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冒险者生存指南》 第一章 哥布林耳朵一银一只 “呼,真难搞啊。” 罗南长呼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飞溅到脸上的血。 “看来石头还是不行啊。” 他看向眼前被自己砸的血肉模糊的尸体,犹豫片刻还是从腰间拔出了短刀。 “本来想著减少武器的损耗......” 他捏起尸体灰绿色的耳朵,贴著耳根压了下去。 刀刃不算锋利,罗南来回拖了两下,哥布林细长的耳朵才被割了下来,软塌塌地落进地上摊开的布袋里。 【採集熟练度+1】 布袋底部已经有几只耳朵了。 罗南数了数。 “七只。” 罗南系好布袋,重新掛回自己的腰上。 “——嗯?” 他突然察觉到腰侧的布袋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 罗南甚至还没来得及低头,身后的灌木丛里就窜出一道灰绿色的影子。 太近了。 这只哥布林比地上这几具还要矮小,可它扑出来的速度却快得嚇人。 它一只手死死抓住罗南腰间的布袋,另一只手握著半截生锈的匕首,尖叫著朝他的后腰捅来。 “咿呀——!” 来不及思考,罗南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猛地侧身,匕首贴著他的皮甲边缘划了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然而下一刻,他感觉腰间一轻,装著耳朵的布袋被那只哥布林拽了下去。 “我日你*” 罗南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布袋里装著七只耳朵。 七只耳朵,换句话说,就是七枚“银狮鷲”。再换句话说,就是今晚能不能吃上燉菜,能不能跟提婭可人儿一起切磋技艺,能不能把欠旅店老板娘的钱稍微还上一点的东西。 那只哥布林落地后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抱著布袋就往密林深处钻去。 “艹,给我站住,你这混帐东西!” 罗南看著那身影旁边浮现出的【99.9%】胜率,心里一横,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拔腿就追了上去。 可才衝出两步,他心里突然一沉。 事情有些不对。 哥布林確实会抢东西,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对这种又贪婪又胆小,因为智力低下而缺乏正常生產力的东西来说,只要能塞进嘴里,绑在身上,或者拿来砸人的玩意儿,都有被抢走的价值。 但哥布林抢自己同类的耳朵? 罗南猛地止住脚步。 那只矮小的灰绿色影子已经钻进了灌木丛边缘,怀里死死地抱著他的布袋。 袋口没有繫紧,里面几只被割下来的尖耳朵隨著它的跑动晃来晃去。 罗南盯著那个布袋,突然脊背有些发凉。 哥布林不会拿耳朵换钱。 它们之间更没有什么替同伴收尸的温情戏码,连活著的同伴都会在逃跑时推到身后挡刀。 所以那只哥布林为什么要抢耳朵? 是因为它蠢到分不清东西有没有用? 不。 罗南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哥布林很蠢,但真正蠢的都已经死掉了,剩下的都是有点脑子的。 尤其是这种活到现在的小东西。 能在一片尸体旁边藏到战斗结束,还能等他割完耳朵放鬆下来才突然动手的傢伙,绝对不是什么蠢货。 等等,它不是在抢战利品…… 罗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追得太快了。 刚才被他砸死的哥布林还躺在泥地里,血腥味混著草腥子直往鼻子里钻。 远处那只抢走布袋的哥布林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逃,只是抱著布袋,半个身子藏在灌木后面,回头看著他。 它咧开嘴,黄黑色的牙齿露出来。 罗南握紧短刀,慢慢把呼吸压低。 ……钓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罗南左侧的树后便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动。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根削尖的木矛从阴影里刺了出来,直直扎向他的胸口。 “嘖!” 罗南瞳孔微缩,仓促间抬起左臂,木矛狠狠撞在护臂上,震得他半边手臂发麻。 闪著寒光的矛尖擦过他的肩膀,在皮肉上撕开一道口子,尖锐的疼痛感瞬间涌来。 第二只哥布林。 不,还有。 罗南看著还在持续下降,最后停在【99.7%】的百分比,眯起了眼睛。 一旁灌木晃动,低矮的草丛里,另一双浑浊的小眼睛亮了起来。 “呼,被偷袭的时候会手忙脚乱......” 罗南握紧短刀,另一只手摸向腰后,那里原本插著备用的斧头。 可他刚才为了处理尸体,把斧头放在了地上。 而现在,那把斧头离他至少有五步远。 “果然,这就是我的极限了吗......” 罗南视线扫过周围。 左边的那只拿著木矛,右边的手里攥著石头。 抢走布袋的那只站在正前方的灌木丛里,手里还有那把生锈匕首。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 哥布林也知道受伤的人更好杀。 罗南能感觉到肩膀上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著衣服流下来,滴落在地上。 他刚才用石头砸死了几只,体力已经消耗了不少,短刀也不够锋利。 更糟的是,天快黑了。 “好吧。” 罗南再次看了一眼稳定在【99.7%】的百分比,深吸一口气,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慢慢压低身体。 “看来今天不只是七只。” 他盯著正前方那只哥布林,咧嘴笑了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右边那只哥布林先动了。 它尖叫著扔出石头。 罗南没有躲,他只是偏了偏头,同时整个人猛地向前衝出。 石头擦著耳边飞过去,打进罗南身后的灌木丛中发出剧烈的声响。 正前方那只哥布林显然没想到罗南会不退反进,怪叫一声,抱著布袋转身就想逃。 可它刚迈开腿,罗南已经扑到它身后,一把抓住它细瘦的脖子,拇指按住咽喉,狠狠往旁边的树干上一按。 砰! 哥布林的叫声戛然而止。 布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耳朵滚出来几只。 罗南根本来不及去捡,下一瞬,左侧的木矛已经再次刺来! 他眼角余光察觉到袭来的寒芒,急忙转身,却还是慢了一拍。 矛尖扎进他的侧腰,虽然不深,却疼得他眼前一黑。 “嘶——” 罗南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抓住木矛,不让那只哥布林抽回去。 那只哥布林怪叫著用力往后拽,而罗南也跟著往前一步。 两边距离瞬间拉近。 哥布林那张骯脏丑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惊慌的表情。 罗南抬起短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抓到你了。” 第二章 不要像这个白痴一样追进草丛 剩下的一只就很容易解决了。 毕竟哥布林就是这样一种胆小卑劣的物种。 眼见另外两个同伴转眼就死在这个受伤的人类手下,剩下的那只已经失去武器的哥布林怪叫一声,头也不回地就朝著远处的灌木丛跑去。 可罗南怎么可能会让到手的猎物就这样逃走。 但他没有立刻拔腿去追。 刚才他的行为已经够蠢了。 被布袋钓鱼一次,差点让木矛把自己腰子捅穿。 要是现在再因为追一只逃跑的哥布林而衝进灌木丛,罗南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被写进冒险者教材里。 按照自己前世网络上那些喷子的说法,標题就叫——《不要像这个白痴一样追进草丛》。 他喘了口气,左手死死按住腰侧的伤口,右手从地上捡起那根削尖的木矛。 木矛粗糙的要命,矛尖甚至还是歪的,握在手里十分膈手,可总比钝刀子要强。 那只逃命的哥布林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了。 它一边跑著,一边发出尖细难听的怪叫。矮小的身影在灌木丛之中来回穿行,灰绿色的背景几乎要和草丛融为一体。 罗南眯起眼睛。 “小β养的跑的倒挺快。” 他说著正准备朝前迈出一步,腰侧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罗南嘴角抽了抽,脸上顿时露出便秘般的表情。 “……所以我才討厌哥布林。”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 正相反,正因为他们弱小,骯脏卑鄙,而且永远成群结队,所以才让人火大。 单独的一只成不了什么气候,可一旦聚集起来...... 麻烦,非常麻烦。 罗南深吸一口气,忍痛抬起木矛,吹了一声口哨。 那只逃窜的哥布林听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它的脚步停了一下。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南抓住这个瞬间,右臂猛地发力抡起,將手里的木矛掷了出去。 木矛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径直贯穿了那只哥布林的小腿。 【投掷熟练度+1】 “咿呀啊啊啊!” 尖叫声立刻响了起来。 哥布林整个身体向前扑到,脸狠狠地栽进泥里,细瘦的四肢在地上乱蹬。 它试图重新站起来,可被木矛钉住的小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一边惨叫一边用手向前爬。 罗南没有著急上前。 他环顾四周,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树后没有任何动静,灌木丛里也没有声音...... 罗南最后盯著浮现在哥布林身边的百分比【99.9%】。 很好,这样看应该没问题了。 確认这一点后,他才拖著受伤的身体慢慢挪了过去。 那只倒地的哥布林听见靠近的脚步声,叫得更悽惨了。 它抬起头,满是淤泥的脸上挤出一种近似哀求的表情,嘴里嘰里咕嚕地叫个不停,手也不停地挥舞著。 罗南听不懂哥布林语。 就算能听懂,他也不打算理会。 刚才这东西和它的同伴想要捅穿自己腰子的时候,可没打算和他谈谈。 他走到哥布林身边,一脚踩住它的头。 哥布林的身子猛地一僵。 罗南反手握住短刀。 “下辈子投个好胎,別当哥布林了。” 他说。 短刀落下。 尖叫声戛然而止。 树林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罗南沉重的喘息声和远处的细碎虫鸣。 確定周围暂时安全后,罗南从绑在另一侧腰间的小包里取出一包扎好的粉包。 他扒开皮甲的一角,小心地掀开被鲜血浸透的衬衣,然后咬牙一狠心將打开的粉包整个敷在了伤口上。 “嘶——”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面孔有些扭曲。 他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弯下腰,把木矛从哥布林的腿上拔下来,顺道把短刀在它身上的破布上擦了擦。 然后他看向地上的尸体。 灰绿色的耳朵从脑袋两侧支起来,一只还在轻轻抖动。 罗南盯著看了两秒。 “你也算一只。” 他蹲下身,捏起那只耳朵,贴著耳根割了下去。 片刻后,罗南拎著软塌塌的东西转身走向原来的地方。 那个被抢走后夺回的布袋还躺在地上。 袋口散开,几只耳朵滚了出来,沾著泥巴看起来更噁心了。 罗南沉默片刻,一只只捡了回去。 没办法,噁心归噁心,钱还是要赚的。 他把新割下来的耳朵丟了进去,又从另外两具偷袭者的尸体上各割下一只。 “十只。” 十枚银幣。 罗南有些纠结了。 有了这十枚银幣,他不仅能够晚上吃顿好的,还能稍微偿还一些自己赊下的房费。 更主要的是,如果他忍住不和提婭小姐你儂我儂的话...... 省下的钱够他换一把全新的短刀了。 当然这是运气好的情况。 如果他运气不好的话,公会那个管兑换的混蛋可能会挑刺,说其中两只耳朵割得太烂,不算完整证明。 想到这,罗南的脸更臭了。 他抬眼盯著手上这把已经战痕累累,跟著自己久经沙场的傢伙事儿。 半透明的光幕浮现在他眼前。 【残破短刃】 种类:短刀/副武器/工具刀 等级:破旧(灰) 介绍: 一把隨处可见的旧短刀。 如果你指望一把连刀鞘都快裂开的短刀能有多少表现,那问题可能不在刀上。 备註: “还能用。” ——这是铁匠看完它之后给出的最高评价。 “那就够了。” ——罗南的回答。 “我就客套一下。” ——铁匠 “......” ——罗南捂脸 ...... “好吧,確实得换了。” 罗南嘴角一抽,晃了晃脑袋,將原本计划好的二人转夜晚一脚踢开,开始重新思考如何用最少的钱从哈克老爹那坑出一把崭新出厂的短刀来。 眼前那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也隨著罗南的分心而消散不见。 “咳。” 想到这罗南嘆了口气。 他繫紧布袋,把它牢牢地绑在腰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 血还在一点点地往外渗,但明显已经基本止住了。 还好,不算致命。 罗南抬头望向周围渐暗的树林。 刚刚那只哥布林的怪叫不知道传出去多远,没人能保证附近没有別的东西听见。 其他的哥布林也好,野狗也好,食尸鸟也好,甚至是更麻烦的玩意也好,血腥味总归会把一些不该来的东西招来。 “走吧,又是收穫丰富的一天。” 罗南弯腰从最开始那具尸体旁边捡回斧头,重新別回自己后腰。 下一刻,他转身离开,沿著来时踩出的痕跡,一步一步往树林外退去。 第三章 属性面板 罗南穿越到这里是在半年前。 前世的他,既不是什么退役特种兵王在都市,也不是什么校花的贴身武学高手,更没有在深山老林靠著一把小刀活过七天七夜的光辉履歷。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罗南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到丟进朝阳地铁早高峰里,连他自己都未必能一眼把自己找出来。 他上过普通的学,找过普通的工作,拿著不上不下的工资。 北漂之后住著隔音很差的出租屋,每天最大的生存挑战是房租、绩效、领导休息日临时发来的消息和冰箱里那盒不知道过期没有的外卖。 他唯一和战斗沾边的经歷,大概就是年少轻狂时为爱情和义气在巷子里和人打过几次架。 战绩说实话不怎么光彩。 所以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罗南没有產生任何“我终於要在异世界大展拳脚”的豪情壮志。 特別是在继承原主记忆,发现这是个有切实超凡力量存在的世界之后,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 完了。 就他一个前世连鸡都没有杀过的社会五好青年,被扔进这样一个挑战他认知的世界里。 这合理吗? 肯定不合理啊! 但这个世界显然没有打算跟他讲道理。 刚来的前几天,罗南甚至连饭都吃不明白。 硬的像石头的黑麵包差点把他的牙齿硌坏,旅店老板娘端上的汤里不知道漂浮著什么东西,他盯了半天,最后还是因为太饿才不管不顾喝了下去。 味道很难评,大概就是“活著真不容易”的味道和“还是我大中华美食夯”的感慨。 至於冒险者? 那更是罗南被现实逼出来的选择。 他可不是因为嚮往自由才拿起短刀,也不是因为像其他小说里的穿越者前辈一样热爱冒险才钻进林子的。 是因为在三猪镇这种地方,一个没有土地,没有家族,没有手艺的外乡人,能选的活计本来就不多。 更別说原主的钱都被罗南在刚穿越过来的几天花完了。 原主只是一名从外地流落到三猪镇的杂工。 他留给罗南最值钱的东西,是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衣,一双磨破底的旧靴子,三枚铜戈尔,以及一段非常质朴的人生经歷。 质朴到罗南刚翻完记忆后,差点没骂出声来。 这哥们儿的人生总结下来就四个字。 穷困潦倒。 原主也叫罗南,出生在三猪镇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 父母早年意外亡故,家里的地也因为没有了大人而被叔叔一家拿走打理。 於是罗南跟著叔叔家混了几年饭吃,后来因为年纪大了不好意思继续白吃白喝,就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跑走,来到镇子上討生活。 搬过货,铲过粪,帮马厩刷过地,也在冬天替酒馆劈过柴火。 听起来还算勤劳。 可问题是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勤劳就对他温柔一点。 原主力气不大,童年时因为叔叔家还有两个兄弟所以吃得少,身体也算不上强壮,导致做起重活来完全比不过那些从小在田里刨出来的壮小伙。 脑子也不够灵活,算帐记帐这种精细活也轮不到他干。 至於那些什么铁匠学徒,裁缝学徒,药剂师助手,那更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学习手艺活是要交钱的。 这句话放在罗南前世叫教育投资,放在这个世界叫你得先证明你不是来骗吃骗喝的。 很遗憾,原主证明不了。 剩下的那些跟超凡沾边的事情,就更是原主想都不敢想的存在了。 罗南刚穿过来的时候,继承的就是这么一个开局。 没有漂亮的精灵小姐姐推开门,对他说:“勇者大人,我终於找到你了!” 有的只是旅店老板娘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恶狠狠地告诉他。 “再不交钱,今晚你就睡马厩。” 罗南当时躺在硬得像木板一样的床上,脑袋因为继承了记忆而疼得嗡嗡响,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好在异世界虽然没有客服,也没有新手礼包,但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给他留条活路。 因为就在罗南躺在床上,认真思考自己要不要先装死拖延一下房租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一块半透明的光幕。 那东西出现的毫无徵兆,却把罗南嚇得差点跳起来。 没有什么宏大的声光电,也没有什么“恭喜宿主成功绑定诸天万界最强无敌究极至尊系统”之类的系统音播报。 就是一张普通的游戏界面。 ...... 【姓名:罗南】 【种族:人类】 【职业:无】 【力量:8】(体能的量化,肌肉力量、运动训练及所能发挥的肉体潜能) 【敏捷:11】(灵活度的量化,机敏度、反射速度、平衡力) 【体质:8】(耐受力的量化,健康、耐力、生命力) 【智力:12】(记忆与思维能力的量化,思维,记忆,逻辑能力) 【感知:11】(直觉与感受能力的量化,与周围环境的协和度,观察力和洞察力) 【魅力:10】(与他人有效交流能力的量化,个性,气质,亲和力) 【当前状態:飢饿/轻微营养不良】 【装备/道具:无】 【技能:无】 ...... 罗南盯著那块光幕看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他沉默地闭上眼睛。 又睁开。 光幕还在。 罗南缓缓吸了一口气,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很好! 穿越者標配来了。 虽然看上去有点寒酸,但总比没有强。 他忍著脑袋里的刺痛,仔细看了一遍自己的属性。 然后脸上表情慢慢凝固。 罗南前世虽然不是什么游戏高手,但好歹也玩过几款角色扮演游戏。 正常来说,穿越者开局看到属性面板,就算没有超模的属性,也该有个隱藏天赋,特殊血脉,神明祝福恩赐之类的东西吧? 可他这个面板跟狗舔了一样乾净。 职业没有,等级没有,技能没有,装备没有...... 就连状態栏里最显眼的词,都是“轻微营养不良”。 罗南的心情一时间十分复杂。 不是。 別人穿越拿龙傲天模板。 他穿越拿贫困户认证? 后来罗南又花了几天时间,才慢慢摸清楚这块面板的大概用法。 它没有什么特別的功能,只会在罗南集中注意力时显示一些基础信息。 比如罗南的自身状態。 比如物品介绍。 还有就是某些动作重复多次后,会偶尔跳出来一句提示。 【搬运熟练度+1】 【劈柴熟练度+1】 【飢饿耐性熟练度+1】 ...... 第一次看到【飢饿耐性熟练度+1】的时候,罗南差点没把手里的黑麵包砸出去。 毕竟这玩意儿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技能...... ...... “你站在这里干吗?” 杂乱的回忆被耳边传来的声音打断。 罗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冒险者公会那条大路的路口。 眼前站著一个少女。 或者说......女孩? 她有一头齐肩黑髮,用一支簪子简单扎著,身上穿著一件有点像罗南前世旗袍的服饰,只是样式更利落,下摆也更方便行动。 在三猪镇这种满街都是粗布麻衣和泥点子的地方,她看起来多少有些显眼。 她正歪著头,好奇地看著罗南。 好像老家的猫啊...... 还是那种明明跟你不熟,却已经开始判断你手里有没有吃的猫。 罗南看著少女的面庞不由得感嘆,隨后反应过来,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抱歉,刚才走神了。” 他说完,便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往昔旧事,快步朝著公会的方向走去。 得赶紧把耳朵换了。 罗南心想。 再不换钱,今晚就真的只能喝西北风了。 第四章 冒险者公会 三猪镇的冒险者公会坐落在镇子西南边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但与其说是热闹,其实也就是泥巴路被踩得更结实一点。 空气中除了马尿、烂菜叶和劣质麦酒的味道外,还混著一股汗臭、铁锈和伤药的味道。 公会的人都笑称这是他们冒险者的独特风味。 罗南对此抱有嫌弃的態度。 公会的建筑比周围那些低矮的木屋要高上一截,外墙是用粗糙的灰石和深色木樑搭起来的,看上去十分结实。 门口其实並没有掛著文字標牌,有的只是一面画著奇怪涂鸦的木牌。 木牌上画著一把剑,一面盾,以及一只怎么看都不像龙的怪物脑袋。 罗南第一次看见那玩意儿的时候,还以为是某种地方特色,后来才知道这代表冒险者公会。 剑代表討伐,盾代表护卫,怪物脑袋则代表素材回收和任务凭证。 至於为什么那只怪物脑袋画的像被驴踢过一样,罗南至今也没有答案。 估计是公会当初找画师时给的“银狮鷲”或者“金国王”不够,他心里暗想。 罗南慢悠悠地走到大门前,抬头看了眼那块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那只装著哥布林耳朵的布袋。 七只耳朵变成十只耳朵,听起来像是被幸运女神眷顾著。 但如果把过程稍微展开一下,呃,听起来就不怎么好运了。 这更像是生活终於良心发现,抽了他一大嘴巴子之后,顺手往他怀里塞了点辛苦费。 罗南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一来动作大了点,侧腰的伤口被牵连,立刻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罗南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在公会门口表现得太惨。 在三猪镇这种地方,受伤其实本身倒不是什么稀罕事。 毕竟都是冒险者了嘛,身上没几道伤,你都不好意思跟別人炫耀。 可问题是,伤得太明显的话,就不行了。 伤得太明显,別人会觉得你快死了。 而一个快死的人,往往意味著两件结果相同的事。 第一,他身上的东西很快就没有主人了。 第二,他现在大概率没有多少能力保护自己的东西了。 罗南不喜欢让別人產生这种误会。 尤其是在冒险者公会门口。 走进大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格外宽敞的大厅。 当然,这里的宽敞也只是相对於三猪镇其他那些窄得能让两个人擦肩而过时顺便互相偷走钱包的破屋子而言。 大厅地面铺著粗糙的石板,缝隙里积著黑乎乎的泥水和不知道乾涸了多少年的血渍。 左侧是任务板。 一整面被钉得密密麻麻的木墙,上面掛满了羊皮纸,木板,破布条以及几张明显被人撕过又重新钉回去的委託单。 罗南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地方他最近看得够多了。 多到他现在一闭眼,都能想起每张委託单下面標註的报酬金额,以及公会那套抠门到令人想把柜檯掀了的结算规则。 大厅右侧则是素材回收和任务结算的柜檯。 也是罗南今天的目的地。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 他头髮梳得很整齐,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不像是在冒险者公会工作,倒像是哪个倒霉贵族家里被赶出来的帐房学徒。 他的名字叫做洛德,三猪镇冒险者公会负责素材回收的职员之一。 也是罗南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原因很简单,这傢伙挑毛病的能力,甚至比哥布林钻草丛的本事还要高。 有一次罗南甚至亲眼见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冒险者把半袋巨鼠的尾巴拍在柜檯上,洛德只是推了推眼镜,十分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根尾巴长度不足,按幼鼠算。” 那个冒险者当场差点哭出来。 罗南按了按腰侧的伤口,儘量让自己走路的姿势看上去正常一点。 现在天基本已经黑了,大厅里人不少。 几个穿著皮甲的冒险者正围坐在长桌旁喝酒,其中一个脑袋上缠著绷带,已经被血浸湿了大半,却依然在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今天差点单独杀掉一头丛林狼。 罗南经过时听了两句。 大概內容就是他如何勇敢衝锋,如何和丛林狼缠斗,最后如何在生死一线中反手一刀,直击丛林狼的要害。 至於他旁边那名同伴冷冷补充的“你当时是被狼追著咬屁股跑了半里地”,则被他选择性无视了。 就在罗南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他被那个缠著绷带的冒险者叫住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杂鱼猎人】嘛。” 罗南有些诧异地回头,他倒是第一次听別人这样喊自己。 只见那人露出一副充满鄙夷的表情:“今天也去仅有哥布林出没的弱者区散步了?真是辛苦你啦!” 他说著重重地拍在罗南肩上。 “在你慌慌忙忙地跟哥布林玩耍的时候,我们可是干掉了食人魔啊!” 他身后刚刚出声的同伴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罗南看了那人一眼。 他刚才明明听见这傢伙吹的是丛林狼。 “你恐怕一辈子也做不到吧?真给我们同期的丟脸。” 不是,哥们儿,你谁啊? 他认真看了对方两眼,才从那张被酒气和得意撑大的脸上,勉强翻出一点半年前的印象。 记得好像是叫什么…… 格兰还是格斯来著? 看著罗南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冒险者不满地朝著罗南脚边啐了一口。 他满脸鄙夷地讥讽道: “还是闷不作声啊,没用的废物!真是个无聊的傢伙。” “喂!你们几个,该走了!真不想和这种没有上进心的傢伙待在一起!” 罗南冷眼看著他周围坐著的几个冒险者缓缓起身,迎著最开始的男人走出公会。 【95.4%】【98.1%】【97.6%】...... 都被击中要害了啊..... 那些傢伙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吧。 罗南注视著那几个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 希望到时候无论他们怎么死掉都不要牵扯到自己。 罗南继续往里走。 两个看起来就很新人的年轻人正站在任务板前,对著一张“清理废井巨鼠”的委託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不该出现在新人脸上的自信。 罗南看了他们一眼,心里默默给那口废井里的巨鼠点了个赞。 它明天应该能加餐了。 他没有多管閒事。 在冒险者公会这种地方,好心提醒新人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说轻了,別人觉得你看不起他。 说重了,別人觉得你诅咒他。 所以罗南早就学会了闭嘴,毕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一路穿过大厅,走到素材结算台前,將系在腰间的布袋取了下来,又从腰包里拿出委託单的副本。 洛德正在低头写帐。 看似正在处理帐目,实则只是低著头闭目养神,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半天没有挪动一下。 “你好,交一下任务。” 罗南不得已出声提醒了一下。 洛德听见声音,他抬起眼皮看了罗南一眼,伸手接过委託单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往外渗著血水的布袋。 “哥布林耳朵?” “嗯。” “几只?” “十只。” 洛德推了推眼镜。 “打开。” 罗南嘴角抽了抽。 他其实很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看一遍那些东西。 但为了闪著光的银狮鷲,人总得学会和噁心和平相处。 於是他伸手解开布袋口,把里面还沾著泥和血的耳朵倒在了柜檯上的铁盘里。 洛德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根细铁钳,开始拨弄那些耳朵。 罗南站在柜檯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可他的视线却忍不住盯著洛德的手。 每拨一下,他心里就跟著紧一下。 那可不是耳朵。 那是银幣。 洛德检查得很慢。 慢到罗南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通过这种方式享受某种职员独有的精神胜利。 片刻后,洛德停下动作,用铁钳夹起其中一只耳朵。 “这只割坏了。” 罗南眼皮一跳。 坏了。 他就知道。 第五章 收穫 “这是耳朵。” 罗南语气十分认真。 “虽然它现在看起来有点惨,但它活著的时候確实长在哥布林头上。” 洛德推了推眼镜。 “我不怀疑它曾经是耳朵。” “那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它现在是否还具备完整的可回收性。” 洛德说著翻开了一旁写满委託单的册子,翻看片刻,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委託:长期素材回收。” “委託人:三猪镇西街,灰塔药剂工坊,註册法师,梅尔维尔先生。” “委託內容:收集完整哥布林耳朵。” “回收標准:耳廓完整,耳根残留不得超过半指,腐烂、焦黑、严重撕裂、缺失耳尖、无法辨认种属者,不予回收。” “回收价格:每只完整哥布林耳朵,支付一枚银狮鷲。” “特別备註:只收右耳。” 洛德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罗南。 罗南也看著他。 两人沉默了两秒。 罗南缓缓低头,又缓缓抬起头。 “只收右耳?” “只收右耳。” “为什么?” “委託单上没写。” “法师老爷收哥布林耳朵就已经够奇怪了,他还挑左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法师通常都很挑。” 洛德平淡地说。 罗南一时间竟然没法反驳。 毕竟无论是从原主那点贫瘠的常识,还是前世无数火爆的网文来看,法师这种存在,確实一直都和“麻烦”“昂贵”“不要招惹”这几个词绑定在一起。 他们会买蜥蜴尾巴,夜鸦眼珠,食尸鸟羽毛,沼泽蛙的黏液,以及各种正常人光是想像自己触碰到了就会把自己手剁了的东西。 相比之下,哥布林耳朵甚至朴素的有点可爱。 可问题是,朴素归朴素。 这东西刚才差点害他被木矛捅穿腰子。 罗南指著那只被洛德夹起来的耳朵,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 “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这只耳朵不完整?” “是。” “它哪里不完整?” 洛德把那只耳朵转了个方向,铁钳尖端轻轻点了点耳根处那一片被刀割得乱七八糟的肉边。 “那里本来就是耳朵和脑袋连在一起的地方!” “但你割得太深了。” “我当时正在被另外两只哥布林围攻,没时间给它举行告別仪式。” “这和回收標准无关。” 洛德合上册子,语气依旧平稳。 “標准就是標准。” 罗南盯著他看了片刻。 然后深吸一口气。 很好。 非常好。 他就知道这该死的世界不会因为他流血,就对他稍微宽容一点。 “行。” 罗南咬著牙点了点头。 “九只就九只。” “是七只。” 洛德指了指委託册,再次重申了一遍。 “只收右耳。” 罗南沉默了。 他还真忘了自己割耳朵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底割了哪边的耳朵,尤其是最开始那几具被他砸烂的尸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盘里那些灰绿色的耳朵,又抬头看了看洛德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行。” 罗南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算你厉害。” 洛德没有露出胜利者的表情,只是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从柜檯下面取出七枚银狮鷲,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清脆的金属声落进罗南耳朵里。 真好听。 比哥布林的惨叫好听多了。 虽然一想到今天的曲折他就有些腰子疼。 罗南確认数量没错后,伸手把银幣收进钱袋,转身就走。 今天的饭钱有了,得去张罗明天的了。 走出几步后,罗南又停了下来。 