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术式:魔法学院最强新生》 第1章 最重要的验证 周末清晨,在太阳还没將它无私的光芒送给大地之前,艾伦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宿舍,来到了东南角落里的这个练习场。 周末,也即一周中的第七天。 这个世界的教廷宣称至高造物主在借精灵之手创造出人类之前,曾经花了六天六夜来精雕细琢对人类的设计,直到第七天才允许人类从精灵的手中诞生。 因此每一周的第七天,对於绝大部分工作岗位来说都是休息日,对於艾伦这种被寄予厚望的魔法学院学生来说也是如此。 不过他这么早就来到最偏僻的练习场之一、开始与那具用坚硬木料做出的假人大眼瞪小眼,可不是为了寻常的魔法术式练习。 严格来说,艾伦还做不到稳定地练习,就像入学之后这一整周被同学和老师们所议论的那样——有著高到惊人的灵性天赋,但偏偏无法稳定施法。 亲身体验过一周六天的魔法学院新生基础教学、且拥有全部原身记忆的艾伦当然了解对於魔法这门伟大技艺来说最重要的能力,分別是:灵性天赋、意志、以及精神精度。 当然,这三个名字是这个世界的人们所总结和使用的,艾伦更喜欢使用自己面板上所显示的那三个有细微不同的名字。 【基础属性: 生理强度:37 |灵活性:48 |逻辑:73 |直觉:56 |魅力:54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62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53】 这就是他的面板——在穿越醒来后隨时都能从视野中调出的一张淡金色极简卡片,上面的文字甚至是中文! 而除了检查自己的属性外,这个面板还允许艾伦在与他人皮肤接触皮肤时查看他人的属性。 根据这一周以来主要对同学们的观察和数据收集,艾伦至少確认了以下几个事实: 一,对於五种基础属性来说,一个健康的成年人类基本处於30-60的范围之间。而自己以及绝大部分一年级新生作为十六岁的青少年,距离成年也就只剩一年时间了,所以基础属性也差不多都在这个范围。 哦,对的,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將十七设为成年的標誌与分割线。据说是因为第一批反抗精灵暴政压迫的人类先贤在第一场战斗中被残暴的精灵用一个魔法就夺走了十七条生命,而其中最小的一位年仅十七岁。 因此十七被看作是人类走向独立和崛起的標誌数字之一。 二,灵性权限低於10即完全不能施法,可以认为低於10就没有权限命令魔力,而不能命令魔力自然无法让想像中的魔法成为现实。 一年级新生的灵性权限普遍处於20-30之间,偶有40上下的存在就足以被看作是天才了。 三,意志强度与精神精度有著软性的下限要求,太低则无法做到稳定施法,新生们的这两个属性普遍处於15-30之间。 综合考虑三个魔法属性,基本上就能评估出一位法师的魔法实力。 比如那个被视作本级新生第一人的达里安·维尔登,他的灵性权限有48,再配合他36的意志强度与39的精神精度,让其精通许多锡阶术式的高超实力显得无比可信。 至於艾伦自己……很遗憾,他现在连铅阶术式都无法稳定完成。 但这绝不是他属性不够,这一点是被面板数据所证明的。 “想不到我引以为傲的科学知识与逻辑思维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成为我掌握魔法的阻碍……” 艾伦低头看著手中的制式魔杖,有些自嘲地回忆起那个被大车司机送到这个世界的雨夜。 前世的李爻作为985大学的理工科硕士(好吧,本科其实是211的),毕业后因兴趣爱好进入了游戏业界的顶尖大厂之一。 虽说工作中令人想突然大拍桌子怒喊沙幣的事经常发生,但他真的从来没有过英年早逝的期望,可惜……世事无常,就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在入学並理解了这个世界的魔法基础规则后,艾伦本以为自己將凭藉著面板上显示的超高数值以及自己头脑中那对比全世界都降维打击的科学知识瞬间成为全校风云人物。 怎料,他偏偏就是无法稳定施法,至於缘由…… “成败在此一举了。 “只要我推测出的这个结论是正確的……只要我能通过施法將其验证…… “我所有的天赋和知识优势都將瞬间兑现,我將成为比达里安还要惊人的、名副其实的天才。” 艾伦附身捡起一块指节大小的石子,然后平稳举起右手的魔杖,將杖尖部分的微型嵌刻纯晶对准左手托著的石子。 “我如是说……” 在前置词的辅助下,天赋惊人的他立刻毫无阻碍地进入到了灵性激活状態。 嗡……一种並不作用於听觉系统的底噪隨之出现在他的意识中。 这便是魔力。无处不在的、雀跃的、躁动的、等待著被高权限之人所调用的魔力。 据说那些灵性天赋不足(权限低於10)的人,不仅极难进入灵性激活状態,更因为对魔力毫无控制权限、感知不到魔力的雀跃与躁动,从而根本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有没有进入灵性激活状態,后续也无论如何都无法命令魔力完成魔法术式。 紧接著艾伦的右手腕微微发力,带动著魔杖即將开始划出一道小范围的弧线,刚才口中短暂停顿的话语也將要继续。 而就在他將施法过程推进到下一步之前的瞬间,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入学之前、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一天。 …… …… …… “艾伦,”年轻的原素学派教师向著船尾孤独的身影走近。 “不要总是一个人默默发呆,我们马上就到河谷镇了,多和你未来的同学们聊聊天吧。” 索伦,学院里最年轻的教师之一,心中其实还没有完全习惯將自己作为当前群体的主导者,即便他此时就是这艘船上所有新生的负责人。 而这艘船將带著大部分来自河谷镇更上游区域的新生抵达河谷镇的码头,然后再从那个魔法气氛浓郁的小镇一路拾阶而上,最终抵达建在山坡上的学院。 他在航行过程中一直在关注著这批新生——这不是一个困难的工作,因为河谷镇和学院本身就位於瑟兰河的中上游位置,因此比河谷镇更上游的区域要比更下游小得多,入学的新生也就一併更少。 他很容易地发现,在这批新生里最沉默的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那个从索瓦恩来的达里安·维尔登。他的姓氏意味著他出身於索瓦恩的王室,就算他只是偏支的次子也不能当成普通学生来对待。 作为人类文明的核心,南方三国的顶层家族时常將不那么重要的年轻成员派到其他国家的魔法学院去接受教育,索伦明白这並不是一次特例。 他也不想达里安对於莱瑟兰这个伟大国家的魔法学院第一印象是有一位“多事嘮叨的老师”,所以丝毫没有去搭话的想法。 何况那个达里安一直在反覆练习著基础应用术式,看上去根本不会是一个需要被老师特別关照的年轻人。 但艾伦不一样…… 这个更沉默更內向的贵族之子带著一股忧鬱的气质,而索伦大概也猜得到这股忧鬱源自何处—— 他在接艾伦上船时,曾与瑟雷亚家的夫妇交流过。 虽然艾伦持有的入学凭证记录著他远超普通天才的惊人灵性天赋,但受限於意志和精神方面的能力与稳定性,这位新生始终无法稳定施法。 作为莱瑟兰所有日渐衰落但仍能勉强保持体面的土地贵族之一,艾伦的父母这几年也没少请家庭魔法教师来教导和锻炼他,但最终的结果始终不尽如人意。 眼看著整艘船上其余所有新生都至少能稳定施展一个铅阶术式,他感到自己遭受了打击而沉默寡言是件极容易理解的事。 年轻教师抱著这样的想法,蹲下身子与艾伦平视。一头浅棕短髮被河风吹得有些散,深绿色的眼睛里带著不太確定的关切,这张脸年轻到如果不是穿著教师制服,很容易被当成高年级学生。 他的视线在少年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便很快挪向了更轻鬆的方向,期待著少年可以积极融入那一小群正在討论学院生活想像的新生。 “索伦老师……”艾伦先把目光从远处的河面收回到身前的船板,又从这些木头逐渐漂浮著上移到了教师的鼻尖,最后才犹豫著开口。 拒绝別人的提议或者意见对他来说总是很困难的事。 “大家还会做很久的同学,其实也不差这段路上的时间。 “而且瑟兰河两岸的景色很漂亮,这种机会不是每天都有,我想……再看看风景……” 索伦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嘆了口气,然后拍了拍艾伦的肩膀站起身,在脑袋里斟酌了一下用词后轻声说,“那好吧。虽然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但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第一时间和我说。” 隨后这位最多也就二十五六岁的铜阶法师离开了船尾,靴底在木板上踩出节制而轻的脚步声,给艾伦留下了继续独处的空间。 其实艾伦对所谓的风光景色也没有太大兴趣,只算是拿来应付老师的藉口。 他的的確確是不太想现在和同学们开始熟络的。 因为他的心底潜藏著一个从未宣之於口的渴望——如果,如果魔法学院里眾多强大又聪明的教授和老师们能够彻底解决自己在意志方面的困境呢?如果自己能在入学后变成万眾瞩目的天才呢? 十六岁的艾伦·瑟雷亚已经受够了自己这个“高天赋却必然浪费”的头衔,期待著能用一个新的身份在所有人面前亮相。 他將目光从远方的河岸丘陵中收回,看向了自己腰侧的杖鞘。 在这个杖鞘內,是父亲几年前就买给自己的制式魔杖。 虽然在制式魔杖中算是最贵的那一类、杖身中部嵌刻的核心纯晶也品质很高,但还是无法改变这是一根无功无过、並不能与自己完美適配的制式魔杖的现实。 艾伦理解父亲的选择。 家族在魔法界没什么资源,自己的灵性天赋又高到其实也不太需要魔杖,且魔杖这种辅助手段对意志来说毫无作用,所以乾脆先用著制式魔杖是最合適的选择,大不了入学后在河谷镇的魔杖店再挑选自己更適配的魔杖。 作为十二岁就被確认了天赋、四年前就开始接触魔法基础知识的贵族继承人,艾伦无比清楚地知道无论多適配的魔杖都无法改变自己意志脆弱的缺憾。 但在看过许多冒险故事、虚构小说之后,他仍会像期盼有教授能治好自己一样,期待著能找到一根自己“命中注定”的魔杖,而自己在手握那位伙伴时能拥有不再拖后腿的意志。 否则的话,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能锻炼自己的意志。 对於其他拥抱魔法之路的人来说,施法所需的意志就像是肌肉,通过不断的压榨和休息恢復,自然会慢慢提升。 可那位要价很高的生命学派铜阶法师在仔细评估过自己后给出的结论实在有些残酷到令人绝望: 这孩子的意志实在太过脆弱,根本不具备通过锻炼来得到提升的可能,就像已经彻底萎缩的肌肉。如果强行压榨锻炼,只可能导致大脑的生理结构產生损伤。 两年过去了,艾伦今天都还清楚地记得父母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那微微变化的表情。 一阵清凉的河风吹过,艾伦勉强压下了心中这些乱糟糟的思绪。 即將九月的莱瑟兰已经没了盛夏时的难捱酷暑,毕竟这个国家在南方三国中最为靠北,气候上要比最南边的卡萨恩凉爽许多,应该也比索瓦恩更加宜居。 想到这里,他又一次看向了同样独自待在船上角落的达里安。 高挑的个头,像仪式剑一样笔直的背脊,深栗近黑的短髮整齐地拨向一侧,浅灰蓝的眼睛专注地盯著杖尖前方的空气,整个人乾净利落得让人看著就觉得累。 那个新生的自律程度彰显著他远超普通新生的意志水平——毕竟施法次数与灵性激活时间本就是意志能力的最直观表现。 羡慕,甚至是一丝丝的嫉妒……如果那傢伙的意志能力可以稍微分给自己一些该多好。 艾伦不可避免地又开始幻想自己因各种奇遇而解决了意志问题的未来,眼神的焦点渐渐消散於河面上。 …… 半个小时后,当这艘船在河水、风、新生交谈的白噪音中驶过瑟兰河的一个转弯后,远方的河谷镇建筑以及码头就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尽头。 “看!河谷镇就在眼前了!” “好小……我以为大名鼎鼎的河谷镇会比一般镇子大得多。” 那四五个始终在一起聊天的新生有些兴奋地跑到船头,就连艾伦也站起了身子。 他准备稍微靠近同学们一些,毕竟在这种时候还远远地单独待在角落里实在有些不太得体——他甚至觉得掌舵的舵手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都微微带著怜悯,恐怕那傢伙正在猜想自己有什么严重的心理问题。 但就在他走在船尾舵楼甲板连接主甲板的尾楼梯上时,视野余光中的几个黑点吸引了他的注意。 艾伦转过头看向那几个正在变大的黑点,从轮廓上看出了能被称为翅膀的结构。 可那几个生物却绝对不是常见的鸟类……不,根本不可能是任何鸟类。 “索伦老师!”艾伦喊出了自己上船以来的最大音量,“南岸丘陵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朝我们飞过来!” 此时正站在桅杆附近、位於主甲板中部的年轻教师立马反应过来,飞快看了一眼艾伦后直接跑到南侧甲板边缘,盯著那几个更大了的黑点看了两三息。 紧接著,只见他右手斜向下微张,腰侧的杖鞘便自行打开了锁扣和皮搭,鞘中的魔杖极为顺滑地飞入他的手中。 而与这个微型术式同时发生的,则是索伦老师向著所有新生大喊,“大家注意!可能有危险正在靠近!寻找掩护或预备防护术式!” 第2章 最后的施法 那些黑点在艾伦喊出警告后的短短几息之间就逼近到了足以看清轮廓的距离,而它们的轮廓让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困惑。 那是……兽? 沉重的四足躯体、厚实的头颅、覆盖粗硬短毛的肌肉线条。这些特徵属於丘陵区域常见的某些中型猎食兽,任何一本基础魔力生態教材的前几页都会画上它们的素描。 但它们不该有翅膀。 那些翅膀从肩胛上方硬生生地长出来,翼根与躯体的接缝处是一道道暗红色的裂口,凝结著尚未乾透的血痂,每一次振翅都牵动那些裂口微微撕开。 它们的飞行姿態因此极不稳定,沉重的身躯不断下坠,翅膀必须以远超正常频率的速度拍打才能维持高度。 这些东西明显是被人为用魔法扭曲过的魔力生物。 而飞在最前方、体型几乎有一匹马大小的那只,背部竟对称地生长著两对翅膀。主翼宽大,副翼略小,左右完全对称,像是被某个疯狂而邪恶的法师精心设计过。 “风旋成壁,万物不侵!” 索伦的咒语几乎是在艾伦还没来得及从尾楼梯上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就已经完成了。一道旋转的高速气流屏障在主甲板中段凭空展开,將那五六个刚刚聚拢到一起的新生圈护在內。 紧接著他杖尖一压,“霜落此处,足下无依。”甲板南侧边沿迅速凝结出一层薄冰,覆盖了扭曲生物最可能落脚的区域。 迅速完成两次术式施法的年轻教师只稍稍停顿並深吸了一口气,隨即他的魔杖就指向了那只最大的头领。 “冷锋出鞘,循形而追,穿皮断骨。” 隨著他手中魔杖乾脆利落地划出几道彼此独立的弧线且完整咒语从他的口中被喝出,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 河面上丰沛的水汽在杖尖前方凝聚、压缩、成形,数枚半透明的冰风刃从索伦身前射出,拖著冷雾尾跡,在空中划出弧线追向头领。 前两枚切入头领左侧副翼的翼膜,冻裂的碎片向下飘落;第三枚擦过它的肋部,在粗硬毛皮上留下一道白霜覆盖的浅创。 但就在第四枚即將命中时,头领扭动身躯並张开了嘴。 一道明显低於人耳舒適閾值的嗥叫从它喉腔深处涌出,艾伦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好像突然被人用指节用力顶了一下,那种突如其来的钝压让他的思维短暂地打了个趔趄。 他看见索伦的身体微微一僵,第四枚冰刃的轨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偏移,从头领颈侧擦过,什么也没切到。 剩余的冰刃在失去精確锁定后接连偏离,消散在空气中。 灵性层扰动。艾伦在家族私教的课程中读到过这个概念——某些魔力生物能通过天赋的魔力影响手段辅以特定频率的声波干扰周围灵性层的稳定性,从而削弱附近施法者的构想精度。 但知道这个概念对他此刻毫无帮助。 因为头领在完成那声嗥叫后立刻俯衝向索伦,迫使年轻教师不得不全力应对;而那四五只较小的扭曲兽在头领吸引火力的间隙已然散开了。 两只撞上了风壁,被高速气流弹偏后在甲板边沿的冰面上打滑,爪子刨不住光滑的霜层,姿態狼狈。 一只试图从风壁上方越过,被旋转气流卷得翻了个跟头摔回河面。 但有一只绕到了主甲板的后半部分。 它的飞行轨跡从一开始就没有冲向风壁圈护的新生群,而是沿著船舷外侧低空掠过,绕过了索伦的防护范围,然后在尾楼梯正前方的甲板上重重落地。 四足落上甲板的瞬间,它的翅膀立刻收拢贴背,整个姿態从笨拙的飞行切换为流畅的猎食蹲伏——这才是它真正擅长的形態。 它看著艾伦。 艾伦站在尾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距离这只扭曲兽不到四米。 他的手在发抖。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的右手仍然伸向了腰侧的杖鞘,手指摸到了那根制式魔杖熟悉的皮革包裹。 他把它抽了出来。 扭曲兽的后腿肌肉绷紧。 “倾听我言——” 前置词出口的瞬间,灵性激活毫无阻碍地完成了。底噪涌入意识,魔力在周围雀跃等待,一如既往地顺从、一如既往地充沛。 他的灵性天赋从来都不会是问题。 “意凝成壁——” 他选择了所有慌乱想法中唯一一个自己曾经有幸施法成功过、且强度应当足以保护自己的术式。 构想开始成形。一面半透明的念力屏障,一臂宽,一人高,凝聚在他与那只兽之间。他能感觉到魔力的响应,感觉到那个即將成型的结构在他精神中逐渐获得重量—— 扭曲兽扑了过来。 “——近者……” 但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恐惧不是这次术式失败的唯一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意志果然在这一刻承受不住了。 原素学派念动力系,念盾。这个锡阶术式所要求的稳定意志承载像一块他永远举不起的巨石。 他脑海中的恐惧尖嚎著將本就脆弱的意志完全撕成了碎片,而这些连铅阶都无法支撑的意志碎片在魔力交接到来的前一瞬彻底消散为虚无。 构想崩溃。 所有已经聚拢的魔力在失去引导的那一瞬间將巨大的压力倒灌回他的精神,像决堤的洪水涌入一条本就乾涸龟裂的河道。 艾伦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只巨手从身体里猛然拽出。然后揉捏、挤压、最后撕得无比粉碎撒向了天空…… 视野中的一切——甲板、天空、那只扑来的兽、远处索伦的背影……全部在同一瞬间变得极远极淡,像隔著一层不断加厚的浑浊水面。 他听见了什么。爪子撕裂衣物的声音,或者是自己的身体撞上甲板的声音,又或者两者同时。 但疼痛没有传来。什么感觉都没有传来。 “……如果造物主真的存在。 ”如果教廷口中那位花了六天六夜来设计人类的至高存在真的俯瞰著这个世界。 “那为什么要把如此惊人的灵性天赋交给我,却又让我的意志脆弱得如此可笑? ”这份永远无法兑现的天赋……凭什么要我来承受? “如此拙劣而毫无意义的死亡……就是祂对我的设计么?” 艾伦·瑟雷亚意识中的最后一丝光亮,毫无声息地在这个没有答案的质问中熄灭了。 …… 与此同时。 “吾令——退而远之!” 达里安的声音从主甲板后半的另一个方向响起。 一道持续的念动力推力精准地撞上了那只正准备对倒地少年发动第二次撕咬的扭曲兽,將它从艾伦身上推偏了整整两米,兽的四足在甲板上刨出刺耳的刮痕后姿態失衡侧翻。 下一瞬间,索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裂!” 一道极薄的念动力弧刃横切而过,精准命中侧翻中来不及反应的扭曲兽颈部,將身躯与头颅分割开来,使其化作船上的一具尸体。 而在船的上空,那只多出不少伤口的头领发出了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短促嘶鸣,隨后猛然拉高,转向南岸丘陵的方向,在血液滴落中以远超来时的速度逃离了战场。 索伦放弃了追击的念头。 他转过身,脸色在几息之间褪成了近似新纸的苍白,呼吸急促得像是刚从水底浮出来。 他跑向船尾——不,几乎是冲——靴底踩过甲板上的霜层和血跡,在艾伦身边单膝跪下,手指颤抖著探向少年的颈侧。 “艾伦?艾伦!” 少年仰面倒在尾楼梯下方的甲板上,四肢松垮地摊开,鼻下有一缕浅淡的血痕,眼瞳上翻,胸腔没有任何起伏的跡象。 达里安站在三四步之外,魔杖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艾伦的脸上。 他见过这个人在船上的整段航程中始终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也在灵性激活的瞬间感受过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强大而惊人的灵性波动。 可为什么会突然崩溃成这样? 风壁消散后,几名新生跌跌撞撞地从主甲板中部跑来,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被甲板上的兽尸绊了一下,有人开始放声大哭。 索伦的手指仍然压在艾伦颈侧,久到周围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在那根手指下方,一下极微弱的搏动传来。 紧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艾伦的眼皮动了。 他的眼睛在眾人注视下缓缓睁开,瞳孔在陌生的天光中艰难地收缩聚焦。 怎么回事……我没死? 第3章 新生 怎么回事……我没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同时他看见了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年轻男人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深绿色眼睛里全是惊惶与尚未散尽的自责,一只冰凉的手还按在他的颈侧。 紧接著,粗糙木板的纹路、鼻腔里铁锈般的血腥味、远处新生们混乱的哭喊、甲板上尚未融化的霜痕,以及更远处那具头颅分离的扭曲兽尸体,才被逐一塞回他的感官里。 李爻顿时僵在原地。 他明明记得自己死在了雨夜的公路上,那刺眼的车灯、急促的剎车声、胸腔被撞碎的闷响,还有最后那点离谱到让人很想投诉整个世界的念头——这年假才刚开始。 可现在,他躺在一艘木帆船的甲板上,周围围著一群穿著陌生衣服的人,脖子边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用一种失而復得的眼神看著他。 紧接著更庞大的东西涌了出来。 艾伦·瑟雷亚。 十六岁,莱瑟兰没落贵族独子,人类与精灵间的第二代混血儿,灵性天赋惊人,意志却脆弱到近乎残缺,刚刚在一次失败施法中被魔力反噬撕碎了意识。 十六年的记忆像一整座仓库在瞬间完成了交接,所有门牌都贴好了標籤,所有通道都能找到,只要他念头稍微一碰,就能从里面取出对应的信息。 比如眼前这个快要把愧疚写在脸上的年轻教师叫索伦·艾格。 很好。穿越,魔法学院,贵族少爷,刚开局就躺地上,配置相当全面,唯一的问题是售后客服大概率已经下班。 李爻,或者说从这一刻起只能叫艾伦的人,喉咙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索伦老师……” 索伦像是被这个称呼重新拽回现实,猛地吸了口气,“別动,別说话,你刚刚受到了严重反噬。我会带你去学院接受完整检查,听见了吗?” 艾伦很轻地点了下头。 他確实动不了。 精神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四肢软得没有半点力气,胸口与背后还有摔倒后留下的钝痛。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最短时间里接受一个事实:原身死了,活的是他,他现在要把一切都照常演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一张淡金色的极简卡片毫无徵兆地浮现在他的视野中。 【原始记录: 基础属性: 生理强度:37 |灵活性:42 |逻辑:51 |直觉:47 |魅力:48 魔法属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灵性权限:60 |意志强度:8 |精神精度:13】 艾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瞬,卡片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生理强度保持在37,灵活性从42上升到48,逻辑从51飞快跃至73,直觉从47推到56,魅力从48上涨停在54。 魔法属性的变化更加刺眼。 灵性权限从60升至62,只是轻轻一跳;意志强度却从8一路攀升,12,17,24,29,最后稳定在31;精神精度从13迅速跃过20、30、40,最终停在53。 【当前记录: 基础属性: 生理强度:37 |灵活性:48 |逻辑:73 |直觉:56 |魅力:54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62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53】 整个数字变化的过程在现实里大概连三秒都没有。 可对艾伦来说,那三秒长得足够他理解很多东西。 原身的灵性天赋高到惊人,躯体基础也保留了下来;前世自己的逻辑能力、直觉方式、精神稳定性与某些说不清的个人特质,则像一整套新系统接管了旧硬体。 最关键的是,意志强度从8变成了31,精神精度从13变成了53。 原身做梦都触碰不到的门槛,就这样在他眼前被数字轻轻跨了过去。 隨后这块面板顺著艾伦的心意渐渐变淡消失,又在消失后隨时能用一个想法就调出来。 一股隱秘的振奋从心底升起,紧接著就被他强行按住。 甲板上还有尸体,索伦的手还在抖,几个同学看著他的眼神像见证了一场短暂的葬礼,他现在如果露出“我好像起飞了”的表情,那就真的该被拖去做一次精神稳定性检查了。 他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只让自己显得茫然、虚弱、惊魂未定。 “我……没什么大碍。” 索伦显然完全不信这句话,但少年能开口已经足够让他脸上的血色回来一点。 他小心扶起艾伦,让他靠坐在尾楼梯旁,然后迅速安排其他新生远离兽尸,又让船员把那只被念刃斩杀的小怪物用厚布和绳索先包裹起来。 达里安站在几步之外,魔杖已经收回腰侧,目光仍落在艾伦身上,里面带有一种极安静的审视。 …… 船继续向河谷镇靠岸时,甲板上的混乱已经被索伦勉强压了下去。 受惊的新生们聚在一起,偶尔有人偷偷看向艾伦,目光里夹著害怕、同情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好奇。 艾伦靠在船舷旁,儘量少说话,合格地演出了“刚从昏厥中醒来”这个状態,毕竟这具身体確实虚弱到连站起来都费劲,表演难度相当友好。 河谷镇码头很快到了。 瑟兰河在这里放缓,河岸边停著几艘货船与客船,搬运工的喊声、马车轮子的吱呀声、酒馆门口飘来的燉肉香气混在一起,让刚经歷过死亡与穿越的艾伦生出一种极其荒诞的真实感。 索伦半搀著他下船,另一名船员与学院后勤人员一起搬下包裹好的兽尸。 码头往里便是河谷镇的沿河主街,旅店、酒馆、仓储屋与杂货铺依次排开;一条上坡路从主街中段垂直延伸向北,路面铺著浅灰石板,一直通往山坡深处。 两条路交匯的丁字口有一片小广场,本地新生与下游船的新生已经等在那里。 那些人显然早就到了。 与艾伦同行的新生在船上交谈中透露过这种时间差的来源:每年隨下游船入学的新生之间有一种近乎传统的无聊活动——用念动力推动船只稍微加速,从而能早早地在集合点像“学长”一样等待著上游船的同学。 艾伦不得不说这种行为很有青春气息。年轻人有了魔法之后,用来內卷的方式也跟著升级了。 在索伦带著上游船的人抵达小广场时,许多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上游船停靠时那副混乱景象实在太显眼,足够让任何新生闭上嘴看过来。 “索伦?” 一道温和而沉稳的女声从人群前方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女性教师,身形丰腴,深褐色长髮盘在了脑后,棕色眼睛温暖而明亮,圆脸上的笑纹让她看起来很容易亲近。 她快步走向索伦。 艾伦从记忆中没有找到名字,只能判断她大概率也是学院教师。 “塞琳教授。”索伦的声音比平常急促得多,“船在靠岸前遭遇了十分扭曲的飞行生物袭击,有一只趁我疏忽靠近了落单的艾伦,艾伦试图防护时发生了术式崩溃和魔力反噬,他刚刚短暂失去意识,甚至一度……”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塞琳·杜瓦转头看向艾伦,神情隨之严肃起来。 “让我看看。” 索伦立刻扶著艾伦在广场边一条长椅上坐下。 塞琳半蹲在他面前,双手轻轻覆在他手腕与额侧。 她轻声说著,“不用紧张,艾伦,我只检查身体情况,不会触碰你的精神。” 中年女教授激活灵性,完成构想,並念出了咒语,“循形入微,纤毫俱察。” 艾伦感觉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正沿著皮肤向內渗入,像一阵与体温相同的水流扫过肌肉、骨骼、与所有內臟。 那感觉有点古怪,但算不上不適。 索伦站在一旁,呼吸急得连艾伦都能听见。 半分钟后,塞琳收回手,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 “身体没有严重损伤,只有摔倒造成的轻微挫伤,精神力枯竭后的脑力虚弱很明显,但生命状態稳定。”她看向索伦,语气放缓不少,“先让他休息,之后到学院再做记录。” 索伦像被赦免一样鬆了口气。 艾伦適时低声补了一句,“我感觉好多了,教授。” 塞琳回过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有被这句学生式的逞强完全说服。 就在这时,那团被后勤人员搬过的厚布轻轻晃了一下,里面兽尸的翅骨轮廓顶出异常尖锐的形状。 塞琳的视线落过去,停留了片刻。 “那就是袭击你们的生物?” 索伦点头,“其中一只小型个体,头领逃走了。” 塞琳沉默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广场另一侧,几个穿著明显更考究的新生也在看著这里。 为首的少年身材高挑,金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浅蓝眼睛里带著一种张扬的优越感,下巴微微抬著,仿佛整个河谷镇的空气都该主动避开他的衣领。 艾伦不认识他。 但这並不妨碍艾伦在一瞬间看懂那种只有好出身和好资源才能浸泡出来的姿態。 旁边另一个体格壮实、笑容夸张的少年已经先开了口。 “所以,他看起来像刚从葬礼上被抬回来,检查结果却只是有点虚弱?” 那人声音不小,足够让附近几排新生听见了。 金髮少年轻轻瞥了他一眼,像是在提醒隨从別显得太粗俗,隨后才用一种更体面的语气开口:“奥列格,別这样说。瑟雷亚家这些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听说他们为了让继承人进入学院准备了很久。” 艾伦抬起眼。 金髮少年的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唇角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 “只是有些可惜。拥有那么高的灵性天赋,却连紧急防护术式都无法稳定完成,想必对任何家族来说都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广场上的声音低了下去。 “瑟雷亚?”有人小声重复。 “就是那个……高天赋但一直无法施法的贵族继承人?” “你们都听过?” “算是莱瑟兰贵族圈子的一个小谈资吧……也不是很出名。” 原身记忆残存的羞辱感像细针一样刺过胸口。 但艾伦很冷静。 他甚至有余力判断这套话术的结构:先让那个叫奥列格的少年不够体面地说出粗鄙嘲讽,金髮少年自己再用体面语气包装攻击,既能满足优越感,又保留了贵族礼貌外壳。 放到前世职场里,这类人一般会在会议上说“我只提一个小小的建议”。 正当他思考该在继续保持虚弱的同时用哪种策略回击这份嘲弄时,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坡道方向插了进来。 “大家来魔法学院,本来就是为了学习魔法。”那声音清亮又直接。 艾伦和许多新生都转头看去。 一个中等偏高的女孩正从上坡路那边走来,浅麦色皮肤在午前天光里显得很健康,暖栗带红的长髮用皮绳束在颈后,琥珀色眼睛的眼尾微挑,鼻尖略圆,五官柔和却不带半点柔弱感。 她走到人群边缘,视线先落在艾伦身上確认了一下他的状態,隨后转向那个金髮少年。 “如果人人生来就能做白银法师,学院也用不著每年把你们这些新生从各地接来了。” 奥列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金髮少年看著她,语气淡了些,“这位小姐,我只是在表达遗憾。” “那你的遗憾可真响亮。”女孩说,“整个广场都听见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又很快被各自憋回去。 塞琳在这时站起身,温和的脸上笑意仍在,声音却立马就让广场彻底安静下来。 “伊莲,先入队。” 女孩看了艾伦一眼,隨即轻轻点头,走到了上游新生群体的边缘,似乎表明她並不是和这群同学一起坐船来的。 塞琳的视线转向金髮少年。 “雷纳德·克洛赛。” 雷纳德的神情立刻收敛,“杜瓦教授。” “克洛赛家的孩子从小拥有的资源是绝大多数同学难以想像的。优质私教、高端定製魔杖、隨时可用的练习场地,还有足够多的法师替你们纠正每一次错误。”塞琳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资源能让你走得更早,但也同样该让你明白,你没有理由因为其他同学的暂时落后就心生傲慢。” 雷纳德微微低头並抿了抿嘴,“我会记住您的提醒,教授。” 奥列格已经闭上了嘴,甚至主动往后退了半步。 这场小衝突就此偃旗息鼓,艾伦也乐得继续装成不便说话的病號。 他坐在长椅上,感受著原身残留的羞辱逐渐沉下去,然后又感到一点微弱的暖意。 这个世界当然有雷纳德这种人,但也有伊莲和塞琳这种声音。 至少这个魔法学院还不至於在入学前一天就把“公正”踩在脚底下。 教师们重新整队前,广场上的新生被要求清点行李、確认名单。 索伦始终站在艾伦附近並偶尔看向他的脸色,仿佛只要少年再闭眼久过三次呼吸,他就会立刻把人抬走去找塞琳教授。 艾伦只能继续扮演一个乖巧且虚弱的伤员。 过了一会儿,塞琳与索伦走到队伍最前方。 “从这里上坡,穿过林带就是学院外缘。”塞琳扬声说,“请跟紧队伍,不要擅自进入两侧林地。那里的魔力生物大多不会主动靠近道路,但『大多』这个词在魔法生態里绝不意味著足够的保护作用。” 这句提醒让几个刚才还想东张西望的新生立刻老实不少。 队伍开始沿铺石上坡路前行。 河谷镇的喧闹被逐渐甩在身后,路边的店铺从酒馆、旅店变成了魔杖工坊、纯晶零售店和术式材料商铺。 再往上,房屋稀疏,田地退去,深绿色林木从两侧靠近,空气也变得清冷湿润。 艾伦很快感觉到了那种东西——魔力的底噪。 它像远方的潮水般漫上来,又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意识边缘跃动。越往上走,那种底噪越清晰,仿佛整座山坡都在低声呼吸。 一些灵性天赋较高的新生也露出了微妙表情,而天赋较低的人则只觉得空气变得更凉、更乾净。 队伍走过一段坡度变缓的林间路后,前方忽然开阔。 所有新生几乎同时抬起头。 白色建筑群沿南坡层层展开,浅灰近白的石墙在天光下明亮得近乎刺目,深色火山岩山体与深绿林带將它们衬得像嵌在山坡上的珍珠。 尖顶、长廊、拱窗、露台与高低错落的塔楼彼此连接,更高处的建筑半藏在林影与山势间,只露出一线冷白色的轮廓。 艾伦听见身边有人轻轻吸气。 伊莲走在队伍侧前方,像是早已见惯了这副景象,却仍在此刻放慢脚步。 她回头看向这些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新生,眼睛里有一点本地人的骄傲。 “这就是莱瑟兰的魔法学院。”她说,“璀璨的珍珠,纳赛拉。” 艾伦仰头望著那片白色建筑群,胸口那点因死亡和穿越交织出的杂乱情绪悄然被一种更有吸引力的东西轻轻盖住了。 原身的家族姓氏仍在,流言仍在,雷纳德那类人也从来不会消失。 但他拥有著原身从未拥有的31意志强度和53精神精度,拥有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和思维工具,也拥有著一张能够將时刻审视能力的面板。 这一次,他站在完全不同的起点上。 队伍继续向上。 某个转弯处,达里安从队伍中段走过艾伦身侧。 他沉默著,在两人视线相接的一瞬微微停顿。 那双浅灰蓝色眼睛里的东西称不上熟络,最多算是一点被藏在深处的疑惑和兴趣。 隨后达里安继续向前,背脊挺直,步伐稳定。 艾伦望著他的背影,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被原身羡慕嫉妒的天之骄子,已经把自己列为了某种值得长期观察的对象。 第4章 入学晚宴 纳赛拉的白色建筑群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大,先前从林间开阔处看见时,它还像镶嵌在深色山体上的一整片珍珠母;真正走近之后,那些浅灰近白的石墙、拱窗与高低错落的长廊便开始显出数百年使用留下的细微痕跡。 石阶边缘被一代代学生踩得略微发亮,墙根处攀著低矮藤蔓,远处有几只体型很小的灰羽鸟停在尖顶旁,直到新生队伍经过下方时才扑棱著飞走。 学院外缘的接待厅位於南坡下段,白色外墙比远看时更加温润,入口处的深色火山岩地基裸露出一小段,像给整栋建筑压上一条沉重的黑边。 塞琳和索伦把新生带到接待大厅后,几名负责登记的高年级学生立刻迎了上来。 登记流程並不复杂。 姓名,入学通道,隨身行李数量,临时宿舍编號,晚宴集合时间,明日课程安排。 艾伦靠著原身记忆应付这些內容,偶尔在需要签名或確认时点头。 索伦显然还想让他接受更细致的检查,但塞琳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最后只让一名高年级学生给他领路,並嘱咐他晚宴前儘量休息。 宿舍区位於主体建筑群偏下的位置,离教学区和活动长厅都不算远。 带路的高年级学生只把艾伦送到走廊口,便指了指第二扇门,“这里。你的室友已经登记过了,不过人还没到房间。晚宴前半小时会有铃声响起,提醒新生去活动长厅。” 艾伦道过谢,推门进去。 房间比他想像中宽敞一些,两张床分別靠著左右墙壁,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靠窗处有两张书桌,墙上嵌著一盏微光灯。 灯罩里没有火苗,却有一团柔和的浅金色光晕缓慢浮动。 窗外能看见一小段下坡路和更远处的林冠,河谷镇已经被山势挡住了大半,只剩几缕烟气从树影间升起。 艾伦关上了门,让安静包围这个房间。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独处。 他站在房间中央,慢慢吐出一口气。 很好,暂时没有危险的扭曲魔力生物,没有围观群眾,也没有人用“你刚刚死过一次吗”的眼神看他。 他坐到靠左的床边,先把身体的疲惫放到一边,开始快速盘点现状。 第一,他確实穿越成了艾伦·瑟雷亚,並继承了原身记忆。第二,面板真实存在,至少能读取自己的属性变化。第三,原身留下的社会关係相当麻烦,没落贵族、混血儿、父母期待,还有一个“高天赋但无法施法”的標籤。第四,最关键的是,他现在拥有31点意志强度和53点精神精度,这个纸面数据到底处於什么水平他还不確定,但看起来已经很不错了。 原身四年来经歷过的那些清晰而完整的失败经验还在他的记忆里,数量丰富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產生心理阴影。 而他本人却从来没有真正施过一次法。 这就像拿著一堆事故报告去开人生第一辆车,理论上吸取了大量教训,实际一脚油门下去仍然可能撞墙。 艾伦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躺下休息,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两下。 还没等他回应,门外已经传来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如果你正在睡觉,我就当自己没问过。” 艾伦看向门口,“请进。” 然后门被不快不慢地推开,一个身高中等偏矮、体型微圆的少年探头进来。 他有一头沙金色自然卷短髮,蜜糖色圆眼,圆脸和偏圆的鼻头,嘴角天然上扬,看起来像天生就比別人更容易和世界达成和解。 不光手里提著大號的行李箱,肩上还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 这人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下,却用一种与身材不太匹配、格外熟练的姿態把自己和行李一起稳住了。 “看来我没吵醒你。”他把行李放到右侧床边,笑得很自然,“卢卡·海恩,来自瑟兰河下游的城市贝尔契,考核席位入学。以后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大概要一起住上很长时间。” “艾伦·瑟雷亚。”他也简短自我介绍,“我家在上游流域,入学通道是特许席位。” “我知道一点,”卢卡说完立刻摆手,“当然,只是刚才集合时的那一点。你们那艘船出了那么大的事,想装作没听见也挺困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还很沉,但身体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卢卡明显鬆了口气,“我本来还在想,要是室友第一天就被送去医疗塔,我就该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运气了。 “毕竟我的灵性天赋已经够勉强了,再搭配一个住到医疗塔的室友,听起来像某种不太受欢迎的预兆。” 艾伦被他带著坦诚和自嘲的话逗笑了一下。 卢卡见他能笑,整个人立刻放鬆不少,开始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话。 他的家庭来自中下游一座商业城市,家里做附术造物中间商与物流生意,谈不上顶层富贵,但消息渠道比普通人灵通得多。 他自己通过考核席位进学院,家里人高兴得差点把亲戚请来轮流摸他的入学凭证,至於他的灵性天赋低到惊险踩线这件事,他本人讲起来平淡得像在说隔壁麵包房今天少放了半勺糖。 “反正进来了就是进来了。”卢卡把几件衣服塞进柜子,“我父亲说,商人家孩子最重要的本事就是进门。进门之后,哪怕只能站在门边,也比在街上踮脚看窗户强。” 艾伦赞同地点了点头。 卢卡整理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把一只较沉的箱子往书桌下拖。箱角卡住地毯边缘,他用力一拉,整个人跟著向后晃了一下。 艾伦顺手扶了他一把。 两人的手腕皮肤在那一瞬间碰到一起。 突然,那块淡金色的面板无声浮现在了艾伦视野中的卢卡身边。 【基础属性: 生理强度:43 |灵活性:52 |逻辑:50 |直觉:42 |魅力:49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13 |意志强度:22 |精神精度:24】 艾伦只停顿了一瞬,便自然地鬆开手,同时也没让自己脸上出现什么惊讶的表情。 他看向那块渐渐变淡的面板,將上面最重要的三个魔法属性数据记了下来。 卢卡毫无察觉,还在拍自己的衣袖,“谢谢。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不適合走体能优势路线的证据,搬个箱子都能被地毯袭击。” “对了,”他终於把箱子塞好,转头说道,“今晚有入学晚宴,地点在活动长厅。明天才会正式开课。你要是头还疼,最好在晚宴前睡一会儿,因为院长每年的讲话据说都不短。” 艾伦看了看窗外逐渐偏斜的光线,决定听从这个很符合现实利益的建议。 “你说的有道理。” …… 入学晚宴前半小时,走廊里响起提醒新生集合的铃声。 艾伦短暂睡了一觉,醒来时头痛缓和不少。 卢卡已经换好学院新生制服,正在对著角落的全身镜试图把自己的捲髮压下去,但那几撮头髮显然拥有独立意志,压下左边,右边就翘起来。 “算了。”卢卡最后放弃,“反正教授们应该不会因为髮型就看不惯一个新生。” 两人离开宿舍,跟隨走廊里的人流前往活动长厅。 纳赛拉的內部魔法感与外部截然不同。 外部建筑看上去古老、明亮、克制,內部却处处藏著功能性的奇异细节:走廊有些转角明明从外面看没有那么长,走进去却能容纳三四列新生並行;墙边的微光灯会在人靠近时略微变亮;一扇关闭的侧门上浮著淡淡的界限纹路,像有透明丝线在门缝处交织。 活动长厅位於主体建筑群中段,门很高,进入之后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 长厅两侧排列著数排长桌,尽头有一处略高的教职席,白色石柱支撑著拱顶,拱顶上有著简洁的浅色纹饰。 许多新生已经坐下,各处低声交谈匯成一片克制的嗡鸣。 艾伦跟著卢卡找到位置时,第一次在同一个空间里看见了几乎全部同届数百个新生。 趾高气昂的雷纳德坐在靠近前排的一张桌旁,身边仍有奥列格以及几个穿著用料考究的少年少女;伊莲在另一侧,正和几个河谷镇附近的本地新生说话;达里安独自坐在偏侧的位置,面前只放著一杯清水,周围留出一圈微妙的空白。 没有人主动去打扰他。 艾伦对此並不意外。索瓦恩王室偏支的身份足够让人好奇,也足够让人谨慎,而达里安本人又没有释放任何欢迎靠近的信號。 他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礼仪剑一样坐在那儿,存在感鲜明,却很难让人生起拔剑出鞘的兴趣和胆量。 伊莲恰好在这时回头,看见艾伦后微微一顿,隨即端著杯子换到了他们附近。 “你看起来比下午好多了。”她先看了看艾伦的脸色,“索伦老师刚才在教职席旁边还往这边看了好几次。你之前和索伦老师认识?” 艾伦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索伦站在一位陌生女教授身侧,目光在新生席间扫过,扫到他这里时停了半息才挪开。 “我之前並不认识索伦老师。”艾伦收回目光,“他大概只是把今天的事全都看作是自己的责任。” “他上午的脸色確实嚇人。”伊莲说,“我在镇上见过不少学院老师,索伦老师算是很容易紧张的那一类,但像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 卢卡在旁边很自然地接话,“这说明我的室友很受教师关注,听起来值得庆祝。” 伊莲看向他。 卢卡立刻自我介绍,“卢卡·海恩,艾伦的室友,下游来的,天赋勉强过线的幸运儿。” “伊莲·柯林。”女孩点头,“河谷镇本地人。” “那太好了。”卢卡眼睛亮了一点,“以后如果有人想知道哪家魔杖工坊靠谱,哪家酒馆会往汤里兑太多水,我们可以向你请教吗?” “可以,但我只保证前半句。”伊莲说,“后半句如果被酒馆老板听见,我会说是你自己判断出来的。” 几句交谈让艾伦的神经更轻鬆了些。 或许在这个介於高中和大学之间的学院里与一群青春期少男少女打交道也不会是太折磨人的事。 就在这时,长厅前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一位老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上教职席中央。 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僂,银白长发鬆散束在颈后,清瘦面容上有很多皱纹,灰色眼睛在显出鬆弛的眼皮下仍然明亮锐利。 他没像艾伦预想的那样开口讲话,而是先从腰侧取出魔杖,像隨手拨开一层看不见的帘幕那样,轻轻向上一抬。 没有前置词,没有术式咒语。 甚至没有足以被称为施法姿势的完整动作。 但整个活动长厅却就此开始变化。 拱形的浅色石顶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揉开,坚硬石料在无声中舒展、上升、分层,原本平整的纹饰化作一圈圈细密的螺旋纹,隨后又沿著中心向外铺开,变成某种近似贝壳內壁的曲面。 柔和的珠白光泽从那些曲面深处泛起,像月光被碾碎后洒进了石头里。 紧接著,长厅两侧的石柱开始改变形態。 它们在魔力支配下缓慢重塑。柱身向內生长出细密的肋状纹路,顶端则分化成一层层轻薄的拱枝,彼此交错,支撑起一片仿佛由石与光共同构成的穹顶。 桌面上的普通烛台也隨之下沉,金属底座化成流动般的细线,沿桌缘游走,最终凝成一枚枚悬浮在长桌上方的微小光珠。光珠內部有细小纹路缓慢旋转,照得餐具边缘泛起柔和亮色。 许多新生发出了试图压低又无法完全压住的惊嘆。 就连艾伦也忘了眨眼。 想必这就是高阶变化学派法师的施法了。 没有燥热的火球或者耀眼的爆炸,却能悄无声息地让一整个长厅在短短十几息內从普通宴会建筑变成了仿佛置身巨大珍珠母內部的奇观。 更离谱的是,所有承重结构都在变化,但所有桌椅与人却没有受到半点干扰。 这简直像是用魔法当场做了一次新建模的影视级实时渲染,还顺便把物理引擎调试到完全听话。 老人终於放下魔杖,微微笑了一下。 “欢迎你们来到纳赛拉。” 长厅立刻安静下来。 “我是奥古斯特·莫里昂,纳赛拉魔法学院的现任院长。按照传统,我应当在诸位入学的第一场晚宴上说一些欢迎的话,也说一些你们以后会在课堂上听到很多遍的基础常识。” 他声音温和,语速適中,音量恰好能清晰送到长厅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却丝毫不让最近的学生觉得吵闹。 “首先要祝贺你们。你们是少数能够感知魔力、命令魔力,並有资格学习如何改变世界的人。无论你们是来自王室旁支、贵族家庭、商人宅邸、河谷镇街巷,还是来自更远地方的普通屋檐之下,从今天开始,学院评价你们的第一標准只有一个……” 老人停顿半息。 “施法表现。” 