小。 现在他吃饱饱长高高,三十天骨头窜了三公分,一米八五的个头,整个人血气旺盛,头脑清醒,变得更不信邪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能我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泽洛更不能理解了。 电梯大门敞开,林恩先一步走了出去,把梯门拦住,动作利索拉扯拍档。 “我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呆著,没有人来打扰我。” “因为神经过敏,总是能听到奇怪的声音,我觉得那是耳鸣,丹尼尔老师和我说,那是灵感侦听到了死者的声音。” “我想,这没什么可怕的——自然科学告诉我,组成我们身体的东西,全都是地球的物质。” “医生和我说,我这样的人活不长,我就特別珍惜陪在妈妈身边的时间,我想自己已经足够幸运,没被当成畸形儿流產,妈妈为了安慰我,她和我说。” “我们死了以后,尸体烧成灰埋进土里,过了几十年就变成树木的养料,然后变成虫子,变成蝴蝶——生命时时刻刻都在循环,永远都不会终结,要是妈妈有一天发病了,她也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著。” “我认为灵魂也是这样,譬如这位还在火场里挣扎的女士,她很痛苦,她要你也感受这种痛苦,希望你能拉她一把。” 林恩左右张望,找到十七號房的门牌,没急著敲门。他顺著泽洛的耳机线,找到烧毁的右耳腔体。 硬壳塑料已经变形,受到耳廓的挤压,耳机壳变成了泽洛耳周软骨的形状。 林恩抓著泽洛的头髮,把拍档拉到面前。 泽洛:“干什么?!” 林恩:“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好,那我原谅你。”泽洛忍痛偏头,任由林恩窥探著他受伤的耳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別再碰我的伤口了...” “十九號房。”林恩捏著耳机腔体发黑的塑料壳,展示著变形的发声单元—— ——钢丝滤网和发声单元刺破了塑壳,在黑乎乎的软泥里留下了19这两个清晰的数字。 泽洛恍然大悟:“她想让我们帮忙举行送灵仪式么?想结束自己的痛苦?” “应该是这样,她的嗓子烧坏,或许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林恩顺著耳机线一路摸过去,小心翼翼的拿捏左耳腔体,这部分熔融的塑料壳还留在泽洛的耳道里。 泽洛表情扭曲:“干什么?要把左边耳朵的烂塑料也拔出来么?” 林恩:“分析一下,我的情报调查员,你来仔细分析,动动脑子。” “abs外壳,熔点差不多是两百六十度,也是她彻底断气,灵魂离开身体时的室温,看来这场火灾没有扩大。”泽洛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至少没有烧到別的房间去,有人及时报了消防,可惜灭火的时候,她已经被烧死了。” 经过冰块的冷却,左半边耳机腔体慢慢拽出来。 它的形状渐渐延展拉长,夹带著部分红彤彤的脓血,变成了片状的钥匙。 林恩:“找到了,看来不用灵丝撬锁那么麻烦。” 酒精棉布清理乾净耳道,泽洛喝下一口白夫人製品,终於从痛苦中脱身。 “道理我都明白,林。” “但是这和弗雷德警员有什么关係?” “他在这里消失的?还是我们找错了人?” 林恩不以为然,把塑料钥匙片捅进锁眼—— “——帮帮她吧?或许她知道一些线索呢?” 第五章 无耻混蛋 林恩小心翼翼的拧动钥匙片,这块柔软又脆弱的塑料嵌进锁芯,接著按下门把手。 “咔噠”一声—— ——门开了。 一零一九號房间漆黑的玄关映入眼帘,鞋柜在右侧,左边是衣帽架和落地镜。 走廊的灯光把林恩的影子拉的老长,新鲜的空气涌进陈旧的屋子里,掀起一片灰濛濛的雾。 “拍档,你看住我。” 林恩准备直接进入灵灾现场,要泽洛留心掩护。 “你打算就这么直接闯进去吗?”泽洛免不了紧张,他看不见屋子里的其他细节,实在太黑了,黑得反常:“我还有更好的办法,林...” 小林同学闻言立刻原地一百八十度调头,鞋子要踩在入户地毯上了,还没落地就缩了回来。 “细说。” 两位灵能者经过培训任务的考验,还有灵能概论课的教育,早就不是一个月前的愣头青了。 泽洛·赛弗有驱魔人家庭的祖传典籍,虽说这行自学难度有点大,但是他多少会两手通灵仪式,能在这种信息匱乏的场合派上一些用场。 