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修仙界弘扬道教》 第一章 老东西,终於死了 破草庐里,油灯只剩一线豆光,风一吹就晃。 床上躺著个老头,穿著一身破道袍,胸口起伏越来越浅,喉咙里咕嚕 咕嚕响,像煮粥时锅底冒的泡。 陈渊蹲在床边,眼皮尽力往下耷拉,但还是没有掩盖住眼底的那丝喜悦。 “渊儿……” 陈渊心头一紧,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师傅。” 陈渊愣了一下。 老道士眼珠子艰难地转了半圈,盯著他看,那眼神里有股说不出的东西,像想说啥,又像在等他答什么。 陈渊嘴唇动了动。 老道士又咕嚕了一声。 然后就没动静了。 陈渊僵在原地。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老头的鼻孔——没气儿。 又掐了掐脖子——没脉。 陈渊“腾”地站起来,腿甩开,仰头长笑。 “哈哈哈哈哈——” “死了!终於死了!” “老不死的,老不死的你终於死了!” 陈渊笑著绕著草庐转了一圈,回想这一年, 扎马步、背口诀、吃糙米、睡木板...... 他每天都在想山下的大肉麵,多放辣子,加俩蛋。可真到了这天,他又有点捨不得了。 陈渊抹了抹眼角,呼出一口长气。 他伸手推开木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外头晴空万里。 陈渊正要迈腿—— “轰!!!” 天上炸了。 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徵兆地劈下来。 然后他感觉自己起飞了。 不疼。 一点都不疼。 陈渊低头一看。 地上躺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他那身灰布短打,焦黑焦黑的,嘴半张著,舌头耷拉在嘴角外面。 陈渊“嗯?”了一声。 那是他自己。 他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低头看著那张脸,半天没回过神。 这他妈…… 大晴天的也劈雷?! 陈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了个空。 他又去掐胳膊。 也是空的。 陈渊沉默了。 风吹过来,他感觉不到凉,但他能“看”见那阵风。风从破窗户的缝里挤进来,掠过老道士那张乾枯的脸,吹起他鬢角几根灰白的头髮。 老道士还闭著眼,嘴角微微往下耷拉著,像是不太满意。 陈渊忽然想笑。 也想骂人。 他飘到老头床边,盯著那张死人脸看了很久。 “老东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老道士当然不会回答。 陈渊咧了咧嘴,咧到一半又收回来。 “一年。” “你折腾我一年。” “今天你倒好,刚一咽气” “咔嚓一道雷下来,把老子也带走了。” 他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想再开口骂两句,眼前却唰地黑下来。 最后一线光,被抽走。 意识往下沉,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有了点东西。 灰白,很淡,从四面八方渗过来。 陈渊四下转了一圈,这地方前后左右拢共两丈,矮得他抬手能摸到顶。 他伸手往那“顶”上一推。 灰雾散开了些,露出外头的轮廓。 圆的。 闪著一点点暗光。 戒指內壁。 陈渊深吸一口气。 后来陈渊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 他能看。 声音也能传进来——隔著一层水似的,闷,但能听清。 他第一次看见戴这戒指的人,是在一条窄巷子里。 那是个少年。 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高的,眼底一圈青。一身灰扑扑的布袍。 少年蹲在巷口,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对著戒指轻声说: “老祖宗,今天我又能分您七成了。” 陈渊愣住。 ——老祖宗? 少年闭上眼,盘腿。一缕乳白色的雾气从他眉心慢慢渗出来,沿著手臂往下,钻进戒指里。 那雾气一进来,陈渊整个人就“暖”了一下。原本半透的身子,清晰了一丟丟。 陈渊愣了好半天。 他想问点什么。 他贴著那层壁,张嘴:“哎,你——” 没声音。 他试了试用脑子:“喂,小子!” 也没声音。 外头那少年眉头皱得紧紧的。 陈渊看著他的脸。 忽然不想喊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少年叫萧逸。 知道的方式很零碎。 有时候是萧逸自己嘀咕: “今天卖柴的钱,够买三个馒头。留一个给爹。” “老张家二狗子又截我了,抢走了俩。” 有时候是他爹——一个咳嗽不停、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 “逸儿,戒指你別老戴在外头,看见的人多了惹麻烦。” “爹,您放心,我藏衣里头了。” ...... 时间这玩意儿,在戒指里是不走的。 但陈渊能数。 第一天,七成。 第二天,七成。 第三十天,七成。 第六十天,萧逸他爹咳出血。 萧逸从门外挖出两块碎银子,跑去镇上抓药。回来的路上被三个穿短打的小子拦了,剩下的碎银被抢了,还挨 了一脚。 萧逸蜷在地上,吐了口血。 陈渊在戒指里攥著拳。 往上冲,身子从那层壁穿过去半截,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拽回来。 第二百天,萧逸他爹病好了点,能下床走两步,但走不远。 第三百天,萧逸挨揍的次数变多了。 每次挨完揍,萧逸都会蹲下来,把戒指摘下,捧手心里,跟它说话。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第三百六十五天。 这天萧逸照例蹲在巷口送灵气。 巷口忽然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胖小子,陈渊认得——前阵子抢萧逸馒头那个,叫张二狗。后头跟著俩瘦的,眼睛都往萧逸身上瞟。 张二狗大摇大摆地凑上前。 “哟,萧大少爷今儿又来这巷子里偷练啊?” 萧逸往边上让。 张二狗一步横过来,拦在他面前。 “听说你爹的病又犯了?” “今天身上有几个钱啊?” 萧逸抬头,眼里有股东西在烧。 “张二狗,让开。” 张二狗愣了一下,隨即嘖了一声,擼起袖子。 “哎哟,五灵根的废物今天嘴硬了哈?” 他抬手就要扇。 陈渊贴在戒壁上,瞳孔猛缩。 他下意识地往上冲, “砰!” 陈渊爬起来, “砰!” 再爬。 “砰!” 灰雾被搅得乱七八糟。 外头那只胖手已经离萧逸的脸只有半尺。 出不去。 他妈的还是出不去! 陈渊吼了一声。 戒指里的灰雾凝住。 外头那一巴掌——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力量涌入魂体。 萧逸的眼睛,忽然泛起一层灰白。 第二章 老祖顶號 啪。 不,没啪成。 那只胖手离萧逸的脸还有一寸。 张二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只死死扣著自己手腕的手。 “萧——” 世界转了。 天在下,地在上,他听见自己后颈“咔”地一声轻响。 然后他飞起来了。 胖墩墩的身子化作一枚炮弹。 跟在张二狗屁股后面的那俩瘦小子,出门没看黄历。 他们正擼著袖子打算给老大助助威。 抬头。 一只飞天胖子。 俩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 跑。 轰! 一胖。 两瘦。 齐齐镶在了墙里。 墙皮簌簌往下掉。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逸——不,戒指里那位——甩了甩手。 指节咔咔响了两下。 然后他抬腿。 转过两条街,到了萧家门口。 那柴门刚一推开。 萧逸两条腿一软。 陈渊一个激灵,魂体唰地从那少年身体里抽出来,倒退两步飘回戒指里。 戒指內壁那层灰雾嗡地盪开一圈。 外头,萧逸跪在门槛上,喘了三大口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 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 “爹!爹!!” 他爬起来,往屋里冲。 “爹!老祖显灵了!” 屋里那个男人,正捧著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听见这一嗓子,碗啪地落地。 陈渊缩在戒指里,缓了好一会儿。 【叮。】 一道声音,钻进脑子。 【传道进度: 0.00%。】 【目標进度: 1%。】 【达成1%,发放节点奖励。有机率开出回归大奖。】 完了。 没了。 陈渊“???” 他在原地飘了三圈。 “餵?” “喂喂?” “哥们儿?” 灰雾不答。 陈渊气得在戒指里转圈。 “有机率......这破系统还他妈会钓鱼。” 陈渊嘆了口气。 他蹲了下去,捏著下巴琢磨。 传道。 他唯一会的道,就是老不死的塞给他那点东西。 画符、立桩、罗盘、掐诀念咒。 他当年学的时候压根没当回事,就背了个皮毛—— 皮毛...... 陈渊忽然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眼戒指外。 那个还在抱著他爹哭的少年。 陈渊嘴角慢慢往上一抠。 “嘿。”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戒指外面,萧逸把戒指捧在手心,离嘴只有半寸。 “老祖!老祖您还在吗?!” 陈渊“嗯”了一声。 他试了试,声音传到萧逸脑子里。 萧逸“嗷”地叫了一声。 “老祖!您...您会说话!” “嗯。” 陈渊清了清嗓子。 “小子。” 他压低声音,儘量让自己听起来沧桑一点。 “刚才那一手......让你受惊了。” 萧逸捧著戒指狂点头:“老祖!您一点都不生!您打得可帅了!那张二狗在天上转的那个圈——” “咳。” 陈渊打断他。 “小事。” 戒指里,陈渊抹了把额头。 ——刚才那一招根本就不是他打的。 是萧逸自己的本能。 他只是借了个壳,做了个动作。 陈渊压住心里那点慌,装模作样地咳了第二声。 “小子,你过来。” “老朽在戒指里待得太久,这外头的世道,都生分了。” 陈渊缓缓道。 “你给老朽,从头说说。” “现下是哪一年?这青石镇,归哪个国管?山外头,几大宗门当家?” 萧逸盘腿坐在床边,从床底模出半块铁牌,上面刻著烈阳俩字。 “我爹的。”萧逸摸著那牌子,“烈阳宗,青州境內最后一个有名字的小宗门。二十年前被除名了。” 他顿了顿,“爹说,现在的天下,是三宗两门说了算。中州的玄天剑宗、万法仙门、菩提寺,北原的血煞宗、合欢派。其他宗门......要么依附,要么消失。” 说到这,萧逸的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大宗门只收三灵根以下。” “五灵根的......” 他没说下去。 陈渊在戒指里听著。 听到“五灵根”,他“咦”了一声。 ——五灵根。 老不死的当年念叨过一嘴。 “修仙界视五灵根为废物,因其五行皆有,皆不精。可贫道这一脉,讲究的就是五行俱全、阴阳调和。这等天赋,搁咱们这儿,是道体。” 当时陈渊白了个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现在再回想。 陈渊嘴角又往上抠了一寸。 陈渊在戒指里咳了第三声。 “小子,老朽明白了。” 陈渊慢悠悠的,“五灵根的事,以后再说。” 萧逸“哦”了一声,眼神黯了一下。 陈渊换了个话茬。 “你爹的病。” 萧逸的肩膀又塌了。 “郎中说......得换一味更贵的药。” “要三十枚下品。” 陈渊想了想。 “镇上有任务堂吗?” 萧逸一愣。 “有...有是有,可是老祖,我才炼气二层,能接的任务......” “去。” 陈渊说。 任务堂在镇东头。 里头零零散散坐了几个散修。 柜檯后头一个戴眼罩的老头,眼皮都不抬。 萧逸捏著衣角,凑到柜檯边。 “我...我要接任务。” 老头瞄了他一眼。 “炼气?” “二层。” 老头从柜檯底下抽出一摞泛黄的木牌,往他面前一推。 萧逸的手伸过去。 “清理西巷下水道阴气......五灵石。” “老祖,这个可以。” 陈渊皱眉,“咱们什么身份?下一个。” “帮王婆婆寻丟失的猫......八灵石。” “......你是修士还是猫贩子。” “驱赶城南乱坟岗的游魂......二十五灵石。” 陈渊停了一下。 “这个能接。但是——” 萧逸的手正要按下去。 陈渊忽然又“誒”了一声。 “等会儿,下一张。” 萧逸把那张木牌掀开。 “清理李家废宅,疑似有一只走尸......三十灵石。” 走尸俩字。 陈渊在戒指里舔了下嘴唇。 刚刚好。 “就这个。” 萧逸捏著那块木牌,手心冒汗。 “老祖......走尸,我......” “怕?” “......怕。” “怕就对了。” 陈渊慢悠悠地说。 “不怕的,都死在第一次了。” 萧逸沉默了一下。 把木牌啪地拍在柜檯上。 “这张。” 戴眼罩的老头终於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勇。” 走回家的路上,陈渊开始给萧逸上课。 “画符,讲究三个字。” “心、笔、气。” 他一边说,一边翻老头子的话。 “心是帅,笔是令,气是兵。帅不发令,笔不知如何动;令无兵將,只是一纸空文;兵无帅统,则是一盘散沙。” ......剩下的自己悟。 晚上,萧家。 破桌子上,一盏油灯,一叠黄纸,一砚硃砂,一支禿了毛的笔。 萧逸坐在桌前,屏住呼吸。 “驱邪符。” “上面一个敕字,下面三勾两点,中间画一个回形纹。” “心要静,笔要稳,气要匀。” 萧逸提笔。 笔尖颤了一下。 “......” 陈渊:“再来。” 第二张。 笔尖又颤了一下,墨点直接糊在纸正中间。 “......” 陈渊:“心静。” 第三张。 萧逸抿著嘴,屏住气,一笔下去。 ——歪了。 第五张。 硃砂洇了。 第二十张的时候,萧逸已经满头大汗。 桌上摊著废符。 每一张都是鬼画符。 萧逸低著头。 陈渊在戒指里沉默了一下。 他飘出去,凑近那少年。 “在教你最后一遍。” “画符的时候,別想著画符。” “想著你爹。” 萧逸一愣。 “想著今天那一巴掌。” “想著你为什么提笔。” 陈渊一字一句: “心里有东西的时候,笔自然就稳了。” 萧逸的手,慢慢慢慢地,不抖了。 他重新蘸了硃砂。 提笔。 落笔。 回形纹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的敕字,稳稳地落下。 “成了。” 萧逸抬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那一夜。 总共画成了七张。 七张歪歪扭扭的驱邪符。 萧逸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 陈渊从戒指里飘出来。 他盯著最上面那一张符。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自己的魂体,贴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第二天天没亮,萧逸就醒了。 他把七张符塞进怀里。 那张被渡过的,被他不知不觉夹在了最里面。 萧逸深吸一口气,推开柴门。 外头天刚泛青。 风一吹,有点凉。 李家废宅,在镇子最南头。 萧逸站在那扇歪斜的木门前。 他的手心全是汗。 桃木剑在腰上掛著,沉甸甸的。 怀里那七张符,贴著皮肤。 陈渊在他识海里,刚要开口让他先撒一圈糯米—— 风停了。 整条街的风,在这一瞬,全停了。 “......老祖?” 陈渊皱著眉。 ——三十年前的废宅。死过七口。最近半个月有动静。