刚才还能靠憋著一口气强撑,现在那口气一松,伤口就开始重新彰显存在感。 罗南脸色不太好看。 明天再钻林子杀哥布林? 算了吧。 受伤的时候还去接討伐任务,那不叫勤勉,那叫提前给食尸鸟准备盛宴。 罗南嘆了口气,转身朝旁边的任务板走去。 任务板最上面掛著的,基本都是护卫,討伐,清剿一类的委託。 报酬看著诱人,风险也写得十分含蓄。 比如“疑似有野兽活动”。 通常翻译过来就是,已经有人被咬死了,但委託人不想多付钱。 罗南直接略过那些看起来很有上进心的任务,把目光投向最下面那一排。 那里掛著的都是些报酬低,事情繁琐的杂活。 【採集苦根草】 【寻找走失的山羊】 【清理西沟渠堵塞物】 【替药剂工坊收集五捆乾燥蕁麻】 罗南的视线在“清理西沟渠堵塞物”上停了一瞬,然后立刻移开。 虽然他现在確实很需要钱。 但人还是要有一点底线的。 最后,他伸手摘下了那张【採集苦根草】的委託单。 地点在镇子东边的矮坡附近,离三猪镇不远,通常不会有太危险的东西出没。 这点在报酬上也能体现出来。 十株苦根草,三十枚铜戈尔,至截止日期前上不封顶。 如果採到品质不错的,可以额外加五枚。 罗南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单株才三铜幣...... 连一碗像样点的肉汤都买不起。 但好处是不用跟哥布林互相捅腰子,这点在现在的罗南看来,非常有吸引力。 他拿著委託单走到任务柜檯旁。 “艾莉娜,这个帮我登记到明天。” 柜檯里面坐著一个穿著公会制服的年轻女人,浅棕色长髮在脑后松松挽起,脸上总是带著笑意。 她性格十分温和,说话也特別好听,笑起来让人很难继续生气。 再加上长得漂亮,属於那种只要往柜檯后一坐,冒险者们排队接任务时都会下意识把背挺直一点的类型。 正低著头记录的艾莉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隨即笑道: “这不是罗南嘛,要接任务吗?” “嗯,帮我登记到明天。” 罗南把手里的委託单往柜檯上一放。 艾莉娜低头看了一眼,刚准备伸手去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容。 “稍等一下哦,我这边还有一位冒险者的手续没有处理完。” “啊?” 罗南愣了一下,这才发现柜檯前面其实还站著一个人。 只是对方个子不算高,又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柜檯侧边,罗南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齐肩的黑髮用一支细簪简单別著,身上穿著那件有点像旗袍的利落服饰,正是刚才在公会门口问他“你不进去吗”的那个少女。 少女也转过头,看见罗南后眨了眨眼。 “啊。”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点头。 “门口走神的人。” 罗南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记人方式? 虽然好像也没错。 艾莉娜看看少女,又看看罗南,笑容变得更明显了一点。 “你们认识?” “不认识。” 罗南回答得很快。 黑髮少女也跟著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刚认识。” “那不还是认识了吗?” 艾莉娜笑著说完,重新低头翻开手边的登记册。 “总之,罗南你先等一下,我先帮这位小姐把临时冒险者登记手续办完。” 罗南看著那名黑髮少女娇小的身形,心里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 这傢伙也是冒险者? 看起来不像啊。 不,说起来,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大概也不像。 不知道当初公会里的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看著自己的...... “不不不,所以说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啦!” 艾莉娜那有些无奈的声音,打断了罗南的思绪。 罗南回过神来,才发现柜檯前的黑髮少女正认真地看著艾莉娜。 第六章 梅 “为什么?” 黑髮少女微微鼓起脸颊,睁著那双明亮得过分的眼睛,不甘心地看著艾莉娜。 那不是单纯的任性,至少罗南看得出来,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有道理。 只是她现在这副努力板著脸,试图表现出严肃气势的模样,实在是没什么震慑力。 “没有什么为什么啦。“ 艾莉娜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都变成了苦笑。 “毕竟这就是公会的规定嘛。” 这是怎么了? 罗南站在一旁,看著柜檯前正合艾莉娜较著劲的黑髮少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姑娘现在的样子,很像老家那种被人抢走了小鱼乾的喵。 明明已经炸毛了,但因为个头不够,声音也不够凶,所以看起来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估计是察觉到了罗南的注视,黑髮少女猛地回过头来。 “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他。 罗南下意识挺直了背。 倒不是心虚,主要是这种被猫盯上似的感觉,实在让人有点不自在。 不过在看清是罗南后,少女眼里的警惕很快就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明显的打量。 她歪歪头,视线从罗南的脸扫到他的肩膀,最后忽然往前凑了两步。 然后在罗南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轻轻嗅了嗅。 “哈?” 罗南脑子宕机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手腕就被少女一把抓住。 “搞什么......” 罗南正准备甩开少女握著的手,可他刚一用力,脸色就微微变了。 ......动不了。 不是那种完全动不了,而是那种“如果使出全力硬挣肯定可以挣开,但伤口会立刻裂开给你看”的动不了。 少女抓著他的手腕,好似终於找到了什么適合的东西一样,立刻转头看向艾莉娜,语气斩钉截铁。 “那这个人就可以!” “什么啊?” 罗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到底在说什么?” 少女没有鬆手,反而抓的更紧了一些。 罗南低头看著那只纤细白净,却蕴含著怪力的手,又看了看少女那副理所应当,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表情,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喂喂餵。 这傢伙不会把我当成什么可以顺手捡走的东西了吧? 罗南沉默片刻,只能转头看向在柜檯后用手捂住嘴巴,露出惊讶表情的艾莉娜。 “呃......”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这是什么情况?” “啊,罗南......” 艾莉娜有些为难地看著倔强的黑髮少女。 “这个嘛......” 她苦笑著摊了摊手。 “这孩子刚註册成冒险者,就想一个人去接討伐委託。我已经劝了好几遍了,可她完全听不进去......” 罗南回头看向旁边的少女。 少女正抿著嘴,脸上带著一点委屈,却露出明显不打算退让的表情。 “我已经解释过了。” 艾莉娜继续说道。 “按照公会的规定,没拿到牌子的见习冒险者是不能单独接討伐任务的。” 她说到这,抬眼看向罗南。 “罗南,你是知道的吧?公会定下这种规矩,本来就是为了保护新人冒险者。所以这件事情上,就算是我也没办法通融。” “一个人就行......” 很轻的声音从黑髮少女口中传了出来。 她微微低著头,让人看不清眼睛。 可罗南能明显感觉到,抓著自己手腕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 这傢伙...... 明明是在说“不需要別人帮忙”,可实际行动却是手抓得比谁都紧。 艾莉娜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先是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前微微一亮。 “啊。” 艾莉娜轻轻一拍手。 “我知道了。” 罗南心里忽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艾莉娜便眯起眼睛,露出一个非常温柔,却又非常危险的笑容。 “看起来,这孩子好像很黏你哦。” “哈?!” 罗南刚想开口,艾莉娜便双手合十,朝他做出一副拜託的表情。 “那要是方便的话,能拜託你稍微照看一下她吗?公会这边会给你一枚银狮鷲的新人引导补贴哦。” 她歪著头,笑容越发灿烂。 “如果是罗南的话,我很放心的!” 说实话,刚听见有引导补贴的时候,罗南已经准备拒绝的话被卡住了。 一枚银狮鷲,听起来不多。 但在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损失三枚银狮鷲的情况下,这无异於雪中送炭。 但听到最后,罗南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隱隱作痛的侧腰,又看了看那只死死抓住自己的手。 “你所谓的放心......” 罗南缓缓开口。 “是指放心她,还是放心我不会拒绝?” 艾莉娜温柔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罗南嘆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侧腰。 “別这样看我,我刚完成討伐委託回来。说实话,还受了点伤。”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那块被药粉包住的地方,到现在还在隱隱发热。 “没个两三天,估计好不了。” 罗南说著,又看了一眼黑髮少女。 “况且,照顾人什么的,我可不擅长。” 他顿了顿,脸上的懒散和无奈稍微淡了一点。 “你知道的吧,艾莉娜。” 罗南的声音低了些。 “那种责任,我担不起。” 柜檯后的艾莉娜安静了下来。 她看著罗南,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公会大厅里依旧吵闹。 可这一小片柜檯前,却莫名安静了一瞬。 “不愿意?” 很轻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 罗南低下头,黑髮少女正直直地看著他。 她没有鬆开罗南的手腕,只是仰著脸,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行吗?” 罗南怔了一下。 那神情,罗南有些熟悉。 半年前,他第一次站在冒险者公会的任务板前时,大概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一无所知,一无所有。 似乎是因为罗南迟迟没有回话,黑髮少女眼中的那点光慢慢暗了下去。 她看著罗南,好像终於明白了什么。 那只一直抓著罗南手腕的手,也一点点鬆开了。 “……知道了。” 她低声说,转身就要离开柜檯。 罗南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半秒。 他其实完全可以当作没看见的。 反正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新人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那只慢慢鬆开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他嘆了口气。 下一刻,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罗南脸上的表情很臭。 他开口道: “我受伤了,跑不快,打不了硬仗,也不会负责把你从任何离谱的麻烦里捞出来,我最多负责喊你一声『快跑』。” 黑髮少女眨了眨眼。 罗南继续说道: “还有,討伐委託不行,至少明天不行。你要是想跟著我,就只能先接採集任务。” “採集?” “对,采草。” 罗南面无表情地说: “听起来很没出息对吧,但这就是现实。” 说罢他朝著艾莉娜露出更臭的表情: “一银狮鷲的新人引导补贴,说话算话哈。” 艾莉娜笑著点点头。 黑髮少女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罗南抓住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罗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 “罗南。” 他说。 “我的名字。” 少女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很快。 她弯起眼睛,声音清脆: “梅!请多指教!” 第七章 燉菜,总结和反思(4k) “我在搞什么啊......” 直到旅店厨娘將燉菜端到罗南面前,他还在捂著脸,懊悔刚刚一时衝动做出的决定。 明明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再多管閒事了。 明明刚刚在公会门口还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稳重,懂得趋利避害的冒险者了。 结果呢? 被一个黑髮小姑娘用那种眼神看了几秒,他就莫名其妙答应带人一起进行任务了。 採集任务。 说起来好像很安全。 可罗南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只要带上“新人”两个字,安全这种东西就会立刻变得像洛德嘴里的“完整可回收性”一样难以捉摸。 虽然最后有新手引导补贴,但......咳。 “我真是有病。” 罗南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低骂了一句。 然后他的声音停住了。 燉菜的香气已经钻进了鼻子里。 陶碗里盛著热腾腾的浓汤,汤麵上漂著几块切得不算规整的肉,土豆被燉得边缘发软,胡萝卜和洋葱碎混在里面,表面还浮著一点油光。 这东西当然称不上什么精致料理。 放在罗南前世,可能也就是某小店里“老板招牌推荐——杂蔬燉肉”的水平。 但在三猪镇,在他刚刚从林子里带著伤回来,这碗燉菜几乎散发著圣光。 罗南沉默了一下。 他先没有急著动勺,而是伸手把旁边那只陶杯拉了过来。 杯子里装著半杯黑麦啤酒,顏色浑浊,泡沫早就散得差不多了,闻起来有股微酸的麦香和说不上来的木桶味。 罗南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很粗糙,带著一点苦味,入口也不怎么顺滑,和他前世喝过的大乌苏相比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 罗南会点它的唯一原因,是它够凉,也够便宜。 只要两铜幣就能让人短暂地產生一种“我好像还活著”的错觉。 罗南放下陶杯,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非常诚实地拿起了木勺。 “算了。” 他低声说道。 “等吃饱了有力气再后悔。” 第一勺热汤入口的时候,罗南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咸味有点重,土豆里面还有一小块没完全燉透。 但是热的,而且有肉。 光是这两点,就足以让罗南暂时原谅这个世界百分之三十的恶意。 他低头一勺接一勺地吃了起来,刚才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很快都被热汤和燉肉挤到了角落。 人类果然是一种很现实的生物。 罗南把碗里的土豆压碎,混著浓汤一起送进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夸张。 但考虑到他直到不久前还在和哥布林为了几只耳朵互相拼命,倒也不算完全不准確。 等他把最后一点汤汁都用白麵包擦乾净塞进嘴里时,整个人的表情已经比进门时柔和了不少。 当然,也只是柔和了一点。 毕竟侧腰的伤还在隱隱作痛,明天还多了一个麻烦的小尾巴。 罗南放下木勺,摸了摸钱袋。 很好听的银幣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很快就站起身,走到了旅店柜檯前。 旅店老板娘罗莎正低头算帐。 那是个身材结实的中年女人,胳膊比不少新人冒险者的大腿还粗,脸上总带著一种“我见过太多欠钱混蛋”的冷淡神情。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罗南,又低了下去。 “吃完了?” “嗯。” “赊帐?” “今天不赊。” 罗莎挑了挑眉。 这个动作让罗南感到了一点微妙的冒犯。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幣,放在柜檯上。 “晚饭的钱,之前欠的房费估计得再过段时间还你了。” 银幣落在木柜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罗南。 “发財了?” “差点死了。” “那就是发財了。” 罗南嘴角抽了一下。 从结果上来说,好像还真没法反驳。 罗莎把银幣收进抽屉,又从旁边摸出三枚铜幣,推回到罗南面前。 “多了。” 罗南看著那几枚铜幣,愣了一下。 “你居然会找钱?” “我只是收债,不是抢劫。” “差別很大吗?” 罗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罗南立刻把铜幣收了起来。 “很大,特別大。” 罗莎哼了一声,重新低头翻帐本。 “明天还住?” “住。” “那就別死外面。” “这话听著真让人感动。” “死外面就没人付房钱了。” “……我就知道。” 罗南嘆了口气,转身朝楼梯走去。 旅店二楼的走廊很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让人怀疑它下一秒就要断掉的吱呀声。 墙上的油灯火苗晃得厉害,空气里有股潮湿木头和旧被褥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至少比公会大厅里那股所谓“冒险者风味”要强一点。 罗南扶著墙,慢慢走到自己房门前,摸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缺了条腿又用木条钉起来勉强保持完整性的椅子,一个用来洗脸的木盆,再加上一扇关不严实,半夜漏风的小窗。 这就是罗南目前在异世界的全部私人领地。 虽然严格来说,这片领地还不是他的。 他只是暂时租用,並且隨时可能因为交不起房钱被剥夺使用权。 罗南把门关上,反手插好门閂,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仿佛终於得到了许可,疲惫和疼痛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嘶……” 他低头看向侧腰。 之前在公会和旅店里一直强撑著没表现出来,现在没人看著了,伤口终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疼了。 罗南先把短刀、斧头和钱袋放到桌上,又把身上的皮甲慢慢解开。 这个过程非常折磨。 皮革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被血粘住,他每扯一下,侧腰就跟著抽一下,疼得他脸色一阵发白。 “哥布林。” 罗南咬著牙把皮甲放到椅背上。 “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体面的生物。”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放著几样东西。 一卷还算乾净的布条,半瓶劣质伤药,用的只剩下一小块的灰白色肥皂和一根用来挑刺的细针。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罗南作为底层三流冒险者的医疗系统。 听起来很寒酸。 但考虑到真正的治疗药水价格能让人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买药还是在买贵族家的祖传宅邸,这些玩意儿已经算是他能负担得起的最好选择了。 罗南先用水和肥皂把手洗了一遍,又把布条浸湿,慢慢擦掉伤口周围凝住的血。 木矛划开的口子不算太深,但位置很烦。 侧腰这种地方,一走路会扯到,一弯腰会扯到,连躺下的时候姿势不对都能扯到。 也就是说,它接下来几天会非常努力地提醒罗南—— 你今天犯傻逼啦! “谢谢提醒。” 罗南面无表情地对伤口说。 然后把伤药抹了上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嘶——!” 那玩意儿不知道是用什么草根、酒精和恶意混出来的,涂上去的一瞬间,疼得就像有人往伤口里塞了一把烧红的细沙。 罗南一手按住桌沿,一手死死攥著布条,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灼烧感才慢慢压下去,变成一种麻木的钝痛。 【急救熟练度+1】 半透明的提示浮现在眼前。 罗南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 “谢谢,你可真贴心。” 他冷笑了一声。 不过骂归骂,他还是老老实实把伤口包扎好。 毕竟面板从不说谎。 只要熟练度涨了,就说明罗南刚才做的事情,確实跟之前相比获得了一点提升。 虽然这一点通常少得让人怀疑人生。 处理完侧腰,罗南又检查了一下肩膀和手臂。 肩膀上的划伤更浅,用清水擦乾净后撒点药粉就行。手臂则只是被木矛震得发麻,没有明显伤口。 他鬆了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今天这场战斗,贏得很难看。 非常难看。 如果不是那个百分比让他提前意识到不对劲,如果不是他及时停下脚步,如果不是那只拿木矛的哥布林动作慢了一点…… 罗南现在大概已经躺在林子里,变成食尸鸟和野狗爭夺所有权的公共资源了。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战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首先处理尸体的时候太大意了,他以为战斗已经结束了,可只要没离开林子,就不该默认已经安全了。 其次备用武器绝对不能离开自己的可触及范围,要是今天有斧子在手的话,局面会好解决得多。 最后,哥布林真是令人厌恶的物种! 想到这罗南睁开眼睛,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哥布林抢耳朵……” 这件事还是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如果只是某只哥布林偶然抢走了布袋,那还能解释成贪婪和混乱是它们的天性。 可今天那只明显是在钓鱼。 抢走布袋,停在灌木边缘,回头確认他有没有追上来。 这不是偶然。 是重复过很多次之后形成的经验。 罗南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 这件事他不打算管。 他不是侦探,也不是正义感爆棚的勇者。 活著,比好奇重要,毕竟好奇害死猫。 罗南抬起手,集中注意力,开始自己的日行检查。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缓缓浮现。 【姓名:罗南】 【种族:人类】 【职业:无】 【力量:8】 【敏捷:11】 【体质:9】 【智力:12】 【感知:11】 【魅力:10】 【当前状態:疲劳/轻伤/失血/饱腹】 【装备:残破短刃/旧皮甲/旧手斧】 【技能:无】 【特性:空腹適应/运货骡子】 【熟练度:短刃使用lv1:17/30;投掷lv1:6/30;採集lv1:25/30;急救lv1:9/30;忍痛lv1:14/30;辨识lv1:27/30;??:??】 ...... 罗南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停住。 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摸清楚这面板的规律。 有些熟练度很普通,閾值也很清楚。 但有的却是问號,就如同面板自己也不知道一样。 而根据罗南这半年来摸索出的经验,熟练度这东西不是单纯拿来好看的。 它平时涨得很慢,慢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面板在故意嘲讽他。 可一旦某项熟练度达到某个閾值,就会发生“量到质”的变化。 有时候是属性提升。 比如他之前把【搬运lv1】练到三十之后,熟练度等级变成了lv2,体质则短暂闪了一下,从八变成了九。 而有时候则是给予他某种特性。 比如【飢饿耐性】达到閾值之后,罗南得到过一个很微妙的特性。 【特性:空腹適应】 效果是不容易感到飢饿,可以在没有进食的情况下坚持更长时间,飢饿状態下体力下降速度略微减缓。 很实用。 也很心酸。 罗南第一次看到这个特性的时候,心情复杂到差点笑出声。 別人穿越获得龙血亲和。 他穿越获得比较可以忍受饿肚子。 真是秦始皇摸电门——贏麻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罗南才越发確定一件事。 每种熟练度第一次质变的閾值都是三十,而质变了一次后的熟练度还可以迎来二次质变,但需要的熟练度更多,比如当他把【搬运lv2】的熟练度练到五十之后,搬运变成了lv3,还给他解锁了一个新的特性【运货骡子】。 效果是负重量提升,负重时体力消耗略微降低,同时肩背酸痛恢復速度稍微加快。 听起来像是某个黑心货栈老板看了都会点头称讚的牲口认证。 至於其他的,【职业】和【技能】,他目前还是一头雾水。 比如【职业】,虽然公会承认他是冒险者,但面板显然不这么认为。 而关於【技能】,罗南也从公会里的冒险者口中听过一星半点的传闻,但全部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细节。 罗南盯著面板看了一会儿,最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片刻后,他一头倒在床上。 木板床很硬。 伤口被牵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半透明的面板在他眼前逐渐淡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虫鸣,以及楼下酒客模糊的笑骂声。 罗南闭上眼睛。 翻了个身,又立刻因为扯到伤口而僵住。 “嘶……” 他睁开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低声骂了一句。 “哥布林真该死。” 过了片刻,他又闭上眼。 明天还有任务,得早点睡。 第八章 债主?寨主?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喘息。 罗南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太远了,断断续续。 是谁? 他想回头。 可脖子犹如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怎么也动不了。 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的火光。 “跑……” 下一瞬,喊声被尖叫盖住。 罗南看见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裤脚,很快又被拖走,泥地上留下几道血痕。 有什么东西在笑。 阴冷,充斥著讥讽和邪恶。 最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在黑暗中浮现出的数字。 【0.01%】 罗南猛地睁开眼睛。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右手下意识摸向枕边的短刀。 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並不在林子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木窗被夜风吹动传来轻微的吱呀声,窗外依旧是夜。 罗南坐在黑暗里,盯著自己发抖的手看了片刻。 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真该死。” ...... 罗南没能再睡著。 他原本还想躺回去,闭上眼睛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只要一合眼,那片晃动的火光就会重新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於是他乾脆放弃了。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罗南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侧腰的伤口依旧在疼,好在经过昨晚处理后,已经没有继续渗血。 不知道忍痛熟练度满了之后会不会给他一个免疫疼痛之类的特性…… 他小心翼翼拆掉沾满血渍的绷带,重新换上乾净的布条,把旧皮甲套上,又把短刀、手斧和钱袋依次检查了一遍。 钱袋里的银幣少得让人心痛。 七枚银幣听起来不少,但扣除昨天晚饭和今天必须购买的补给,以及那把早就该换的新短刀之后,罗南非常清楚,那点银光很快就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掉。 简单洗了把脸后,罗南推开房间下楼。 旅店一楼这时还没什么人。 罗莎正靠在柜檯后面打瞌睡,见他下来,抬起了眼皮,打了个哈欠。 “脸色真差。” “没睡好。” “做噩梦?” “梦见我没钱。” 罗莎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噩梦,是现实。” “谢谢,一大早就听见这么有建设性的安慰,我感觉好多了呢。” 罗莎哼了一声,从一旁拿起一块黑麵包丟给他。 “路上啃,记你帐上。” 罗南接住麵包,嘴角抽了一下。 “你刚刚不是说我没钱吗?” “所以记帐。” …… 他啃著那块硬得能拿去垫桌脚的黑麵包,推开旅店大门,走进清晨的冷空气里。 三猪镇的早晨並不安静。 虽然现在天刚刚破晓,但卖菜的农妇已经推著小车往集市走了。马夫在路边给马套鞍,罗南路过时还跟他打了声招呼,毕竟都是老熟人了。 泥路上还残留著昨夜的潮气,踩上去有些发黏。 罗南一边走,一边儘量避开那些顏色可疑的水坑。 他和梅约好的地点,是镇东街口的一根旧木桩旁。 那里离公会不远,也正好在前往市集和铁匠铺的路上。 今天他们不是直接出镇进行任务。 至少罗南是这么决定的。 带新人冒险者出门之前,第一件事一定不是热血沸腾的踏上冒险旅程。 得確认她有没有带够补给……最好还有一点能防止她把自己作死的常识。 当然,通常最后一项是最难买到的。 罗南到的时候,梅已经在那里了。 她来得比罗南还早。 黑髮少女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还是昨天那身利落的衣服,齐肩的黑髮用簪子別著。琥珀色的眼睛在清晨微光里亮得过分,看起来昨晚睡的很好。 罗南看著她,又想起自己那一夜没怎么合眼的惨状,心情顿时更加复杂了。 听见脚步声,梅转过头。 “早啊。” 她笑著开口。 “早。” 罗南咬了一口黑麵包,声音有些含糊。 梅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脸色很差耶。” “谢谢提醒。” “没睡好吗?” “睡得很好。” 罗南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没事吗?” 梅歪了歪头。 罗南没打算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因为少女而做噩梦了吧。 他强硬地咽下那块差点把嗓子刮破的黑麵包,抬手指了指街道的另一边。 “走,先去买东西。” “买东西?” “装备和补给。”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罗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梅,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为什么会连出门做任务前要买补给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梅眨了眨眼,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山上。” “……山上?” “嗯。”少女点点头。 “之前一直住在山上,后来被家里赶出来了,就……” “等等。” 罗南抬手打断了梅。 “別说了,总感觉会听到一个很麻烦的答案。” 他呼了口气,看著梅,语气认真起来。 “听好了,出镇做任务前一定要准备好补给,不论你接的是什么任务。” “这样不是为了让你显得专业,而是为了別死的太蠢。” 罗南扳著手指说道: “水和乾粮,绷带伤药,必要的时候比武器还重要。毕竟冒险者死在怪物手上是常有的事,但不能因为忘带补给而死在路上,那可太丟人了。” 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罗南觉得自己腰更疼了。 “算了,走吧。” 他转身朝著市集走去。 “先把能买的补上。” 市集已经热闹了起来,各种小贩挤在一条泥路两旁叫卖著自己的商品。 罗南带著梅买了一个便宜的水囊,一小包硬麵饼,一卷绷带,还有一小瓶味道刺鼻的劣质止血粉。 每买一样,罗南的钱袋就瘪一点,罗南的表情就更臭一点。 等他把所有东西买齐,钱袋里除了预留给短刀的之外只剩下了一枚银狮鷲和一些铜戈尔。 梅抱著那堆补给,认真地看著他。 “冒险者很花钱。” “你开始理解这个职业的本质了。” 罗南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东西塞进背包,然后看向梅: “事先说好,今天你所有的花销都是我帮忙垫付的,所以等你有钱了得还我。” “还你?” “对!