从单肩包里掏出两瓶溶剂,泽洛开始搜集必要的素材。 林恩:“这都是什么玩意?” 泽洛蹲在入户地毯边,能明显感觉到屋子里微弱的灵能反应,室温比廊道还要低上几度。他摩挲著地毯的毛料,最后乾脆把整条入户地毯都扯了出来。 “鹿油和圣水。”泽洛拿起小瓶子同林恩解释道:“我的母亲是个东正教徒,她从外公那里继承了这些药方,这两种溶媒再加上一些...” 说到此处,泽洛停顿了一下。 他更加用力的揉搓著入户地毯。 “灵能触媒。” “也就是死者的元质,骨灰、毛髮、血。” “分泌物、汗液、泪液,哪怕是排泄物。” “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喝下去也好,涂抹在五官周边也行,当做眼药水倒进眼周黏膜吸收,都可以暂时强化灵感,追踪死者的灵体。” 林恩感到惊奇,小声议论著—— “——你做这个仪式,为的是排除干扰?单独选中一零一九户主的灵体?” “对,你很聪明,林恩。”泽洛翻开地毯的背面,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你真的太聪明了,我越来越嫉妒你了。” 他掏出生存刀,小心翼翼的刮下一层泥灰。 “这间公寓后来应该没有人住过,西好莱坞街区的房价很高,没钱的穷人住不起,有点钱的十八线演员也不会住闹鬼的屋子。房东把它当做不良资產,就这么閒置著。但是为了排除其他灵体的干扰,我要对这位美女单独进行定向追踪。” 他瞥向入户门一侧,落地镜旁边有放置化妆品的柜檯,摆放著花棋银行的檯历,显示的日期是二零二零年。 “林恩,帮我查一查户主的身份,接lapd警用內网,你在公司app上应该能找到。” 林恩打开工作手机,开始翻资料,但他的后台没这个东西。 “没有权限。” 泽洛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用我的手机查。” 眾妙之门情报调查组有这个功能入口,直通洛杉磯民政系统,根据801號公寓一零一九號房的地址,查到了户主信息。 “是个专门做房地產租售生意的,关係不大。”林恩跟著一路看下去:“房东在花棋银行做定投,每年都有分红,这傢伙真有钱呀...” “房子烧死了人,他来处理后事,清乾净房间以后,把烧毁的东西全都换成新的,檯历是银行送的礼品,也就是说,这位女士应该是二零二零年以前,死在这间屋子里。” “距今有二十六年,或许更早。” 林恩越来越疑惑—— “——这件事和弗雷德爷爷有什么关係?” 泽洛没有答话,他正在专心致志的准备仪式。把入户地毯割开,露出里层橡胶。 里面的泥灰夹杂著一部分死者的皮屑,难以清理的毛髮,这些东西光靠家政清洁根本洗不掉。火场的高温把地毯烘得膨胀起来,能容纳许多泽洛需要的灵能触媒物。 他把这些皮料泡在鹿脂和圣水的混合溶剂里,紧接著深吸一口气。 “林,现在你要看好我。” 林恩点了点头,大抵能理解拍档的意思—— ——泽洛准备在门外进行通灵仪式来强化灵感,这样也不必以身犯险,进入灵能潮汐更厉害的核心区域。 但是这种仪式肯定有副作用,鬼魂对泽洛的邪念投射更强,更容易陷入附身阶段。 小毛子没有和林恩说这些,因为他的父亲和母亲经常举行这种仪式来追踪鬼魂——父亲发疯的原因,或许就是喝了太多类似的魔药。 泽洛盘腿坐下,把沉重的工作服外套脱下,黄母神的刺绣祝福自始至终都没有產生任何反应。这些具备妖魔防护能力的丝线,会影响通灵仪式的追踪效果。 他把牧牛杖枕在大腿边,摘下领带揭开两颗领扣,便看见一抹幽蓝色的掛坠悬在胸前。 林恩看清了—— ——泽洛的辉石首饰是蓝色的,近乎墨水一般,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水瓶状宝石,有一圈银饰,六条蛇纠缠在一起,组成了珠宝的基座。 鹿脂和圣水混合均匀,橡胶破片里的尘土在溶剂瓶里搅出一片灰濛濛的雾,好像金灿灿的蜂蜜。 泽洛的母亲把这种药称为“慈悲魔药”,能够体验死魂灵生前的一部分记忆。 这不是他头一回喝下慈悲,要讲个让人伤心也哭笑不得的地狱笑话——泽洛把母亲的骨灰当成了灵能触媒,总共尝试过三次。 结果从母亲的受害者视角来审视凶案,他根本看不出任何东西,认不出魔鬼的真身,还差点把自己逼疯。 药液淌下咽喉落进胃袋,泽洛·赛弗闭上了眼睛,意识也在逐渐抽离。 突然之间,他心神剧震头疼欲裂!想开口说话,却完全发不出声音! 不止一个!