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走尸,刚死。 游尸,死过三月。 行尸,死过三年。 跳尸,死过三十年。 ...... ——任务堂判:疑似一只走尸。 可这气息,这他妈, “跳尸!” 陈渊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萧逸” 他还没说完。 “吱呀” 那扇木门,被风从里头推开了。 一股阴气,扑面而出。 七只。 走在最前面那只,从屋子深处慢慢跳了出来。 萧逸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怀里那七张符,最里面那一张,极轻微地,烫了一下。 陈渊在他识海里,一字一字,压得极低。 “萧逸。” “听老祖一句。” “把符,捏在手里。” 第三章 皮毛也是毛啊 那东西脸惨白,眼睛闭著,嘴角的肉烂了一大半,露出一排黄黑的牙。 身上裹著件分不出顏色的寿衣。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它流著哈喇子,一下一下,往前蹦。 每蹦一下,脚下“砰”地一声。 像有人在地底下,拿锤子敲。 跳尸后面,还有六只。 歪著脖子,拖著腿。 萧逸的眼前一阵发黑。 陈渊在他识海里,脑子转得跟陀螺似的。 “萧逸。” “一步一步退。” “別转身。” 萧逸的脚,跟灌了铅似的,一寸一寸往后挪。 那只跳尸,闭著眼,砰地又往前一蹦。 距离三丈。 第二蹦。 两丈五。 第三蹦 跳尸停了。 闭著的那对眼皮,慢慢地、慢慢地—— 睁开了。 里面的两个黑洞,直直地看过来。 陈渊在戒指里都觉得后脖颈一凉。 老不死的那句念叨,跟敲钟似的,砸进他脑子里: ——“跳尸眼开,可识阳气。识阳气,便要扑。” “快!!!” 陈渊吼了一句。 “撒糯米!” 萧逸被这一嗓子打通了筋脉。 他一把扯开怀里那个布袋。 糯米,哗地一下, 跳尸一脚踩在糯米堆上。 “嗤——” 一缕青烟。 跳尸的身子顿了顿。 它低下头。 ——它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那个动作,慢得像在思考。 陈渊瞳孔猛缩。 ——这玩意儿不是智障。 跳尸抬起头。 它没扑萧逸。 它斜著身子,绕开了那片糯米。 陈渊:“......” 跳尸绕过糯米的同时,后面那六只走尸也晃悠悠跟上来了。 “嗤嗤嗤嗤” 六只走尸的腿,肉眼可见地,开始烂。 但它们不停。 腿没了,就用膝盖跪著爬。 陈渊在戒指里愣了半秒。 好傢伙。 跳尸已经绕到了萧逸的右侧。 距离一丈五。 陈渊牙一咬。 魂体,唰地一下,灌进去。 视野猛地清晰。 陈渊咧了咧嘴。 ——这副身子的本能反应,比他自己上一辈子练的还顺。 他左手摸进怀里。 抽出一张符。 陈渊掐了个诀。 符纸往跳尸身上一甩。 “敕!” 符纸在半空腾地一下,烧起来。 硃砂的红光,画出一道弧。 啪。 正中跳尸眉心。 陈渊心里嘿了一声。 成了。 下一秒。 那张符在跳尸眉心,嗤了一下,灭了。 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假货?” 跳尸闭著眼皮蹭了蹭眉心。 那个动作,跟人挠痒痒似的。 然后它砰地一蹦。 直奔陈渊脸门。 陈渊一个侧身。 跳尸的爪子从他脸侧呼地划过去,带起一股冰冷的风。 陈渊脖子上的汗毛全炸了。 靠。 跳尸又来了第二蹦。 陈渊一边躲,一边手忙脚乱掏第二张符。 掐诀。 敕! 啪。 正中跳尸胸口。 刚烧起来, 就熄火了。 跳尸胸口,连件衣服都没烧穿。 陈渊在这具身子的脑子里疯狂滚动, 退货!我要退货。 跳尸第三蹦。 陈渊往后猛地一翻。 桃木剑呛地一下出鞘。 桃木剑斜著划出去。 “嚓” 砍在跳尸肩膀上。 不深。 但比那两张符强多了。 跳尸眉头都没皱一下。 它一爪子拍过来。 陈渊横剑一架。 “砰!” 整条胳膊都麻了。 陈渊被拍得倒退三步,背后砰地撞上墙。 身子里萧逸的灵气,被这一震,散了三成。 陈渊呸了一口血。 后头那六只走尸也爬上来了。 陈渊一个矮身躲过跳尸的爪子,桃木剑呼地横扫,砍断了一只走尸的腿。 走尸咚地倒下。 但下一秒。 它继续爬。 陈渊咬牙。 ——要萎了。 他能感觉到,萧逸这身子里的灵气,在飞快流失。 陈渊在脑子里默算了一下。 最多再撑两分钟。 陈渊忽然冷静下来。 冷静得自己都嚇一跳。 他的手,停在怀里。 跳尸蹭地又是一蹦。 距离五尺。 陈渊看著那只闭著眼皮又睁开两个黑洞的死东西。 他把那张符抽出来。 他没掐诀。 他就这么把符纸举著,迎著跳尸的爪子,啪地拍了上去。 符纸贴在跳尸的脸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 陈渊都做好了被一爪子刨穿胸口的准备。 下一秒。 那张符,从纸的中心,嗡地亮了一下。 硃砂的红光,往四面八方炸开。 “轰!!!” 陈渊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响的声音。 跳尸的整张脸,连同它的脖子,半个胸膛——化成了一团红光下的灰烬。 风一吹。 散了。 剩下半截身子,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抽搐了两下。 不动了。 整条街都被那股红光照亮,墙皮在抖,连后头那六只走尸都咵地一下,被气浪掀翻在地。 陈渊站在原地。 他张著嘴。 半天没合上。 【叮。】 那道铁块敲冰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 【检测到宿主以道门符籙首次诛灭实体阴邪。】 【传道进度+0.05%。】 陈渊“......” 陈渊:“哥们儿你是不是看错小数点了?” 【.....】 【提醒:本次诛灭主要由灵气符籙达成,宿主仅参与极少量道法施为,进度按比例发放。】 陈渊咧了咧嘴。 那笑掛在萧逸的脸上,加上嘴角那道血,看著特別凶。 那被掀翻的走尸,正一个个地,翻身。 陈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原地,慢慢地,蹲下去。 捡起那截焦了的符纸残角。 陈渊看那截残角。 他想明白一件事。 陈渊抬头。 走尸已经爬起来三只了。 陈渊嘿地笑了一声。 他把残角往怀里一塞。 转身。 抓起地上还剩半截的桃木剑。 朝最近那只走尸衝过去。 后来萧逸回忆那一刻,只记得三件事。 第一件,老祖在他识海里说了一句“小子,今儿你要是死了,老祖明儿就改投佛门“” 第二件,老祖借著他的身子,一刀一刀,把那六只爬起来的走尸,一个一个砍倒在地。 第三件,老祖从空中挤出最后一道的灵气,掐了一个封字诀。 然后,老祖就被弹出去了。 魂体被强行剥离的那一瞬,他听见戒指里咚地一声。 戒指內,灰雾散了一圈又一圈。 戒指外面,萧逸扑通跪倒在地,吐了一大口血。 整个人趴在血泊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很久,很久。 少年慢慢爬起来。 他半跪在那一地半死不活的尸体中间,浑身是血。 他抬起头。 街道尽头,天刚蒙蒙亮。 第一缕阳光打下来。 打在他半边脸上。 他笑了。 笑得满脸是血。 戒指里。 陈渊缓了好半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半透。 灰白。 比早上淡了一点。 他这次撑得太狠了。 魂体本源都耗下去一截。 陈渊蹲在戒指里,喃喃。 “皮毛。” “皮毛也是毛啊。” 他咧了咧嘴。 【叮。】 那道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 陈渊在戒指里噯地一声坐起来。 “来了来了来了——” 【检测到宿主初步参悟“灵气入符”之理。】 【传道进度+0.10%。】 【附加奖励:解锁基础符籙认知——黄阶下品,三种。】 陈渊脑子里轰地一下。 像是被人开了灯。 三张符纸的图样,浮现在他识海里。 ——驱邪符。 ——清心符。 ——引路符。 每一张,每一笔,每一道走势,每一处运气位,都清清楚楚。 陈渊愣了愣。 灰雾绕著他打转。 他闭上眼。 嘴角慢慢往上一抠。 “......老子自己悟。” 第二天。 任务堂。 戴眼罩的老头愣了很久。 七根。 老头把眼罩往上推了推。 露出底下那只独眼。 他抬头,看著柜檯外那个浑身缠著绷带、脸色惨白的少年。 “......七只。” 萧逸点头。 “一只跳尸,六只走尸。“ “嗯。”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从柜檯底下,慢慢摸出一袋灵石。 放在桌上。 “三十枚。” 他顿了一下。 又从袖子里,摸出第二袋。 “加七十。” “......凑个整。” 萧逸的手僵了一下。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开口。 “小娃子。” “你那一手——” 萧逸的肩膀绷了一下。 老头摆摆手。 “罢了。” “散修不问出处。” 走出任务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萧逸怀里揣著两袋灵石,沉甸甸的。 他低著头,走得很慢。 “老祖。” “......嗯?” “我们......” “——以后是不是,得开个铺子?” 陈渊嘿地笑了一声。 “行!” 陈渊他抬头看了眼戒指外的天。 那一缕阳光,正打在萧逸的肩膀上。 “小子。” “你这条命,今儿,算是谁救的?” 萧逸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 “老祖。” “——是道救的。” 戒指深处。 灰雾里,那道冷冰冰的铁声,又响了。 【叮。】 【检测到首位宿主以外人员对“道”產生认同。】 【传道进度+0.01%。】 陈渊愣了半秒。 然后他仰头大笑。 笑得灰雾翻涌。 “哈哈哈哈哈——” “成了!” “成了!!” 陈渊忽然停住。 他抬头,往戒指外看了一眼。 那个走在街上的少年,怀里抱著两袋灵石,肩上落著一缕阳光。 陈渊轻轻嘁了一声。 “小子。” 他对自己说。 “这一回,老祖不当那老不死的。” “老祖......当个能带你下山的人。” 第四章 万宝商会。疑似邪术 镇上最贵的那家药铺,姓陈。 掌柜是个胖子,看人时眼睛只睁一条缝。 萧逸把那一小袋灵石咚地一声放在柜檯上。 “血参一两。” “暖肺丹三粒。” “百草膏一罐。” 胖掌柜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这三样东西,是他这间铺子的高货。 平时一年也开不了一单。 他抬头看了一眼柜檯外的少年。 破布袍。 胖掌柜不动声色,从柜檯底下摸出一桿秤。 “小哥,”他笑眯眯地说,“这血参” “可不便宜。” 陈渊在戒指里冷笑, “萧逸,倒。” 哗啦。 “叮叮噹噹”滚了一桌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胖掌柜的下巴差点掉下去。 他的脸色,从看不起,到愣住,到陪笑,前后不超过两秒。 “哎哟,小哥” “血参我亲自给您挑!” “暖肺丹我用的是三年的老药引!” “百草膏多送一罐!” 萧逸抱著药包走出药铺时,街角阴影里有个穿灰衣的人影闪了一下。 回家路上,萧逸脚步飘飘的。 陈渊在他识海里。 “小子。” “以后做生意,记著——” 陈渊顿了顿。 ——他自己其实也没做过几次生意。 但他在孤儿院蹲了十七年,那帮老阿姨,比这胖掌柜的脸变得快多了。 陈渊清了清嗓子。 “——记著,灵石比道理硬。” 萧逸认真地点了点头。 破屋的门被推开。 萧山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挣扎著想坐起来。 “逸儿” “爹!” 萧逸衝进去,把药包抱在怀里。 “我买药了!都买齐了!” “血参、暖肺丹、百草膏,掌柜的还多送了一罐!” 萧山愣了一下。 他枯瘦的脸,僵在原地。 “......逸儿。” “这些药” “是怎么来的?” 萧逸嘿嘿一笑。 “爹,您別担心。” “我接了个任务。” “清理李家废宅。” 萧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李家废宅?” “嗯!” 萧山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萧逸愣了一下, 然后从怀里掏出三张驱邪符。 放在他爹床头。 “爹,您看。” “我画的。”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噼啪”的一声。 萧山就这么瞪著那三张符。 瞪了很久。 很久。 他抖著手,伸过去。 捏起最上面那一张。 凑到油灯下。 萧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喃喃。 “敕令......回形纹......三勾两点......” “这是......” 陈渊在戒指里身子一僵。 下一秒 萧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这不是烈阳宗的符。” 陈渊“......” 萧山抬头,看著那枚戒指。 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躺回床上。 “逸儿。” “嗯?” “......药煎了。” 破屋里。 床上那个咳了半辈子的男人,闭著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喃喃自语。 “道门。” “这世上,还有道门?” “咚咚咚。” 外屋里萧逸正在煎药,没听见。 陈渊在戒指里抬头。 “萧逸。” “开门。” 萧逸“啊”了一声,赶紧擦了把手,跑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矮矮的。 胖胖的。 穿一件浅蓝长衫,腰上掛个钱袋子,袋子里叮叮噹噹地响。 脸圆。 眼睛眯成一条缝。 笑容堆在脸上,跟揉过的麵团一样。 那人一开口, “敢问” “这里可是接了李家废宅任务的萧公子府上?” 陈渊低声: “萧逸。” “应。” “客气点。” 萧逸清了清嗓子。 学著他爹当年在烈阳宗时教他的那套“待客之礼” “在下萧逸。” “敢问足下” 那胖子笑得眼睛更眯了。 “在下王富贵。” “青石镇万宝商会,分部管事。” 王富贵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十张全新的、刚裁好的黄表纸。 还有一小瓶硃砂——顏色比萧逸用的那种红得多。 王富贵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又从腰上摘下钱袋。 倒出五十枚下品灵石。 陈渊在戒指里。 呼吸停了一下。 王富贵笑眯眯。 “萧公子。” “在下听闻” “您手里有几张极灵验的驱邪符。” “在下不才。” “愿出五十枚下品灵石,求购三张。” “以后若萧公子还能画” “同等价位,万宝商会,全收。” 萧逸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张著嘴。 半天没合上。 陈渊在戒指里冷笑。 ——王富贵啊王富贵。 ——你这是看老子年纪小好欺负。 陈渊清了清嗓子。 “跟他说——” “三张可以。” “但不卖。” 萧逸愣了。 陈渊一字一句: “租。” “一张符,租金五十灵石。” “三天后符纸自燃。” “这是道门规矩。” 萧逸:“......” 王富贵的脸僵了一瞬。 “萧公子......高见。”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袋灵石。 倒在桌上。 整整一百枚。 “租金,三张。” 陈渊在戒指里翻了三个跟头。 他第一次。 第一次发自內心地,感谢老不死的。 陈渊咧著嘴。 冷不丁地 【叮。】 【检测到宿主以“道门规矩”之名,向修仙界人士首次传播道门概念。】 【传道进度+0.05%。】 【当前进度: 0.21%/1%。】 ...... 