艾伦注意到教职席上有几个人神情保持原样,但坐姿似乎比刚才更端正了些。 “家族能帮你们早早起步,財富能为你们准备更好的魔杖,过往教育能让某些人先走几步。”莫里昂院长继续说道,“但在这里,天赋必须转化为能力,能力必须接受验证。纳赛拉存在的理由,正是帮助你们完成这个转化。” 他抬起手,身后珠白色穹顶上浮现出三枚缓慢旋转的光环。 “魔法学习的第一层框架,是三个维度。灵性天赋,意志,精神精度。” 第一枚光环亮起。 “灵性天赋先於一切,几乎只由出生决定。有人天然能听见更远处的潮声,有人必须站得很近才能听见一点迴响。” 第二枚光环亮起。 “意志是一种与天赋有关,但可以训练的能力。对意志的训练必然要包含疲惫、枯竭、恢復,然后再次进入灵性激活,这是你们未来四年会反覆经歷的事。” 第三枚光环亮起。 “精神精度同样是你们永远不该放弃提升的能力。知识、逻辑、观察、练习,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跡。” 艾伦听得非常专注。 这些內容他已经从原身记忆与自己的理解中知道了不少,但由一位大概率已经成为白银阶的法师院长在入学晚宴上讲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原身记忆里的魔法知识像有些散乱的工具箱,而莫里昂院长正在把標籤贴到每一个格子上。 “第二层框架,是七大学派。” 穹顶上的三枚光环散开,变成七道顏色很浅的符號。 “原素,变化,生命,这是基础三学派,覆盖最广,跨度最大。界限与灵语更加专精,通常从锡阶开始真正展开。附术与净化高度特化,前者將魔法固化於物,后者处理暗灵与灵性污染,它们会在你们拥有更坚实基础后向合適者开放。” 长桌旁有新生悄悄挺直背,大概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未来站在某个学派顶端的样子。 “你们第一年不急著选择主修。一年级只有通识教育,二年级再作决定。过早宣称自己属於某个学派,常常只说明你还不了解其他道路。” 卢卡在艾伦旁边轻轻地吸了口气,似乎被这句话戳中了某种提前准备过的计划。 “第三层框架,是术式以及法师的等阶。” 七道符號重新化作一列阶梯般的光字。 “铅、锡、铁、铜、水银、白银、黄金。” 最后那个词出现时,长厅里的气氛发生了轻微变化。 黄金。 即便对刚入学的新生来说,这个词也天然带著某种让人抬头的引力。 “铁阶,是你们从纳赛拉毕业的最低门槛。铜阶,是魔法界的中坚力量。水银阶,是高阶法师的门槛。白银阶,是足以影响一国局势的战略力量。”莫里昂院长微笑著看向那些年轻面孔, “至於黄金,它目前仍停留在理论层面。无人真正展现过黄金术式,也无人能確切描述黄金术式该拥有怎样的形態或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靠后位置有个新生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嘀咕,“我敢肯定院长每年都会说接下来的那句话。” 周围几个人也憋著笑。 莫里昂院长像完全没听见,仍然温和地说道:“但学院总要对年轻人保留一点奢望。或许在你们之中,会有人能让这个理论中的等阶真正显现於世界。” 艾伦望著穹顶上的“黄金”光字,心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若在今天之前听见这句话,原身大概只会感觉遥远到近乎残酷。 可现在,艾伦知道自己与原身有著截然不同的能力基础。 黄金术式到底是什么,他毫无头绪。 但作为一个穿越者,总该允许自己在刚走进魔法学院的第一天,就对无人登顶的至高巔峰產生一点不太讲逻辑的期待。 “最后,回答一个很多新生在入学前都会问的问题。”莫里昂院长轻轻挥杖,穹顶上的光字散去,“为什么是十六岁?” 长厅里有人抬起头。 “因为绝大多数灵性天赋的显露需要时间,最晚记录通常在十三四岁。学院需要確认所有潜在法师已被识別,也需要你们拥有最基础的世界认知。高效学习魔法的前提是能理解变化、因果、结构、生命、边界、语言与社会运转。 “幼童可以背诵咒语,却很难完成可靠构想。” 他看向新生席,灰色眼睛里带著一点笑意。 “这一点,你们会在以后的课堂上亲身体验。” “此外,纳赛拉感谢莱瑟兰王室长期维护学院独立权利,感谢诸位捐赠家族对研究与教学的支持,也感谢教廷在净化学派与灵性安全事务上承担的责任。” 莫里昂院长结束讲话后,长厅响起热烈的掌声。 隨后,一位黑髮男人从教职席一侧起身。 他四十余岁,中等身材,体態笔直,黑髮短而齐整,面部稜角分明,深灰近黑的眼睛里几乎没有多余情绪。 他走到中央时,长厅里刚因院长讲话结束而鬆动的气氛明显收束了一点。 莫里昂院长侧身介绍,“这位是马蒂亚斯·格雷教授,净化学派首席,也是教廷驻学院代表。” 格雷教授没有展示什么术式,更直接略过了寒暄。 “诸位。”他的声音无比稳定,却隱约藏有一丝锋芒,像一把被擦乾净后放回鞘中的短刃,“魔法是造物主经精灵之手传递给人类的礼物。你们拥有灵性天赋,意味著你们也承担著正確使用这份礼物的责任。” 艾伦感觉伊莲旁边某个女生的手指轻轻收紧了杯沿。 “精灵曾给这个世界带来深痛灾难,也曾在造物主安排下完成传递魔法的使命。教廷称他们为顽劣的长子,称人类为真正的宠儿,这並非宣扬仇恨,只是铁一样的事实。” 此时长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光珠轻微流转的声音。 “学院教导你们如何施法,净化学派提醒你们为何施法。愿诸位在学习中保持敬畏,尤其是身上流有精灵血脉的学生,请记住恩赐从何处来,也记住灵性污染从何处起。” 说完,他略微頷首,回到了座位。 简短而犀利的讲话。 短到许多新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组织出明確反应。 可艾伦的情绪已经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原身听过的那些故事。 故事里精灵常常被描绘成残暴、傲慢、终被造物主拋弃的长子;也想起母亲偶尔在谈及教廷时那种轻微的忧虑。她是第一代混血儿,寿命、天赋与血脉都更接近精灵,却生活在一个会用平静语气提醒她“记住恩赐来源”的社会里。 隨后艾伦用余光看见侧前方一个陌生女孩垂下了眼。 他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的耳廓轮廓明显比普通人更细长,发色在光下带著淡淡冷调。 还有那一瞬间的低头,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三国中的魔法学院都不允许纯血的精灵入学,那么异族特徵如此明显的女孩必然是第一代混血儿。 晚宴终於在这种微妙沉默后开始。 食物由附术推车送上长桌,银色餐盘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沿桌面轻轻滑行,停在每一段人群前方。 卢卡很努力地把气氛往轻鬆方向拉拽,开始评价某道烤肉的香料配比,猜测学院食堂是否每天都有这种水平,伊莲偶尔补充一句足够本地化的判断,比如“晚宴水平不能当日常参考”,或者“如果明天早餐也有这个品质的黄油,那说明今年预算確实不错”。 艾伦也配合著聊了几句。 但格雷教授的话仍留在他脑子里。 晚宴散场时,穹顶与石柱在莫里昂院长离席前恢復原状。变化过程依旧无声、流畅、精妙,仿佛奇观只是长厅短暂做过的一个梦。 回宿舍的路上,卢卡压低声音说,“院长比我想像中有趣,格雷教授比我想像中可怕。” 艾伦看了他一眼。 “我父亲和教廷的人打过交道。”卢卡解释,“他说他们讲话常常让人挑不出错,但听完之后总觉得自己欠了他们什么。” “至於纳赛拉,”卢卡又看向走廊尽头,“我听说学院一直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但王室要法师,寡头要人才,教廷要净化学派的位置,谁都不会真的鬆手。院长刚才感谢三方时,我总觉得他像在同时安抚三位脾气不好的债主。” 艾伦笑了下,“听起来你父亲的確很擅长做生意。” “他会高兴听见这句话。”卢卡说,“不过他也会提醒我,最好別在刚入学第一天就评价院长和教廷代表。所以,刚才那些话只存在於我们宿舍门口到这个走廊转角之间。” 两人回到房间后,卢卡很快去洗漱。艾伦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微光灯投上去的淡金色光晕。 脑海里一会儿是长厅被重塑成珍珠母般奇观的画面,一会儿是穹顶上那个“黄金”光字,一会儿又是格雷教授平静说出“顽劣的长子”时,长厅里那些微妙低头或沉默的瞬间。 明天就要正式开课了。 他將第一次正式尝试施法。 紧张当然有。 但在紧张之下,还有一点越来越清晰、绝对无从反驳的兴奋。 第5章 第一节课 天亮透了没多久,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新生。 艾伦端著餐盘在卢卡对面坐下,而那位室友正用一种近乎钻研的眼神打量著手里的麵包片。 “你昨晚听见伊莲说的话了吧?”卢卡把麵包举到眼前,“她说要是今天早餐也有这个品质的黄油,就说明今年学院的预算確实不错。” 艾伦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块顏色匀净、边缘还凝著冷气水珠的黄油。 “看来今年预算確实不错。” “我也是这么想的。”卢卡心满意足地把黄油抹开,“能在新生还没正式上课的时候就捨得上这种黄油,至少说明学院没打算在吃的上头亏待我们。” 艾伦没忍住笑了一下。 两人吃完早餐,隨著人流往大课教室走。 清晨的学院和昨夜截然不同。昨晚被院长用一手变化术式彻底改换过模样的活动长厅此刻安静地空著,早已恢復成寻常的拱顶与石柱。天光落在白色石墙上,把数百年来被无数只手和脚磨出的浅淡痕跡照得分明。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朝同一个方向匯聚。 从昨天进入学院到今早,艾伦已经对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大致心里有数了。 全年级两三百名新生在入学时被分进了六个训练组,每组四十人上下。分组的依据並不神秘:先让各组学生的灵性天赋儘量分配均匀,再照顾宿舍区位的远近,至於登记顺序,只算个聊胜於无的次要参考。 说到底,训练组只是个图调度方便的標籤。没有班主任,没有集体积分,更没有人会因为自己被分进第几组而生出哪怕一丝归属感。 艾伦对此倒是乐见其成——他实在不太想在穿越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就被拉去围成一圈做破冰自我介绍。 在课程安排上,第一周的前三天稍微特殊些。 这三天的上午由三位基础学派的首席轮流授课,每次两个训练组合併到一间大教室里听。三天轮换下来,六个组的新生正好都能完整听过原素、变化、生命三位首席各一节大课。 教室能容下上百人,阶梯状的座席层层向上铺开,最前方是一方宽大的讲台。艾伦和卢卡走进去时座位已经坐了大半,说话声都压得很低,搅在一起像一锅將沸未沸的水。 艾伦扫了一眼,在靠前的位置看见了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髮。 雷纳德·克洛赛。他身边照例跟著奥列格还有那几个少年少女。看来这两个训练组合併之后,他被分进了和自己同一场大课里。 两人找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教室前方的侧门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一位中年女性法师走了进来,教室里残存的说话声立刻退得乾乾净净。 艾伦一眼认出了她,正是昨晚晚宴上站在索伦身侧的那位他叫不出名字的女教授。 她五十岁上下,身形高挑清瘦,银灰色短髮梳得整整齐齐,一身教师长袍没有半点褶皱。 她走到讲台后站定,浅灰色的眼睛从最低一排座席一直扫到最高一排,那目光本身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每个人的坐姿都向上扶正了几分。 “我是维罗妮卡·塞尔,原素学派首席。”她不带任何寒暄铺垫地开口,“第一周前三天的上午,你们会依次见到三位学派首席。今天是我。 “在你们急著想知道自己能放出多大的火球之前,”她说,“先得弄明白三件事。这三件事决定了你们四年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法师,甚至决定了你们能不能从纳赛拉毕业。” 讲台后方的墙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三行浅色的光字。 “第一,灵性天赋。”维罗妮卡的声音清楚送到教室每个角落,看起来这种极为科学高效的发声方式几乎是每个资深教师都掌握的能力,“它决定你能以多大的权限去调动魔力。它先於一切,几乎完全由你出生的那一刻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座席间扫过。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为此得意,也有人为此沮丧。我的建议是,两种情绪都儘早收起来。天赋是你们唯一没法靠努力改变的东西,把心思花在它上面,是这座学院里最不划算的买卖。” 底下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第二,意志。 “它决定你能让灵性激活维持多久、你多次施法的潜力,决定你的命令能覆盖多大范围的魔力,很大程度上也直接影响你最终术式效果的强弱。和天赋相反,意志可以训练,也必须训练。” 艾伦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意志。这正是原身用尽四年也没能推动分毫的那堵墙,也正是他穿越之后,被那块面板悄无声息改写过的数字。 “第三,精神精度。” 讲台上的银灰短髮教师抬手指了指第三行光字。 “它决定你的构想能细致到什么程度,能以多快的速度完成。你们读过的书,你们的逻辑,你们观察世界的方式,你们练过的每一次施法,都会沉淀在这里。” 她说到这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冷淡的笑意。 “聪明的人確实占些便宜,精神精度往往更高。但我教了快三十年魔法,见过太多聪明却始终平庸的法师,也见过资质普通却走得很远的人。经验和练习能补上天赋的差距,有时还绰绰有余。所以——” 她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全场。 “別拿自己读过几本书的小聪明当回事。在这间教室里,它最多算个起步的积淀。 “接下来,是这三件事真正交匯的地方——施法构想。” 维罗妮卡的语速慢了下来, “施法的本质,是用你的灵性去命令周围的魔力,把你想像中的画面变成现实。而这个『想像』,就是构想。它是施法里最要紧的一环,也是最私密的一环,这世上几乎找不出两个构想完全相同的法师。”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虚划了一道弧。 “构想越完整,越细致,最后落成的术式效果就越好。你要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发生』的整个过程清清楚楚地走一遍,走得越细,魔力就越听话。” 艾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为现代穿越者量身打造的专属外掛。 维罗妮卡像是没注意到底下某个学生骤然绷紧的神情,继续往下讲。 “还有一件事,关係到你们的安全。”她的语气沉了些,“构想的时候,脑子里一旦混进了和魔法无关的杂念,术式就会出问题。杂念少还好说,只是效果会出现部分偏差;可如果杂念太多,构想会直接中断。 “轻一些的中断不过是让你承受一点精神压力,退出激活状態歇一会儿就好。但极少数时候,”她顿了顿,“后果会严重得多。” 那双锐利的浅灰眼睛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一眼艾伦。 如果索伦和这位首席教授平时联繫较多,那昨天船上发生的事可能已经被索伦告诉她了。艾伦如此猜测,他找不出原素首席第一天就对自己多加关注的第二个理由。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以记住一条:当你察觉到自己的构想里掺进了太多杂念,与其硬撑著把它完成,不如主动、有准备地停下施法,退出激活。这样你要承受的压力会小得多。” 艾伦想起了原身在船上的最后一瞬。恐惧灌进构想、意志崩溃、精神反噬,然后是一段连记忆都不愿回放的黑暗。 如果原身当时懂得维罗妮卡此刻讲的这条原则,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念头一闪而过,他没让它停留太久。 接下来维罗妮卡讲到了魔杖。 “魔杖能微弱地抬高你的灵性天赋,也能帮你集中精神。”她说,“杖身中段嵌著的那颗主纯晶能在过滤少量杂念的同时提升你灵性与灵性层之间的亲和性;杖尖那颗小的,则是术式真正放出去的埠,可以想像成你最终朝魔力大喊命令时的传令兵。 “但它最无法言说的地方在材料。每个法师適配的杖体材料都不一样,这件事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也没有任何外部手段能提前测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亲手握住它,进入灵性激活,去仔细感受。 “有些材料对你来说顺手得像天生长在手心里,有些则彆扭得反而不如你空著手施法。 “学院配发的制式杖用的都是对大多数人不好不坏的中性材料,但绝不能代表你的上限。河谷镇有好几家魔杖工坊,往后你们可以自己一根根握过去,找到自己真正適合的材料,再考虑定製。” 艾伦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侧的杖鞘。 原身曾经把“找到一根命中注定的魔杖”当成最后的指望,幻想著握住它的那一刻,自己脆弱的意志就能奇蹟般地被强化。 可惜魔杖再合手,也只跟灵性和精度沾边,对意志毫无办法。这一点原身自己早就听过无数遍,只是从来不肯信。 魔杖之后的主要教学內容是咒语。 “咒语分两部分。”维罗妮卡说,“前半截是前置词,纯粹用来帮你激活自己的灵性,怎么顺口怎么来,没有任何硬性要求。熟练的法师基本都能省掉它,只在情绪不稳、没把握一次激活成功的时候,才会重新念出来保个险。 “后半截才是真正约束构想的部分。它的作用是给你脑子里那套复杂的构想匹配好並做確认,再用语言把整道命令最终锁定下来。” 她最后提到了施法姿势。 “姿势是用来协调你的身体和精神的。和构想一样,每个人的姿势都会有细微的不同。尤其是那些构想方式偏离標准很远的法师,他们施法时的姿势看上去可能完全像是另一个术式。这没什么问题。能稳定、高效地施展术式,才是这座学院最认可的標准。” 讲到这里,维罗妮卡话锋一转。 “现在我说一件你们今天就用得上的事。 “魔法用的是你周围一定范围內的魔力。”她说,“当一片区域里同时施法的人太多,而每个人的灵性不同、构想命令也不同,这些命令就会在魔力里互相打架,最后谁的术式都做不准,严重的还会出危险。” 她抬手指了指整间教室。 “就拿这么一间能坐上百人的屋子来说。如果有二十个以上的新生,或者五个以上的成熟法师同时施法,魔力就会出现轻度的紊乱。如果有五十个新生一起放术式——”她顿了一下,“那就会搅出一团谁都没构想过的、危险的扭曲魔法。” 底下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 “所以,”维罗妮卡说,“学院中魔法的学习从一开始就被拆成了两半。一半是在这样的教室里讲理论,绝不让你们一起动手;另一半,是去空旷得多的训练场实操,让你们分批次来。在理论课上,最多也只允许极少数学生单独做施法展示。 “今天下午,你们要在训练场上进行第一次正经的施法练习实践。”她接著说,“我先把下午会用到的两个术式,外加一个勉强算得上术式的小东西教给你们。” 她先讲了一个名为聚光的原素术式,一个几乎所有新生第一周都能学会的铅阶术式:把周围散射的光线匯拢起来,凝成一道亮度可调的光柱,咒语只有一个“明”字。 接著是念弹,同样是铅阶,对拳头以下的小物体施加一记瞬间的念动力,把它弹开,咒语也只有一个“去”字。 最后那个“勉强算术式的小东西”,是让魔杖从杖鞘里自行飞进掌心的微型念动力技巧。艾伦昨天在船上见过,索伦召出魔杖时用的就是它,杖身从鞘里极顺滑地飞进了掌心。如果非要给这个术式定咒语,那一个“来”字就够了。 但对於绝大多数法师甚至是学院学生来说,魔杖飞来这个技巧都是要以无杖无咒施法为標准的。 维罗妮卡把这三样东西的標准构想、標准咒语和標准姿势逐一拆解了一遍,台下不少新生听得连连点头,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了下午的训练场上。 “但是,”维罗妮卡放下手,“我刚说过,这间屋子里你们不能真的施法。” 教室里有人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过,”她话头一转,“有一件事你们现在就能练习,而且也应该练。 “只要你们不真正完成构想、不確认向魔力发出命令,就不会引起任何衝突。”她说,“所以,你们可以在这里反覆练习灵性激活本身,怎么进入、怎么维持、怎么干净利落地退出。练得越多就越熟练,你们的意志也会跟著一点点变强。” 她特意叮嘱了一句。 “但要有分寸。別一上来就把意志全榨乾,否则下午的训练场你们就只能坐在边上看別人放术式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跃跃欲试的骚动。 维罗妮卡抬手压了压,等所有人安静,才放缓语速描述起新生该如何捕捉那种感觉。 “对你们大多数人来说,刚开始进入激活会很费力。”她说,“念出你们的前置词,然后试著去『听』。就像一直待在一间封死的隔音房里,忽然有人替你推开了一条窗缝。外头那些一直都在、你却从没留意过的声音,会一下子涌进来。那种『噪音』灌进意识的感觉就是魔力。捕捉到它,你就进入了灵性激活状態。 “你们也可以想像自己的脑袋里装著一个小小的方盒子,然后有种来自心灵的力量扯开了这些盒子外面的封绳,將组成盒子的纸板向四周拉开。 “当然,还有一种非常原始、但几乎每个人觉醒灵性天赋时都经歷过的方法——强烈的情绪。 “总之,如何激活並没有一个绝对正確的方式,我相信你们能进入纳赛拉也肯定不会在这一步停滯太久。 “现在,开始吧。” 教室里顿时乱成一片。 两个训练组、约莫八十名新生,几乎在同一时间念出了五花八门的前置词。“听从我命……”“尊我之令……”“我心所向……”各式各样的句子高低错落地响起,乱糟糟地混作一团。 有人念完一遍毫无反应,皱著眉又念第二遍;有人脸涨得通红,显然连那条窗缝的边都没摸到;也有少数几个很快沉静下来,露出捕捉到了什么的专注神情。 艾伦闭上眼,按著原身的习惯,在心里念出了那句用了四年的前置词。 倾听我言。 灵性激活几乎一瞬间完成了。那道窗缝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窗缝,更像是一整堵墙都被抽走后留下的敞口。 底噪轰然灌满了他的意识,四下里的魔力翻涌著、簇拥著,密密麻麻地候在那里等他调遣。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在船上那样急著往下推进任何构想。他只是停在激活状態里,安安静静地维持著。 这本该是再轻鬆不过的事。可就在他维持的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先后落到了自己身上。 讲台上的维罗妮卡,目光在一张张或涨红或紧绷的脸上慢慢扫过,本是在例行巡视。可扫到中段偏后一个位置时,她停住了。 那个深灰发色的少年安静地坐著,闭著眼,神情鬆弛得近乎隨意。可从他那个方向漫出来的灵性波动沉稳、清晰,强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维罗妮卡当然知道他是谁。昨天傍晚,索伦把那桩航船遇袭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她听。 可此刻她眼前这个少年,激活灵性毫不费力,维持得纹丝不动。十秒,二十秒,半分钟过去,他依旧停在激活状態里,连一丝鬆动都没有。 要知道,能不能长时间维持灵性激活,本就是意志强弱最直接的体现之一。 一分钟。 教室里大半新生早已因为意志吃紧退了出来,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而那个据说意志脆弱到无可救药的少年,还稳稳地维持著,仿佛这件事对他毫不费力。 维罗妮卡没有出声打断,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而在靠前的位置,雷纳德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灵性天赋在新生里算得上中上,敏锐到足以感觉到斜后方那股不寻常的波动。他回过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艾伦身上。 雷纳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入学前他就听说过瑟雷亚家那位“高天赋废物”的传闻,昨天在码头广场上,他还借著这桩传闻体面地奚落过对方几句。一个连紧急防护都放不出来、意志脆弱得像个笑话的废物——这是他给艾伦下的定论。 可现在,那个废物正用一种他这间教室里少有人能比的稳定度维持著灵性激活。 意志,恰恰是那个废物本该最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雷纳德盯著看了几息,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別开了脸。不知道是把这归结成了某种侥倖,还是乾脆懒得深想。 而处在这一切中心的艾伦,虽然对周围这些目光大致心里有数,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维持了一分多钟后,他按维罗妮卡教的法子逆向操作,平稳地退出了激活状態。 意志强度31。这个数字此刻给他的体感,是维持一分钟激活之后精神只是微微发沉,远谈不上吃力。 看看周围那一片揉太阳穴、长出气的同学,他大概確实站在了新生意志水平的上游。 只有一件小事让他略微在意。 刚才默念“倾听我言”那四个字时,灵性激活虽然顺利完成了,过程里却始终有一丝说不清的微弱滯涩感,像穿上一双尺码差了半號的鞋。 他想起维罗妮卡讲过的话:前置词怎么顺口怎么来,没有任何硬性要求,全看自己用著最不彆扭。 “倾听我言”是原身用了四年的句子。可他不是原身。 艾伦在心里默默换了几个句子掂量。 他不太喜欢那些把姿態放得过低的说法,也不喜欢把魔力当做奴隶一样呼来喝去的词句。他想要的,是一种更接近“陈述”的语气——就好像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一件事,而这个世界就理应照办。 几个句子在舌尖上滚过,最后他选定了一个: 我如是说。 他没有立刻再试,毕竟维罗妮卡刚提醒过別把意志榨乾,下午的训练场才是真正要紧的地方。但艾伦已经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悄悄记成了自己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上午的大课接近了尾声。 维罗妮卡留下一句“下午你们两组训练场的指导教师是其他老师,他们之前也负责把你们从莱瑟兰各处接来,想必有些人已经见过他们了”,便利落地离开了教室。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起身,议论声重新涨了起来,话题大半绕著下午第一次正经施法打转。 艾伦和卢卡也开始隨著人流往外走。 第6章 传闻与练习 走廊里的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聊著刚才课上的內容,有人在比划著名灵性激活时的感觉,有人在低声念自己的前置词试图找到更顺口的版本。 卢卡走在艾伦旁边,沉默了一小段路后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刚才在教室里,我灵性激活起来很勉强,维持也只不到二十秒。” 他的语气倒没有多沮丧,“维罗妮卡教授说天赋是唯一没法靠努力改变的东西,把心思花在上面最不划算——道理我都懂,但看著你那种毫不费力的样子,还是会有一点点羡慕。” 艾伦看了他一眼。 卢卡的表情確实只有一点点羡慕,剩下的全是一种务实的接受。 “不过话说回来,”卢卡话锋一转,“你的意志和传闻里完全对不上。上午你维持了一分多钟,大多数人早就退出来揉脑袋了。” 他侧过头看著艾伦,蜜糖色的圆眼里带著真诚的好奇。 “你在船上到底为什么会晕过去?如果你的意志真有那么强,念盾就算没放出来,也不至於反噬到失去意识吧?” 艾伦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问的是卢卡而且来得这么直接。 他斟酌了几息。 “我自己也不太確定。“他说,“但如果非要猜的话……可能是那次濒死的经历本身逼出了某种潜力。” 卢卡眨了眨眼,“你是说,被嚇得差点死掉之后,意志反而变强了?” “大概是这样。”艾伦点头,隨即又想到什么,补了一句,“但我绝对不建议任何人去尝试復现这个过程。那种体验非常可怕,而且没人能保证每次都能醒过来。”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了不少。 万一卢卡哪天脑子一热觉得“既然濒死能激发潜力那我也试试好了”,后果不堪设想。虽然以卢卡的性格大概率不会,但防患於未然总归没错。 卢卡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连忙摆手,“放心,我对自己的小命还是很珍惜的。” 两人走进食堂时,午间的喧闹已经铺满了整个空间。 长桌上摆著热气腾腾的燉菜、烤肉和麵包篮,银色餐盘在桌面上缓缓滑行,偶尔在某个学生面前停下。 艾伦端著自己的餐盘找到位置坐下,卢卡在对面落座,两人刚开始吃饭,一道陌生的声音就从侧面插了进来。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艾伦抬头。 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孩已经端著餐盘站在了他旁边,一头利落的棕色短髮,眼睛很亮,嘴角带著一种让人觉得她隨时都在收集什么的微笑。 没等艾伦回答,她就已经坐下了。 “我叫菲娜·洛赛尔,第五组的。”她把餐盘放好,稍有些快地开口,“我提前几天来了学院,也错过了昨天集合点的那些事。但今天早上我已经从至少四个人嘴里听到了不同版本的故事,所以我想,不如直接来问当事人。” 卢卡看了艾伦一眼,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说“你看,来了”。 菲娜的目光落在艾伦身上,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上游船遇袭的事,你能跟我说说吗?尤其是那些扭曲生物具体长什么样,还有索伦老师的实战表现。我听说他用了一个铜阶术式?” 艾伦放下叉子,简单描述了一下船上的情况。 “听起来索伦老师反应很快。”菲娜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铜阶法师对付几只扭曲生物应该绰绰有余,但那个头领能扰动灵性层就有点麻烦了。” “確实。”艾伦说,“索伦老师后面几枚冰刃的轨跡明显偏了,头领趁机俯衝反扑,牵制住了他。” “然后你就……”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艾伦平静地接上,“等我醒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所以其实我也不比其他新生多知道什么。” 菲娜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最终没有追问。 “那你听说达里安·维尔登今天上午的事了吗?”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的兴趣明显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艾伦摇头。他和达里安分在不同的训练组合併场次,上午並没有同堂。 “第一组和第二组今天上午听的是变化学派首席的课。”菲娜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压低的幅度恰好能让周围两三个人也听见,“据说首席教授在课上点名让达里安做施法展示。” 卢卡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显然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达里安走上讲台,”菲娜继续说,“先是用变化术式把手里的魔杖变成了一把剑。据在场的人说,那把剑的刃口锋利到反射出寒光,然后他直接切下了讲台木桌的一角。” 卢卡差点被麵包噎住。 “切完之后,”菲娜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他用手將那个切掉的角按回原位,无杖对著那个桌子施法,桌角就那么长了回去,完好如初。然后他就回座位了。” 艾伦沉默了一瞬。 “变化首席怎么评价的?”他问。 “说他的水平几乎达到锡阶巔峰,放在二年级学生里也算上游。”菲娜回忆著,“然后號召所有新生以他为榜样。” 卢卡终於把那口麵包咽下去,“锡阶巔峰……我们才入学第一天。” 菲娜耸了耸肩,“他出身索瓦恩王室,从小有最好的私教,本身天赋好像也很高,这种起点不算太意外。” 她说完这句后,忽然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对了,艾伦,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艾伦看著她。 “你觉得那些扭曲生物,有没有可能跟帷幕教派有关?” 这个词从菲娜嘴里说出来时带著一种刻意的神秘感,像是她特意攒了一路才在这个时机拋出来。 但艾伦的反应让她明显愣了一下。 “帷幕教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困惑,“这是什么?” 菲娜眨了眨眼,大概没料到对方会完全没听过。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她坦诚地说,“我家在首都开旅馆,来来往往住过不少法师。有几次我听到客人压低声音提过这个名字,说是一群跟暗灵和灵性层污染有紧密关係的危险法师,算是魔法世界里的……反派团体?” 她用了一个不太確定的词。 “所以我就想,那些被人为扭曲的魔力生物,会不会跟这种组织有关。” 艾伦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 “我不觉得。”他说,“那个头领確实有一种能扰动灵性层的手段,但那更像是某种天赋的魔力影响能力,在场的人並没有感受到教廷所说的那种情绪极端化或者思维混乱——至少我没有,其他新生应该也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如果真有暗灵相关的隱患,索伦老师应该会第一时间联繫净化学派做检查。我自己的判断是,那些怪物更像是单纯的血肉层面的扭曲,跟灵性污染关係不大。” 菲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对这个回答比较满意,或者说至少收集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好吧,那可能是我想多了。”她站起身端起餐盘,“谢谢你,艾伦。以后有什么有趣的事记得告诉我,我也会把我听到的好玩消息分享给你们。” 说完她就端著盘子走了,步伐轻快,像一只刚从花丛里采完蜜的鸟。 卢卡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回头看著艾伦。 “这位菲娜小姐,”他评价道,“大概是那种天生就该做情报贩子的人。” “至少她很坦诚。”艾伦说,“没有假装自己不是来打听消息的。” “这倒是。”卢卡想了想,“而且她的消息来源看起来確实广。达里安上午的事我们完全不知道,她已经拿到了完整版本。” 艾伦点头,把最后一口燉菜吃完。 达里安·维尔登,锡阶巔峰。 上午在教室里维持灵性激活一分多钟確实让他確认了意志方面的优势,但那只是施法的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下午的训练场上——他必须完成一次完整的施法构想,让魔力响应他的命令,把想像变成现实。 两人收拾好餐盘离开食堂,沿著走廊往宿舍方向走。回到宿舍后,艾伦推开窗户,但正午的空气闷热而静止,连一丝风都没有。 阳光从窗口直直地照进来,把书桌上的木纹晒得微微发烫。 卢卡从自己床底下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长方体的盒子,大约两个巴掌並排那么长,表面是深棕色的木质外壳,边角包著薄铜片。 他把盒子放到窗台上,按下侧面一个凸起的小铜钮。 一阵低沉的嗡鸣响起,隨后窗外的空气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开始源源不断地从盒子的一端涌入、从另一端吹进房间里。 虽然吹进来的空气谈不上凉爽,但流动起来的气流让整个房间的闷热感立刻消退了不少。 艾伦看著那个正在稳定工作的盒子,有些好奇。 “附术造物?” “对。”卢卡拍了拍盒子的木壳,“不需要会魔法就能用,按一下开,再按一下关。里面搭载的纯晶能支撑很久,我从家里带来的时候父亲说至少够用两个学期,到时候拿去河谷镇坡道区的店里换一块新的就行。” 他说著,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条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同的附术造物对纯晶的消耗差別很大。”卢卡坐到床边,语气自然地切换成了那种耳濡目染的讲解模式,“像这种吹风盒子,效果简单,製作完成后就能自发地从周围环境吸收魔力来维持运转,纯晶的损耗极慢。但复杂一些的造物,比如那种能主动释放防护效果的饰品,每次生效都要额外消耗搭载的纯晶,用一段时间就得更换。” 艾伦点了点头,同时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和原身记忆中零散的相关知识对照整理。 “说起来,”他看著窗台上那个嗡嗡作响的盒子,“纯晶到底是什么?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把它和魔力混为一谈了。” “你说得对。”卢卡的眼睛亮了一点,显然这个话题戳中了他的兴趣,“纯晶和魔力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魔力弥散在世界各处,是实现魔法效果的能量来源;纯晶则是秩序与规则的承载器和放大器。” 他伸手指了指艾伦腰侧的杖鞘。 “魔杖上的纯晶就是利用这一点——主纯晶帮你的灵性与灵性层之间建立更稳定的共鸣通道,杖尖纯晶把你的构想信號聚焦成定向输出。但真正完成魔法效果的,始终是周围的魔力。纯晶自己没法產生任何魔法效果。” “所以附术造物的原理也是一样?”艾伦问。 “对。附术法师把术式效果固化在物体上,纯晶在其中充当规则的锚点,让那个被固化的效果能够持续地从环境中调用魔力来维持自身。”卢卡摊了摊手,“当然,製作过程本身就需要消耗纯晶,这也是为什么附术造物的价格永远降不下来。” 艾伦听完,心里对这个世界的魔法工业逻辑又清晰了几分。 纯晶是规则载体,魔力是能量来源,两者配合才能实现持久的魔法效果。这个框架和前世某些物理模型有著微妙的相似性——纯晶像是电路中的晶片,魔力像是电流,晶片定义了电流该怎么走,但没有电流晶片什么也做不了。 “你是不是早就决定好二年级要主修附术学派了?”艾伦问。 卢卡大方地点头,“我的灵性天赋註定了我在战斗方向走不远,但附术学派对天赋的要求相对宽容一些,更看重精度和耐心。而且我家本来就做附术造物的中间商生意,如果我自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附术法师,就已经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他说完又好奇地看向艾伦,“你呢?对哪个学派比较有想法?” 艾伦想了想。 他没法说自己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完成过一次施法,对任何学派的实际体验都是零。原身倒是在家族私教的指导下接触过基础三学派的入门术式,但根本无法稳定施法,谈不上什么偏好。 “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和接触才能確定。”他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毕竟维罗妮卡教授也说了,过早宣称自己属於某个学派,常常只说明你还不了解其他道路。” 卢卡笑了笑,“听起来很稳妥。” 两人在宿舍里休息了一会儿,等到下午的时间差不多了,便关掉吹风盒子,拿上魔杖出了门。 …… 下午的练习场位於学院外缘的坡脚平地,是一片被低矮石墙围起来的开阔草地,面积足够数十个人同时活动而不至於互相干扰。 艾伦和卢卡到的时候,同组的其他新生已经陆续聚集在场地边缘。 他很快注意到一件事——下午的练习实践课是单个训练组进行的,场地上只有他们这一组的四十几人,雷纳德那群人並不在。 而站在场地中央等待他们的教师,果然是索伦。 其实上午维罗妮卡教授说出那句话时,艾伦就已经隱约猜到了。 索伦今天的状態比昨天好了不少,脸色恢復了正常,站姿也不像昨天那样隨时准备衝过来扶人。 “下午的目標很简单。”他年轻的声音清楚而平稳,“上午维罗妮卡教授教过你们三样东西:魔杖飞来、念弹、聚光。今天下午我们就练这三个。” 他环视了一圈新生。 “我不要求所有人今天就能掌握全部三个术式,但经过一下午的训练后,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有明显的进步。” 隨后他让所有人先短暂地激活灵性再退出来,找回施法的感觉。 艾伦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如是说”。 灵性激活瞬间完成,底噪涌入,魔力在周围雀跃等待。 他维持了几息便平稳退出。新的前置词比“倾听我言”顺畅得多,那种差半號鞋的滯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契合。 索伦点了点头,“很好,大家都能顺利激活。接下来我们从魔杖飞来开始。” 他让新生们把魔杖放回杖鞘但不扣搭扣,然后抽出十个人到场地中央,让他们依次尝试用念动力將魔杖从鞘中召入掌心。 第一组十人的表现参差不齐。 有几个显然在入学前就练过,魔杖从杖鞘里飞出的轨跡流畅而稳定,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地递到掌心;也有人的魔杖飞得歪歪扭扭,中途还打了个转,最后勉强拍进手里的姿態与其说是“召唤“不如说是“抓住“。 但至少所有人都一次完成了。 艾伦站在场地边缘观察著他们的施法过程,同时在心里开始打磨自己一会儿该怎么构想。 魔杖飞来。本质上就是对一根六七十厘米长的木质杆状物施加念动力,让它从杖鞘中飞出,沿一条弧线运动到掌心,最终以杖柄朝下的姿態稳稳落入握持位置。 听起来很简单。 但艾伦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拆解这个过程了。 魔杖的重心在哪里?考虑到主纯晶嵌在中部、杖尖纯晶在前端,重心应该略偏前。那么施加念动力时的作用点应该在重心附近还是在尾端?如果在重心附近,杖体会平移但不旋转;如果在尾端,会產生力矩导致旋转——但最终需要杖柄朝下落入手中,所以中途必须有一个翻转的过程…… 翻转的角速度该是多少?从杖鞘到掌心的距离大约半米,飞行时间大概零点几秒,那么翻转需要在这个时间窗口內精確完成一百八十度…… 不对,还要考虑空气阻力对细长杆状物的影响,虽然很小但如果构想里不包含这个变量,最终效果会不会出现偏差? 还有,念动力的衰减曲线是什么样的?是恆力还是隨距离递减?如果是递减的,那初始施加的力就需要更大以补偿后段的衰减…… 这些念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个方程还没理清楚,下一个变量就已经冒了出来。 第二组十人被叫到了场地中央。卢卡在这一组里。 艾伦暂时把脑子里那团越来越复杂的计算按下,看向卢卡。 十个人依次尝试。大部分人顺利完成,魔杖或快或慢地飞入掌心。 卢卡是第七个。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前置词,然后將注意力投向腰侧的杖鞘。 魔杖动了。但动得很犹豫,像一条被惊醒的蛇,先是歪歪斜斜地探出鞘口,然后在半空中失去方向感,啪嗒一声掉在了草地上。 旁边另一个女生也遭遇了同样的结果。 卢卡毫不扭捏地笑了笑,弯腰把魔杖捡起来塞回杖鞘,然后立刻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魔杖的轨跡虽然仍有些歪扭,但至少完整地飞到了他手里,虽然落入掌心时的角度有点彆扭,他不得不调整了一下握持姿势。 那个女生也在第二次时勉强完成了。 索伦点头表示认可,让第二组退回边缘。 第三组、第四组依次上场。艾伦没有太仔细看,他的注意力重新被脑子里那些方程和变量拽了回去。 他试图简化模型——忽略空气阻力,假设念动力为恆力,只考虑重心位置和翻转角速度……但即便简化之后,从起点到终点的完整运动方程仍然包含至少七八个需要精確定义的参数。 而且他隱约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见过的那些成功施法的同学,他们的构想里真的包含这么多参数吗? 显然不可能。 他们大概只是想著“魔杖飞到我手里”,然后魔力就照办了。 可他做不到那么粗糙。他的大脑拒绝接受一个没有完整物理解释的过程,就像一个强迫症患者无法容忍书架上有一本书歪了零点五度。 第四组结束后,场地上只剩下包括艾伦在內的四五个人。 索伦看向他们,“最后一组,请到中央来。” 艾伦站起身走过去。 他注意到索伦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那里面有关切,也有一点刻意的克制——年轻教师显然是故意把他留到最后一组的,大概是为了让他多观察下同学们的施法。 艾伦朝索伦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无声的感谢。 然后他把魔杖放回杖鞘,鬆开搭扣,站定。 深呼吸。 “我如是说。” 灵性激活完成,底噪涌入。 他开始构想。 一根六十五厘米长的木质杆状物,重心偏前约三厘米,当前静止於腰侧杖鞘內,目標位置为右手掌心,杖柄朝下。 念动力作用点设定在重心位置,初始方向为斜上方四十五度……不对,四十五度的话到达掌心高度时水平速度还剩余,需要一个制动分量…… 那就分两段,第一段斜向上加速脱离杖鞘,第二段水平减速同时施加力矩使杖体翻转一百八十度…… 力矩的大小取决於杖体的转动惯量,转动惯量等於质量乘以…… 杖鞘里的魔杖开始颤抖。 它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像是被两只方向相反的手同时拽著,每上升一厘米都伴隨著剧烈的抖动。 艾伦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脑子里的方程越来越多,一个变量的调整会牵动另外三个参数的连锁变化,而每一个新冒出来的疑问都在构想中製造杂念—— 这个力到底该作用在底部还是顶部? 曲线中间这个拐点的曲率半径该取多少? 翻转的角加速度如果不均匀,落入掌心时的末速度会不会太大导致握不住? 杂念像野草一样疯长,构想的清晰度急剧下降。 他想起维罗妮卡上午说的话“当你察觉到构想里掺进了太多杂念,不如主动停下来”。 艾伦咬了咬牙,主动中断了施法。 魔杖失去支撑,啪嗒一声掉在草地上。 周围安静了一瞬。 其他四个新生都已经一次完成了魔杖飞来,此刻正带著不同程度的疑惑看著他。 他们上午都亲眼见过艾伦维持灵性激活超过一分钟的表现,那种强度和稳定度在整间教室里都属於顶尖。可现在,这个灵性天赋和意志都远超常人的傢伙,连一个最基础的微型术式都完成不了。 没有人出声嘲笑,但那些困惑的目光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不舒服了。 艾伦的耳尖微微发红,这让他作为第二代混血儿本来不太明显的略尖耳朵更显眼了一些。 他平稳呼吸,直接对著地上的魔杖再次施法。 这一次他换了策略,前半段只构想魔杖垂直上升,没有弧线,没有翻转,就是单纯的直线向上。 魔杖应声而起,乾脆利落,毫无颤抖。 直线运动的构想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一个方向、一个初始大於重力然后衰减到与重力相同的力、一个距离,三个参数就能完整描述。 魔杖升到与他胸口平齐的高度,稳稳悬停。 到这里为止一切完美。 但接下来他需要让魔杖翻转九十度,同时沿弧线飞入掌心。 他开始构想翻转——力矩作用点、角速度变化率、同时叠加水平位移分量…… 魔杖再次剧烈颤抖起来。 不行。 艾伦在杂念彻底淹没构想之前主动停止了施法,同时伸手接住了失去悬浮力的魔杖。 至少这次他有准备,没让它再掉到地上。 但魔杖飞来这个术式仍然没有被完成。 索伦走近了两步,轻声说,“艾伦,没关係。我们先进入下一个术式的练习,念弹。” 艾伦点了点头,把魔杖握在手里,走回场地边缘。 索伦挥动魔杖,从教师袍的口袋里飞出了十个边长几厘米的木质立方块,在他周围缓缓悬浮旋转。 “这些方块就是练习念弹的目標物。”索伦说,“用方块而不用球,是因为方块掉地上不会滚走,比较好捡。” 几个新生笑了一声。 “回忆一下上午维罗妮卡教授对念弹的教学,对拳头以下的物体施加一记瞬间的念动力衝击,把它弹开。