死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不止一个... 他的意识撕成三份,同时出现在陌生的房间,在盥洗室外走来走去,在小复式二楼哭泣,在一楼的主臥室柜檯边,站在窗户旁,飢肠轆轆的盯著桌上的薯条。 这些混乱又复杂的视角,感官过载產生的幻觉,三个死魂灵同时影响著泽洛的大脑。 林恩还没有察觉到泽洛的异样,或者说—— ——时间还没到。 泽洛·赛弗喝下慈悲魔药以后,思维陷入了暴走状態。 林恩看来,拍档的神態安详呼吸平缓,也没有异常的灵能潮汐从身体里涌出来。 ...... ...... 揭开二零一九年七月二十日的檯历。 恰好来到午夜十二点,魔笛兄弟里更成熟一些的弟弟,正在为僱主达芙妮提供更严谨的计时收费服务。 高个一些的大哥名字叫卡西亚·布莱恩,他没换鞋,在厕所抽大麻。 矮个一些的弟弟名字叫彼得·布莱恩,他踩在入户地毯上,很有礼貌。 兄弟俩这次来到801號公寓,就为了办成一件犯罪生涯头等大事,他们要转型,要尝试新的绑票赛道。 “彼得!彼得!我还要等多久?”厕所传来大哥的哀嚎声,“我好疼!我感觉脑袋快裂开了!从下午六点搞到现在!达芙妮到底是怎么想的?” 透过镜子,能看到彼得·布莱恩的栗色捲髮,乾瘦的身材,微微凹陷的两颊——他的右脸有疤,脖颈靠右侧的皮肤有子弹留下的翻滚擦伤,这傢伙是个亡命徒。 “达芙妮,不好意思。”彼得有些不耐烦了,呼唤著僱主:“我的哥哥不懂礼貌,不懂你们上流社会的规矩。” 从一楼主臥室的方向传来女人的回应—— “——让他消停会儿!我还没做好准备呢!烟钱管够!我来付!” 又过了一阵,彼得也开始抽菸,但是不像大哥,他不碰毒品。 厕所传来的吼叫声越来越响。 “我真的太疼了!彼得!彼得!我忍不住!” “六个小时了!六个小时了!达芙妮还没搞完吗?!” 彼得按灭了菸头,快步穿过客厅,走到臥室门口,小心翼翼的敲著房门。 “达芙妮女士,你到底在搞什么?我们现在要绑架你!要绑架你啊!” 客厅摆放著名牌包包,金饰和藏酒,镶钻的內衣裤隨手丟在电视机柜下边,但是入室抢劫的兄弟俩根本就不在乎这些钱——他们的目標明確,服务態度非常好。 落地窗旁边的钢琴盖著一层防尘布,看得出来达芙妮没什么艺术细胞,但是琴盖上不光有她刚刚发售的唱片,还有一颗桃心形状的屁股蛋汗渍,她就喜欢在这台价值三百多万刀的钢琴上与心上人翻云覆雨。 臥室房门突然往外开,撞得彼得连连后退,鼻樑骨发酸。 “操你妈!”达芙妮骂骂咧咧的,只穿著睡衣,香肩半露浓妆艷抹—— ——这位身材火爆性感热辣的杂誌封面女郎,指著劫匪的鼻子骂个不停。 “操你妈的狗杂种!你!还有你!” 她一会儿指彼得,一会儿指厕所的卡西亚。 “两个没教养的小瘪三!操你们的婊子妈!听清楚了吗?操你妈!” 她的眼球鼓起,神態如同暴怒的甲亢病人,在狂躁不安的情绪里释放著愤怒。 彼得摘下了帽子,翻开额前的碎发,露出略显沧桑的,带著细纹的眼睛,想给僱主一个好印象。 “抱歉,达芙妮小姐,就算你要僱佣我们,也是按时计费,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达芙妮呲牙咧嘴的,好像一头吉娃娃。 “你们俩是怎么想的?哪来的狗胆?在我的屋子里吸大麻?什么按时计费?我像付不起钱的人吗?我要你们帮我搞一票大的!没胆子就拿上客厅的金饰!拿上老娘的镶钻內裤!滚回你们婊子妈的梅毒子宫里吃屎去吧!” 彼得:“十分抱歉。” 达芙妮:“把你那窝囊废大哥喊出来!我有事和你们说!再给我几分钟!我要补个泪妆!看上去梨花带雨惹人怜爱才行!他就喜欢我哭!他操我的时候就喜欢看我掉眼泪流鼻涕!” “砰!——” 房门紧闭的动静嚇了彼得一跳,他紧绷著身体,重新戴上帽子,只怕房间里有针孔摄像头,把自己的脸照下来。 “卡西亚?” 彼得倚在盥洗室的洗手台旁边,有一嘴没一嘴和哥哥閒聊,也说不出那句话—— ——还要再等几分钟?他说不出口... 毕竟达芙妮在六个小时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补个妆,要漂漂亮亮的当人质,这样她的金主才愿意花更多的钱来赎她。 “彼得!你没和她提过我们俩的威名吗?” 彼得:“说了,大哥,我们是魔笛兄弟,专门拐卖儿童的那个魔笛兄弟,残忍冷血,好像吹著魔笛把孩子们骗进人肉工厂,给爱泼斯坦的后厨提供原料的那个...” 卡西亚:“她一点都不怕咱们?她那么勇敢的吗?” 彼得:“人家的情夫可能就在爱泼斯坦的名单上,在餐桌上坐著呢。” 