王富贵已经把钱袋封好,对萧逸拱手, “萧公子。” 他顿了一下, “另,在下斗胆一问。” 王富贵地笑容更深了, “萧公子手艺如此精妙” “若是有一处地方,掛个招牌,专卖此物,” “在下愿出资入股。” 陈渊深吸了一口。 “答应他。” 那一天晚上。 萧家破屋里。 油灯下。 萧逸盘腿坐在桌前,咬著嘴唇,一笔一笔地画著新的符。 他爹萧山躺在床上,背对著儿子,没说话。 戒指里。 陈渊盘膝而坐。 灰雾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戒指內壁。 那点暗光,比一年前,亮了一线。 天色將明。 镇东头,任务堂的牌匾在风里晃了晃。 镇南头,李家废宅七只殭尸的封字还在地上。 镇北头,王富贵的脚刚踏进万宝商会的青石镇分部。 他抖了抖袖子。 对柜檯后头那个正在算帐的老帐房,淡淡地说: “给总號发个信。” “青石镇,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人。” “速派一人,下来看看。” 老帐房抬头。 “什么人?” “会画道门符的人。” 风从青石镇上空掠过。 把这些字,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三千里外,一阵风吹过一匹飞奔白马。 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著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她低头看了眼传讯玉戒。 玉戒里传来宗门长老的声音:“青石镇现未知流派,专克阴邪,疑似邪术。” 马背上的女人眯了眯眼,手腕一抖,韁绳勒紧。 白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 “晚晴,去看看。” 她扬鞭,白马往后一仰,冲了出去。 第五章 五行道体 天还没亮透,窗缝里挤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 萧逸睁开眼。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符纸残角,对著窗缝那点光,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戒指里,陈渊被他这股劲弄醒了。 “老祖。”萧逸忽然开口,“我画的那六张符,贴上去就灭了。” “就这一张……炸了。” 他顿了顿。 “这张,哪儿不一样?” 陈渊半透的脸上,慢慢有了点意思。 “这张,我加了点东西。”他没瞒, 萧逸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那……我自己画的,是不是就成不了?” “成。”陈渊说,“你那六张灭了,是你灵气不够,餵不饱那张符。” “符是壳。灵气是命。” “你壳画对了,命没跟上。” 萧逸低头,盯著那截残角,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爬起来,摸到桌边,铺开黄纸,蘸了硃砂。 陈渊在戒指里愣了半秒。 “……画吧。” 陈渊靠回那团看不见的灰雾里,没出声。 他这会儿,也確实没力气出声教。 陈渊低头看自己的手。 半透,灰白,比前天又淡了一线。 他能感觉到,那点被烧掉的本源,正一丝一丝地,靠萧逸送进来的灵气,慢慢往回补。 陈渊咂了下嘴。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往后这段日子,“老祖”,就只剩一张嘴了。 陈渊看了眼桌前那个正屏著气、一笔一笔描符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老子要是天天附身替你出头,你这辈子,就只会喊老祖救我了。 天大亮的时候,桌上摊了一片废符。 三十多张。 成的,有十一张。 陈渊飘过去,一张张看。 他看得很慢。 萧逸这符不一样。 丑是丑。 但灵气进去,五个方向,金木水火土,匀匀地铺开,哪条都不抢,哪条都不漏。 陈渊盯著看了半天。 陈渊嘶了一声。 合著。 修仙界嫌弃的废物五灵根,到了道门这儿,是块画符的好料子? 陈渊清了清嗓子,端起老祖的调子。 “嗯。” “勉强能用。” 萧逸低著头,没说话,但陈渊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又赶紧绷住。 “今日,心情好,老祖再教你两张。” ——清心符。引路符。 引路符,萧逸学得快。 陈渊只把走势说了一遍,那小子提笔,第三张就成了。 陈渊有点意外。 萧逸, “引路符,是找方向的。”他说,“我以前送柴,闭著眼都能找到。” “画的时候,我就想著那些巷子怎么拐。” “……笔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走了。” 陈渊在戒指里挑了挑眉。 清心符,萧逸却卡住了。 画了七张,废了七张。 清心符讲究一个“静”。心要空,气要平,落笔不带一丝杂念。 萧逸落笔,手就抖。 陈渊看著他那张越画越拧的脸,慢慢明白了。 引路符要方向,他有。 清心符要空,他没有。 陈渊没催。 他难得地,没用“老祖”的调子, “清心符,急不来。” “你心里那些东西,烧著呢。等哪天烧透了,凉下来了,自然就画得出。” 萧逸捏著笔,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那张没画完的清心符,轻轻放到一边, “嗯。” “我先练別的。” 陈渊看著他,没说话。 ——这小子,比老子当年强。 晌午,王富贵来了。 还是那身浅蓝长衫,还是那张揉过的麵团脸。 他一进门,眼睛就在屋里那一桌符上扫了一圈,缝里精光一闪,又立刻收了回去。 “萧公子。”他拱手,“昨儿那三张,在下用得极好。” “在下今日来,”王富贵笑眯眯,“是想……再租五张。” 陈渊本来都张嘴要提点了,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萧逸把桌上的符拢了拢。 “王管事。”他学著昨天的样子,“五张可以。” “租金,还是一张五十。” 王富贵笑著点头,正要掏钱袋。 “不过——” 王富贵的手顿了一下。 “上回那三张,是驱邪符。” “这五张里,有两张不一样。” “一张安神,一张引路。” “价不一样。” 陈渊在戒指里“咦”了一声。 王富贵眯著的眼睛,睁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他打量了萧逸一会儿。 “萧公子。”他竖了根胖手指,“高。” “安神、引路,市面稀罕。” “这两张,一张八十。” “如何?” 萧逸点头。 王富贵临走,又回头, “对了,萧公子。” “昨儿提的那处院子……” “在下已经替您相看好了。” “镇西头,原先是个废弃的土地庙,三间瓦房,带个小院。” “租金便宜,就是……” 王富贵笑容里透出点別的意思。 “地方有点阴。前头两家租客,都没住满月就搬了。” 陈渊在戒指里,眼睛慢慢亮了。 这不就是给道门量身定做的? “萧逸。” “告诉他。” “这院子。” “盘了。” 王富贵走后,萧逸数著满桌的灵石,数著数著,忽然停下来。 “老祖。” “咱们……租那么个闹阴的院子干嘛?”萧逸有点担心, 陈渊在戒指里乐了。 “傻小子。” “咱们道门——” “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那院子收拾出来,掛块牌子。” “以后,那就是咱们的家。” 萧逸捏著灵石,愣了愣。 家。 这个字,他和爹在青石镇漂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从別人嘴里听见。 戒指里,那道冷冰冰的铁声,恰在这时响了。 【叮。】 【检测到宿主向修仙界人士(王富贵·炼气六层)持续传授道门符籙应用。】 【传道广度+0.001%。】 陈渊:…… 陈渊在戒指里翻了个白眼。 他算了算。 他要是挨家挨户去敲门,敲一千户,才一个百分点。 陈渊蹲在戒指里,捏著下巴,琢磨了半天。 得让他们自己信。 得有个地方,让他们围著、拜著、天天来。 得有…… 陈渊抬头,看了眼桌上那一小堆灵石,又看向镇西那个他还没去过的废土地庙。 道观。 陈渊咧开嘴。 “小子。” “灵石留一半。” “咱们要办件大事。” 里屋。 萧山靠在床头,借著那点药力,气色好了些。 他没睡。 他一直在听外头那些动静。 租符。讲价。盘院子。 还有他儿子嘴里,一句一句往外蹦的那些词...... 萧山枯瘦的手,攥紧了被角。 二十年前,烈阳宗的藏经阁,被一把火烧了的那天晚上,他在废墟里,扒拉出过半页没烧尽的残卷。 上面就画著这样的符。 旁边一行小字,他记了半辈子—— “道门符籙,以己身灵气为引,敕召天地之力。” 后来 宗门没了。妻子没了。 只剩一个废了修为的他,和一个被人骂作废物的儿子。 还有…… 萧山的目光,落在儿子手上那枚旧戒指上。 那枚,他亡妻临终前,一个路过的老道,塞进他手里的戒指。 老道当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萧施主,这戒指有缘人会来取。” “在此之前,拿灵气养著。” “养活了,是你萧家的造化。” “养死了……” “是天意。” 萧山闭上眼。 二十年了。 他以为这世上,道门早就死绝了。 可现在,他儿子的嘴里,一句一句,全是道门的话。 那枚戒指里头…… 萧山猛地睁开眼。 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六章 青云观 镇西头的废土地庙。 屋顶塌了半边,院里齐膝高的杂草,墙角堆著前两任租客丟下的破烂。 正屋中,一尊泥塑的土地公,脑袋掉了,就剩个身子,蹲在神龕上,瘮得慌。 萧逸一脚踏进院门,后脖颈就是一凉。 “老祖。”他声音有点紧,“这儿……真有东西“ 陈渊在戒指里,已经看了一圈。 院子东南角,地底下,有一缕极淡的阴气,盘著,像条睡著的小蛇。 不大。 游魂级別,还没成形。 “东南角,地底下。” 萧逸顺著话音看过去,盯著那片杂草,喉咙动了动。 “那……我去把它打了?” “打不了。”陈渊说 “那缕阴气盘在地脉上,打散了,过几天又会聚回来。”陈渊慢慢道,“治標不治本。” 萧逸一愣。 “取三张驱邪符。”陈渊说, “一张贴东南角,压著阴气的头。” “嗯..... 一张贴正屋门楣,封它的路。” “一张” 陈渊看向那尊土地公。 “贴神龕。” “既然进了人家的庙,先跟这位老邻居,打个招呼。” 三张符贴下去。 那缕盘在东南角的阴气,明显地,缩了一下。 院子里那股瘮人的凉意,淡了。 萧逸站在院子中央,前后转了一圈,忽然咧嘴笑了。 ...... 两天后, 陈渊在戒指里“誒”了一声。 “你干嘛?” “墙太空了。“萧逸说,“我想……画点东西。” 他蘸了硃砂,在正屋那面最大的白墙上,提笔。 他画了一道光。 从街那头打过来,斜斜的,落在一个站著的人影肩上。 萧逸画完,自己端详了半天,挠挠头。 陈渊在戒指里,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 第三天,萧逸把土地公,请了出去,找了块乾净地方埋了,还插了三炷香。 神龕空出来了。 萧逸搓著手,有点犯难。 “老祖,这神龕……供谁啊?” 陈渊本想说供三清。 可他那点皮毛里,三清像的样子,他都没记全。 陈渊“嗯”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 “先空著。” --- 第三天傍晚,院子收拾完了。 三间瓦房,白墙,一面画著朝阳,一个乾净的小院。 破是破了点。 但像个家了。 王富贵不知从哪儿听了风声,顛顛地跑来道贺,还顺手塞了一块木牌过来。 “萧公子,掛个招牌?”他笑眯眯,“在下让人现刻的。” “您给取个名儿?” 萧逸捧著那块空木牌, “老祖。” “咱们这地方,叫什么好?” 陈渊在戒指里,看著那面白墙上歪歪扭扭的朝阳, “青云观。”陈渊说, “青云观。“萧逸念了一遍,眼睛亮起来。 他拎过硃砂笔,在那块木牌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 ...... 那天晚上,萧逸把他爹也接了过来。 萧山被儿子扶著,一步一步,踏进青云观的院门。 他抬头,看见门头那块“青云观”的牌子。 这个逃了半辈子的男人,站在院子中央,红了眼眶。 他没说话。 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张烧焦的残纸。 他捧著,走到空著的神龕前,极轻极轻地,放了上去。 “逸儿。”他声音发抖,“这个……供上吧。” 萧逸凑过去看。 那半张残纸上,依稀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像神像。 又像,一个穿著道袍的人。 “爹,这是什么?” 萧山对著那神龕,缓缓地,跪了下去。 戒指里。 陈渊看著那模糊的轮廓。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轮廓。 ——那道袍的样子。 ——竟和老不死的,有七八分像。 陈渊还没回过神。 那道冷冰冰的铁声,毫无徵兆地,炸响了。 【叮。】 【检测到“固定建筑”成立。】 【检测到道门祭祀活动首次举行。】 【村级道统成立条件达成。】 【道统建设+0.1%。】 【当前进度:0.31%/1%。】 陈渊在戒指里,缓缓坐直了。 ...... 夜深了。 萧逸靠著他爹的床边,睡得很沉。 萧山没睡。 他借著月光,盯著那枚放在枕边的旧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撑著虚弱的身子,凑近那枚戒指,挤出一句话。 “……前辈。” “您,是从哪一界来的?” 戒指里。 陈渊猛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渊缩回灰雾里。 那个被他扔在脑后的问题,重新爬了上来。 老不死的,到底是谁? 那枚塞进萧山手里的戒指,那半张烧不尽的残卷,那个大晴天劈下来的雷—— 是巧合? 还是 有人,早就算好了? 戒指內壁那点暗光,在黑夜里,轻轻地,闪了一下。 像一只睁开的眼。 第七章 老祖,这个我不会 “哐当”, 萧逸在院里支了张破桌,开画。 画的是镇宅符。 陈渊昨儿教的。其实也没教多少——镇宅符他也就记了个样子:底下一个“镇”字,四角各压一道短鉤,中间盘个 方框。 萧逸画了五张,张张都成。 陈渊正美著,萧逸忽然停了笔。 “老祖。” “嗯?” 萧逸举起那张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中间的方框,为啥要画三圈?” “画两圈,行不行?” 陈渊在戒指里,脑子空了一下。 ——三圈? 他记得是三圈。可为啥是三圈...... 老不死的当年说: 自己悟。 陈渊盯著外头那张符,盯了三秒。 然后, “自己悟。” 戒指外头,萧逸哦了一声。他低下头,盯著那个方框,眉头一点点拧紧。 陈渊在里头那叫一个心虚。他都准备忽悠了,可这小子真开始悟了。 他先画了个两圈的。盯著看。摇头。 又画了个四圈的。盯著看。还是摇头。 画到第三张,他咦了一声。 “老祖。”萧逸眼睛亮了,“我好像……知道了。” “两圈,气是散的。四圈,气堵死了。三圈——” 他顿了顿, “三圈,气能转起来。” 陈渊在戒指里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 【叮。】 【检测到宿主引导他人参悟“符籙气脉循环”之理。】 【传道进度+0.03%。】 陈渊翻了个白眼。 ...... 晌午前,来了第一个客。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黑脸,络腮鬍,左手缠著布。他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看了半天,才挪进来。 “这儿……是那个,会画符的地方?” 