咒语是『去』。” 他让方块们分散落到草地各处,然后还是十人一组开始分批练习。 艾伦坐在草地上,看著那些静静躺在地面上的木质方块,眉头紧锁。 他想不通。 他的构想比任何一个同学都要精细得多。他能精確定义力的方向、大小、作用时间、作用点,能计算出物体在受力后的完整运动轨跡,能预测末速度和落点。 这种精度是任何一个本土法师都不可能达到的。 如果维罗妮卡教授所说,“构想越完整,越细致,最后落成的术式效果就越好”,是真的,为什么自己反而无法完成施法? 艾伦望著远处那些正在练习念弹的同学——有人把方块弹飞了三四米远,有人只让它滚动了几厘米,有人方向歪了弹到了旁边同学脚边引起一阵笑声。 他们都能完成施法。 而自己,一个灵性权限62、意志强度31、精神精度53的穿越者,坐在草地上,连一个铅阶术式都放不出来。 第7章 思考 那份困惑很快就消失了大半。 因为轮到他练念弹时,他十分顺利地成功了。 索伦让分批上场的新生对著草地上散落的木块施法,艾伦几乎是抱著“反正也会失败”的心態站到一块木块前的。可前置词一出口、念头一压,那块边长几厘米的木方就乾脆利落地飞了出去,在草地上弹了两下停住。 因为念弹的构想简单到近乎粗暴。 他只需要想像一个虚构力在某一瞬间作用於木块,隨后木块脱离接触,沿一条拋物线飞出去。一个力,一个方向,一段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飞行。这是前世物理课本最前面几页就讲完的平拋运动,简单到他那颗总想刨根问底的脑袋根本找不到可以深究的缝隙。 正因为找不到缝隙,他反而放手了。 魔力顺著那个清晰乾净的构想响应过来,木块“嗖”地飞出六七米。他甚至能凭著自己超高的灵性天赋和位於上游的意志水平,精细地调整每一次的初速度和拋射角,让木块落进自己预先算好的位置。连著五六次,弹无虚发。 索伦在旁边看了两眼,露出“这才对嘛”的神情。 可艾伦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念弹能快速掌握,靠的全是原身留下的高灵性天赋,再加上穿越后涨上来的那点意志。说白了,他此刻做的事和场上隨便哪个本土新生没什么两样——大家都想著“把木块弹出去”,然后魔力把这变成现实。 他前世好歹也是个能把游戏数值表算到小数点后三位的人,如今握著一根魔杖站在异世界的草地上,依靠的却只是原身这具身体自带的基础,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更让他不甘的是,这种与本土法师的勉强持平只在念弹这种简单到极点的术式里才成立。构想稍微复杂一点,他那套精密的大脑立刻就开始添乱,魔杖飞来就是现成的反面教材。 至於聚光,那就更让他头疼了。 上午维罗妮卡教聚光时讲得很清楚:要构想杖尖周围的一片领域能把射入的光线吸收、聚拢一部分,再让这些被聚起来的光从杖尖前方射出去,咒语是“明”。这本该是个最入门的照明术式,几乎所有新生第一周都能学会。 艾伦的脑子却立刻卡死在了“吸收光”三个字上。 光怎么吸收?光沿直线传播,要让它拐弯、匯聚成平行光束,那得靠折射。可周围全是空气,凭什么会折射?要折射就得有介质,介质得有折射率、有形状、有角度—— 於是他的构想里凭空冒出一片片透明的折光介质,悬在魔杖和身体四周,像一堆没架好的镜片,各自从不同角度把一个球形范围里的光线往杖尖前面折。 结果可想而知。 绝大多数尝试连半点光都没聚起来。唯一一次最接近成功的,是他把魔杖斜指向地面的时候,那些被生硬掰过来的光线竟真的匯到了草地上的一个点上。然后那撮草“滋啦”一声冒了烟,焦黑了一小片,差点就这么烧起来。 艾伦练的是铅阶聚光,一个本该比蜡烛还安全的照明术式,却硬是被他练出了聚焦灼烧的架势。周围几个新生和索伦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变了,像是在琢磨这位到底是在练聚光,还是在偷偷研发什么以光伤人的新术式。 就是在那之后,索伦走过来,问他聚光的构想到底卡在了哪里。 艾伦也没藏著,老实说自己实在没法理解“把周围的光吸进来、再从杖尖放出去”这个过程,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又复杂又奇怪。 索伦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一个人会卡在这么简单的地方。 “吸光有什么难理解的?”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就把周围的光想像成烟,能看见轮廓的那种烟。然后魔杖像张开嘴,用力一吸,把那些光烟都吸进来,最后再从杖尖前面吐出去。就这么简单。” 艾伦一脸茫然地看著他。 “可是老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光是沿直线传播的,怎么能像烟一样被吸过来呢?” 索伦被他问得笑出了声。 “光確实喜欢走直线,这点没错。”年轻教师的语气里带著点过来人的轻鬆,“可魔力能改变光的性质啊。你在构想里让光能像烟一样被吸进来,它就能像烟一样被吸进来,魔力就是这么神奇。你別去管它『凭什么』,你让它成为什么样,它就能成为什么样。” 艾伦怔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套追根究底的思路往索伦说的方向掰过去,去想一团能看见轮廓的光烟,被杖尖大口吸入,再吐出来。 “明。” 奇蹟般地,周围的光线真的微微暗了一瞬,一束明显亮过环境的光柱从杖尖前方亮了起来。 成了。 可几乎在术式成形的同一刻,他大脑里那个被强行按住的疑问又翻涌了上来——光到底是怎么像烟一样被吸进来又吐出去的,这违背物理…… 念头一乱,维持光柱的构想立刻跟著抖起来。周围的光和杖尖的光柱开始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没撑过三息就彻底散掉了。 艾伦盯著重新归於平常的杖尖,沉默了下来。 他离那个答案明明已经那么近了。索伦递给他的那把钥匙就插在锁孔里,他甚至已经听见了锁舌转动半圈的声音,可他偏偏没法把它彻底拧到底。 他到底是接受了太久的系统化科学教育,想要完全以本土法师的思维方式去思考和想像几乎没有可能。 而此刻,下午的练习课已经到了尾声。 索伦拍了拍手,让大家停下手里的活,把魔杖收好。日头偏西,整片练习场的草地上遍布著长长的影子,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场地边缘聚拢,又陆陆续续地朝坡上的方向走。 卢卡凑到艾伦身边,难得没急著说话,大概是看出他这一下午过得不太痛快。 就在艾伦也准备走的时候,索伦叫住了他,连带著把卢卡也一起留了下来。 “艾伦,今天辛苦了。”年轻教师的措辞斟酌得很小心,“你的情况毕竟有些特殊,別太急著这几天把全部术式都彻底掌握。慢慢来。” 艾伦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对念弹、聚光这种最简单的术式,他只要肯多练,总能强迫自己用本土法师那套思路去构想,凑出个差不太多的效果来。 可那种凑合远远到不了他想要的地方。他要的是把脑子里这一整套科学知识彻底和魔法接上,让构想的精度反过来餵给术式,让魔法效果因此水涨船高,把穿越者的思维彻底兑换成一项谁也比不了的独门优势。 今天的念弹和聚光,不过是让他更清楚地看见了那道还横在面前、迟迟没能跨过去的坎。 索伦顿了顿,似乎才说到这次叫住他的正题。 “还有件事,我想你大概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年轻教师的语气慎重了些,“关於你的那些传闻,从昨天起就在学院里有所传播,但大家多少还算知趣,没当著你的面议论,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 他看著艾伦。 “船上你晕过去的那会儿,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艾伦心里一动,“什么事?” “那只绕过我防护、扑向你的扭曲生物,”索伦的声音低了些,“是达里安·维尔登先用念推把它推开的。他推偏了那一下,我才腾得出手,一记念刃解决了它。要不是他出手及时,那东西的爪子……可能已经撕开你的喉咙了。” 艾伦怔住了。 原身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一段。他在念盾崩溃的那一瞬就失去了意识,对之后甲板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所以严格说来,”索伦继续道,“达里安算是救了你一命。不过他自己倒像是压根没这回事一样,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停了一下,给出建议。 “我觉得,你至少该当面跟他道个谢。”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有点意外。以达里安那种和谁都隔著一层、看谁都像隔著一段距离的性子,居然会在那种混乱里专门分神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同学?而且救完之后还半个字都不提,仿佛那只是顺手挪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老师说得对。”他最终点了头,“我会去谢他的。” 索伦像是鬆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早点回去休息,便转身一挥魔杖,把散落在场地各处的木块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艾伦和卢卡这才一道往宿舍区走。 离晚餐还有一小段空閒,两人想著先回宿舍歇会儿。刚拐进宿舍区域那条铺著石板的內道,迎面就碰上了伊莲和她的室友,看样子也是刚从另一边的训练场练完回来。 “今天是正式的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伊莲先开了口。 卢卡半点没替自己遮掩的意思,咧嘴一笑。 “我们俩的施法都还有点不稳。”他大大方方地说,“不过好歹都能放出点东西来,没让人怀疑我们是走后门混进学院的。” 伊莲笑了笑。她的目光在两人腰侧的杖鞘上扫过,那两根魔杖的样式一看就知道是学院配发或自家採买的制式杖,规规矩矩又毫无特色。 “周末有空吗?”她说,“我带你们去河谷镇一趟。坡道区有家魔杖工坊我很熟,店老板的女儿是我朋友。你们可以去试试材料,先找找有什么更適配的,为以后定製魔杖的时候做些准备。” 艾伦和卢卡对视一眼,都没什么不答应的理由。 “那就麻烦你了。”艾伦说。 卢卡更是直接,“求之不得,我正愁著不知道该往哪儿打听这种事。” 应下了这次邀请,艾伦想起一件事。 “对了,学院不是规定只有周末才能离校吗?”他问,“我看今天才周一,下午课一结束,好多人就往坡下的入口那边走了。” 伊莲一听就乐了,像是听到了某种外地人才会有的天真问题。 “规定是这么写的,可没人真按字面去管。”她解释道,“只要你去的是河谷镇这种安全地方,巡查的教职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拦也拦得不痛不痒。偶尔会逮几个,那也是挑那些闹得太张扬的,逮著了顶多罚点义务勤务,清清训练场、整整图书馆,不算什么大事。” 艾伦瞭然地点头。这倒和原身记忆里那种“学院规矩森严”的想像对不太上,看来纸面上的条文和实际执行之间,总是隔著一层莱瑟兰人惯有的务实。 临要分开时,他又多问了一句。 “你跟达里安·维尔登是一个训练组的吧?” 伊莲点头承认。 “知道他住哪间宿舍吗?”艾伦问,“我有点事想找他。” 伊莲想了想,摇头,“同组归同组,可我还真不清楚他住哪儿。”她环顾了一圈,正好瞥见不远处一个同组的男生,便抬手招呼,让艾伦过去问问那人。 艾伦快走几步追上去,那男生倒是知道,报了达里安宿舍所在的楼层和门牌號。 他记下,回头跟卢卡说自己得去趟达里安那儿,让卢卡先回宿舍。 卢卡也不多问,挥挥手自己走了。 …… 达里安的宿舍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 艾伦走到那扇门前,下意识地伸手理了理衣领。要他主动登门去向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人道谢,多少还是有些彆扭。 他抬起手,正要敲门。 一声嗤笑从身后插了进来。 艾伦回过头,看见雷纳德和奥列格正从走廊另一头慢悠悠地踱过来。看那架势,两人多半也住在这条走廊上的某间宿舍。 “这不是下午连魔杖飞来和聚光都练不明白的那位『天才』么?”雷纳德的下巴照例微微抬著,话里的轻慢毫不收敛,“怎么,听说达里安是连首席都亲口夸过的真正天才,特意跑来哭著抱人家的大腿,求他教你两手魔法秘诀?” 艾伦心里冷笑了一下。 下午训练场上的事,雷纳德这么快就知道得一清二楚,看来自己那个训练组里准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这条走廊上没什么別的人。雷纳德把那股压在场面话底下的傲慢和鄙夷彻底放了出来。既然如此,艾伦也懒得再端著了,决定回敬几句。 “说实话,”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原本真心以为克洛赛家年轻一代的教养会更好一些……哦对,是我忘了,像你们这样才拿到贵族头衔没多少年的商业寡头,多半比较缺乏家族史,平日里又忙著赚钱,在家教这方面有些缺憾倒也实属正常。” 雷纳德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区区瑟雷亚,一个只能从地里刨吃食的破落土地贵族,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要不是你那帮祖先替你挣来一个特许席位,你家现在恐怕得把银餐具都卖了才交得起纳赛拉的学费!別以为走了大运、在意志上有了点长进就真能把自己当天才了。在魔法世界里,你这种人註定只能是个没人记得住名字的无名之辈。” 艾伦半点没有动气,反倒和煦地笑了笑。 “可我现在不就得到了克洛赛少爷您这样如饥似渴的关注与在意么?”他说,“这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 雷纳德一时语塞,瞪著眼睛咬著牙,僵在原地半天接不上话。 就在这时候,那扇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达里安站在门口,浅灰蓝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平平扫过一圈,说出了一句听不出什么起伏的质问。 “你们为什么在我宿舍门口吵架?” 第8章 第六感? 雷纳德最先调整过来。他的表情在达里安出现的瞬间就完成了一次快速切换——从被艾伦噎住的恼怒变成了某种介於矜持和亲近之间的微笑。 “达里安,”他的语气立刻柔和了不少,“没什么大事,只是路过碰见了这位瑟雷亚同学,隨便聊了两句。” 艾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隨便聊了两句,好一个轻描淡写。 “是啊,”他接过话头,语气轻鬆得像在抱怨今天食堂的汤咸了点,“克洛赛同学主动来和我打招呼,我受宠若惊之余就多聊了几句,可能声音稍微大了点,抱歉打扰到你了。” 雷纳德的眼角抽了一下,但在达里安面前他显然不打算继续纠缠。 奥列格倒是白了艾伦一眼,那种“你小子等著”的眼神毫不掩饰。 “达里安,”雷纳德又看向门口的人,声音里多了一层恰到好处的关切,“以你的身份,还是少和这种人来往比较好。” 说完他便转过身,带著奥列格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背影还在勉强维持著一种“我是主动离开而非被赶走”的体面节奏。 艾伦目送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把注意力完全转回达里安。 对方仍然靠在门框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意味,大概是在判断艾伦到底是来找他的,还是纯粹因为和雷纳德吵架才恰好出现在这扇门前。 “我是来找你的。”艾伦索性直说了,“和那两位的偶遇纯属意外。” 达里安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没有开口问他来做什么。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从刚才和雷纳德过招时的轻佻里退出来,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索伦老师今天告诉了我一件事。”他看著达里安的眼睛,“船上我晕过去之后,是你用念推把那只生物推开的,索伦老师才来得及补上那一刀。”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你出手,我大概已经死在那艘船上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艾伦发现自己的情绪比预想中更复杂一些。毕竟严格来说,死在船上的是原来的艾伦·瑟雷亚,而他是在那之后才接管了这具身体。 但从外部视角来看,如果达里安没有推开那只兽,这具身体被撕开喉咙,那他李爻穿越过来也只会穿进一具尸体里。 所以这份感谢是真实的,没有任何需要表演的成分。 “谢谢你。”他说。 “那是我应该做的。”达里安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何况你遇袭这件事,我自己也有一定责任。” 艾伦愣了一下,“你有责任?” 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那些扭曲生物从南岸丘陵飞过来袭击船只,和达里安·维尔登有什么关係? 达里安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看了艾伦一眼,像是在確认对方是否真的想听。 “你在船上的时候虽然喜欢安静独处,”他缓慢地开口,“但你的性格其实並不想特立独行。” 艾伦没有打断他。 “如果不是我先脱离了新生群体、自己待在船上的角落里,”达里安继续说,“你不会离其他人那么远。 “你多半会待在更靠近人群的地方,在边缘游离,但距离索伦老师近得多。那样的话,袭击发生时索伦老师的风壁就能把你一起圈进去,或者乾脆將你庇护在身边。” 他的逻辑链条很清晰:艾伦之所以独自待在船尾,是因为看到达里安也独自待在角落,心理上觉得自己这样做不算太过分。而正是这个距离,让他在袭击发生时完全暴露在了防护范围之外。 艾伦沉默了几秒。 他在心里快速回溯了原身的记忆。船上那段航程里,原来的艾伦·瑟雷亚確实是在看到达里安也独处之后,才彻底放弃了靠近同学的念头。那种心態大概是——“连那么优秀的人都一个人待著,那我一个人待著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吧。” 达里安的推断……还真有几分道理。 “你的逻辑我能理解,”艾伦最终说,“但我不觉得这算是什么责任。一个人选择独处是正常行为,谁也预料不到会有扭曲生物从天上飞下来。这种『正常行为因意外而导致严重后果』的情况,不该被算作责任。” 他看著达里安。 “反过来,你在那种混乱里分神救下我,这个行动是確定的、主动的、有意识的选择。所以我还是要真诚地感谢你。” 达里安看了看他,没有再反驳。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远处隱约传来其他宿舍里新生们的说话声和笑声,有人在喊室友去食堂,有人在抱怨今天训练场上的某个术式怎么也练不好。 “其实第一时间救下你这件事,不只是出於道德层面的考量,还有一个……很难解释的原因。” 达里安说了一句让艾伦更意外的话。 “不要站在这里聊了。”他说著从门框上直起身,伸手把宿舍门带上了。 他朝走廊另一个方向走去,艾伦跟上了他。 两人沿著宿舍建筑之间的石板小路走了一小段,来到了宿舍区西南边缘的一处树下长椅。 这个位置选得很好。 头顶是几棵尚未开始变黄的高大阔叶树,枝叶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介於深绿和暗金之间的顏色。天空是日落时分独有的橙蓝渐变色调,云层的边缘被染成了薄薄的铜色。 稍远处能看见不少学生来来往往的身影,食堂方向的人流尤其密集,说话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但这条长椅附近却少有人经过。大概是因为它的位置偏了些,既不在去食堂的路上,也不在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只有专门绕过来才会走到这里。 的確是个適合聊天的地方,甚至適合聊一些不太想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 两人坐下。达里安坐在长椅的一端,背脊照例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看上去像是在酝酿什么措辞。 艾伦趁著这个间隙,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一直很好奇达里安的具体数值。 如果要製造一次接触,现在大概是最好的时机。 艾伦想了想,然后朝达里安伸出了右手。 达里安转过头看著那只悬在两人之间的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握手。”艾伦说,“我在一本虚构故事书里看到过的,据说是另一个世界的社交礼节。两个人把手握在一起上下摇晃几下,表示对彼此这次见面和相识的尊重与信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在船上其实也算认识过了,但那时候我一直在发呆,你一直在练习,彼此之间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没有。今天才算是真正有了交流,所以我想起了这个虚构的礼节,觉得还挺合適。” 达里安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那双浅灰蓝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不太確定的困惑——大概是在判断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社交习惯,还是艾伦·瑟雷亚本人就是个会做出这种事的怪人。 但他最终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艾伦轻轻握住达里安手的前半部分,上下摇了两下。 而在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面板如期浮现。 【基础属性: 生理强度:52 |灵活性:51 |逻辑:45 |直觉:72 |魅力:55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48 |意志强度:36 |精神精度:39】 艾伦保持著微笑鬆开了手。 但他的心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灵性权限48,意志强度36,精神精度39。三项魔法属性放在同届新生里都是断层式的领先,和他从外部观察到的“稳定锡阶以上”完全吻合。 可真正让他吃惊的不是这三个数字。 直觉,72。 这个数值高得离谱。 作为参照,艾伦自己的直觉是56,在普通人之中应该已经算高的了。 72意味著什么? 艾伦不確定。面板上的“直觉”这个属性他一直没能完全理解其边界——它显然不等同於智力或逻辑推理能力,因为那些被“逻辑”这个属性覆盖了。 直觉更像是某种……对事物本质的非理性感知?对尚未发生之事的模糊预判?对因果链条中隱藏节点的天然敏感? 如果是这样的话,达里安·维尔登会不会是某种先知型角色转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想多了。但72这个数字確实太过醒目,醒目到他没法当作普通的个体差异来忽略。 他收回手,轻咳了一声,把思绪从面板数据里拉回来。 “所以,”他看向达里安,“你刚才说的理由是?” 达里安收回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几息。 傍晚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头顶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天光从橙色渐渐偏向灰蓝。 “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达里安终於开口了,用一种接近低语的语感,“就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才能准確传达那种东西。 “这个世界正在走向一个混乱而悲剧的方向。” 艾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这不是我对世界的某些现状不满,也不是从逻辑角度做出的推演。”达里安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確定的远处, “是我的灵性……总是会把这种隱约又无法无视的不安塞进我的脑海。就像始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提醒我,有什么巨大而可怕的事情正在酝酿和生长。” 他转过头看了艾伦一眼。 “而整个文明世界都將隨之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 艾伦的第一反应是想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但达里安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也不是什么故弄玄虚的开场白。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戏剧化的情绪,只有一种被长期压抑后终於找到出口的平静。 “我把这种感觉告诉过父亲,也告诉过其他亲近的家人。”达里安继续说,带著一丝微弱到近乎於无的自嘲意味,“但说实话,没有人会把一个小孩子的这种话当真。在所有人看来,我都像是过度沉迷幻想。” 他微微偏了偏头。 “后来我就不再试图获取认同了。” 艾伦能理解这种处境。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跑去跟大人说“我觉得世界要完蛋了”,得到的回应大概率是摸摸头、笑一笑、然后让他少看那些冒险故事。 “所以你选择了另一条路。”艾伦说。 达里安点头。“我以最高的標准要求自己,认真训练身体、学习魔法。如果那种预感所指向的考验真的会出现,我希望自己到时候有足够的实力去参与、去面对。” 这就解释了很多事。 船上那种近乎偏执的自律,入学后被所有人注意到的超常水平,以及他和一切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如果一个人从小就活在“世界末日可能隨时降临”的阴影下,他確实很难把精力浪费在普通的社交和日常琐事上。 艾伦始终沉默地听著,表情认真,没有露出任何不当回事的笑容。 达里安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多看了艾伦几眼,目光里有一丝微妙的意外,大概是没料到对方会以这种態度来对待自己说的这些话。 而艾伦心里想的是:如果我没有面板,我大概也不会太当真。 可他刚刚亲眼看见了那个72。 直觉72。 在他接触过的所有人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项属性达到过70以上。这个数字放在百分制的框架里已经属於极端异常值,而它偏偏落在了“直觉”这个最难以用理性解释的属性上。 一个拥有72点直觉的人告诉你他从小就有一种关於世界命运的模糊预感,你要是还把这当成小孩子的幻想,那只能说明你自己才是傻子。 “你刚才说,”艾伦斟酌著开口,“你救我的时候有一个很难解释的理由。和你说的这些有关?” 达里安点了点头。 “当时我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他说,“觉得如果看著你就那样死在船上,对於世界命运来说会是一种无法接受的损失。” 艾伦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我在你所预感的那个未来考验中,会发挥某种重要作用?” 达里安摇了摇头。“我对细节性的问题一概不知。我只拥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縈绕预感,以及非常少见的、偶尔关於这个预感的更细节察觉。” 他看著艾伦。 “发现不能让你死在船上,就属於后者之一。” 艾伦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著头顶树冠间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一只棕色的小鸟从枝叶间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那你觉得,”他问,“我在那个考验中的重要性……大概是什么程度?” 达里安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从小拥有的这种预感並不完全是笑话,”他最终说,“那么我猜测你会发挥很重要的作用。甚至可能比我还要重要。” 他的语气在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任何勉强或嫉妒,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他从自身感受中得出的判断。 “即便我唯一的目標,就是在这场考验中展现出足够多的价值。” 艾伦转过头看著他。 傍晚的光线已经暗到让达里安的面部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浅灰蓝的眼睛在昏暗中反而显得更加清澈。 艾伦在心里评估著眼前这个人的性格。 然后他问了一个可能有些冒犯的问题。 “达里安,你是不是经常有一些……英雄悲剧落幕式的想像?” 达里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就是那种,”艾伦继续说,“在考验中做出巨大贡献,然后牺牲,然后成为后世传唱的名字之一。” 达里安没有立刻回答。 但艾伦注意到,在傍晚残余的光线里,对方的耳朵似乎微微红了一点。 “……是。”达里安承认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位足够重要的、能被人们铭记的悲剧英雄。” 他很快补充道:“但这不代表刚才说的那些预感是因此而幻想出来的。恰恰相反,是因为长久以来都无法消除这种预感,所以我才开始期望这样的结局。” 艾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个因果顺序。 “如果一般人拥有你这样的预感,”他慢慢地说,“大概要么自甘墮落觉得未来没救了,要么强行无视觉得自己有心理问题。可你因此產生的愿望却是如此……” 他找了个词。 “……悲壮。” 达里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確实是一个微笑。 “我最尊敬、最仰望的人,”他说,“是在潜伏时代末期有勇气带领人类掀起反抗旗帜的祖先们。”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艾伦,目光在艾伦那双比纯血人类略尖的耳廓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当然,潜伏时代也就是精灵们口中的黄金时代。” 艾伦没有对这个称呼上的区別做出任何反应。他是第二代混血儿,对这段歷史的两种敘事版本都有所了解,此刻也没有纠结於此的心情。 达里安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的古代精灵远比现在强大,成年就相当於铁阶法师的水平,寿命长达四百年。而人类那时除了数量更多、满怀热血之外,连魔法都还没有学会。” 他的语速在说到这段歷史时微微加快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个他反覆回味过无数次的故事。 “虽然经过精灵內战和『大污染』之后,古代精灵都被削弱到了和现在差不多的水平,但最终人类能够在仇恨时代中渐渐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导文明种族——这段歷史中任何一个有事跡被铭记传唱下来的英雄,不论有名还是无名,都激励著我维持自律与刻苦。” 艾伦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假如你所预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说,“难道活下来成为活著的传奇,不才是最好的结局么?为什么一定要追求悲剧式的牺牲?” 达里安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一直以来所拥有的,只有对危机考验本身的模糊预感。”他的声音很轻,“我感觉不到任何考验之后的方向与存在。” 他看著前方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树影。 “这要么代表著整个文明都没能通过这次考验,要么就是我將在考验中消失。从可能性和代价的角度考虑……我更倾向於后者。” 艾伦没有接话。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那太廉价了。反驳?他没有任何证据。而达里安说出这些话时的那种平静,本身就说明这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慰或反驳的人。他早就和这个结论和平共处了。 沉默持续了一小段时间。远处食堂方向的喧闹声渐渐稀疏了一些,大概是晚餐的高峰期已经过去了。 “我一开始只是来感谢救命恩人的,”艾伦最终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式的轻鬆,“没想到结果听到了这么深远的、关於世界命运的討论。” 他看著达里安。 “你告诉了我一个足够重要、足够珍贵的秘密。那么以后如果你需要,我会回报你一个秘密。” 达里安转过头来,目光忽然变得格外认真。 “我现在就想问一个问题。”他说。 艾伦微微一怔,“问吧。” “你现在,”达里安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权衡般郑重,“是否还是艾伦·瑟雷亚?” 艾伦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至少他希望自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是有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把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为什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他反问,声音控制得儘量稳定。 达里安没有被这个反问打断。 “凭船上那段时间我对艾伦的观察,”他说,“那个人不是一个会静静听完我刚才说的这些话、还能认真思考对待的人,更没有能力看穿我的內心问出刚才那个问题。在我看来,船上的艾伦是一个深陷於自己內心世界无法自拔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艾伦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而现在的你,是一个非常……完整的人。” 艾伦没有说话。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理由。”达里安继续道,“你晕倒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我同样感觉到了某种极不寻常的东西。” 他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表述。 “就像是你这个人对世界命运的重要性从那一刻开始真正发生了。而晕倒之前的艾伦其实仅仅具备这种潜力,並不意味著重要性本身。更类似於……”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 “……某种载体?” 他摇了摇头,“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但它確实源於我的真实感受。” 艾伦坐在长椅上,后背靠著椅背,仰头看著头顶那些在夜色中变成黑色剪影的树叶。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72点直觉。 这个数字此刻在他脑海里反覆闪烁,像一盏不肯熄灭的警示灯。 达里安不仅感知到了“世界正在走向危机”这种宏观层面的东西,甚至连他穿越这件事本身所带来的某种……命运层面的变化,都被那份超乎常理的直觉捕捉到了。 虽然达里安显然无法准確理解自己感知到的是什么,但他的感受指向了一个极其接近真相的方向。 艾伦斟酌了很久。 久到达里安大概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是艾伦·瑟雷亚,”他终於开口,声音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且我只能是艾伦·瑟雷亚。”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转过头,在昏暗中与达里安对视。 “你可以认为,原来的艾伦·瑟雷亚已经死在了那艘船上。而我……是重获新生的艾伦·瑟雷亚。” 达里安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头顶的树冠变成了一片浓密的黑色,只有从枝叶缝隙间偶尔漏下的一两点星光证明天空还在那里。 第9章 生命学派与魔力生物 正式开学的第二天,等天光彻底大亮,艾伦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夜和达里安在那条长椅上一直聊到了夜深。 那场谈话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多到他回宿舍躺下后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一阵,直到困意压过思绪才睡著。 到了第二天上午的大课,艾伦和卢卡走进去的时候,讲台后面站著的是一个他没有印象的中年男人。 这人身形偏瘦,面色却很健康,一头灰白捲髮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深绿色的教师长袍下摆沾著几点说不清是泥还是草汁的痕跡,长袍口袋鼓鼓囊囊,隱约还有一截新鲜草叶从袋口探了出来。 等两个训练组的新生陆陆续续在教室里坐定,那位教授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脸上掛著一种让人很容易就放鬆下来的笑意。 “我叫埃尔默·韦斯特,生命学派的首席,今天上午这节课归我管。” 他先报了名字,然后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昨天第一节课是维罗妮卡教的吧?那我可就轻鬆多了。”说话时他眼角的笑纹堆了起来,“学习魔法最重要的那一整套基础——灵性激活、施法构想、魔力响应,她肯定已经讲给你们听过了。维罗妮卡教这些向来不留情面,你们昨天要是没听明白,今天可別指望我替她补课。” 底下响起一阵零星的低笑。 “所以今天,我就只讲讲跟生命学派有关的东西。”埃尔默直起身,“先说说,什么叫生命学派。” 他顿了顿,目光在前排几个新生脸上扫过。 “说来简单。凡是直接作用在生命体身上的魔法,无论是把人治好,还是把人弄坏,都归生命学派管。”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些人,一听『生命』这两个字,就觉得这是个慈眉善目、专门救死扶伤的学派。”埃尔默摊了摊手,语气依旧轻鬆, “治癒伤口、缓解病痛,这些当然是我们干的活儿。可让人血肉枯萎、让人毒发倒地、让人四肢发软地瘫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些同样是生命学派。”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没怎么变,但不少新生都收起了玩闹的心態。 “你们將来要学的这些术式,能把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救回来,也能让一个好端端的人转眼就倒下去。所以这是个需要你们认真对待的学派。” 讲完这段开场白,埃尔默话锋一转,说要先给新生们捋一捋这个世界的魔力生態。 “你们既然要学怎么对付生命,那总得先搞明白,这世上都有些什么样的生命。” 他说,世间万物都泡在魔力里,可不同的生物用起魔力的本事天差地別。 法师们便按照两条线把魔力生物分成了四个阶位。一条线,是这生物能把魔力用到什么程度;另一条线,是它和灵性层之间的联繫有多深。 说到这里,埃尔默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他隨手一挥魔杖,那本小册子便竖直悬浮到了讲台正上方,紧接著无声无息地胀大,最后停在半块黑板那么大的尺寸上,连封皮上的纹路都被撑得清晰可辨。 艾伦坐直了些。这种隔空控制物品的念力技巧他已经不算头一回见,可眼前这本凭空胀大、还能任由教授远远操纵翻动的书,依旧让他心里痒了一下。 埃尔默的魔杖虚虚一勾,悬空的巨大书页便自己翻了过去,露出一整幅细致的素描:同一株草,被从正面、侧面几个角度画了出来,叶片上还透著一层淡淡的光。 “第一阶,浸染阶。”埃尔默指著那株草,“这是辉露草,你们上山的路上说不定就踩过几棵。这一阶的生物和灵性层没有半点联繫,对魔力的所谓『利用』,本质上就是被魔力泡著。在魔力浓的地方泡得久了,长得格外壮实些、活得格外长久些,仅此而已。它们没法主动用魔力做成任何一件事。” 巨大的书页又翻过一张。 “第二阶,適应阶。”画面上换成了一只背脊隆起、皮毛下透出菌膜光泽的小兽,“比如这只苔脊鼩,南坡林子里到处都是。它们和灵性层同样没有真正的联繫,可身体结构却能间接地借用魔力。 “比如当苔脊鼩受惊时,背上那层菌膜就会放出微光、抖出一阵低频的震颤,把天敌唬住。” 埃尔默手腕一翻,书页跳到了下一只。 这一回,艾伦的目光骤然定住了。 画上是一头四足猎食兽,轮廓介於虎豹之间,皮毛色调低调,花纹也少。可那身姿態、那对压低蓄势的前肢,都和船上那天扑向他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 “岭驰兽。”埃尔默报出名字,“瑟兰河两岸的丘陵里多得很,独来独往的猎手。它和苔脊鼩一样,都是適应阶,用起魔力来粗糙得很,无非是吼一嗓子震慑猎物,再借著魔力把奔跑的爆发和鼻子的灵敏强化一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特意强调什么。 “我得提醒你们一句:这种分类阶位的高低,跟一头生物有多强、有多危险是两码事。” 埃尔默的魔杖在那头岭驰兽的素描上点了点。 “就拿岭驰兽来说,它是独居的猎手,个头和力气,这一只和那一只之间能差出老大一截。里头长得格外壮的那些,单论凶悍程度比好些更高一阶的生物还要难缠。 “所以你们將来在野外撞见什么东西,可別先掏出教材去数它排在第几阶,那样数著数著,人就没了。” 底下又是一阵低低的笑。 艾伦却没怎么笑得出来。 他盯著那幅素描,心里已经把船上那群东西的底细对上了號。那些扑过来的扭曲生物,主躯体分明就是岭驰兽。 可它们背上硬生生多出来的那对翅膀,还有那只体型大得离谱、几乎赶得上一匹马的头领…… 岭驰兽再怎么独居、个体之间再怎么悬殊,也绝长不出翅膀,更长不到那个尺寸。 那东西被人动过手脚,这一点他早在船上就已经清楚了。眼下不过是又添了一重印证罢了。 讲台上的书页继续翻动。 “第三阶,感应阶。”这一页上是一头鬃毛赭红的群居猎兽,“像这种赭鬃狼,在咱们学院北坡那片又干又陡的高魔区里就有分布。 “到了这一阶,生物和灵性层之间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联繫。它们能模模糊糊地感应到灵性层的波动,能察觉到附近有没有人在施法,还能成群结队地配合包抄。 “你们要是哪天閒著没事跑去北坡,又不谨慎地隨意进入灵性激活的状態,多半就会把这群东西给招来了。” 他又翻过一页,露出一种在水里游动的小鱼,鳞片像是缀了细碎的晶粒。 “还有这种晶鳞游鱼,只在火山口內核那个湖里才有。你们现在是没机会见著的,將来谁要是能进得了內核,再到湖边去瞧瞧吧。” 讲到这里,埃尔默抬手把悬在半空的巨大书页又翻回了开头,任它停在那里。 “第四阶,构想阶。”他说,“这一阶的生物,和灵性层的联繫深到了能完成施法构想的地步。说白了,就是能施法。” 他环视一圈台下这些十六岁的新生。 “你们每一个,都是构想阶。”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有几个新生下意识挺直了腰。 “人类、精灵,都在这一阶。”埃尔默笑了笑,“还有一种——巨龙。” 这两个字一出口,台下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埃尔默抬手压了压。“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巨龙嘛,故事书里的玩意儿,讲故事的人隨口编出来哄小孩的。” “可我得认真告诉你们:巨龙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但这句话听上去却不容置疑。 “单论一头巨龙的个体实力,远在精灵和人类之上,连古时候那些最强的精灵都未必比得过。 “只是它们的数目实在太少,又向来安安静静地待在世界边缘那些人跡罕至的角落里,千百年也未必肯往文明世界这边挪一步。所以世人才把它们当成了传说。” 艾伦心里掠过一丝意外。 他翻检著原身的记忆,发现原身这么个从小就爱抱著冒险故事做白日梦的少年,骨子里居然也不大相信这世上真有巨龙。 一个连最热衷於幻想的人都將信將疑的物种,可见在文明世界里是何等地难寻踪跡。满世界流传的那些龙的传说,怕是十句里头有九句都是捕风捉影,剩下那一句还是凭空想出来的。 讲台上,埃尔默把那本巨大的书重新缩回巴掌大小,收进了口袋,脸上的轻鬆却淡了一些。 “四个阶位,大致就是这么回事了。”他说,“接下来要讲的东西,可就没这么轻鬆了。” 埃尔默重新撑住讲台边缘,脸上那点惯常的轻鬆收敛了几分。 “灵性层污染。”他报出这几个字,“这事儿,得从精灵那场內战说起。” 他说,远古那场精灵之间的大战,闹到最后引发了一场规模骇人的“大污染”,自那以后,整片灵性层就再没干净过。 这种弥散在灵性层里的污染遗祸至今,第一个后果,便是凭空催生出了那种叫“暗灵”的东西——一种不具血肉、只棲身於灵性层中的非生命存在。 “这是第一个后果。”埃尔默竖起一根手指,“还有第二个,跟你们今天学的魔力生態正好接得上。” 他说,这污染会让適应阶以上的那些生物时不时地生出“污染扭曲”来。 “扭曲了的生物,行为会变得反常,身躯会变得畸形,有时连本能、连它本该有的那点用魔力的手段,都会跟著变样。”埃尔默缓缓道, “一般来说,阶位越高的生物,越容易扭曲。不过你们也別太担心,总的算下来,这种事的概率仍旧极低,除非是『创伤带』那种地方。” 他特意在“创伤带”三个字上压了压声音。 “那是片特殊的高污染区,在卡萨恩境內。在那种地方,生物扭曲的概率会高得嚇人。所幸离咱们这儿並不近。 “说到这儿,我得多嘴讲几句本不该我讲的。”他笑了笑,“人类和精灵,是阶位最高的魔力生物,所以咱们遭遇污染扭曲的模式,也跟那些野兽全不一样。” 他扫了一眼台下。 “严格来说,这部分算净化学派的基础。可你们一年级又没有专门的净化课,再说凡是能施法的人,理论上谁都有沾上这些东西的那么一点可能。我这人向来喜欢小孩子,那就乾脆一併替你们讲了,省得你们將来两眼一抹黑。”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连刚刚那些窃窃私语都停下了。 “之前提到的那个暗灵,”埃尔默道,“它专挑人类和精灵下手,別的什么都影响不了。而且这门槛还不低——你得灵性天赋足够施法,还得长年累月地和灵性层频繁交互,才有那么一丝被它盯上的可能。”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 “一个法师,要是被暗灵影响得不深,別人一时半会儿未必看得出来。无非是性格变了些、动不动就情绪失控、灵性激活时不稳定、施展的术式跟他构想的总有些许差异。” “可要是被影响深了,”埃尔默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就连他身边最熟的人,都会觉得这人整个变了一副模样。他自己呢,脑子里会成天响著数不清的囈语呢喃,逻辑乱成一团,心智一天垮过一天,再想施展出一个稳当、乾净的术式就几乎是不可能了。”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把最后那层说出口。 “等被影响到最深的地步,超过了某个閾值……这个人,就不再是人了。” 