卡西亚:“哈哈哈哈!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不是要改换赛道么?以后不拐小孩子了,想办法绑个大肉票——怎么还是同一个老板?” 彼得:“圈子就这么大,有时候你不得不感嘆,冥冥中自有天意。” 卡西亚:“我好疼,彼得,我好疼...” 彼得:“忍一忍吧,卡西亚大哥。忍一忍。” 卡西亚:“给我药吧,求求你了彼得...” “你不是疼,你一点都不疼。”彼得嘆了口气,捂著鼻子,只怕厕所里的菸草味燻黑他的肺:“芬太尼让你成癮,没办法,我知道戒断症状很难受。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换个工作。” 卡西亚:“换个更刺激的?” 彼得:“对,比如去银行?” 卡西亚:“我操!老弟!你长本事了?!” 彼得:“我们先假装自己很自律,找个地方先住著,白天干点杂活,比如给人修房顶,剪草坪,晚上好好睡觉,入睡之前在客厅跳二十分钟健身操,让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们俩在干什么——正常的付租金,而不是敲诈房东。” 卡西亚:“为什么?” 彼得:“因为要走租金流水,入职需要租金流水证明。” 卡西亚:“然后呢?然后呢?” 彼得:“混进去,混个安防保卫的工作——本来就咱俩的身手,给有钱人当保鏢,混混日子应该没问题...” 卡西亚:“我不想当有钱人的狗!你以为我拐孩子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渣!彼得!你说点儿別的吧!” 彼得:“我打听过,只要给点钱,和银行经理关係够硬,混到保安主管——我们俩,就我们俩,离那个金库越来越近。” “喔!喔!喔!我操!老弟!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卡西亚大哥暂时忘记了疼痛。 彼得:“然后每一年,我们都能合理合法的,从银行里偷到七万多刀。就这样持续二十五年,有满额养老金...” 卡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妈叫找个班上!老弟!” 第六章 这就是生活 达芙妮最后还是没能如约守时,过了四十分钟,这位好莱坞边缘艷星慢悠悠的走出闺房。 “喂,佩珀?卡提亚?” 她甚至记不得魔笛兄弟的名字。 彼得立马来了精神,拱开厕所的门,要把大哥喊出来干活—— “——办正事了,卡西亚大哥。” 就看见一个光头大汉蹲在浴室里,捧起花花公子的杂誌,突然捂著屁股凶神恶煞的骂道,“你不会敲门吗?彼得!” 彼得小子连忙把门带上,悻悻不满的离开私人空间。提前一步回到客厅,要帮僱主安排一段声泪俱下的肉票演出。 “怎么?你那个废物大哥呢?”达芙妮夹著细长的女士香菸,给自己画了个泪妆,两颊发红,眼线从臥蚕一路晕染到法令纹去——她確实做好了准备,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 彼得:“他在拉屎。” 达芙妮的脾气暴躁,变得歇斯底里:“我不是说了!你们尿过道也別尿在我的马桶里!他脑子有问题么?” “人生不易啊...”彼得安慰著僱主:“达芙妮女士,谁能斗得过吃喝拉撒四件大事,他总不能拉在公寓门口吧?” 厕所传来卡西亚的叫喊—— “——我没拉在马桶里!我拉在浴室里了!” 话音未落,达芙妮红著眼,气的发疯。 她从沙发下边抽出一支ppk手枪,指著彼得的脑袋—— ——几乎是同时,彼得·布莱恩掏枪上膛,para45型1911同样指向达芙妮。 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谁都不好过。 “你们这两个臭傻逼!”达芙妮骂道:“我得花多少功夫才能把浴室清理乾净?那是我的爱巢!” “哪儿他妈不是你的爱巢?”彼得的忍耐力已经到达极限,“玄关口?入户电梯?钢琴?客厅沙发?还有这条楼梯?到处都是假高潮留下的尿骚味!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贱货...” “我和大哥破门进来,都快被你的狐臭味给熏晕了!一口水都没得喝!到处都是碳酸饮料和气泡水的空瓶子...” “你带我俩搞大钱?还在纠结你那个破浴室?” “这绑匪当得也太窝囊了!就现在!来决斗嘛!要么开枪吧!