萧逸放下笔,“足下有何事?” 汉子叫赵铁柱,镇东头打铁的。 他说他那铺子,最近邪门。半夜炉子自己响,淬过的刀,第二天准卷刃。前儿夜里,他亲眼瞧见炉膛里有团青影子,一晃,没了。 “我家娃,昨儿发起了高烧。”赵铁柱声音发抖,“郎中说没病。” 萧逸看向戒指。 铁匠铺,常年炉火,阳气最旺。这种地方还能招阴东西,要么是底下有路,要么——是那刀上沾了不该沾的, “带张镇宅符,再带张驱邪符。”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一两银子。” 萧逸把价报出去,赵铁柱反倒愣了:这么便宜? 他千恩万谢,捧著两张符走了。 赵铁柱走后,萧逸蹲回桌前,接著画符。 陈渊却没出声。 他在感应一样东西。 打从今早萧山往那神龕上香起,他就觉出点不对。 有点暖,从神龕那边,一丝一丝飘过来的。 很淡。 在补他那截烧掉的本源。 然后, “萧逸。” “从今儿起,留六成,自己用。” 萧逸的笔,萧逸捏著笔,半天没动。 ...... 傍晚, 萧逸盘腿打坐,经脉里那道堵了一年的坎,咔地一声,过去了。 炼气三层。 萧逸睁开眼,自己都懵了。 陈渊在戒指里,嘿了一声。 【叮。】 【检测到首位宿主境界突破。】 【传道进度+0.02%。】 【当前进度:0.36%/1%。】 夜里。 镇东头任务堂,来了个人。 独眼老头,正打著算盘。 门帘一掀,进来一阵风。 来人没说话,往柜檯上拍了样东西。 老头抬眼。 一块玉戒。 上面,刻著一柄出鞘的剑。 老头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抬起头,看清门口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上悬著一柄长剑。是个年轻女子。 “玄天剑宗。”她声音不高,“我查一个人。” 老头的独眼眯了起来。 “姑娘要查谁?” 那女子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搁在柜檯上。 “道门、符籙。” 任务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头那只独眼,慢慢地,挪到了镇西头的方向。 那边,青云观的油灯,刚亮起来。 戒指里。 陈渊正美滋滋地数著今天那点进度。 他不知道,三条街外,有个人,已经把那柄剑,往他这边,挪近了一寸。 第八章 仙子查水錶 天刚亮,王富贵来了。 他一进院门, “萧公子!” “出事了!” 萧逸刚端著碗稀粥,嚇得差点泼了。 “昨儿夜里”王富贵喘著,“镇上来了个人。玄天剑宗的真传。” 戒指里,陈渊没太当回事。 “金丹大修士。”王富贵又补了句。 陈渊在戒指里,一个激灵。 王富贵压著嗓子, “她查的,是道门符。” 他顿了顿。 “帖子上写著——疑似邪术。” 院里一下静了。 萧逸的脸,唰地白了。 戒指里头,陈渊也沉默了。 “老祖……” “咱们……跑不?” 陈渊开口,“跑了,这就坐实了。” 他在里头转了一圈,脑子飞快地过。 人家大老远地赶来,是查,不是杀。查,就还有的聊。 “萧逸。” “待会儿她来了,你记著三条。” 陈渊一字一句。 “第一,老祖在闭关,谁来都不见。” “第二,她问啥,听老祖的,老祖餵你一句,你说一句。” “第三, 把腰杆给老祖挺直了。咱们是道门,不怕事。” 萧逸咽了口唾沫,把那碗粥放下,慢慢站直。 晌午。 院门“吱呀”自己开了。 一身玄色劲装,风尘没洗。腰上那柄长剑没出鞘,可整个院子的空气,都绷紧了。 她站在院门口,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 破瓦房。白墙。墙上一道歪歪扭扭的朝阳。空著的神龕,供著半张烧焦的纸。 她的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破了。 破得不像个能搅动青州的“邪术”窝点。 “道门?”她开口,像淬过的刀,“谁是观主?” 萧逸上前一步,拱手。 “在下萧逸。家师……在闭关。” “贫道大弟子。”萧逸接著背,“道友远来,有何指教?”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苏晚晴。” “玄天剑宗。奉命,查你们这个道门。” 她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符。 陈渊在戒指里张大嘴巴。好傢伙,铁匠那张符,到这仙子手里了。 苏晚晴把那张符,举到眼前, “这符。” “我看了一路。” “看不懂。” 她抬眼,盯著萧逸。 “不是任何一家的路数。不是正道,也不是……魔道。” “可它克阴邪,比佛光还狠。” 她往前一步。院里那股绷紧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我只问一句。” “这,到底是什么术?” 戒指里,陈渊深吸。 ——来了。 这一问,不能错。 陈渊的脑子满载运行。 然后,他慢悠悠地,餵了一句。 萧逸照著说出来。 “——道法自然。” 苏晚晴一愣。 “敢问道友。” “阴邪是什么?” 苏晚晴没答。 “是死人不甘心,是怨气散不掉,是阴阳……乱了。” “我家师傅说,旁的流派,是拿更狠的力,把它打散。” “我们道门,不打散。” “我们超度解厄,令其各归其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盯著萧逸看了很久。 她忽然问:“归位?阴邪也有位?” 戒指里,陈渊一侧嘴角翘起 ——上鉤了。 “道友是天灵根吧?” 苏晚晴的眼神,动了一下。 “天灵根,灵气最纯,最顺。”萧逸照背,“可天底下,不是人人都顺。有顺的,就有堵的,有歪的,有散的。” “阴邪,就是那口散了、堵了、歪了的气。” “打散它,治標。” “给它指条道,让它回去——” 萧逸顿了顿,自己都品出点味儿来了。 “——才治本。” 苏晚晴沉默了。 她低头,又看了眼手里那张符。 这回,看的时间,更长了。 陈渊在戒指里,正美得想哼小曲。 就在这时——苏晚晴抬手,两指一併。 那张符,“腾“地燃了。 一股极细的剑气,顺著她指尖,钻进了符里。 陈渊瞳孔一缩。 ——坏了。 这符里被他渡过,要是被她那剑气一逼,露了魂体的痕跡—— “邪术”,就钉死了。 陈渊魂体,唰地一下。 萧逸抬手,屈指,轻轻一弹。 弹在自己眉心。 一缕灰白的雾气,从眉心吐出来,裹住那团正在燃的符。 剑气和符火,在半空“嗤”地一声,灭了。 没留半点痕跡。 苏晚晴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出手了。 一道无形的剑意,已经压到了“萧逸”面门三寸。 陈渊没躲。 他就那么站著,抬眼,迎著那道剑意,咧嘴一笑。 那笑,苍老。从容。带著点看小辈的意思。 “道友。” “贫道闭关,被你这一闹,搅了。” 苏晚晴的剑意,僵在半空。 “……观主?”她声音第一次,有了点不稳。 “道友的剑,很纯。” “贫道的符,也很乾净。” “你方才那一逼,没逼出邪气,对吧?” 苏晚晴没说话。 但她收剑了。 那道压著的剑意,一寸一寸,退了回去。 陈渊在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撑不住了。 就进来这一会,已经掏掉了大半。 陈渊抢在断线前, “道友远来,是为查案,不是为斗法。” “案,贫道帮你查。” “术,贫道改日,与你细说。” 话音一落,陈渊魂体唰地抽离。 他倒退著飘回戒指, 外头,萧逸两腿一软,扶住了桌子,脸上血色快速消失。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著那少年扶桌喘气。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活了快两百年,方才那一手——那缕灰白的雾,那双苍老的眼,那个分明只是炼气三层、却把她剑意稳稳接下...... 她头一回,看不透。 “非正,非邪。” 她沉默良久,忽然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搁在院里那张破桌上。 是一枚传讯玉符。 “三日后。”她说,“青石镇东,三十里。” “有个村子,一夜之间,死绝了。” “鬼魂不散,超度不了。我宗去了三拨人,都……回不来。” 她顿了顿,盯著那枚戒指, “你们道门,不是讲归位么?” “去,还是不去?” 说完,她转身。 玄色的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镇口。 院里,风又起了。 吹得那半张烧焦的残纸,轻轻颤了一下。 戒指里。 陈渊缓了好半天,才从灰雾里坐起来。 他这一附身,把萧逸大半灵气掏空了,那些刚恢復的本源又耗下去一截。 可他顾上心疼。 他盯著那枚玉符。 这是个坑。 去了,要么扬名,要么填里头。 不去,“疑似邪术”四个字,今天就能变成“確係邪术”。 陈渊蹲在灰雾里,捏著下巴,琢磨了很久。 然后,那道铁块敲冰的声音,恰在这时响了。 【叮。】 【检测到宿主向修仙界顶尖宗门修士(苏晚晴·金丹后期)首次阐述道门核心义理。】 【传道进度+0.08%。】 【当前进度:0.44%/1%。】 ——0.08。 这一回,破系统总算没抠搜。 他咧了咧嘴,又慢慢收住, 良久,他低声, “鬼村是吧。” “行。” “下山的第一站——就这儿了。” 第九章 鬼打墙 三日后,苏晚晴出现在镇口。 萧逸背著个布包过来,脚步发虚。 包里是这三天的家当:二十张驱邪符,一柄桃木剑...... 苏晚晴扫了一眼他那布包,转身往东走。 萧逸赶紧跟上。 戒指里,陈渊嗅了嗅, 还隔著二十里,可那股阴气,已经顺著风,飘过来了。 晌午,太阳明明在头顶,光却越来越淡。 像隔了一层脏窗户纸。 苏晚晴停了。 前头,一个村子。 土墙,茅顶,二三十户人家。跟寻常村落没两样。 村口立著块碑,刻著俩字:榆树坳。 “第一拨人,没出来。” 苏晚晴的声音很平,“第二拨,找回来一个,疯了。” “第三拨,是我师兄带的。” 她顿了顿。 “找回来半个。” 萧逸的腿,又软了一下。 戒指里,陈渊盯著村子。 整个村子,地底下,盘著一团阴气。 黑沉沉的,像口倒扣的大锅,把整个榆树坳,扣在底下。 而锅底正中那点,最浓,最黑。 陈渊失神了二秒, “萧逸。” “进去之后,一定要听我的。” 萧逸咽了口唾沫,把那张引路符,紧紧贴在了左手心。 苏晚晴在一旁听著。 她什么也没问。 但她那柄剑,出鞘三寸。 进村第一步,天,直接黑了。 萧逸点了张驱邪符。 硃砂的红光腾起来,照亮三尺方圆。 他们沿著村道往里走。 走了约莫十几步。 萧逸忽然停住。 “……老祖。”他声音抖,“那块碑。” 前头,又一块碑。 “榆树坳。“ 苏晚晴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一剑——剑气没入黑雾。 没有声音。没有反应。 她脸色变了。 “剑,没用。” 萧逸抹了把汗:“道友,家师说——这是鬼打墙,劈不开的,得走出去。” 萧逸捏紧左手。 引路符烧了起来,硃砂的红光,在他掌心,凝成一根细细的指针。 指针,指著侧后方。 ——跟他们的“前进”方向,差了九十度。 萧逸咬牙,朝那根指针指的方向,迈步。 苏晚晴跟上。 走了七八步—— 眼前一亮。 村子的轮廓,变了。 苏晚晴回头看了少年掌心。 眼神里多出一丝佩服。 越往里走,那低语,越清楚。 一开始,像风。 后来,是人声。 “……回来……” “……娘,我冷……” “……当家的,灶上的火,灭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脑子里。 萧逸的脚步,慢了。 他的眼神,开始发直。 戒指里,陈渊一个激灵。 “萧逸!” “娘……” “我娘……我听见我娘了……” 陈渊心头一沉。 “萧逸!“陈渊吼,“你娘三年前就没了!这是假的!” 萧逸的脚,已经迈向左边一间黑黢黢的茅屋。 那门,“吱呀”开了。 里头,一个模糊的影子,朝他招手。 “逸儿……” 萧逸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白。 陈渊没在废话。 魂体,灌进。 陈渊借著萧逸的身子,反手就是一个嘴巴, “啪!” 打在自己脸上。 火辣辣的疼,顺著萧逸的身子,把那少年从迷魂里,扇了回来。 萧逸嗬地倒吸一口气,眼里的灰白,褪了。 他冷汗淋漓,看著那间茅屋—— 门里只有一具乾瘪的尸体。 是个老妇人。 萧逸乾呕了一声。 “……別看那些影子。”陈渊喘著——魂体也会喘,他自己都没想到,“它们勾你什么,什么就是假的。” 苏晚晴在旁边,一直没动。 这一路,那些低语,也在勾她。 她靠著两百年练下来的东西,没动。 村子正中,是一口井,正冒著黑沉沉的雾,一缕一缕,爬到半空,散开,罩住整个榆树坳。 陈渊探出魂体,看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那井底下,二十七口人。 男女老少。 “老祖。”萧逸肚子打颤,“那些……是村里人?” “嗯。” “我们……能救他们吗?” 陈渊在翻脑子。没有超度往生的法子。 他第一次,在这戒指里,觉出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会打。会炸。会装。 就是,救不了。 “老祖?” 良久, “……今天,救不了。” 萧逸愣住。 “老祖学艺不精。”陈渊一字一句,说得艰难,“今天,只能让他们……不再害人。” 就在这时,井底,那团阴气,猛地一震。 陈渊瞳孔骤缩。 井底深处,亮起一点幽红的光。 一道声音,从井里,慢悠悠飘上来。 “哟。” “道门的?” 一个人,踩著那团阴气,从井里,缓缓升了上来。 一身血红长袍,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渗人。他手里托著一只黑玉小瓶,正“咕咚咕咚”地,把那二十七口人的怨气,往里吸。 陈渊在戒指里,“操”了一声。 ——闹了半天。 这村子是被人,当成了一口养气的锅。 那血袍子打量著萧逸,又斜眼瞥了瞥旁边的苏晚晴,忽然乐了。 “玄天剑宗的小师妹,和道门的小杂毛,凑一块儿了?” 他把那黑玉瓶往怀里一揣,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抖出一面小幡。 幡上,显一个歪歪扭扭的道门符籙图样。 他隨手,把那面幡,丟在了井边的尸堆上。 “这村子,是你们道门祭炼的。”血袍子笑得阴惻惻, “嘖嘖。” “道魔勾结,残害生灵——” 他看向苏晚晴,那笑意更深了。 “——小师妹,你说,传回剑宗,是个什么动静?” 苏晚晴的脸,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还跪在井边的少年。 她的手,又一次,按上了剑柄。 第十章 这锅,老子不背 苏晚晴的剑,停在萧逸咽喉前三寸。 萧逸抬起头,看著那柄剑, “不是我们。”他说。 血袍子在一旁,乐得直晃。 “小师妹,听见没?嘴硬呢。”他慢悠悠的,“杀人灭口的,哪个不喊冤。” 萧逸盯著苏晚晴的眼睛。 “道友。你信那血袍子的嘴。” “还是信你自己的剑?” 苏晚晴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向了井边破幡。 “两圈,符,根本不通气,连只野鬼都驱不动。” 萧逸顿了顿, “画这玩意儿的人,皮毛,都没摸著。” 血袍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陈渊在戒指里嘿了一声。 ——这小子,长进了。 苏晚晴慢慢蹲下,捏起那面幡,对著萧逸点的那个方框,看了三秒。 她又站起来。 剑尖,移近了一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血袍子桀桀桀,“小杂毛,她不信你呢。” 就在这时,她身形一晃, “小师妹,你——” 血袍子被一剑轰飞出去。 “血河大法,师兄当年,就是死在这门法子” 她站在血袍子刚才的位置, “我不信他。更不信你。” 血袍子吐了口血痰, 他知道事情砸了。 