还我。” 罗南没好气地说道。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债主了!” “债主?寨主?” “不是……算了。你开心就好。” 第九章 矮人铁匠和新武器 罗南放弃纠正梅对“债主”和“寨主”的奇妙理解,带著她朝市集尽头走去。 铁匠铺就在那边。 还没靠近,罗南就先听见了铁锤砸在砧台上的声音。 半敞开的铺门外堆著几捆煤炭和一筐废铁,屋檐下掛著一些农具,还有几口报废的铁锅和已经锈跡斑斑的马蹄铁,以及几柄明显是给冒险者准备的短刀和斧头。 炉火在铺子深处烧得通红。 热浪一阵一阵的往外扑,把周围清晨的冷意逼退了不少。 梅刚走到门口,便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好热。” “铁匠铺不热代表这里的铁匠手艺差。” 罗南隨口回了一句,然后低头看向掛在腰间的短刀。 如果武器也有尊严,那它现在大概已经准备申请退休了。 罗南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相当自然的笑容,走进铺子。 “哈克老爹。” 他开口打招呼。 “忙著呢?” 砧台后,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抬起头来。 更准確一点,是矮人。 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手臂粗壮得能直接把罗南的脑袋拧下来当炉渣扔掉。 浓密的灰鬍子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被两枚铜环隨意束著,坚毅的脸上满是菸灰和细小的烫痕。 哈克老爹眯起眼睛看了罗南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梅,视线停留了一会,最后落回罗南腰间那把短刀上。 “没钱就滚。” 矮人铁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罗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一进门就笑成那样,不是赊帐,就是想讲价。” 哈克老爹把烧红的铁坯重新按回砧台上,抡起铁锤又砸了一下。 鐺! 罗南感觉那一下仿佛砸在了自己心口。 “老爹,你这样说就太伤感情了。” “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有你上次欠我的三十二个铜戈尔。” “那不是欠,是暂时延后支付,我总有一天会给你的。” “那我也可以暂时延后给你武器,我也总有一天会给你的。” “……” “我可以活得比你久。” 罗南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三猪镇这些做生意的人,对语言的理解都非常具有攻击性。 梅站在旁边,看了看哈克老爹,又看了看罗南。 “你欠很多钱?” “闭嘴。” 罗南面无表情地说。 “债务问题是成年人的尊严,不要隨便打听。” 罗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靠一点。 “我这次是来认真买东西的。” 哈克老爹抬起眼皮。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 “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人总是会成长的。” “你成长出来的东西,就是三十二个铜戈尔的欠帐?” 罗南捂著脑袋,他忽然觉得继续在语言上和矮人铁匠交锋,自己大概率占不到什么便宜。 於是他果断把腰间那把短刀解下来,放到了柜檯上。 破旧的刀鞘和柜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相当不体面的轻响。 哈克老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眉毛皱了起来。 “你又拿它干了什么?” “正常使用......” 罗南脑海中不禁闪过自己用它撬泥巴、刮血痂,以及某次拿它削树枝的画面,他有些心虚地低了低声音。 “正常使用能用成这样?” 哈克老爹伸手拿起那把短刀,拔出刀刃看了看。 刀刃上有几处明显的卷口,靠近刀尖的位置甚至有一点细小的裂痕朝著中心蔓延。 矮人铁匠沉默片刻,冷笑了一声。 “还能用。” 罗南眼睛微微一亮。 “真的?” “用来刮锅底。” “……” 哈克老爹把短刀丟回柜檯上。 “再拿这东西进林子,你以后就不用来买刀了。” “为什么?” 一旁的梅好奇地开口问道。 “死人不用买刀。” 罗南嘴角抽了一下。 很有道理,但听著实在不怎么吉利。 梅站在旁边,认真地看著那把残破短刀。 “它快死了?” “差不多。” 罗南嘆了口气。 “比我昨天好一点。” 哈克老爹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隨手丟到柜檯上。 那是一把样式朴素的新短刀。 没有花纹,刀刃不长,刃线平直,刀背相较於桌上那把略厚,握柄用深色皮条缠著,看上去非常结实可靠。 罗南甚至还没问价,就已经从它身上看出了“你买不起”四个字。 哈克老爹开口: “五枚银狮鷲。” 罗南沉默。 梅看向罗南。 罗南看向钱袋。 钱袋没有看他。 因为钱袋没有脸看。 罗南感觉它现在应该也很尷尬。 “老爹。” 罗南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一副唏嘘的表情。 “我们之间认识也有半年了吧?” “所以?” “所以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虽然穷,但很有潜力。” “没看出来。” “虽然一开始不咋样,但我最近接任务很稳定,这就是有潜力的表现啊!” “稳定地把武器用坏?” “这也是一种客户忠诚度。” 哈克老爹冷冷看著他。 “忠诚度?感觉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每次用完之后根本没有保养吧。” 罗南咳了一声,决定换个角度。 “这样,五银我认,但是你看我现在手头稍微有点紧。” “多紧?” 罗南摸出钱袋,把里面的银狮鷲和铜戈尔倒在柜檯上。 钱幣碰撞的声音清脆,但数量著实不令人振奋。 哈克老爹低头扫了一眼。 “四银六十八铜戈尔。” 罗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这眼睛也太毒了吧?” “你当我是干什么的?还差三十二铜。” 哈克老爹抬眼看著他。 “正好是你上次欠我的。” 罗南愣了一下,然后陷入沉默。 这就很尷尬了。 如果人生是一场冒险,那么现在这大概就是厄运女神恶意设计的陷阱房间。 梅在旁边小声说道: “还差钱啊。” “我知道。” “差得刚好呢。” “我也知道。” “好巧啊。” “这不是巧,这是命运在嘲笑我。” 哈克老爹抱起胳膊,摆出一副就要关门送客的表情。 “所以要么把钱补齐,要么就滚。” 罗南盯著柜檯上的短刀,又看了看自己那把已经快退休的破刀。 他很清楚,如果今天不换,接下来再遇到什么麻烦,这把旧短刀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候给他表演一个当场断裂。 到时候他就可以拿著半截刀刃和哥布林深情对视。 画面实在太美,根本不敢想。 罗南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笑容。 “老爹~” “少来。” “你看这样行不行。” 罗南把那把旧短刀推了过去。 “旧刀折价。” 哈克老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 “这东西?” “虽然它破,但它有故事。”罗南一本正经地口胡。 “我不收故事。” “它陪我杀过很多哥布林。” “那它应该去神殿找个牧师办葬礼,不该来铁匠铺折价。” “至少刀身还是铁。” 哈克老爹沉默片刻,拿起旧短刀掂了掂。 “二十铜。” “三十二。” “十。” “为什么还降了?” “因为你开口还价了,我很不爽。” 罗南闭上嘴。 非常明智的选择。 哈克老爹把旧短刀丟到废铁筐里,指了指柜檯上的新短刀。 “四银八十铜戈尔。” 罗南眼睛一亮。 “成交。” “还有你上次欠的三十二铜。” “……” “总共五银十二铜。” 罗南眼睛里的光消失了。 哈克老爹冷笑。 “你以为我会忘?” 罗南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能缓缓转头看向梅。 梅抱著补给,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怎么了?” 罗南语气沉重。 “梅。” “嗯?” “你身上有钱吗?” 虽然罗南没有抱著什么念想,毕竟要是梅有钱的话,最开始购买补给品的时候应该就会开口了,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办法了。 总不能回到旅店把昨晚的饭钱和房费重新赊上吧......那可太丟人了。 梅认真想了想,然后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摸出几枚银幣,放到掌心。 “这个?” 罗南看著那几枚银狮鷲,一时间竟然有种微妙的感动。 你有钱你早说啊! “这是出门前给的。”梅想了想。 “说是不可以乱花。” 罗南看著她手里的银狮鷲,沉默了。 “所以刚才买补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你说你是债主。” “……” 罗南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行。” 罗南最后只能伸手接过银幣,表情复杂。 隨后梅认真地指了指罗南,然后指了指自己说道: “债主。” 罗南嘴角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倒是用对词了。” 哈克老爹收了钱,把新短刀连同配套的刀鞘和多余的铜幣一起推到罗南面前。 “拿走。” 罗南示意梅收走铜幣,然后拿起短刀,抽出一截刀刃。 冷白色的刃光闪了一下。 半透明的光幕隨之浮现。 【普通短刀】 种类:短刀/副武器/工具刀 等级:普通(白) 介绍: 一把合格的短刀。 锋利,结实,握感尚可。 备註: “別拿它干不该用它干的事情。” ——哈克老爹 罗南看著那行备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很好。 他把短刀收回鞘中,別到腰间。 重量比旧刀稍微沉一点,但很稳。 哈克老爹重新拿起铁锤。 “还不滚?” “老爹,你对客人一直这么热情吗?” “花得起钱的是客人。” 矮人铁匠瞥了他一眼。 “你是麻烦。” 罗南嘆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梅跟在他身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废铁筐里的旧短刀。 “它死了。” “別说得像它有灵魂一样。” “没有吗?” “最好没有。” 罗南摸了摸腰间的新短刀,迈出铁匠铺。 清晨的冷气重新扑到脸上。 他低头看了眼钱袋。 里面已经空了。 补给买了。 短刀换了。 债务还新增了一点奇怪的关係。 罗南沉默片刻,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他说。 “该去任务了。” 梅抱著补给,认真地点头。 “嗯,债主。” 罗南脚步一顿。 “不是这个称呼。” “寨主?” “更不是。” “主人?” “绝对不是。” 第十章 苦根草和新特性(4k) 三猪镇西门比南边的正门要小得多。 与其说是城门,用在两段低矮木墙之间硬凿出来的一道缺口形容反而更贴切。 门边立著两根发黑的木柱,上面还残留著不知道多久以前留下的刀痕和兽爪印。 混著湿泥和草叶味道的雾气从门外的田野间飘进来,比镇子里那股子生活的味道要清爽不少。 至少闻起来不像是有人把整条街塞进了发酵桶里。 守门的是个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硬的皮甲,他手里拄著长矛,正靠在门柱旁打著哈欠。 看上去他昨晚值得应该是夜班。 看见罗南带著梅走了过来,他抬了抬眼皮。 “出镇?” “採集任务。” 罗南把公会开出的临时委託副本递了过去。 守门人接过纸,眯著眼看了半天。 罗南有理由怀疑他不是在看字,而是在和睡意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搏斗。 片刻后,守门人把委託副本还给他。 隨后看了眼旁边眼睛亮得跟准备去郊游一样的梅。 “新人?” “刚註册的。” “哦。” 守门人顿时露出一种过来人的表情。 那表情罗南很熟。 大概意思是:祝你好运,以及怜悯他怎么摊上这么个烂差事。 罗南不太喜欢这个表情,虽然他自己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守门人让开路,又隨口补了一句: “最近西边没听说有什么大东西,不过別往林子深处走,特別是桂伦之眠那块。前几天有冒险者说在那边发现了巨大的脚印,就是不知道是熊地精还是食人魔了。” 罗南点头。 “谢谢提醒。” “少死一个人总是好的。” 守门人打了个哈欠,重新靠回门柱旁。 罗南带著梅走出镇门。 刚迈出几步,他就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梅。 梅也停下脚步,认真地看著他。 罗南盯著梅看了几秒。 梅也仰著脸看著他,表情十分认真。 罗南深吸一口气。 “出发之前,我们先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 梅歪了歪头。 “嗯。” 罗南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一次比一次严肃。 “第一,一切都听我的。” “第二,同上。” “第三,同上。” 梅看著他竖起来的三根手指,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不是一样吗?” “对。” 罗南点头。 “因为重要的事情要重复三遍。” 他放下手,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你可以对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冒险者一窍不通,但我不希望因为你的问题导致我受到牵连。但如果你听我的,我们就还有机会在出事之前避开它。” 梅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罗南看著她这副听话的样子,反而更加不安了。 就像有人对一只猫说“不要拨弄桌上的瓶子”,猫也会先乖巧地看著你,等你一转身再把瓶子推下桌子。 罗南揉了揉眉心。 “总之,从现在开始,到任务结束回到镇子之前,你暂时把自己的判断放一边。” 说罢他转身看向西边那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路,路两旁是零散灌木,连著潮湿的田地。 远处能看见一片起伏不高的矮坡,再往后林地的顏色逐渐加深,雾气也比镇门附近更浓。 他们今天要找的苦根草,就长在靠近矮坡的阴面,靠近西边的桂伦之眠森林。 任务本身不难。 至少委託单上是这么写的。 他掂量了下腰间的新短刀,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梅。 “走吧。” 梅认真地点头。 “嗯,债主。” 罗南脚步一顿,他眼前有点黑。 “第一条是什么?” “一切都听你的。” “很好。那现在听我说。” 罗南转过头,语气平静。 “不要叫我债主。” 梅想了想。 “寨主?” “……算了,先走。” 罗南转过身,沿著土路往前走去。 他走得不快。 一方面是因为侧腰的伤还有阵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不敢走太快。 镇外和镇內不一样。 在镇里,麻烦们通常会先开口说话。 但在镇外,麻烦往往不会打招呼。 它们可能藏在灌木后面,趴在草丛里,掛在树枝上,或者任何一个会让你放鬆警惕的地方。 罗南一边走,一边观察著道路两旁的泥地。 这是他这半年里用伤口,惊嚇和差点没命的经歷换来的习惯。 而梅跟在他身后,看起来很开心。 非常开心。 她时不时看看路边的野花,又看看远处的薄雾,偶尔还会因为某只从灌木里窜过去的灰兔子停下脚步。 罗南回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微微抽动。 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出任务? 怎么看起来跟第一次被家里放出来春游样的? 不。 从她刚才那句“之前一直住在山上,后来被家里赶出来了”来看,说不定还真差不多。 罗南嘆了口气。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罗南。” 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苦根草长什么样?” “长得跟杂草差不多。” 罗南隨口答道。 “区別就是叶子边缘有一点细齿,它的根茎偏黄褐色,而且折断之后的汁水闻起来很苦,晒乾后磨成粉可以当作退热草药。” 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很难找?” “非常难找。” 罗南说道。 “尤其是它混在一堆真正的杂草里面的时候,其实我感觉是某个无聊神明为了折磨底层冒险者,特意设计出来的这东西。” “那为什么还要采?” “因为接了任务,能换钱。” 罗南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而且这种活能练眼力。” “眼力?” 梅眨了眨眼。 “嗯。” 罗南拨开路边一丛湿草,隨口说道: “学会分辨什么草是有用的,什么草能卖钱,什么草会让你翘辫子。这对冒险者来说很重要。” 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然,真正接这个任务的原因罗南没说。 他的【採集】和【辨识】熟练度已经快到当前閾值了。 昨天晚上查看面板时,【採集】已经到了25/30,而【辨识】则是27/30。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任务就能让两个熟练度都发生质变。 希望能给些好用的东西,罗南心想。 两人沿著土路走了一段,终於抵达矮坡附近。 这里已经离桂伦之眠森林不远了,算是正式进入了低阶魔物的活动区。 林地边缘的雾气贴著树根缓缓在林子里流动著,犹如一片沉下来的阴影,看不清树林太深的地方。 罗南停下脚步,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 很好,暂时安全。 他把背包放到一块乾燥些的石头旁边,转头对梅说道: “你先不用帮忙採集,负责警戒就好。” “警戒?” “就是帮我看著周围。” 罗南指了指林地方向,又指了指他们来时的土路。 “发现任何异常都跟我说。不论是草丛动了,还是树后有声音,或者你闻到奇怪的味道。总之就是只要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就立刻告诉我。” 梅顿了一下,认真点头。 “好。” 罗南这才蹲下身,开始在坡根附近的草丛里翻找起来。 苦根草確实很难找。 它的叶子混在一堆野草里,顏色又不够鲜明,如果不是靠近根部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普通人根本分不出来。 罗南拨开一片湿草,盯著其中几株看了半天,最后捏住一株叶边有细齿的草,小心翼翼地往外拔。 泥土被根须带起。 一截黄褐色的根茎露了出来。 他低头闻了闻,苦味很冲鼻。 “第一株。” 罗南把它放到一旁的布上。 【採集熟练度+1】 【辨识熟练度+1】 半透明的提示浮现在眼前。 很好! 罗南的表情变得有些雀跃。 原本正站在旁边负责警戒的梅,听见动静后便凑了过来。 她看著布上那根蔫蔫的苦根草,蹲下身,低头闻了闻。 罗南立刻抬眼。 “喂,我说过不要乱闻!” “这是你采的。” “那也不代表它就安全。” 罗南摆了摆手,“你还是去警戒吧,別来我这添乱。” 梅有些生气的鼓起了脸,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向旁边一片草丛。 罗南刚想叫住她,却看见她弯下腰,伸手拨开几根杂草,直接捏住其中一株,轻轻一拔。 黄褐色的根茎带著泥土被拔了出来。 梅低头闻了闻,看向罗南,脸上满是得意。 “找到了。” 罗南看著她手里的苦根草,沉默了。 那株比他刚才采的要完整的多,根须几乎没有断,叶片也很乾净。 罗南站起身,走过去接过来,不信邪地闻了闻。 没错......確实是苦根草,而且品质很好。 “你怎么找到的?” 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能闻到苦根草在哪里?” “嗯,苦的味道。” 梅乖巧的点点头。 罗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辛辛苦苦蹲在地上找了半天,一株一株的辨认叶片...... 结果梅闻一下就找到了? 这合理吗? 完全无法让人接受啊! 很快,罗南发现这並不是偶然。 第二株,第三株...... 梅每次都只是闭眼站在草丛前闻一闻,然后便立刻知道方位。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拨草。 动作利落得就跟她在自己家后院拔萝卜一样,一拔一个准。 而且她找到的苦根草,品质普遍比罗南找到的更好。 根茎更粗,气味更浓,断损也更少。 罗南蹲在坡边,看著自己手里那株根须断了一半的苦根草,又看了看梅旁边整整齐齐摆著的那一小堆,忽然有种非常微妙的挫败感。 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一定有问题。 罗南沉默片刻。 “梅。” “嗯?” “你以前真的没採过苦根草?” “没有。” “那你以前採过別的草?” “也没有。” “……” 罗南抬手揉了揉眉心。 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不过离谱归离谱,效率是真的高。 有了梅的加入后,採集的进度比罗南预想中快了许多。 罗南负责確认和整理,梅负责寻找。 两人配合起来,竟然意外顺畅。 当然,罗南坚决不愿意承认这叫配合,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摆件。 当最后一株苦根草被罗南捆进草束里时,半透明的提示终於浮现在眼前。 【採集熟练度已达到当前閾值】 【採集lv2:1/50】 【获得特性:花之力】 【辨识熟练度已达到当前閾值】 【辨识lv2:1/50】 【获得特性:草药辨识】 罗南动作一顿。 来了。 他立刻集中注意力,看向那行新出现的特性。 【特性:花之力】 【效果:无论去哪,你的身上都散发出令人愉悦的芳香,符合大家心目中的草药大师的形象。如果你的身上携带了足量的新鲜或者乾燥的草药,你的魅力值会临时提升一点。】 【特性:草药辨识】 【效果:你为草药学投入了诸多经歷,对常见草药类植物的外形,气味拥有更高辨识能力。採集时更容易判断可用部位和基础品质。】 罗南盯著这几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很好。 虽然还是和英雄、传奇、屠龙之类的词没有半点关係,但两个都是很实用的特性。 在底层冒险者的世界里,实用两个字比浪漫珍贵多了。 话说只要身上背够草,他就能变得稍微討人喜欢一点? 原来魅力的本质是醃入味嘛...... 罗南低头看向手边的苦根草,他確实能更清楚地分辨出根茎的顏色和状態。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某种生而知之的感觉。 罗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鬱闷的心情好了那么一点。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在矮坡另一侧,靠近林地边缘的湿泥上,他看见了几串脚印。 很小,细瘦,脚趾分开,步距杂乱。 罗南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抬手示意梅別动。 梅立刻很听话的停了下来。 罗南慢慢走过去,在那串脚印旁蹲下。 泥印还很新。 边缘没有完全塌下去,里面甚至还积著一点清晨的湿水。 他盯著看了几秒,低声骂了一句。 “……哥布林。” 梅抱著苦根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不是说今天采草吗?” 罗南看著那串从桂伦之眠森林方向延伸过来的脚印,脸色变得很难看。 “是啊。” 他缓缓说道。 “我也希望它们只是来采草的。” 第十一章 气(4k) 就在罗南蹲在泥地旁,盯著脚印思考要不要立刻收拾铺盖,麻利跑路的时候,梅忽然抬起了头。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 少女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隨后乾脆闭上了眼睛。 罗南注意到她的耳朵动了几下。 不,也可能只是错觉。 但梅身上的气息確实变了。 刚才那副出来郊游的轻快模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形容的专注。 罗南心里一沉。 “梅?” 梅没有回答,她侧著脸,微微转头,对著桂伦之眠森林的方向静静听了片刻。 她毫无徵兆地动了。 黑髮少女脚下一踏,整个人便朝著脚印延伸的森林方向冲了出去。 罗南甚至只来得及看见她衣摆在雾气里一晃,人就已经衝出去好几步了。 “喂!” 罗南脸色瞬间变了。 “你给我站住!” 梅没有停,反而奔行地更快了。 她几乎是贴著矮坡边缘的湿草掠了过去,动作轻盈得不似是在泥地里奔跑,倒像是踏在空气上,眨眼间便衝到了桂伦之眠森林边缘。 罗南站在原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非常合理也非常正確。 完全符合一个受了伤的底层冒险者应有的生存智慧。 毕竟他已经说过了,一切都听他的。 结果梅连半个上午都没撑过去,就把这条规定忘在了脑后。 而且那边有哥布林脚印,很多哥布林脚印。 鬼晓得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况且出镇门时守卫还特意警告过了桂伦之眠这边发现了巨大脚印。 正常人看到这种情况,应该立刻后退,回镇报告。 罗南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回去之后该怎么跟公会的人说。 “她跑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我就看不见了,况且我受伤了,根本跑不快。” 理由充分。 逻辑完整。 理解满分。 听起来甚至有一点悲壮,自己完全可以饰演成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角色。 可他盯著梅消失在雾气里的方向,沉默了半秒。 最后,罗南闭上眼睛,无奈地深深嘆了口气。 “……我真是有病。” 他抓起放在石头旁的背包,把草束往里面一塞,確认短刀和手斧都在手边后,咬著牙拔腿追了上去。 侧腰的伤口立刻传来抗议。 罗南疼得嘴角一抽,却还是压低身体,加快脚步,沿著那串哥布林脚印和梅留下的痕跡追进了雾气里。 “等老子追上你。” 他低声暗骂道。 “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解释一遍什么叫『一切都听我的』。” ...... 罗南顺著梅留下的痕跡追了过去。 说是痕跡,其实並不明显。 这边的湿草被踩弯了一点,那边灌木叶被盪开还没回正,泥地里偶尔能看见半个浅浅的脚印。 换作平时,罗南大概得仔细地趴在地上找半天。 但好在梅完全没有隱藏自己行踪的意识。 她跑得很快,也跑得很直,简直是生怕后面的人找不到她一样。 【追踪熟练度+1】 ......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越往森林深处靠近,雾气就越重,空气里的湿意也变得越冷。 罗南一边咬牙忍著痛意,一边压低身体,从一片低矮灌木旁掠过,枝条刮过他的皮甲抽在脸上,带出点点红印。 然后,罗南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梅!回答我!” 没有回应。 罗南握紧短刀,继续往前。 绕过一片被踩塌的灌木后,他终於看见了梅。 黑髮少女站在几棵歪斜的树之间,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前方。 在她不远处,地上散落著一个翻倒的背包和几块肉乾,周围还有几只断掉的箭杆。 罗南心底微微一沉。 泥地上有血跡,不多,但拖出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跡,一直延伸进更深的灌木后面。 但哥布林杂乱的脚印把残留的痕跡全都破坏了,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唯一能確定的是这地方刚刚有人待过,而且离开得很匆忙。 或者说,不一定是自己离开的。 “怎么回事?” 罗南压低声音,握著短刀走到梅身边。 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道血跡,眉头微微皱起,指向了林子深处。 “打斗声。” “还有呢?” “呼救。” 她顿了顿。 “很急。” 罗南闭了闭眼。 很好,他知道梅为什么突然衝过来了。 这傢伙不知道怎么隔著这么远听见了有人呼救。 问题是,在野外听见呼救声之后直接衝过来,通常有两种结果。 第一,救到人。 第二,发现自己也成了需要被救的人。 从罗南的经验来看,第二种情况发生得更加频繁。 “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不要自己一个人冲。” 罗南咬著牙低声说道。 “要先告诉我。” 梅转头看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拖痕通向的灌木丛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罗南和梅几乎同时转头。 沙沙。 沙沙沙。 一双浑浊的小眼睛从灌木后面亮了起来。 紧接著,是第二双,第三双...... 灰绿色的矮小身影一个接一个从树后和低矮灌木里钻了出来。 哥布林。 罗南眼角余光快速扫视周围,看著百分比上的数字跳动著稳定在【99.4%】,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至少有六只。 而且它们不是隨意钻出来的,它们分得很散。 左边两只,右边三只,正前方还有一只蹲在树根旁,手里拖著一根带血的麻绳。 罗南很清楚这种站位是什么意思。 他们被包围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右手握短刀的刀柄,刀刃出鞘时,发出一声轻响。 “梅,拿出你的武器。” 罗南盯著前方那只哥布林,声音很低。 “站到我背后。” “梅不需要武器。” 少女没有动,她双手握拳,摆出了一个怪异的起手式。 罗南眼角抽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得说出一句: “那你自己保护好自己。” 话音刚落,左侧那只哥布林便尖叫著扑了上来。 它手里握著一柄勉强看出模样的石斧,矮小的身体几乎贴著地面冲了过来,速度不算快,但角度却十分阴险,直奔罗南受伤的侧腰。 罗南脸色一沉。 “还真会挑地方啊。” 他没有硬接,而是后退了半步,右手短刀斜斜压下。 新刀的手感比旧刀稳得多。 刀刃擦过石斧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挡开了哥布林的攻势。 罗南顺势侧身,左脚猛地一下踹在哥布林的膝盖上。 咔。 那只哥布林惨叫一声,身体歪倒著摔在地上。 罗南没有给它爬起来的机会,短刀反手刺下,直接扎进它后颈。 【短刃使用熟练度+1】 第一只。 可还没等他把刀拔出来,右侧另一只哥布林已经挥著木棒袭来。 罗南左手从后腰抽出斧头,勉强招架住木棒,整个人却因为牵动伤口而慢了一拍。 “操!” 木棒擦著他的鼻尖落下,砸在地上溅起一洼泥水。 罗南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他一把抓住木棒,借著对方往回抽的力道向前跨步,右手顺势拔出短刀从下往上斜著一挑,割开了那只哥布林的喉咙。 第二只哥布林捂著脖子倒下,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而另一边,梅已经动了。 她压低身体,双手握拳,脚尖轻轻一点。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了。 正前方那只拖著麻绳的哥布林刚刚咧开嘴,还没有怪叫出声,梅已经衝到了它面前。 她一脚踏在湿泥上,身体猛地旋转,右腿像鞭子一样扫出。 砰! 能听见骨骼断裂的声音,哥布林的脑袋被踢得狠狠一歪,整个身体横著飞了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罗南眼角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鬼力道…… 这真的是人类能踢出来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右边剩下的两只哥布林同时扑向梅。 “小心!” 梅落地后没有半秒停顿,身体伏地,黑髮在空中一甩。 石刀从她头顶擦过。 她顺势向前一撞,肩膀顶进那只哥布林胸口。 咚! 哥布林胸口明显凹下去一块,连惨叫都被打断在喉咙里,就被梅撞得倒飞出去。 另一只握著石块的哥布林明显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梅已经转身,一把抓住它的手腕。 细白的手指扣住灰绿色的细瘦胳膊。 下一刻,哥布林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石块掉在地上,哥布林尖叫了起来。 梅猛地抬起膝盖,顶在它下巴上。 尖叫声消失了。 整个过程快得离谱。 罗南甚至还保持著握刀警戒的姿势,梅那边已经把三只哥布林解决了。 剩下最后一只哥布林站在灌木旁,脸上的怪笑僵住了。 它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罗南,再看了看梅。 