开枪我也能打死你!鱼死网破啊?” 於此同时,从浴室方向传来了连环响动屁—— “——哦!哦哦!哦齁齁齁!一锅麻辣烫!”卡西亚大哥舒心的嚷嚷著。 这一屋子神人对泽洛·赛弗造成了严重的神经损伤,但是没办法,他喝下慈悲魔药以后,这三个死魂灵的记忆好比洪水猛兽,药效完全消退以前,他要一直被这种幻觉硬控。 过了一分钟那么久,达芙妮举枪的手开始酸软,她终於意识到,这么对峙下去没个好结果。 “好!干活吧!佩珀!” “我叫彼得!彼得!”彼得咬牙切齿,跟著把枪口压低,“我的大哥叫卡西亚!卡西亚·布莱恩!” “管你是什么?皮特?佩珀?还是普多?”达芙妮满脸不屑,她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没文化的亡命徒,名字都懒得去记,“我想我很快就会忘掉你们俩,想挣钱,就得靠脑子!” “现在,帮我把手机架起来,对准这台电视,主摄像头朝著客厅的沙发。” 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彼得还是照做了—— ——架设手机的过程是那么麻烦,要调整角度,再去適配灯光。 达芙妮在沙发上搔首弄姿,扭得像一条蛆,期间她换了好几套睡衣,用电视机和手机的两套摄录系统来观察自己的神態——她是个非常敬业的演员。 彼得不禁要问:“有必要那么麻烦吗?达芙妮?” “把你的嘴闭上!我需要一点情绪!衣服的顏色能表达情绪!红色给人的压力太大!橙色能带来恰到好处的诡异和压迫!这些都是讲究!”达芙妮呵斥道:“光太强了,显得画面氛围太轻鬆,如果光太暗了,我的未婚夫看不清脸部压暗的细节,他不知道我有多么可怜,你怎么开高价?怎么要赎金?!” 彼得:“呃...” 他调整客厅的灯光,听从达芙妮的命令,似乎变成了道具组的工作人员。 “角度和姿势都很重要!这事儿就和泡妞一样!你泡过妞吗?”达芙妮又一次打出弱点暴击。 彼得:“以前有个女朋友...” 达芙妮:“然后呢?” 彼得:“有一次,我躲在她家,警察上门来调查,带著搜查令来的,前后门都有人。” 达芙妮:“嗯哼?” 彼得:“她把我锁在地下室,她说她去处理,结果不给条子掏搜查令的机会,一句话都没说,她好像受够了这种生活,她疯了,抱著枪衝到草坪外面,她说她有城堡法,私人领土不可侵犯,她拒绝配合调查——我听到好多枪声,我不敢,我不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达芙妮沉默了,她听懂了彼得的故事,却不想完全理解清楚。 “你应该跟你她一起出去!一起!你这个懦夫!” 彼得显得失落又悲伤:“世事难料啊,达芙妮,我只是想活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达芙妮喊停—— “——好了,就是这个角度,把我绑起来。” 达芙妮举起双手,彼得拿来浴巾,在僱主的指导下,头一回学会了怎么绑架。既不伤害人质的腕关节,也能很好的限制人质的行动。 达芙妮提示著:“把睡衣的肩带拉低一点。” 彼得照做,低声问:“会不会太暴露了?” 达芙妮:“我要他心疼,要他紧张!” 彼得接著往下拉—— “——要露出多少?” 达芙妮:“太低了,高一点。” 彼得:“为什么?” 达芙妮:“显得放荡,好像我被你俩强姦了一样,失去贞洁的妻子只会被丈夫拋弃...” “他不爱你?”彼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达芙妮不再说话,彼得却要多补一刀。 “他不像你想的那样...那么在乎你?” 卡西亚大哥摇摇晃晃的,刚刚繫紧皮带,靠在洗手台边。这个光头汉子面露凶光,滥用药物让他面部肌肉失控,歪嘴斜眼流口水。 “怎么样?彼得?她搞到钱了吗?” 彼得立刻回应:“要开始了!马上就开始!” 时间来到凌晨一点,达芙妮拨通了未婚夫的视频电话—— ——过了一阵,电视机投屏和手机屏幕,同步出现新的画面。 那是一家酒店的客房,男子面对镜头,睡眼朦朧满脸是汗,好像客房的空调不太给力,半梦半醒被达芙妮的电话叫起来。 “小甜心!小甜心!”达芙妮赶忙开始叫嚷,发挥著拙劣的演技,“我被人绑架了!~” 彼得在荧幕外,看著这一切发生。 但是卡西亚大哥不打算坐以待毙,这位法外狂徒有著极强的主观能动性,他临时起意,不经彩排,要给自己加戏。 光头大汉从支架上取走手机,来到沙发前尽情的摇移镜头,展现著达芙妮准备了六个多小时的妆容,破坏掉灯光氛围,要把这低俗艷星的鼻孔都拍清楚。 “——喂,娘娘腔!看得到吗?” “我要一千五百万美金,匯到你未婚妻帐上,我们兄弟俩自己去取钱。” “十分钟內我要听到转帐的声音,不然的话,我就毁掉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电话另一头的男子神態呆滯,半梦不醒的,突然说—— “——你的意思是,你要毁掉这台九十八寸的索尼电视?別,兄弟,別...” “它的年龄比你俩加起来都大,算电子古董,我蹲了好久的拍卖会才拿下它...” 达芙妮尖叫著:“你开了前置摄像头!?你在干什么?!” 卡西亚著急忙慌把手机塞给彼得,同时也暴露了兄弟俩的长相—— ——这两个笨贼不知所措,彼得拿来手机转到后置摄像头,把话接上。 “先生,不好意思...” 男人:“不好意思?” 彼得:“对,这么晚还要打扰您。” 男人:“达芙妮?” “他们两个绑了我呀!亲爱的!我要死了!”达芙妮还想找回一点紧张感,但根本就紧张不起来。 男人不以为意,接著同彼得说—— “——这个女人是不是告诉你们,她是我的未婚妻?” 彼得:“確实如此...” 男人不耐烦的说—— “——好了,房子里的东西都是你们的,別碰我的电视,还有钢琴,这两件东西確实值钱,都是吊装送进客厅的,你俩要徒手搬出去难度太大。销赃也是个问题,它们早就停產了,一般商户吃不下这种藏品,也没几个有钱人愿意买旧货。” “要是半路上撞坏了,我会很心疼的。哪怕它不再属於我,要我从黑市买回来,它们也不够完美了!” “至於这婆娘?好莱坞一个导演朋友给我介绍的姘头,別把她弄死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钱我来付——哦对了,不要划花她的脸,顺便问一句,你们有传染病么?哎呀!哎!算了,隨便吧。” “我不会报警的,我的未婚妻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找我麻烦,到时候又得打官司。我没时间陪你们耗,就这样。” 事情朝著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彼得和卡西亚面面相覷。 视频电话突然掛断,再想往那头髮消息,达芙妮已经被男主人拉黑了。 “事已至此,先找乐子吧?”卡西亚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朝达芙妮美好的肉体看过去。 彼得连忙呵斥:“大哥!大哥!你清醒一点!我们是人渣!狗屎不如的人贩子!马上要转行,变成绑匪!对吗?还不是强姦犯!我没打算拓展这方面的业务!” 卡西亚又一次开始解裤腰带:“我管你这的——老弟,你听到了,这婊子指著我们的鼻子骂了一整夜,要我等六个多小时?就为了听有钱人的几句废话?” “对啊!她那个情夫確实有钱,可是和她有什么关係!?” 达芙妮动弹不得,她已经嚇懵,没了肉吃,屋子里的两条野狗变得蠢蠢欲动。 万幸的是,彼得及时掏枪制止了大哥。 卡西亚的手放在腰带上,没来得及取枪。 “你拿枪指著我?” 彼得:“哥哥,我来想办法好吗?” 卡西亚:“有什么办法?你要杀我?为了这个婊子?你要杀我?” “不!不不!不!我不想当强姦犯的弟弟!”彼得破口骂道:“你清醒一点!卡西亚!我们那个杂种老爸就是强姦犯,他从来没照顾过一天妈妈!” 卡西亚耸肩无谓,爬上小复式的二楼,要休息一会儿。 “好吧!我给你时间,我愿意再等一等,我愿意,不过我很生气!彼得!我好生气!我好伤心...” 彼得已经心力交瘁,他没给达芙妮解绑,而是抱著这个小明星回了臥室。 他把达芙妮丟到床上,像个清教徒,嗅见屋子里的香水味,打开窗户通风透气,拉了一半窗帘。 紧接著他开始翻找床头柜,找到达芙妮和情夫的床上用品,拿来一根蜡烛。 “听到了吗?达芙妮小姐,我的大哥对你很失望。你没有兑现承诺,还让我们等了那么久,都是白费功夫。” “你的镶钻內裤值几个钱?钻石这种东西卖二手,折个一成还能换到多少钞票?至於黄金?把它们全搜走了,能卖个五十来万就不错了...” “不够啊,远远不够啊...” “我要你好好想一想,人质要耍花招,就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达芙妮见到棺材终於落泪,再也没有囂张的气焰,连连点头:“我想!我想想办法,別杀我...” 彼得:“就这一根小蜡烛,在它烧光以前,你要提供自己所有的银行帐户和密码,把信用卡也交出来。” 