他袖子一抖,那黑玉小瓶飞出来,悬在头顶。瓶口大张,井底那团养了半个月的阴气,呼地一下,全被他吸进了瓶子,灌进了自己身上。 他整个人,噌地涨大了一圈。脸上的白,泛起一层死人似的青。 “既然漏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血牙,“那就,全留下来陪我吧!” 他踩著井口残余的阴气,腾空而起,一掌拍向苏晚晴。 掌心,是化不开的血雾。 苏晚晴剑光一闪,迎了上去。 “錚——” 剑光与血雾相撞,半空炸开一片血红和雪白。 她是金丹后期,他吞了二十七人的怨气,强行拔高了境界。 两人战在一处,一时竟分不出高下。 戒指里,陈渊盯著那血袍子的脚下。 “萧逸!”陈渊吼,“最里头那张符!” 萧逸一个激灵,手伸摸出那张被陈渊渡过魂的符。 “往他脚底下——那口井!扔进去!” 萧逸来不及多想,扬手, 那张符,在半空腾地亮起。 硃砂的红光,往四面八方炸开。 “轰!!!” 血袍子踩著的那团“地基”,被这一炸,散了个乾净。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 就这一沉。 苏晚晴的剑,到了。 “嗤” 一剑,从他左肩,贯到右肋。 血袍子惨叫一声,那黑玉瓶啪地从他怀里飞出,砸在地上,裂了道缝。 被吞进去的二十七缕怨气,呜地一声,从裂缝里漏了出来,哭声四起。 血袍子捂著伤口,倒退著,踩著最后一缕阴气,往村外飞窜。 “道魔勾结的谣言,本座已经放出去了!”他一边逃,一边狞笑,“道门——你们洗不清的!” 转眼,没了影。 苏晚晴,看著他那速度,嘆了口气。 那二十七缕怨气,渐渐开始往人身上缠。 被那血袍子搅了半天,它们更乱、更怨。 萧逸捂著头,脸都白了。 “老祖!它们又要” “桃木桩。”陈渊的声音沉下来, “东南角先来。” 萧逸跌跌撞撞地,把八根桃木桩,插进井口四周的土里。 陈渊在戒指里,盯著那八个点,又让他在桩上各贴一张镇宅符。 八张符贴下去。 那二十七缕怨气,被一股看不见的力,圈在了井口方圆三丈內。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但没消。 陈渊看著那团被镇住的怨气,沉默了很久, “等我回来,送你们,一程。 萧逸跪在桩阵中间,对著那口井,磕了三个头。 天,亮了。 榆树坳头顶那只碗,裂开了。 阴雾散去,第一缕日光,照进了村子。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声音在这死寂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萧逸抬头。 村口的老榆树下,不知何时,站著一个和尚。 灰色僧袍,眉毛很长,垂下来,遮住半只眼。手里一串佛珠,慢慢地捻。 他就那么远远站著,看著井口那八根桩、那团被镇住的怨气。 苏晚晴的神色,变了一变。 “菩提寺……慧明禪师。” 陈渊在戒指里,心头一紧。 ——佛门也来了。 那老和尚捻著佛珠,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听不出喜怒, “小道友。” 他问的是萧逸,眼睛却像是,透过萧逸,看著別的什么。 “这二十七缕怨魂,你镇得住一时。” “为何,不“超度”了它们,一了百了?” 戒指里,陈渊沉默。 但萧逸没有, “道教讲究治本。” “镇,是我现在,只会这个。” “其他的,学会了,再来。” 那老和尚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他那半遮的眼里,闪过一点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他单手合十,念了声佛號。 “善。” 他转身,僧袍一拂,人已在十丈外。 走了两步,他又顿住, “道门……” “原来,没死绝。” 声音飘远,人影没入晨光里。 戒指里。 陈渊缓了好半天。 他琢磨那老和尚最后那句话。 陈渊心头,慢慢爬上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 【叮。】 【检测到宿主以道门手段,於公眾见证下挫败魔道阴谋。】 【传道进度+0.15%。】 那声音,没停。 【……检测到地脉异动。】 【此地井下三百丈,残留上古道门法则痕跡。】 【判定:上古道门遗蹟。】 陈渊猛地抬头。 他探出魂体,井底之下,那团阴穴被炸散之后—— 露出了一线,极淡的金色光。 那光的纹路,他认得。 ——那是道门的纹。 他盯著那一线金光,喃喃。 “原来。” “这村子底下,埋的是个,门。” 第十一章 黑红也是红 这纹值钱。 可他动不了。 魂体本源,今天耗得只剩一层皮。 更要紧的是—— 旁边,还杵著个喜欢动手的金丹。 这要遇到好宝贝,要被她全搂走。 陈渊在戒指里,盯著那道金光,心里那点憋屈,散了一半。 “先按住。”他喃喃,“回头,老子一个人来。”, 出村的时候,太阳正高。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 走了二里地,苏晚晴忽然开口。 “符里那股气,不是你的。” 萧逸的脚,顿了一下。 陈渊在里头骂了句娘——这仙子,剑心通明,瞒不住。 “老祖?”萧逸在心里默念。 回, “保命用的东西,无可奉告” 苏晚晴沉默了。 良久, “……你师傅。”她说,“待你不薄。” 戒指里,陈渊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装波高人, 可话到嘴边,没说。 ——他想起一年前...... 也想起更早,那个折腾了他一整年...... 陈渊別过脸,脑子里翻过一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我欠他的。” 剩下的,她没再多问。 快到青石镇时,苏晚晴停了下来。 她要回剑宗復命。 “鬼村的事,我会如实报上去。”她说, 萧逸鬆了口气。 “但是——”苏晚晴那双眼,重新锐利起来,“道魔勾结,已经往外飞了。” “传到剑宗的,未必只有我这一份。” 她盯著萧逸。 “你们道门,根基太浅。一个鬼村,一道谣言,就能把你们碾了。” 陈渊在戒指里,听得心头髮沉。 苏晚晴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符。 “拿著。”她说,“真到了洗不清的那天,捏碎它。” “希望你们能撑到那个时候” 萧逸双手接过,捧著,半天没回神。 苏晚晴翻身上马。 白马人立,长嘶一声。 她临走,又回头, “你师傅出关。“她说,“替我,问一句。” “归位那门道” “改日,可否,细说。” 话音未落,白马已绝尘而去。 进了青石镇,气氛,不对了。 往日里,镇上人见了萧逸,多少会点个头。 可今天。 那些人,远远见了他,眼神都躲。 有抱著孩子的妇人,唰地把孩子往怀里一搂,掉头进了巷子。 茶摊上几个汉子,凑在一块儿,压著嗓子嘀咕,时不时拿眼瞟他。 “……就是他,青云观的。” “听说没,城东那村子,二十七口,一夜死绝。” “道门……跟魔道,一伙的……” 萧逸的脸,白了。 他攥著那枚玄色玉符,攥得指节发白,头一点点低下去。 戒指里,陈渊沉默了。 ——谣言,比他们,先到了一步。 不愧是邪修,真他妈毒。 萧逸闷头往青云观走,越走越快。 青云观院门口,蹲著一个人。 赵铁柱。 那膀大腰圆的黑脸铁匠,左手还缠著布,蹲在台阶上,膝盖上搁著个布包。 见萧逸回来,他腾地站起来。 萧逸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赵铁柱把那布包,往他怀里一塞。 热的。 是两个白面馒头,一包还冒著热气的滷肉。 “萧道长。”赵铁柱声音瓮瓮的,“镇上那些话……我不信。” 萧逸愣住。 “我家娃。”赵铁柱挠了挠,“贴了你那张符,当天夜里,烧就退了。睡得可香了。” “会害人的东西,治不好我娃。” “我赵铁柱,大字不识几个。” “可这点理,我懂。” 他说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咚咚咚地走了。 萧逸捧著那包还热乎的滷肉,站在院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戒指里。 陈渊看著这一幕, “唉,谣言害死人啊!” 良久—— 【叮。】 【检测到首位信道之心萌芽。】 【对象:赵铁柱(炼气三层)。】 【信仰深度+0.01%。】 陈渊在戒指里,盯著赵铁柱那远去的背影,慢慢地,咧开了嘴。 镇上那些骂得越凶,道门的名头,传得越远。 肯信他的,哪怕只有一个赵铁柱—— 那也是,扎进土里的,头一根钉子。 “萧逸。”陈渊慢悠悠开口,“別为外头那些话,寒心。“ “骂名,也是名。” “黑红——” 陈渊咂摸著这俩字,自己都觉得新鲜。 “——也是红。” 萧逸抹了把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等哪天。”陈渊望著戒指外那片天,声音低下来,“等老祖把那二十七缕魂,实实在在送一程——” “今天骂咱们的这些人。” “明儿,就得排著队,来给老祖,磕头。” 那天傍晚,镇北头,万宝商会青石镇分部。 王富贵难得没笑。 他对面,坐著一个人。 一身锦袍,手指上套著三枚灵石戒指,闭目养神。来人是从东荒总號,日夜兼程赶来的。 “道魔勾结的事,我听说了。”那人捻著茶盖,“水越浑,越好摸鱼。”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和气, “带我,去会会。” 王富贵的笑,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拦。 而戒指里那位,正在幻想著,超度完之后...... 第十二章 算盘打错了 来人姓钱,单名一个通。 万宝商会东荒总號,稽核堂大执事。筑基后期。 青云观院门一开,钱通迈了进来。 他的眼,跟富贵一样,带著自瞄。 就一眼。 然后收回。 钱通慢条斯理地,在院里那条板凳上坐下,掸了掸锦袍上的灰。 “道门的符。”他开口, “如今还有人信吗?” 萧逸捏著衣角,没接。 钱通也不急。他端起王富贵奉上的茶,呷了一口。 “小道长。”他放下茶盏,“商会的意思,很简单。” “你们的符,往后,只供我万宝商会一家。” “价钱嘛——”他竖了根手指,三枚戒指在阳光下闪了闪,“一张,三十灵石,商会包销。” 他笑了笑, “镇上那点道魔勾结的閒话……” “商会,有的是嘴。” “想让它三天传遍东荒,行。” “想让它三天,无声无息——” 钱通端起茶,又呷了一口。 “也行。” 院子里,静了一瞬。 王富贵的汗,下来了。 ——这是把刀架脖子上谈生意。 戒指里,陈渊乐了。 他飘到戒壁边,眯著眼, 堂堂总號大执事,这种小买卖,他亲自跑这一趟, 这是总號,等著要呢。 陈渊在戒指里,慢慢咧开了嘴。 ——这鱼,可不好抓。 “萧逸。” “今儿,是他求咱们。” 萧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看著钱通,把陈渊餵的话, “钱大执事,日夜兼程,辛苦了。” 钱通呷茶的手,顿了一下。 “东荒到青石镇,八百里。” “大执事这身锦袍,沾了三道泥,要不嫌弃,我这刚好有一套合身的。” 钱通放下了茶盏。 那双算帐的冷眼,正经看向了萧逸。 “野外阴煞越来越凶。”萧逸继续, “商道断了大半。” “佛门的光,只认菩提寺的人。” “满九州,能批量出克阴邪物件的” 萧逸顿了顿,把陈渊那句话,稳稳落下。 “只有我们道门一家。” 院子里,落针可闻。 钱通盯著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了很久。 他头一回,被一个炼气毛孩,把底裤,当面,一层层,扒下。 ——不,不是这毛孩。 是他背后那个。 钱通慢慢地,往后靠了靠。 那架在脖子上的刀,悄无声息地,挪开了。 钱通由衷地,嘆了一句。 陈渊没让萧逸狮子大开口。 “独家包销,可以。”陈渊餵话, “但价钱不是三十。” 钱通眉头一挑:“小道长想要多少?” 萧逸摇头, “价,还是三十。” 钱通愣住。 “我们要的,不是钱。”萧逸一字一句, “第一,每一张符,左下角,得盖青云观的印。卖到哪儿,印,跟到哪儿。” 钱通心里一算——商会图的是货,谁在乎一个破观章。 “准。” 戒指里,陈渊眼里的兴奋都要溢出来了。 钱通这是替他,把道,撒遍九州,还倒贴运费。 “第二。”萧逸接著说,“镇上那点谣言,大执事先给清了。” “清乾净了,这买卖,才往下谈。” 钱通眯起眼:“小道长,这是要老夫,先掏诚意?” 萧逸摇了摇头, “您要是觉得,我们怕,要拿符来换您几句好话” “那这买卖,不做也罢。” 钱通的脸,沉了下来。 戒指里,陈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 钱通,笑了, “好。”他抚掌, “谣言,三日內,老夫给你清得乾乾净净。” 陈渊缓缓地,吐出最后一句。 “第三” “画符的法子,是道门的根。” “商会,只管卖。” “这根——” 少年的声音像钉子。 “——一辈子,在道门手里。” 钱通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趟,不像他来摸鱼。 倒像,有人,在岸上,等著他这条大鱼,自己游进网里。 可那张网……结得太好了。 他挑不出错处。 独家包销,他赚得盆满钵满。 至於那个章,那点“道门”虚名。 钱通商海沉浮一百年,头一回,没算明白,自己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成交。”他拱了拱手, “老夫,代总號,谢过观主。” 走到院门口, “小道长。” “老夫斗胆问一句。” “他,到底,是哪位前辈?” 戒指里,陈渊心头一紧。 萧逸却笑了, 少年学著他平日那副沧桑调子, “天机不可泄露。” 钱通哈哈一笑,大袖一拂,出了院门。 他记下了。 这青石镇的破道观,这看不见的老祖。 回了总號,他要,好好,查一查。 院子里,人走茶凉。 王富贵瘫坐在板凳上,后背全湿透了。 萧逸也腿软,扶著桌子,大口喘气。 戒指里, 【叮。】 那道铁声,適时响起。 【检测到宿主达成道门符籙九州包销契约。】 【预估传播覆盖:东荒九城。】 【传道广度(预期)大幅提升,奖励待货物流通后,按实结算。】 【当前进度:0.61%/1%。】 陈渊操了一声, 这破系统,学精了,开始画饼了。 他蹲在灰雾里,啄磨, 驱鬼,是道。 讲经,是道。 把道门的符,塞进东荒九城, 也是道。 陈渊咧了咧嘴。 那一夜,镇上那些躲著青云观走的人,风向,变了。 茶摊上,有人开始讲,城东那村子,是血煞宗造的孽,是青云观的小道长,跟玄天剑宗的仙子,联手,把那魔头打跑了。 讲得有鼻子有眼。 可没人知道,那间掛满帐册的密室里,一盏灯,亮到了天明。 钱通铺开一张九州舆图。 提笔。 在青石镇那个针尖大的点上,圈了一个圈, “待查。” 笔锋一顿,他想了想,在那俩字后头, “此人,不像,这一界的。” 第十三章 都来磕头了 天刚蒙蒙亮,青云观那扇歪木门,被人擂得砰砰响。 萧逸趿著鞋, 门一开,一股热气扑了满脸。 赵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个饭盒,黑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他身后,还杵著三个人。 两个汉子,一个老婆子。 都低著头,搓著手。 “萧道长。”赵铁柱把饭盒往萧逸怀里塞,“刚出锅的肉包子。” 他往身后努了努嘴, “这几位……想求张符。” 戒指里,陈渊“咦”了一声。 昨儿这帮人见了萧逸,还跟见了瘟神似的。 今儿,倒堵门来了。 陈渊咂摸著,慢悠悠开口。 “萧逸。” “请进来。” 三人挪进院里,侷促地站著。 打头那汉子姓刘,是镇上挑担的货郎。 他从背篓里,捧出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 “道长。”