教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他会当场化作一种东西,叫灾厄法师,也有人管它叫灾厄怪物。”埃尔默的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原先那个人的人格、思维,到这一步会被彻底异化,甚至可以说,那个人就这样没了,剩下的只是一团扭曲疯狂的情绪和欲望。 “可偏偏在这同一刻,他的灵性天赋会猛地往上躥,魔法实力大幅提升,化作一头能掀起滔天破坏的怪物。” 艾伦听得心里一凛。 讲台上,埃尔默却忽然又笑了起来,像是怕把这群头一回听这些的孩子嚇著了。 “好了好了,都別绷著张脸。”他摆了摆手,“我把这些嚇人的话讲在前头是要你们心里有数,但也不至於整天提心弔胆,咱们学院是极少真闹出暗灵这种事的。” “第一点,学院附近这片区域本就特殊,你们也都感觉到了,这附近的灵性层格外『清澈』,暗灵不爱在这种地方现身。第二点,学院里可有著好几位净化学派的老师,还有净化首席那样直接由教廷派驻坐镇的代表。 “教廷是什么?那是咱们整个文明世界对付污染和暗灵最强、最专业的一股力量。学院里头但凡有哪个师生刚冒出一点被暗灵沾上的苗头,立马就会被人揪出来,及时控制、及时缓解。”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跟你们这么说吧。学院上一回有人不幸被暗灵影响到后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至於上一回真有人在学院里化作灾厄怪物——那都得往前数好几十年咯。” 这话一出,底下绷著的气氛总算鬆了下来。 就在这时,坐在艾伦身旁的卢卡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艾伦,”他眼睛里带著点没消下去的后怕,“你说……船上袭击你的那些怪物,会不会就是被这个灵性污染给扭曲的?” 艾伦果断地摇了摇头。 他早就把这事在心里对比过不止一回了。 “不会。”他低声回道,“你想想埃尔默教授刚才怎么说的。污染扭曲是行为反常、身躯畸形、本能乱套,关键是『混乱』。 “可船上那些东西比起正常的岭驰兽,发生变化的地方反倒整整齐齐:清一色都是背上多出翅膀,翼根那道裂口连位置都一模一样,那只头领更是大了不止一圈。这种变化太有秩序太统一,绝不是污染那种乱糟糟的扭曲能製造出来的。” 卢卡眨了眨眼,似乎被这套说法说服了,可眉头还没完全鬆开。 “再说了,”艾伦又补了一句,“教授不也讲了,附近这些丘陵的灵性层本就清澈,自发冒出一两只污染扭曲的生物都算小概率事件。一口气出现一小群扭曲的岭驰兽,真的不太可能。” 卢卡这才点了点头,把那股对学院周围危险性的担忧咽了回去。 讲台上,埃尔默已经把话题收了回来。 “特殊的內容,要讲的就这么多了。”他拍了拍手,“剩下点时间,我要讲两个生命学派的铅阶术式,你们下午练习实践就用得上。” 他抬起魔杖。 “第一个,愈触。” 他说,这个术式其实就是替伤口加把劲、让它好得快一点。普通那种稍大点的伤口,用上它能加速癒合;如果只是道细小的划口,几乎是转眼就能癒合。 “构想的要点也简单。”埃尔默道,“你就去想像伤口两边的血肉,朝著对方一点点长过去,最后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长成一片光溜溜的好皮肤。就这么个画面,记住了。 “咒语是简单的『愈』。” 艾伦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倒还好,画面感清楚,逻辑也不太过违和。血肉相向生长、闭合,他大致能想像出那个过程。 “第二个,痛觉屏蔽。” 埃尔默说,这个术式能让一两个手掌大小的外侧躯体暂时几乎感觉不到疼,咒语是“痛止”。 “它的构想要点嘛……”他顿了顿,似乎是想措辞讲得生动些, “你就想像,在魔杖前方冒出来一个绿色的、微微发亮的小光点。这个光点心怀慈悲,把那片躯体上所有的痛苦,全都温温柔柔地吸了进去。痛苦既然被它吸走了,那躯体的主人自然也就不疼了。” 艾伦听到这儿,整个人愣在了座位上。 一个心怀慈悲、把痛苦吸走的绿色光点。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反反覆覆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荒诞。 痛苦是什么?是神经末梢受了刺激、把信號往大脑里送的一套生理过程。可这个术式的“標准构想”里,痛苦竟成了一种能被一个发善心的光点“吸走”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童话。 偏偏就是这么个童话般的构想,能在这个世界里真真切切地施展出来、发挥效果。 “好啦,”埃尔默把魔杖收了起来,“生命学派的术式有个稍显不一样的地方——你总不能拿自己一个人来回练治伤吧?所以下午的练习实践,至少得两人一组,互相搭把手。 “你们记得儘快把搭档找好了,別到了练习场上才临时抓瞎,白白耽误时间。” 他说今天讲的东西实在太多,连留给大家做灵性激活训练的时间都没了,便直接下了课。 艾伦和卢卡隨著人流往食堂走。 “下午那个练习,”卢卡边走边问,“咱俩搭一组?” 艾伦脑子里还盘旋著那个慈悲的绿光点,听到问话才回过神来。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一个现实:自己施法的稳定程度,眼下实在不能抱太高期待;而卢卡的天赋摆在那儿,一两天里能不能把这两个术式摸熟也难说。两个都没把握的人凑一组,下午这练习练起来,效果怕是好不到哪儿去。 “卢卡,我觉得咱俩都该去找个术式学得更好的人搭档。”艾伦坦诚地说道,“你也知道我现在施法不稳,你这两个术式也才刚学……” 卢卡咧嘴一笑,倒是半点没往心里去。 “有道理。”他点点头,“那你有目標了没?” 艾伦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新生里头转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就是入学晚宴上他留过意的那一个——那个低著头、精灵血脉痕跡格外明显的第一代混血儿。 他想起来她和自己、和卢卡,恰好分在同一个训练组。昨天下午练魔杖飞来的时候,她是头一批成功的那十个新生之一,施法时魔杖划过的那道弧线十分顺滑,一看就是个天赋和施法能力都不错的人。 “有了。”艾伦冲卢卡点了点头,“我去爭取一个。” 卢卡顺著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耸了耸肩,也转头在人堆里物色起自己的目標来。 艾伦走过去,在那女孩身旁坐下。 女孩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眼神里带著一丝內向性格惯有的、对陌生人的戒备。 “你好,”艾伦儘量让语气放轻鬆,“我叫艾伦·瑟雷亚,和你一个训练组的。冒昧问一句……你应该是第一代混血儿吧?” 女孩的神情先是疑惑,隨即又添了几分紧张,迟疑著点了点头。 艾伦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便接著把话说下去。 “別紧张,我没別的意思。”他笑了笑,“其实我母亲也是第一代混血儿,我是第二代。我想说的是,下午的练习实践不是需要两人一组么,我想找你搭档,一起练习那两个术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女孩怔了一下。她低头想了片刻,等再抬起头时,那点戒备已经淡了下去。 “……可以。”她轻声说,像是用了不少决心般顿一顿,然后才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口,“我叫妮婭·赫尔曼。” 第10章 进步 下午的练习实践安排在学院外缘那片最大的训练场上。 坡脚平地开阔得很,视野四面通透,地面是被不知多少届学生反覆碾压过的硬土。 今天站在训练场中央的教师是那位在河谷镇码头集合点检查过他身体的女性教授——塞琳·杜瓦。 艾伦和卢卡在人群边缘找了个位置站定,目光一扫,果然看到妮婭也已经到了,安静地站在训练场靠外侧的位置,和周围的同学之间隔著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去找她了。”艾伦朝卢卡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卢卡摆了摆手,眼睛已经在人群中搜索起自己的目標来,“我也去找我的搭档。” 艾伦绕过几个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谈的新生,走到妮婭身旁。女孩抬起头来,认出是他之后微微点了下头作为招呼,隨即又將视线收了回去。 艾伦在她旁边站定,也没急著开口,两人就这么並肩等著教授开始讲话。 不多时,四十五名新生陆陆续续地站满了训练场。卢卡也找到了自己的搭档,艾伦循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和卢卡站在一起的是个女同学,她的面孔有些眼熟,细想了一下才对上號: 昨天下午练魔杖飞来时和卢卡分在同一个十人组展示的那位,第一次同样没成功,后来才磕磕绊绊地完成了。 卢卡的策略大概是想找个水平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搭著练,两个人一起慢慢摸索。相较於找一个施法远强於自己的搭档,这种选择或许反倒更舒適。 “好了,人都到齐了。”塞琳·杜瓦的声音从训练场中央传来。 她的棕色眼睛在阳光下带著暖意,整个人给人一种可以放心把自己交託过去的柔和感。 “上午埃尔默首席已经教了你们愈触和痛觉屏蔽的构想要点与咒语,今天下午我来带你们练习这两个术式。” 她扫了一眼场上的新生。 “规则也简单。两人一组,先由一方对另一方施展痛觉屏蔽。如果施法成功,那就在痛觉削弱的有效时间內,用这个来验证效果。” 她抬起魔杖,轻轻挥了一下。 数十根细长的金属物件从她长袍侧边的口袋里飞了出来,在空中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群银色的小鱼般平稳地朝新生们飘去,每个人面前恰好停住一根。 艾伦伸手接住飘到自己面前的那一根。 那是一枚製作精细的钢针。握柄部分约有手掌宽度那么长,稍粗,便於持握;尖端则是不到一个指节长的锐利针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著冷冷的微光。 “用这根针在搭档手掌上轻轻刺一下,刺破皮肤即可,不必太深。如果痛觉屏蔽成功了,被刺的人应该几乎感觉不到疼。”塞琳接著说,“隨后再用愈触来癒合那个细小伤口。” “一轮结束,交换角色,让另一个人来练。” 她顿了一下,视线特意在几个看起来有些跃跃欲试的新生脸上停了停。 “两件事。第一,下课时把针还给我,一根都不能少。第二,刺的力度克制一点,你们都是十六岁、脑子正常的少年人了,我相信不用我多叮嘱什么。” 艾伦把那根钢针在掌心翻了个面,心里暗自庆幸这个世界的魔法学院收的是十六岁的少年而不是更年幼的孩子。这玩意儿要是发到一群七八岁小鬼手上,今天怕是要闹出好几起流血事件来。 “还没找好搭档的,我给你们十分钟。”塞琳补了一句,“找好了就两个人站到一起,別让我到时候还得满场帮你们配对。” 训练场上顿时嘈杂起来。一部分新生显然中午就已经说好了搭档,两个人很快凑到一块儿去;另一部分则面露焦急,东张西望地在人群里寻找熟面孔或者任何一个还落单的同学。 艾伦和妮婭站在原地没动,省了这番忙乱。 由於训练组总共四十五人是个奇数,塞琳最终安排了一组三人搭档,余下的二十一组两两配好后,她让所有搭档组按照训练场的四条边分散开来——每五六组占据一条边,彼此拉开足够的距离。 “施法范围就集中在搭档两人之间,別对著別的方向乱指魔杖。这么分散开就不会引起魔力紊乱,你们可以自由练习了。” 艾伦和妮婭被分到了训练场靠东侧那条边上,卢卡和他的搭档则在对面,隔著整片场地的宽度。 周围的喧闹一下子和他们拉开了距离,他这次练习基本上可以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术式本身上了。 “妮婭,你先来吧。”艾伦转向搭档,“正好我可以观察一下你施法的过程,也学习学习。” 他把左手摊开朝上,露出手掌。 “再说让女同学先挨针扎,总归不太合適。” 妮婭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动,也许算是被逗笑了,也许只是在犹豫。但她很快点了点头,从腰侧杖鞘里抽出了自己的魔杖。 艾伦注意到那是一根標准版的学院配发制式杖,杖身上没有任何额外的纹饰或標记。 入学时缴费的流程里有一个选项,只要多交一笔並不算离谱的费用就能將配发的制式杖升级为“增强版”,核心纯晶品质稍好、杖体材料稍优。这笔钱对於大部分选择考核席位入学的家庭来说都不算沉重的负担。 而妮婭拿的却是最基础的那一版。 艾伦没有多想,只是在心底將这个细节默默记下了。 妮婭深吸一口气,將杖尖对准了艾伦摊开的手掌。 “痛止。” 咒语简短乾脆地从她口中吐出,几乎没有犹豫。 隨著那个音节落下,艾伦看到自己手掌上方约一指节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绿色光点,微微发亮,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成功了。 妮婭放下魔杖,双手中一只握著那根钢针,另一只轻轻扶住了艾伦的小臂以固定角度。 但由於长袖制服的阻隔,这並不算皮肤接触。 然而钢针停在他掌心上方时,她的上半身明显绷紧了。针尖在距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悬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落下去。 她信任自己的施法。光点就在那儿,清清楚楚地证明著术式已经生效。 可要拿一根针去扎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同学,这件事本身就需要某种程度上的心理准备。 艾伦决定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妮婭,”他用一种閒聊的口吻问道,“你的精灵血脉……是来自父亲还是母亲那边?还是说父母都是第一代混血?” 女孩的动作果然顿了一下,那股绷紧的姿態被这个问题岔开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 “来自我的父亲。”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但他並不是融入人类社会的城市精灵……是一个野精灵。” 艾伦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所谓城市精灵与野精灵的区別,他借著原身的记忆是清楚的。 前者是那些自愿逐步融入人类文明社会的精灵,通常只在足够多样化的大城市中出现,因而得名; 后者则聚居在相当偏僻、缺乏资源的野外——往往是与远古精灵文明有所关联的遗址或废墟周围——维持著与人类世界最低限度的接触,其余一切都在自己的社群內部解决,过著一种近乎平行世界般的生活。 一个野精灵的女儿。这意味著妮婭父母的相遇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妮婭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钢针上,声音更轻了。 “我父母的相遇……还有我的出生,被很多家人认为是一种错误。母亲在父亲莫名消失之后再也没有结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我甚至对那个导致这一切发生的野精灵父亲,没什么印象。” 艾伦沉默了一小会儿。 “抱歉,”他认真地说,“我不该冒昧地问这种事。” 虽然他心里其实很想追问更多。比如妮婭的母亲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遇见了一个野精灵,那个故事的全貌是什么样的——但他还没丧失基本的社交判断力到把这些问题真的问出口。 而妮婭在说完这些之后,脸上那股紧绷感反倒被一层淡淡的失落所冲淡了,握针的手不再发僵。 她稳稳地將针尖朝著艾伦的手掌刺了下去。 一阵微弱的触感传来,像是有什么极细极小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皮肤表面,然后就没了。 艾伦低头看去,针尖確確实实刺穿了表皮,那个细微的伤口甚至已经渗出了一颗极小的血珠。可他的感觉完全不像是皮肤被刺破了,倒更像是被一根羽毛尖轻点了一下。 “……完全不疼。”他对妮婭点了点头,“你的术式施展得很成功。” 妮婭的眉眼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她將针收好,转而从杖鞘中再次抽出魔杖,准备接著练习愈触。 杖尖的纯晶极为靠近艾伦掌心那颗渗著血的微小伤口,妮婭稳了稳呼吸后念出咒语: “愈。” 一阵微弱的痒意从掌心传来,持续了两三息的功夫便消散了。 妮婭伸出左手的食指与中指,轻轻擦去了艾伦掌心那颗小小的血珠,指腹从他的皮肤上拂过。 就在她的指尖碰触到他掌心的瞬间,艾伦视野中熟悉的淡金色面板无声浮现。 【基础属性:生理强度:39 |灵活性:44 |逻辑:59 |直觉:42 |魅力:52 魔法属性:灵性权限:44 |意志强度:28 |精神精度:32】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数字,心底微微一动。 灵性权限44,在一年级新生中已经算是相当出色了,考虑到她是第一代混血儿,这个数字倒也合理。 逻辑59则在整个人类世界里都几乎可以算绝对上游。 不过这些数字在他脑海中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压到了角落里,因为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艾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那个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连针刺的痕跡都找不到。 妮婭的这一整轮练习从痛觉屏蔽到愈触,完成得乾净利落。 “施法很流畅。”艾伦由衷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手中的魔杖。 “该我了。” 艾伦握著魔杖,杖尖对准妮婭摊开的手掌,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痛觉屏蔽。 埃尔默教授今天上午给的標准构想是:想像魔杖前方冒出一个绿色的、心怀慈悲的光点,把目標区域所有的痛苦温温柔柔地吸走。 这个画面他从听到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荒诞至极,现在真轮到自己来做的时候,那种排斥感更加清晰了。 “把痛苦吸走”。他的大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设定? 痛觉的本质是神经末梢受到刺激后產生的电化学信號沿著特定通路传导至大脑的过程。 所以,用那个標准构想来施法?他几乎可以確定自己做不到。 但他不能卡在这里。 妮婭安静地等著,手掌朝上,姿態平稳。 艾伦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那个童话般的標准构想上挪开,转而朝另一个方向去想。 他不需要“吸走痛苦”。他需要的是让妮婭手掌那片区域的痛觉信號无法传递出去。 痛觉的本质是神经信號。神经信號的本质是生物电,或者说化学递质在突触间的传递。 那么,如果他想像那个绿色光点在妮婭手掌上方构建出一个极小的“场”呢? 在这个场的覆盖范围內,所有痛觉神经的信號传递都会被抑制、被拦截,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些突触之间的通道暂时封堵住了一样。 信號发不出去,大脑收不到信號,自然就不会感觉到疼。 这个逻辑…… 艾伦在心里把它过了一遍。 细究之下当然有很多问题——比如“场”到底是什么,它凭什么能选择性地只屏蔽痛觉而不影响触觉,封堵突触通道的具体机制又是什么。 但奇妙的是,这些问题並没有像力学模型那样在他脑中激起连锁反应式的追问。 大概是因为他的生物学水平本就不够深。高中阶段和业余涉及的那点生理学知识足够让他构建出“神经信號被阻断”这个宏观画面,却远不足以让他去追问每一个生化反应步骤的具体细节。 知道得够多因而能搭建出合理的框架,又知道得不够多因而不会被框架中每一个未解节点困住,这个平衡点恰好被他踩中了。 再加上经过这一周的积累,他多少也建立起了一点“魔力无所不能”的思维:那个能构建出痛觉屏蔽场域的光点,魔力当然能把它变出来。 在这件事上他已经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魔力能做到这个”了,因为魔力响应的终端逻辑本就不归施法者管。 想通了。 艾伦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杖尖,稳住灵性激活的状態。 “痛止。” 咒语出口的同时,他的构想隨之展开: 一个绿色的微小光点从杖尖前方凝聚成形,飘落向妮婭摊开的手掌。 而在他的精神中,这个光点並非什么心怀慈悲的善意存在,而是一个功能性的载体:它將在手掌上方极小的范围內构建出一层无形的抑制场,场內所有痛觉神经末梢的信號传导都將被拦截、被压制、被切断。 信號走不出去。痛觉不会抵达。 构想推进到“场已建立、信號被阻断”这一步时,他感觉到了那个微妙的转折——精神中那股“正在输出”的重量感忽然减轻了,像是什么东西被从他手里接走了。 魔力响应。 交接完成了。 艾伦睁开眼,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构想推进时把眼睛半闔了起来。 妮婭的手掌上方,一颗绿色的小光点正安安静静地悬浮著。 和刚才妮婭对他施展时的光点看上去毫无二致。 “……好像成功了。”艾伦看著那颗光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完全压住的忐忑。 他拿起钢针。 这回轮到他来扎別人了。 妮婭本人的表情平静得很,没有方才准备扎他时那种明显的紧绷。 或许她只是比较信任自己刚才观察到的施法过程。 艾伦控制著力度,將针尖轻轻压入妮婭掌心的皮肤。阻力比他预想的要小,几乎是一碰就穿透了表皮那薄薄的一层。 他立刻把针抽了回来,目光紧盯著妮婭的脸。 女孩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和刚渗出的极小血珠,然后抬起头来。 “……好像不疼。”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谨慎,但隨即又更肯定地补了一句:“真的不疼。就感觉到有什么碰了一下,像是被指甲尖不经意地蹭过去。” 艾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功了。 一种说不上是兴奋还是释然的情绪从胸口升起来,他花了几息才把它压回去,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个不至於太张扬的程度。 因为这代表的意义远超单纯的“又学会了一个铅阶术式”——它意味著他在构想逻辑上走通了一条路。至少在生命学派的方向上,他找到了一种可以让科学知识与魔法构想共存的方式。 但现在还不是得意的时候。这一轮还剩下愈触要练。 “接下来是愈触了。”艾伦收好钢针,重新举起魔杖。 痛觉屏蔽的有效时间还在,正好趁著这个窗口把愈触也完成。 愈触的標准构想比痛觉屏蔽要直观得多:想像伤口两侧的血肉朝著彼此生长、最后闭合成一片完好的皮肤。 这个画面对他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但他打算用一种更精確一些的方式来完成它。 本土法师不知道什么叫“细胞”。他们想像的是“血肉”在朝彼此生长,这是一种宏观而模糊的画面。 可艾伦知道伤口癒合的实质是什么,是伤口边缘的细胞在加速分裂、增殖,新生的组织一层层地填充进创口中,直到缺损被完全修復、表皮重新覆盖。 他將杖尖凑近妮婭掌心上那个针刺留下的微小伤口,稳住呼吸。 “愈。” 构想展开:针眼周围的皮肤组织——他在想像中將其视作由无数微小单元组成的整体——开始以远超正常速率的速度进行分裂。 新的单元从伤口边缘不断產生、向著中心推进、一层叠一层地填充那个微小的空洞,最后在伤口正中央完美地合拢在一起,表面重新变得光滑平整。 同样的转折感再次出现。构想完成的那一瞬间,精神中的输出重量被魔力接走,交接点如松弓弦般轻快地弹开。 隨后妮婭轻轻“咦”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好了。”她说,把手掌翻过来给艾伦看。 那个针眼確实已经消失了。方才那颗微小的血珠还留著一丝浅淡的痕跡,但皮肤本身已经完整如初。 两个术式,两次成功。 妮婭抬起头,看了艾伦一会儿。 “你掌握得很快。”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真诚的意外,“看起来比起原素学派,你似乎更適合生命学派的方向。” 艾伦闻言苦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起来更適合生命学派”。 原因並不是什么天赋亲和或者学派偏好,而是一个说出来有些荒诞的事实:在力学和光学那些他真正学得深的领域里,他的知识会让他钻牛角尖钻到无法自拔; 可在生物学这个他只学了个皮毛的领域里,恰恰因为懂得不够多,所以反倒能在“足以搭建合理框架”和“不会被细节困死”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换句话说,他在生命学派方向上的顺利並非真正的优势所在,而是困境的另一面,它恰好暴露了他在原素学派方向上为什么会卡住。 “也许吧。”他含混地应了一句,没有展开解释。 妮婭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两人又各自把这两个术式反覆练了几轮。妮婭每一次都完成得稳当流畅,艾伦也没有出现任何一次失败或溃散,始终维持著这个令他自己都稍感意外的成功率。 练习时间结束时,塞琳教授召集所有人回到场地中央归还钢针。四十五根,一根不少,然后宣布下课。 艾伦和妮婭在人群边缘分开时,妮婭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別,然后便安静地转身走向了自己室友的方向。 卢卡从对面绕过来时,脸上带著一种“使了大力气但收穫有限”的微妙表情。 “怎么样?”艾伦问。 “唔……”卢卡挠了挠自己那头沙金色的自然卷,“痛觉屏蔽我大概第三次才成功,愈触倒还好。你呢?” “都还行。” “『都还行』?”卢卡瞪了他一眼,“什么叫『都还行』?该不会你第一次就成了吧?” 艾伦没有否认。 卢卡发出一声夸张的嘆息,拿拳头在艾伦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往宿舍方向走。 夕光把学院白色的建筑染成了暖调的橘,沿坡铺石路两边的树影拉得很长。艾伦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天下午的收穫整理成了一条还算清晰的脉络。 从痛觉屏蔽到愈触,他已经初步验证了一种构想路径的可行性:在一个术式的构想中同时使用科学逻辑与魔法思维,让前者负责搭建“发生了什么”的框架,让后者来承担“为什么能发生”那些他无法解释的部分。 这条路能走通。至少在今天下午它走通了两次。 可他也很清楚,这远不是终点。 他需要搞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在一次构想中,到底哪些部分该交给科学逻辑、哪些部分该放手给魔法思维?这个边界能不能被系统化地定义出来? 如果能,他就可以把这套方法推广到所有学派的所有术式上去。如果不能……那就只能一个术式一个术式地摸索。 想要回答这些问题,光靠自己闷头琢磨恐怕不够。 他需要知道本土法师们是怎么理解“施法构想”这件事的——他们对构想本质的主流討论是什么,对构想精度的经验总结是什么,数百年来那些最优秀的法师们在这个方向上究竟探索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在上完三大基础学派的全部基础课程之后,他大概得花不少时间泡在学院的图书馆里。 这个计划在脑子里成形的同时,宿舍楼已经出现在了上坡路的尽头。 卢卡推开门,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床铺。艾伦则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把魔杖搁在桌面上,盯著它看了一会儿。 制式魔杖。杖身中部那颗嵌刻的纯晶在暮色中折出一点冷光。 今天下午,他算是在到达学院之后第一次有了明確的进步。虽然只是两个铅阶术式,虽然其中涉及的问题远比他解决的要多,但至少方向对了。 关於自己的构想逻辑,他已经看到了路径的雏形。 把这条路走到底需要的不是別的——是时间、是更多的知识输入、是更多的施法实践。 而这些东西,在学院里都能得到。 第11章 尤里卡时刻 接下来的几天,对艾伦来说过得既漫长又飞快。 周三上午,他所在的训练组终於轮到了变化学派首席的大课。 这位首席授课时反覆落在同一个词上——形与质的边界。 他当著满教室新生的面,无杖无咒地把一团软泥揉成稜角分明的立方,又让一截普通木片在指尖触碰间获得石材般的硬度,再把一只摔裂的陶碗碎片拼合归位,裂缝在眾人注视下一寸寸闭合。 塑形、硬化、修补,三个铅阶术式在他指间轮番呈现,乾净利落。 课后艾伦记在心里的除了三段標准构想要点,还有这位首席掛在嘴边的那句话:变化学派要做的是说服世界承认一种新的形態。 当天下午则是针对这几个基础变化学派术式的统一练习实践。 真正让他叫苦不迭的是周四。 上午整个排给了体能训练。学院的逻辑非常合理:施法本就是身体、精神、灵性、魔力环环相扣的一整条传导链,链条最前端的身体若是垮了,后面再精妙的构想也无从谈起。 於是新生们被赶到坡脚的训练场,绕著场地长跑、负重,做一些说不出名堂的力量动作。 没过多久艾伦就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是货真价实的吊车尾。 他喘得像一只漏风的旧风箱,小腿在第二圈之后就开始不听使唤,落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几乎从头保持到尾。 前世那具天天对著屏幕、出门全靠四个轮子代步的身体,和如今这具同样单薄的少年身体,倒是在“四体不勤”这一点上跨越生死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艾伦一边在心里埋怨原身不爱运动,一边把牙关咬得死紧,硬是没让自己停下来。 下午的意志训练,则更是一场不加掩饰的折磨。 负责的教师让所有人维持灵性激活的状態,一直撑到精神力彻底见底,眼前发黑、思绪发钝,短暂歇息片刻后再来一轮。 这是锻炼意志强度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式,原理与锻炼肌肉如出一辙:反覆榨乾,反覆恢復,日积月累便能拓宽意志的上限。 即便对於意志强度有31的艾伦而言,这种训练的滋味也称得上煎熬。 可他甘之如飴。 原身那脆弱到连铅阶都撑不住、被铜阶法师判了“死刑”的意志,如今已经被他这位新主人远远甩在身后,每一次撑到枯竭的酸胀,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自己究竟比从前强了多少。 可惜仅仅一周或几天的训练还不足以让面板上的数字发生变化,艾伦觉得想升到32可能至少还需要一两周时间。 周五上午又是体能,他依旧在队尾喘得昏天黑地;下午则换成了关於魔法在文明中重要程度的研討讲座,外加对本周所学的一次总结提升。 一周的课程节奏就这样在汗水和精神力的反覆透支中被填满。 而在所有这些被安排好的时段之外,艾伦把能挤出来的每一分自由时间都泡进了学院的东图书馆。 这几天下来,他对东图书馆目標区域那几排书架已经熟到闭著眼都能摸对位置,也彻底搞懂了那种还书时用附属装置把书压缩成厚卡牌、用时藉助附术装置还原放大的借阅方式。 不得不说这样的设计让图书馆的容量大了不少,书架高度对学生们也很友好。 对於这些文字,他读得越多,心里那条若隱若现的路径就越清晰,也越焦灼。 他施法的表现在外人看来仍然是有些混乱。 训练场上的艾伦,时而乾净利落地放出一个术式,时而又在同一个术式上接连翻车,旁人只当这位“高天赋废物”名不虚传,连铅阶都还在跌跌撞撞。 只有艾伦自己心里最为清楚。 他其实早已摸索出一条成功率勉强算高的构想路子,真要稳稳噹噹地放大部分学过的术式,並非做不到。 反正就是儘量增加构想过程中那些不用科学逻辑解释的魔法幻想的占比,虽然这让他的大脑无比彆扭,但总体而言已经不那么容易失败或中断了。 之所以在眾人面前显得忽好忽坏,是因为他总忍不住在每一次练习里换著花样去试,只为了找出那条最省力、最高效的路。 说到底,他眼下表现出来的稳定性远远低於他实际能达到的水平。 卢卡和他几乎活在两套作息里:艾伦一头扎进图书馆的时候,卢卡则在食堂、走廊、训练场之间长袖善舞,今天认识了哪个学长,明天又打听到哪桩八卦,回宿舍便一股脑倒给艾伦听。 妮婭依旧是生命学派术式练习时沉默却可靠的搭档,两人偶尔在分发器材或互相验证术式时交换一两句话,那层因混血身份而生的微妙默契始终没有消退。 达里安则还是保持著那种远远的关注,课间偶有目光交匯,彼此点一下头便算招呼,谁也没有贸然靠近。自从那晚在长椅上交换了各自的秘密,这种心照不宣的距离反倒让两人都觉得安心。 至於伊莲,她偶尔碰见艾伦和卢卡时也会閒聊几句,期间三人確定了周末下午一起去魔杖店的具体时间。 转眼就到了周六。 按照正常安排,这一天上午本该根据不同情况和需要设置些轻量活动,不过学院体谅新生入学头一周需要喘口气適应,便索性空了出来,不设任何內容。 到了下午的自由时段,艾伦原打算照例泡进图书馆,却被卢卡连拖带拽地按住了。 “你都快在那些破书里长出霉斑了,”卢卡一脸嫌弃地捏了捏艾伦的胳膊,“走走走,跟我去泡个澡,再这么熏下去你身上那股墨水味儿都要让女生躲著你走了。” 艾伦本想推辞,可架不住这位室友的死缠烂打,最终还是被半哄半逼地拐去了学院的大浴场。 浴场是学院里少数几个需要额外付费才能进入的场所之一。 不过对这些大多出身殷实之家的学生来说,那点费用也算不了什么,因此在周六下午这种学生普遍閒暇的时候,宽阔的浴场里堪称一句人头攒动。 蒸腾的雾气把整个空间裹得朦朦朧朧,墙角那几枚负责加热的大型附术晶石散著恆定的暖意,水汽在高高的穹顶下凝成水珠,又时不时滴落回池中。 艾伦泡进温热的水里,起初確实舒坦了片刻,可没撑过多久,脑子就又自顾自地转回了那个盘踞多日的难题。 这几天读过的那些构想理论、自己在术式上反覆试错攒下的零碎经验,此刻全都在他脑海里翻涌。 他甚至已经能把这一周学过的大半基础术式都用那套科学加魔法的混搭法子勉强实现出来: 变化学派的塑形、硬化、修补,效果都算说得过去;连一开始让他频频出丑的魔杖飞来和聚光,在他学会克制自己、多用些天马行空的魔法想像而少套那些参数方程之后,成功率也实打实地往上爬了一截。 照这个势头走下去,再给他一两周,这些基础术式应该就能彻底不再出岔子。 可这远远不够。 艾伦心底始终有一种近乎执拗的预感——他离把科学与魔法真正打通的那一步,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仿佛只差一点点灵光,就能戳破横在中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从此走上一条只属於他自己、远比眼下这种勉强糊弄要高效强大得多的构想之路。 然而那点灵光究竟是什么,他偏偏怎么也抓不住。 他靠在池壁上闭目苦想,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一阵男生间嬉闹的鬨笑声穿过雾气钻进了他的耳朵。 艾伦循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浓重的水汽搅得视野一片模糊,他只能影影绰绰地辨认出,起初是一小群男生围著中间面对面站著的两个人,似乎在玩什么游戏。 紧接著,那一带腾起一团更浓的雾气,连那几个人的轮廓都被彻底吞没,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等这团雾气慢慢稀薄下去,重新显出人影时,艾伦发现外围那一小圈男生大致还站在原地,可中间那两个人却已经从面对面直立的姿势,变成了一种半蹲半站、彼此较著劲的古怪模样。 也不知道刚才那片雾气底下,他们究竟换著花样玩了些什么。 那几声未歇的鬨笑勾著艾伦的好奇心,他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那两个人为什么会换成这副姿势?被雾气挡住的那段时间里,中间到底发生了怎样一连串的动作? 想著想著—— 艾伦的心臟猛地一顿。 一道电光石火般的念头毫无徵兆地劈进了他的脑海,精准无误地击中了他这些天来苦寻不得的那处空缺。 他几乎是本能地霍然站起身,温热的池水从肩头哗啦淌下,也顾不上动作太猛带来的那阵轻微眩晕,脱口就喊了一声: “我想到了!” 这一嗓子把正在不远处水里憋气练习的卢卡嚇得一个激灵,呛著水冒出头来,瞪圆了眼睛看他。 艾伦却已没时间解释,只匆匆撂下一句自己有要紧事得赶在图书馆闭馆前去查些资料,就胡乱抹了把脸,迈出脚步朝浴场出口疾走离去,留下卢卡抹著脸上的水珠,对著那团雾气一脸茫然。 艾伦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东图书馆的。 此时离闭馆还有些时候,馆內人影稀疏,只有几盏隨人靠近便缓缓转亮的微光灯在书架间投下一团团暖光。 他轻车熟路地拐进那几排他这几天泡熟了的书架,伸手从中抽出两枚厚实得像卡牌的小册子。 这两本他早就翻过,也早就在心里记下了位置,刚刚在浴场顿悟的那一刻,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便是它们。 他快步走到馆角那台借阅復原的附术装置前,把两枚小册子依次放上去。 隨著装置表面那枚纯晶亮起一缕微光,被压缩的册子在他眼前一寸寸舒展、增厚,转眼还原成两本並不算厚的寻常书籍。 艾伦抱著书在最近的一张长桌旁坐下,將两本书並排摊开,各自翻到他想看的那一处。 左手边这一本,是许久以前一位白银阶法师留下的、关於施法构想的隨想与经验隨笔。 艾伦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被他反覆读过的文字上。 那位前辈写道:施法构想绝非越细致越好,过分繁琐冗杂的想像,反而会削弱术式最终的成效;真正高明的构想,应当是一段恰好指向终点的优雅过程,不掺杂任何细枝末节的赘想。 这几天泡在书堆里,艾伦早就明白,这种理论在如今的魔法界几乎算得上共识。 维罗妮卡首席在第一堂课上之所以反过来强调要儘量把构想想得细致完整,多半是顾及刚入学的新生连一段完整构想都难以搭起来,索性先教他们那套稍显“过时”的传统法子打底罢了。 艾伦的视线转向右手边的第二本。 这一本是另一位日后同样躋身白银阶的天才法师,在自己还停留於铜阶时写下的学习笔记。 笔记里有这样一段坦白:他时常觉得,把魔法效果產生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构想一遍实在没什么必要,施展许多术式时,他乾脆偷懒,只在脑中勾勒出那几个最关键节点的静態画面,施法照样能成。 可惜这法子在他手里时灵时不灵:有时多构想几个节点画面,效果便更出色;有时多添了几个节点画面,效果反倒大打折扣。 他始终没能琢磨明白这背后的原理,只能把它当成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未解之谜记在纸上。 这两段文字在艾伦脑海里来回播放,与刚刚浴场里那一幕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他想起雾气遮住那两个男生时的情形。 被雾气挡住的那段过程,对那两个当事人或许非常重要——他们计划著怎么动作,彼此怎么较劲,都有他们的理由和逻辑。 可对他这个隔著雾气的旁观者来说,那段过程压根无关紧要。 他眼里真正確定下来的,只有一个结果:那两人从直立换成了半蹲半站的姿势。 往后他们不论还要做出別的什么变化,也必然是以这个切换之后的姿势作为新的起点。 中间那段被遮蔽的过程是怎么走完的,对结果毫无影响。 艾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个念头顺著这条思路豁然铺展开来。 他想,会不会对於施法构想而言,最高效的方法根本不在於去想像那一连串动態的变化过程,而仅仅在於想像一个个静態的节点画面? 魔力在接到命令之后,“看见”了施法者脑中勾勒出的这些画面,便努力去把它们逐一变成现实。 至於从这个节点到下一个节点之间,那段具体的变化究竟是怎样发生的、依循著怎样的原理,对整个魔法的成型其实无足轻重。就像那团雾气底下的过程,作为施法者来说根本不必去管。 而这对自己来说又无比重要。因为困住他的就是自己无法理解的那些魔幻变化过程,单论想像出静態画面的能力,他这个看过无数虚构作品的现代人显然更具优势。 顺著这一步,他几乎是立刻就触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层。 艾伦的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假如从一个节点画面过渡到下一个节点画面之间的那段变化本身,单凭魔力之外的世界基础规则就能自然而然地完成——那么这一段变化所需的魔力,岂不是相当於被省了下来? 反过来,倘若两个节点画面之间的变化太过於悖逆基础规则、根本无法自行发生,那就只能逼著魔力去强行填补、硬生生地把这段不合理的变化给完成,最终留给术式效果的魔力自然也就被大量消耗,效果隨之打折。 艾伦越想,胸口越是发烫。 写下第二本笔记的那位前辈,亲口说出增加构想节点画面有时是好事、有时是坏事,却可能终其一生都没能找出缘由。 而此刻,艾伦觉得自己已经替他把这个原因揪了出来。 那位前辈多勾勒的那些节点画面,有的恰好让节点之间的变化更多地交给了基础规则去完成,於是省力而高效;有的却反倒让节点之间凭空多出一段需要魔力强行实现的悖理变化,於是费力而低效。 他自己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別,所以只能眼睁睁看著效果忽好忽坏。 更何况,对那些从未受过系统化科学教育的本土法师来说,他们脑中勾勒的绝大多数节点画面本就谈不上什么数学与物理的逻辑,几乎任何节点之间的变化都得靠魔力来强行兜底一部分。 这种情形下贸然往里多塞节点画面,確实极有可能让原本足够完成较少几段变化的魔力,无法完成数量更多、却未必更合乎逻辑的那一长串过程。 一切都对上了。 艾伦在心里把这条逻辑反反覆覆推演了好几遍,越推越確信它有极大的把握是真实而有效的。 那么,属於他自己的那套构想逻辑,便可以就此彻底確立了。 对任何一个术式,他都可以先把其中自己能够理解、合乎科学逻辑的那部分变化过程,拆解成一连串发生关键转折时的静態节点画面,並尽力让这些节点彼此之间的过渡单凭不牵涉魔力的基础规则就能自行完成; 再把那些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的、纯属魔幻的变化过程,儘可能地压缩成寥寥几个节点画面——这几个画面之间的变化究竟是怎么实现的,他一概不去深究,整个过程都交给魔力去自行成全。 如此一来,他不光能为任何术式都搭起一段完整可行的构想,还能省下一部分本该用来强行实现那些不合逻辑过程的魔力。 省下来的这部分魔力,既能减轻压在他意志上的负担、提升连续施法潜力,也应该能让术式最终的效果更好一些。 推演到这里,艾伦长长地、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 也正是这口气出口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一道目光正一脸无奈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个负责图书馆勤务的学长,正抱著胳膊立在不远处,神情里写满了哭笑不得。 艾伦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透,馆內的微光灯一盏盏暗下去,明显早就过了闭馆的时间。 那位学长怕是已经叫过他好几回都没得到半点回应,又瞧他那副凝神苦思的模样实在不像能隨便打断的样子,只能干脆守在一旁,等著他自己回过神来。 “抱歉抱歉……”艾伦有些窘迫地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把摊开的两本书合上,匆匆送去復原装置那头压回卡牌,塞回原位,便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夜色已深,学院道路旁的微光灯在林木间连成一串昏黄的光点。 艾伦踩著这串光往宿舍走,肚子適时地提醒他自己从下午到现在还粒米未进。 他打算先隨便弄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回宿舍。 今晚睡下之前,他要把这一周学过的每一个术式,统统按照这套终於成型的构想逻辑重新拆解一遍,把准备启用的那些节点画面一一切分出来、在脑海中排布妥当。 明天一早,他將进行自己穿越以来最重要的一次理论验证。 那条横亘了整整一周、把他惊人天赋死死困住的隔阂,到底能不能就此被彻底戳穿,明天清晨就將得到答案。 第12章 飞蛾球 那条从船尾一路延伸到昨夜图书馆的回忆终於在杖尖与石子之间停了下来。 艾伦的意识重新聚拢回清晨这座空荡荡的练习场。灵性激活的状態依旧维持著,魔力在四下里雀跃,安静地等著他下一步的指令。 他在心里立起了第一个静態画面:左掌托著的石子脱手而出,沿一道平稳的拋物线朝斜前方飞去。 这道拋物线的落点偏向假人侧前方一臂开外的空处,刻意避开了假人本身。 这一段他闭著眼都能推演明白,於是乾脆只从中截取了几个关键的瞬间,让它们化作一串静止的画面:出手、过顶、下坠。 至於这几幅画面之间,石子究竟怎样划开空气、速度又如何隨著每一息变化,他一概不去深究。那段过渡本就服从於他烂熟於心的拋体规律,魔力几乎不必为它操半点心。 接著,在石子即將掠至假人侧前方的那一幅画面之后,他又接上了一个新的节点—— 一股斜向的力凭空衝击石子,將它原本奔向空处的弹道猛地扳转,重新对准了假人的脑袋。 这一下转向,是整套构想里唯一称得上“悖理”的环节。现实中没有哪股力会平白无故地在半空冒出来,所以这一段,他老老实实地留给魔力去强行兜底。 最后一个画面,落在石子结结实实砸中假人面门的那一瞬。 艾伦在心里確认了这一连串画面的先后次序,將它们一併作为命令交了出去。 “去。” 话音落地,左手隨之一空。 石子先是顺著那道熟悉的拋物线朝斜前方飞出,眼看就要擦著假人的肩侧滑过。 偏偏就在那一点上,它的轨跡毫无徵兆地折了个角,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凭空拨了一下,径直拐向假人,啪地一声脆响砸在了那张木头脸上。 成功了! 艾伦盯著假人脸上那个被石子磕出的浅白印记,胸口先是一空,马上又被一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填满。 这样一道会拐弯的念弹,在他这几天翻烂了的理论书里,是被明明白白归进锡阶的——念动力术式一旦要在飞行途中改换方向,对构想精度的要求便陡然拔高,刚入学的新生连一道笔直飞远的念弹都未必施展得顺畅,更別说让它中途转向。 可刚才那一次施法,压在他意志上的负担竟然只比放一道最基础的、笔直的铅阶念弹重了那么少许。 绝对谈不上翻倍。 这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额外消耗,与“铅阶”“锡阶”之间那道本该清清楚楚的界限放在一起,正好印证了他昨晚在图书馆里推演出的那套构想逻辑。 接下来,他要拿那个曾把自己卡得死死的聚光来验一验。 他几乎没怎么停歇,便將杖尖调转,对准了练习场前方那片仍笼在熹微晨光里的空地。 聚光,这个几乎每个新生入学头几天就能学会的铅阶照明术式,曾经是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头一根钉子。 那天在训练场,索伦提点他“把光想像成被吸进去的烟”“魔力能改变光的性质”,他靠著硬压下满脑子的疑问勉强成过一次,转瞬便又溃散了。 癥结他早就明白: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光怎么就能被一根木头魔杖吸进去、再吐出来。 但这次,他已经不再需要去弄明白这个过程了。 他闭上眼,建立起聚光的第一个节点:自己前方与魔杖周围的环境里,无数道光线正沿著笔直的路径四下穿行。 他当然没本事把现实里那多到数不清的光子一粒一粒想全。他只取了寥寥几道笔直的光线作为代表,以少量代指全体——这点取巧恰恰是那套省魔力的逻辑所允许的。 第二个节点紧隨其后:这些笔直的光线齐齐消失,仿佛尽数被卷进了魔杖中段那枚核心纯晶里头,在晶体內部反覆折返、来回弹跳,活像一整块大得离谱的导光晶石,只肯从缝隙里漏出极薄的一线光来。 光怎么会自己钻进纯晶?这中间的过程他依旧完全想不出逻辑。可这一次他半点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直接把这一段交给了魔力。 普通法师施聚光,构想到这一步,多半就直接让魔杖把光吐出来了事。艾伦却又往里添了一道工序。 他以核心纯晶困住光线的那一幕为起点,接上新的节点:杖尖那枚负责释放的副纯晶也跟著亮了起来,仿佛核心纯晶里囤著的光线,正顺著杖身被稳稳输送到了杖尖。 光绝不可能在木头里流淌,这道理他再清楚不过。但同样的,他不去管这个过程,只在乎过程首尾的节点。 最后一个节点落定:杖尖的纯晶朝前铺开一片光面,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把那片晨光熹微的空地照得明亮起来。 