达芙妮急切的说:“我想想!让我想想!” 彼得走出门外,决定透透气,留给达芙妮最后一点时间。 他的內心挣扎,实在不想杀死这个人质,但是没办法——以往都是把儿童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拐卖不需要染红自己的双手,人不是他们杀的,也就半夜做做噩梦,不至於遭受亲手杀人的精神折磨。 去银行找个班上? 说给大哥的玩笑话,其实是彼得的真实想法。 或许只要形成上班的习惯,大哥就会好起来,一份踏实的工作干了七八年,怎样都会接受这种平淡的生活。 他想金盆洗手,想找个温暖舒適的小城市住下,再也不想躲在地下室里,听到女朋友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听到恨之入骨的枪声。 “彼得!彼得!我饿了...”达芙妮呼喊著:“彼得!求求你了!给我点吃的,我没办法思考!” 彼得实在太善良了,善良得不像个拐孩子的人渣混蛋。 “你要吃什么?” 达芙妮:“薯条!电视柜旁边还有一份凉掉的薯条!拿过来吧...” 彼得想给达芙妮送吃的去—— ——卡西亚立马夺走了薯条篮,凶巴巴笑嘻嘻的闯进臥室,把老弟拦在房外。 “你还要宠著她?!彼得?!” 彼得欲言又止,再一次重复著之前说过的话,“吃喝拉撒是人生大事啊,哥哥,没办法。” “放你妈的屁。”卡西亚把薯条放在床头柜边,又把达芙妮的双手绑死在床架上:“我就要她眼巴巴的看著!” 光头大哥蹲在床边,谆谆教导好心劝解。 “保持飢饿感!妹子!” “保持飢饿!你们这些公眾人物完全不做身材管理的吗?薯条是你能吃的东西?” “我一直保持著飢饿感!永远都吃不饱!如果这次绑架是彻头彻尾的失败!我要把你两个香喷喷软乎乎的胸脯割下来炒了吃掉!快!他妈的!给我好好想想!” “你的钱都放在哪里了!如果能凑够一千五百万!我要老弟亲手餵薯条给你吃...” “嗙!——”的一声,臥室门紧闭,为了发泄怨气,卡西亚关门的动作特別用力。 他恶狠狠的盯著老弟,盯著彼得软弱无力的眼睛,好像雄狮巡视领地那样,催促彼得:“把客厅的金饰捡起来,值钱的都带走。” ...... ...... 达芙妮像一头待宰羔羊。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 要怎么活下去?別说一千五百万,一百五十万都拿不出手—— ——起初她想配合这两个绑匪,狠狠讹一笔情夫的钱。但是人家压根没把她当回事,甚至不如客厅的那台电视机重要。 现在怎么办?要怎么办? 她的银行帐户只有贷款债务,根本就满足不了魔笛兄弟。 至於这篮子薯条?本该是她用来挣扎求生的道具... 是的,薯条! 它好像能创造奇蹟... 达芙妮不死心,儘管两条手臂绑在床头,她努力伸出脚趾,去鉤掛床头的薯条篮。 窗户已经打开了,她记得西好莱坞的广场养著不少鸽子—— ——如果鸽子聚集起来,楼下的人们一定会注意到一零一九房! 她的肢体柔韧性很好,脚趾把薯条篮的烘焙纸撕开,儘量让香气散播出去,或许那些可爱的小鸽子就会飞过来了! 好像时间的流速变得越来越快,蜡烛燃烧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 蜡油滴在达芙妮的足踝,烫得她浑身颤抖—— “——操你妈的!狗老天!操!” ...... ...... 彼得在门外抽菸,他想开门看看达芙妮。 卡西亚:“你要干什么?” 彼得:“说不定她想起什么了。” 卡西亚:“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我!” ...... ...... 舒展股骨肌群,用脚趾把薯条一根根平铺开—— ——把油脂均匀的涂抹在床头柜上,儘量让油炸食物的芳香跟著室內的新风系统,朝著窗外挥发出去。 达芙妮咽下紧张的唾沫,好像在做仪式。但是这种无用仪式呼唤而来的,並不是白鸽,不是小天使。 蝙蝠飞了进来,嚇得达芙妮两腿紧缩,一下子踢倒了蜡烛! 它滚落到窗帘边,引起火苗,红彤彤的火光顺著粉色的帘幕往上爬! 小蝙蝠搂起薯条就往外飞,看到火光慌不择路,撞上透明的玻璃,在窗户自然闭合的前一秒飞了出去。 “呀!!!——” 火势越来越大,达芙妮嚇得六神无主。 ...... ...... 听到达芙妮的惨叫,彼得又一次心软了。 “卡西亚?” 卡西亚:“不许看她!你要经得起魔鬼的诱惑!这是考验!彼得!难道我们以后只能绑男人么?