刘货郎声音发虚,“半月前,我在城南那条道过……” “路边捡的。” “打那以后,我家就没消停过。” “夜里有人哭,灶火自己灭,我那婆娘,三天两头说梦话……” 戒指里,陈渊的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 镜子背面那点绿锈里,盘著一缕阴气。 “嘖”。 这玩意,是从坟里带出来的。 他正要开口, 院门外,又探进来两个脑袋。 赵铁柱嘿嘿一笑,挠头。 “那个……萧道长。” “我顺嘴跟街坊念叨了两句……” “来的,可能不止这几位。” 陈渊在戒指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心跳,慢慢加速。 ——来吧。 ——来得越多越好。 陈渊咧开嘴。 “萧逸。” “今儿,不光卖符。” “今儿,开课。” 萧逸一懵。 陈渊的话,慢悠悠, “你照著老祖的话,往下念。” 晌午前,小院,挤了三十几號人。 有来求符的。 有看热闹的。 还有俩蹲墙根,等著看青云观出洋相。 萧逸站在老槐树下,手心全是汗。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 戒指里,陈渊清了清嗓子。 萧逸深吸一口气,开口, “诸位。” “我道门,不讲那些虚的。” 院里安静了一瞬。 “人在做。” “天在看。” 萧逸顿了顿。 “你心里乾净,邪祟近不了身。” “你心里有鬼,请神,也没用。” 他指了指赵铁柱, “这位赵师傅,打铁的。” “他不识字。可他懂个理” “会害人的东西,治不好他娃。” 赵铁柱站在人群里,把腰板挺得笔直。 陈渊像个传销头目, 他讲善恶,讲因果,讲“举头三尺有神明”。 底下那帮人,听进去了。 有人点头。 有人抹眼睛。 有个老婆子,听著听著,对著那空神龕,拜了下去。 戒指里, 【叮。】 【检测到宿主於公眾场合首次讲授道理,受眾三十一人。】 【传道广度+0.03%。】 陈渊嘴角一抽。 这破系统,抠门起来,真是六亲不认。 就在这时, 人群里,刘货郎“哎哟”一声。 他怀里那面旧铜镜,“咔”地裂了道缝。 镜子里那缕阴气,被这一院子的人气、阳气一逼, “嗤”地一下,窜了出来。 黑雾凝成个巴掌大的小鬼,呲牙咧嘴,直扑刘货郎的面门。 院里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挤,墙根那俩看笑话的,腿一软,坐地上了。 萧逸看到这一幕,慢慢地,慢慢地,抽出一张驱邪符。 右手两指併拢,在符上一抹。 灵气,金木水火土,匀匀地灌进去。 “敕!” “啪”地拍在那小鬼身上。 “呲” 一声轻响。 那缕阴气,连同绿锈,化成一缕青烟。 散了。 院子里,落针可闻。 刘货郎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事。 他“扑通”一声,跪了。 “道长!活神仙啊道长!” 紧跟著, 呼啦啦。 一院子人,跪了大半。 戒指里,陈渊整个人,从灰雾里弹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以道门符籙,於公眾见证下当场诛灭阴邪。】 【事件解决(炼气级)+0.05%,公眾见证x1.5。】 【实发+0.075%。】 【叮。】 【检测到三人“信道之心”萌芽。】 【信仰深度+0.03%。】 【叮。】 【……检测到围观者口耳相传,传道广度持续结算中……】 陈渊在戒指里,听著那一声接一声的【叮】,乐得灰雾直翻。 他抬头,往院门外看。 那消息,跟长了腿似的。 顺著青石镇的街,一条巷一条巷地,往外躥。 傍晚,人散了。 萧逸靠著槐树,咕咚咕咚灌了半罐凉水,浇灭了喉咙里那团火。 戒指里,陈渊也没閒著。 他盯著那进度,看了一下午。 0.61。 0.74。 0.88。 那数字,跟煮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 陈渊的呼吸,慢慢重了。 就在这时, 神龕上。 那半张烧焦的残纸。 无风。 自动。 残纸上那个模糊的、盘坐的人影轮廓,极淡极淡地,亮了一下。 一缕谁也看不见的暖意,从神龕,淌进了戒指。 陈渊浑身一震。 那道铁声,又一次炸响了。 【叮。】 【道统进度,即將达成首个节点……】 陈渊猛地坐直。 “来了——” 第十四章 老祖出关 【道统进度,即將达成首个节点……】 那半句话,吊在陈渊脑子里。 可进度,却停在0.97。 卡住了。 陈渊差点一口老血,喷在戒壁上。 而此刻,三千里外。 东荒,临海的九座城。 一张张盖著“青云观”红印的黄符,正顺著万宝商会的货船、马队,铺进千家万户。 货郎的吆喝里,多了一句“青石镇青云观的灵符”。 钱通画的那张饼。 熟了。 戒指里, 【叮。】 【道门符籙“九州包销”首批货物流通,覆盖东荒九城。】 【传道广度结算+0.06%。】 0.97。 1.03。 那道数字,“咔”地一声,跳了过去。 【叮】 那一声,比平时长。 比平时,亮。 【道统进度,达成首个节点:1%。】 【发放节点奖励。】 陈渊在戒指里,腾地站了起来。 【奖励一:《太上感应篇》(完整)。】 陈渊脑子里, 像是被人,点了盏灯。 八十一章经文,一字不落,烙进了他的识海。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隨形……” 陈渊愣住了。 ——这不就是他今儿,瞎掰给那帮人听的“理”么? 他掰的,是皮。 这经,是骨。 陈渊咧了咧嘴。 合著他蒙了一上午,蒙的,还真是道。 可那道铁声,还没停。 【奖励二:解锁初阶权能——“虚实转化”。】 陈渊一愣。 【检测到“实体锚点”:三清神龕(残)。】 【检测到“灵气供养”:充足。】 【权能激活条件,达成。】 陈渊还没反应过来。 戒指內壁那点暗光,“嗡”地一下,亮成一片。 灰雾翻涌。 他那半透的、灰白的魂体,被一股力,从戒指里,往外拽。 一寸。 两寸。 ——出去了。 陈渊感觉自己,落在了地上。 实实在在地。 落。在。地。上。 他低头。 一双脚。 踩在青云观的青石板上。 不是半透的。 不是灰白的。 是肉。 陈渊伸出手。 那只手,有血色。 指甲,关节,掌心的纹路,清清楚楚。 他抖著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了。 陈渊“哇”地一声,蹲在地上,捂著脸。 “老祖?!” 身后,“哐当”一声。 萧逸手里的水罐,摔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看著院子中央,凭空多出来的那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 身形清瘦。 背对著他,蹲在地上。 萧逸咽了口唾沫,颤声开口。 “老……老祖,您……您出关了?” 那人,慢慢站起身。 转过来。 萧逸张大了嘴。 ——一张脸。 ——年轻的脸。 ——比他大不了几岁。 院里,死一般的安静。 陈渊顺著他的目光,低头。 看了看自己这身灰布短打。 ——对哦。 他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 萧逸的脑子,已经死机了。 “您……您不是……老祖么……” 陈渊的嘴角,抽了抽。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把腰杆一挺,负起手。 “咳。” “萧逸。” “老祖我……驻顏有术。” 萧逸:…… “修道之人,逆天而行。返老还童,乃是常事。”陈渊面不改色,“你师祖我,已经活了——” 他顿了顿,飞快地编了个数。 “三百二十岁。” 萧逸看著那张分明刚长开的少年脸。 那股“老祖”的威严,半点没散。 萧逸“扑通”一声,又跪了。 “弟子,拜见老祖!” 陈渊负著手,矜持地“嗯”了一声。 里屋。 门帘一掀。 萧山扶著门框,站在那儿。 他看著院里那个年轻人。 看著那身灰布短打。 他的手,抖了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对著那个年轻人,极郑重地,躬了一躬。 陈渊心头一紧。 他別过脸,没敢接那一躬。 那天晚上。 陈渊让萧逸,打了一大碗肉麵。 多放辣子。 加俩蛋。 热气腾腾,端到他面前。 陈渊端著碗, 一年前。 他天天扎马步、啃糙米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一碗。 后来他死了。 后来他在戒指里飘了一年,看著萧逸啃馒头,馋得魂都疼。 现在。 碗,在他手里。 是热的。 陈渊埋下头。 呼嚕呼嚕,连汤带面,全灌了下去...... 吃完,他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夜深了。 院里没人。 陈渊试著, 走到门口,脚下一虚。 那具肉身,淡了一下。 他赶紧退回院里。 陈渊心里,有数了。 他借著月光,把这具新身子,里里外外,又验了一遍。 先往丹田里,运了运灵气。 那点灵气,细得跟头髮丝似的。 勉强,够得上个“感气期”。 ——搁修仙界那帮人嘴里,也就炼气一两层。 陈渊衝著院里那棵老槐树,攥拳,砸了一拳。 “咚。” 树没事。 他齜牙咧嘴,甩了半天手。 陈渊闭上眼, 再“睁眼”。 那具身子散了。 他飘到灶间。 灶膛里,煮麵剩的火星子,还没灭。 那点阳火一烘,他本就稀薄的魂体,又虚了三分。 他重新凝出实体。 刚一成形,魂体本源,又薄了一线。 陈渊摸著下巴,把帐,彻底算明白了。 这身子,金贵。 挨一下伤,赔的都是魂体老本。 他抬起头,望向城东。 三十里外,榆树坳。 那道纹底下, 说不定...... 陈渊的眼神,沉了下来。 “萧逸。” “两天后。” “回榆树坳。” “去那口井底下,取个东西。” 萧逸重重地点了点头。 ...... 两天后,天还没亮,萧逸就背上了行囊。 包里:二十张符,一捆糯米,一卷麻绳,半袋乾粮。 出镇之前,陈渊本想凝个实体,自个儿走两步,威风威风。 可身子刚迈出青石镇地界,就开始发飘。 陈渊“嘖”了一声,缩回了戒指。 晌午, 村口, 陈渊探出魂体,扫了一圈。 他炸散的那口阴穴,没再聚回来。 他插的那八根桃木桩,还在。 桩上那镇宅符,顏色淡了大半。 井口, 萧逸抹了把脸。 他把麻绳,死死拴在一根桃木桩上。 另一头,系在腰间。 又点了张驱邪符。 “老祖。”萧逸扒著井沿,“我……下去了。” 萧逸抓著绳,一寸一寸,往井下挪。 井壁湿冷,长满青苔。 越往下,越黑。 那点红光,缩成巴掌大,紧紧贴著他。 一丈。 五丈。 十丈。 头顶那怨气的低语,渐渐被甩远了。 可井底的阴气,越来越沉。 压得萧逸喘不上气。 “老祖……”他声音发颤,“还有多深?” “快了。” 不知下了多久。 萧逸的脚到底了。 他大口喘著气,把那张驱邪符,往头顶一举。 红光,散开。 照亮了井底。 脚下,是一片青石铺的地。 正前方,一道石门。 足有三人高。 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 那纹路—— 金色的。 一道一道,盘绕,迴环,往那门正中聚去。 陈渊从戒指里,飘了出来。 他贴著那道石门,看著那纹路,咽了咽口水, “这门……” “少说,三千年了。” 萧逸举著符的手,抖了一下。 陈渊飘到石门正中。 那儿,有一个凹槽。 巴掌大。 圆的。 陈渊盯著那凹槽, 那形状—— 那大小—— 陈渊的心,狂跳起来。 一个念头,钻了出来,激得魂体直颤。 他压下那点翻江倒海, “萧逸。” “戒指。” “按上去。” 萧逸颤著手, “咔。” 戒指,嵌了进去。 下一秒—— 满门的金色道纹,从那凹槽开始,一道接著一道,亮了起来。 “轰隆——” 石门,向內,裂开一道缝。 一股极古、极纯的气息,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陈渊浑身一震。 ——是道。 门缝里,黑漆漆的。 借著那点红光,萧逸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门里头。 一方蒲团。 蒲团上,盘坐著一个人。 一身道袍。 早已枯坐成了一具骸骨。 那骸骨的手里,还捧著一卷书。 而在那骸骨的正前方,地上,用硃砂写著, “『道友请进』。” 陈渊飘在门口。 那四个字,像四记闷锤,砸在他魂上。 陈渊在门口,停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飘到那具骸骨面前。 他拢了拢衣袖。 对著那具枯骨,深深,作了一个揖。 “前辈。” “晚辈,来迟了。” 话音落下—— 戒指里, 【叮。】 【检测到——上古道门,完整传承。】 陈渊猛地,抬起了头。 第一十五章 传承 那捲书,在骸骨的手里, 一页,一页,化成极细的金光,丝丝缕缕,朝陈渊涌来。 金光,钻进他的魂体。 剎那间。 陈渊看见了。 三千年前。 一座山。 山上,道观连绵,飞檐叠著飞檐,一直铺进云里。 钟声。 诵经声。 满山的香火,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山门口,排著长队。 抱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者,受了伤的修士…… 一个一个,进去,磕头,求一道符,求一卦平安。 出来时,脸上都带著光。 陈渊的魂体,晃了一下。 画面,变了。 西边压过来的,一片望不到头的黑。 黑里头,爬出来的东西,数也数不清。 道观,一座一座,塌了。 钟声,一口一口,断了。 香火,一处一处,灭了。 到最后—— 只剩一座山。 一座观。 一个人。 就是眼前,这具骸骨。 他守著最后一卷传承。 他退。 再退。 一直退到了这口井底。 他在井底,刻下那道石门。 把自己,封了进去。 用最后一口道气,在地上,写了四个字。 然后,盘膝。 闭眼。 等。 一道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三千年前,飘过来的。 “后来者。” “道门为何而绝,你早晚,会知道。” “今日,老道只留你一句——” “道,不该绝。” “它绝了,是这一界的人,心里没了那盏灯。” “你既来了……” “……就把灯,重新点上。” 声音,散了。 那具守了三千年的骸骨,无声地,塌了下去。 化成一捧灰。 井底,那股纯净的道气,缓缓地,沉淀下来。 陈渊飘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活了两辈子。 上辈子,是孤儿院墙根底下,没人要的野孩子。 这辈子,是戒指里头,靠一个少年的灵气,养活的半吊子“老祖”。 他装高人,装得心虚。 他传的道,是蒙的。 他讲的理,是编的。 他做的一切,只是想回家。 可现在。 这一界,真有过道门。 真有人,为它,守了三千年。 真有人,把最后一盏灯,交到了他手里。 陈渊低下头。 那点油滑,那点算计,那点“黑红也是红”的歪心思—— 头一回,他觉得,沉甸甸的。 “……老子,”他喃喃, “接了。” 【叮。】 【宿主获认上古道门法统,传承之灯接续。】 【道统进度+0.30%。】 【典籍溯源:《太上感应篇》认证为道门正典,研读层级提升。】 【传道进度+0.20%。】 【当前进度:1.53%/2%。】 可那金光,还没散尽。 最后一缕,没钻进识海。 它在陈渊面前,凝成了四个字的形状。 ——引魂归位。 陈渊的心,一动。 一段残法的影子,浮了上来。 陈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慢慢明白了。 这残法,他平日里,使不出来。 它得借这口井底,借这道石门三千年沉下来的道则,借那道人最后那一点遗泽—— 才发动得了一次。 一次。 就一次。 陈渊抬起头,望向井口那一线天光。 上头,二十七缕怨气,还盘著。 还等著。 陈渊穿过那道门缝,飘了出来。 那枚戒指,还嵌在门外的凹槽里。 满门金纹,已经暗了下去。 萧逸站在门口,看呆了。 他看见那捲书,化成了金光。 看见那具骸骨,塌成了一捧灰。 可他看不见老祖—— 只听见老祖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哑,忽沉。 他走上前,把那枚旧戒指,从凹槽里,抠了出来, “轰隆。” 那道三千年的石门,缓缓合拢。 