然后它非常果断地转身就跑。 “別让它跑——” 罗南话还没说完,梅已经动了。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左脚抬起,然后猛地往地上一踏。 “哈!” 泥地炸开了,蜘蛛网样的裂痕从梅的脚下朝著四周蔓延开来,而一道无形的气浪从她的落脚点处朝著远处逃窜的哥布林拍去。 砰! 哥布林被气浪“轰”地一声卷上了天,然后摔下来砸进泥里,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树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罗南有些急促的喘息声。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杀掉的两只哥布林,又抬头看向梅脚边那三只……不,现在应该是四只。 很长的沉默。 梅回过头,看见罗南盯著自己,眨了眨眼。 “怎么了?” 罗南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东西。 比如你刚才那是什么动作? 比如你真的需要我保护吗? 比如你家里到底为什么会把你赶出来? 说实话,他现在很想装作没看见。 毕竟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该有一点自己的秘密,他也有。 可问题是,刚才那一下实在太离谱了。 於是他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刚刚那是什么?” 梅眨了眨眼。 “刚刚的?” 她低头看向地上的哥布林尸体。 “哥布林?” “不是。” 罗南无奈地说。 “我当然知道那是哥布林。我问的是你刚才用的那个奇怪招式,特別是最后一下。” 他说著抬手比划了一下。 “就是你这样,脚往地上一踩,然后那只哥布林就飞起来了。” 梅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然后咧开嘴笑著说: “气。” “……气?” 罗南愣了一下。 梅认真地点头。 “嗯,气。” 罗南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梅说这个词的时候,发音很轻,音节也听上去有点奇怪。 可下一秒,他呆住了。 等等。 气? 不是这个世界通用语里那个“空气”的气。 而是,qi。 罗南猛地抬眼看向梅。 他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著少女。 齐肩黑髮,发尾用一支雕著花纹的细簪束起。 穿著像旗袍、却又更適合行动的衣服。 以及袖口,腰带和鞋面上那些细小的如意结与祥云纹。 之前他只是觉得眼熟,觉得梅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老家味道。 可现在,那个字一出来,所有零散的感觉都被线串了起来。 罗南站在原地,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他做梦都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熟悉的音节。 梅歪了歪头。 “怎么了?” “......没什么。” 罗南回过神来,仰头揉了揉眼角,又重新看向她。 “所以,你刚才用的是……气?” 他说这话时用的是前世的语言。 梅疑惑的看著罗南。 只是巧合吗…… 罗南又换回了通用语。 梅点点头。 “父亲教的。” 罗南眼神微微一动。 “你父亲?” “嗯。” “他也是冒险者?” “不知道。” “职业者?” 梅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知道。” 罗南沉默了。 又是不知道。 这姑娘的答案永远跟被狗啃过一样,关键地方全是洞。 他换了个问法。 “那你是职业者吗?” 梅歪著头看他。 “职业者是什么?” “……” 很好,问了也是白问,他就知道。 罗南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答案了。 至少从公会的角度来看,梅大概率不是登记在册的职业者。 可刚才那种速度和爆发力,还有最后那一下明显不属於普通人能做到的衝击,绝对和普通冒险者没有半点关係。 她就算不是职业者,也一定有技能。 罗南忽然想起梅之前说的话。 住在山上。 被家里赶出来。 父亲教她修炼气。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简单背景。 他想著自己还是【无】的职业和技能栏,还有跟前世相同的语言,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机会,或许应该去拜访一下梅那个父亲。 当然,不是现在。 罗南收回思绪,低头看向地上的哥布林尸体。 “这事回去再说。” 他说。 “先处理眼前的麻烦。” 梅点头。 “嗯。” 罗南看了一眼她,沉默半秒后,他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 “还有,下次你要衝出去之前,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 梅想了想。 “我听见有人求救。” “我知道。” “很急。” “我也知道。” 罗南按了按隱隱作痛的侧腰,面无表情地说道: “但我这个债主心臟不太好,经不起你这么突然衝刺。” 梅眨了眨眼。 “债主身体不好?” “重点不是这个......” 第十二章 遭遇 罗南放弃了纠正,他將目光注意力重新放回那道拖痕上。 刚才那些哥布林显然不是为了杀他们才等在这里的。 它们更像被骚动吸引来,恰巧碰到了赶来的他们罢了。 而至於这道诡异的拖痕..... 理智告诉罗南,他现在最正確的选择是立刻回头。 他们今天接的是採集任务,不是救援任务。 苦根草已经采够了。 梅也没受伤。 他自己虽然侧腰疼得要命,但至少还能走回去。 只要现在撤退,他们甚至可以赶在下午茶之前回到三猪镇,完成任务,从公会那里拿到那点可怜但安全的报酬。 非常完美的计划。 前提是他能装作没看见那道血跡。 罗南转头看向梅,梅闭著眼睛。 “还听得到吗?” 罗南低声问。 梅侧耳听了一会儿。 “很远。” “呼救?” “没有了。” 罗南心里微微一沉。 没有呼救声,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不是好消息。 要么已经脱离危险,要么已经没力气再喊了。 从地上的血跡来看,第二种可能显然更大。 罗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刚升到正上方。 如果他们只是顺著血跡往前探一段路,確认情况后立刻撤退,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 前提是林子里不要再冒出更大的麻烦。 比如守门人提到的熊地精,或者食人魔。 罗南想到这里,忍不住舒缓了下眉心。 很好,光是把这些词放进脑子里,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先说好。”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梅。 “不管前面有什么,我们只往前探一段。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就撤!” “还有,太阳半垂之前必须返程。” “天黑之前?” “对。” 罗南的语气很严肃。 “太阳一旦开始往下沉,我们就往回走。不论发生什么事,就算地上掉著一袋银狮鷲,也得回头!” 梅歪著脑袋想了想。 “一袋银狮鷲也不捡?” 罗南扼了一下。 “如果袋子离我们三步以內,可以顺手捡......” 梅乖巧的点点头。 “明白了。”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了。” 罗南擦乾净短刀上的血渍,压低声音。 “从现在开始,跟在我后面。” 梅看了一眼他的侧腰。 “你受伤了。” “所以你更要听话。” “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 梅眨了眨眼。 罗南没有再给她继续发问的机会,他们开始沿著那道拖拽的血跡,小心翼翼地往森林深处走去。 桂伦之眠的林子,从里面看比外面更加阴冷。 传闻里,游侠的次级神祇“流风”桂伦长眠於此。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当地法律严禁在这片森林里砍伐树木或狩猎动物。 至於这条禁令到底是出於虔诚,还是因为没人想招惹教会和游侠团,罗南並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让桂伦之眠里的树木长得格外茂密,遮天的树冠层层叠叠,把阳光切得支离破碎。 罗南每走出一步,靴子都会陷进厚厚的腐叶和湿泥里,发出轻微的黏响。 带著潮湿木皮味道的冷空气,被他吸进肺里,然后又从喉咙里带著一点血腥味吐出来。 他的侧腰开始疼了。 罗南跟梅走得不快。 在確认梅可以担任警戒的职责后,他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了沾满血跡的拖痕上,还有那些被踩断的枝条以及泥地里混杂的脚印。 【追踪熟练度+1】 哥布林的脚印很多很杂。 有些很深,有些则很浅,说明它们来回跑过不止一次。 除此之外,还有人类靴子的痕跡。 至少两个人,也可能更多。 一道落点很深,另一道则受力很浅,且边缘不断有血点落下,说明被他正被搀扶著,还在流血。 罗南越分析,脸色越难看。 这看上去绝对不是普通的遭遇战。 那些哥布林在有目的性的把人往森林里逼。 再联想到昨天给他做局的那群小崽子。 哥布林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罗南没有把疑惑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还容易让梅做出一些“那我们快点去救人吧”之类的危险反应。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热血,是谨慎。 然而就在这时,林地更深处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一团红色的光芒衝破树冠,拖著一条淡淡的烟尾升上半空,隨后在雾气上方炸开。 啪! 声音不算响,却足以让周围一片林子里的鸟群惊起。 罗南停住脚步,梅也抬起头。 红色的光在半空中缓慢晕开,好似一朵被撕碎的火花。 罗南当然认得那东西。 公会卖的求救信號弹。 价格不便宜,通常只有有经验的冒险者才会买一支带在身上。 它的意思也非常简单。 这里有人还活著,但是快死了,能看到且有能力的请来救一救。 罗南盯著那团逐渐消散的红光,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梅看向他,罗南没有说话。 他脑袋里闪过一丝离开的念头,但立马就看见梅执著的眼神。 罗南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压低身体,朝著信號弹升起的方向跑去。 “跟上。” 梅这次没有抢先衝出去。 她很快跟在罗南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两人奔行著穿过几片低矮灌木,再绕过几棵倒伏的树干,空气里的血腥味变得越来越重。 同时传来的,还有某种沉重的喘息声。 那声音十分低沉,粗哑的像是在腐烂的肺里拉动一个巨大的风箱。 罗南的脚步一点点慢了下来。 他抬手示意梅停住,隨后拨开前方一片沾著血的灌木,向外看去。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 地上被砸的一塌糊涂,四周都是断掉的树枝,还有大滩大滩已经被泥水稀释开的血。 空地边缘躺著两具尸体。 一具被压在倒下的树干下面,胸口以下几乎看不出形状。 另一具趴在泥地里,没了脑袋,手指还死死抓著半截长剑。 罗南的视线扫过他们的装备,愣了一下。 他见过这些人。 昨天公会大厅里,那支围著长桌喝酒吹牛的小队。 那个脑袋缠著绷带,口口声声说自己干掉了食人魔的傢伙,也在这里。 他躲在一根被砸断的树干后面,脸色惨白,半边胳膊上全是血,浑身被泥染的完全看不出昨天那副张扬的样子。 他旁边还有一个同伴,靠在树根下,腹部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正用右手死死按著伤口。 那名重伤的冒险者呼吸很急,嘴唇已经开始发白,估计撑不了多久。 而站在空地中央的, 是一头食人魔。 第十三章 食人魔 “尼玛——” 罗南在看到它的瞬间,心臟犹如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怪物接近三米高,肩膀宽得像三猪镇的镇门,灰褐色的皮肤上面布满脏污和乱七八糟的旧伤。 它一只手拖著半截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里还掛著血肉和甲片。 好消息是它受伤了。 两根断箭深深地嵌入它的左肩,右侧肋骨附近还有一道很深的剑伤,血正顺著肚皮不断往流下来。 可坏消息的是受伤並没有让它虚弱。 恰恰相反,它黄褐色的眼睛已经狂暴充血,呼吸粗重,每一次转头都会带起黏稠的唾液。 受伤的食人魔。 罗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东西比健康的更糟。 因为健康的食人魔可能还会因为吃饱了或者懒得追而放过猎物。 但受伤的食人魔不会。 疼痛会让它狂暴。 狂暴则会让它把眼前所有会动的东西都砸烂。 昨天在公会里骂罗南“杂鱼猎人”的男人也看见了他们。 那一瞬间,他眼里猛地亮起一丝光。 不是惊喜,是求生欲。 “罗南!” 他几乎是用破音的嗓子喊了出来。 “救——” 话还没说完,食人魔猛地转头。 那双发红的眼珠子顺著声音看了过去。 男人脸色一白。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快的决定。 他猛地从树干后窜出来,不是朝罗南这边跑,而是朝另一侧树丛扑去。 “喂!” 树根下那个重伤的同伴瞪大眼睛。 “別丟下我!喂!你他妈回来!” 男人没有回头。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灌木,拼了命地往外逃。 食人魔被他的动作吸引,发出一声震得树叶颤抖的怒吼,拖著半截树干就要追上去。 但它刚迈出一步,又像是闻到了新的气味似的,缓缓转过头。 它看见了罗南,也看见了梅。 罗南静静的站在灌木后,手还按著短刀,一动不敢动。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名被拋下的重伤冒险者这时也看见了他们。 他满脸是血,眼神里先是燃起一点希望,隨后又迅速变成恐惧。 因为食人魔已经转身了。 它没有继续追逃跑的男人。 它选择了眼前更近的猎物。 罗南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看见浮现在食人魔身边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停在一个让人胃部发凉的数字。 【74.7%】 该死。 罗南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抓住梅的手腕,转身就跑。 “走!” 梅被他拽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食人魔,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那个是大哥布林吗?” “不是!” 罗南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被挤出来的。 “大哥布林?你管那东西叫大哥布林?那他妈是食人魔!是会把你我连人带骨头一起嚼碎的食人魔!” “哦。” 梅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然后她开始擼起袖子。 罗南眼角一跳。 “你要干什么?” “揍它。” “別开玩笑了!” 罗南拽著她就往树丛后撤。 “那不是哥布林!那玩意儿不是靠你踢几脚就能解决的东西!” 两人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怒吼。 狂暴的食人魔拖著半截树干,已经开始朝他们这边转身。 它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轻轻震一下。 罗南强行压下回头看的衝动,脑子转地飞快。 食人魔为什么会跑到这种新手区来? 桂伦之眠外围虽然谈不上安全,但一般也就是哥布林、野狗、毒蛇之类的东西活动,顶天了有时候会有追赶鹿群的灰狼来这晃悠几圈。 食人魔这种玩意儿,正常情况下应该待在更深的林子或者山地附近。 除非它被什么东西引出来了。 或者,它在追什么。 罗南脑中闪过昨天公会里那群人的吹嘘。 ——我们可是干掉了食人魔啊! 他当时只觉得那傢伙在吹牛。 现在看来,倒也不完全是。 只是他们干掉的八成不是什么真正成年食人魔。 更可能是幼崽。 所以这头成年食人魔才会受伤,然后狂暴,並且一路追到镇子附近。 再说那些行为反常,会主动钓鱼和把人往林子里逼的哥布林,估计都是被这只食人魔威压著找人的。 想到这里,罗南脸色更难看了。 “开什么玩笑……” 他低声骂道。 “这群傻逼干出这种事居然不报告公会?就让一头髮狂的食人魔在镇子附近游荡?” 这已经不是蠢了。 这是把整个三猪镇西边的低级委託区都丟进了炸锅里。 罗南拽著梅继续飞速朝著森林外狂奔著。 可下一刻,梅忽然停住了。 她双脚稳稳踩在泥地上,如同脚下生根一样。 罗南差点被她拽得一个踉蹌,侧腰的伤口猛地一疼。 “嘶——你干什么!” 梅看著食人魔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少见地认真起来。 “我要揍它。” “你听不懂人话吗?” 罗南回头,声音恼怒地一下子没有压住,炸了出来。 “討伐食人魔的难度等级是级!五级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你还是实习期,连牌子都没拿到,我也只是个二级冒险者!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敌人!” 他伸手指向那片林间空地。 “你没看见吗?那支四人小队已经完蛋了!两个死了,一个重伤,一个跑了!他们装备比我们好,人也比我们多,都打不过!” 梅盯著走过来的食人魔没有移开视线。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罗南气得差点笑出来。 “会死的!这不是摔一跤,也不是被哥布林抓一下那么简单。那东西一树干砸下来,人会变成地上的肉饼!你知道肉饼是什么吗?就是再也不醒不过来的那种状態!” 他说著就想架起梅继续跑路。 可梅却依然站在原地。 她闭上眼睛。 隨后,她轻声说道: “它的气很乱。” 罗南动作一顿。 梅睁开眼,看向那头正在逼近的食人魔。 “很痛,很生气,很想杀。” “这还用你说?” “它会追。” 梅声音很轻,却非常肯定。 “会一直追。追到镇子那里。” 罗南的手停住了。 梅抬头看他。 “不能让它伤害镇子。”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罗南愣住了,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张早就有些模糊的脸。 那是他刚成为冒险者没多久时,第一次组队接任务时的队长。 一个总是喜欢带著两面盾牌的男人。 那天也是在林子里,也是不该出现的怪物。 也是有人说: ——不能让它过去。 ——后面还有村子。 然后那个人挡在了罗南身前。 再然后,梦里那片晃动的火光和血跡,便总也散不乾净了。 罗南闭上了眼。 他很想骂人。 很想说这不关他们的事。 很想说应该回去报告公会,让真正能处理这东西的人来。 可他知道,时间不等人,等他们跑回镇子,等公会集结人手,等那些真正能处理食人魔的人赶到这里,这头髮狂的怪物可能已经追到田地,甚至追到镇门口了。 三猪镇西门的那两根破木柱,可挡不住食人魔。 罗南缓缓鬆开抓著梅的手。 “......我来杀。” 梅眨了眨眼。 罗南没有看她。 他只是握住腰间的短刀,声音低得简直是在自言自语。 “你的判断是对的。” “我也很想推脱,很想说这不是我的责任。” “但要是把这种责任全丟给一个还在实习期,连为什么成为冒险者都不知道的新人,我可就太差劲了。” 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握拳,认真地点头。 “嗯!罗南,加油!” “……” 罗南脚步差点一滑。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梅。 “你就这么退后了?” “嗯。” 梅认真地说。 “你说你来杀,我相信你,罗南很强的。” “我那是……” 罗南张了张嘴,但看著梅充满信任的眼神,最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食人魔已经逼近到他们身前。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罗南,咆哮的嘴里呼出腥臭的喘息,半截树干拖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罗南站在它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刚买的短刀短得有些过分。 他看见食人魔身边的数字依旧浮在那里。 【74.7%】 这数字其实不低,至少比他想像中高。 但罗南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自从有了这能力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对上会让自己存活率低於九成的敌人。 对那些喜欢赌命的冒险者来说,七成多或许已经足够高。 可对罗南来说,只要剩下那一成多落到自己头上,就足够把人砸成肉泥。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真该死……” 他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让脑子里那些杂乱的东西一点点沉下去。 再睁开眼时,罗南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来吧。” 他压低身体,缓缓抽出短刀。 “先说好,我今天心情很差。” 第十四章 屠魔(5k) 罗南说的是什么食人魔当然听不懂。 就算听得懂,罗南估计它也不会在意。 那东西只是低低喘著气,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忽然挡在它面前的人类。 它嘴边掛著黏稠的唾液,隨著呼吸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 罗南握著短刀,左手慢慢摸向后腰的手斧。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衝上去,尝试用短刀给这头食人魔做个微创手术。 第二,承认自己脑子坏了,然后在它挥树干之前找机会滚开。 很显然,第二个选择比较符合正常人的思维。 可问题是,正常人不会站在这里,而以现在的局面来看,逃跑也未必跑得掉。 食人魔已经直勾勾地盯上他了。 发狂的东西可不会追两步就停下。 它会一直追,追到眼前再也没有会动的东西为止。 罗南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棒。” 他低声道。 “这战斗条件听起来真他妈令人振奋。” 食人魔动了。 没有任何前摇,它猛地抬起那截充当它武器的树干,朝著罗南横扫过来。 风声先到。 罗南瞳孔一缩,几乎是在它肩膀绷紧的瞬间就往旁边扑了出去。 轰! 半截树干从他刚才站著的位置扫过,狠狠砸在旁边一棵小树上。 小树当场断裂,木屑和碎叶炸开,抽在罗南脸上,打出点点红印。 罗南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刚要撑起身体,侧腰的伤口便猛地一抽。 疼痛让他眼前黑了一下。 不能停。 他咬住牙,用手撑著泥地往前一窜。 下一瞬,食人魔的脚掌已经踩了下来。 粗大的脚掌踩进泥地里,离罗南的小腿只有不到半尺。 泥水溅了他一脸。 罗南没有犹豫,他借著前冲的力道贴近食人魔右腿,短刀反握,照著它小腿侧面连接筋膜的地方狠狠划了过去。 触感很糟,跟在割一层浸过血水的硬牛皮一样。 伤口不深,但血还是涌了出来。 【短刃使用熟练度+2】 食人魔发出一声怒吼。 罗南没有贪刀,立刻往后退。 几乎就在他躲开的一瞬间,半截树干带著呼啸而来的风声轰然砸下。 泥地炸开,衝击带著碎石狠狠拍在罗南身上,把他掀得踉蹌了一下。 还没等罗南稳住身体,食人魔已经转身,红著眼睛又是一树砸来。 太大了。 罗南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不是太快,是范围太大。 食人魔的动作其实算不上精细,甚至可以说十分笨重,可它的力量和攻击范围完全弥补了这些缺陷。 罗南能看见它出手,也能判断攻击的落点,但看见不代表一定躲得开。 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他咬牙甩出了手斧。 【投掷熟练度+2】 手斧旋转著飞出,砸在食人魔脸上。 斧刃没有劈进去,只是在它颧骨附近划开一道血口。 伤害不大,但已经足够了。 食人魔的动作偏了一瞬。 树干擦著罗南的肩膀砸进泥地,巨大的衝击力震得他半边身体发麻。 罗南趁机矮身冲了进去,短刀刺向食人魔右侧肋下那道几乎见骨的剑伤。 那里就是突破口,战死的那个倒霉蛋已经替他砍开过一次了。 他只需要把伤口撕得更大。 短刀直直地刺了进去,这一次阻力果然小了很多。 食人魔的血烫得嚇人,顺著刀柄一下子涌到罗南手上。 罗南双手握住刀柄,狠狠往下一拖。 “吼——!” 食人魔痛得仰头咆哮,粗壮的手臂猛地朝胸前一抡。 罗南来不及拔刀,只能鬆手后撤。 一只大手擦著他的胸口扫过,指尖几乎要刮到他的皮甲。 罗南被逼得连退了三步,手里空了。 短刀还插在食人魔肋下。 罗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脸色瞬间僵住。 刚买的新刀,五枚银狮鷲,外加让他尊严受损的三十二铜戈尔,现在插在食人魔身上。 “操。” 这次他终於骂出来了。 食人魔低头看向自己肋下的短刀,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东西。 它伸出粗大的手指,抓住刀柄,想把短刀拔出来。 罗南眼神一凝。 不能让它拔。 那是目前唯一有效的伤口扩大点。 他弯腰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朝食人魔的眼睛砸了过去。 【投掷熟练度+2】 石头砸中了食人魔额头,没什么伤害,但侮辱性很强。 食人魔猛地转头,放弃拔刀,怒吼著朝罗南衝来。 很好,脑子不好使的蠢货。 察觉到地面开始震动,罗南转身就跑。 不是逃跑,至少他自己不愿意承认这是逃跑。 这一定是战术性牵引,听起来比逃跑体面一点。 他朝著不远处那截倒树跑去,脚下趟过满地的泥水,食人魔则拖著树干追在后面。 每一步都很重,每一步都在逼近。 罗南能听见它粗重的喘息声贴在自己背后,甚至能闻到那股混著血和腐肉的恶臭。 他不敢回头,只在眼角余光里看见那个数字轻微跳动。 【72.1%】 下降了。 太好了,说明他现在確实在作死的边缘。 罗南衝到倒树旁,脚尖点上湿滑的树皮,整个人借力一跃。 食人魔的树干紧跟著大力扫来。 罗南在半空中抓住一旁的枝丫扑向另一侧。 轰! 倒树被硬生生砸裂,碎木片四散飞溅,其中一块擦过罗南小臂,划出一道血线。 【忍痛熟练度+2】 “真tm谢谢你啊!还挺会挑时候!” 罗南蜷起身子摔在地上,疼得咬牙切齿。 食人魔被倒树稍微阻了一下。 罗南抓住这点空隙,扑到刚才掉落的手斧旁边,一把捡起来。 他没有立刻衝上去,而是后退,继续后退。 食人魔被彻底激怒了。 它此时肋下插著短刀,右腿也流著血,脸上则是被斧头划开一道口子。 疼痛让它的动作越来越狂暴,也越来越不稳定。 罗南盯著它的右腿。 刚才那一刀砍对了,虽然没有割开腿筋有点可惜,但现在它每次迈步,受伤的小腿都会稍微慢那么一下。 食人魔不是没有破绽,只是那破绽小得像洛德给的找零。 看得见,不一定拿得到。 梅站在不远处,双手握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战斗。 她几次想动,但都因为罗南没有叫她而收回了脚步。 得再积累一点优势。 罗南目光扫视著周围,大脑疯狂转动,找寻著破局之法。 树根旁那个重伤的冒险者忽然哑声喊道: “它左肩!箭插得很深!之前我们射中过那里!” 罗南趁著战斗间隙瞥了他一眼。 那名冒险者脸色惨白,双手按著腹部,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显然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却还是抬著头,拼命指向食人魔。 罗南没有回答。 刚赶到林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食人魔的左肩插著两根断箭。 而通过刚刚一连串的战斗观察下来,食人魔每次抬起树干的时候,左肩的动作確实都比右边慢。 再加上它现在右侧肋下插著短刀,导致它的身体每次发力都会不自觉偏向另一边。 也就是说,它重心有问题。 罗南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机会。 食人魔再次衝来。 这次它没有横扫,而是把树干高高举起,照著罗南当头砸下。 罗南没有后退,他脚尖一点,向左前方冲了出去。 树干带著风声砸下。 砰! 树干带著呼啸的风声砸进泥地,湿泥四溅。 罗南几乎是贴著树干的落点滚到了食人魔脚边,手斧猛地抬起,对准它右脚脚踝狠狠砍下。 斧刃嵌进肉里,砍浅了! 食人魔的皮肉实在是太厚了。 罗南没有拔斧,他双手按住斧柄,借著身体重量狠狠往下一压。 食人魔咆哮著抬脚就要一脚踢出。 罗南被带得整个人一歪,肩膀撞在它腿上,差点被甩出去。 他立刻鬆开手,翻身滚到一边。 下一瞬,食人魔的脚猛地跺下。 那把手斧反而被它自己踩得更深! 猩红的血喷了出来,而食人魔因为脚踝被砍,身体晃荡了一下。 罗南则趁机一个闪身冲向它肋下。 他的短刀还在那里。 食人魔意识到罗南的目的,低吼著伸手就要去抓住奔来的罗南。 罗南猛地矮身,从它的指缝下钻过。 挥来的巨大手掌擦过他的背,带起一阵恶风。 他抓住短刀刀柄,猛地一使劲。 拔不出来,短刀被骨头卡住了。 罗南脸色一变。 “他妈的——” 食人魔低头咧嘴,另一只手已经朝罗南拍了下来。 罗南没有时间拔刀。 他只能双手握住刀柄,狠狠一拧。 短刀在伤口里转了一圈。 食人魔的怒吼变成了惨嚎。 罗南借著它身体抽搐的一瞬间,终於把短刀拔了出来。 他整个人往后一滚,堪堪躲过那只拍下来的巨掌。 泥水溅起,食人魔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它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很惨。 右脚脚踝被手斧卡著,小腿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肋下的伤口被二次贯穿,撕裂,而左肩又因为断箭卡在里面抬不高。 但它仍然很强,仍然能隨手一击就把罗南砸成肉泥。 罗南半伏在泥里,胸口起伏剧烈。 手里的短刀上面沾满了腥臭的血,但刀刃没断。 哈克老爹的手艺確实不错。 如果这次能活著回去,罗南决定下次少骂他两句。 最多两句。 食人魔抬起头,再次看向罗南。 它嘴里发出低沉的喘息声。 那声音已经不只是愤怒了。 还有疼痛,和一丝隱藏的很好的恐惧。 罗南看见它身边的数字跳了一下。 【75.6%】 升了,虽然不多,但总归是升了。 罗南咧了咧嘴,喘著粗气。 “哈。” 他笑得很难看。 “原来你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处理啊。” 食人魔听不懂。 它再次衝来,威势仍旧嚇人,但这一次速度明显慢了。 罗南没有继续转身进行战术性牵引。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退。 他体力快消耗乾净了,侧腰的伤也不允许。 再拖下去,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 必须让它倒,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然后罗南才有机会杀死它。 罗南目光落在那只已经受伤的右腿上,得把它的腿筋给割了。 但想要靠近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难。 食人魔已经开始有意识的防备罗南靠近它的肋下和右腿。 它脑子不好使,但不代表完全不会学。 他忽然喊道:“梅!我没说让你上,但你可以帮我一下。” 梅的眼睛亮了。 “等我让你动的时候,用气打它左肩!” “好!” 罗南深吸一口气,左手从地上抄起一把湿泥,朝著食人魔脸上甩了过去。 飞散的泥巴糊在食人魔脸上。 不多,但有一部分飞进了眼睛。 食人魔怒吼著挥动树干,半截树干横扫而来。 罗南这次没有往后退,而是猛地向前扑倒。 树干从他背上方扫过,带起的劲风贴著脊背颳了过去。 他几乎是贴著泥地滑向了食人魔的脚边。 食人魔一把抹开糊住眼睛的泥土,抬脚就踩。 罗南早就等著这一刻。 “梅!” 黑髮少女动了。 她从侧面衝出,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一道影子。 可能是判读新的敌人对自己的威胁更大,食人魔的注意力本能地被她吸引过去。 梅没有靠近它的正面,而是借著一块凸起的树根踏步跃起。 她双拳收於腰侧,身形在半空中短暂停住。 下一瞬,一拳轰出,正中它插著断箭的左肩! “哈!” 沉闷的撞击声在林间炸开。 食人魔的左肩猛地向后一震,两根断箭被震得更深,伤口处血肉翻开! 它发出一声痛吼,身体本能向右侧歪斜。 罗南已经到了。 他猛地一撑地,翻身,短刀反握,照著食人魔右腿后侧膝弯下方狠狠划下。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刀刃切开厚皮,割进肌肉,直到碰到某种坚韧得像湿麻绳一样的东西。 罗南咬紧牙关,双手压刀,接著猛地往外一扯。 噗。 喷涌而出的血淋了他一脸。 食人魔右腿猛地一软。 它庞大的身体终於失去平衡,往前跪了下去。 