碰上女人你就是这副德行?” ...... ...... 窗户里的火光越来越亮,灼热的空气涌进达芙妮的鼻腔。 她不敢叫唤,也不想把实情说出来—— ——有机会吗?有机会脱困么? 她已经耍过一次花招,如果让魔笛兄弟知道她还想求救,这两个丧心病狂的绑匪会毫不犹豫的开枪打死她! “我没事!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呆著!蜡烛还在烧著呢!它好得很!” “我想起来了!我的银行卡號,我只是捨不得...” “我辛辛苦苦挣了这么多钱,我捨不得呀...让我一个人安静的呆著吧...” 她蛄蛹著,想掀起床头的铝合金框架,可是力气太小。 火舌衝到窗边,点燃了床单,达芙妮这才感觉到致命的威胁步步紧逼! ...... ...... 听到屋子里的女人这么说—— ——卡西亚精神振奋,同老弟耀武扬威。 “看吧!这婊子就是吃硬不吃软!” ...... ...... 於此同时,火焰烧到床上,贪婪的吞噬著床单被褥。 达芙妮满脸通红,她感觉自己要蒸熟了!铝合金框架融化,她挣开束缚,用手去掀窗户,却被滚烫的把手烫得软弱失力! 她心一狠——比起火苗,客厅里绑匪的子弹要可怕的得多! 一头撞碎窗户,她的衣服也开始燃烧! 只要街上的人能看到火光!只要能看到! “救...” 不知不觉,她已经说不出话,高温烟气几乎要融化她的咽喉,只有悽厉的惨叫声! 一台宝马警用摩托从西好莱坞街道驶来—— ——那是二十七年前,刚刚调来lapd骑警队的弗莱德·肖纳利小警官。 这位骑警只是看了一眼火情,帮忙叫了个消防,便匆匆离开了这里——没有收到明確的警情,这不是他的职责范围。 ...... ...... 两分钟之后,西好莱坞街道传来消防车的笛声。 越来越浓烈的烟味搞得彼得心神不寧,他闻不出烟味的区別—— “——卡西亚?別抽了!整个屋子都是你那个味!” 卡西亚:“我没抽,我他妈两个小时没抽大麻了!早就抽完了!” 彼得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他要打开臥室门,却被滚烫的金属门把烫出满手的水泡! 一脚踢开大门!达芙妮僵死的肉身趴在窗边—— ——她几乎变成了一团烤肉!到处都是火!成群的蝙蝠伏在窗台旁,它们啃食著达芙妮的脸,朝著五官软肉下嘴!撕开耳朵!啃啮眼球! “啊!啊啊啊啊!啊!”彼得嚇得面无血色,被灼热的气流推出臥室,回到客厅的时候,不由自主握紧了枪。 卡西亚听到有人敲门,本能警惕起来—— ——他拔出枪,精神意志已经熬到极限,缺乏睡眠和休息。 门外的消防员喊道—— “——洛杉磯消防队!你好?需要帮助吗?有人报了火情!一零二零还是一零一九?隔壁说是你家起火了!” 卡西亚二话不说,朝著门外打了一枪! “操你妈的臭警察!还想骗我?!彼得!彼得你在哪儿?!彼得!来帮我!我们暴露了!有人报警了!” 大腿中枪的消防队长连滚带爬,让队友们搀扶著,朝著电梯逃跑。 彼得的精神力枯竭,已经来到悬崖边—— ——他毫不犹豫,把枪口对准了哥哥。 “你把她害死了!卡西亚!你到底在想什么!” 卡西亚神志恍惚:“我好疼啊!彼得,为什么要吼我!我在保护你!给我药...” “操你妈的!烂毒狗!”彼得红了眼:“操你妈的!我想让你好起来!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好起来!你他妈干了什么啊!” 这句话成了彼得和卡西亚最后的遗言。 在密密麻麻的枪声里,两支para45型1911手枪射出十四颗子弹。魔笛兄弟俩互相攻击,倒在火场的血泊里。 ...... ...... 泽洛·赛弗从噩梦中惊醒—— ——他先是忍受著烈火灼烧的痛苦,浑身冒出高温蒸汽,皮肤起了过敏丘疹。 他的脑袋传来钻心的疼痛,躯干和大腿,还有命根子中枪的幻痛,狂怒和暴躁,焦虑与压力,这些负面情绪涌进心里,与这三个死鬼通灵共感,简直是终极折磨。 “呕!——” 他吐了,把前不久喝进肚子里的百事可乐和慈悲魔药吐得七七八八,胃黏膜痉挛钝痛,还带著一点血。 林恩:“泽洛!没事吧!” 泽洛跪倒在地,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有五分多钟。 林恩:“你看到什么了?” 白俄罗斯小伙的咽喉受到胃酸的腐蚀,勉强应了一句。 “一言难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