金纹,彻底暗了。 像一个守门人,终於,闭上了眼。 井底,重归漆黑。 “走。” “有件事——” “该办了。” 萧逸顺著麻绳,一寸一寸,往上爬。 比下来时,快。 也比下来时,沉。 他说不上来。 他只觉得,识海里那位老祖,不一样了。 没了平时那股嬉皮笑脸。 爬出井口。 天光,刺得萧逸眯起了眼。 桩阵里,那二十七缕怨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地,盪了一下。 萧逸站在井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又抬头,看向那团怨气。 “老祖。”他轻声问,“现在……能送他们了?” 戒指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 “这一回, 能了。” 日头偏西。 榆树坳的村道上,没有风。 萧逸把那八根桃木桩,重新校正。 他从包里,摸出仅剩的十几张符。 沿著桩,摆成一圈。 陈渊在他识海里, “符头朝里,留个口子。” “別围死了。” 萧逸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最东边那道符,轻轻挪开半寸。 “中间。”陈渊说,“再画一张。” “引魂归位。” 萧逸从包底,摸出硃砂、禿笔、还有几张黄表纸。 他铺开黄纸,手心冒汗。 陈渊在他识海里,一笔,一笔地,描。 可这符的走势,跟他会的那几张,全不一样。 更绕。 更密。 但有陈渊的详讲, 提笔。 落笔。 那条盘了三千年的路,在纸上,一气呵成。 五行的灵气,匀匀地,铺了进去。 最后一笔,落下。 符,亮了。 一层极淡的,金光。 陈渊在戒指里, “成了。” 萧逸把那张引魂符,贴在井口正中。 然后退到桩阵外。 “老祖。” “接下来呢?” 陈渊飘到那张符面前,闭上眼。 那段残缺的法门,在他魂里,转了起来。 他知道。 这一引,得拿他的本源,去引。 引一个,就少一分。 二十七个…… 陈渊睁开眼, “乡亲们。” “路,给你们,铺好了。” “跟我,走。” 那团黑沉沉的怨气,动了。 一缕。 两缕。 一缕一缕,从那团怨里,剥离出来。 剥离的瞬间,那些怨气,竟慢慢地,有了人形。 一个老者。 一个汉子。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一个,又一个。 二十七个。 男女老少。 他们站在那道虚掩的符门前,茫然地,四下看著。 像一群,迷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妇人怀里的孩子,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陈渊的魂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抬起手。 指向那道符门。 门后头,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片,温温的光。 “回家。”陈渊说。 那老者,第一个,迈出了步子。 走到门前,他回过头。 衝著桩阵外那个浑身是汗的少年, 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然后,迈进了光里。 一个。 两个。 那抱孩子的妇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 又抬起头,朝萧逸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谢,有暖。 萧逸的眼泪,啪地,砸在了地上。 一个,一个。 二十七个迷了路的人,排著队,回了家。 最后一缕怨气散尽的时候—— 那道符门后,那片光,缓缓地,灭了。 榆树坳头顶, 天光,毫无遮拦地,照在那口空了的井上。 照在那一圈桃木桩上。 照在一村子,再没有人的,土墙茅顶上。 陈渊的魂体,飘回戒指的时候,几乎是飘不动了。 他瘫在戒指內壁上,半天没动。 就在这时—— 【叮。】 【检测到宿主以道门“超度往生”之法,化解榆树坳怨灵匯聚。】 【事件解决(筑基级·阴潮遗祸)+0.20%。】 【道门核心理念“归位”,首次完整践行。】 【传道进度+0.10%。】 【检测到二十七缕怨魂往生,结“往生功德”。】 【功德回补宿主魂体本源……】 陈渊一震。 他低头,看自己的魂体。 那被引出去的二十七分本源—— 正一丝,一丝地,往回淌。 淌回来的,竟比引出去的,还多了一点点。 陈渊忽然想起,那本《太上感应篇》开头的两句。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善恶之报,如影隨形。 陈渊咧了咧嘴。 井口外。 萧逸跪在地上,对著那口空井,磕了三个头。 陈渊在戒指里,缓了缓。 他本想就这么,歇著。 可方才那一引—— 魂体沉进井底道则的那一瞬,他看到了一点,別的东西。 那二十七缕怨气最深处,沉著一缕,最不甘的。 是榆树坳,最后一个死的人。 那人临死前,攥著的最后一个念头,被陈渊,捎了出来。 一片,黑沉沉的水。 水上,飘著,不止一面—— 那种歪歪扭扭、仿著道门符画的,小幡。 不止榆树坳。 陈渊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个跑了的血袍子。 他养的“锅”—— 不止,这一口。 陈渊在戒指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那个正在收拾麻绳的少年, “萧逸。” “咱们道门,要忙起来了。” 萧逸一愣。 “忙啥?” 陈渊望著那片,曾被人当成锅、又被道门重新点亮的天。 一字,一句。 “——拆锅。” 第一十六章 接线 青云观的院门,虚掩著。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萧逸推门进去。 萧山坐在槐树下那张桌前。 一壶粗茶。 两个碗。 “爹。” 萧山抬起头。 看著他。 然后,起身,进了灶间。 端出一碗热粥。 一碟咸菜。 一个煮鸡蛋。 放在萧逸面前。 他低下头,呼嚕呼嚕地,扒粥。 陈渊在戒指里看著,没出声。 萧逸吃完,抹了把嘴,进屋睡了。 院里,萧山没动碗。 他看著那枚戒指。 看了很久。 然后,衝著戒指的方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前辈。” 陈渊在戒指里,魂体一震。 萧山的声音,很慢。 “烈阳宗。” “外头都说,是火灵根的一个小宗门。” “小辈也是入了內门,才知道,” “藏经阁最底下那一层,锁著的东西,跟火,没关係。” 他停了一下。 “是道门的东西。” 陈渊在戒指里,呼吸停了。 “祖师当年留过一句话。” “烈阳。” “不是宗门。” “是个看守。” “看守什么,没说。” 萧山顿了顿。 “可那天晚上,藏经阁起火,外门的弟子,全意外压在了里头。” “第二天,宗门,就没了。” 他攥紧拳头。 “……烧得太乾净了。” 陈渊在戒指里,沉默了很久。 “前辈。”萧山低声,“烈阳宗已经没了。” “可这一线,不该烂在小辈手里。” “您愿不愿意——” “接下?” 陈渊看著那张脸, 一道声音,第一次,落进了萧山的识海。 “这一份,老朽接了。” 萧山的眼眶,红了。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青云观的院门,被人擂响了。 王富贵顛顛地进来。 今儿没揣帐本。 只揣了一脸的笑。 “萧公子!” “您可算回来了!” “这几日青云观的香火——” 他比了个手势。 “噌、噌、噌!” “您不在的这几日,赵铁柱替您撑著早课。” “昨儿,挤了八十几號人。” “今儿这天还没亮,门口已经排上了。” 陈渊在戒指里,坐直了。 八十几號。 每日。 那道铁声,恰这时响了。 【叮。】 【检测到道门信仰持续累积,传道广度结算。】 【“信道之心”萌芽信徒:四十七人。】 【信仰深度+0.10%。】 【传道广度+0.07%。】 【当前进度:2.00%/3%。】 陈渊愣了一下。 然后乐了。 【叮——】 【道统进度达成第二节点:2%。】 【发放节点奖励。】 一段记忆碎片,浮上识海。 模模糊糊的、关於“烈阳”,旧册子。 旧册里,是一支专管看守阴穴、镇压古界的,分支。 后来道门覆灭。 烈阳一脉,被打散,融进了民间。 某些子弟,建宗立派,把名字,留了下来。 可里头那点“守”的本意,早被一代代—— 忘了大半。 紧接著,魂体本源,毫无徵兆地,涌进来一股。 【附加结算:宿主认领上古道门“烈阳”看守一脉法统,本源回补加速。】 院里。 王富贵还在搓著手,等著他那位闭关的师傅,给个准话。 陈渊在萧逸的识海里开口, “小子。” “问他。” “青石镇方圆三百里,最近,还有哪个村子,犯了榆树坳那样的事?” 王富贵脸上的笑,一僵。 “您……怎么也想起这茬。” 他压低了嗓子。 “青云观往北,过两条山道。” “一个村子,叫——” “——黑水坳。” 王富贵接著说。 “半个月没出货了。” “商会派去的两拨人,回来一拨。” “那些人,舌头都僵了。” “只剩一句话——” “水里有人,水里有人。” 院里,安静了一瞬。 “王富贵。” 陈渊借著萧逸,开口。 “商会的人,三日內,別再往那儿派。” 陈渊回想起那二十多张脸, “三日后。” 陈渊的声音,落在萧逸识海里。 “出发。” “第一口锅——” “黑水坳。” 第一十七章 凡人也要灯 天还没亮。 青云观的院门,叩响了。 一下。 停了一会儿。 又一下。 萧逸披衣开门。 院门外,赵铁柱蹲在台阶上,黑脸上挤了一脑门子的褶。 身后还跟著三个人。 一个老头。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一个挑著粪桶的汉子,肩膀塌。 见门开了,三个人齐齐往后缩。 赵铁柱站起来。 “……萧道长。” 他挠了挠后脑勺。 “这几位……” “是我邻里。” “想……想求张符。” 萧逸“哦”了一声。 自打钱通那笔大生意签了,青云观的符,就再没零售过。 一张三十灵石,统走万宝商会的货船,铺到东荒九城去了。 戒指里,陈渊本来正盘膝调息。 他这几日大半时候都在戒指里漂著,听萧逸早课,听王富贵报帐,听赵铁柱杵在门口陪客。 日子,舒坦。 可这一嗓子“求张符” 陈渊愣了一下。 他飘到戒壁边上,往外探了一眼。 那三个人站得远远的,互相推。 最后被推出来的是那个挑粪桶的汉子。 汉子两条腿在抖。 他从怀里,哆嗦著,摸出一个布包。 一层一层,拆开。 桌上摊开一看, 几枚铜钱。 一小串乾瘪的山楂。 半角碎银。 “道长。”汉子声音也在抖,“小人……小人就这么多。” “求……求张符。” “家里小儿子,半个月没合眼了。” “晚上不敢睡。” “一闭眼,就看见井里有人。” 院里安静了一瞬。 陈渊在戒指里,嘴张了张。 没出声。 赵铁柱低著头。 那张黑脸,憋得通红。 那妇人把孩子往怀里又收了收。 那老头,乾脆背过身去,盯著院里那面画著朝阳的白墙看。 陈渊在戒指里,咂了下嘴。 他活了两辈子。 今儿,差点把人忘了。 良久,他在萧逸识海里。 “请进来。” “上茶。” 萧逸“啊”了一声。 院里。 萧逸取了张最普通的驱邪符出来。 陈渊在他识海里, “不收他的钱。” “贴心口。三日后自燃。” 萧逸照著说了。 那汉子捧著符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抖了好半天,他扑通跪了。 “道长,” “您这……您这是活菩萨。” 陈渊在戒指里皱了皱眉。 他不太爱这个称呼。 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铁柱杵在原地,搓著手。 陈渊在戒指里看著他。 看了半晌。 陈渊在萧逸识海里压低声音。 “请老赵进正屋。” 赵铁柱在那神龕下站定。 神龕上,那半张烧焦的残纸,被阳光斜斜地照著。 那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看著,比上个月又清晰了一线。 陈渊飘出戒指,绕著赵铁柱转了一圈。 炼气三层。 底子乾净。 陈渊在戒指里咂摸了好半天。 然后, “去叫王富贵。” “告诉他,老祖出关了。” 萧逸愣住。 “老祖您不是没——” 陈渊打断他。 一炷香之后。 王富贵裹著件浅蓝长衫,匆匆赶到。 他一进正屋,先冲那神龕拜了一拜。 然后扭头看了眼赵铁柱。 眼里那一丝精光,闪了又灭。 “观主出关,”王富贵笑眯眯地拱手,“在下不才,来贺。” 陈渊在戒指里清了清嗓子。 他想了想。 出关这事儿,得有个仪式。 可他这魂体淡得跟一抹烟,又不太好看。 陈渊一咬牙。 魂体唰地一下, 青云观三清神龕正下方,那道香火气,托住了他。 一寸。 两寸。 一具实体,慢慢从空气里凝出来。 王富贵的下巴,咣地砸在了胸口。 赵铁柱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黑脸唰地白了。 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阵仗。 但他看见, 神龕上那张烧焦的残纸,在那一瞬,自己亮了一下。 像有人,跟那残纸打了个招呼。 赵铁柱扑通就跪了。 “……老、老祖。” 王富贵的腿也软了。 他往地上一跪, “在下王富贵,” “拜见观主。” 陈渊负著手,矜持地“嗯”了一声。 “老祖我闭关多年,”陈渊慢悠悠开口,“驻顏有术,让二位见笑了。” 王富贵忙不迭地。 “观主仙顏。” 陈渊心里头噯了一声。 这胖子,能去给皇帝当太监。 陈渊扫了眼王富贵。 又扫了眼赵铁柱。 “两件事。” 他声音放沉了。 “都跟你们二位有干係。” 院里光线斜斜地透进窗纸。 照在神龕上那张残纸上。 陈渊伸出手指,往那本摊在桌上的帐册上一点。 “这第一件。” “东荒九城。” “符。” “贵了。” 王富贵一愣。 他这辈子,跟掌柜的吵价从来都是嫌人砍得狠。 头一回,听见自家东家说,自己卖得太贵。 陈渊也不解释。 他朝赵铁柱招了招手。 “老赵。” “你过来。” “这事儿,得你出手。” 赵铁柱嘿地抬起头。 “……我?” “你。” 陈渊从桌上抓过一张废符,又抓过那只磨禿了毛的笔。 “你画一张。” “驱邪符。” “按萧逸教你那套,画。” “可,” 陈渊摆手, “不许灌灵气。” “一丝都不许。” 赵铁柱怔了一下。 他抓笔的手,黑得跟炭似的。 他咬咬牙,蘸了硃砂。 一笔。 两笔。 回形纹。 敕字。 一张符,歪歪扭扭,画完了。 那符没光。 也不发烫。 就是一张沾了红墨的破纸。 赵铁柱低著头, “……这玩意儿,能用?” 陈渊接过那张符。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两指併拢,在那符的“敕”字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没渡本源。 就那一点指力,跟在一张白纸上按了个手印似的。 可那张符。 “嗡”。 自己亮了一下。 又暗了下去。 像点了一下灯, 灯捻没多大,但那油,是认人的。 王富贵在旁边盯得眼珠子都直了。 陈渊把符往桌上一搁。 “这一张符。” “对游魂,能驱。” “对一个炼气一层的散修家里那点小阴煞,够使。” 王富贵脑子转得飞快。 “这……” “这一张,多少钱?” 陈渊看著赵铁柱。 “老赵。” “你自己说。” “你那邻里那个挑粪桶的。” “这一张符,他能拿出多少?” 赵铁柱愣住。 他低著头,盘算。 那张黑脸上的褶子,皱了又皱。 良久, “……一钱银子。” “顶多两钱。” 陈渊“嗯”了一声。 “那就两钱。” 王富贵差点没坐住。 “两钱?!” “观主,万宝商会那边,” “那边是那边。” 陈渊指了指那张符。 “这个是卖给一年都见不到一颗灵石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渊端起王富贵刚奉上的茶。 呷了一口。 “道门符,从今儿起,分两条。” “一条灵符。三十灵石一张。盖青云观印。走万宝商会。” “一条,” 陈渊看著赵铁柱。 “俗符。” “两钱银子起。最贵不过半两。” “青云观自卖。” “主笔人,” 陈渊顿了顿。 “是你。” 赵铁柱整个人。 “咣”地一下。 僵在原地。 王富贵的眼神,也跟著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 头一回看见,有人把一门生意, 主动砍利。 王富贵嘴里干。 他正要劝。 陈渊抬眼看他。 “王富贵。” 王富贵的嘴闭上了。 “你做生意。是为利。” “可这一行,”陈渊一字一句,“老祖做。” “是为道。” 王富贵不动声色地,把头低下了一寸。 陈渊放下茶盏。 转过头,看向赵铁柱。 “老赵。” “你画。” “一张,留两成的钱给你做工钱。” “剩下的,归青云观。” 赵铁柱的肩膀,抖了一下。 陈渊接著, “还有一件。” 陈渊伸手,扶了一把赵铁柱的胳膊。 “往后,” “青云观开个堂口。” “叫任务堂。” “堂长,老赵你来当。” “解不了的,萧逸去。” 赵铁柱扑通又跪下去。 黑黢黢的额头,砸在青石板上。 “咚。” 赵铁柱抬起头。 “老祖。” “赵铁柱不识字。” “……可您今儿这一席话——” “小人懂。” “求老祖。” “收赵铁柱为徒。” 陈渊在原地,抬手。 虚虚地,扶。 “起。” “徒儿。” 赵铁柱的肩膀颤抖著。 院里。 一缕香菸,从神龕上那只刚续过的香炉里,裊裊地往上飘。 那烟绕了一个圈。 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戒指。 陈渊在那一瞬,魂体一震。 神龕上那张残纸, 没人看它。 它在那一瞬,自己亮了一下。 陈渊愣住。 那一缕暖意,沿著戒壁往里淌。 淌进他的本源里。 淌进去的,不多。 可那个“淌”,是连贯的。 像是接通了一根,往下日子都不会断的,水管。 陈渊咽了一下口水。 他別过脸。 把目光,落到了王富贵身上。 刚才赵铁柱拜师那一通,把王富贵看得目瞪口呆。 “王富贵。” “在。” “你今年,多大?” “……四十三。” “在万宝商会,做了多少年?” “二十六。” 陈渊点了点头。 “王富贵。” “青云观,要个司帐。” “统这九城的货款,看俗符这边的进出。” “一年” 陈渊伸了三根手指。 “三千灵石。” 王富贵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在万宝商会做到死,都拿不到的数。 可, 王富贵的脑子飞快地转。 他这是被人挖墙脚了。 这事一传出去,他在商会,就再没立锥之地了。 王富贵的额头,渗汗。 陈渊继续, “你不用辞商会。” “你来青云观当司帐,对外,” “是青云观跟万宝商会的,” 陈渊顿了顿。 “常驻联络人。” 王富贵的脑子,“嗡”地一下,亮了。 “观主。” 他抬头。 “在下” “愿。” 院里那株老槐树。 风穿过来。 叶子哗啦地响了一声。 神龕上那一缕香,又往戒指里淌了一线。 陈渊看著这两人。 他心里头那个念了一年的“回去”, 软了一寸。 陈渊在心里嘁了一声。 “这地方,倒——” 他没把话说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王富贵手底下那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 一进来,看见王富贵身边站著的少年,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衝到王富贵跟前。 “管事!” “九通钱庄的人。” “到镇口了。” 王富贵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渊在戒指里,咦了一声。 九通钱庄。 东荒第二大。 跟万宝商会,斗了三十年,没分出输贏。 这一回。 青云观出了名,符铺到了九城。 九通钱庄要插一手。 陈渊收了收念头, “王富贵。” “第一件差事。” “接客。” 那胖子起身,腰一弯,倒退著出了正屋。 陈渊看著他出门。 一上午。 青云观院门外,断断续续地,吵了三回。 第一回,九通钱庄那位掌事的,开价。 “五十灵石一张。” 王富贵在外头笑眯眯。 “您这个价好。” “可咱青云观,前阵子,跟万宝商会签了独家。” “您这五十灵石的好意,咱搬不动。” 第二回,那位掌事的,加价。 “七十灵石一张。” “青云观印。咱也认。” 王富贵还是那个笑。 “您这越说越是好。” “可这合同上头,有万宝独家四个字。” “搬不动。” 第三回。 那位掌事的,掏出一袋东西。 青色的。 沉甸甸的。 一袋上品灵石。 数目不小。 王富贵看著那袋灵石。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得跟揉过的麵团一样。 “您这个,”他说,“在下也不敢收。” “您要真心想跟青云观结善缘,” 王富贵把那袋上品灵石,轻轻往掌事人面前一推。 “请回。” 那位掌事的脸,绿了。 他刚要给旁边的人使眼—— “老祖刚出关,就不送你们了” “您慢走。” 九通钱庄那一行人,是骂骂咧咧走的。 院里,安静了。 赵铁柱在凳上,盘腿坐著。 手里捏著禿笔,硃砂蘸了一砚。 桌上铺著一摞黄表纸。 王富贵在他对面,捧著一本新帐本。 帐本第一页,他自己提笔写了四个字。 “青云常帐。” 陈渊在那神龕前, 【叮。】 那道铁声响了。 【检测到道门组织化首阶段完成——任务堂、司帐、二代弟子成立。】 【信仰深度+0.06%。】 【道统建设+0.04%。】 【检测到“神龕供奉”管道首次稳定贯通。】 【宿主本源回补效率:长期+。】 陈渊在原地,盘膝。 他听了一会儿院里的动静。 院门外,一个老婆子探了头进来,怯怯地问。 “……请问,这儿,是不是能求那个,两钱的符?” 院子里。 天色慢慢往下沉。 王富贵冲萧逸笑。 “大公子。” “明儿要不要在下,备一辆车?” 萧逸喉咙动了一下, “……备吧。” “明儿一早。” “去黑水坳。” 第一十八章 前夜 黄昏的时候,王富贵的车,停在青云观院门口。 一匹枣红马。 一辆青幔小车。 车厢里舖了一床乾净棉被,靠墙塞著两包干粮、一只水囊、一袋糯米、半捆桃木桩。 王富贵亲手卸的轡头。 赵铁柱蹲在台阶上,膝盖搁著一摞俗符。 那俗符上的“敕”字,比早上那一张,稳了。 院门外,老婆子领回去的那张俗符已经传出去了。 一传十,十传百。 天黑下来的时候,赵铁柱接了第一单。 是那个挑粪桶的汉子,又来了一回。 他手里捧著一只碗,还冒著热气。 山芋粥。 他递给赵铁柱。 “赵师傅。” “我那小儿子,今儿白天,能合眼睡半个时辰了。” “没看见井里那个人。” 赵铁柱接那碗粥,手抖了一下。 “……那您怎么又来了?” 汉子搓著手。 “刚天黑,” “又看见了。” “这回,是井里那人,” “爬出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铁柱黑脸唰地白了。 戒指里,陈渊“咦”了一声。 飘出戒指,绕著那汉子转了一圈。 汉子身上没沾阴气。 回头扫了一眼汉子来的方向。 镇南。 那地方,只有些散乱的弱魂魄。 陈渊飘到赵铁柱身边。 “老赵,你去。” “撒糯米、贴俗符、把井口封了。” “要是封不住,” 陈渊声音放沉。 “那井,就先填了。” 赵铁柱怔了一下。 然后“砰”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师父放心。” 王富贵在旁边,把这一切记进帐本。 “观主。” “这一笔,没收钱。” 陈渊点了点头。 “往后,青云观,” 陈渊一字一句, “真心的,三单內,不收。” 王富贵的笔尖,一顿。 他在那行字底下, 再添了一行小字。 “道门规矩。” 院子里。 赵铁柱把那一摞俗符,分了两摞。 一摞,给明儿要排队来的街坊。 一摞,揣怀里。 他要带著,今晚就去王家井。 夜里。 青云观正屋。 油灯亮著。 陈渊在戒指, 听见, 萧山起床了。 里屋。 萧山扶著床沿,慢慢挪下地。 桌上,他自己今儿一早,铺了一摞黄表纸。 边上一砚硃砂。 硃砂里掺著一点暗红的东西。 油灯下。 他把袖子捲起来。 那条胳膊肘上,有三道疤。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铜针。 在指尖一刺。 一滴血。 弹进了硃砂砚里。 萧山闭上眼。 很久。 睁眼,蘸笔。 一气呵成。 回形纹里,盘了一层歪歪扭扭、但走势对得上的—— 烈阳火纹。 符纸落到桌上。 没光。 没烫。 跟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黄纸似的。 他低头,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 把那张符, 叠成了一个方块。 陈渊飘在窗外,看了大半个时辰。 萧山轻声, “逸儿。” 萧逸爬起来,看见里屋油灯还亮著,他推门进去。 见儿子进来,萧山抬起手, “这一张” “你贴胸口。” 萧逸看著那张符。 一秒,两秒,十秒, 他把额头,狠狠砸在地上。 然后他爬起来,转身。 他不敢再看一眼他爹。 里屋的门关上。 天没亮。 青云观院门口。 王富贵把韁绳塞到萧逸手里。 赵铁柱把怀里那十几张俗符,拨了五张,塞进萧逸的包里。 “师兄,路上用。” 萧逸看著这个跟他爹差不多大的人,脸红了一下。 他公公敬敬的接过, 然后翻身上车。 “走。” 马蹄声响起。 青幔小车,在天没亮的青石镇街上,碾出一道印子。 出镇。 上山道。 山道两旁,本该有鸟叫。 走了半个时辰。 一声没有。 再走半个时辰。 路两旁的草,看著,绿得不正常。 那种绿,是被吸了底色的绿。 远处的山,看著也不对。 山头那点云,一直停在那儿。 没动。 陈渊飘到戒壁边上。 脸色,沉。 “小子。” “感觉到了吗?” 萧逸正盘膝坐在车厢里。 他点头。 “……阳气。” “被,” 萧逸顿了顿。 “抽走了。” 陈渊“嗯”了一声。 车前头,王富贵雇的车夫,已经开始小声念咒。 那是青石镇土生的山伯老咒——管用不管用,他不知道。 又走了一里地。 车“吁”地一声,停了。 车夫的声音,发颤。 “道、道长,” “前头,” “前头路边,” 萧逸掀开青幔,跳下车。 陈渊魂体飘出戒指。 山道边的草丛里。 一具人。 倒在那儿。 一身灰布短衫——是万宝商会跑货的伙计制服。 脸朝上。 眼睛大睁,瞳孔已经散了。 嘴张得老大。 那张嘴里, 满满当当, 灌著, 水。 黑水。 水还没干。 一滴一滴,沿著那张嘴的两侧,往下淌。 把那一片草,染得也是黑的。 萧逸“嗬”地倒吸一口气。 陈渊飘到那人头顶,低头。 他看了三秒。 然后, “这具尸体里,” “魂,还有。” “只剩一丝。” 萧逸抬头。 陈渊一字一句。 ““魂,被抽到了前头那个村子里。” 他望了一眼山道尽头那一片,看不真切的白雾。 白雾后头,一座村子,影影绰绰。 黑水坳。 陈渊深吸一口气。 “画引路符。” “给这一丝魂。” “引一程。” 萧逸抬起头。 他从包里掏出黄纸硃砂,蹲在那具尸体旁。 一笔,一笔, 画完。 点燃。 符灰飘起来。 那一丝魂,从尸体里抬起, 跟著符灰, 沿著山道, 缓缓地, 往南。 陈渊盯著那一丝魂的影子, “……这小子。” “已经有道心了。” 他没把这话,对萧逸说。 马车继续往前。 白雾,越来越浓。 第一十九章 水里 再走了一里地。 白雾散了一道口子。 黑水坳,露了出来。 一座土村。 二三十户人家。 跟来时路上听王富贵描的,一样。 可门,全开著。 晾衣绳上掛著衣裳。 被雾打湿了,沉甸甸地坠著。 炊烟没有一缕。 狗叫没有一声。 村正中,一口水洼。 不大不小。 照著一片灰色的天。 水面,黑沉沉的。 陈渊魂体飘出戒指,往那水洼上头一探, 然后他僵在了半空。 那一口黑水里头。 不是阴气。 是, 人。 一个挨著一个。 沉在水里。 脸朝上。 眼睛大睁。 瞳孔散了。 陈渊魂体绕水洼飘了半圈。 数。 八。 十二。 二十。 二十六。 数到二十六,他停了。 “……萧逸。” “別走近水边。” 萧逸掀开青幔,跳下来。 车夫不敢下。 那汉子手里攥著山伯老咒的破符,缩在车辕底下。 脸白得跟死人差不多。 萧逸离水洼,还有十步。 他低下头。 十步外的水面下,第一张脸。 一个老婆子。 嘴半张。 嘴里灌著,黑水。 萧逸倒退半步。 “老祖……” 萧逸声音抖得跟筛糠。 “这……” “这怎么救?” 良久, “这一回。” “可能。” “救不了。” 萧逸的肩,塌了一下。 陈渊飘到他身边。 村空。 门洞开。 陈渊带著萧逸,挨家挨户走。 灶冷。 炕上还铺著被子。 桌上半碗粥,结了一层皮,但没干透。 他看得心口发凉。 陈渊魂体飘在每一间屋的房梁底下。 走到水洼最东头那一户。 陈渊忽然停了。 那家的门槛底下。 半截,露出土。 一块灰青色的石头。 石头表面,刻著几道纹。 纹路被泥盖了一半。 陈渊俯下身,魂体一拂,掸开那层泥。 一整面,露了出来。 刻符。 走势, 陈渊心头猛地一跳。 “……我操。” 陈渊飘到水洼上头。 他沿著水, 走完一圈。 在水洼东、南、西三个方位,他都看见了。 刻符石头。 “三个。” 陈渊心里数。 “阵眼三个,沉在水底,” 他抬眼。 水洼中心,二十六张脸。 “一个。” “在那一团人当中。” “正中。” “水底。” 陈渊缓缓地,盘膝坐在了半空。 脑子里。 井底那道人留下的传承。 一卷一卷,过。 水印阵。 四象镇穴。 阵眼四点,引活水、镇死气、把一处天生阴穴养成清池,反过来给周方三十里压一层阳。 上古烈阳一脉,专司镇守。 乾的,就是这个。 陈渊睁眼。 他望著这一口水洼。 水洼底下,是上古烈阳一脉留下、给这片山道保了不知多少年的—— 清池。 现在这清池, 脏了。 陈渊在嘴里, “没人接班,” “没人续香火,” “阵纹一缺,几面仿幡,几口怨气一撒,” “清池,” “反炼。” “成锅。” “一整村人,” “被拿来当料。” 陈渊望向水洼中心。 水底, 陈渊咽了一下口水。 有一团东西,像一座沉了的小山。 极静。 可只那一眼。 陈渊魂体,抖了一下。 极纯。 极沉。 极阴。 一股压意,从水底深处,沿著水柱,斜斜地往上扫了半截。 扫到水洼上头三尺,散了。 “……老祖。” “您怎么了?” 陈渊半天没出声。 很久。 “萧逸。” “退。” “退到水洼以外,五十步。” 萧逸不敢问。 一步一步,往后退。 陈渊在原地,喘了三口气。 “这底下,” 一字一字, “不止是一口锅。” 萧逸的脸,彻底白了。 陈渊望了一眼那口水洼。 “再想,怎么把那半张阵图,凑出另一半。” “怎么把这清池,” “续上。” 日头,已经偏西。 水洼上方那一层雾,又厚了一寸。 陈渊带著萧逸,在村里挑屋。 走到村尾, 一间破柴房。 门朝东。 背靠土坡。 离水洼,四十几步。 陈渊点头。 “这间。” 萧逸把车赶到柴房门口。 那车夫,死活不肯卸车。 抖著手, “道、道长,” “小、小人,” “走了。” 车夫掉头,连人带车,碾著山道,跑了。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柴房门口。 萧逸把所剩的家当全摆了出来。 糯米一袋。 桃木桩半捆。 驱邪符。 镇宅符。 清心符。 引路符。 还有,赵铁柱塞的那五张俗符。 一共, 十八张符。 陈渊数了一遍。 他喃喃, “应该够了?” 一晚。 陈渊指挥萧逸布阵。 桃木桩四根,钉在柴房四角。 糯米沿著房根,撒一圈,撒得跟人腰一样宽。 四角桩上,各贴一张镇宅符。 柴房门楣,贴一张驱邪符。 门坎里头,再贴一张清心符。 最里头那扇朝西的破窗,钉死。 朝东的门,留一线。 天黑下来的时候。 雾,从水洼那头,一缕一缕,朝村尾爬。 爬得,比白天那回,慢得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雾里头,跟著雾,一步一步,挪过来。 柴房里。 油灯豆光。 萧逸盘膝坐在糯米圈正中。 桃木剑横在膝上。 陈渊魂体,飘在他头顶。 俩人, 一个,等。 一个,听。 门缝里,雾,渗进来。 雾, 萧逸越闻越觉得, 有股腥。 陈渊抬起头。 他听见了。 一声。 水洼那头。 “扑通。” 停了一会儿。 又一声。 “扑通。” 再一会儿, “扑通,扑通,扑通,” 一整村二十六口。 一个一个。 从水里头,走出来了。 柴房里。 陈渊魂体一寸一寸,沉到萧逸眼前, “萧逸。” “別动。” “这——” “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