地面被撞击得震动了一下。 罗南差点被它带倒,只好连滚带爬地往旁边逃开。 食人魔跪在泥地里,双手撑地,怒吼著想重新站起来。 但右腿完全不听使唤,它站不起来了。 梅落在一旁,回头看罗南。 “还打吗?” 罗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当然打。”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侧腰的伤口彻底裂开了,有热乎乎的东西顺著布条往下渗。 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汗,大概都有。 但那又如何? “都到这份上了,不打死它,难道等它站起来把我们打死吗?” 食人魔猛地抬头,朝罗南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咆哮。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罗南盯著那张血盆大口,看见它喉咙深处发黑的舌头和断裂的牙。 食人魔跪下后,脖子终於到了他能碰到的高度! 总算到这步了。 罗南缓缓吸了一口气。 食人魔再次挥动树干。 这一次不是横扫,而是自上而下砸来。 虽然它跪著,导致动作慢了一点,但力量没有变,依旧能把眼前这个令人噁心的人类一树干拍成肉饼。 罗南没有往旁边躲,他直直地迎著从天而降的树干冲了上去。 就在树干砸下来的前一刻,他脚下一蹬,踩上食人魔撑在地上的手臂,隨即左手抓住食人魔肩头一块翻开的伤肉,整个人借力往上攀去! 树干砸在他身后溅起大滩泥土。 衝击气浪从背后拍来,几乎要把罗南掀下去。 他咬住牙,手指死死抠进食人魔肩膀那片血肉里,痛得食人魔疯狂甩动身体。 罗南一不留神被甩得胸口撞在食人魔的锁骨上,眼前瞬间一黑。 【忍痛熟练度+2】 罗南啐出一口翻涌而上的淤血。 他得继续往上爬,但食人魔挥来的大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罗南立刻鬆开左手,整个人往下一沉,躲过了那只粗大的手掌。 隨后他踩住食人魔胸口,借力往上一躥。 进了,目標是喉咙侧面。 那里没有硬得离谱的胸骨,也没有肋骨挡路。 只有血管,气管,以及如果运气够好,一刀能让它再也吼不出来的地方。 罗南刺了下去。 刀刃没入。 食人魔的皮肉厚得让人绝望。 罗南整个人掛在刀柄上,双脚几乎离地。 他可以听见自己的牙齿因为用力咬得咯咯作响。 食人魔剧痛之下开始疯狂甩头。 罗南被带得撞在它的胸口上,眼前一黑,耳朵里满是眩晕的噪音。 不能鬆手,鬆了就完了。 他双手死死握著刀柄,脚踩在食人魔胸前那片粗糙皮肉上,借力往下一拖。 刀刃彻底撕开喉咙。 热血像破开的水囊一样喷了出来。 食人魔的吼声变成了含糊的咯咯声。 它伸手抓向罗南。 罗南能看见那只手靠近。 很慢,也很快。 他没有力气躲开了。 於是他鬆开刀柄,整个人向下坠去。 那只手擦著他的肩膀抓空,却带走了一大片皮甲。 罗南摔在泥地里,胸口像是被砸穿了一样疼。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破破烂烂。 食人魔还没倒。 它跪在地上,喉咙朝外面喷著血,发出沉重的漏气声。 短刀还插在它脖子上,刀柄隨著它的喘息微微晃动。 罗南趴在泥里,看著那柄短刀。 还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可他的身体犹如灌了铅,动一下都难。 侧腰疼得就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他身体里。 食人魔缓缓抬起头,它还想站起来。 罗南闭了闭眼。 然后他撑著泥地,一点一点站起身。 每站高一点,身体就多疼一点。 疼到最后,反而变得有些麻木。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食人魔。 食人魔伸手想要抓他,却被罗南向旁边一闪。 闪得很难看,几乎是摔出去的。 可那只手还是落空了。 他扑到食人魔胸前,抓住短刀刀柄。 食人魔的眼珠转向他。 罗南也看著它。 一人一兽距离近得几乎能闻见彼此呼吸里的血腥味。 “看什么看。” 罗南声音嘶哑。 他双手握住刀柄,狠狠一拧,然后往外一拉。 刀刃横著撕开了更多血肉。 食人魔身体猛地停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庞大的身体终於向前倒下。 轰。 泥水溅起。 林子安静了。 第十五章 救援(4k) 罗南被食人魔倒下的衝击震得坐在地上,手撑了一下,没能立刻站起来。 地面还在微微发颤。 那头巨大的怪物砸倒时带起的泥水和腐叶溅了他一身,腥臭的血味混著食人魔身上的酸臭味,几乎要把人的鼻腔堵死。 它的尸体就倒在不远处。 那只握著半截树干的手垂在泥地里,粗大的指节仍然保持著攥紧的形状。 胸口还在轻微起伏著,要不是罗南可以透过撕出来的创口看见惨白的脊骨,他还以为这东西没有彻底死透。 【短刃使用熟练度+26】 【忍痛熟练度+18】 【闪避熟练度+14】 【投掷熟练度+8】 【洞悉熟练度+4】 ...... 一连串提示浮现在眼前。 罗南看著那些字,还没来得及疑问这次熟练度加值的异常,突然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沉闷地砸在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终於意识到战斗已经结束了,刚才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疼痛、疲惫和恐惧,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侧腰在疼,还没癒合的伤口重新裂开了;肩膀和胸口也疼的厉害,不知道骨头有没有裂痕;就连刚才咬牙太用力的下頜都在隱隱发酸。 他的手指还在抖。 “罗南!” 他隱约听见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下一刻,黑髮少女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她蹲下身,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著。 “好厉害!” 罗南勉强抬了抬眼皮。 “罗南好厉害!” “……” “果然很强!” 罗南看著梅那副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你搞错了。” 他惊讶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很弱。” 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罗南挣扎著把自己撑起来靠著旁边的树根,眼神有些空洞。 “刚才只是运气好,食人魔本来就受了伤,而且它脑子不好使。” “它被箭射中了,也被砍中了要害,还有你帮忙吸引注意。我只是捡了別人打出来的破绽。”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如果它再聪明一点,如果它没有受伤,如果我刚才慢半步没有躲开,如果没有买新刀,如果它那一巴掌真的抓住我……” 罗南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些“如果”里,任何一个都足够让他死得很难看。 梅看著他,慢慢鼓起脸颊。 她似乎有些不满。 不是因为罗南否定了她,而是因为罗南否定了自己。 那表情像极了她昨天在公会里被艾莉娜拒绝时的样子,明明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罗南移开了视线,他知道梅想说什么。 不外乎就是“你明明贏了”,“你明明很厉害”之类的鼓舞打气。 可对罗南来说,贏了和强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见过真正挡在前面的人,也见过那些人最后倒下去的样子。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刚才站在这里,並不是因为他强。 只是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没办法继续往后退。 仅此而已。 “別在这夸我了。” 罗南双手扒拉著撑住膝盖,咬牙企图站起来。 刚一用力,他脸色就白了一下。 梅立刻伸手扶住他。 这次罗南没有甩开,他实在是没力气了。 “先去看看那个倒霉蛋还活著没,別等我们在这说话的时候,他顺便把人生结束了。” 两人绕过食人魔庞大的尸体,朝树根下那个重伤冒险者走去。 那人还活著,但情况很糟。 他脸色白得嚇人,嘴唇发紫,腹部被撕开一道很深的口子,皮甲已经被血浸透,双手死死按著伤口,却也止不住从指缝里往外渗的血。 看到罗南走过来,他眼睛稍微动了一下。 “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罗南蹲下身,掀开他按著伤口的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阴沉了下去。 “没救了。” 梅站在旁边,开口问道。 “会死吗?” “会。” 罗南回答得很快,他对著地上的冒险者摇了摇头,摆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这不是冷血,至少罗南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在野外,判断一个人能不能救,本来就是很现实的事。 救不了的人,继续往他身上砸资源,最后通常只会变成两具尸体。 梅绕著冒险者转了两圈,又稍微凑近了一点嗅了一下,然后朝著罗南开口。 “气可以稳住他。” 罗南正准备离开的脚停住了。 “什么?” 梅蹲到那名重伤冒险者旁边,伸手按在他的腹部附近,没有直接碰伤口,只是隔著那片被血浸透的破皮甲,轻轻压住了周围。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放缓。 “气可以让血流得慢一点。” 罗南诧异地看著她。 “你能救他?” “……” 梅歪了歪头。 “不知道。” 很好。 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让人安心,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罗南强忍著侧腰的疼痛,从背包里翻出绷带和止血粉,又把水囊拧开,先把那名冒险者伤口周围的血污衝掉一点。 伤口很深,深到罗南看了一眼,就觉得有些反胃。 这已经不是他那种被哥布林木矛划一下的程度了。 这傢伙腹部估计是直接被食人魔用手指撕开的,皮甲破碎,里面的肉翻著,甚至能看见跳动著的內臟。 血一股一股往外涌,要不是他自己一直用手按著,估计早就已经流干了。 “忍著。” 罗南低声说。 重伤冒险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罗南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止血粉撒了上去。 “呃啊——!”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梅按在他身上的手微微一沉。 “別动。” 她的声音很轻。 罗南看见梅掌心附近似乎有一股很淡的气流在微微震动,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她掌心一点点压进那名冒险者的身体里。 伤口里的血没有立刻止住,但確实往外溢的速度慢了下来。 罗南看得眼皮一跳。 都这样了还真能救? 这不是神殿牧师那种金光一闪,伤口自己闭上的神术。 梅用某种粗暴却有效的方式,把冒险者那条正在往死亡滑下去的绳子硬生生按住了。 “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 梅额角很快渗出一点汗。 “我不能一边走一边稳住他。” “也就是说,你不能动?” “嗯。” “淦。” 罗南低头看了眼那名重伤冒险者,又看了看周围这片血肉横飞的林间空地。 留在这里? 那跟把自己洗乾净撒上盐,等著林子里的东西来吃有什么区別? 血腥味已经散开了。 哥布林也好,野狗也好,甚至那头食人魔有没有別的同伴都没人知道。 食人魔倒下之前闹出的动静也太大了,但凡这片林子里还有耳朵正常的东西,大概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更糟的是,食人魔的尸体。 哪怕现在还没开始发臭,也足够让附近所有食腐的东西兴奋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 “先把他带出去。”罗南咬了咬牙。“到大路上。” 梅睁开眼,看向他。 “可是......” “我知道你不能移动。” 罗南把绷带咬在嘴里,动作很快地把那名冒险者的伤口勉强缠住,又將剩下的止血粉全部按在布条下面。 那名冒险者疼得浑身痉挛,眼睛几乎全翻白了过去。 罗南拍了拍他的脸。 “喂,別睡著了。” 男人勉强睁开眼。 “你要是现在死了,我这一瓶止血粉就白用了。” “……” 男人的嘴唇颤了颤。 罗南转头看向梅。 “你先停一下。” “会流血。” “我知道,所以要快。” 罗南深吸一口气,他把短刀插回鞘里,弯下腰,一把架起那名重伤冒险者的胳膊。 下一刻,罗南的脸色垮了下来。 哥们你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重? 他刚一用力,侧腰那块地方就传来了罢工的信號,疼得他差点摔到地上。 梅立刻伸手扶住另一边。 “我来。” “你扶著他,別让伤口裂开。” 罗南咬牙说道。 “別用你那个什么气,先留著。等到大路上再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重伤冒险者,沿著来时的方向往森林外走。 说是走,其实更像是拖。 那名冒险者完全没有迈步的力气,靴子在泥地里拉出两道歪斜的痕跡。 每走几步,罗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顺便確认他还没断气。 “喂,听得见吗?” 罗南低声喃喃著。 “听得见就別死,你同伴跑了,你要是也死了,我回去连找谁算帐都不知道。” 冒险者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 很好,还有反应。 他们穿过灌木,越过哥布林留下的杂乱脚印,沿著血跡和折断的草叶一路往外。 罗南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除了自身状態確实很差之外,他的眼睛还要不停扫视四周。 他现在最怕听见动静,任何动静,就连一只鸟从枝头扑棱著翅膀飞起,都能让他的手下意识按向短刀。 梅扶著伤者另一侧,脚步比罗南稳得多。 但她的脸色也在一点点变白。 刚才那种“气”显然不是没有代价的。 她虽然没说,可罗南看得出来,她的脚步相较於平时明显更加僵硬,呼吸也比平时沉的多。 “撑得住吗?” 罗南低声问。 梅点点头。 “嗯。” “你別逞强,感觉撑不住了我们就把他丟了,我觉得他已经没气了。” 话音未落,罗南感觉到那冒险者猛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 “你这回答听起来就很像在逞强。” 梅想了想。 “那有一点点。” “……” 罗南本来想骂她两句,可他自己也没资格。 毕竟他现在走路都可以cos一具被强行架起来的尸体。 又走了一段,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罗南立刻停下。 梅也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架著半死不活的冒险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短刀柄上。 下一刻,一只灰鼠从草丛里钻出来,鼻子抽动了两下,迅速窜进另一边灌木。 罗南盯著那片草丛看了两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隨即示意梅继续移动。 等到好不容易拖著人回到林子边缘时,罗南已经累得几乎说不出话。 侧腰的布条早就湿透了,他不用看也知道,他得给自己也换条绷带。 要不然別人没救到,把自己这条命也搭上了。 他们终於看见大路了,那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路就在不远处。 罗南终於鬆了一口气。 “就这。” 他声音哑得厉害。 “放下。” 梅小心地扶著那名冒险者靠在路边一块大石旁。 男人已经半昏迷了,没有一点反应。 罗南挣扎著给自己换上绷带后,又蹲下去重新检查了一下。 男人腹部伤口的血还在渗,但没有刚才那么凶。 至少暂时不会立刻漏空。 大路旁边视野开阔一些,两边虽然还有草丛,但至少不像林子里那样到处都是能藏东西的阴影。 罗南看了一圈,確认附近没有明显动静,才稍微放心。 “梅,现在可以了。” 梅立刻跪坐下来,双手按在冒险者伤口附近,闭上眼。 那股罗南看不见却能隱约感觉到的“气”,再次从她掌心压了下去。 冒险者急促的呼吸稍微缓了一些。 梅的肩膀却微微晃了一下。 罗南盯著看了两秒,確认他短时间內不会立刻断气,这才站起身。 他整个人踉蹌了一下。 梅睁开眼看向他,有些担忧。 “罗南?” “我没事。” 罗南摆了摆手。 “你留在这里,別动。遇到任何危险你就把他丟了自己跑。” 梅认真地点头。 “那你呢?” “我回镇找马车。” 罗南看向三猪镇的方向。 从这里跑回去不算太远,但没办法,如果靠他们两个把这人一路拖回镇子,这傢伙得死在半路。 必须找车,最好还能找个会治伤的。 如果能顺便找来几个拿得动担架的人,那就更好。 罗南深吸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离天黑还有一会儿,但也只是还有一会儿。 树林边缘的阴影已经比刚才长了些,得快点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等我回来。” 罗南看著梅的眼睛。 梅也看著他,点头。 罗南转身沿著土路朝三猪镇跑去。 说是跑,其实是在靠意志力把身体往前拖。 跑出几步后,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住路边的木桩,低头喘了两口气,然后咬牙继续往前。 “真倒霉……” 他低声骂道。 第十六章 污衊(祝各位彦祖亦菲节日快乐!) 罗南是被两个守门卫兵架住的。 准確来说,就在他挣扎著,费尽全力地,总算是在天黑前跑到三猪镇西门那两根破木柱前时,迎接他的是守门人骤然变了的脸色。 那名昨晚值夜,早上还打著哈欠提醒他別往桂伦之眠深处走的中年卫兵,此刻正站在门口。 和上一次见面的区別是,他手里的长矛已经横了起来。 罗南停住脚步,他身上的血还没干。 他抬了抬手。 “別紧张,我......” “放下武器!” 卫兵厉声喝道。 罗南愣了一下。 隨后他才发现,西门附近不止一个卫兵。 木墙后面,门柱旁边陆续有几名穿著皮甲的镇卫兵围了上来。 长矛指著他,甚至连弓弩都上了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周围原本进出镇子的农夫和小贩停在远处,纷纷探头看过来。 罗南看著那些对准自己的矛尖,脑子有一瞬间没转过来。 但他没有时间耽搁了。 “我需要马车。” 罗南喘著粗气。 “西边路上有个重伤冒险者,还活著,需要——” “闭嘴。” 守门卫兵走上前,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早上那种睏倦的表情。 “把手举起来,放下武器。” 罗南皱起眉。 “我说了,有人快死了。” “我也说了,把手举起来。” 长矛又向前送了半寸,矛尖几乎抵到罗南胸口。 罗南看著那根矛尖,沉默了一瞬。 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会立刻开始说废话,试图用自己贫瘠但顽强的语言能力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现在不行,他太累了。 於是罗南闭了闭眼,慢慢举起双手。 “行。” “但你们最好动作快点。” 两个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 罗南本能地想挣一下。 下一刻,侧腰传来的剧痛让他差点跪下去。 “嘶——” 卫兵以为他要反抗,立刻用力把他按住。 “老实点!” “我他妈……” 罗南咬住牙,额头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我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你们到底哪只眼睛看见我还能反抗?” 回应他的是更加粗暴地话语。 “老实点!” 镇门口的动静很快引来了人,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那不是罗南吗?” “谁?那个杀哥布林的?” “他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听说西边出事了。” “刚才不是有个冒险者跑回来了吗?说队伍被害了……” 罗南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人,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餵。” 他低声问架著他的卫兵。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卫兵没有回答,只是架住他的手更紧了些。 他被卫兵押著往镇里走,径直去向了冒险者公会。 这一路走得很慢,等到了公会门口,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卫兵慢,是腰侧裂开的伤口疼得罗南快不起来。 可比疼痛更让他烦躁的,是周围那些目光。 疑惑,警惕,兴奋。 还有某种正在慢慢成型的恶意。 罗南忽然觉得这些目光有些熟悉得让他发冷。 冒险者公会门口已经围了熙熙攘攘不少人了。 大厅里更吵,各种嘈杂议论的声音和油灯跳跃的火光让罗南头疼欲裂。 而等罗南被押进去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切断了。 无数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罗南抬起头,看见了艾莉娜,她站在柜檯后面,脸色有些发白。 看见罗南满身血地被押进来时,她眼里先是闪过惊讶,隨后是担忧。 可很快,那点担忧又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罗南……” “我需要马车。” 罗南没有看其他人,直接开口,他的声音很哑。 “西边大路上有人还活著,梅在稳住他的伤势。再不去,他真的会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你还敢装!” 罗南转过头。 说话的人站在公会大厅中央,他浑身是泥,胳膊上缠著绷带,脸色惨白。 是昨天在公会里嘲笑他【杂鱼猎人】的那个傢伙,也是刚才在林子里丟下重伤同伴逃跑的那个人。 他还活著。 罗南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声道: “你跑得还真快。” 男人脸色一变,跟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猛地指向罗南。 “就是他!” 他声音拔高,向整个大厅怒喊。 “就是这个傢伙害死了我的队友!” 大厅里顿时炸开了。 罗南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男人说著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底的恐惧。 “昨天他和我在公会里发生衝突,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之后就一直记恨我!” “今天我们小队去桂伦之眠附近执行任务,结果食人魔突然出现!” “那种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那片区域!” “是他!” “他故意把食人魔引向我们!” “还有那个黑髮女孩!对!他们两个是一起的!” “他们两个故意把怪物引过来,害我们队伍团灭!” “两个人当场死了,还有一个……” 他声音卡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喊道: “还有一个被拖走了!只有我拼命逃了回来!” 罗南听著这些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大厅里还是有人听见了,於是那些看向他的目光更怪了。 “你笑什么?” 男人后退半步,像是害怕,又像是在表演害怕,“你还笑得出来?” 罗南抬起头。 “我笑你跑得真快。” 男人脸色一僵。 “你说我引来的?”罗南的声音很轻。 “不是吗?!”男人立刻喊道。 罗南张口打断了男人。 “你队友还活著。就是那个被你丟在树根下面,腹部被撕开了的,你逃跑的时候他还没断气。”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男人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反应很小,但罗南看见了。 罗南咧了咧嘴。 “怎么,很意外?” “你胡说!” 男人立刻吼道。 “我亲眼看见他被食人魔打倒了!那种伤怎么可能还活著!” “因为梅在用气稳住他。” “气?” 男人满脸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的表情,立刻转头看向周围。 “你们听见了吗?他说气!他说那个黑髮女孩会用什么气!” 周围冒险者之间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艾莉娜站在柜檯后,脸色越发难看。 一名公会职员走上前,正是负责结算的洛德。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静。 “罗南,你说那名重伤冒险者还活著。” 罗南沉默地点点头。 “你说和你同行的黑髮新人正在用某种手段维持他的生命。” “对。” “那,食人魔呢?” 洛德盯著罗南的眼睛发问。 罗南看著他,抿了抿嘴。 “死了。” 第十七章 冰冷的猜疑(祝各位彦祖亦菲节日快乐!)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下一秒,嗤笑的声音传了出来,渐渐越来越多。 “死了?” “他说食人魔死了?” “谁杀的?他?” “不可能吧,二级冒险者单杀食人魔?” “別开玩笑了。” “那个只接哥布林和採集任务的罗南?他连狼群任务都不接吧?” “他不是只会杀哥布林吗?” “杂鱼猎人能杀食人魔的话,那我明天是不是能去屠龙?哈哈哈哈!” 议论声一层接一层。 罗南没有说话,他太累了。 洛德挥手示意围观群眾安静下来,然后继续看著他问道: “谁杀的?” 罗南沉默了一下。 “我。” 这一次,刺耳的笑声更大了。 罗南低著头,手指微微收紧。 污衊他的男人好似终於抓住了最大破绽,立刻喊道: “你们听见了吧!他说他杀了食人魔!就凭他?一个二级冒险者?一个只敢接哥布林和採集任务的傢伙?” “罗南,你编谎话也编得像一点吧!” 他猛地指向罗南身上的血。 “这些血根本不能证明什么!说不定就是他队友的!说不定就是我们队伍的!” “还有那个黑髮女孩!” 男人犹如抓住了新的证据似的环顾四周,声音越发激动: “早上有人看见他带著那个女孩一起出镇!那个女孩呢?” “她为什么没回来?”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为什么那个女孩不在这里?”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还是说,她其实就是他的同伙,现在正躲在外面处理尸体?” 周围的议论声变大了。 “黑髮女孩?” “早上確实看见他带了个新人出镇。” “就是那个穿奇怪衣服的?” “她没回来?” “不会真出事了吧?” 罗南抬起眼,虚弱地开口。 “她在西边大路上救治你的队友。” “证据呢?” 男人立刻喊道。 “证据在哪里?” 罗南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声音。 证据? 梅不在,重伤冒险者不在,食人魔尸体也在林子里。 天已经黑了,现在也不可能组织冒险者出镇救援。 他现在只有一个三流吟游诗人喝多了编出来的烂故事。 二级冒险者单杀食人魔。 听上去很可笑是不是。 更別说,他昨天確实和这个男人发生过衝突,在场的许多人都看到了。 公会大厅里的人看向他的目光开始变化。 从最开始的怀疑,到现在的排斥和厌恶,还有某种更冷的东西,戒备,提防。 冒险者在外互相不信任很正常。 抢任务,抢猎物,抢素材,甚至见死不救,也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大家都知道这个行当乾净不到哪儿去。 可故意把魔物引向其他冒险者,借怪杀人......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那是在林子里最不能碰的底线,起码明面上来说是这样的。 尤其是在三猪镇这种地方,大家都穷,都烂,都不算什么好人。 但他们还需要相信一件事。 至少在林子里遇到真正麻烦的时候,另一个冒险者不会故意把怪往自己身上引。 如果连这点都不能相信,所有人出镇时都要先防著自己人,那以后出镇就不再是冒险。 而是和狼群一起进食。 男人看见那些目光的变化,终於找回了底气。 他突然又开口说道: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罗南猛地抬头直勾勾地注视著男人。 男人也盯著他,眼里闪过一丝恶毒。 “你们忘了吗?” “半年前,他原来的小队也是这样团灭的。” 大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让罗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 男人继续说道: “那一次也是,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著回来。” “现在又是这样!” “你们真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为什么每次和他一起出任务的人都会死?” “为什么每次只有他能活著回来?” 噗通! 罗南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说不出话来。 那些声音开始变远,大厅里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 可每一张脸上的眼睛,却越来越清晰。 怀疑。 厌恶。 警惕。 冰冷。 它们一张张看著他。 像林子里的哥布林。 像梦里那些灰绿色的影子。 像火光晃动时,他躺在泥地里看到的那些脸。 “不是……” 噗通! 罗南张了张嘴。 “不是那样。” 没人听清,也没人相信。 他看见艾莉娜站在柜檯后面。 她看著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笑。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失望。 “艾莉娜……” 噗通! 罗南想解释。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过去事件的真相石沉大海,现今被污衊的他也百口莫辩。 所有证据都不在。 所有疑点都在他身上。 这一套逻辑完整得让人噁心。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激动。 卫兵们死死地按著他的胳膊。 噗通! 罗南听见有人在喊。 “把他关起来!” “这种人不能留在外面!” “引怪害人,这和盗匪有什么区別?” “他身上全是血!” “他是不是也杀了那个黑髮女孩?” 罗南的呼吸突然乱了。 不对。 噗通! 不对。 噗通! 不能留在这里。 噗通! 得走。 噗通! 得离开。 噗通! 得去找梅和那个倖存者证明自己的清白。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猛地就想挣开卫兵的手。 “按住他!” 有人大喊。 卫兵立刻发力,把他往下压。 恍惚间,罗南眼前的半透明数字猛地跳动起来。 不是对准某一个目標,而是整个大厅。 无数模糊的百分比在他视野边缘闪烁,重叠,最后匯聚为一。 疯狂下跌。 【67.2%】! 【51.9%】! 【43.4%】! 【38.6%】! 罗南瞳孔骤缩! 存活率在掉,疯狂地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放开我……” 他声音发紧。 “放开我!” 男人看见他挣扎,立刻喊了起来: “你们看!他心虚了!他想跑!” 这句话无疑犹如火星落进乾草堆里,大厅里人群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了。 “抓住他!” “別让他跑!” “杀人犯!” “把他关起来!” 罗南听见“杀人犯”三个字,脑子里那根弦轰地一下断了。 梦里的火光再次晃了起来。 泥地。 血痕。 抓住他裤脚的手。 被拖进灌木丛的人。 还有那个挡在他身前,说“不能让它过去”的队长。 他明明回来了。 可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从那片林子里出来过。 卫兵无情地把他压回地面。 罗南挣扎得更厉害了。 侧腰的伤口在混乱间好像被人踹了几脚。 他没有感觉到疼,疼痛已经被恐惧盖过去了。 他只看见那些数字还在掉。 【31.7%】! 【28.5%】! 【24.9%】! 【18.3%】! ...... 第十八章 归来 【16.7%】! 【15.2%】! ...... 数字还在跳。 罗南知道自己现在不该挣扎。 越挣扎越像心虚,越想解释越像狡辩。 可身体根本不听他的。 它只知道危险, 它只想著逃。 罗南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面板真的在判断,还是他的脑子已经把整个大厅都当成了敌人。 “够了。” 冷淡的女声从人群后挤了进来。 人群稍微分开了一点,罗莎走了进来。 旅店老板娘双手抱胸,脸色冷得像刚刚发现有人又赊了半个月房费。 她看了一眼被卫兵按住的罗南。 