艾伦睁开眼,给出了命令。 剎那间,他魔杖周遭连同身前那一大片的光线齐齐黯淡下去,竟像有谁把刚露头的朝阳又往回按下去了一截;与此同时,杖尖果然散出一蓬光来,稳稳照亮了身前那一小方地面。 这一次,光没有再溃散。只要他维繫著那道灵性命令,这蓬光便始终安安稳稳地亮著。 他心满意足地休息了一小会儿,又有了些新想法,开始调整最后那个节点。 他將杖尖光面“朝前铺开”的那一幅画面,从原先的大片散射,改作一束齐整的平行光。光照亮的面积当即缩了下来,射程却远了许多,像一道笔直的光柱直直扎进练习场外侧。 他再把这最后一幕改成向一点聚拢。光束越收越窄,最终凝成指尖粗细的一点,落在木头假人的胸口上。 维持了没多久,那一点上便丝丝缕缕地冒起了青烟。 艾伦挑了挑眉。 不过这份灵活也並非凭空白得。 比起普通法师那套“吸光—吐光”两步到位的简略构想,他这一套显然至少多绕了一个节点,意志上的负担因此比刚刚那道念弹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只要想想这术式既能当大灯泛照、又能凝成光柱远投、还能聚成一点用来引火,这点额外的吃力就显得怎么算都划算了。別的新生可变不出这么多花样来。 他顺势又试了试昨晚一併重构过的硬化。 这一回他索性把构想直接下沉到了粒子的尺度:木头假人表面那层木质纤维的有机分子,在下一个节点里齐齐换成了大小相似、却排布得密实得多的另一种粒子;再下一个节点,这些粒子已然大小相等、彼此对齐、排列成了类似金属的致密晶格。 这种微观结构,自然会在假人表面披上一层堪比金属的坚壳。他抬手敲了敲,触感果然坚硬扎实。 虽然魔力强行完成的悖理过程大多都会被基础规则逐渐驱散,比如这种硬化几分钟后就会变回原样。 但这不影响他已经完美施展出了硬化这个铅阶术式的事实。 到这一步,艾伦反倒没了再往下验证的兴致。 他甚至懒得回头去碰那个曾让他栽过跟头的“魔杖飞来”。眼下的他,早已不必靠那个微型术式来確认什么了。 他迈步朝宿舍的方向走去,隨手將魔杖往身侧一送。 那根制式魔杖便温顺地浮在了他的手肘边上,带著一种微弱的、近乎呼吸般的起伏,不紧不慢地隨著他的脚步一道移动。 放在一周以前,他大概会对著这么个问题发愁:到底得套上一组怎样繁复的方程与参数,才能让一件物体平平稳稳地吊在一个走走停停、隨意晃悠的人身边? 而现在,他什么方程都不需要。他只需不间断地朝魔力递去同一幅画面——魔杖就悬在我的身侧——魔力自会替他打理好余下的一切。 更妙的是,这种让魔杖始终悬浮的方式,因为要一刻不停地维繫著那道灵性命令,因此还能给他的意志带来一丝微弱的磨礪。 艾伦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入学这些天,他偶尔会在学院里撞见某位高年级学长,魔杖就那么静静浮在身侧,隨著他一起行走。 他之前总以为那是高年级人物才有的装酷做派,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另一层用意——这些人多半是趁著走路的工夫,也要顺手维持著对自己意志的锻炼。 想到意志,艾伦心念一动,顺手把面板调了出来,想看看这一早上折腾下来,那个磨人的数字有没有挪动半分。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62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61】 意志强度仍旧稳稳钉在31,纹丝不动。这倒在他意料之中,一早上这点零敲碎打的施法量,本就远谈不上能撼动这个数字。 可真正让他眼睛一下瞪圆的,是另一个数字。 精神精度。 这个本就在新生里拔尖的属性,竟从他烂熟於心的53,一口气爬到了61,整整涨了8点。 艾伦怔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其中的缘由。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8点的增长,与昨晚那场顿悟、与今早这一连串成功的验证脱不开干係—— 当他真的確立、又亲手印证了这套属於自己的构想逻辑,面板便像是重新掂量了一遍他在“施法构想”这件事上的能力,给出了一个更高的评分。 意志的数字纹丝不动,精神精度却凭空长了一截。 这一早上,真称得上是意外之喜接著意外之喜。 艾伦让面板消散,嘴角不知不觉就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平。 此时太阳已彻底跃出地平线,灿金的光铺满了整条上坡的石径,也铺满了他眼前这条豁然开朗的去路。 他踩著满地晨光朝宿舍走回去,手肘边那根魔杖一晃一晃地隨行,像极了一条摇著尾巴的小狗。 …… 艾伦推开宿舍门时,卢卡已经起床並洗漱完毕了,正坐在床沿上对付一只昨晚没捨得吃完的甜美水果。 他一抬眼瞧见艾伦,先是被那张掛著大大笑容的脸晃了一下,嘴里的果子都忘了嚼。 “我说,”卢卡含混地咽下那口,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大清早的,你这是捡著金幣了?还是说……梦见自己变成全校第一了?” “比那两样都强。”艾伦把魔杖收回杖鞘,在自己床边坐下,语气里那股藏不住的轻快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困了我整整一周、让我在施法时时好时坏的那个毛病,我把它彻底治好了。” 卢卡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一周里,他这位室友在术式上栽的跟头他可没少看在眼里。 明明顶著一身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灵性天赋,偏偏一到训练场就忽好忽坏,活脱脱把“高天赋废物”那个难听的名头给坐实了。卢卡嘴上从不提,心里却替他憋著一股说不清的彆扭。 “治好了?”他凑近了些,蜜糖色的圆眼睛里满是好奇,“怎么治好的?你那毛病……不是说在构想方面卡著么?” 艾伦顿了一顿。 前世那套被科学与逻辑武装到牙齿的思维如何反成枷锁、又如何被他重新拆解兑换成施法的利器,自然是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的。 但那条想通了的核心道理本身,倒是可以换一副更对本土法师胃口的说法讲给卢卡听。这位室友天赋有限,多半也用不上,但既然这样诚心提问,艾伦也乐得分享。 “大概是这样,”他斟酌著开了口,“你下次施法构想的时候,別再一门心思去想那个变化的整段过程了。你试试只在脑海中构建出几个最重要的关键节点式画面,把它们都想清楚確定下来。” 卢卡眨巴著眼,似懂非懂。 “就比如,”艾伦换了个更实在的说法,“你要把一块软泥捏成方块,別去想这泥是怎么一点一点鼓起棱、收成角的。你只要先想清楚『眼下是一团这样的软泥』,再想清楚『最后是一个什么样的方块』,把这头一个画面和尾一个画面在脑子里钉牢,中间那段怎么变化,交给魔力自己去完成。” “只要这几个定住的画面,能从你眼前的样子一路接到你想要的构想结果,中间不中断,就够了。”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而且这几个画面前后挨著的变化越是合乎常理、越是自然,最后术式的效果说不定就能越好。” 卢卡盯著半空,眉头拧著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那神情分明是听是听进去了、却没怎么往心里去。 “听著是挺高深……”他挠了挠那头沙金色的捲髮,咧嘴一笑,半是自嘲半是认命,“不过这种进阶的窍门,我这点天赋怕是很难掌握。我啊,还是老老实实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艾伦也不勉强,笑笑没再多言。 然而下一秒,卢卡那点蔫劲儿就跟没存在过似的,整个人猛地精神起来,啪地一拍大腿。 “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他一把扔下手里的果核,“走走走,带你看场比赛去!” “比赛?”艾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比赛?” “定点角力球啊!”卢卡说这名字时眉飞色舞,“魔法学院的学生之间,就数这个最流行了,学院隔三差五还正经办比赛呢。不过今天上午这场算不上正式,是两支高年级学长的队伍打著玩的友谊赛。” 他越说越来劲,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点嗓门:“不过呢,学生们私底下都不叫它正经名字,都管它叫『飞蛾球』。至於这名字是怎么来的……等你把规则都弄明白了,或者亲眼看上一场,自然就懂了。” 艾伦被他这副吊人胃口的架势逗得有些好笑,倒也確实勾起了几分兴致。 “听你这意思,”他忍不住问,“你对这玩意儿很熟?” “倒也不是。”卢卡摆摆手,半点不心虚,“我入学前也就听过个名字。是昨天在浴场里,听见几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聊今天这场球,我一好奇就凑过去打听,结果还真碰上位热心学长,把这运动仔仔细细地讲给了我听。” 艾伦瞭然。 他心里想了一下:下午才要应约和伊莲去河谷镇的魔杖店,上午这半天空著也是空著,去看看这项在学生里流行的运动,倒確实是个不赖的消遣。 “行,”他从床沿站起身,“我先去洗漱,洗完就走。” 等艾伦收拾好,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宿舍,朝著学院主体建筑群最高处那座大体育场走去。 那座体育场的位置颇有些特別。它孤零零地盘踞在整片建筑群的最顶端,甚至像是刻意从那一大簇白色楼宇里挣脱出来了几分,独占著南坡近顶的一块开阔平地。 一路向上,卢卡也没閒著,把那位热心学长教给他的规则挑基础的讲给了艾伦听。 “场上只有一个球,”他比划著名,“两队各上六个人,一队三排分別是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排排面对面站开,整支队伍的外侧轮廓是个朝著对手凹进去的弧形。 “每个人都得老老实实站在自己那个圈里,那圈直径也就一米五。你要做的,就是靠念动力把那唯一的球推过对面整整三排人,让它触碰他们身后那张弧形的网,碰到一回就算得一分。” “只用念动力么?”艾伦一下抓住了关键,“那不就成了比谁的念动力又准又远?” “聪明!”卢卡讚许地一点头,“不过没有那么简单。场上十二个人,万一同时衝著那一个球使念力,轻微的魔力紊乱一搅和,那球的轨跡就乱得没边了。再加上两边你爭我夺,那球飞起来——” 他说到这儿忽然剎住,狡黠地朝艾伦眨了眨眼:“对了,规矩你也大概有数了。我考考你:你猜这球凭什么叫『飞蛾球』?” 艾伦顺著他刚才那几句话往下一捋,几乎没花费多少时间思考。 十几个人同时拿念力扯著一个球,魔力彼此搅成一团乱麻,那球的飞行轨跡必然东倒西歪、忽上忽下,简直就像…… “因为那球飞起来的轨跡,”他慢悠悠地回答,嘴角已先一步扬了起来,“是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混乱线条,就跟一只扑棱著乱撞的飞蛾一样。” 卢卡愣了一下,隨即一拍手,大笑起来:“厉害啊你!一猜就中!我当初可是听学长讲了半天才回过味来的。”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大体育场面前。 艾伦这才留意到,周围三三两两的学生竟都朝著同一个方向匯去,脚步里透著几分赶场子似的雀跃,其中有好多还是他有些眼熟地刚入学新生。 看这架势,这场连“正式”都算不上的友谊赛,到场的人竟著实不少。 “看见了吧,”卢卡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我就说这运动火吧。” 两人隨著人流进了体育场,找到了两个空位坐下。 卢卡瞄了一眼底下尚未就位的场地,解释道:“离开场还得一会儿。不过这种球赛一共也就打两个小时,不会耽误咱们下午跟伊莲去河谷镇。” 艾伦“嗯”了一声,靠回椅背。 清晨那场酣畅淋漓的验证,连同精神精度凭空窜上去的那8点,此刻仍像一小簇暖火在他胸口安安稳稳地烧著。 现在什么急迫的事都没有,难得能这样鬆快地坐下来看一场热闹比赛,倒也正合適。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那片开阔的场地。两支高年级的队伍正分別聚在一起往里走,似乎在进行著某种赛前討论,还没各自站到自己的点位上去。 艾伦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们,等著看一看这个能让满场学生特地跑来捧场的“飞蛾球”真打起来究竟是副什么模样。 第13章 突发意外 场地里那两支高年级的队伍终於结束了赛前的交头接耳,各自散开,朝著己方那一片点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十二个人陆续踩进了属於自己的那个一米五的圆圈,按著一排一人、二排两人、三排三人的次序站定,两支队伍的弧形轮廓凹面相对,隔著大半个场地遥遥相望。 最后一名队员走进圈里时,场边那两位充当裁判的高年级学生也都各就各位。比赛眼看就要开始了。 艾伦正打算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场上去,余光却被前排观眾席上一个背影勾住了。 他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 达里安·维尔登。 他下意识地朝那个背影左右扫了一圈。两侧的观眾或是三五成群地说笑,或是探头探脑地朝场內张望,没有一个像是和那个笔直的背影坐在一起的。 看样子,这位本级新生第一人是独自一个跑来看球的。 这倒挺符合达里安的作风。 艾伦心念一动,想把人叫过来一起看。 隔著这么七八排座位扯著嗓子喊显然不太体面,他便先朝四下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看台上密密麻麻坐著的全是来看热闹的学生,却没一个在施法——这种纯凑热闹的场合,也实在没人会閒到在观眾席上放术式玩。 既然如此,他一个人调动这么一点点念动力,是无论如何都搅不出那种需要好几人甚至几十人同时施法才会出现的魔力紊乱的。 艾伦垂下手,腰侧的杖鞘安静地弹开了搭扣。 那根制式魔杖顺滑地脱鞘而出,贴著观眾席座椅的上方平稳地飘了过去,从一排排或专注或喧闹的脑袋顶上掠过,一路飘到了达里安的肩头,杖尖轻轻地、客客气气地点了两下他的肩膀。 这一手放在前世,大概相当於隔著半个办公室甩过去一架纸飞机砸人后脑勺。艾伦在心里这么想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达里安的反应称得上敏锐。他几乎是在杖尖触到肩膀的同一瞬就偏过了头,目光先落在那根悬停在身侧的魔杖上停了一息,旋即顺著魔杖指来的方向抬眼望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在后排朝他抬手打招呼的艾伦,以及艾伦身旁那个正一脸新奇地张望著的卢卡。 达里安认出了艾伦。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隨即站起身,沿著座椅间的窄道,走到了艾伦三人这一排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没想到你也会来看这种比赛。”他落座时这样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单纯的陈述。 “纯属被人押著来的。”艾伦把飘回来的魔杖重新送进杖鞘,朝身旁努了努嘴,“我室友,卢卡·海恩。说什么也要拉我来见识见识这项全校最流行的运动。” 卢卡早就被这一连串动作看得圆眼睛瞪得浑圆,他其实真不知道自己的室友与达里安有这么好的私交,此刻连忙堆起一脸他最拿手的、谁见了都很难板著脸的笑容。 他飞快地自报了家门,又有点心虚地补了半句,“那个……维尔登同学的大名,我入学第一天就听人提起过好多回了。” “达里安就行。”达里安微微頷首,算是认下了这次结识,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回了下方的场地。 艾伦在心里默默给卢卡的社交本能记了一笔。这傢伙硬实力是同届垫底的那一档,可这份见谁都能自来熟、还能恰到好处地捧上一句的本事,倒著实是他自己缺的。 三个人就这么並排坐定,一同朝场內望去。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的哨音划破了看台上嗡嗡的人声。 场边一名学生裁判抬起手,原本一直被某种力量托著、悬停在中线正上方的那颗球骤然失去了托力,直直地朝下坠去。 比赛开始了。 球还没落到半空,场上十二道目光便齐刷刷地锁了上去。几乎是同一瞬,那颗球的下坠轨跡猛地一歪,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拨弄著,开始在两支队伍的前沿你来我往地乱窜。 “看见没?”卢卡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解说起来,儼然一副行家做派,“刚才撤掉念动力让球落下来的,是副裁判。像今天这种不正式也不严肃的友谊赛,场边一正一副两个学生裁判也就够了。” 他朝场地另一侧抬了抬下巴。 “要是换成最高规格的正式比赛,那场面可就大了——得请一正一副两位教师来当裁判,每位裁判身边还得各配一名学生裁判助手才行。” 艾伦“嗯”了一声,目光仍黏在那颗上躥下跳的球上。 球確实如卢卡先前所说,飞得毫无章法。好几个人的念动力同时使向一处,魔力彼此搅成一团乱麻,再加上两边你爭我夺,那颗球的轨跡忽左忽右、忽高忽低,简直就像一只昏头乱撞的飞蛾。 不过艾伦很快就看出了点別的东西。 这球虽说飞得乱,却始终在两支队伍最靠前的那一两排之间打转,怎么也突不进任何一方第三排的纵深里去。两边的队员推球的力道也都松松垮垮的,没有几个人是真的在拼命。 “他们好像都没怎么使劲?”他问。 “你眼睛真尖。”卢卡讚许地点点头,“一场飞蛾球,基本是要连打三个单场,每个单场半个小时,三场打完比总分,谁高谁贏。要是三场打完正好平了……” 他伸出根手指晃了晃。 “那就再加打第四场。第四场要还是平,这场球就算平局收场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些声音。 “不过你想,把念动力的力道加大、把影响的范围铺开,这些可都得拿自己的意志精神去顶。一场接一场地连著打三场,谁也扛不住从头到尾全力。所以前面这两场,大家多半都留著力气,真正好看的往往是第三场。何况这才刚开局几分钟呢。” 这个道理艾伦一听就通了。这跟长跑选手不会一鸣枪就衝刺是一回事,无非是把体力换成了精神力。 他这才有空打量起场上两支队伍的成员来。 两队的人都在原本的学院制服外面套了一件轻薄的马甲,马甲边缘带有一道顏色鲜亮的滚条,一队是醒目的草绿,另一队是扎眼的橙黄。 “我们就叫他们绿队和橙队吧。”艾伦乾脆这么提议。反正他们三个连场上哪个学长叫什么名字都一概不知,看这架势,两队的主力多半都是刚升上三年级和四年级的高年级生,跟他们这些刚入学的新生半点交集也没有。 卢卡和达里安都没有异议。 球在场上又乱窜了好一阵,比分依旧掛著零。 就在比赛进行到第一个单场过去了一半、大约十几分钟的时候,场上忽然起了点变化。 橙队一號位猛地一挥魔杖,那颗本在僵持的球骤然加速,朝著绿队后方直直地射了过去。 这道来势汹汹的轨跡,离绿队第二排的三號位队员最近。 按理说,球要往纵深里钻,第一个就得过这位三號位手里这一关。可偏偏这个时候,那名三號位像是神智飞到了別处,整个人愣在圈里,球擦著他的防区飞过去时竟没受到半点削弱,势头不减地直奔第三排而去。 好在绿队第三排的五號位和六號位反应及时,两人合力將那颗球稳稳截了下来,又一同发力把它推回了前场。 “嘿,总算激烈了一点。”卢卡咂了咂嘴。 艾伦也看见,绿队里有人朝那名三號位喊了几声什么,隔著这么远听不清楚,可那比划的手势分明是在示意他打起精神、別再走神。 那名三號位没什么明显的回应,动作木木的,但好歹是把注意力拉回了赛场上,重新盯起了那颗飞舞的球和对面的队员。 艾伦多看了那个三號位两眼,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就也没往心里去。一场半真半假的娱乐赛,有人看著看著走个神,再正常不过。 又是几分钟不温不火的攻防,谁也没能把球真正送进对方网里。 接著,场上又出了点新花样。 趁著球还在对方半场深处被绿队拨弄著,橙队的一號位忽然转身,拔腿朝己方二號位的方向跑去;与此同时,那名二號位也正迎著他朝一號位的圈奔来。 两人前脚刚迈出各自的圆圈,场边的学生裁判后脚就扬声喊了起来。 “五——四——三——” 艾伦心头一紧,差点以为这是什么犯规的信號。可还没等裁判数到“一”,橙队那一號位和二號位已经稳稳噹噹地互换了位置,各自落进了对方原先的圈里。 “这是做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换点位。”卢卡难得遇上个能卖弄的机会,解说得格外起劲,“场上这十二个圈,规则是绝大部分时候人都得老老实实待在圈里。但队员之间也是能换位置的,只要在限定的时间里换完就行。 “裁判一看见有人迈出了圈,立刻就开始喊那五个数。五个数喊完,要是还有人没回到任何一个圈里,对面就白得一分。” 他说著又补了一句关键的。 “而且这五个数喊完,只要全队的人都在圈里就可以,不会限制谁站进了谁的圈、也不管一个圈里站了几个人。所以你有时候能看到两个人挤在一个圈里、另一个圈却空著的古怪场面——那空圈对应的那片防区,当场就漏了出来。” 艾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听卢卡往下说。 “正因为换位有这么个漏洞,所以还衍生出一种不走寻常路的得分办法。”卢卡眉飞色舞,“你看著对面有人在换位,就拿念动力在他换位的途中捣乱,要么乾脆用球直直地砸向那个换到一半的傢伙。只要能让他在五个数之內无法归位,这一分照样算你的。” 艾伦把这套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回看了一眼场上。 橙队那名换下去的原一號位,此刻站在新点位上,肩膀正一起一伏地微微喘著。 “我猜,”他慢悠悠地开了口,“橙队这位原一號位,刚才接连试了好几记发力的强攻球,精神压力大概已经有点扛不住了。所以才得换个人来接过一號位这个主攻的位置。” “有点意思。”卢卡来了兴致,“你接著说。” 艾伦的目光在两队对峙的最前排上来回扫了扫,那点属於游戏策划的职业病不知不觉就冒了头。 “你看这两队的一號位,”他指了指场地最前沿那两个彼此相对的圈,“离得其实挺近。对铁阶上下的高年级学长来说,这点距离,念动力恐怕已经近到足够去严重扰乱、甚至直接推动对方的身体了。”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所以要是换成那种较真、特別看重输贏的比赛,我觉得完全可以这么打——专门换上一个念动力更强的人去坐一號位,开局直接一记念力把对面的一號位从圈里推出去,紧接著再去扰乱他往回归位的动作。只要能让对方在那五个数之內回不到圈里,这一分不就到手了?” 他话音才落,卢卡就重重一拍大腿。 “艾伦,你对这东西真是有天分!”他一脸“我就知道带你来没错”的得意,“你说的这一套,据说大型正式比赛里是真常用的硬碰硬打法。所以啊,这一號位可不光要主攻、得负责撕开对方的防线,还得分神防著对面直接攻向自己的念动力。 “六个点位里,就数这一號位的精神压力最大,最考验我们说的三大魔法属性,基本上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个人来扛。” 艾伦瞭然地点了点头——这运动设计得倒是比他起初以为的要精巧得多。 他正想著,场上的局势又悄悄起了新的变化。 眼看著第一个单场只剩没几分钟了,两队的比分却还都乾乾净净地掛著零。不过对一场只算娱乐的友谊赛来说,这也不稀奇。 接下来这一回,主动求变的换成了绿队。 他们的一號位和那名先前走过神的三號位动了起来,两人迈出圆圈,准备互换位置。看这调度的意思,是打算让那个三號位顶到最前面,去坐一號位这个主攻的点位。 两人刚一离圈,对面橙队此刻的新一號位便不紧不慢地抬了抬魔杖,驱使著那颗正巧乱飞到他附近的球,朝著换位途中的绿队新一號位射了过去。 这个技巧艾伦已经明白了,正是卢卡刚讲过的、拿球干扰对手换位的常规手段。 不过他盯著那球的速度看了一眼,便又看出了点別的。 那球飞得不慌不忙,论力道和角度都算不上刁钻,怎么看都不像是橙队新一號位真想趁机得这一分。多半只是高年级同学之间彼此打趣、像打招呼一样的玩闹而已。 这种程度的来球,绿队新一號位只需顺手一道念力,要么把它弹开,要么乾脆原路反射回去,再从容不过。 可接下来这一幕,却让艾伦的预判落了空。 那名绿队新一號位眼看就要跑进圈里、那颗球也马上飞到他身边时,竟硬生生地剎住了脚步。 他既没有抬手去拨开那球,也没有任何反射回去的意思,就那么直愣愣地站著,任由那颗球软绵绵地撞在了自己身上。 而正因为这一停,五个数喊完时,他人还站在圆圈外头。 “橙队,得一分。”场边的学生裁判扬声宣告。 艾伦皱了下眉。 这球丟得实在莫名其妙。可看台上一片热热闹闹,也没有几个人把这开赛第一分当回事,他就也暂且按下了那点说不清的彆扭。 场边那名裁判走到中线附近,重新用念动力把球托起,悬停回半空,静等两队所有人各归各位,才再度撤去念力,让球自由落下。 球一开始落下便又混乱地飞舞起来。 可没过多久,连艾伦都看出不对劲了。 绿队那名新一號位,仿佛根本没在打这场球。 他直挺挺地站在最前排的圈里,对那颗近在咫尺、飞来盪去的球视若无睹,既不出手攻,也不抬手防。一號位本该是全队主攻的关键位置,他这么钉在原地不动,绿队等於凭空缺了最要紧的一环,前沿的防线被橙队三两下就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这就不是走神能解释的了。 而场上那名绿队新一號位,在原地直挺挺地站了许久之后,骤然有了动作。 他猛地一声大喝,魔杖直直指向对面橙队的新一號位。 一股远远超出这场娱乐赛应有水准的念动力凭空轰出,那橙队新一號位毫无防备,顿时被推得双脚离地、直接倒退了三四米。 好在对方到底是水平也不错的高年级生,身体在半空就开始调整,落地前还借念动力卸了一道力,这才稳稳地落了地,没有摔伤。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看台上刚还嗡嗡作响的人声陡然矮下去一大截,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名绿队新一號位的身上,连那颗没了眾人爭抢的球,飞舞的轨跡都一下子单调寡淡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纳闷这一下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片错愕的安静里,那名绿队新一號位又仰头髮出了一阵吼叫。这一声比刚才那记还要响亮,音色听得人脊背莫名发凉。 吼声未落,他已重重地朝前挥下了魔杖。 那个动作幅度极大,几乎是把浑身的力气都灌了进去——艾伦根据这个动作判断,他是在不计后果地爆发瞬时最强的念动力。 这样孤注一掷地放完一次,接下来必然有那么一小段无法再施法的恢復时间,自己的点位届时会攻防尽失、门户大开。 可此刻的他,对这些显然半点也不在乎了。 而比这更叫人想不通的是,这一记倾尽全力的念动力竟然根本没去碰那颗球。 它直直地、凶狠地砸向了才重新落回点位圈里没多久的橙队新一號位。 那名橙队新一號位被这股力道更猛地掀飞了出去,足足横甩出十几米远,从最前排一號位的位置一路被轰退到了第二排二號位与三號位之间。 一瞬间,没有任何人再去管那颗球了。 整座赛场死一般地寂静下来。 橙队那名一號位做梦也没料到对方会接二连三地、如此凶狠地衝著自己来,事先压根没准备任何防护术式,直到那大量的魔力即將化作实打实的念动力衝击轰到跟前,才在电光石火间勉强构建出了一面薄得可怜的念盾。 这面盾让他免於重伤,却也挡不下全部的衝击。他被掀翻在地,口鼻间汩汩地涌出鲜血来,显然是內臟受了不轻的震盪。 “嘟——!” 场边的学生裁判一声长哨,当即叫停了比赛。 两侧原本悠悠閒閒待命的几名主修生命学派的学生,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飞奔向那名倒地的伤者。 “那个绿队的,到底在发什么疯?”卢卡的声音里满是茫然,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两人。 可他对上的,是艾伦和达里安那两对同时拧紧的眉。 场上,绿队的其余几名队员已经围拢了过去,看那七嘴八舌、又急又气的架势,分明也在质问这位新一號位究竟是在闹什么脾气。 而那名新一號位本人却一言不发,只阴沉沉地站在人群当中。过了片刻,可能是熬过了那段恢復时间、重新能调动魔力了,他竟抬手就要用念动力把围著自己的队友推开,独自往场外走去。 这时候,又有好几名高年级的学长,连同两三位恰好来观赛的年轻教师,纷纷从看台上奔下了赛场,朝绿队这边聚拢过来。 橙队那边的伤员,在生命术式的处理下已经稳住了伤势,淌血止住了,神色也缓了过来。於是场上大半的师生,此刻都团团围在了那名状態不对劲的绿队新一號位身边。 接著,那群人里开始有人施起了术式。 艾伦坐得远,看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道道术式先后亮起了光。 先是一团柔和的粉紫色光晕,在人群里幽幽地漾开;紧接著,又有一蓬金白色的光芒亮了起来,明净得近乎刺眼。 艾伦虽然叫不出这两道光各自对应著什么术式,可那顏色他还认得。 粉紫,是灵语学派的代表色。 金白,是净化学派的代表色。 几个术式接连放过之后,那围成一团的人群忽然就乱了起来,神情举止间带著一股遇到了意料之外大事的慌张。 而身处这场风波正中心的绿队新一號位,这时看上去反倒比刚刚平稳了一些,正一手扶著额头,似乎在跟围拢的眾人断断续续地说著什么。 又过了一小会儿,那群人里有几位看上去最沉稳可靠的师生,一左一右地搀扶著那名绿队新一號位,带著他离开了赛场。 几乎是同时,那名学生裁判抬起魔杖在自己喉咙位置一点,一道扩音的术式亮起,他的声音陡然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体育场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同学,今天的比赛因突发情况,临时终止。”他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些,却仍竭力维持著镇定,“目前没有任何危险,受伤的同学也已经得到了妥善治疗。请大家不要拥挤,有序离开大体育场。” 看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议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朝著出口缓缓涌去。 艾伦三人也隨著人流站起身,往外挪动。 就在快要走到出口、即將彻底背对赛场的那一刻,艾伦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已然空荡下来的场地。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学长。 那人既不属於绿队,也不属於橙队,並未穿著两队那种带有鲜亮滚条的马甲,显然是从看台上下去帮忙的高年级生之一。此刻场上的喧嚷已散,那学长却独自站在原地,正神情复杂地看向刚才那名绿队新一號位被搀走的方向。 艾伦记得,这个学长刚才像是施展过一道亮起粉紫色光芒的术式。 这样看来,多半是位主修灵语学派的学长了。 艾伦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多看这一眼,只是莫名地,把这个轮廓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隨即他便收回目光,顺著人流走出了大体育场。 …… 体育场外,天光大亮,先一步出来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著,议论声此起彼伏。 艾伦三人混在人群里慢慢往下走,那些零碎的话便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耳朵。 “……往辉金圆塔那边去了,我亲眼看见的。” “辉金圆塔?那不是教廷代表常驻的地方吗……” “没错。带他去那里,多半是要见净化首席、格雷教授了。” 卢卡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凑到艾伦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带著点不肯死心的侥倖。 “艾伦,你说……就算是去见格雷教授,那也未必就一定是暗灵事件吧?说不定,说不定就是那位学长今天身体不舒服,犯了什么別的毛病呢?” 艾伦看了他一眼,没忍心顺著他的话往下宽慰。 “卢卡,”他放缓了语气,却没有半分含糊,“你把刚才场上那些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他先是莫名其妙地丟了一分,然后整个人都有点浑浑噩噩,接著突然暴起伤人、对著同学连下重手,最后那些学长们用灵语和净化两个学派的术式一起上去检查……” 他摇了摇头。 “把这些加在一起,那位绿队的学长……我实在想不出除了受到暗灵影响之外,还能有別的什么解释。” 卢卡张了张嘴,那张习惯掛著笑的圆脸上,此时满满都是化不开的忧虑。 “可这……这也太蹊蹺了。”他喃喃道,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这种暗灵事件在我们学院好几年都未必能遇上一回。怎么偏偏……偏偏我才入学第一个星期,就让我亲眼撞上了?” 这话艾伦答不上来。 学院灵性层清澈、又有净化学派常年坐镇,按理说这种事应该是几年都难遇一次的小概率。 这份“偏偏是现在”的违和感,像一根无法忽视的刺,轻轻地扎进了他的思绪中。 一直沉默走在一旁的达里安,这时忽然开口。 “我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 艾伦和卢卡同时转头看他。 “这一次的暗灵事件,”达里安的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並不確定的远处,眉头细微地皱著,“好像……不是一次完全隨机的、普普通通的暗灵事件。” “哎,你可別说了!”卢卡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连声央求,“本来就够嚇人的了,你这么一说,我今晚还怎么睡得著觉啊!” 艾伦却没有跟著卢卡起鬨。 “达里安,”他的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声音也放低了些,“你还感觉到別的什么了么?” 达里安摇了摇头。 “具体的我说不上来。”他坦然承认,眼睛里没有半点故弄玄虚,“我只能確定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为那团模糊的感觉寻找一个儘可能贴切的说法。 “那位学长之所以会被暗灵影响,除了他本身灵性天赋足够高、平常作为学生与灵性层打交道又足够频繁这两条之外……” 他转过头,望向艾伦。 “一定还有別的什么原因。” 第14章 开刃 三个人沿著下坡路往宿舍区走,卢卡走在中间,整个人都还没从那阵惊嚇里缓过来,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眼体育场的方向,仿佛那里隨时会再冒出点什么。 艾伦倒是渐渐把注意力从那场风波里收了回来。 听了达里安的话,他当然清楚,今天这件事多半算不上孤立的偶然,背后大概率藏著某些他暂时还看不清的东西,或许是学院附近,又或许是学院內部,正悄悄滋生著某种阴谋。 可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也只是转了一圈而已。 他不过是个才入学一周的新生,距离铁阶还差著不知多远。这座学院里有那么多水银阶、白银阶的教授和首席,真要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这个连像样的攻击术式都还没几个的人去操心。 天塌下来,自然有那些个头更高的人先顶著。艾伦在心里这样想著,顺手把这点不安按了下去。 他本来是被卢卡连劝带拽地拖来看比赛、想著轻鬆消磨一个上午的,结果比赛只看了一半就草草收场。 既然这个上午已经被搅乱了,那他索性开始想更重要的事——在解决了穿越者学习魔法的那道难题之后,他到底该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是自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黄金。 入学那天晚宴上,他亲耳听见莫里昂院长站在那片被重塑成珍珠母般奇观的穹顶之下,对著满厅堂新生说出了那番话——黄金至今仍停留在理论层面,无人真正展现过黄金术式,可学院总要对年轻人保留一点奢望,或许在你们之中,会有人让这个理论中的等阶真正显现於世界。 当时的他还只能对这个遥远的词產生一点不太讲逻辑的期待。 而现在,在彻底摸清了自己那套构想逻辑、亲手把前世的科学知识兑换成实打实的施法优势之后,那点期待已经悄悄变得更加坚定。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有谁有资格去叩问那座从无人登顶的巔峰,那他没有理由把自己排除在外。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艾伦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这个长远的目標。 当然,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样一个目標意味著他在往后的每一天里,无论是钻研魔法还是锻炼自身,都半点不能偷懒。仅仅靠一套巧妙的构想逻辑,是达不到黄金那个高度的。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偏瘦的肩,单薄的手臂。原身这十六年来几乎没怎么正经锻炼过身体。 三个人快走到宿舍区岔路口的时候,艾伦停下了脚步。 “卢卡,你先回宿舍歇著吧。”他朝室友偏了偏头,“午饭前我会回来,下午跟你和伊莲一起去河谷镇。” “你不回去?”卢卡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瞭然又心疼的神情,“我懂了,你又要去琢磨你那套术式。我说艾伦,你今天好不容易出来放鬆半天,结果连比赛都没看完……” “不是去练术式。”艾伦笑了笑,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走在旁边的达里安,“达里安,你上午接下来有什么训练安排吗?” 达里安的目光从坡道尽头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 “没有特別的安排。”他说,“看完比赛之后本来打算回去做日常的意志训练,时间上比较隨意。” “那如果方便的话,”艾伦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跟你学一点剑术的基础。” 这话一出口,卢卡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达里安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上下打量了艾伦一眼,那目光带著一点评估的意味,最后停在他那两条细瘦的胳膊上。 “你的身体看上去確实缺乏锻炼。”他坦率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真正的剑术对体能和肌肉的要求很高,以你现在的状態恐怕吃不消。不过最基础、对身体要求最低的几个练习动作,我可以先教你。” “那就足够了。”艾伦点头,“我也不指望一个上午就能拿剑去跟人拼命。” “你们两个真是……”卢卡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一个清晨爬起来练术式,一个看完半场球还要拉著人去学剑。我算是看明白了,全校最勤快的两个学习狂今天凑到一起了。” 他夸张地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艾伦的肩膀。 “行吧,你们去吧。我回宿舍躺一会儿,顺便压压惊——刚才那情况,我估计今晚真会梦到什么灾厄怪物了。” 艾伦看著卢卡那张难得失了笑模样的圆脸,倒是能理解他的心情。 “早点休息。”他说,“真有什么事,学院会处理的。” 卢卡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宿舍楼走去,那背影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跳脱。 艾伦目送他走远,这才转向达里安。 “走吧。” …… 这个时间的训练场大多空著。 到了第七天,多数新生要么在宿舍补觉,要么三三两两去了河谷镇,愿意在大太阳底下练到一身大汗的本就没几个。 何况球赛那场风波之后,整座学院都笼著一层人人都感觉得到、却没人挑明的低气压,更没什么人有心思跑来训练。 两人挑了一处位置最偏的小型训练场。场地不大,三面被低矮的院墙和几棵高大的阔叶树围著,这个时辰恰好有大片树荫斜斜地罩下来,把稍有些刺眼的直射阳光挡在了外面。 达里安站定后,朝艾伦伸出了手。 “把你的魔杖给我。” 艾伦解下腰侧的杖鞘,將那根制式魔杖取出来递了过去。 达里安握住杖身,先是在掌心里掂了掂,又用两根手指捏著一端轻轻转了半圈,眉头隨之微微动了一下。 “有点轻。”他下了判断,“这根杖不行。我要教你的练习,得先有一把剑。可这根杖的分量不太够,达不到我那个变形术式的要求。” 他没多解释,將艾伦的魔杖隨手別进自己腰侧,转而抽出了自己那根。 达里安握住自己的魔杖横在身前,口中念出一段咒语。 “假木为兵,形重皆肖——” 就在那一瞬,那根六七十厘米长的木魔杖开始无声地舒展、变形。 杖身从中段向两端延伸、铺开,一端收束出窄长的握柄轮廓,另一端则抽长、压扁,渐渐显出一道剑脊与两侧的剑面。短短几息之间,那根再普通不过的魔杖,已经变成了一柄单手剑的模样。 达里安调转剑柄,將那柄剑递了过来。 “接住,感受一下重量。” 艾伦伸手握住了剑柄。 在掌心承受重量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一瞬。 这柄剑的密度比起真正的钢铁要略轻一些,可它远比原来那根魔杖要重得多——重到完全不像是由一根木棍变来的。 这份重量让艾伦的心头又一次被那种近乎荒诞的震撼撞了一下。 在他前世所学习的那套科学逻辑里,质量几乎是物质最本质、最不容更改的属性之一。任何一丁点质量的凭空增减,背后都必须对应著海量到惊人的能量变化。 可在这里,达里安只是念了一段咒语、挥了挥手,一根木杖就这样获得了接近钢铁的分量。 魔力的无所不能,又一次以一种最直白的方式摆在了他面前。 他把这点感慨压在心底,握紧了剑柄,试著挥了挥。剑刃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道沉实的风声,確实没有开锋,触手是一道圆钝的边。 “握剑的姿势先调整一下。”达里安走近一步,“右手在前,虎口对准剑脊,手腕放鬆,不要死死攥著。然后摆出准备战斗的预备姿態。” 艾伦照著调整了握法,凭著某种说不清的本能,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微微下沉,將剑斜斜地举在了身前。 达里安看著他这个姿势,浅灰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 “奇怪。”他说,“你的身体状態看上去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可你一旦握上剑,摆出来的架势却又像是有一点基础。” 艾伦的心里悄悄乐了一下。 他前世虽然从没摸过真剑,可作为一个在游戏大厂混过、又看了不知多少影视和游戏的人,各路角色持剑的架势他早就在屏幕上看了个滚瓜烂熟。如今照葫芦画瓢摆出来,竟然也唬住了达里安这个真正练过剑的人。 不过他到底没有把这些原因说出口。 一来这理由实在没法对本世界的人解释清楚,二来,他也不太愿意再隨口编一个藉口去糊弄达里安。对方多多少少已经接受了他与原身之间存在著某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差异,那么此刻这点小小的反常,应该也不用再费力遮掩。 他选择了沉默,既不解释,也不否认。 达里安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追问,显然是把这归结进了那个他们彼此心照的原因里去。 “这把剑我目前只能维持几分钟。”达里安切入正题,“正好,每次它变回魔杖的时候,你就把它交还给我。我重新施一次术式,再给你示范一遍动作,然后你趁著剑形还在的这几分钟反覆练。” 艾伦点头表示明白。 “今天先教你两个动作。”达里安重新握起一柄变好的剑,这一把是用艾伦那根制式魔杖变的,分量比他自己的轻了不少,很难提供多少训练效果。 他站到了艾伦对面,“第一个,正手斩击。第二个,反手提剑格挡。” 他放慢了动作,將那道正手斩击拆解开来,从起势、发力到收势,一节一节地示范给艾伦看,隨后又演示了反手翻腕、將剑提起架在身前的格挡。 “看清楚发力的次序了吗?” “看清楚了。” “那可以开始了。” 艾伦於是握著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两个动作。 他很快就体会到,所谓“最基础、要求最低”的练习,对他这具几乎没怎么锻炼过的身体来说,依然是不折不扣的折磨。 仅仅是反覆挥动这柄比木剑沉重得多的剑,他的小臂就开始发酸发抖,握剑的手心也渗出了汗。一道正手斩击劈到第十几下,他的动作就明显变了形,剑尖晃得不成样子。 可他咬著牙没停。黄金那两个字此刻就悬在他心里某个地方,而他清楚地知道,从那两个字到自己眼下这副连挥几十剑都吃力的身体之间,隔著的是一段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路。 几分钟过去,他手里的剑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魔杖的模样,沉甸甸的分量骤然消失。 他一边喘著气,一边把魔杖递还给达里安。 趁著这个间隙,达里安没有立刻重新施法,而是让两人都歇上一歇。 艾伦一边甩著开始发酸的手臂,一边提出了心中刚才出现的疑问。 “达里安,我想问你一件事。”他喘匀了气,“开学第一天,听说你在变化首席的课上,用变出来的剑把书桌的一角给削掉了。可你这把剑明明没有开锋……你是怎么做到的?” 达里安握著那根刚刚变回原形的魔杖,似乎並不意外他会有此一问。 “因为『擬兵』这个术式只能变出剑的轮廓和分量。”他解释道,“它变不出锋刃。真正让刃口锋利的是另一个锡阶的变化术式,叫『锐化』。 “我那天是先用擬兵把魔杖变成剑,再用锐化给它开了刃,两个术式先后施展,才能把一根魔杖变成一把真正能上阵的武器。”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点遗憾。 “可惜我现在这两个术式叠在一起,能维持的时间还是太短。真要靠它在战斗里持续作战还远远不够。” 艾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到了达里安手里那根魔杖上。他想起刚才掂量时的感觉——达里安那根杖的分量明显比自己的制式杖要重。 “还有件事。”他问,“你的魔杖好像比我的重不少。这是为什么?” “因为材料不同。”达里安把魔杖在指间转了半圈,“我试握过很多种材料,最契合的有两种,一种是双足飞龙的脊骨,一种是离魂木。这两样东西的密度都比普通的木料高出不少,所以用它们结合做出来的杖,自然就比你那根制式杖要沉。” 艾伦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陌生的名字。 双足飞龙的脊骨,离魂木。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大眾货色。 他忽然生出了一点连自己都没料到的好奇:既然魔杖与材料的契合全靠法师亲手试握、毫无规律可循,那么他这个带著一个前世灵魂、思维方式与所有本土法师都截然不同的人,究竟又会和哪一种材料更合得来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对下午那趟河谷镇魔杖店的行程顿时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期待。 歇够了之后,达里安重新握起魔杖,又一次念出了那段咒语。 “假木为兵,形重皆肖——” 那根制式魔杖再度舒展、变形,化作了一柄单手剑的轮廓。达里安將剑柄递过来,艾伦伸手接住,可这一次,他並没有立刻摆出预备姿態开始练习。 握著那柄沉甸甸的钝剑,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到现在为止,所成功施展过的还都只是铅阶术式。那么一个被划归为锡阶的术式,凭他这套独门的构想逻辑,他究竟能不能驾驭得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达里安,”他抬起头,“我想先请教你一个问题。擬兵和锐化这两个术式,哪一个更容易施展一些?” 达里安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猜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 “通常来说,锐化更容易。”他说,“因为锐化的构想要点很简单,你只需要想像器物的目標边缘不断变薄、再变薄,一直薄到你构想的极限,或者薄到接受命令的魔力所能完成的极限为止。 “而擬兵要复杂得多——你得先对一件坚硬物体做大范围的轮廓变形构想,再叠上一层让材料矿化、致密的想像,两件事压在一起,难度自然更高。” 艾伦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变薄,再变薄,直到极限。