视线在他满身血污和裂开的伤口上停了停,然后她皱起眉: “他现在这个样子,你们再按一会儿,说不定不用关押,直接就能埋了。” 卫兵动作微微一顿。 罗南艰难地抬眼看向那个平日里刻薄的女人。 “谢谢……这话听著真温暖。” “闭嘴。” 罗莎冷冷说道。 “……” 罗南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罗莎看向艾莉娜,又看向洛德,最后环视了一圈大厅里的眾人。 “你们真觉得他是那种人?” 大厅里的嘈杂小了点。 有人小声说道: “罗莎,这件事和你没关係。” “他住我店里半年了。” 罗莎冷冷说道。 “有没有关係,我比你们清楚。” 她继续看向周围那些冒险者、镇民和公会职员。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识他吧?” 没人立刻回答,但很多人確实下意识看向了罗南。 三猪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真正来往频繁的地方就那么几条街。 罗南虽然不是什么有名人物,但这半年里,他在公会接任务,在旅店赊帐,在市集买最便宜的乾粮,在铁匠铺和哈克討价还价,在药摊前因为止血粉太贵而脸色发青。 这种人对於其他镇民来说可能很陌生,但对於那些商贩,以及公会职员来说应该是非常显眼的存在。 罗莎继续说道: “他穷,嘴贱,胆小,怕麻烦,欠钱时还特別会装听不见。” 罗南低著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罗莎没有停。 “但你们真的觉得,他是那种会因为昨天几句口角,就故意把食人魔引去害死一整支冒险者小队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真的觉得他有那个胆子?” 大厅里有几个人移开了视线。 可污衊者立刻喊道: “你当然会替他说话!他住在你店里!” 罗莎看向他。 “我替他说话?” 她冷笑了一声。 “我確实有可能提他说话,毕竟他还欠我几个月房钱,死人了可还不了我钱” 这句话的说服力比任何证词都强。 罗莎看著那个男人,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说他是什么好人。” “这小子满脑子都是怎么活到明天,怎么少花两个铜戈尔,怎么別让自己死在林子里。” “他会逃,会躲,会装傻,会骂人。” “但他不会为了你昨天那几句屁话,设计这么一大圈去杀人。” “他没那么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没那么聪明。” 罗南闭了闭眼。 可罗莎这番话落下后,大厅里的声音確实低了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信了罗南。 但至少有几个人脸上的怀疑开始动摇。 男人看见这一幕,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猛地看向周围。 “你们別被他们骗了!他杀了人!他害死了我的队友!” “他还害死过自己的队伍!” “这不是第一次!” 罗莎皱了皱眉。 男人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 “半年前他原来的小队也是这样团灭的!” “那一次也是,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著回来!” “现在又是这样!” “你们真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人群再次被点燃。 罗莎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还想说什么,可周围的声音已经压了上来。 “对啊,半年前那件事……” “確实只有他回来了。” “这次也是。” “而且那个黑髮女孩还没回来。” “如果真是救人,为什么还不出现?” 罗莎站在罗南前面,可她只有一个人。 她的话能让人短暂停一下,却挡不住所有人的猜疑。 尤其挡不住那件旧事。 而人群太多了,太吵了。 太像那片林子里从四面八方钻出来的影子。 洛德站在柜檯前,推了推眼镜。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一瞬间,吵闹声不知为何低了下去。 罗南抬眼看向洛德。 洛德依旧是那副苍白而平静的脸,夹鼻镜后的眼睛看不出太多情绪。 “在確认现场之前,罗南暂时交由镇卫和公会共同看押。” 污衊者眼里闪过快意。 “对!快把他关起来!” 卫兵重新扣紧罗南的胳膊。 罗南的手指动了一下。 刚刚上升的数字又开始跳。 【21.4%】 【19.2%】 【17.8%】 不对。 別动。 不要挣扎。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身体还是紧绷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挣脱控制。 罗南被卫兵架著往外拖。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来。 那些目光从两边刺过来,让罗南如坠冰窟。 他低著头,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边的声音。 “让开。” 一道清脆却虚弱的声音从公会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回过头。 公会门口站著一个黑髮少女。 梅。 她身上沾满了血污,原本利落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几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嚇人。 她看起来很累,明明小腿都在打抖,可她还是坚持著站在那里。 在她身后,一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公会门口,车轮上全是泥,两匹瘦马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气。 马夫脸色发青,显然一路上被催得不轻。 马车上躺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冒险者。 那人脸色惨白,腹部缠著厚厚的绷带,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喘息。 但他还活著。 大厅里安静到可怕。 男人脸上刚刚因为得意而涨起的血色,在看到那辆马车时彻底褪了下去。 “怎么……” 他喃喃道。 “怎么可能……” 梅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被卫兵架住的罗南身上。 她神情一松。 “罗南。” 声音很轻。 下一刻,她迈步往前走。 只走了两步,身体就晃了一下。 罗南脸色一变。 “梅!” 第十九章 证人 梅似乎是终於撑到了极限。 罗南猛地一挣,卫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鬆了半拍。 他踉蹌著向前冲了一步。 她扑到罗南身前,双手抓住他的衣服,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罗南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梅的身体轻得嚇人,她额头抵在罗南胸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带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眼睛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罗南抱著她,整个人怔住了。 “喂,梅?” 没有回应。 “梅!” 罗南的声音终於变了。 罗莎眉头一皱,立刻走上前。 “给我。” 罗南看向她。 罗莎的表情很差。 “你自己都站不稳了,把人给我。” 罗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梅。 黑髮少女脸色苍白,呼吸很微弱,手指还无意识地抓著他的衣服。 罗南咬了咬牙,终於把她交到罗莎怀里。 “她可能是气用完了……罗莎,拜託了。” “我处理事情还轮不到你操心。” 罗莎抱住梅,她转头对旁边一个跟著来的女侍喊道: “去拿毯子和温水,再找老乔治过来,那把老骨头也该有点作用了。” 说完,她看向罗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人群中的男人。 “你先顾你自己,別到时候自己也倒下了。” 罗南点了点头。 隨后他的视线落到了马车上的那名倖存者身上。 洛德招呼著人快步走了过去,艾莉娜也揪著自己的衣摆从柜檯后面跑了出来。 她看见梅晕倒时脸色变得更白了。 那名倖存者被人小心抬进大厅,放在长桌上。 他半睁著眼,嘴唇发紫,呼吸一阵一阵。 洛德俯身问: “你能说话吗?” 倖存者喉咙动了动。 “能……” 洛德看了他一眼。 “那就说清楚。”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倖存者缓缓转动眼珠,先看到了罗南。 然后看到了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的污衊者。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恨,而是一种很深的失望。 “卡尔……” 他沙哑地开口。 污衊者身体一颤,他慌乱地叫道: “你別说话!” 倖存者直勾勾地看著他。 “你跑了。” 卡尔脸色变得扭曲。 “我那是去找救援!” “你跑了。” 倖存者又重复了一遍。 “你把我丟在那里。” 卡尔咬紧牙,手臂神经质地挥了几下。 “我不跑我们都会死!” “我知道,我不怪你跑了。” 倖存者闭了闭眼,眼角有泪水滑落。 “但你没有回来,你拋弃了我。” 大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卡尔猛地后退半步,他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 “你伤糊涂了!” 倖存者没有理他,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罗南。 “食人魔……是他杀的。” 大厅里彻底死寂。 “他回来……是找马车。” “那个女孩……一直在救我。” 倖存者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罗南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能觉察到周围那些视线又变了。 明明上一秒还是仇视,一个个恨不得能用眼神杀死他。 现在却个个变得慌乱起来,目光中满是闪躲。 那些叫的最欢的人不敢再直视他,纷纷撇开了眼。 艾莉娜站在长桌旁,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看向罗南。 那双眼睛里的失望已经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愧疚,还有某种想开口却羞於启齿的慌乱。 罗南看见了,但他移开了视线。 他现在没有力气处理这些。 卡尔却像是被那几句话彻底撕开了最后一层偽装。 “你闭嘴!” 他突然尖叫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明明食人魔是他引来的!你快说是他干的!” 倖存者闭著眼睛不再看他。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 卡尔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现在帮他说话?” 倖存者嘴唇颤了颤。 “所以我才更想问你……”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为什么把我丟下?” 卡尔的表情彻底扭曲了,他发疯似的跺著脚,暴跳如雷。 “我没有背叛你!” “是你背叛我!” “你为什么就不能死在那里?!!”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卡尔眼里浮起一丝疯狂,他猛地从腰间抽出匕首,发狂了一样朝长桌上的倖存者扑了过去。 “你闭嘴!” “你给我闭嘴啊!” 明晃晃的匕首径直刺向了倖存者的喉咙。 卡尔的脸上闪过一丝看见生路的窃喜。 扭曲的念头充斥著他的脑海。 只要他死了。 只要他死了,自己就还有机会活下去。 没人想到他会在公会大厅里突然动手。 离他最近的人反应慢了半拍。 洛德眼神一冷,手指刚刚抬起。 可有人比他更快。 罗南动了。 他几乎是在卡尔拔刀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明明身体还没恢復,明明腿也软得厉害,明明刚刚还在被千夫所指。 但他还是动了。 没有原因,只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他知道如果不拦,那张长桌上的倖存者一定会死。 罗南一把抓住卡尔的手腕。 刀尖停在距离倖存者脖子不到一寸的位置。 卡尔猛地回头,眼睛通红。 “放开我!” 罗南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卡尔手腕。 他喘著粗气,抬起眼,仔仔细细地看著眼前这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很近,近到他终於看清了一些之前被时间和记忆近乎磨灭的东西。 先是那双总像把所有的坏事都怪到別人身上的眼睛。 再是那种看见危险时先往后退,却又总能给自己找到理由的表情。 还有半年前那片火光里,拉著同伴来挡住敌人的模糊影子。 罗南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於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男人, 不只是昨天公会里那个骂他【杂鱼猎人】的冒险者。 也不只是今天这个污衊他的逃兵。 更早。 更早以前。 半年前那支小队里,確实还有一个人。 一个在出发前一晚拍著胸口说“放心吧,我很可靠”的人。 一个在队伍被危险围住时,第一个消失在灌木后面的人。 罗南看著卡尔,声音轻得像是在念悼词。 “原来是你。” 卡尔的脸色猛地一变。 罗南慢慢收紧手指,卡尔手里的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罗南沙哑的呼吸。 他盯著卡尔,眼神冷得嚇人。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求追读?? 求求大家翻到最后一面,就是那个弹出你是第几位追读的页面,周二的追读最重要,关乎到能不能进下一轮推荐!????!!! 谢谢米娜桑!! 第二十章 新仇旧怨(4k) 卡尔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瞳孔骤缩,牙齿紧张地咯咯作响。 那是事情被拆穿的恐惧。 罗南看见了。 所以他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刚刚还汹涌的议论声,此刻被一刀砍断,只剩下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卡尔颤抖著想把手抽回去。 可罗南没有鬆开。 他的手指犹如死死咬住猎物的捕兽夹,一点点收紧。 “放开……” 卡尔的声音发颤。 “你想干什么?” 罗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卡尔。 看著那张因为恐惧而抽搐的脸,看著他眼睛里那种熟悉的躲闪,看著他因为被自己认出来而一点点失去顏色。 罗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半点愉快。 “我一直没想起来。” “毕竟那时候太乱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苦涩。 卡尔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咬著牙勉强开口。 “你在胡说什么……” “半年前。” 罗南强硬地打断了他。 这三个字一出口,公会大厅里的空气又冷了一点。 原本准备上前控制卡尔的卫兵停住了脚步,慢慢围成一圈,將罗南和卡尔全部包围在內。 洛德推了推夹鼻镜,漠然注视著眼前的闹剧,他见一旁的艾莉娜似乎想要上前便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艾莉娜脸色发白,紧张地手指攥紧了衣摆。 罗莎抱著昏迷的梅,站在人群边缘,皱眉看著罗南,思索片刻还是快步离开了现场。 罗南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卡尔脸上移开。 “半年前,我第一次和人组队出任务。” 他的声音不大。 可大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队长叫布莱恩,是个豪爽的男人,总是带著两面盾牌,一面拿在手里,一面背在背后。” 罗南顿了顿,露出回忆的神情。 “他喜欢说自己是『前后都不怕的壁垒』。” “队伍里还有喜欢诗歌的弓手艾德,斥候莫里,和一个拿短矛的芬恩,他也跟我一样,是队伍里的新人。” “还有你。” 卡尔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刚要开口,就被罗南继续压了下去。 “你负责后勤。” “採购补给,制定路线,携带物资。队长觉得你腿脚不算快,胆子也不大,但脑子还行,至少会算帐,所以把后勤交给你。” 人群里传出几声细碎的议论。 “他也是那支队伍的人?” “我怎么没听说……” “半年前那件事不是说只回来了一个吗?” 卡尔突然喊道: “你闭嘴!你知道什么!” 这一声喊得太急,急得像是在害怕罗南继续说下去。 罗南看著他,视线穿过他的眼睛,继续回忆著。 “任务出发前一晚,你跑去找流鶯。” 卡尔的脸瞬间涨红。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 “第二天早上找不到人。” 罗南无视了他的否认,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队长等了你很久。我们在公会门口等,在旅店门口等,最后是莫里在南街后巷一家暗娼馆里把你拖出来的。” 罗南嘴角咧出一道很难看的弧线。 “你睡过头了。” 卡尔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反驳。 “本来应该天亮前出镇,结果因为你,我们晚了快两个小时。” “那只是两个小时!” 卡尔猛地抬头,声音尖锐到差点破音。 “而且那只是勘察任务!危险等级很低!谁知道会发生那种事!” “是啊。” 罗南木訥地点了点头。 “那只是个低危险勘察任务。”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当时没人太怪你。队长也只是笑骂了你几句,让你下次別把裤子穿反了,然后我们还是出发了。” 大厅里没人说话,在场的冒险者都明白总会有一些事情,证明委託单只是委託单。 “那片林子原本应该很安全的,至少委託单上是这么写的。” 罗南低声说道。 他垂下眼,明明看著的是脚下的公会地板,半年前那片腐叶和泥水混在一起的林地却浮现在眼前。 “可我们遇到了坑道蠕虫迁移。”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坑道蠕虫?” “那东西不是地下的怪物吗?” “还是迁移群?” 罗南轻轻点头。 “地面先鼓了起来。”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树根在动。” “直到第一条坑道蠕虫从泥里钻出来,半个身子比人还长,外壳像铁片一样轻而易举地就切断了几棵大树。”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罗南说著努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一块块拆出来,按顺序放到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战斗,我们是被单方面屠杀的一方。”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弓手射中了一只的眼睛,但后面还有更多钻了出来。” “队长举盾让我们后退。” “莫里咬著牙说別慌,他找活路一向很准。” 罗南顿了顿,卡尔的脸色慢慢白了。 罗南看著他。 “芬恩被这大场面嚇得腿软,靠著树,站都站不稳。” “然后……” 罗南的声音停了一下,卡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发抖。 “然后你跑了。” 罗南抬头看著卡尔,一字一句地扎进他的心里。 “拋下了我们,没有说半句话。” 卡尔的脸抽搐了起来,五官扭曲得令人作呕,他发疯似的挥舞著双手,朝著罗南咆哮。 “那种情况谁不跑?!你告诉我啊!你们告诉我啊!” “我可以理解你害怕。” 罗南看著露出疯態的卡尔喃喃道。 “真的。” “我也害怕。” “我嚇得连短刀都握不稳,整个人也哆哆嗦嗦地打著摆子。” 他声音变得沙哑。 “可是你跑的时候,故意推倒了芬恩。” 卡尔浮夸的表演僵住了。 罗南继续说道: “他本来都快站起来了。” “你跌跌撞撞地从他身边衝过去,甚至为了让自己跑得更快,你把他推倒在了地上。” “我看见他抓住了你的裤脚,满脸泪水地求你拉他一把。” “而你踢开了他的手。” 罗南说著抬眼看向长桌上那个被梅救回来的倖存者。 倖存者虚弱地睁著眼,也在看卡尔。 罗南轻声说道: “你当时看芬恩的表情,和今天看他的表情一模一样。” 周围一片死寂。 罗南闭上眼。 “后来第一条蠕虫从芬恩身上爬了过去。” 罗南没有继续描述,也没有必要了。 卡尔踉蹌著朝后退了半步,脸色苍白得像纸。 “不是我……” 他声音发飘。 “我没有……我当时只是……只是……” “只是想活著,对吧。” 罗南开口,替他说完。 卡尔猛地抬头。 罗南也看著他,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这句话你今天也说过吧?” 卡尔哑口无言。 罗南继续说道: “你想活著,我不怪你。” “毕竟谁都想活著。” “但你是后勤,全队大半补给在你身上。” “伤药,绷带,还有队长自己花钱买的一瓶驱虫粉全在你的背包里。” “你跑的时候,把它们全带走了。” 卡尔开始摇头,他怔怔地盯著罗南,眼里满是恐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会……” “你当然不知道。” 罗南无情地打断了他。 “毕竟你跑得太快了。” 这句话落下时,人群里传出了几句克制不住的低骂。 这一次,不是骂罗南。 他的声音越来越平,却也越来越冷。 “艾德被咬住了手,连著弓一起被拖进了地下。” “莫里的腿被甲足划开,伤口能看见骨头,他跑不动了。” “如果驱虫粉还在,也许我们能划出一块防守范围。” “如果绷带和伤药还在,也许莫里能多撑一会儿。” “可是没有。” “因为你把东西带走了。” 卡尔尖叫起来: “那不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变得扭曲。 “我只是后勤!我又不是盾手!我又不是队长!我为什么要留下来送死?!” 罗南看著他。 “没人叫你送死。” “但你至少不该推倒芬恩。” “至少不该带走所有伤药。” “至少不该回到镇上以后,装作自己从没参加过那次任务。” 大厅里又起了一阵骚动。 “那时候不是说只有罗南一个回来吗?” “他没登记吧?” “估计是躲起来了......” 卡尔惊恐地看向周围的人群。 罗南继续回忆。 “队长保护我到了最后,要不是他把一个盾牌给了我,我也活不下来。” “可没了第二面盾,他护不住自己的后背。” 他抬眼看向卡尔。 “我回来那天,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了。” “我只记得队长推了我一把,叫我跑,身后全是壳片和甲足摩擦的声音。” “我只记得火光,血,和有人在叫。” 他轻声道: “我没想起来你。” “你很幸运。” 卡尔抖得更厉害了。 “你躲过了那次。” 罗南说。 “后来你换了队伍,继续在公会喝酒,吹嘘。” “然后今天,你又跑了。” 这句话直接抽在卡尔脸上。 倖存者躺在长桌上,虚弱地看著卡尔,眼里那点最后的失望,终於变成了某种彻底死掉的东西。 卡尔像是被逼到角落的野狗,猛地看向周围。 “他说谎!” “他在说谎!” “他没有证据!” “半年前的事谁知道?谁能证明?!” 罗南安静了一瞬,他抿著嘴,歪头看了卡尔一眼。 然后朝前迈了一步。 卡尔被嚇得踉蹌著后退。 罗南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刚才被打落的匕首。 周围卫兵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握紧了长矛。 可罗南没有攻击,他只是把刀反握著,看了看刀柄。 那不是卡尔的匕首,不应该是。 匕首的刀柄上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丑得很有特点。 罗南盯著那个笑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莫里的匕首。”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罗南慢慢转动那把匕首,让刀柄上的笑脸暴露在眾人眼前。 “半年前我们队伍里的斥候,莫里。” “他总是吹嘘著自己是幸运之子,所以总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刻记號。” “这个笑脸就是他自己刻的。” 罗南停顿了一下。 “他说这样会让幸运女神眷顾他” 卡尔的脸色就像要吐了。 罗南看著那枚歪斜的笑脸,轻声问。 “那次团灭之后,我一直以为所有东西都留在了林子里。” “可现在,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卡尔嘴唇动了动。 “我……我捡到的。” “在哪里捡到的?”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 罗南笑了一下。 “真巧啊。” “你不是说自己根本没参加半年前那次任务吗?” 卡尔呆住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罗南继续说道: “如果你没去,你怎么会拿著莫里的匕首?” “如果你只是逃走了,你又是什么时候回去捡到它的?” “还是说……”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你当时根本就没有跑远。” “你只是躲起来了。” “等著蠕虫离开,等我们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你又回去了一趟。” “你应该看见了队长的盾,但太重,你没有拿。” “你没找到艾德的弓,因为他被拖进了地下。” “所以最后你拿走了莫里的匕首,因为它小,方便藏起来。” 卡尔猛地喊道: “你胡说!” 罗南没有理他。 他只是低头看向手里的匕首,隨即抬手把那把匕首丟向卡尔。 匕首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咣当一声落在卡尔脚边。 卡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罗南缓缓挺直身体。 “你不是说我没证据吗?” 他声音沙哑。 “那把匕首,就是你回去过那片战场的证据。” 大厅里人们的脸色变了。 有人看向卡尔脚边那把匕首,有人看向罗南,所有人都明白明白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今天的污衊了。 罗南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只落在卡尔身上。 “把卡尔自己的剑还给他。” 大厅里一静。 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 艾莉娜急忙开口: “罗南,你伤得很重,不能——” 罗南没有看她。 他只是慢慢抽出自己腰间那把已经有些卷口的短刀。 刀刃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 “半年前的队伍里,布莱恩队长,艾德,莫里,芬恩。” 他说出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 “他们死了。” “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我之前想不起来。” “但现在,我想起来了。” 罗南低头看了一眼卡尔脚边那把属於莫里的匕首。 “所以,別用莫里的匕首。” “你不配。” 他抬起眼,看向旁边的卫兵。 “把他自己的剑还给他,我要替他们找你要个说法。” “就用冒险者的办法。” 卡尔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 “是啊。” 罗南將短刀反手握住,轻轻说道。 “我今天刚杀了一头食人魔。” “又被你污衊。” “现在还想起来你害死了我第一支队伍。” 他慢慢抬起短刀。 “所以你最好祈祷我还没疯透。” 大厅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著罗南。 看著这个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男人。 卡尔脚边,那把刻著笑脸的匕首静静躺在地上像一个迟到了半年的证人。 “你不能这样!” 卡尔终於尖叫起来。 “洛德!卫兵!他要杀我!你们看见了吧?他要杀我!” “又开始找人挡在你前面了?” 卡尔的声音卡住了。 罗南盯著他,声音很平静,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那份平静之下压抑著的怒火。 “拿起你的剑。” “这一次,別再跑了。” 第二十一章 犬噬 “拿起你的剑。” “这一次,別再跑了。” 罗南的话音落下后,公会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卡尔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低头看著脚边那把刻著笑脸的匕首,肩膀一点点颤抖起来。 起初像是害怕,可很快,那种颤抖就变了味道。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卡尔低声说道。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睛也越来越红,脑袋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终於断了。 “凭什么?” “凭什么你现在站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著我?” 罗南没有回答。 “全部都是你的错!” 这句话吼出来的瞬间,大厅里不少人都愣住了,罗南也微微皱眉。 卡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恐惧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烧穿了,露出底下更加混浊的疯狂。 “半年前也是!今天也是!” “如果你死在林子里,谁会知道这些事?如果你没有活著回来,谁会记得我跑了?!” 他指著罗南,手指抖得厉害。 罗南的眼神冷了下去。 卡尔没有停。 “为什么你总能活下来?” “明明那么弱,明明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偏偏是你活著回来?” 他指著长桌上那个虚弱的倖存者,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似哭似笑。 “如果你死了,他也死了,我就不会有事!” “都是你的错!”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可卡尔还没有说完。 他死死盯著罗南,眼里的疯狂里忽然多了一点更深的东西。 怨恨,也可能是什么罗南不理解的东西。 “明明你跟我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比刚才更刺耳。 “一样害怕,一样想活,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卡尔咬著牙,嘴唇都在发抖。 “凭什么你不怕?” “凭什么你不逃?” “凭什么最后所有人都死了,你还能站在这里,装得好像你和我不一样?!” 罗南看著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原来人真的可以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丑事,一件件塞到別人身上,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才是受害者。 卡尔猛地弯腰,抓起那把莫里的匕首。 罗南死死盯著卡尔,嘶声道: “別碰它。” 卡尔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死死握住那把匕首,刀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被他的手指攥住。 “你不是要我別跑吗?” 卡尔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就来啊!” 卫兵刚要上前,卡尔已经扑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乱,却很快。 匕首直刺罗南胸口。 罗南没有退,他已经退够了。 罗南抬刀下压。 叮! 短刀和匕首撞在一起。 罗南手腕一麻,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半步,背撞在长桌边缘。