这个构想要点听上去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那我想试试看。”他说,“试试能不能用锐化,把这把剑开刃。” 达里安挑了挑眉,浅灰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兴致,没有开口阻拦。 “锐化的咒语是『锋出於刃,削铁如纸』。”他复述了一遍,“你自己试著感受一下吧。” 艾伦点点头,握紧了那柄钝剑,闭上眼,让自己的灵性沉入激活状態。 “我如是说——” 他没有按照达里安所说的“想像边缘不断变薄”去构想,那是本土法师的思路。他要走的是自己那条路。 第一个节点,他在脑海中確立了这柄钝剑此刻的模样:一道圆钝的、毫无锋芒的剑刃。这是起点。 第二个节点,他把目光锁定在单侧的剑刃上。在这个节点里,那道剑刃变得薄了许多,而剑刃处的微观粒子,彼此排布得比原先更加致密。 这一步是他刻意为之的。他把“变薄”和“致密”融合进了同一段过程里同时完成。 在他前世那套物理认知中,刃口若只是一味地变薄而內部结构不加致密,那薄到极致的刃反而会脆弱不堪、一碰就卷。唯有变薄的同时让材料致密起来,才能既锋利又坚韧。 同时,体积变小与密度变高本来就是符合逻辑的变化,这应该可以强化最终的效果。 第三个节点是终点。他让目標剑刃最外侧的那道锋,薄到只剩下单层粒子的厚度;而紧邻著外侧锋刃的粒子便挤得越发致密,转向剑脊的方向,那致密的程度又逐级递减下去。 他用一道绝对笔直的倾斜面,把那薄如单层的锋刃和厚实的剑身平滑地连接了起来。 三个节点確立完毕,他在心里轻轻一推,確认了这道构想。 “锋出於刃,削铁如纸。” 下一瞬,一股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铅阶施法都要庞大的魔力响应,轰然涌向了那柄剑。 艾伦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那感觉就像是他平时推一颗石子只需抬抬手指,这一次却要俯身去推一块半人高的磨盘——构想被接住的那个“交接点”沉重得多,魔力被调用的规模也大得多。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至少在接下来的十几秒里,没法再施展第二次这个术式了。 但这道术式本身已经完成了。 而且完成得近乎完美。 作为锐化目標的那一侧剑刃,此刻已经变得无比纤细、无比锋利。 更神奇的是,那条新开的锋刃显现出了与剑身其余部分截然不同的质感和光泽,在树荫漏下的零碎阳光下泛著一种冷而坚的微光,看上去比剑身要坚韧得多。 好钢用在刀刃上。艾伦看著自己亲手开出来的这道刃,心里冒出了前世这句再熟悉不过的话。 他正是用同时变薄与致密的方法,把魔力精准地用在了那道单层粒子厚的锋刃上。 当然,就算艾伦构想中的节点画面是单层粒子锋刃,但受限於当前的魔力极限,实际上的锋刃要远厚於这种极限状態,但还是比一般刀具要更锋利一些。 而站在对面的达里安,此刻的神情已经不能用意外来形容了。 他先是盯著那道剑刃看了好几息,又抬眼看了看艾伦,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写满了实打实的惊讶。 “这是你第一次施展锐化?”他確认道。 “是。” “……你学术式的速度,”达里安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一个足够准確的说法,“快得不像话。而且你第一次施展出来的锐化,效果比我见过的许多人练了很久的还要好。” 从达里安这样一个要求严苛的人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评价,艾伦心里相当受用。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把那点得意压了下去。 他低头又端详了一会儿手中这道刃,脑子里那股属於大厂社畜的劲头却已经转了起来。 锐化这个术式,妙就妙在它的构想要点足够纯粹——把一道边缘变薄、致密到极限。而这个要点,明显不止能用在剑这种正经兵器上。 他想到了一种更野的用法。 哪怕是隨手从地上捡起的一颗石子,只要它本身带著那么一点稜角、有那么一点边缘的雏形,他就能用锐化给它“开刃”,把那道稜角削成刀剑般的锋利。 一颗开了刃的石子,再配合上他早已驾轻就熟的念弹,以念动力高速掷出去…… 那威力,恐怕要比好些基础的原素攻击术式还要管用。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念头记了下来,留著以后慢慢琢磨、验证。 ……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练了几轮。 艾伦没有再贸然去碰锡阶术式。他清楚那一道锐化几乎榨乾了他这一阵的精神力,再硬来只会徒劳。再说达里安又不是学院教师,让人家一个接一个地讲解术式也不太合適。 他老老实实地握著剑,把那两个基础动作一遍遍地重复下去,直到小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 等到上午的练习终於告一段落,艾伦累得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他这具身体从没经歷过这样的折腾,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抗议。可奇怪的是,在这片彻骨的疲惫之下,他的心里却盛著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愉悦。 他不仅第一次握剑、学会了两个基础动作,更是第一次成功施展了一个锡阶术式,还顺带摸索出了一条全新的战斗思路。对一个上午来说,这份收穫足够丰厚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达里安说,“你这副身体,再练下去明天怕是连魔杖都握不稳了。” “多谢你今天教我这些。”艾伦由衷地道了谢。 两人一起走回宿舍区,在不同楼栋间的岔路口分开。 艾伦看著达里安那道笔直的背影走远,自己则转身朝宿舍楼走去。他想著赶紧回去冲个澡,把这一身的汗和酸痛衝掉,再去食堂解决一顿午饭。 毕竟下午他还约了卢卡和伊莲,要一起去河谷镇。 第15章 冤家路窄(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下山的石板路上,比清晨那阵要柔和不少。 艾伦在食堂草草解决了午饭,又回宿舍补了一小觉,等他重新醒来的时候,上午握剑留下的那股酸痛已经从尖锐变成了钝钝的、贴在肌肉里的存在感。他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僵的手腕,確认自己至少还能正常握住魔杖,这才下楼去和卢卡会合。 卢卡早就等在宿舍楼前,整个人比上午看比赛时精神多了。他换了一身相对乾净体面的外套,头髮也认真打理过,看上去像是要去赴什么正经场合,而不是单纯去镇上逛一圈。 两人沿著南坡的主路往下走,走到外缘接待区附近时,伊莲果然已经站在那里等著了。 她今天没穿学院的制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本地常服,暖栗带红的长髮依旧用皮绳束在颈后。看到两人过来,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总算来齐了。”她说,“走吧,趁著天还早,我带你们好好转一圈。河谷镇不大,可该看的东西不少。” …… 出了学院外缘,沿著那条唯一的正式通道一路向下,植被从受人照料的林地渐渐过渡成自然生长的杂木,再往下,林木稀疏开来,露出大片缓坡上的农田。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瑟兰河那道宽阔而平缓的水面横陈在丘陵脚下,河谷镇就铺展在河岸与山麓之间的那片冲积缓坡上。 艾伦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这座小镇。 它的在隨性中又带著些秩序。一条商业主街沿著河岸铺开,街上店铺的屋顶是清一色的深红陶瓦,在午后的光线里连成一片暖调的色块。而从主街中段垂直地向上坡延伸出另一条街,两条街交匯的那个丁字路口,明显是整座镇子最热闹的核心。 “沿河的那条是主街,”伊莲抬手指著,语气像是已经为无数个第一次来的新生介绍过这套,“旅店、酒馆、杂货铺、还有航运的仓库,都在那一带。垂直往上坡走的这条,我们本地人叫坡道,做的是和魔法相关的生意——魔杖工坊、卖纯晶的、卖魔力相关材料的,都在这一片区域。”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挑。 “当然,还有那些寡头家开的所谓『实习工坊』。掛著招学徒的牌子,其实就是赞助社在镇上的招募点,专门盯著你们这些刚入学、还没站稳脚跟的新生。看著像是给机会,背地里签的都是毕业后要还的债。” 卢卡在旁边咂了咂嘴,“听起来你们本地人对这些工坊评价不太高啊。” “评价高不高是一回事,”伊莲耸了耸肩,“它们確实给镇上带来了不少生意,租金、伙食、跑腿,养活了一些居民。可它们盯上的是什么人,本地人心里也都清楚。我家就在坡道上做生意,这些事还是能看得清楚些。” 艾伦想起入学第一周从卢卡和別人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那些关於赞助社的说法,再对照伊莲此刻这种半是熟系半是疏离的口气,对这座小镇与学院之间那层共生又微妙的关係又多了一分实实在在的体会。 这跟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大学城其实没什么两样——学校在山上,镇子靠学校运转,可镇上的人未必就真心喜欢学校里那套规矩和那些人。 三人沿著缓坡进了镇子。 越往里走,那种属於生活商业聚集区的烟火气就越浓。 主街上往来的人不少,有推车小车叫卖的小贩,有蹲在自家门槛上择菜的妇女,也有三三两两、一眼就能认出是学院学生的年轻人。 后者大多是高年级,穿著各式各样的便服,懒洋洋地泡在酒馆门口的长凳上,或者围在某个卖小吃的摊子前。 “今天是周末,”伊莲解释道,“镇上学生最多的就是这一天。” 他们路过一家酒馆,门口的长凳上坐著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就著一种艾伦没见过的、装在粗陶杯里的浅色饮料高声谈笑。 其中一个似乎在炫耀自己上周通过的某个等阶认证,引得旁边几人起鬨;另一桌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不知在议论什么,看那架势,多半是在交换哪个教授好说话、哪个教授难缠之类的小道消息。 卢卡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个卖烤坚果的摊子勾走了。那摊子前排著不算短的队,铁锅里翻炒的坚果混著某种香料,气味霸道地飘出去老远。 “这个我请客。”卢卡毫不犹豫地挤了过去,回头招呼两人,“伊莲,本地特色是吧?艾伦,你也来一份,尝尝。” 艾伦本来想说不必,可那股焦香確实勾人。 “那就尝尝。”他说。 坚果用一种厚实的草纸捲成筒装著,刚出锅还很烫手。 艾伦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外壳带著焦糖和某种类似肉桂的辛香,里头的果仁却是绵密微甜的。他嚼了两口,意外地觉得不错。 “怎么样?”卢卡满脸期待。 “比食堂还强一点。”艾伦给了个诚实的评价。 “这倒不意外。”伊莲也捏了一颗,“这家的香料是传了很久的秘方,镇上只此一份。每年入学季的新生第一次下来,十个里有八个会在这里花掉第一笔零花钱。” 三人就这样一边吃著坚果,一边在主街上慢慢晃悠。 伊莲一路给他们指点著哪家旅店是给来探望学生的家长住的、哪家酒馆的房东以前是个退役的独立法师、哪个不起眼的杂货铺其实暗地里替人收购些来路不明的小玩意儿。 艾伦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琐碎的、鲜活的细节,比任何一份正经的书面介绍都更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里,而不只是漂在它的表面。 他注意到,镇上的居民对学生大多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带著点生意人式热络的態度。 有店家会主动招呼路过的学生进去看看,也有几个看上去和伊莲相熟的人冲她点头打招呼,喊她的名字。可这种热络底下,又藏著一条清晰的界线——他们对学生客气,却並不真把学生当自己人。 学生是会来又会走的过客,是季节性的財源,唯独不是真正的居民。 …… 逛了大半条主街,伊莲看了看天色。 “差不多了,”她说,“正事还没办呢。走吧,我们回坡道区,去我说的那家魔杖店。” 拐上坡道之后,街景立刻变了味道。 这条街比主街要安静得多,店铺的门面也更讲究些。 他们路过一家门脸气派的店铺,橱窗里陈列著各式各样精致的纯晶饰品,门楣上掛著块崭新的招牌。卢卡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伊莲却直接道破了它的底细。 “那就是克洛赛家的实习工坊。”她说,声音压低了些,“开了还不到两年,门面倒是镇上最新最亮的。” 艾伦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店里站著两个穿著体面的年轻人,看模样应该是高年级学生,正陪著一个一脸拘谨的新生模样的男孩说著什么。那男孩听得连连点头,神情里混杂著憧憬和一点不易察觉的侷促。 艾伦收回了目光,没说什么。 他大概能猜到那场对话的內容。资源、机会、前辈的提携,还有某些此刻听起来无比慷慨、日后却要连本带利偿还的东西。他对这种场面並不陌生——前世那些打著“管培生”“储备干部”旗號的招聘,內核也无非如此。 “別盯著看了。”伊莲催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更像是单纯不想在那家店门口多停留,“到了,就是前面那家。” 她指向坡道更靠上的一处店面。 那是一间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店铺,门脸不大,木质的招牌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上面刻著的字艾伦认得,是“坦寧魔杖”。 和刚才那家克洛赛工坊的崭新气派比起来,这家店简直可以用寒酸来形容,可它那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感,反倒让人莫名地觉得可靠。 “格里沃叔叔的店,”伊莲推门的同时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点真心的亲近,“坡道上口碑最好的魔杖工坊之一。他这人话少,脾气也算不上好,可论手艺和眼力,整条坡道上没人比得过他。” 门上的铜铃隨著推门的动作叮噹响了一声。 …… 店里稍微显得有些昏暗。 光线主要来自临街的那扇窗,以及柜檯后方墙上一盏散著柔和白光的微光灯。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木料、皮革和某种艾伦说不上来的、淡淡的矿物气息的味道。 四面的墙边立著一排排的架子,上面陈列著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的成品魔杖,每一根都用软布垫著,摆放得一丝不苟。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老人。 他看上去六十多岁,身形不算高大,背微微有些佝僂,可那双手却出乎意料地稳。 他正低著头,借著微光灯专注地打磨手里的一小块什么东西,听到铃声也没有立刻抬头,直到把手上那一下做完,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工具,抬起眼来。 “格里沃叔叔。”伊莲熟稔地打了招呼。 “是你啊。”老人的声音低而沙哑,目光在伊莲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那一眼看似隨意,艾伦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估量了一遍,“带客人来了。” 伊莲侧过身,给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格里沃·坦寧,坡道上最好的杖师。这两位是我同学,卢卡·海恩;这位是艾伦·瑟雷亚。” 卢卡很有眼色地上前一步,態度热络又不失分寸地问了好。艾伦也跟著点头致意。 格里沃的目光在艾伦的脸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 艾伦心里微微一动。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位老杖师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身上那点混血儿的特徵——略尖的耳廓,还有那双虹膜纹理比纯血人类更细密的灰绿色眼睛。 不过对方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既没有戒备也没有好奇,只是平平淡淡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隨便看。”格里沃言简意賅地说,又补了一句,“想试哪根,问我一声就行。” 伊莲在店里张望了一圈,没看到她预想中的人,於是问:“格里沃叔叔,玛格姐今天不在?” “去进货了。”格里沃重新拿起手里的活计,头也没抬,“入学这段时间,魔杖和材料都缺得厉害,光靠手头这点存货撑不了多久。她去几家供货商那边谈进货的事,一两周差不多就回来了。” “原来如此。”伊莲点点头,转头对两人解释,“玛格姐是格里沃叔叔的女儿,纯晶加工那一套手艺都是跟她爸学的。要不是天赋差了那么一点点、过不了施法的门槛,她现在一定也是个像样的法师了。” 这话里有点替人惋惜的意味。 灵性权限低於某个数值,一个人无论再怎么努力,也终生无法触碰魔法。玛格显然就是那条线另一侧的人,明明掌握著加工纯晶的精湛手艺,却被那道看不见的门槛挡在了施法者的世界之外。 艾伦暂时把这点感慨放下,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了眼前一架架的成品魔杖上。 毕竟,他今天来这里是有正经事要办的。 这些魔杖长短粗细各异,杖身的木料顏色也深浅不一,有的泛著温润的暖棕,有的则近乎漆黑。每一根的中部都嵌著一颗主纯晶,杖尖则镶著一颗更小的副纯晶,在昏暗的光线里偶尔折出一点细碎的微光。 他伸出手,徵得格里沃一个微不可察的頷首之后,拿起了其中一根。 握在手里的那一刻,他先是凭著这一周来积累的那点浅薄经验,试著去感受这根魔杖与自己之间的契合程度。 可那种感觉实在太过模糊——他能隱约察觉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顺畅”或者“阻塞”,却有点难以把它变成一个具体准確的判断。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他怎么把面板给忘了。 艾伦差点要在心里拍一下自己的脑门。面板能把一个人的天赋拆解成精確的数字,那它会不会也能把魔杖对自己的增幅,同样量化成看得见的变化?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再也按捺不住验证的衝动。 他先调出了自己徒手状態下的面板。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62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61】 他握紧了手中这根陌生的魔杖,让灵性沉入激活状態。 “我如是说。” 熟悉的底噪在意识里泛起。与此同时,他紧盯著视野角落里那张淡金色的卡片。 数字果然变了。 【灵性权限:63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62】 灵性权限和精神精度各自涨了一点。 艾伦心头一跳,一种近乎欣喜的明朗感涌了上来。 果然,魔杖对他这两项属性確实有著微弱却真实的增幅,而面板把这种增幅清清楚楚地標了出来。 至於意志强度纹丝不动,倒也在意料之中。魔杖这种辅助手段,本就对意志毫无作用,这是他入学前就清楚的常识。 他退出灵性激活,放下这根魔杖,又拿起了旁边的一根。 这一次他已经熟门熟路了。激活,看面板,退出。 【灵性权限:63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62】 同样是各加一点。 他来了兴致,开始一根接一根地试下去。 大部分魔杖的结果都和前两根如出一辙——灵性权限和精神精度各涨一点,仿佛这就是一根“有效果”的魔杖给一个像他这样的法师所能提供的標准增幅。 还有那么几根魔杖,无论他怎么握、怎么激活,面板上的三个数字都纹丝不动,一点都没变。 这种魔杖握在手里,那种“顺畅”的感觉也格外地淡,甚至隱隱透著一丝彆扭。 艾伦琢磨了一下,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教授课上讲过的那种与自己適配极差的材料。 而真正让他精神一振的,是另外几根。 当他握住其中一根杖身泛著深红色泽的魔杖、沉入激活的那一刻,面板上的数字跳成了: 【灵性权限:64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63】 灵性权限和精神精度各涨了两点。 这根魔杖给他的增幅,足足是大多数魔杖的两倍。 而且就在数字跳动的同一瞬间,他握著杖身的手心也清清楚楚地传来了一种格外“顺畅”的感觉。 那是一种仿佛灵性的波动能在这根杖里畅通无阻地流淌的舒適感,和握那些只加一点、甚至完全不加的魔杖时截然不同。 他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教授和书上反覆强调的那种“亲手握持才能感受到的契合”就是这么一回事。 第16章 冤家路窄(下) 他又接连试了好几根,把那种能加两点的“顺畅感”和只加一点的“寻常感”在手心里反覆对照,渐渐摸索出了点经验。 到后来,他几乎不必再调出面板,单凭握住魔杖那一瞬的手感,就能八九不离十地预判出这根杖能给自己加几点。 而此时,一个新的念头又跟著冒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柜檯后的格里沃。 “坦寧先生,”他斟酌著开口,“我能不能试试那些……还没做成魔杖的材料本身?” 格里沃放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了他一下。 “想清楚自己適配什么了?”老人问。 “算是有点想法了。”艾伦点头,“成品魔杖大多是两种主材结合做成的,对吧?两种材料相互结合,再加上给主纯晶和副纯晶留出的位置,我握著成品,感受到的其实是它们混在一起之后的总体效果。 “可我想知道的是,我到底跟哪一种单独的材料最合得来。所以……我想直接试试纯粹的材料。” 格里沃沉默了一两息,那双藏在鬆弛眼皮下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的东西。 “是这个道理。”他言简意賅地说,“想找最適配的材料,就是需要单独去体验一种种纯粹的材料。” 他站起身,朝店铺后方的一道门偏了偏头。 “材料在后面的储藏室。伊莲带你进去——”他看了伊莲一眼,“你帮我看著点就行。” “懂的,格里沃叔叔。” 就在艾伦准备跟著伊莲往后走的时候,一直在店里另一边自顾自尝试魔杖的卢卡忽然开口了。 “艾伦,”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雀跃,“我好像……找到一根特別契合的。” 艾伦回过头。 卢卡手里正握著一根魔杖,杖身是两种木料拼接的样式,一截色泽偏暖、纹理细密,另一截则带著点不太常见的、近乎暗紫的色调。他握著那根杖,脸上是一种纯粹的、找到了心仪之物的满足。 “这根,”卢卡献宝似的把杖举高了些,“我刚才一握上就觉得很舒服。比我现在用的那根制式杖顺手多了。” 格里沃瞥了一眼那根魔杖。 “眼光不错。”他评价道,“那根的主材,一种是紫喉鹿的木质角芯,一种是索瓦恩那边运来的精选苹果木。” “紫喉鹿……”卢卡重复著这个名字,更高兴了,“虽然没见过这种魔力生物,但它的角芯真不错。多少钱,我现在就买下它。” 艾伦有些意外。 “你不再多试试?”他忍不住开口,“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试试纯粹材料。说不定试下来,你能找到比这根更合適的。” 卢卡却摆了摆手,“算了吧。”他说得十分坦然,“追求那种最极限、最完美的东西太累了,也太难了,不是我这种人会去做的事。 “这根杖我握著舒服,比原来那根强出一大截就够了。『足够好』对我来说,已经是最高的目標啦。” 艾伦怔了一下,隨即瞭然地笑了起来。 这世上焦虑的人太多了,能像卢卡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又活得这么鬆弛的,其实反而更珍贵。 “那好吧。”他也不再劝,“恭喜你找到满意的魔杖。” 卢卡乐呵呵地掏出一小摞金幣,去柜檯和格里沃结帐了。 艾伦则跟著伊莲推开了店铺后方那道通往储藏室的门。 …… 储藏室不大,光线比前店还要昏暗,一股更浓郁的木料和草木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的木格架子从地面一直码到接近房顶的高度,每一格里都分门別类地存放著各式各样的材料——有截成段的多种木料,有看上去像是某种骨骼的浅白色长条,还有些被仔细包裹起来、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每一格的边缘都用小木片標註著什么,可那些字跡潦草得艾伦认不太全。 “別乱碰带包的那些,”伊莲在旁边轻声提醒,“有几种是格里沃叔叔的宝贝,娇嫩得很。露在外面能直接上手的你可以隨便摸。” 艾伦点点头,开始一格一格地试。 他先拿起一段暗色的木料,握在手里闭眼感受。 可惜,正如他所料,单纯的材料毕竟不是成品魔杖,没法提供完整的增幅,所以无论他怎么试,面板上的数字都纹丝不动——面板量化不了纯粹的材料。 不过这难不倒他。 他已经在前店反覆对照过那种“顺畅感”了。此刻虽然没了面板这个精確的標尺,可他握著材料时手心里那点细微的差別依然能被他捕捉到。 这一段木料,握著是平平无奇的“顺手”;换下一段骨料,那点“顺手”就淡了些,甚至有点滯涩。 他像是在用一台失了准星、却还能大致辨別方向的仪器,在这一架架材料里慢慢地筛选。 大半架材料都被他一一过了一遍,那种感觉始终在“寻常”和“勉强”之间徘徊,没有哪一样能让他真正眼前一亮。直到他的手伸向最上面一格、握住了里面那一束细长的东西。 就在指尖触到它的那一瞬,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顺著他的手指直衝上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丝滑的顺畅感。 仿佛他的灵性还没怎么主动去试探,那股若有若无的波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毫无阻碍地在这束材料里流淌开来。 比起前店里那根能加两点的深红魔杖,此刻这份顺畅感还要更胜一筹,胜出一大截。 艾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之物。 那是两根细长的茎秆,带著一种类似草木的柔韧质感,比普通的枝条要细得多,顏色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白。 它细得几乎不像是能用来做魔杖的材料。艾伦几乎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么细的东西,哪怕是和別的材料结合,恐怕也得用两根才能做出出一根魔杖。 “伊莲,”他握著那两根细茎,声音里压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我想问问格里沃先生,这是什么材料。” 伊莲凑过来看了一眼,也露出点意外的神色。 “这个我倒是认得个大概,”她说,“不过具体的,还是问格里沃叔叔吧。我看你这反应……是找著对的了?” “嗯。”艾伦只应了一个字。 他確信无疑。在这间储藏室里试过的所有材料里,唯独这一种,让他生出了那种“就是它”的篤定。 …… 两人拿著那两根细茎回到前店。卢卡已经结完了帐,正美滋滋地把新魔杖往自己的杖鞘里別。 “格里沃先生,”艾伦把那两根茎秆轻轻放到柜檯上,“这个材料,能麻烦您介绍一下吗?我试下来,跟它最合得来。” 格里沃低头看了一眼柜檯上那两根银白的细茎,原本平淡的神情里,第一次显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留意。他放下手里的活,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稳定的手,捏起其中一根,对著窗口的光看了看。 “星光蔷薇。”他缓缓地说,“准確说,是它的一个亚种的主茎。” “蔷薇?”卢卡好奇地探过头,“这么细,是花的茎秆?” “不是寻常的蔷薇。”格里沃把那根细茎放回柜檯,“这个亚种,只长在瑟兰河这一带流域的死火山口里头。而且就算是在这一带,能稳稳噹噹出產它的地方,也就只有学院占著的那一个——就是有火山湖、还有点纯晶露头的那个口子。別的地方零零星星也有,可少得很,根本成不了气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年到头,能採到能做杖的料,没几根。你手里这两根,是我这儿最后的存货了。” 艾伦握著那两根细茎,心里却被格里沃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悄悄牵动了。 死火山口。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入学那天,他沿著南坡往上走的时候,曾隱约觉得这座丘陵的轮廓有点古怪。寻常的山丘,顶端总该是浑圆或者尖耸的,可这座丘陵的最上方,那道与天空相接的边界线,却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相对平直的感觉。当时他只当是自己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並没往心里去。 原来,那是因为这压根就不是一座寻常的山丘,而是一座极古老的死火山。它的火山锥早被漫长岁月里的风雨磨平了,所以远远看去,只剩下顶部那一道平缓的轮廓。 这个念头一通,另一段记忆也跟著浮了上来。 他想起开学第二天,生命学派那位首席埃尔默教授在课上,讲到魔力生態的时候,曾隨口提过一句——学院核心的那片湖里,生活著一种別处见不到的特殊鱼类。 火山湖。核心的湖。 两条原本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接在了一起。 艾伦的思绪飞快地转著。这座死火山的顶部,那个有著火山湖和纯晶露头的火山口內部,似乎藏著一片並不对他们这些低年级学生开放的区域。更微妙的是,这个地方的存在,连镇上、连外界似乎都鲜少有人提起——他这一周里听了那么多关於学院的閒谈,竟没有一句正经说到过这个核心区。 这绝不像是巧合。 学院,多半是在刻意地淡化这个地方的存在感。 至於那里头到底藏著什么……艾伦在心里把这个疑问轻轻按了下去。他很清楚,这种程度的秘密,眼下还远不是他这个入学一周的新生该去深究的。记下来,就够了。 他收回那些飘远的思绪,重新看向格里沃。 “坦寧先生,”他诚恳地说,“这种材料和我太合得来了,我是真心想用它做一根杖。可眼下我还得再找一种同样適配的材料来跟它搭配,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定下来。不知道……我能不能先交一点定金,把这两根料替我暂时保留著?等我找齐了另一种料,再带过来,正式拜託您给我做一根杖。” 格里沃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老人点了头,乾脆利落,“料金贵,我也不会隨便就给你压著。定金交了,我替你留一个月。一个月內你找齐了料就来,找不齐,定金退你一半。” “多谢您。”艾伦鬆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铜铃毫无预兆地又响了起来。 叮噹—— 艾伦下意识地回过头。 站在门口的,是雷纳德·克洛赛。 他身后照例跟著奥列格·范恩那副壮实的身板。雷纳德今天穿著一身用料考究的便服,金髮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著,那是他惯常的姿態。他一脚踏进这间昏暗陈旧的小店,那身光鲜的派头和店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仿佛是误闯进来的两个外人。 艾伦的心微微一沉。 不过雷纳德进门时的目光是径直投向柜檯后的格里沃的,並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站在侧旁的艾伦和伊莲。 “你就是这家店的主人?”雷纳德开门见山,语气里带著一种习以为常的、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想打听一下,你这店里,现在有哪些只有河谷镇本地才出產的特殊材料?” 格里沃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这位不速之客,那一眼里看尽了这年轻人身上的来歷与做派。 “本地特產的料?”他不咸不淡地报了几样,“有岭脊那边的赭纹松、河湾的湿地芦骨、还有一种坡底才长的霜藤。这几样都是这一带才出的。” 雷纳德听完,却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並不满足。 “这些就算了。”他摆了摆手,直接拋出了自己真正的目標,“我在坡道上另外几家魔杖店都问过了。听说有一种星光蔷薇亚种的主茎,產量极少,金贵得很。那几家店的存货早就卖光了,唯独说你这里,可能还存著一点。” 他的下巴又往上抬了抬。 “我想把这种料,连同你刚才说的那几样本地特產,一併都买下来。寄回家里去,让我父亲亲手试试看,里头有没有更配他的。” 艾伦站在一旁,几乎在听到“星光蔷薇”四个字的瞬间,心就猛地揪紧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两根细茎。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格里沃的目光在雷纳德脸上停了一瞬,又似有若无地扫过柜檯前的艾伦,隨即重新落回那位克洛赛家的少爷身上。老人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別的几样,你要多少有多少。”他慢条斯理地说,“可那个星光蔷薇亚种的主茎——能做成杖的最后一份料,刚刚被另一位新生预订下了。实在不巧,对不住了。” 雷纳德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顿了一下。 他这才像是终於注意到了什么,目光顺著格里沃的视线,转向了柜檯一侧。 於是他看到了手里正攥著两根银白细茎的艾伦,以及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一脸本地人神色的伊莲。 雷纳德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认出了艾伦。当然认得。那个顶著“高天赋废物”名头、入学第一周就被全校当成笑柄、偏偏还总能在言语上让他下不来台的混血儿。 店里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艾伦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翻涌的情绪——错愕,不悦,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可雷纳德到底没有当场发作。或许是顾忌著店里还站著格里沃这个本地人,又或许是不愿在另一个同学面前把自己那点恼羞成怒摆到檯面上来——他向来是极爱惜自己那份体面的。 於是他沉默了几息,硬生生把脸上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表面上还算客气的神色。 “瑟雷亚同学。”他开口了,语气里那点刻意维持的平和,听起来甚至有些违和,“真是巧。原来抢在我前面的,是你。” 艾伦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没有接话。 “这样吧。”雷纳德继续道,下巴依旧微抬著,仿佛他正在施捨一个天大的恩惠,“我知道这种料金贵。你既然预订了,想必也花了定金。我愿意出一个比你高得多的价钱,把这份预订权从你手里买过来。你不但能拿回定金,还能凭白赚上一笔。怎么样?” 这话说得漂亮,可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艾伦却只是摇了摇头。 “多谢克洛赛同学的好意。”他不疾不徐地说,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不过这份料,我恐怕没法让。” 他举了举手里那两根细茎。 “我今天在这家店里前前后后试了一大圈,从成品魔杖一直试到后头储藏室里的纯材料。试下来,唯独这一种料,跟我的契合程度远远超过了別的所有材料。这种適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好不容易有幸赶在前头碰上了它,实在没有道理为了点钱就让出去。”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又补上了一句。 “何况,大名鼎鼎的克洛赛家家主,用的魔杖想必早就接近完美適配的极限了吧?这样一位大人物,又何必非得用上这一种特定的料呢?隨便哪一样上好的材料,对令尊来说应该都不在话下才对。” 这话听著像是恭维,那点绵里藏针的意思,雷纳德却听得分明。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点勉强维持的客气也维持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雷纳德的声音冷了几分,“瑟雷亚,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找这种料,所以才故意抢在前头预订下来,专门跟我作对?”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奥列格都跟著瞪起了眼睛,一副隨时准备帮腔的架势。 艾伦却笑了起来。 “克洛赛同学,这话可就说得没道理了。”他不慌不忙地反问,“咱们俩头几次打照面,是谁先开口、又是谁主动表现出不友善的,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这次也一样,从头到尾,是你和你这位朋友先进的门、先开的口。我倒想问问,我一个刚下课就被伊莲带来逛街的人,怎么可能未卜先知,提前算准了你今天会来这家店、还偏偏要找这一种料,然后专程赶在你前头抢下来跟你作对?” 他摊了摊手,又看向柜檯后的格里沃。 “格里沃先生可以替我作证。我是实实在在试遍了一店的材料,確认了这种料跟我最合得来,才预订下来的。这前因后果,清清楚楚。” 格里沃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这番话。 雷纳德被噎得脸上青白交加。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抬出克洛赛家的名头、又摆出施恩一般的高姿態,到头来竟连一份料都没能买到,反倒被这个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废物,用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那种习惯了凡事顺遂、此刻却处处碰壁的憋闷,几乎要从他绷紧的下頜线上溢出来。 而艾伦看著雷纳德这副越来越难看、越来越不耐烦的样子,心里那点念头反倒清晰了起来。 他不太明白,自己跟这位克洛赛家的少爷,到底是哪辈子结下的梁子。从入学第一天起,对方就揪著“高天赋废物”那个传闻不放,一次又一次地找他的不痛快。这种近乎执拗的敌意,已经超出了寻常的看不顺眼。 可既然对方这么想要这份料,那这倒不失为一个把话挑明、顺便了结点什么的机会。 “克洛赛同学,”艾伦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下来,却也更认真了几分,“说实话,我一直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就对我抱著这么大的敌意。不过这些先放一边。既然你这么想要这份料,那我倒可以给你创造一个光明正大把它拿走的机会。” 雷纳德皱起了眉,“什么机会?” “一场比试。”艾伦说,“一场小小的、关於魔法术式的比试。只要你贏了我,这份料,我二话不说让给你。” 听到“比试”两个字,雷纳德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轻蔑,隨即就染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 以他稳定锡阶的实力,去跟一个连铅阶都未必稳的废物比术式,这简直是稳贏的买卖。 可还没等他开口应下,艾伦就先一步补上了后半句。 “不过,”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提议的这场比试,不比对战。” “不比对战?”雷纳德愣了一下。 “对。”艾伦頷首,“你从小到大,私教、好杖、各种资源样样不缺,论实打实施展过、练熟过的术式,自然比我多得多。再加上这里也不是学院,真要拉开架势对轰,未免太占你的便宜,也胜之不武。”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替对方著想,可那点“你的优势不过是资源堆出来的”的暗示,却藏得不深。 “所以,”艾伦看著他,“我想临时来策划一种新的比试方式。这种比试,跟你我现在掌握了多少术式、施法实力孰高孰低,关係都不大。它考的是別的东西——天赋,还有学东西的本事。当然了……” 他故意把话拖了半拍,唇角那点笑意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將。 “……这种比法,对你来说可能会陌生一点。我也就怕你嫌它新鲜、不愿意接。”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雷纳德。 一个克洛赛家的人,怎么可能在一个废物面前露出半分怯意?哪怕只是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比试方式上。 “谁说我不愿意。”雷纳德几乎是立刻就接了下来,下巴抬得更高了,那点被激起的傲气盖过了所有的迟疑,“一场比试而已,隨你怎么定。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比?” 第17章 制杖比试 面对雷纳德这个直接的问题,艾伦並没有急著说出一个有利於自己的规则。 他心里很清楚,比试的方式如果由他这个发起人单方面定下,那么无论这方式听起来多么公道,雷纳德事后总能找到藉口,说这是他艾伦·瑟雷亚处心积虑替自己量身定做的圈套。 与其留下这样一个口子,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定规则的权力交到一个双方都挑不出毛病的人手里。 而这家店里,恰好就坐著这样一个人。 艾伦转过身,重新看向柜檯后面的格里沃。 “坦寧先生,”他客气地开口,“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出一个题目?” 格里沃打磨材料的手停了下来,抬起眼睛看著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把话讲完。 “是这样,”艾伦继续解释,“我和这位克洛赛同学想比一场,比的东西最好和魔杖有关,而且最好是我们两个都没有专门接触过、彼此谁也不占便宜的。 “您是坡道区手艺最好的魔杖师,由您来出题、来评判,我们两个应该都没有话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彼此谁也不占便宜”几个字强调了下,又若有若无地瞥了雷纳德一眼。 这一手果然很有效。雷纳德虽然依旧端著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把题目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魔杖师,怎么看都比让艾伦自己定规则要公道得多。 格里沃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慢扫过一遍,又落回到柜檯上那两根银白的星光蔷薇主茎上,似乎是在琢磨这场莫名其妙的少新生爭执到底值不值得他花费太多心思。 “一场关於魔杖的比试。”老人最终缓缓地开口,“可以。我这里倒是有个现成的题目。” “请您说。”艾伦说。 “你们就比一比,把魔杖材料结合到一起的能力。”格里沃说。 这个答案多少有些出乎艾伦的意料。他下意识地想,结合材料听上去更像是魔杖师自己的工作,而不像是给两个新生准备的比试。 格里沃显然看出了他脸上那一丝困惑,於是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你们这些只管握著成品魔杖施法的人,大概从来没想过一根魔杖是怎么做出来的。”老人的语气里没有什么嘲讽的意思,只是在平述。 “一根像样的魔杖,主体一般是两种主材结合在一起的,再在中部给主纯晶、在杖尖给副纯晶各留出一个位置,把纯晶嵌进去。这中间最考验能力的,就是把两种性质不同的材料严丝合缝地融到一起,还要给纯晶留出恰到好处的位置。” 他顿了顿。 “这是个很精细的工作。我们这些能施法的魔杖师,一般都用变化学派的术式来做,而且要用能让效果永久留存的那种,把两种材料和纯晶一次性结合死,往后十年都不会鬆散。 “不过,”格里沃话锋一转,“真要让你们俩照著正经流程来做,那是不可能的。先不说你们会不会永久变化术式,就算会,我也捨不得拿真纯晶给你们俩练手。” 一旁的卢卡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我把题目改一改。”老人伸手从柜檯下面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几颗打磨成特定大小和形状的暗色晶石,看上去和真正的纯晶有几分相似,却没有那种內蕴的光泽, “用这种晶石模具代替真纯晶。它的大小、形状都和主纯晶、副纯晶差不多,可它本身价值不高,就是块稍微不同点的石头。” 他把木盒推到柜檯边缘。 “你们也不用去碰那些永久变化的术式。就用最基础的、临时性的变化术式,把我给你们的两种主材结合起来,再把这两颗晶石模具嵌到该在的位置上,做出一根能看的临时魔杖来。 “这根魔杖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散开,但这不重要,我要看的就是你们结合材料和塑造杖体的水准。” 艾伦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这个题目对自己来说简直再合適不过了。 结合材料这件事,他和雷纳德此前都没有专门学过,谁也別想靠著练熟的术式取巧。而要把两种材料结合得严丝合缝,靠的是能不能把材料的每一处细节都摸得清清楚楚,再凭藉自己的构想把它们和谐地融到一起——这恰好全是他的长处。 “等一下。”雷纳德却在这时皱起了眉,开口打断,“两种主材。我们俩用的材料一样吗?” “一样。”格里沃言简意賅地回答,“我给你们一模一样的两种制式材料,一人一份,分量、品相都一样。而且我挑的这两种制式材料,对隨便哪个法师来说都谈不上多契合,谁也別想占著契合程度的便宜。” 他这一句话又把雷纳德可能想到的另一个藉口堵了回去。 艾伦在心里悄悄给这位话不多的老人点了个赞。 雷纳德沉默了几息,似乎在飞快地盘算这个题目对自己究竟是利是弊。 以他的想法,自己从小到大用过的好魔杖数都数不过来,论对魔杖的熟悉程度,一个家道中落的小贵族之子怎么可能比得上他这个克洛赛家的少爷? 这种结合材料的步骤听起来不太明晰,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变化术式的应用,而他稳稳掌握著好几个锡阶变化术式,区区一个临时性的低阶变化,还能难得倒他? 想到这里,他脸上重新浮现出了几分志在必得的神色。 可就在他要点头应下的时候,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让他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 “坦寧先生,”雷纳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您是先认识他的吧?是这位伊莲同学把他带到您店里来的。到时候评判我们俩谁做得好,谁知道您会不会偏向他?” 这话说得可不算客气,奥列格在旁边立刻摆出一副附和的架势。 艾伦皱了皱眉,正想开口,格里沃却先一步放下了手里的木盒。 老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雷纳德身上停了一瞬,里面似乎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又很快沉了下去。 “你这种顾虑倒也不算没道理。”