桌上的杯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周围人群惊呼著四散跑开。 “罗南!” 艾莉娜脱口而出。 卡尔眼里闪过一丝扭曲的兴奋。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他再次扑上来,匕首一下一下刺出,毫无章法,但每一下都用尽力气,好似要把所有恐惧和怨恨都扎进罗南身体里。 罗南勉力格开第一下,趁著卡尔攻击的间隙及时侧身避开了第二下。 第三下时,他的短刀卷口卡住匕首刃背。 卡尔眼睛一亮,猛地往前压。 罗南咬牙,鬆开右手力道,顺势让短刀向旁边一滑。 卡尔用力过猛,一击刺空,身体不由得向前倾倒。 罗南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抬膝狠狠顶在他腹部。 “呃!” 卡尔发出一声闷哼。 罗南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扭。 若是平时,这一下足以把卡尔手里的匕首卸下来。 但今天不行。 罗南的手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卡尔疼得脸色扭曲,却硬生生没鬆手,死死攥著莫里的匕首。 “你凭什么!” 卡尔嘶吼著,一头撞向罗南。 砰。 罗南来不及躲闪,额角被撞得一片发麻,眼前白了一瞬。 卡尔趁机把他扑倒在地。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卡尔骑在罗南身上,双手握住匕首,朝他的喉咙戳了下去。 “死!” 卡尔的眼睛通红。 “你死了就好了!” “你死了,大家就会忘了!” 刀尖离他的喉咙越来越近。 罗南双手架住他的手腕,手臂抖得厉害。 他看见了卡尔脸上的狰狞,也看见了那把匕首柄上的笑脸。 罗南咬紧牙关。 “你不配用它。” 卡尔一怔。 就是这一瞬,罗南猛地偏头,刀尖擦著他的脖子扎进地板。 木板被刺出一声闷响。 罗南右手握紧短刀,正要从下方刺出,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短刃使用熟练度已达到当前閾值】 【短刃使用lv2:1/50】 【领悟战技:犬噬】 ...... 罗南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刻,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他握刀的手腕里流动著。 像是一根细线,从手指、手腕、手臂一路牵进肩膀,然后顺著胸口沉进呼吸里。 他的身体顺著那股陌生的感觉动了。 没有直接出刀。 他先猛地向前一顶,用肩膀撞进卡尔胸腹之间,把卡尔原本压在他身上的力道顶偏了一点。 卡尔的身体一歪,他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收手护住腰腹。 可短刀贴著卡尔护住腹部的手臂边缘钻了进去。 刀尖没有走直线,而是像野狗低头咬进猎物腿弯那样,贴著缝隙,绕开骨头和手肘,狠狠扎进侧腹。 噗。 卡尔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的眼睛瞪大,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刺中了。 可还没有结束。 罗南的手腕猛地一拧。 刀刃在伤口里横著咬住,犹如犬齿嵌进皮肉。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双手握著刀柄,把身体往旁边一扯。 呲啦。 血一下子从被撕开的肚子涌了出来。 卡尔发出一声破碎的惨叫,整个人向旁边歪倒。 罗南跟著压上去,抬刀,再刺。 这一次更深。 卡尔彻底失去力气,手里的匕首也被罗南一把夺了下来。 刻著笑脸的匕首滑过地板,停在长桌脚边。 卡尔捂著腹部一点点往后爬。 血止不住地从他指缝里涌出来。 “不……” 他抬头看向卫兵,看向洛德,看向周围那些人。 “救我……” “救救我……” 可这一次,没有人挡在他前面。 卡尔终於看向罗南,声音轻得发抖。 “我只是想活……” 罗南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我知道。” 他说。 “可你只想活。” 卡尔的嘴唇动了动。 “罗南……” 罗南抬起短刀。 大厅里有人动了一下。但没人真正上前。 卡尔瞪大眼睛。 “等等——” 短刀落下,卡尔的声音和脖颈一起断开,脑袋滚落在木地板上,咚地一下撞在了那把刻著笑脸的匕首旁。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罗南站在原地,喘息沉重,手里的短刀还在滴血。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到长桌脚边,一脚踢开旁边丑陋的头颅,弯腰捡起匕首。 他用袖口擦了擦刀柄上的血。 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重新露了出来。 “抱歉。” 罗南低声说著,把匕首收进怀里。 下一刻,眼前的大厅开始倾斜。 人影模糊,声音变远。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罗南已经分不清是谁了。 他只觉得很累。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梅扑进他怀里时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带回来了。 嗯。 罗南忽然安心了一点。 这次,至少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第二十二章 事后 黑暗里,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 “罗南。” 他站在一片看不清边界的林子里,前方有火光在晃动。 罗南下意识就要握紧短刀,可低头一看,手里什么都没有。 “別紧张。” 有人笑了一声。 罗南猛地抬头。 静謐的篝火旁站著几道人影。 布莱恩还是那副老样子,脸上带著那种让人火大的爽朗笑容,一面盾背在身后。 艾德靠在树边,手里把玩著一支箭。 莫里盘腿坐在树根上,腰间掛著那把刻著丑笑脸的匕首。 芬恩抱著膝盖坐在地上,表情还是有些怯生生的,却不再像梦里那样满脸血和眼泪。 罗南站在原地,不由得有些哽咽。 “你们……” 布莱恩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罗南张了张嘴。 “我……” 他有很多话想说。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莫里晃了晃腰间那把匕首,笑道: “还给我就算啦。那玩意儿本来也不值多少钱。” 艾德嘖了一声。 “重点是他记得你那个笑脸刻的很丑。” “闭嘴,那叫好运符,幸运女神会眷顾他的。” 芬恩小声说道: “谢谢你。” 罗南看向他。 芬恩低著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 罗南嗓子有些发紧。 “我也是。” 布莱恩笑了。 “怕没关係,跑也没关係。” “但是別把自己变成那种东西。” 火光渐渐黯淡下来。 几道人影也开始变得模糊。 罗南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 “我还有很多话……” 莫里冲他摆了摆手。 “等你老得走不动了再说吧。” 艾德懒洋洋地说道: “最好別太快来找我们。” 芬恩点头。 “嗯,慢一点比较好。” 布莱恩最后看著他。 “这次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回去了。” 罗南停在原地。 最后一丝火星也熄灭了。 黑暗重新落下。 可这一次,黑暗里没有笑声。 只有那几道逐渐远去的声音。 “谢谢。” …… “陌生的天花板......” 罗南盯著那几根粗糙的木樑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著。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味,还有某种像薰香一样的气味。 不是旅店。 他在哪? 罗南眨了眨眼,挣扎著试图坐起来。 然后他发现不对。 不疼,至少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疼。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侧腰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只剩下一道微乎其微血痂。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宽鬆的旧衬衣,脱下的皮甲和他的背包则被放在一旁。 “醒了?” 门口传来声音。 罗南转头,看见洛德站在那里,手里端著一杯水。 “我在哪?” 罗南声音沙哑。 “冒险者公会二楼的休息室。” 洛德把水放在床边小桌上。 “你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我身上的伤……” “公会请了神殿的牧师。” 洛德平静地说道。 “牧师!” 罗南吃了一惊。 “神术?那得要多少钱啊!” 洛德看了他一眼。 “你刚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费用?” “这是生存本能。” “放心,治疗费用由公会付过了。” “公会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罗南有些疑惑。 洛德推了推眼镜。 “你杀死了食人魔,又带回了倖存者,还协助揭露了卡尔的旧案和今天的污衊。所以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完成了什么样的事情吗?” “这样啊,听起来是个好消息。” “对你来说应该是。” 洛德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梅也没事。只是有些透支,睡一觉就好。” 罗南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 洛德看了他一眼。 “另外,你最好修养几天,不要乱动。虽然神术治好了你的大部分伤势,但你的身体还是很虚。” “当然,等你修养好之后得来一趟公会,关於这件事,我们要做一个完整的记录。” “我明白。” 罗南点点头。 等洛德离开后,他终於放鬆下来,抬手揉了揉脸。 活著真好。 他本以为自己这次怎么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没想到神殿牧师的神术效果这么夸张。 难怪那些冒险者们都说治疗费用很危险。 罗南撑著床沿,准备慢慢坐起来。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僵住。 他这时才发现,被子另一边鼓起了一小团。 黑色头髮从被子里露出来。 梅正抱著他的腰,脸埋在他侧腹附近,睡得很香。 罗南低头。 梅睡得毫无防备,呼吸轻轻的,手还抓著他的衬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啊啊啊啊!” 罗南怪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可惜身体还很虚,他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就因为头晕被迫又跌坐了回去。 梅被噪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她头髮被糟糕的睡姿压的有些翘起来,眼睛半睁不睁的,还带著睡意。 “......罗南?” “你为什么在这里?!” 罗南抓著被子往后缩,表情惊恐得好像是在枕头旁边发现了一只哥布林。 梅揉了揉眼睛。 “睡觉。” “我知道你在睡觉!我是问你为什么抱著我睡觉!” 梅歪了歪头。 “罗南很冷。” “我冷不冷和你抱著我有什么关係?” “抱著暖和。” “不要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么危险的话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罗南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著她。 “听好了,梅。” “嗯。” “我们需要保持距离感。” “距离感?” “对,距离感!正常男女之间,是不能隨便钻进同一张床的!” 梅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 “全部都不合適!” 梅认真想了想。 “可是罗南没有醒。” “我没醒也不是许可啊!” 罗南捂住额头。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梅迷茫地看著他。 “企图?” “对,企图。” 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罗南。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反而更可疑啊!” 梅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头髮还乱著,脸上写满了刚睡醒的无辜。 “罗南很吵耶。” “这是我的台词啊可恶!” 两人对视了几秒。 罗南最终先败下阵来。 主要是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和一个刚睡醒的梅进行常识辩论。 “算了。” 他摆了摆手。 “总之,以后不准隨便抱著我睡。” 梅想了想。 “如果罗南又很冷呢?” “那你找罗莎。” “罗莎会抱著你睡吗?” “……” 罗南沉默了。 画面太可怕了,他不敢想。 他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梅看起来恢復得不错,只是脸色还有些白。 罗南虽然伤被治好了,但身体虚得厉害,估计是血流的大多了,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发软。 得搞点猪肝补一补,罗南心想。 等他们下楼时,冒险者公会大厅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样子。 当然,也只是表面上。 有些冒险者看见罗南后,立刻低头喝酒,或是尷尬得移开视线。 有些人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南也懒得理他们,正好落个清閒。 他背著包,走到结算柜檯前,从里面取出那几捆被压得有些蔫的苦根草。 “交任务。” 柜檯后,似乎是今天负责结算得职员不在,艾莉娜站在那里。 她看见罗南时,脸色明显变了。 那双平时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发红。 “罗南……” 罗南把苦根草放到柜檯上。 “虽然过程稍微复杂了一点,但任务物品应该还能用。” 艾莉娜低著头,手指轻轻攥住委託册的边缘。 “昨天的事……” 罗南抬眼看她。 艾莉娜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 “嗯。” 罗南点头。 艾莉娜抬起头,眼里愧疚更重。 罗南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可以说没关係,也可以说自己完全不在意。 但那是假话。 他还记得她当时看自己的眼神。 那种失望,確实扎得很疼。 可他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相信卡尔並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於是罗南嘆了口气。 “我能理解。” “但理解是一回事,心情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艾莉娜怔住。 罗南把苦根草往前推了推。 “所以你不用现在急著让我说我没事。” “等我心情好一点再说吧。” 艾莉娜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 她低头替罗南登记素材。 “苦根草数量合格,品质......很好。” 罗南瞥了一眼旁边的梅。 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报酬按额外奖励交付结算。” 艾莉娜把钱袋推了过来。 罗南拿起钱袋,掂了掂。 钱幣碰撞的声音很好听。 “走吧。” 他对梅说。 梅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公会。 走到门口时,罗南停了一下。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公会门槛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这里昨天还是一片混乱,今天平静地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冒险者继续喝酒,委託板上又钉了新的羊皮纸。 罗南收回视线,迈出公会大门。 梅跟在他身边。 三猪镇的街道依旧吵闹。 罗南摸了摸怀里的那把笑脸匕首,又低头看了眼钱袋。 然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倒霉。” 梅歪头看他。 “罗南不开心吗?” 罗南想了想。 “也不是。” “只是觉得以后再也不能相信採集任务很安全这种鬼话了。” 梅认真地点头。 “嗯,采草很危险的。” “你不要总结得这么离谱。” 两人的声音慢慢混进街道的吵闹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今天的三猪镇,依旧一点也不像適合冒险的地方。 第二十三章 计划 罗南走在三猪镇的街道上,脚步不算快。 一方面是身体还虚著,他甚至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面板上已经掛上了虚弱的状態。 但最重要的问题是,他发现梅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並不是那种正常的,『啊,你也往这边走啊』,那种同伴顺路同行,而是非常明显的跟隨。 罗南往左拐,她也往左拐。 罗南去跟商贩交谈,她就站在旁边等著。 罗南停下脚步,她也跟著停下。 罗南回头看她,她就睁大著眼睛看回来,表情无辜得跟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一样。 就这么走了半条街后,罗南终於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无可奈何地说: “梅。” “嗯?” 梅也跟著停了下来,歪著头看著罗南。 “你还跟著我干什么?” 梅眨了眨眼。 “跟著罗南。” “我知道你在跟著我,我问的是为什么。” 罗南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不用一直呆在一起了。” “该教你的东西,我差不多都教了吧?” 他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虽然过程很曲折,但总之,新手该知道的东西你差不多都知道了。” 梅很认真地听著,然后赞同地点头。 “嗯。” “所以你已经从我这里学不到什么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跟著我?” 梅歪了歪头。 “去罗南家。” 罗南脚步一顿。 “……我家?” “嗯。” “你该不会想跟我回旅店吧?” 梅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旅店?原来罗南住旅店啊。” “你为什么一副刚听说世界上还有旅店这种东西的表情?” 罗南觉得自己头又开始疼了。 估计牧师的神术没有给他治好,得找那个牧师退钱...... 梅十分新鲜地看著街道两边的房子。 “旅店,是那种很多人住在一起的地方吗?” “差不多。” “像大城市一样。” “你对大城市的理解是不是有点奇怪?” 罗南嘆了口气。 “低级冒险者都很穷,基本都住旅店,便宜又方便。” “高级冒险者呢?” “少数高级冒险者会有自己的房子。” 罗南回忆著之前酒馆里听来的消息。 “听说有些还会在镇外买地,甚至养马。听起来很厉害对吧?” 梅满眼崇拜地点头。 “嗯,很厉害很厉害!” “所以那和我没有关係。” 罗南面无表情地说。 “我现在的居住条件,大概属於『交得起钱就有床睡,交不起钱就和马厩培养感情』的水平。” 梅若有所思地看了罗南一眼。 “冒险者很辛苦。” “你对这个职业的本质理解更深了。” 罗南看著她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话说回来,你爹到底都教了你什么常识?” 梅想了想,一根根掰著手指。 “修炼气。” “打拳。” “打猎。” “不要吃顏色太亮的蘑菇。” “想不起来了。” 罗南捂脸沉默了一下。 “最后一条倒是意外地实用。” 他看著梅。 “但为什么这些常识里没有『不能隨便跟著男人回旅店』这一项?” 梅眨了眨眼。 “为什么?” “不要每次都用这种纯真的眼神反问我,显得我在污染你的世界观一样。” 罗南无奈地嘆了口气。 “总之,你不能隨便跟著我,要是我是个会拐卖人口的坏人,你可就遭老罪咯。” “罗南不是坏人。” 梅皱起眉头,然后继续说: “我没有地方去。” 罗南正准备继续说教的话卡住了,他看向表情变得有些寂寞的女孩。 “没有地方去?” “嗯。” “你不是说你从山上来的?” “嗯嗯,龙哮山,被赶出来了。” “……所以你真的没地方住?” “嗯。” 罗南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傢伙黏著他大概是因为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该干什么。 放她一个人在三猪镇乱晃? 罗南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无数种可怕的结局。 其中至少九成九是放在前世要被归为r18然后被抓起来踩缝纫机的。 罗南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那你身上有什么身份证明吗?通关文书?” 梅眨了眨眼。 “临时冒险者登记牌?” “除了那个。” “没有。” “那你在三猪镇还有认识的人呢?” “三猪镇是什么?” 罗南有点想放弃了。 “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镇子,天哪,你到底是怎么来的这......” “这样啊......” 梅迟疑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 “罗南。” “不是这种刚认识不到两天的。” “没了。” 罗南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被赶出来?” “爹爹说一直待在山上,对我没好处。” 梅回忆了一会开口。 “他要我去城镇,学习各种东西。” “然后他就把我赶出来了。” “......” 罗南无语地嘆了口气,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 “那你现在已经学到了很多冒险者的知识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呢?” 梅明显愣了一下。 “哇!罗南真聪明!” 罗南感觉眼前的少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可以回家啦!” 梅蹦蹦跳跳的在原地开心地转圈,罗南看著觉得莫名的乐呵。 这傢伙的情绪实在太好懂了。 开心就是开心,失落就是失落。 不像三猪镇大部分人,说一句话要在肚子里绕三圈,伸手拍你肩膀的时候,另一只手可能已经在掏你的钱袋了。 可罗南脸上的那点笑意没持续多久,忽然又僵住了。 等等。 她要回家?回她那个听起来很不像普通人的父亲那里? 罗南刚才只是隨口一说。 真的。 他原本的想法非常简单。 如果梅能自己回家,那他就不用考虑“这个少女今晚住哪”这种麻烦问题。 从生存角度看,这简直是最优解。 可是下一秒,罗南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些东西。 气。 职业者。 梅那种完全不像普通新人的身体能力。 还有她那野兽一样的嗅觉和听觉。 罗南看向眼前还在开心转圈的黑髮少女。 能把梅这种傢伙从小养在山上,还教出怪力,气和一堆奇怪常识的人,怎么样都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猎户。 普通猎户可教不出一个能一脚踢飞哥布林,还能用气稳住重伤冒险者血流的女儿。 如果能见一面,说不定能问到很多东西...... 气到底是什么? 职业者到底怎么踏入? 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会出现和自己前世相同的语言,词汇,甚至一些让他觉得微妙熟悉的概念? 罗南以前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 只是没资格想太多,如何活到明天,已经占用了他大部分的脑子。 可现在不一样。 罗南看著眼前这个本来应该被他归类为“麻烦”的少女,她的背后仿佛连著一条很重要的线。 一条罗南以前根本够不到的线。 回家。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轻轻撞了一下。 罗南的心跳稍微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兴奋。 绝对不是。 他只是觉得,作为一个理智的低级冒险者,应该儘可能收集一切可能提高生存率的情报。 没错。 情报收集。 非常合理。 绝对不是因为“回家”这两个字让他有点动摇。 “梅。” “嗯?” 梅停了下来,眼睛亮亮地看向他。 “你回家的路,记得吗?” “记得!” 梅用力点点头。 “从镇子出去,往山那边走,走过森林,翻过两个山坡,再找到很高很高的松树,然后闻到山泉的味道,就到了。” 罗南沉默了一下。 这算哪门子路线?製图师听了都得哭著改行。 “有正常一点的说法吗?” 罗南抱著最后一点期望问。 梅认真想了想。 “没有。” “比如地名?村子?路標?” “有很多树。” “我就不该期待你能给出正常导航。” 罗南捂住额头,有些无奈。 很好,这条线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够到的。 梅歪了歪头。 “罗南要一起去吗?” 罗南动作一顿。 他很想立刻否认。 毕竟跟著一个刚认识没两天的女孩去山里拜访她父亲,听起来就很像某种会被父亲一拳打飞的糟糕发展。 更何况,他现在身体还虚著,刀也要修,钱也不多,旅店欠帐还没还。 从理智角度看,他应该先回旅店睡觉,再去铁匠铺修刀,再想办法接几个安全任务,把钱袋填回到不会让人心慌的程度。 可“回家”这个想法犹如一枚被丟进水里的铜幣,在他脑子里一圈圈盪开。 罗南沉默了片刻,最后用一种很勉强的语气说道: “如果只是去確认你能不能安全回家……也不是不行。” 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罗南要去梅家!” “不要说得像是我要去做客一样。” “不是做客吗?” “不是。” 罗南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是出於一个临时前辈的最低限度责任,確认你不会在回家路上迷路或者因为什么原因把自己搞丟。” 梅认真摇头。 “不会吃顏色太亮的蘑菇的。” “很好,至少这条常识还在。” 罗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 “顺便?” “顺便问问你父亲一些事情。” 梅眨了眨眼。 “什么事情?” 罗南想了想,看著梅无辜的眼神,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 “气。” “气?” “还有……语言。” “语言?” 梅重复了几遍,表情越来越迷茫。 罗南看著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问错对象了,指望她理解这些问题,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算了。” 罗南摆了摆手。 “总之,你父亲应该比你懂。” 梅立刻点点头。 “父亲很厉害!” “看得出来。” 能把你养大还没被你气死,已经很厉害了。 罗南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只是看向远处街道尽头,三猪镇的屋顶后方,隱约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影。 龙哮山。 光听名字就能感觉到很不妙。 如果这个世界的地名稍微讲点道理,那这种地方一般不是有龙,就是曾经有龙,或者至少有人因为和龙扯上关係而死过。 罗南看著那片山影,忽然又有点后悔。 他为什么要主动往麻烦边上凑? 不对。 这不是主动。 这是情报收集。 如果能弄清楚气,职业者,语言,甚至自己的来歷,他就能更安全地活下去。 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罗南在心里认真点了点头。 没错,这是理性判断。 “先说好。” 罗南转头看向梅。 “不是现在就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刚醒,身体还虚著,刀也得修,补给也要买,而且我还得確认那座山到底在哪。” 罗南斜著眼睛看向梅。 “毕竟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对吧,你这个导航方式,听起来和『闭著眼睛往森林里走,命好就能到』差不多。” 梅认真点头。 “嗯!” “你不要赞同这种评价。” “还有,路上听我的。” “嗯!” 罗南拍了拍自己脸颊,打起了点精神,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有些发软的腿,嘆了口气。 “总之,先去旅店,其他的什么到时候再说。” “嗯。” 梅笑著点头,脚步明显轻快了一点。 罗南看著她开心的样子,忍不住补了一句: “先说好,不准再跟我睡一张床。”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们刚才討论过了!” “可是罗南会冷。” “我不会冷!” “昨天就很冷。” “昨天那是我昏迷了!” “昏迷会冷的。” “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不准再跟我睡一张床!” “可罗南会冷。” “都说了我不会冷!” 罗南一边说,一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梅看著他的动作,眼神变得更加確信。 “罗南又冷了。” “这是风!” “风会让罗南冷。” “所以我说重点不是冷不冷的问题!” 罗南感觉自己再爭下去,很可能会被梅拖进某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逻辑陷阱里。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弃。 和梅爭论常识,大概就跟试图用短刀把水切开一样。 看起来很努力,实际毫无意义。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旅店前。 第二十四章 第二只老鼠(5k) 旅店还是老样子。 写著【第二只老鼠】的木招牌歪著钉在门框之上,风一吹就轻轻晃两下。 开了一半的窗户里面飘出燉菜的味道。 罗南刚走到门口,肚子就非常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啊,罗南你肚子说话了!” 梅惊讶地睁大眼睛。 “......闭嘴。” 罗南推开门,铃鐺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还没到中午,旅店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酒鬼早早的过来占座,跟一株株蘑菇似地瘫醉在木椅上。 罗莎正低头擦拭著木桌。 她听见动静,抬起眼皮。 先是看见了罗南,再看见了站在罗南身后乖巧的梅。 旅店老板娘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看向梅时,脸色先是柔和了一点。 等她再看向罗南时,那点柔和立刻消失,变成了一种充满鄙夷的嫌弃。 罗南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 他立刻抬手。 “你先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罗莎將抹布搭在肩膀上。 “罗南。” 她说。 罗南从平静之中听出了危险。 “你昨天刚在公会昏过去,今天就带著这么小的孩子回旅店?嗯?” “不是!等等!她成年了!啊呸,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南差点跳起来。 “你这话听起来问题很大你知道吗!非常大!” 梅歪了歪头,认真地说。 “我不小,爹爹说我已经是大姑娘啦!” 罗莎看向梅,语气立刻变得温和了。 “饿了吗?” 梅摸了摸肚子。 “有一点。” “厨房做了燉菜,我去帮你拿一点。” “谢谢。” 罗南看著这温情的一幕,忍不住指了指自己。 “我呢?” 罗莎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欠钱。” “差別待遇太明显了吧!” “她是孩子。” “她一脚能把哥布林踢飞耶。” “那也是孩子。” “我差点被捅死呢。” “那你活该。” “……” 好吧,他不配。 罗南乖巧地闭上嘴。 罗莎重新看向梅,露出笑容,声音依旧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梅,请多指教!” 梅兴奋地举起手。 “哦哦,是叫小梅吗?请多指教~” “我叫罗莎,是这旅店的老板哦。” 