他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信不过我一个人的眼睛,那好办。” 他朝店门外偏了偏头。 “我们到外面坡道上去比。我去把左右几家店的熟人都叫上几个,让他们一起来看、一起来评。 “这些人未必都做魔杖的生意,可在这条坡道上待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材料、什么样的手艺没见过?这么多双眼睛一起盯著,总不至於还偏向谁了吧?” 这个提议一出,雷纳德脸上的怀疑总算是消失了大半。 在他看来,自己贏下这个废物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人越多,岂不是越能让这个艾伦·瑟雷亚当眾丟脸? “可以。”雷纳德爽快地点了头,“就到外面比。人多点好,我倒要让大家都看看清楚。” 艾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要的本就是一个公开的、当眾了结的结果,雷纳德主动要求人越多越好,反而正中他的下怀。 “我没有异议。”他平静地说,“那就到外面去。” …… 於是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从那间昏暗的小店里走了出来,重新站到了下午的坡道上。 坡道区比河岸的主街安静,可这会儿往来的人却仍不算少——大多是趁著周末第七天下山閒逛的学院学生,三三两两地穿著便服,懒散地从一家家店铺门前经过。 格里沃没急著去叫人,而是先转身回店里,取出了两份用布包著的材料,又拿了两套晶石模具,一起摆在了店门口那张供客人临时歇息的旧木桌上。 他解开其中一份布包。 里面是两段材料:一段是顏色偏浅的木料,纹理还算细密;另一段则是一截浅白色的、看上去像是某种骨骼的硬质条状物。两样东西都已经被初步处理过,截成了大概一致的长短。 “就是这两样。”格里沃指了指,“一段是普通的山毛櫸木芯,一段是常见適应阶魔力兽物的肋骨料。都是最常见的制式材料,配在一起做出来的魔杖中规中矩。两份一模一样。” 他把另一份布包也解开並排放好,让两份材料的相似一目了然。 “规则我再说一遍。”老人的声音让站在桌旁的两个少年都安静下来,“你们各自用临时的低阶变化术式,把这两段材料结合成一根魔杖的样子,再把这颗晶石模具嵌到杖身中部当主纯晶的位置,那颗小的嵌到杖尖当副纯晶。 “我评判的標准主要有三个——两段材料结合得是否融洽和谐,给纯晶留的位置是否恰好,还有整根魔杖的形状是否便於握持使用。” 他环视了一眼正在被奥列格招呼著围拢过来看热闹的几个本地店主,又补了一句。 “做完之后,我和这几位一起看。” 艾伦低头看著面前那两段平平无奇的材料,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格里沃叫来的那几个上了年纪的本地店主,更多的是闻声凑过来的学院学生,他们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著,显然是被“两个新生当街比试”这种新鲜事勾起了兴趣。 雷纳德已经站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伸手拿起了属於自己的那两段材料,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 “怎么,瑟雷亚同学,”他斜睨了艾伦一眼,语气里满是挑衅,“不会还没开始就后悔了吧?” 艾伦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伸出手,將自己面前的那段木料与那截骨料一併握进了掌心。 他先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的灵性沉入激活的状態。 “我如是说。” 无处不在的魔力被他的高权限所唤醒后雀跃著等待指令。可这一次,他並不打算立刻去命令这些魔力做什么,而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掌心里那两段安静的材料。 处理过的魔杖材料在灵性波动的传导上是有一定作用的。 既然如此,那么当他的灵性如同涨潮般漫过这两段材料时,材料本身的每一处细节,理应都会以波动的形式反馈回他的感知里。 而对一个灵性权限高达62的人来说,这种感知会清晰到什么程度,连他自己都有些好奇。 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那截山毛櫸木芯的內部结构,仿佛一幅被缓缓铺开的地图,在他的意识中变得纤毫毕现。 他能“看”到木料里那些顺著生长方向延伸的纤维束,能感觉到它们疏密不均的走向,甚至能察觉到几处肉眼根本看不见的、藏在內部的细微孔隙与结节——那是这段木料还是一棵活树时,被某种外力压迫过后留下的旧伤痕。 灵性的波动在木纤维顺纹的方向上流淌得格外通畅,可一旦撞上那些横向的结节,就会泛起一圈轻微的滯涩,像水流遇上了水底的石头。 他又把感知转向那截骨料。 骨料的內部和木料截然不同。它的质地更加致密坚硬,內部是一种艾伦从未在木头里见过的、近乎蜂窝状的精密腔室结构。灵性的波动在这些腔室的孔壁之间穿行,反馈回来的是一种清脆而紧绷的质感,与木料那种温润绵长的迴响形成了鲜明的差別。 艾伦默默记下了这些反馈。 他现在面对的,本质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绵软通透,一种致密坚硬;一种顺纹流畅、横向受阻,一种孔室纵横、四面紧绷。 要把这样两样东西生硬地拼到一起,结合处必然会留下一道僵硬的、传导不畅的断层。 艾伦的脑海里飞快地转动著。他需要的,是让这两种材料在交界的地方真正地“长”到一起,而不是简单地粘在一处。 这时,他想到了变化学派里那个最基础的修补术式。 一道裂缝在术式的作用下,断口两侧的物质会彼此相向地生长、靠近,最终在中间重新连成一体,仿佛那道裂缝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修补的关键从来不是用別的东西去填补缝隙,而是让缝隙两侧的物质本身重新融合。 这个逻辑不正好可以用在这里吗? 他不需要把木料和骨料硬生生地按到一起,而是可以让它们各自的物质,在交界的那个面上,彼此相向地伸出无数极其细微的“触手”,相互渗透、相互交融,最终在微观的层面上生长出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过渡连接层,让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经由这个连接层平滑地过渡,融为一个整体。 想到这里,艾伦睁开了眼睛。 他举起了自己的制式魔杖,將杖尖对准了掌心那两段已经被他在心里反覆掂量过的材料。 他要把这个过程切分成几个清晰的静態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两段材料以最合理的角度併拢在一起,木料在外、骨料为芯,恰好构成一根魔杖应有的纤长轮廓;第二个画面,是两者交界的那个面上,出现一层薄薄的、彼此渗透的连接层;第三个画面,则是这层连接层彻底稳定下来,让整根杖身的质地从外到內平滑过渡,再没有半点滯涩的断层。 至於这几个画面之间那些违背常理的变化,自然交由被他唤醒的魔力去填补。 “融而为一,质相浸染。” 艾伦低声念出了一段自己临时擬定的、用来给这个构想起標题的咒语。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那两段材料微微一热。 那两段原本涇渭分明的材料,仿佛两滴落在一起的水珠,在交界处悄无声息地彼此交融、渗透。 木料温润的纤维与骨料致密的孔壁在那个薄薄的连接面上相向生长、彼此融合,最终严丝合缝地结合到了一起。 这个术式带给他的精神压力明显大於任何铅阶术式,与上午学会的锐化程度相近,说明所调用的魔力总量至少也达到了锡阶水准。 几息之后,艾伦缓缓鬆开了手。 一根魔杖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的杖身浑然一体,浅色的木料包裹著內里的骨芯,两种材料的交界处看不出任何生硬的接缝,反而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的那样自然流畅。 整根魔杖的线条优美而修长,握感想必极佳。而在杖身的中部和杖尖,两个用来安放纯晶的凹槽位置精准、深浅得当,正好可以让那两颗晶石模具嵌进去——他甚至在结合的同时就顺势把那两颗模具妥帖地嵌到了该在的地方。 这根魔杖单看外形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惜几分钟后就会还原为之前的材料。 不过艾伦也明白,自己缺少魔杖製作领域的理论知识与经验,这根魔杖不论看上去有多么像回事,也完全不可能达到真正可用的水平。 他挥了挥这根临时魔杖,然后把它轻轻放回了木桌上。 …… 而桌子的另一头,雷纳德那边的情况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 他確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稳稳地动用了一个锡阶的变化术式。可问题在於,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去“感受”那两段材料。 在雷纳德的认知里,结合材料这种事无非就是把两样东西用变化术式捏到一起,哪有那么多讲究?他凭著自己对变化术式的熟练,强行命令魔力把那段木料和那截骨料拧在了一起。 可他完全不知道那两种材料一个顺纹绵软、一个孔室紧绷,性质根本就不好结合。他越是用蛮力去压、去捏,那两种材料就越是在结合处相互排斥、彼此挤压。 他的术式倒是发动成功了,材料也確实被结合到了一起。 但那结果,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那根所谓的“魔杖”杖身粗细不均,木料与骨料的交界处鼓起了一道难看的、像是被强行揉皱了的褶皱,甚至还能看到几道细小的、因为两种材料相互挤压而崩开的裂纹。 更糟的是,他在结合材料时根本没顾上给纯晶留位置,那两颗晶石模具是事后才被他生硬地用魔力按压进去的,一颗深一颗浅,歪歪扭扭地嵌在杖身上,看著隨时都会掉出来。 雷纳德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做这根魔杖所耗费的时间比艾伦要长出不少,魔力的消耗也明显更大。 他握著那根丑陋的临时魔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志在必得一点一点地僵硬了下去。 因为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躺在桌子另一端的、那根浑然天成的魔杖。 两根魔杖並排摆在木桌上,差別一目了然。 这根本不需要任何懂行的人凑近了去仔细评判。 围观的人群里先是安静了片刻,紧接著便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议论声。那几个被格里沃叫来的本地店主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甚至摇著头笑了出来。 而那些围观的学院学生,则用一种混杂著惊讶与瞭然的眼神,在两根魔杖和那两张脸之间来回打量著。 格里沃慢悠悠地走上前,先是拿起了艾伦做的那根魔杖,对著光看了看,又用平稳的手指摸了摸交界的地方,脸上浮现出一丝应该是欣赏的神色。 隨后他又拿起雷纳德那根,只草草扫了一眼便重新放了回去。 “不用我多说了吧。”老人把那根优美的临时魔杖朝艾伦的方向递了递,“这一场,是这位瑟雷亚同学贏了。” …… 雷纳德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紧接著又涨成了一种难看的青红。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输。而且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输给一个他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打心眼里瞧不起的废物,还输得如此彻底乾净,连一丝可以狡辩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这种憋闷与屈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凭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那副精心维持了一路的体面此刻彻底碎了一地,“凭什么你能做到?你明明该是瑟雷亚家那个废物!”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一直被他强行压著的闸门,积压已久的情绪一下子尽数涌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我眼里算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激动得连用词都顾不上斟酌了,“你们这些守著一小块破地的旧贵族!既没本事做生意,也没胆子去碰真正的贸易,就抱著祖上传下来的那点地產,一年比一年衰败下去! “莱瑟兰之所以是莱瑟兰,靠的是我们这些人,是我们把这个国家的商路一条条铺出去、把財富一笔笔挣回来的!可你们呢?你们什么都不干,就因为顶著一个『贵族』的名头,就能心安理得地分走那么多本不该属於你们的资源!在我看来,你们这种人对莱瑟兰来说跟寄生虫没什么两样!”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雷纳德却已经收不住了。 “而你们瑟雷亚家,”他死死地盯著艾伦,“就是这种破落货里头最不入流的一个!偏偏还占著一个永久学额权!你知道那个特许凭证有多珍贵吗?多少真正有本事、有天赋的人挤破了头都进不来!可它就这么白白地给了你这么一个……一个连铅阶都施展不利索的废物!”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入学之前我就听说了你的那些传闻——高天赋的废物,对吧?入学这几天你的表现也確確实实坐实了这个名號。我当时还觉得理所当然,觉得你们这种只靠著一张凭证进来混日子的人,本来就该是这副样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却忽然卡住了,那股汹涌的怒气里第一次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能掩饰住的、近乎困惑的茫然。 “可是我想不通……”他盯著艾伦,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质问对方,又像是在质问他自己,“我怎么也想不通!才过了短短一周,你身上那个意志脆弱的短板,怎么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你这些构想的精度,又凭什么……凭什么能比我还强?!”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艾伦静静地听他把这一整通话都发泄完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愤怒的神色,那些被斥为“寄生虫”“废物”的难听字眼,似乎並没有真正激起他多少情绪的波澜。 原来如此。他这才算是彻底弄明白了,雷纳德这一周以来那种近乎执拗的敌意,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这並不仅仅是看不顺眼那么简单。 在雷纳德这种自小浸泡在商业寡头家族里、把“创造財富”看作天经地义的人眼中,瑟雷亚家这样的旧土地贵族,本就是一种依附在国家身上、白白消耗资源的存在。 而偏偏自己这个旧贵族之子,入学前的传闻和入学后的表现又恰好严丝合缝地印证了“废物”这个判断,这就让雷纳德的那种轻蔑找到了一个最理直气壮的出口。 至於这一周里自己那反常的、无法解释的飞跃,则成了压垮这种逻辑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彻底打破了雷纳德心里那个“废物就始终是废物”的认知,让他既愤怒又困惑,於是这股情绪才会以这样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想明白了这一层,艾伦也不打算跟他爭辩那些关於贵族与商人的陈词滥调了。那些东西爭不出结果,也不是他今天想要的东西。 他要的只是一个了结。 “克洛赛同学,”艾伦终於平静温和地开了口,“你们克洛赛家族在商业上的成就,从来没有人能够否认。你作为家里的年轻一代,又確確实实拥有处在上游水平的灵性天赋,会有这么一些傲气其实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他先是不咸不淡地肯定了对方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可是你刚才问的那些『凭什么』,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他迎著雷纳德的目光,毫不迟疑地说了下去。 “因为事实就是,我这个一直被你看不起的人,偏偏在天赋本身上就是比你要强。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事实。” 雷纳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又被艾伦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所以,不管你心里有多不情愿,”艾伦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根材料,“这两根花茎材料,你今天都带不走了。这是你我之前就说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雷纳德的脸上。 “而且按照我们比试之前的约定,从今往后,你也不能再毫无理由地嘲讽或指责我。” 他抬手朝四周那一圈围观的人群示意了一下。 “这一场比试从头到尾,坡道上这么多同学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天的输贏,今天的约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作证。 “所以这件事到这里应该就算是了结了。这其中可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你反悔抵赖的空间。” 雷纳德死死地盯著艾伦,喉咙里却像是堵著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反驳。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猛地一把抓起桌上那根属於自己的、丑陋的临时魔杖,狠狠地攥在手里,那根魔杖在他的力道下当即崩散开来,化作了那两段重新分开的、平平无奇的材料,散落了一地。 隨后他猛地转过身,气鼓鼓地朝著上山的方向大步走去,显然是要立刻回学校去。 坡道上那些围观的学院学生还没有散去,雷纳德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一道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里,混杂著惊讶、瞭然,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这些目光扎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他向来是习惯了被人仰望、被人簇拥的,何曾这样狼狈当眾地被人这样打量过? 他的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心头那股烦躁也越烧越旺。 “雷纳德,你別往心里去。”奥列格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凑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赔著小心,“那个艾伦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对他有利的题目罢了。一个废物而已,犯不著跟他一般见识……” “闭嘴。” 雷纳德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著奥列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奥列格被他这一声吼得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討好瞬间僵住了。 是啊,运气好,题目有利,这些话他自己心里又怎么会完全没想过?可他越是这样想,就越是会想起刚刚那两根並排摆在桌上的魔杖,想起自己那根是何等的不堪入目。 “我说了,別再跟著我!”雷纳德几乎是吼了出来,那张一向端著的少爷脸此刻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得有些陌生,“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你听不懂吗?!” 奥列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彻底镇住了,到底没敢再说一个字,只能訕訕地停在了原地。 雷纳德也不再看他,转过身,几步就拐离了那条人来人往的坡道主路,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同样通向山上的小径。 那条小路狭窄而冷清,两旁是疏疏落落的杂木,显然没什么人走。 可这恰恰是雷纳德此刻最想要的——一条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目光的路,让他能够一个人不受任何打扰地回到学校去。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条小径尽头的拐弯处。 站在坦寧魔杖店门口的艾伦远远看著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並没有多少胜利者的愉悦。 他只是隱约觉得,这件事恐怕还没有就这么真正结束。 第18章 不会自杀了吧? 艾伦、伊莲和卢卡三个人沿著上山的铺石路往学院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方丘陵的背后,天光被染成一种温吞的橙黄色。 卢卡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一路上把比试的细节翻来覆去地说,艾伦附和了几句,伊莲则大多只是听著。 然而当他们走到学院外缘、那片白色的接待建筑已经能够看清的时候,艾伦先一步察觉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气氛。 有好几簇学生聚在行政楼前的台阶附近,压低了声音交谈,时不时有人抬起头朝某个方向看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出什么事了?”卢卡放慢了脚步。 艾伦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那几簇人群,看向了更靠近正门的地方。那里站著几个神情严肃的高年级学生,身边还有一个穿教师长袍的成年人,正背对著他们低声交代著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狼狈得有些陌生的身影从行政楼方向快步冲了出来,径直朝他们跑了过来。 是奥列格。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校服的领口歪著,那副下午还撑在脸上的趾高气扬此刻荡然无存。 “瑟雷亚!”他几乎衝到艾伦面前才剎住脚,胸口剧烈起伏,“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今天非要拉著雷纳德比那一场,他怎么会一个人跑掉?现在到处都找不到他,你知不知道?!” “找不到他?”艾伦皱起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奥列格的嗓门拔高了,引得旁边几簇学生纷纷看了过来, “他下午自己拐进那条小路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从坡道走回学院能有多远?换平时他早该回宿舍了,可宿舍里没有,学院里到处都找不到他!也没人看到过他回到学院!” 站在艾伦身后的卢卡倒吸了一口凉气。 艾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时间——雷纳德比己方三人返回学院的时间少说也早了两个小时,而那条小路就算再偏,正常顶多半小时也该走完了。 “他走的那条小路最后不也是通到学院来的吗?”艾伦问。 “是通到学院!可他没到啊!”奥列格急得直跺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伊莲忽然开了口。 “那条小路我知道。”她皱著眉,“它从主路拐出去之后是往西边偏的,绕著山坡西侧的林地一路上行,最后才接回学院的西侧出口附近。 “路是没错,可那一片林子比主路两边要深得多。如果他在路上因为什么缘故拐错了方向、往林子深处走了,那就难说了。” 艾伦顺著她的话往下想,心往下沉了沉。他想起这一周从生命学派课上零散听来的东西——南坡两侧那些没被驯化过的林地里一直有魔力生物活动,学院只设巡逻、並不清除。一个新生若是在那样的林子里偏离了正路,越走越深…… “学院现在准备怎么办?”他朝正门那个方向看去,“门口那些人是要去找他?” “对。”奥列格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点,“学院已经组了一支搜寻队,打算先从他拐进小路的地方开始,把那一段到学院之间的范围搜一遍,搜不到再扩大范围、加派人手。” 他说著又狠狠瞪了艾伦一眼,“我已经把下午的事都跟莉迪亚学姐说了,她跟雷纳德家关係一直很近,这种时候肯定要出面的。” 艾伦没有在这种情绪化的指责上和他纠缠的兴趣。可说到底,雷纳德之所以会一个人负气离开主路、钻进那条偏僻的小径,导火索的確是今天下午那场比试。 那场比试从规则到结果都挑不出毛病,是雷纳德自己应下、又输得心服口服的,不过这並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如果今天他没有当眾逼著雷纳德比那一场,那么对方此刻多半还好端端地待在宿舍里。 这件事他终究算是有一点点责任。 艾伦不喜欢雷纳德,这一点毫无疑问。可“不喜欢一个人”和“眼睁睁看著这个人可能因为自己而出事却无动於衷”,总归是两码事。前者只关乎好恶,后者却关乎他过不过得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我去加入搜寻队。”艾伦说。 这句话一出口,身边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別开玩笑了。”卢卡瞪大眼睛,“那是要进林子里去找人的,有魔力生物出没,太危险了。这种事让高年级的学长和老师去就行,你一个新生往里凑什么?” “搜寻的事自有学院安排。”伊莲也开口劝阻,“你去了反倒可能给队伍添麻烦。” 艾伦却转头看向伊莲:“伊莲,西侧那片林地对於一支由教师带队、又有好几个高年级学生的队伍来说,真的会有什么应付不了的危险吗?” 伊莲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倒不至於。南坡这一带的林子里最多就是些感应阶以下的魔力生物,平时它们还会主动避开人多的地方,真正危险的高阶或猎食生物都在北坡那种又干又陡的高魔区。 “只要不是一个人单独乱闯,跟著一支有铜阶教师带领的队伍行动,安全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林子深处不好走。” 这正是艾伦想確认的。他要的从来不是去逞英雄——假如这真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他绝不会拿自己这条好不容易重新活过来的命去冒险。 可既然连最了解本地情况的伊莲都说跟著大部队没有真正应付不来的危险,那么他这一趟既能尽到该尽的责任,又不至於真把自己置於险境。 “我心里有数,不会一个人乱跑,就跟在队伍里。”他对两人露出一个让他们安心的表情,“况且这件事我多少是有责任的,让我就这么站在一边看著,我反而做不到。” 卢卡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著艾伦那副已经拿定主意的样子,到底重重嘆了口气。“行吧,那你千万小心点,別离队伍太远。” 艾伦不再耽搁,转身朝著正门前那支正在集结的队伍走了过去。 …… 越走近,他越能看清那支队伍的轮廓:连同带队教师在內大约六七个人,除了教师之外都是腰掛魔杖、神情凝重的高年级学生。而站在队伍最前面、显然是负责人的,是一位艾伦从未见过的教师。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偏高的身材,身姿挺得像一根从不肯弯曲的標尺。他穿著应该是界限学派那种线条利落的深色长袍,花白的头髮修剪得一丝不乱,脸的轮廓分明、线条偏硬,此刻虽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艾伦虽然不认得他,可只凭这股气质,再加上旁边几个高年级学生隱隱的敬畏,便能立刻判断出,这位绝不是一般的年轻教师,而是学院里某位颇有分量的资深教授。 艾伦定了定神,径直走到他面前。 “教授,您好。我叫艾伦·瑟雷亚,是今年的一年级新生。” 那位教授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瞬。 “瑟雷亚。”教授缓缓重复了一下这个姓氏,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有什么事?” “是关於克洛赛同学失踪的事。我想我能为你们的搜寻提供一点帮助。”艾伦没有迴避,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今天下午他之所以一个人离开坡道主路、拐进那条偏僻的小径,起因是我和他之间的一点摩擦。我们在魔杖店里因为一份材料起了爭执,最后用一场比试来了结,结果他输了,心里不痛快才会负气离开。 “当时我就站在魔杖店门口,亲眼看著他拐进那条小路、走向山坡西侧的方向。所以他最后走的是哪条路、朝哪个方位去,我大概像奥列格一样,是在场所有人里看得最清楚的一个。” 教授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对搜寻確实有用,我们会从那条小路开始排查。不过你能把他离开时的方位说得详细一些就够了。至於其他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艾伦脸上,“你是一年级新生,入学还不到一周。这次搜寻可能要进西侧林地深处,情况难以预料,多少有些危险,不该由你这样的新生来参与,剩下的交给我们。” 这是艾伦预料之中的回答。他选择先把对方最担心的那一点堵上去。 “教授,我明白您的顾虑。我向您保证,整个搜寻过程中我绝对不会脱离队伍单独行动,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我请您允许我跟著队伍一起去,因为除了刚才说的那些,我还有一个或许更重要的理由。” “什么理由?”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这番话说出来多半会显得自负,甚至近乎傲慢,可他思来想去,要让眼前这位极为审慎的教授真正改变主意,光靠“我有责任”这种情绪上的理由远远不够,他必须拿出一个能让对方觉得“带上他確实有用”的筹码。 “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些关於我的传闻。”他坦然地说,“但我的灵性天赋几乎可以说是今年所有新生里最高的那一个,就算放在全校所有学生当中,也一定处在最顶尖的那一档。这一点有档案和多位教师可以佐证。”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篤定。 “正因为如此,我对灵性层的感知要比绝大多数人都敏锐。教授,假如克洛赛同学的失踪在灵性层面上留下了什么痕跡,哪怕是非常细微、被旁人忽略掉的那种,我也说不定能够察觉得到。” 这番话说完,四周安静了一瞬。 站在教授身后那几个高年级学生中,有人的表情明显古怪了起来——一个入学还不到一周、连铅阶术式都传闻施展不稳定的新生,居然当著资深教授的面说自己对灵性层的感知能胜过所有人,这话听在他们耳里未免太狂妄了。 可那位教授却没有露出任何不以为然的神色。他只是沉默著,用那双审慎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面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 艾伦没有躲闪,始终迎著他的眼神。 教授的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转动著,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出乎他意料的新生。 有那么一瞬间,艾伦甚至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连他都几乎要错过的別样意味,仿佛“灵性天赋几乎是今年新生之最”这句话在这位教授心里掀起的波澜要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一些。 但那点意味稍纵即逝,快得让他无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叫艾伦·瑟雷亚。”教授最终缓缓开口,像是在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是。” “好。我准许你加入这次搜寻。”教授点了点头,隨即向前微微倾身,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住他,“但我刚才的话你要牢牢记住。从出发那一刻起到搜寻结束,你必须一直待在队伍里、待在我看得见你的范围之內,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绝不许擅自离队单独行动。 “这一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能做到就跟上来,做不到现在就回宿舍去。” “我能做到。谢谢您,教授。”艾伦毫不犹豫地答道。 得到教授的准许之后,艾伦便退到了队伍一侧,等待著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他没有閒著,目光在那几个高年级学生身上扫过,很快就在其中认出了一张眼熟的脸。 那是一个身形偏瘦的男生,神情里带著一种不太合群的安静,此刻正稍稍站在队伍的边缘,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艾伦记得他。就在今天上午那场被暗灵事件中断的飞蛾球友谊赛之后,正是这个人独自留在场边,神情复杂地望著那名被搀走的学长离去的方向。当时艾伦特意把他的轮廓记在了心里。 眼下两人居然在同一支搜寻队里碰上了,这倒是个意外。 艾伦想了想,主动走了过去。 “学长你好。”他放轻了语气,“我也是来加入搜寻的新生。” 那个男生抬起头,似乎没料到会有人主动跟自己搭话,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今天上午看过那场飞蛾球的友谊赛。”艾伦观察著他的神色,把话说得隨意一些,“比赛中途出了那件事之后,我离场的时候好像看见你一个人站在场上,站了好一会儿。你当时是在想什么吗?” 这句话一出口,那个男生的神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只是极短的一瞬,他很快就恢復了过来,可那一瞬的迟疑还是没能逃过艾伦的眼睛。 “没有。”他偏开了视线,带著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我当时没在想什么。可能就是看到同学突然出了那种事,一时有点失神罢了。” 他说得仿佛真的只是一桩日常小事。 可艾伦却几乎立刻就断定,这个人一定隱瞒了些什么。 上午那名学长被暗灵影响的事,到现在差不多已经传遍了整个学院,连奥列格、连广场上那些议论纷纷的学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样一件早就不算秘密的事,根本不值得任何人把它郑重其事地藏在心里、压到一被问起就下意识地迴避。 所以这个学长真正在意的、真正不愿意说出来的东西,绝不会只是“那名学长被暗灵影响了”这么简单。在那件已经人尽皆知的事情背后,他一定还察觉到了某种別的、让他不安、却又不敢轻易宣之於口的东西。 但这种事艾伦此刻没办法、也没立场去追问。他和对方素不相识,对方既然选择迴避,他要是再追著不放反而显得唐突奇怪。 艾伦於是不动声色地把这份疑惑记在了心里,脸上却露出一个瞭然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那是我多想了。”他顺著对方的话往下接,没有再纠缠,“总之这次一起把人找回来吧。” 那个男生“嗯”了一声,重新低下了头。 就在艾伦准备退开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就是艾伦·瑟雷亚?” 艾伦转过头,看见一个同样是高年级模样的女生正看著他。她约莫也是三年级的样子,神情干练,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打量的审视意味。 “是我。”艾伦点头,“请问你是?” 女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说了下去。 “奥列格把今天下午的事都跟我说了。”她的语气平静,“雷纳德会一个人跑掉,是因为输给了你之后下不来台。” 艾伦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身份。这必定就是奥列格刚才提过的那位莉迪亚学姐——和克洛赛家关係密切,此刻显然是代表著克洛赛家的利益站到了这里。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莉迪亚看著他,“这次我们最好能平平安安地把雷纳德找回来。我个人对你今天能贏下他这件事倒没什么看法,最多说明你確实有几分真本事。可这跟雷纳德出事是两码事。”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你要清楚,在很多人眼里,这件事的起因就是你为了出风头、非要逼著雷纳德跟你比那一场。 “万一他真出了什么意外,那么不管你今天那场比试贏得有多乾净,克洛赛家都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个『罪魁祸首』。所以你最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著队伍好好把人找回来。” 这番话里既有警告,又掺著一丝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怎么掩饰的、对艾伦实力的认可,分寸拿捏得相当微妙。 艾伦没有多做回应。 “我明白了。”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当然会尽力的。” 莉迪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队伍中。 …… 一行人很快出发了。 他们沿著那条靠近西侧出口的小路往坡下行去,准备以雷纳德当初拐入的那个位置为第一个目標,反方向地一路搜下去。 越往坡下走,两旁的林木就越是茂密。越来越淡的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气温也比坡上明显凉了几分。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那位界限学派的教授。 到了一处岔口,他停下脚步,抬起了自己的魔杖。 艾伦立刻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了过去。 他看见教授的杖尖在身前缓缓划出一道弧线,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以教授为中心朝著四周漾了开去,无声地漫过了周围的林地,覆盖出一片相当大的范围。 艾伦能凭藉自己敏锐的灵性感知模糊地“尝”到那片波纹的质地——那不是用来攻击或防御的力量,更像是一张被无形地张开的网,网里似乎预先设定好了某种条件,只等著捕捉符合条件的东西。 “界域知应。”站在艾伦不远处的那个安静男生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好奇,低声解释了一句,“界限学派搜索目標用的铁阶术式。教授把识別的条件设成了人形轮廓,还有经过调谐的魔杖。这一片范围里只要有符合的东西,他就能感觉到方位。” 艾伦瞭然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和他设想的差不多。魔杖里嵌著经过加工的纯晶,那种有序的能量结构在一片自然的林地里本就格外突出,確实是最容易被这种术式锁定的標的之一。 教授维持著那片界域,沿著小路缓缓向前。每走出一段距离,原先的界域便会隨之消散,他就需要重新铺设一片新的,如此一段一段地往坡下扫描过去。 艾伦由此也看明白了,这种术式虽然好用,覆盖的范围却终究有限,无法一下子把整片林子都罩进去,只能这样耐心地边走边搜。 队伍里那个安静的男生偶尔也会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似乎在用某种属於他自己的方式去感知周围的什么。艾伦留意到了,却没有去打扰他。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一段一段地往坡下深处搜寻著,气氛隨著林木的加深而变得越来越凝重。 不知走了多久,走在最前面的教授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一下。”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教授侧过身,杖尖朝著左侧那片低矮的灌木丛微微一指,那片新铺开的界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他。 他走了过去,在那丛灌木的边缘蹲下身,伸手拨开了垂下来的枝叶。 艾伦顺著他的动作看了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躺在落叶之间的东西。 那是一根魔杖。 六七十厘米长,杖身的材料一看就比制式魔杖要考究得多,附近没有杖鞘,整根魔杖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潮湿的地面上,好像是隨手被扔下似的的。 队伍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这是……雷纳德的魔杖。”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莉迪亚快步走上前,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声音有些发紧,“这根高端定製杖我见过,错不了。” 艾伦的心无比疑惑。 魔杖在这里,说明雷纳德的確曾经走过这条路、来过这个地方。可问题恰恰也出在这根魔杖上。 一个法师,怎么会把自己的魔杖隨意丟在这样一条荒僻的林间小路上? 魔杖对一名法师而言意味著什么,他这一周以来已经再清楚不过了。那是施法时最重要的辅助,是几乎与性命相关的东西。 哪怕是再粗心、再恼火的人,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把自己的魔杖丟在半路上扬长而去。这根本不合常理。 那位界限学派的教授显然也是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处反常。他维持著蹲下的姿势,盯著它看了好几息,那张沉稳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凝重。 四周静得有些可怕,只有林间的风掠过枝叶的声音。 而站在人群外侧的艾伦,此时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 雷纳德今天下午输得那样狼狈,当著那么多人的面顏面扫地、又是那样一个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他不会是一时想不开,跑到这种没人的地方自寻短见了吧? 否则一个好端端的法师,又怎么会把自己的魔杖丟在这样一片荒无人烟的林地中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艾伦自己就觉得不太可能。雷纳德固然心高气傲,可他实在不像是会因为输掉一场比试就走到那一步的人。 看来不论他是因为什么而深入这片林地,现在的处境都有可能不太妙。 艾伦抬头看了眼笼罩著无数树木的天空。天色正在一点点变暗,他此时由衷希望这支队伍能及时找到雷纳德。不然自己多半是要面对克洛赛家族的麻烦了。 第19章 阴谋之影? 找到那根魔杖之后,搜寻队没有再耽搁。 那位界限学派的教授把魔杖的位置当成了一个新的起点。他重新铺开界域知应的术式网,將识別的条件牢牢锁定在人形轮廓上,然后以魔杖位置和雷纳德消失位置推测出可能的轨跡、往林地更深的地方搜了下去。 越往里走,路就越是难辨。 原本还算分明的小径渐渐被横生的灌木和层层落叶吞没,到后来几乎只剩下一点依稀的痕跡。 队伍里那个安静的男生再次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用属於他自己的方式去感知周围的什么东西。过了几息,他睁开眼,神情比刚才更加凝重了,可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跟上了队伍。 艾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一个高年级学生忽然停住脚步,低低地“咦”了一声。 “教授,您看这个。” 眾人围过去,发现那个学生指著的是横在路边的几具小小的尸体。 那是几只林间常见的小动物,看体型像是某种野兔和林鼠。它们死状悽惨,身上有被利器贯穿和撕扯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发黑,看上去死去有一阵子了。 可这些尸体几乎都是完整的。 它们被某种东西杀死了,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然而它们的躯体却並没有被吃掉,就这样被隨意地丟弃在了路边的落叶里。 “奇怪。”那位教授蹲下身,用魔杖指挥著念动力拨了拨其中一具尸体,声音低沉,“林地里的猎食生物杀死猎物,一般都是为了进食。可这些东西被杀死之后却一口都没有动过。” 一头不为了进食而杀戮的生物,要么是受了伤、要么是出了別的什么问题。无论是哪一种,它都不再遵循正常猎食者的行为,也就意味著它更难预料、更危险。 搜寻队的气氛骤然紧绷了起来。那几个高年级学生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魔杖,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晃动的树影。 “都打起精神。”教授站起身,“从这里开始,所有人跟紧,谁也不许掉队。” 他的目光在艾伦身上特意停了一瞬。 艾伦立刻明白了这一眼的意思,老老实实地往队伍中间靠了靠,把自己挪到了那几个高年级学生的护卫范围之內。 队伍重新启程,比之前更加谨慎了。 他们顺著那几具尸体延伸的方向又走出去一段,林木忽然变得稀疏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而就在踏进那片坡地的一剎那,所有人都听见了一段声音。 那是从坡地另一头的密林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动静——有什么东西正在林地里慌乱地奔逃,沉重的喘息声、踩断枯枝的脆响、还有压抑著近乎绝望的人的呼喊,混作一团,由远及近地朝著他们这个方向涌了过来。 “有人!”一个高年级学生失声喊道。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对面的密林里冲了出来。 那人浑身是泥,浑身衣服被树枝颳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和血痕,头髮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头上,整个人的模样狼狈到几乎认不出来。 可看到他那张惊恐扭曲的脸,搜寻队里还是有人一眼认了出来。 “是雷纳德!”莉迪亚的声音陡然拔高,“雷纳德在那儿!” 雷纳德显然也看见了坡地这头的人。