罗莎一把把梅抱起来,像抱小猫一样揉了揉她的脑袋,满脸喜爱。 “真是可爱啊,小梅住在哪儿啊?” 梅被揉得头髮有些乱,挣扎著看向罗南。 罗莎也跟著看向罗南。 罗南立刻感觉有两把刀架住了自己的脖子。 “她只是后辈新人冒险者。” 他解释得飞快。 “不知道为什么就擅自跟上来了,我可没有把人拐回来,也没有任何奇怪企图。” 罗莎將梅放回地上,抱起胳膊。 “我还什么都没问。” “你那个危险的眼神已经替你问完了。” “所以她没地方住?” 罗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梅跟著点点头。 罗莎看了梅一眼,又看向罗南。 “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暂时住下。” 罗南揉了揉眉心。 “她家在龙哮山,路还记得一点,但是记法非常抽象。” 梅认真补充: “有很多树,还有很高很高的松树。” 罗南捂住额头。 罗莎看向罗南。 罗南摊手。 “你看。” 罗莎沉默了一下。 “所以呢?” “什么所以?” “你要送她回家。” 罗莎开口,话语里却没有疑问。 罗南立刻纠正。 “顺便问她父亲一点事情。” “顺便?” 罗莎挑眉。 “非常顺便。” 罗南强调。 “听起来不像顺便。” “那是你的错觉。” 罗莎看著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到柜檯前拿出入住册,扫了一眼。 “二楼还有一间小房。” 罗南眼睛一亮。 “真的?” “但要钱。” 罗南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梅听著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摸出几枚银狮鷲。 “这个可以吗?” 罗南转头看向她。 “你怎么还有钱?” “父亲出门前给的。” “你到底带了多少钱出来?” 梅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罗南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对梅那个素未谋面的爹,已经从“神秘高人”一路跌到了“不靠谱的山里老爹”。 普通父亲会把女儿一个人赶下山吗? 不会。 普通父亲会给女儿一袋钱,却不教她旅店是什么吗? 也不会。 可普通父亲大概也教不出梅这种女儿。 所以这个评价暂时保留。 罗莎从梅手里接过一枚银狮鷲,找了零钱。 “今晚先住下吧。” 她说。 “之后等你想想再说。” 梅接过铜戈尔,认真地点头。 “谢谢罗莎。” 罗莎脸上浮现出溺爱的笑容,然后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罗南。 “比某些欠债还嘴贱的人懂礼貌多了。” “你直接说我名字好了。” 罗南无力地说道。 罗莎没理他,转身冲厨房喊了一声: “给这孩子盛份燉菜,再拿块软一点的麵包。” 她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小梅,又朝著厨房喊道: “再来一杯牛奶,要温的。” 罗南沉默片刻。 “我的呢?” 罗莎斜眼看向他。 “你要记帐?” “……我忽然不饿了。” 梅听闻拉著罗南的袖子看向他。 “罗南没钱?” “不是没钱。” 罗南严肃地纠正。 “是暂时不方便支出。” “我这人身上不放点钱就浑身不自在。” 罗莎冷笑一声。 “欠债的人都这么说。” 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罗南很辛苦。” 罗南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他拖著虚弱的身体坐到靠墙的位置,长长吐出一口气。 旅店里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间进来的客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大概是公会那边的事情经过一天的发酵已经传开了。 有人眼神复杂,似乎想上来说点什么。 但被罗莎冷冷一扫,立刻都把头低了下去。 罗南倒是乐得清静。 梅很快便端著燉菜和麵包坐到他对面,乖乖开始吃饭。 她吃东西很认真,馋得罗南不禁咽了咽口水。 罗南看著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路上她说“没有地方去”的语气。 他嘆了口气。 “梅。” “嗯嗯,嗯?” “把你嘴巴里的食物咽下去再说话!” “嗯!” 梅猛地一口咽下,然后被哽到了,连忙拿起旁边的牛奶灌了一大口。 罗南有些无语,他伸出一根手指。 “先说好,以后你出去,不论干什么都要先想一想。” 梅点点头,认真地就差要拿个小本子记下。 “嗯。” “不要別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嗯。” “就算是我也不行。” “嗯,嗯?” 梅停住了。 她似乎不太理解最后一句。 罗南看著她,难得没有吐槽。 “我不是说我要骗你。” “我是说,在外面活著,不能把脑子全交给別人。哪怕对方看起来像好人,哪怕对方帮过你,也一样。” 梅眨了眨眼。 “可是罗南不是坏人。” “这不是重点。” “罗南身上味道很安心。” “更不是重点。” 罗莎靠在柜檯后,看著他们,忽然说道: “你倒是挺像个前辈。” 罗南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摆手。 “別,我担不起这种责任。” 罗莎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头重新翻开帐本。 “担不担得起,不是靠嘴说的。” 罗南没有理会。 旅店里渐渐人多了起来,响起的杯盘碰撞声和客人们的交谈让罗南有些犯困。 罗南靠在椅背上,恍惚的看著窗外,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粗糙的木桌上。 远处就是那片隱约能看见的山影。 似乎是被阳光晃到了,罗南眯起了眼睛,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梅。 梅正捧著木杯,小口喝著牛奶,时不时舔舔嘴角残留的白色奶沫。 罗南看见了,沉默片刻,还是从包里拿了块粗布递过去。 “擦嘴。” 梅接过粗布,很认真地擦了擦。 罗莎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了后厨。 只留下一句:“还说不像前辈。” 罗南別过脸没有理她。 梅忽然开口。 “罗南。” “干嘛?” “旅店很好。” 罗南看著她那副认真得过分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你满意就好。” 梅点点头。 “像大城市。” “所以你对大城市到底有什么误解啊……” 剩下的一天是在忙碌中度过的。 当然,这里的忙碌主要是指罗南单方面觉得自己很忙。 在罗莎的冷眼中,罗南还是吃上了热(软)饭。 当然,严格来说,是罗莎赊给他的。 罗南坐在靠墙的位置,双手捧著碗,感受著升腾的热气扑在脸上,沉默了很久。 “怎么?” 罗莎站在柜檯后,斜眼看著他。 “不吃?” “包吃的。” 罗南立刻低头扒饭。 开玩笑。 能屈能伸是他的座右铭。 区区吃软饭算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他兜里其实还有刚刚完成苦根草採集任务所得的报酬,但罗南很清楚,那点钱一点都不经花。 拋开他准备继续赊帐的旅店和伙食费之外,伤药要钱,短刀维修要钱,以后出任务的补给还是要钱。 他刚才还脑子一热,產生了“可以跟梅回龙哮山一趟”的危险想法。 更別说这次任务的报酬还得分一半给梅。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不分钱给梅,和从梅那里借钱其实差別不大。 毕竟梅自己大概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笔钱该怎么算。 可独吞这种事,罗南做不出来。 他自认为自己的道德底线还没有低到那个程度。 虽然很遗憾,也没有高到哪里去。 比如说现在。 “梅。” 罗南把钱袋打开,数出一半银幣和铜戈尔,推到梅面前。 “这是你的。” 梅正在认真看著罗莎麻利的给隔壁桌的食客们上菜,闻言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钱。 “我的?” “任务报酬的一半。” 罗南说道。 “苦根草基本都是你找的,后面你还把证人带回来了。虽然后一件事不是任务內容,但从贡献来说,你拿一半已经算我脸皮厚了。” 梅眨了眨眼。 “罗南不要吗?” “我要啊。” 罗南面无表情地把另一半钱袋死死按在自己手边。 “所以我才说给你一半。” 但隨即他话风一转。 “当然,如果你觉得你的钱袋太小了,放不下这么多钱的话,也可以先放在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莎令人恐惧的注视给打断了。 梅认真想了想,把桌上的钱收进小布包。 “谢谢。” “咳咳,別谢我......” 罗南赶忙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是你该拿的。冒险者可以穷,但最好別在分钱这件事上太不要脸。” 罗莎在柜檯后冷冷得哼了一声。 “你居然也有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欠钱还嘴硬的人。” “……” 罗南低头吃饭。 他决定暂时不和债主爭辩。 等吃完饭后,罗南没有立刻回房间休息。 没办法,他的身体被神术治好了,可短刀没有。 而且,比起躺回床上继续思考“龙哮山到底在哪”之类的问题,他寧愿先去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麻烦。 罗南把短刀从鞘里抽出一小截,看著刀刃上那几处明显缺口,表情非常沉重。 梅看著那把短刀,认真说道: “它也受伤了。” “对,而且修它比修我还要花钱。” 罗南把短刀收回鞘里。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更心疼它。” 梅若有所思地点头。 “武器很辛苦。” “你总结得越来越奇怪了。” 两人离开旅店,沿著街道往铁匠铺走去。 路上有几个人看见罗南后,神情有点不自然。 一个昨天在公会大厅里叫得挺响的冒险者,远远看见他后,立刻转身进了旁边的杂货铺。 罗南看见了,但他现在懒得计较。 梅抬头看他。 “那些人为什么躲罗南?” “因为他们昨天说错话了。” “那要道歉。” “正常来说是。” “他们不道歉吗?” 罗南想了想。 “有些人寧愿把黑的说成白的,也不会开口说自己错了。” 梅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种行为。 最后她认真说道: “很奇怪。” “对。” 罗南点头。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铁匠铺还是老样子,还没进门就先听见锤子砸在砧台上的声音。 每一下都沉得让罗南的钱袋跟著发抖。 哈克老爹抬眼看见他,第一句话依旧是熟悉的配方。 “没钱就滚。” 罗南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老爹,你就不能换一句欢迎词吗?” “能。” 哈克老爹又砸下一锤。 “杀完人没钱也滚。” 罗南沉默了一下。 梅抬头看向罗南。 “看来消息传得挺快。” “公会大厅里死了人可是稀罕事儿。” 哈克老爹把烧红的铁件夹进水槽里,嗤的一声,白汽涌了起来。 他擦了擦手,终於抬起头看向罗南。 “怎么,指望我问你事情的缘由?” “......那倒也没有。” “那就別摆出一副等著人安慰的蠢脸。” “我没有。” “你脸上写著呢。” 哈克老爹伸出手。 “刀。” 罗南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腰间短刀解下来,放到柜檯上。 哈克老爹拔出刀刃,眯眼看了片刻,脸上的嫌弃慢慢淡了些。 他用指腹摸过刃口,又看向刀尖附近的裂痕。 “这刀这次砍得很爽。” 罗南嘴角抽了抽。 “刀也会爽?” “刀会告诉铁匠很多事。” 哈克老爹把短刀横在眼前。 “比如你,能偷袭就绝不正面接敌,所以以前你拿来的刀,刃口的损耗很乱。” 罗南乾咳一声。 “那叫谨慎。” “但这次不一样了。” 哈克老爹看著刀。 “这次刀真的咬进东西里了。” 罗南想起了【犬噬】。 那种贴近,咬住,再撕开的感觉。 哈克老爹看了他一眼。 “看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 “你领悟战技了。” 罗南表情一怔。 “这也能看出来的?” “你以为我是谁?” 哈克老爹冷哼一声。 他把短刀收回鞘里,丟到工作檯旁,报了个数。 罗南脸色一白。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可以,这个免费。” “……修吧。” 梅站在旁边,小声说: “罗南,修刀很贵。” “是啊。” 罗南摸著钱袋,声音沉痛。 “冒险者每次活下来以后,都会发现自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破產。” 哈克老爹收了钱,转身拿起铁锤。 罗南刚要走,却听见他背对著自己说: “你可以去公会三楼看看了。” 罗南愣了一下。 公会三楼。 那是只有高级冒险者,职业者,或者被公会认为“值得谈谈”的人才能上去的地方。 对低级冒险者来说,那里和贵族家的餐桌差不多,都属於看得见但摸不著的地方。 他在三猪镇混了半年,一次都没上去过去。 唯一一次靠近还是帮艾莉娜搬箱子,刚到二楼楼梯口,就被楼上的守卫赶了下来。 “我?” “不然呢?” 哈克老爹只留给罗南一个背影。 “你真打算一辈子在楼下活著?” 罗南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说“能在楼下活著就不错了”。 因为那时的目標確实很简单。 不想死。 可今天不一样。 他脑子里多了那个听起来遥远到几乎不该被认真考虑的词。 回家。 罗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还是很弱。 弱到昨天如果没有梅,没有食人魔本身受伤,没有那一点点运气,他可能已经被拍进泥里。 但如果他真的想去问那些问题,想沿著梅背后那条线继续往前走,那他大概不能一直待在楼下。 不能一直只当一个哥布林猎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罗南就觉得很不舒服。 因为它听起来太像“上进心”。 而上进心这种东西,对底层冒险者来说通常很危险。 “再说吧。” 罗南最后说道。 “你这种回答,一般就是会去。” 哈克老爹冷哼。 罗南不满的嘖了一声,招呼著梅就往外走。 他又听见哈克老爹补了一句: “刀用得不错,人也还行。” 铁匠铺里安静了一下。 罗南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爹,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 “没有。” “你说我人也还行。” “你听错了。” 梅认真地举手。 “梅也听见了。” 哈克老爹瞪了她一眼。 梅眨眨眼,完全不怕。 哈克老爹冷哼一声。 “滚。” 罗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谢了。” “少来这套。” 哈克老爹头也不回。 “后天来拿,下次再把刀用成这样,维修费翻倍。” 罗南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那我现在把谢谢收回还来得及吗?” “呵。” 罗南摸著明显瘪下去的钱袋,带著梅走出铁匠铺。 阳光有些刺眼。 梅抬头看他,脸上明显洋溢著开心。 “罗南被夸了。” “没有。” “他说人也还行。” “你听错了。” “梅没有听错!” 罗南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怎么我被夸了反倒你这么开心?被夸了也不能当饭吃。” 梅认真想了想。 “可是会开心一点。” 罗南脚步微微一顿。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 “......一点点吧。” 第二十五章 夜话(5k) 罗南带著梅回到【第二只老鼠】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也想早点回来休息,但耐不住没见过世面一样的梅,几乎路边每一个商贩的摊子她都要上去看两眼。 在用一小块甜肉堵住了她的嘴之后,罗南总算把是她架回了旅店。 旅店大厅里比白天热闹了不少,刚出矿的矿工,脚夫,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商队伙计正挤在几张木桌旁喝酒吃饭。 劣质麦酒的味道、燉菜的香气、潮湿木头和靴底泥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非常符合三猪镇生活水平的空气。 罗南刚推开门,就看见罗莎站在柜檯后面。 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敲了敲柜檯。 “罗莎。” 罗莎抬起眼皮。 “干什么?” “你有空的话,教教梅怎么用房间。” 罗莎看了一眼乖乖站在罗南身后的梅,又看向罗南。 “用房间?” “对。” 罗南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傢伙刚从山上下来,连旅店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担心她半夜把床拆了。” 梅抬头不满地看著他。 “梅不会拆床。” “你最好不会。” 罗莎看了罗南一眼,冷笑一声。 “你小子倒是挺会使唤人。” “这是为了保护你的旅店財產。” “少拿我的財產当藉口。” 罗莎换了一个表情,笑眯眯地对梅招了招手。 “小梅,过来。” 梅看了罗南一眼。 罗南摆摆手。 “去吧。先跟罗莎学一下怎么住旅店。” 梅认真地点头,跟著罗莎往楼梯那边走。 罗莎一边走一边说道: “先教你怎么用房间哦。” “你的门一定要从里面插好门閂,晚上不要隨便给陌生人开门。水盆在桌边,洗完脸的水第二天倒掉,不要往床底下泼。蜡烛不要点著睡,不然明天你就能看见我把罗南吊起来骂。” “为什么骂罗南?” “因为你是他带回来的。” “哦,好的。” 罗南站在柜檯旁边,听得眼角直跳。 为什么责任又回到了他身上? 算了。 罗南快步越过她们两个,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推开门,反手插上门閂,连腰带都没有鬆开,就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木板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罗南仰面躺著,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外面大厅的吵闹声隔著木板传上来,变得模糊不清。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立刻睡著。 可闭上眼之后,脑子反而开始不听话地转了起来。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幕幕从脑海里闪了过去。 罗南放在眼睛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真不像我啊......” 他低声喃喃。 声音轻得几乎被楼下的吵闹盖过去。 居然和食人魔战斗...... 换成平时的他,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选择。 正常情况下,他看到食人魔身边那个百分比的一瞬间,就应该转身就跑。 不对。 不是应该。 是一定会。 逃跑,回到镇上,报告公会,然后祈祷真正有本事的人赶过去之前,那头怪物別把太多人砸成肉泥。 完美的流程顺序他都在脑子里想好了。 这才是罗南。 这才是他半年来反覆告诫自己的活法。 安全地活下去。 谨慎地接任务。 打胜率足够高的敌人。 少管閒事。 不要逞英雄。 不要把別人的命背到自己身上。 可偏偏...... 罗南脑海里浮现出梅的脸。 他嘴角莫名抽了一下。 “都是那傢伙的错。” 他喃喃道。 明明决定好要安全地活下去的。 可只要和梅在一起,他的状態就变得很奇怪。 “算了,如果能利用她去获得成为职业者的情报的话,勉强带著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罗南放下手臂,盯著天花板有些出神。 片刻,他甩了甩头重新打起精神,半透明的光幕缓缓浮现。 【姓名:罗南】 【种族:人类】 【职业:无】 【力量:8】 【敏捷:11】 【体质:9】 【智力:12】 【感知:11】 【魅力:11】(花之力+1) 【当前状態:虚弱/恢復中】 【装备:旧皮甲/旧手斧/莫里的匕首】 【技能:犬噬lv1:1/30;??:??】 【特性:空腹適应/运货骡子/花之力/草药辨识】 【熟练度:短刃使用lv2:1/50;投掷lv1:14/30;採集lv2: 1/50;急救lv1: 9/30;忍痛lv1: 28/30;辨识lv2: 1/50;追踪lv1: 21/30;闪避lv1: 25/30;洞悉lv1:7/30】 …… 罗南完整看了一遍这两天的熟练度增长记录。 然后,他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 原来並不是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忍痛,都能稳定增加熟练度。 或者说,能不能增加,增加多少,和他面对的东西有关。 食人魔那一战,他只是侥倖存活下来,就像被人往脑子里硬塞了一大把经验值。 短刃、忍痛、闪避、投掷、洞悉,还有其他一些有的没的全都涨了一截。 可之前他反覆猎杀哥布林和其他低级怪物的时候,明明也有战斗,也有受伤,也有风险,增长却越来越慢。 这感觉很像他前世玩过的网游。 同一个怪,低等级时打死一只恨不得经验条跳一截;等级高了以后,再怎么杀,也只是在经验条上蹭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 甚至等等级差距拉大到一定程度,直接连经验都不给。 罗南盯著面板,沉默了很久。 换句话说,如果他还像之前那样,只盯著哥布林、巨鼠、野狗之类的低级目標刷熟练度,那么等熟练度达到某个閾值之后,增长很可能会越来越慢,甚至彻底停住。 这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因为罗南原本真的考虑过,自己能不能靠著“只打九成九胜率的弱怪”,一点点苟到天下无敌。 很遗憾。 现在看来,这条路大概率被堵死了。 至於技能。罗南看向【技能:犬噬lv1】那一栏。 【犬噬】 类別:战技/短刃技 效果:短刃近身攻击命中时,若目標处於失衡、压制、受伤或防御空隙状態,可发动一次“咬入”攻击。该攻击更容易绕开护甲缝隙与防御姿態,造成额外撕裂伤害,並短暂限制目標动作。 备註1: “许多剑术大师认为,犬噬不该被归类为正式战技,因为它缺乏仪態、步法粗陋,且过分依赖近身缠斗。” ——银月城剑术学院《短兵技法评述》第十二卷 备註2: “他们说它不像剑术。” “我说对。”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你贏得像个剑士,而是为了让你在快死的时候,多咬对方一口。” ——无名佣兵训练手札残页 真的出现了。 第一次有熟练度的质变被归类到了技能里。 罗南抬起手,虚握了一下。 他能隱约想起那种感觉。 贴近,咬住,撕开。 属於他的战技。 “犬噬……” 罗南低声说道。 “怎么听都不像正经人会用的东西。” 吱呀。 房门忽然开了。 罗南整个人猛地僵住。 下一瞬,他从床上弹坐起来,震惊地看向门口。 黑髮少女站在那里,怀里抱著一小团叠好的被子和枕头,表情非常自然。 “梅?!” 罗南惊呼出声。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锁了门的!” 梅眨了眨眼,举起手里一把钥匙。 “给我了。” “啊?” “罗莎给我了。” 梅认真说道。 “还说让我加油?” 罗南沉默了一瞬。然后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那个老女人......” 他话还没吐槽完,梅忽然朝他飞扑过来。 “喂!” 罗南嚇得连忙从床边往旁边一闪。 梅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栽在床上。 被子和枕头也跟著散开。 床板发出一声巨响。 罗南瞪著她。 “你搞什么?” “为什么?” 梅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打断了罗南。 “啊?” “为什么罗南不认真战斗?” 罗南眼角抽了一下。 梅把半张脸埋在床上,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我问了负责接待的大姐姐。” “听说了罗南只狩猎哥布林之类的弱小魔物,所以被其他人看不起。” 罗南沉默下来。 “我也问了罗莎阿姨。” “她只是笑著看著我,没有回答。” 梅侧过头,看向罗南。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嘲笑,也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疑惑。 “明明连食人魔都能轻鬆打倒,为什么?” “哪里轻鬆了......” 罗南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梅趴在床上看著他,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眼睛却很认真。 罗南看著她那副担忧又疑惑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有些话,他本来不该说。 但梅救过他,不止一次。 罗南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才开口。 “我......受到了某种恩惠,应该可以这么说,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样。” 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恩惠?!” 她猛地坐直。 “罗南好厉害!” 罗南看著她发亮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厉害吗......一般人確实会这么想。” 他摆了摆手。 “毕竟被授予恩惠的人可是万中无一,我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兴奋得不得了。” 罗南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时候我想著,有了这份力量,我就能更有把握在这个世道活下去了。” 他说著,慢慢握紧拳头。 “但我的恩惠连能力名都不知道,赋予我恩惠的存在的名讳也搞不清楚。”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某个神明无聊时弄出来的恶作剧。” 罗南抬手捂住眼睛。 “所以我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 梅凑近了一点。 “叫什么?” 罗南沉默片刻。 “败犬之眼。” 梅愣住。 她脑海里立刻冒出罗南长著狗耳朵、趴在地上吐舌头的样子。 “......” 罗南看见她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很失礼的画面?” 梅迅速摇头。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罗南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的能力,是能看见与敌人交战时的存活率,或者说胜率。” “只要锁定视野中的对手,眼前就会浮现百分比。” 梅眨了眨眼。 “百分比?” “额,通俗来说就是数字。” 罗南换了一种更好理解的说法。 “越高,代表我跟它对战活下来的可能越大。” 他看向梅。 “你评价为『能轻鬆解决』的那头食人魔,当时我看到的胜率是七成多。” “虽然那时候我受了伤,但那食人魔也一样。所以就算我是完好状態,胜率估计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七成多……” 梅皱著眉,开始掰手指。 “就是……打一百次贏七十多次?” 她想了想,点头。 然后对著空气霍霍打了两拳。 “很高!” “很高?” 罗南抬眼看她。 “如果打一百次,就有二十多次会输哦。” “输了就死了。” 梅的动作停住了。 罗南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听好了,去年在这个镇子註册的新人冒险者有二十七个。” “其中六人因伤退役。” “除去意外死亡的,死在和魔物战斗里的,有八人。” 他顿了顿。 “这不是偶然。” “冒险者通常会把討伐目標定在自己有八到九成把握能活下来的范围里。” “少数喜欢赌命的,才会对七成左右的目標下手。” 罗南的声音认真起来。 “如果只打一两次,甚至七八次,那七八成的胜率听起来確实很高。” “但冒险者不是这样。” “一次任务结束了,还有下一次。” “下一次结束了,还有再下一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只要还活著,就免不了要继续和魔物,野兽之类的打交道。” 罗南低声说道: “一生中经歷成千上百次廝杀。” “这样看,就算九成胜率也不算稳妥。” 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举手。 “那哥布林或者独角兔这些小魔物,总能十成胜率吧?” “不。” 罗南摇头。 “那种程度顶多九成九九。” 梅睁大眼。 “没有十成?” “我从没见过十成的標记。” 罗南摸著下巴。 “就算是路边的野猫,也是九成九九。” 梅一下子坐直,她瞪大了眼睛。 “罗南为什么要打猫猫?!” “不,我只是举个例子。” 罗南捂住脸,有些无奈。 “我当然不会真的去打野猫。” 他放下手,继续说道: “我猜九成九九后面还跟著很多个九,只是恩惠没有显示出来罢了。”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 罗南看向梅。 “这个世界上,可能不存在绝对胜利或者绝对失败的战斗。” “所以虽然不清楚我的败率到底是百分之一,还是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 “但只要胜率超过九成九,我就会判断为基本不会输,然后出手狩猎。” 他说著瘫在椅子上,抬头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如果只是维持住廉价旅店和便宜饭的生活,每天猎杀几只哥布林就绰绰有余了。” “虽然不多,但还完欠款之后,也能慢慢存到一点钱。” “所以如果看起来我没有认真战斗的话……” 罗南闭了闭眼。 “嗯,就是这么回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梅坐在床上,瞪著大眼睛看著罗南。 “这样啊……” 罗南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惊讶,没等到追问,也没等到害怕。 只有这句非常平淡的“这样啊”。 他抬起头,看著梅。 “你的反应好平淡。” “我刚刚应该是在吐露相当重大的秘密吧?” 虽然真正重要的他还埋在心里,关於穿越,面板,熟练度这些是他绝对不会透露半点的秘密。 梅歪了歪头。 “可是罗南告诉梅了。” “所以?” “所以梅知道了。” “……” 罗南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大概是因为太蠢了。 不过说出口之后,那块压在胸口里的东西確实轻了一点。 “算了。” 罗南抬手揉了揉脸。 “跟你解释这些,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梅想了想。 “牛喜欢听歌?” “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罗南刚刚放鬆下来。 然后,他看见梅突然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罗南的笑容凝固了。 “……你在干什么?” 梅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 “睡觉。” 罗南一边慌张的捂住眼睛,一边微微张开指缝。 他的脸有些泛红。 “睡觉为什么要脱衣服?!” “罗莎说,睡觉前要换衣服。” 梅语气非常自然,动作也没有停下。 “她给了梅睡衣。” “別继续脱了啊!可恶!” 罗南这才看见,梅怀里確实抱著一件折好的宽大睡衣。 问题是! “那你回你自己房间换啊!” 梅抬头看他。 “可是罗莎也给了钥匙。” “那是让你有事找我,不是让你把我房间当更衣室!” 罗南猛地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出去!” 梅歪头。 “罗南不睡吗?” “我先去走廊冷静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持距离感!” 罗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 然后他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砰。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 罗南站在门外,抬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传来罗莎的声音。 “罗南,敢吵醒客人就滚去马厩睡。” 罗南闭上眼睛。 很好,这世道毁灭好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一阵炙热到可以把人融化的刺眼光芒中,罗南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