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朝著搜寻队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可他身后的那片密集灌木正在剧烈地晃动。 数道低矮而迅捷的影子从林木的阴影里窜了出来,紧紧地咬在雷纳德身后。 艾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几只……他一时竟有些认不出那是什么的生物。 从大致的轮廓上看,它们原本应该是某种狐狸,有著尖耳,长尾,本该纤细灵巧的身形,可它们此刻的模样却扭曲得令人作呕。 它们的体型大小不一地膨胀了起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一只甚至已经长到了接近一头灰狼的尺寸;它们原本纤细的四肢变得粗壮而畸形,奔跑时透著一股不协调的蛮力。 而最让艾伦头皮发麻的则是它们的脸。 那几只生物的吻部竟然能够从中裂开,分成四瓣向外翻张,露出里面森然的口腔。 而从那张裂开的口里探出来的,不再是什么舌头,而是一根细长的、不断收缩又弹出的肉色触手,触手的尖端还生著倒鉤般的尖刺。 艾伦从未听说过、更別提见过这样的东西。 可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另一种十分扭曲的东西——想起了入学那天,在船上袭击他们的那群被嫁接了翅膀、翼根处还淌著暗红色脓血的生物。 眼前这些狐狸身上那种违背了一切自然常理的、被强行改造过的扭曲感,和那天船上的怪物有著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来不及细想。 “此域之內,万动皆缓!” 那位教授的反应快得超乎想像。他一个箭步上前,魔杖朝著雷纳德与那几只扭曲狐狸之间的空间精准一指,隨后那些衝进术式空间的生物顿时想是被调慢了时间流速一样,动作缓慢得近乎滑稽。 艾伦听说过界限学派的锡阶术式中有一个很好用的减速术式好像叫“定域”,但从这位教授手里用出来的定域不论是范围还是强度都远远超越了锡阶甚至铁阶的程度。 “接住他!”教授头也不回地下令。 两个高年级学生立刻衝上前,一把將快要脱力倒地的雷纳德拽进了队伍中间。 而几乎在同时,没有衝进减速定域范围的扭曲狐狸纷纷凭著那身畸形的蛮力硬是停下奔跑,带著几分小心地绕过定域边缘,朝著搜寻队的几个方向同时扑了上来。 那几个高年级学生显然不是头一次面对林地里的魔力生物,配合得相当默契。 两人在前配合结成防线,魔杖挥动间,一道道或是进攻或是阻拦的术式施展出去,把扑得最凶的两只狐狸逼得连连后退;另一人则绕到侧翼,专门拦截那些想要包抄的。 艾伦被护在中间,一时插不上手。 可他並不满足於干站著。从撞见这群扭曲生物的第一眼起,他的脑子就已经在飞快地转动了。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此时他能用的,只有那些可以从队伍中间、隔著一段距离打出去的远程手段。 而他恰好有这么一套手段可以在此验证。 艾伦迅速地弯下腰,从脚边的地面上飞快摸起了一颗石子。那石子大约指节大小,边缘带著几道天然的稜角,正是他要的形状。 他把石子托在左手掌心,让自己的灵性立刻激活。 “我如是说——” 他不需要魔杖。他的灵性天赋高到完全不依赖魔杖的辅助,更何况此刻情况紧急,他要的就是快。 他的注意力锁定在石子那道最分明的稜角上。 第一个节点,是这道圆钝的、毫无杀伤力的石棱此刻的模样;第二个节点,是这道石棱变得无比锋薄、其边缘的微观粒子彼此挤得无比致密;第三个节点是终点,那道棱被削成了一道单层粒子般纤薄、却又足够坚韧的锋刃。 变薄,致密,成锋。整套构想一气呵成,是他早已在剑刃上印证过的逻辑。 “锋出於刃,削铁如纸。” 掌心那颗石子微微一颤。它那道原本圆钝的稜角在一瞬间就被开出了一道泛著冷光的锋刃。 艾伦没有半分停顿,紧接著便切入了第二段构想。 这一次轮到了他早已驾轻就熟的念弹。他在心里確立了石子飞行的轨跡,把那道无形的推力精准地加在了石子的后方,將它朝著侧翼那只正要包抄过来的扭曲狐狸狠狠地推射了出去。 “去而破之!” 那颗开了刃的石子带著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噗呲 它正中那只扭曲狐狸的侧颈。 锋利的石刃配上念动力赋予的高速,轻而易举地破开了那层畸形的皮肉,深深地楔了进去。 那只狐狸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身子被这股衝击带得歪了一下,原本流畅的扑击动作瞬间乱了,重重摔在地上,颈侧汩汩地涌出黑红的血来。 这一下又快又准,连那几个高年级学生都愣了一瞬。 成了。 一颗不起眼的石子,经锐化开刃、再以念弹推射,威力確实比铅阶的原素攻击术式还大。 不过相应的,这套打法的压力也是实打实的锡阶水准。不提本就是锡阶的锐化,为了让石头的初速更高,这次艾伦在灵性激活后发出命令的“用力程度”也明显高於正常的铅阶念弹,就算达不到標准的锡阶水平,也至少是铅阶最巔峰的魔力规模。 他没有时间细品这份验证成功的踏实感。那只中招的狐狸虽然受了重创,却还没有彻底毙命,仍在地上痛苦地挣扎扭动。 不过它暂时失能后,原本对搜寻队侧翼的威胁也就没了大半。负责侧翼的那个高年级学生立刻抓住这个空当衝上前去,一发炽烈的火箭从它分裂的口吻处射进去,乾净利落地结束了它的挣扎。 而正面的战局也在那位教授出手之后迅速地倒向了搜寻队这一边。 那位界限学派的教授始终稳稳地立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每一道术式都用得恰到好处——一道凭空生成的力场把扑来的狐狸生生顿在半空,紧接著一道凝练的攻击便精准地落在那头扭曲生物的要害上。他的施法沉稳、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群扭曲狐狸固然凶悍畸形,可它们毫无魔力的战斗力终究有限。在一位资深教授和几个训练有素的高年级学生面前,它们那点靠蛮力支撑的攻势很快就被瓦解了。 短短一两分钟之后,最后一只扭曲狐狸也倒在了血泊里。 坡地上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眾人稍显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气里那股久久不散的血腥气。 雷纳德瘫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棵树,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缓过劲来。 莉迪亚蹲在他身边,神色焦急地检查著他身上的伤口。所幸那些伤大多只是被树枝灌木刮蹭出来的,看著嚇人,並没有伤到要害。等安全稳定下来后几个生命学派术式也就彻底治好了。 “雷纳德,你还能说话吗?”莉迪亚压低了声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跑到林地这么深的地方来?” 雷纳德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他张了张嘴,过了几息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雷纳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惶恐的茫然,“我记得自己拐进那条小路,想一个人走回学校。可是后来……后来的事我就记不清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种地方来的,明明那条路是往学校去的,我怎么会越走越偏……” 他用力地皱起眉,像是想从一片模糊画面中打捞起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好像……隱约记得林地里有什么人影。”他迟疑著说, “可是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样子,也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等我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躺在一片我完全不认识的林地里了,身边……身边全是那种怪物。” 他说到这里,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它们要咬我。我连魔杖都不知道丟哪儿了,根本来不及想,我就只能隨便挑了个方向拼命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看见你们为止。” 艾伦站在不远处,默默地旁听著这番对话。 …… 雷纳德的状態稍微稳定之后,那位界限学派的教授没有选择立刻带队返回。 他重新铺开界域知应的术式,沿著雷纳德逃来的方向反向搜索,想要確认那片林地里是否还残留著別的危险。 队伍小心翼翼地往回走了一小段,最终来到了一处雷纳德隱约辨认出来的地方——他说,自己大概就是在这附近惊醒的。 那是一小片被高大林木环抱起来的空地。 踏进这片空地的那一刻,艾伦的脚步顿住了。 他之前一路上感觉到的那股掺在魔力底噪里的杂音,在这里骤然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他敏锐的灵性像是漫进了一片刚刚退潮的浅滩,而这片浅滩的沙地上,到处都留著杂乱的、尚未被完全抹平的印痕。空气里仿佛还残留著某种力量反覆涌动过的余音,一层叠著一层,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空地。 艾伦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可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片看似普通的林间空地上,曾经有某种规模庞大的、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的魔力活动反覆地发生过。 他下意识地朝队伍里那个安静的男生看了过去。 那个男生此刻正闭著眼睛,脸色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他的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著什么。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生长著一种艾伦看得出的不安。 “艾德里克,你感觉到什么了?”那位教授的声音忽然响起。 被叫作艾德里克的男生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奎因教授……”他斟酌著用词,语气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这片地方的灵性层有些混乱。我用溯感术式探了一下,能感觉到这里近期有过很强的灵性活动,规模很大,而且……发生了不止一次。可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有线索。” 奎因教授的目光锐利了起来。 “说下去。” “我只能確定它的强度和密度。”艾德里克摇了摇头,神情里透著一种近乎为难的无措,“它留下的痕跡太杂乱了。是谁留下的、用的是什么术式、想做什么,我一概看不出来。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惹上什么麻烦似的。 艾伦把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里猜测这个叫艾德里克的学长一定是极怕惹事的性格。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开了口。 “奎因教授,”他斟酌著说,“关於这件事我有一个猜测,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说出来。” 奎因转过头看他。“你说。” “我虽然不像这位学长那样会专门的灵语术式,”艾伦坦然地说,“可正如我之前对您说的,我对灵性层的感知確实比一般人敏锐。我在这片空地上,感觉到了和这位学长说的一样的东西——这里曾经有过规模很大的、反覆进行了多次的魔力活动。” 他顿了顿,把自己的思路一点点展开。 “那么我们不妨把几件事连起来看。雷纳德同学说,他是莫名其妙地偏离了正路、走进了这片林地深处的,连自己怎么走来的都记不清,还隱约记得有什么人影。 “而就在他惊醒的这片空地上,恰好就残留著这种来路不明的、大规模的魔力活动痕跡。” 他迎著奎因的目光,把话说了下去。 “所以我认为,雷纳德同学的失踪恐怕不是一次单纯的迷路意外。这片林地里应该有什么身份不明的人,一直在偷偷地进行著某种见不得光的魔法活动。雷纳德同学多半是无意中被他们的魔法效果影响、闯进了他们的范围,才会出事。” 四周安静了下来。几个高年级学生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艾伦继续说著。 “还有那些扭曲的狐狸。”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它们的样子完全不符合灵性污染扭曲的特徵,极大概率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改造过的。 “雷纳德同学记得的那些人影,会不会就和这些怪物有关?这片空地上残留的大规模魔力命令里,会不会就包含著把这些扭曲生物召集、驱使到这里来的法术? “毕竟在离学院这么近的林地中,如果有著如此高密度的扭曲生物分布,一定不可能直到现在才被发现。但它们又的確聚在了一起开始攻击雷纳德同学。”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他很清楚自己能推到的极限就在这里。再往下,那些人究竟是谁、用的是什么手段、为了什么目的,他一无所知,也绝不会去妄加揣测。 奎因教授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缓步走到那片空地的中央,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地扫视著四周,仿佛要把这片土地上每一寸看不见的痕跡都刻进眼里。 他的神情比刚才检查那几具动物尸体时更加凝重,眉宇间凝著一股化不开的沉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的推断很有道理。”他声音低沉而篤定,“这片林地里確实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所有线索串在一起,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学院。不管这片林地里藏著的究竟是什么人、在酝酿什么样的阴谋,都必须彻查到底。在真相弄清楚之前,学院周边的这些异常一个都不能轻易放过。”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几个高年级学生听了后神情都不由得郑重了起来,先前那点惊疑也渐渐被一种共同面对威胁的肃然取代。 艾伦站在一旁,看著那张沉毅而正气凛然的脸,心里对这位才刚认识的奎因教授多出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 返程之前,奎因教授命令学生將那几具扭曲狐狸的尸体仔细地收殮了起来,准备一併带回学院。 这些被改造得违背常理的生物本身就是最直接的证据,想必学院里那些研究这类东西的教授会用得上。 队伍护著虚弱的雷纳德,顺著原路缓缓地往坡上的学院返回。 艾伦走在队伍中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兑现了自己出发前对奎因教授许下的承诺——他確实凭藉著自己那份超乎常人的灵性感知,察觉到了別人容易忽略掉的东西,並进而推导出了足够有价值的结论。 可现在始终让他无法平静的是另一个在心底悄悄浮起的念头。 这才不过是入学的第一周,准確来说是第一周的周末。 就在这短短的一天里,球场上那名好端端的学长莫名其妙地被暗灵影响、当眾暴起伤人;而现在,又有一个学生在学院附近的林地里离奇失踪,牵扯出这样一个见不得光、连一点头绪都摸不著的阴谋。 这些意外情况会不会有点太多了?其中难道真的没有联繫么?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艾伦就谨慎地把它按了下去。 他没有任何证据。 球场上的暗灵事件和林地里的怪物阴谋,看上去分明是毫不相干的两码事,他不该仅仅因为它们凑巧都发生在这一天里,就武断地把它们当成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 他抬起头,透过头顶交错的枝叶,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换上夜装的天空。 这座他原以为只是一所安稳读书、潜心钻研魔法术式的魔法学院,似乎远比他想像的要更不平静一些。 第20章 禁忌的第八学派(上) 第二周第一天,艾伦在漫进窗子的天光轻抚中醒了过来。 卢卡还在另一张床上睡著,呼吸均匀,显然没有被他的动静吵醒。 艾伦盯著天花板,回忆起昨夜返回学院之后的那一小段经过。 奎因教授在解散搜寻队之前,曾经特意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用不带多余温度的语气肯定了他在整场行动中的表现。 对於一位以严谨和挑剔著称的界限学派资深教授来说,这样一句评价已经算得上分量十足。 更让艾伦没有想到的是,队伍里那几位高年级的学长在回程的路上竟然主动绕到他身边,好奇地追问他是怎么想到隨手朝一块石子施展锐化,然后当做武器弹射出去的想法。 他当时含糊地应付了过去,把那套构想逻辑解释得儘量简单,简单到对方既能听懂大概、又不至於真的学会。 不过这些好奇学长中並不包含內向的艾德里克,他在和艾伦分开前只说了一句,“你的天赋真的很高,或许之后可以考虑主修灵语学派,首席会很喜欢你的。” 那位叫做莉迪亚的学姐始终护在雷纳德身边,整个返程过程也没和艾伦有什么沟通,回到学院后直接带雷纳德跟著奎因教授离开了。 不过艾伦自认为她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还算是友好和认可。 他翻身坐起,开始整理这一周需要面对的事情。 第二周的课程表已经发了下来。比起第一周那种铺天盖地地灌输基础概念的节奏,第二周的理论课转入了对上一周所学基础术式的深化与复习,以及对三大学派更多角度的阐释与举例。 各学派的教授会带著新生重新梳理一遍铅阶术式的构想要点,纠正那些在第一周练习中暴露出来的普遍错误,再为即將学习的更多铅阶內容做铺垫。 对於如今的艾伦来说,这样的复习课只剩下巩固的意义。 自从他在那个清晨的练习场里確立並亲手印证了自己的构想逻辑之后,施法对他而言就成了一件可以稳定重复的事情。 整套方法既然已经走通,剩下的就只是逐个掌握更多术式、以及施法熟练度的问题了。 从纯粹功利的角度来说,艾伦恨不得学院能大幅减少课堂授课的安排,把省下来的时间一半分给学生自学、一半增加意志或体能训练。 但从亲身体验以及上一周回忆的角度出发,他又很庆幸学院不会真的这么做。 第二周的前两天里,艾伦在课堂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原素学派的复习课上,教授重新讲解了念弹与聚光的构想原理,又点了几名新生当堂演示。 他真正花心思的地方在课堂之外。 按照学院的限制,一年级的新生在没有经过额外验证的情况下只能查阅铅阶和锡阶这两个等阶的標准术式內容。 这些资料並不存放在艾伦此前常去的东图书馆,而是在更靠近教学区的西图书馆里。 西图书馆比东图书馆要小得多,藏书的数量也少了一些。可是这里的每一本书、每一份笔记,承载的都是带有术式咒语、构想要点这类核心信息的魔法学习內容,因此这里的门禁比东图书馆严格,进出都需要登记,还不许將书籍借出本馆。 艾伦把第二周课余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在了这里。 他给自己定下的下一个锡阶目標就是念盾。 这是一道锡阶的原素术式,效果是凝聚出一面半透明的念力屏障,標准大小宽约一臂,高约一人。 它本身並不算复杂,在锡阶里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基础的防御手段。可是对艾伦来说,这道术式有著一层无法忽略的特殊意味。 因为正是在尝试这道术式的时候,原来的艾伦·瑟雷亚死在了那艘船上。 所以当艾伦坐在西图书馆的角落里、第一次正式拆解念盾的构想要点时,他的心情比面对任何一道术式都要复杂一些。 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在心里停留太久。 他把念盾的构想拆成了几个清晰的静態节点:先是一层薄薄的、有形的屏障在身前凭空成形,接著是这层屏障获得阻挡外物的刚性,最后是它在受到衝击时把动能向四周空气中分散。 前两个节点违背基础规则,需要魔力强行兜底;最后一个节点则可以藉助“力的传递”以及“拋洒粒子”这种他熟悉的科学逻辑,让世界自己去完成一部分过程。 仅仅是第一次施展,那面屏障就在他身前顺畅地立了起来,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艾伦伸手碰了碰它,指尖触到了一层实在的阻力。 他感受了一下施法反馈回来的精神压力,发现创造並短时间维持这面屏障所占用的意志明显大於锡阶锐化,但也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內。 那一刻他没有觉得多么激动,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著这面曾经要了原身性命的屏障如今沉默地立在自己面前。 他用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从那种说不清的情绪里走出来,然后继续投入到练习中去。 念盾补上了他防御手段上的空缺。 在此之前,他手里能拿得出的进攻办法已经有了“锐化物品加念弹”这样一套经过实战检验的组合,可是防御方面始终是一片空白。如今有了念盾,他至少能在面对突然的攻击时为自己爭取到一点时间。 除了念盾之外,他还顺手把几道铅阶的日用术式吸收进了自己的脑海里。 散热与震颤都是原素学派的铅阶术式,构想简单到他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散热能够加速物体表面热量的散发,震颤能够对接触的固体表面施加高频的微小振动。 界限学派的警戒线同样是铅阶,能够用魔杖或手指划出一条不可见的线,有活体跨越时施法者会得到灵性提醒。 这些术式没有任何攻击性,可是它们都属於那种在日常生活里隨时能派上用场的实用手段。 对於第一周连一个铅阶术式都无法稳定施展的艾伦来说,如今能够信手把它们一一施展出来,本身就是一种令他自己也感到满意的对照。 第二周第二天的清晨,艾伦和达里安约在外缘的训练场见了一面。 这是他们之前定下的剑术往来的延续。 两人收剑的时候,达里安忽然停顿了一下。 “上周末的那两件事,”他一边把剑形还原成魔杖,一边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球场上的那个学长,还有走失的雷纳德。” 艾伦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达里安顿了顿,短暂斟酌后继续说,“我心里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而且比平时要清晰一些。我十分確信这两件事的背后关联著远比看上去庞大的东西……甚至可能与真正的危机有关。” 他没有再继续展开,只是把魔杖收回了杖鞘里,像是把那点不安也一併收了起来。 艾伦更加確信阴谋的乌云正在飘向学院上空,可是他此刻同样拿不出任何证据,於是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另外生活中还出现了一种让艾伦感受到后有些惊讶的变化——周围那些同学看他的眼神。 同样在周二,菲娜·洛赛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到了他身边。 “我可听说了不少关於你的事情,”午餐的时候,她端著餐盘在艾伦对面坐下,眼睛里闪著那种收集到新鲜消息时的光,“大家都说你在坦寧魔杖店门口,当著一大群人的面贏了雷纳德·克洛赛一场魔杖製作的比试?” 艾伦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而且还不只这一件。当天晚上跟著搜寻队进林地的那些学长里已经有人在讲了,说雷纳德走丟之后是被什么扭曲的怪物追著跑,最后还是你一个新生徒手把那东西打退的。”菲娜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半是好奇半是探究的语气补了一句, “艾伦,有很多人都在好奇,你这一周的变化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艾伦给了她一个儘量自然的笑容,把那两件事都轻描淡写地应付了过去。 他不想否认,但也没有顺著流言添油加醋,只是把功劳儘量往“运气”和“教授学长才是主力”方向上澄清。 可是他心里清楚,菲娜这样的人传出去的话会比任何官方的通告都跑得更快,何况关於自己行为的流言已经在传播了。 事实也的確如此。 跟隨了他整整一周的那个“高天赋废物”的名声,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鬆动、瓦解。 走在去教学区的路上,偶尔会有不认识的同届新生朝他投来打量的目光;训练场上,也开始有人愿意主动和他搭话。 这种转变虽然算不上翻天覆地,可是和第一周那种被人或同情、或轻视地议论处境相比,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局面了。 唯一一个反方向行动的人是雷纳德。 这几天里,艾伦不止一次远远地瞥见过他的身影。每一次,只要那位克洛赛的富家少爷察觉到艾伦出现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內,他就会用一种刻意到近乎僵硬的姿態调整自己的方向绕开,从不与艾伦正面照面。 有一次在走廊里,雷纳德甚至在看见艾伦的瞬间停下了脚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回去,仿佛他本来就是要往那个方向去,又或者突然想起落下了什么东西。 艾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並没有点破。 他大概能够理解雷纳德此刻的处境。这位一向自视甚高的少年,先是在制杖比试上当眾输给了自己,又亲口在眾人面前喊出了那番关於旧土地贵族的刻薄话语,紧接著还经歷了被怪物追杀、最终靠著包括自己在內的搜寻队才被救回来的难堪。 这一连串的事情堆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十六岁的骄傲少年彻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 於是雷纳德选择了最简单的办法——假装艾伦不存在。 艾伦对此倒是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成熟成年人的灵魂看著一个少年用这种近乎掩耳盗铃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体面,心里实在生不出什么真正的恼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纵容的旁观心態。 既然对方愿意这样躲著,那就让他躲著好了。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直维持到了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下午,实践训练刚刚结束,艾伦回到宿舍正打算休息一会儿,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带著金属感的振翅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只雀形的附术造物落在了窗台上。 那是一只用浅色金属与少量纯晶打造的小鸟,身上流转著极淡的灵性光泽,显然是某位教师用来传递消息的造物。 其精巧水平放在学院外足以在贵族圈子中受到追捧,不禁让人好奇是哪一位附术学派教授的作品。 它落稳之后,从腹部的夹层里吐出了一张摺叠起来的纸条,隨即重新展开翅膀,发出那阵细碎的振翅声,飞出窗外消失在了暮色里。 艾伦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跡工整而清晰,落款是塞琳·杜瓦——那位检查过他身体、给人一种温暖可靠感觉的女教授。 纸条的內容很简短,只是请他在今天傍晚前往她位於生命学派教学区的研究室一趟。 艾伦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心里隱约有了一点预感。 他换了身衣服,按照纸条上写的位置走去。 生命学派的教学区位於学院主体圈里靠近西南林地的一侧越往那个方向走,周围的建筑就越发被茂密的绿意所包围,空气里也多了一股植物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塞琳的研究室就在这片区域的边缘,紧挨著隔开外侧林地的围墙,是一栋占地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独立小楼。 艾伦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正要敲门,却在门口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在距离这扇门不远的地方,雷纳德正站在那里。 对方显然也是被叫来的,手里同样捏著一张摺叠起来的纸条。 他在看见艾伦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就明显僵硬了下去,隨即又像是想起了自己这几天一直在执行的策略一样,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了別的方向,仿佛这里除了他自己之外空无一人。 艾伦默默看著他那副刻意绷紧的侧脸,猜测塞琳教授要见的並不只有他一个人。 他敲响门,在很短的间隔后门就开了。 塞琳教授站在门內,那张圆脸上带著令人感到放鬆的温和笑意。她侧过身把两个人都让了进去,又顺手用念动力把门关上。 “感谢两位准时到来,”她说,“我们进来说吧。” 第21章 禁忌的第八学派(下) 艾伦跨进门槛,第一感觉是这间研究室和他想像中的样子相当吻合。它显然是一间真正在被使用的工作间,而不是只用来接待客人的体面房间。 靠墙的一整排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標本,从风乾的植株到泡在透明液体里的小型生物组织都一一贴著標籤,那些大概都是生命学派用来教学的標准教材。 房间一角立著一台散发著微凉气息的储藏设备,表面流转著附术造物正在运转时的隱约灵性光泽,显然是用来保存那些需要低温保存的样本的。 而房间正中央的那张勘验台,才是真正吸引了艾伦目光的地方。 台上陈放著两具尸体,艾伦一眼就认出了它们。 其中一只正是上周末被搜寻队收殮带回的那种扭曲狐狸。它的体型膨胀到了接近灰狼的程度,四肢粗壮得违背了狐狸本应有的轮廓,吻部裂成了四瓣,口腔里那些带著倒鉤的肉色触手即便在死后也依旧保持著那副狰狞的姿態。 在它身旁的另一具尸体则是被索伦用高阶念刃切断脖子、身体和头颅摆放在一起的扭曲带翼岭驰兽,也就是某种意义上“杀死”了主角原身的元凶。 最扭曲的那些部位——狐狸的吻部,岭驰兽的翼根——都存在一些被反覆勘验过的痕跡,组织被小心地剖开又归拢,旁边的檯面上散落著几样艾伦叫不出名字的精细器具。 “先说明一下我为什么把你们请过来。”塞琳走到勘验台的另一侧,开门见山地说道,“在这次学院组织的调查里,对这些扭曲生物本身的研究由我负责。 “你们两位是这两次事件里唯一近距离接触过这些生物、甚至因它们的行为而受到重要影响的当事学生。因此我认为要把目前的研究进展同步给你们,也算是你们作为当事人应该拥有的知情权。” 她的目光在艾伦和雷纳德之间扫过。 “当然,如果你们在那两次遭遇里观察到了什么细节,也可以告诉我。” “塞琳教授,”雷纳德抢先开口,往日带著优越感的腔调里此刻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在林地里其实没太看清这些东西的样子。我当时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自己越走越偏,然后就被那东西追上了,恐怕没法提供什么更有用的细节。”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身体的朝向都对著塞琳,目光始终落在教授和勘验台上,从头到尾没有往艾伦的方向瞥过哪怕一眼,仿佛站在他斜后方的根本就是一团空气。 艾伦在心里又一次觉得好笑,可是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索性配合著对方的策略,自己也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听著。 塞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两个学生之间那种古怪的气氛,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顺著雷纳德的话点了点头。 “没关係,不必勉强自己。”她说,隨即把话题引回了勘验台上的尸体,“那么我先告诉你们我得出的结论。这些生物的扭曲变形並不是自然產生的。” 艾伦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起来。 这个结论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在塞琳讲出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推到了“这不是自然污染”这一步。 可是接下来塞琳所说的內容,就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仅凭外观就能排除自然污染,这一点你们大概也能想到。”塞琳说著,伸手指向了狐狸那扭曲得最厉害的吻部,“可是真正让我能够把它的来源彻底锁定的,是这里。” 她顿了顿,看著两名学生。 “我用生命学派的诊断术式反覆检查过这些尸体,尤其是它们扭曲得最严重的那些部位。而结果是,我在这些地方捕捉到了一种並不属於这些生物本身的生命力残余。” “生命力?”艾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他並不算陌生,生命学派的术式里隨处可见对生命力的运用,可是塞琳说这话的语气明显是在指向什么不一般的东西。 “看来这个词需要稍微解释一下。”塞琳似乎从艾伦的反应里读出了他的疑惑,於是放缓了语速,“你们都知道,瀰漫在这个世界各处的能量是魔力。 “而生命力,可以理解为一种经过了灵性影响之后、被特化了的魔力。任何一个生物的体內都拥有生命力,这是生命之所以是生命的根本之一。” 她伸出手,隔空比划了一下勘验台上那两具尸体。 “一头生物的等阶越高、与灵性层的联繫越深,它体內的生命力就越是旺盛。所以在所有的生物里,能够完成施法构想的等阶——也就是人类、精灵,理论上还包括传说中的巨龙——拥有的生命力是最为强大的。 “当然,巨龙几乎只存在於传说当中,距离我们的文明太过遥远,从来没有人真的能够拿巨龙来做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所以在现实里,最强大的生命力来源就是人类和精灵。” 艾伦安静地听著,心里已经开始隱隱感觉到,这番话正在朝著某个相当不妙的方向延伸。 “而这种特化魔力的载体,”塞琳继续说道,“是生物的体液,或者说,更主要的是血液。对於人类、精灵这一类能够施法的高等生物来说,鲜血是承载生命力最强大、也最主要的载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著面前的两名学生,像是在给他们留出一点消化的时间。 研究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隨后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低沉了几分。 “我之所以把这些都讲给你们听,是因为这种並不属於生物本身的生命力残余,本身就指向了一样东西。”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一样被整个文明世界严令禁止的东西——血魔法。” 血魔法。 这个词语被说出口之后,连一直对著塞琳说话的雷纳德都不由自主地把身体绷紧了一些。 艾伦的脑袋则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血魔法这个概念他在原身的记忆里確实稍有了解。它被排斥在七大正统学派之外,是被人们私下里称作“禁忌的第八学派”的存在,整个南方三国和教廷都绝不容许它存在。 可是关於它究竟是什么、究竟该怎样施展,原身的记忆里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而在原身那些零碎的见闻里,唯一和这种禁忌沾得上边的地方,是大陆北方那个遥远的国度。 塔尔萨隆。 那是盘踞在大陆北方的一个国家,自称为帝国,可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其他国家的承认。 事实上,在南方三国所有人的口中,当他们提起“帝国”这个词的时候,所指的永远是三国共同的前身——那个早已解体、辉煌一时的奥瑞恩帝国,而绝不会是北方那个自封的政权。 据原身记忆里那些零散的描述,塔尔萨隆是一个一切都以施法天赋为最高准则的地方。 在那里,绝大多数没有任何天赋的普通人生来就是奴隶的身份;而即便是精灵,在那个国家也只能成为无法拥有奴隶、更永远不可能晋升为贵族的二等平民。 那个自称为皇族、已经统治了那片土地数百年乃至接近千年的家族,据说每一代都能稳定地诞生出天赋极高的天才继承人。 一个把活人当作財產的国度,一个代代都能稳定產出顶尖天才的皇族,再加上塞琳刚刚说过的、以鲜血与生命力为根基的禁忌魔法……这几样东西在艾伦心里拼到一起,莫名让他感到了一丝寒意。 “塔尔萨隆。”雷纳德忽然开口,他依旧是对著塞琳说的。 “教授,您指的是塔尔萨隆那边的东西吧。”他说,“纯晶贸易是我们家族主要从事的领域之一,多少听过一些那边的传闻。 “塔尔萨隆和我们南方三国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官方的贸易渠道,所有从那边流出来的东西,比如品质最高的那批纯晶,都得先经过北边那些中立分散的诸城联邦中转,才能绕过教廷的监视进到我们这边来。 “那地方的法师想做什么都没人管得著,尤其是那些因为天赋够高而获得特权的疯狂法师,所以这种被我们视为禁忌的东西在他们那里说不定根本就摆在明面上。” 他停顿下来,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远了,於是收住了话头。 “你的反应很敏锐。”塞琳缓缓点了点头,神情显得有些沉重,“塔尔萨隆確实是这个世界上对血魔法最不加掩饰的地方,至於它那个皇族世代都能出现顶尖天才的內幕,多半也和血魔法脱不开关係。 “但就这样把学院周围发现的血魔法踪跡与北方那个奴隶制国家建立起关联还是太勉强了,塔尔萨隆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表现出过什么兴趣,更不曾派出秘密法师潜伏进南方三国。 “此外,由於你们是直接接触这些血魔法產物的当事人,今天我会再多介绍一些血魔法的相关知识。” 她重新看向那两具尸体。 “我们平时所施展的魔法,无论属於哪一个学派,本质上都是在命令魔力去完成我们的施法构想。”她说,“魔力是一种……该怎么形容呢,一种相当正直的东西。当你向它发出构想的时候,它会勤勤恳恳地试图把你想像的那个结果实现出来。 “如果你的构想超出了它的能力,或者响应你的魔力不够,那么它会失败、魔法不会生效,或者勉强为你完成一个弱化之后的效果,仅此而已。” 艾伦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个描述和他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施法的体会完全一致。魔力是讲道理的,你给它一个清晰而合乎逻辑的构想,它就老老实实地按照那个构想去做。 “可是血魔法不一样。”塞琳的语气沉了下来,“血魔法所驱动的不是魔力,而是我刚才说过的生命力。它绕开了魔力这一环,用特化后的生命力直接去改变现实。 “问题就出在这里——生命力並不像魔力那样正直。它在实现一个施法构想的时候,往往会不顾一切地去把那个结果强行变成现实,而它实现的方式几乎总是会扭曲施法者本来的意图。” 她抬起眼睛看著两人。 “而且,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认识,一道血魔法越是强大,这种扭曲就越是可怕。施法者实际投入的生命力和他真正想要达成的那个构想之间的差距越大,最后出现的扭曲就越严重、越难以解决。” 艾伦盯著勘验台上那只狐狸口中的倒鉤触手,忽然明白了塞琳这番话的分量。 有人想要把一头普通的狐狸改造成一件用来杀伤的武器,於是用血魔法驱动生命力去强行实现这个构想。 可是生命力在实现的过程中扭曲了施法者的本意,於是就有了这副凭空多出倒鉤触手、吻部裂成四瓣的、连施法者自己恐怕都未必预料到的狰狞模样。 就在艾伦顺著这条线往下想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毫无徵兆地划过了另一个猜想: 一道血魔法越强大,扭曲就越可怕;而“大污染”是这个世界有史以来影响最为深远的灾难之一,它不仅导致了灵性层暗灵污染,更削弱了整整一个种族。 这两件事在艾伦的脑海里轰然撞到了一起。 “塞琳教授,”艾伦终於开口,话里带著一种自己没能完全压住、被新念头击中之后的郑重,“我想问一个问题。” 塞琳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您刚才说,血魔法越强大,它造成的扭曲就越严重。”艾伦斟酌著自己的措辞,“那么……让整个古代精灵种族都衰落下去的那场『大污染』,会不会也是起源於此?会不会,它其实就是精灵自己施展的一次无比强大的血魔法所导致的后果?” 研究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塞琳看著艾伦,棕色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明显的意外。她大概没有想到,一个入学还不到两周的新生,会在听完这些之后立刻把思路延伸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过了一会儿后她缓缓地说道,“而且它並不是你一个人的猜测。事实上,你刚才说的这个推测,长久以来一直都是魔法学界的主流看法之一。” 艾伦的心跳微微快了一些。 “据信,在古代那场精灵之间內战的后期,”塞琳的措辞变得格外谨慎,每一个判断都带一层留有余地的口吻,“很可能出现过一次强大到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的血魔法仪式。 “我们应当可以相信,正是这一次仪式造成了那场『大污染』。而它在污染了灵性层的同时,也削弱了整个精灵种族与灵性层之间的联繫,让那些原本强大而长寿的古代精灵迅速退化成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样子。”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 “当然,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没有任何人能够拿出確凿的证据。 “我们所能依据的也只有那些代代流传下来的记载。所以这终究只是一个推测,儘管它是目前最被广泛接受的那一个。” 艾伦慢慢地靠回到身后的墙上,消化著这番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问出了一个略显大胆的联想,却没想到这个联想竟然正中了学界主流的判断。这让他对自己除了构想逻辑之外的东西——单纯凭藉知识进行推演的能力——又多了一分信心。 “好了,关於血魔法的事,今天能告诉你们的大致就是这些。”塞琳重新打起了精神,语气也回到了一开始那种温和而郑重的状態,“在结束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嘱咐你们两位。” 她看著艾伦和雷纳德,神情认真了起来。 “今天我告诉你们的这些结论,目前还只是学院內部调查阶段的判断,希望你们暂时不要向外传播。 “你们要明白,『学院近郊出现了血魔法的痕跡』这种消息,一旦在没有经过妥善处理的情况下传开,会在学生中间引起怎样的恐慌。 “如果学院最终认为,有哪些可靠的信息是必须让全体师生都知晓的,那么自然会通过专门通告统一地提醒所有人。在那之前,还请你们把今天听到的一切都留在这个房间里。” “我明白,教授。”雷纳德立刻应了下来,“我不会往外说的。” 艾伦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做到的,教授。” “那就好。”塞琳露出了一点放鬆的笑容,“今天就到这里吧。用餐时间也到了,就不占用你们更久了。” 雷纳德几乎是在得到这句话的同一时间就转过了身。 他对著塞琳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声感谢,隨即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艾伦留下哪怕一个正眼。 艾伦看著那个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在心里又一次摇了摇头。 这个雷纳德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把“无视艾伦·瑟雷亚”这件事坚持到底了。 他也向塞琳道了谢,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研究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的天色正在迅速变暗,林地的方向传来风穿过枝叶的声音。 艾伦沿著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脑海里还在想著刚才那间研究室里听到的一切。 血魔法。 现在他知道了,这些扭曲生物的背后是一门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的、被整个文明世界列为禁忌的魔法。 而紧接著一个更让他不安的问题浮了上来。 既然这些生物是被血魔法扭曲製造出来的,那么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会在纳赛拉学院的近郊施展这种禁忌的魔法? 这个施法者的身份、目的,乃至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全都还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艾伦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雷纳德曾在失神走失的过程中目睹几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而他猜测就是那些人召唤来了扭曲狐狸攻击雷纳德。 那么这些人影是否就是用血魔法扭曲生物的元凶?他们……又到底是谁? 第22章 戏剧与歌剧 虽然心中始终有著关於血魔法和异常暗灵事件的担忧,但还是那句话“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所以艾伦的学院生活仍然以日常的学习训练为主。 周四下午的意志训练结束时,他从灵性激活状態中退出来时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通常他会在连续数轮压榨与恢復的循环之后感到迟钝而沉重,好像自己的脑袋被人拿去当了一下午的擂鼓,每一根神经都在嗡嗡作响。 可是今天,当他在最后一轮恢復中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种迟钝感里分明夹著一种不一样的底色。 他尝试著调出面板。 淡金色卡片在视野中浮现,上面的魔法属性一栏里,意志强度那一格的数字已经从31变成了32。 艾伦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入学两周以来,他在训练场上反覆经歷灵性激活至枯竭再恢復的高强度循环。 这种训练的痛苦程度在所有新生中大概属於偏上游的——毕竟他的灵性天赋意味著他每次激活都能影响更大量的魔力,而更大量的魔力意味著更猛烈的消耗和更深的枯竭。 可是痛苦终归换来了回报。 他收起面板,从训练场边缘的矮墙上跳下来,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轻微的酸痛抗议,但精神上却意外地轻鬆。 卢卡在训练场出口等他,两人一起沿著石板路往宿舍方向走。这周的气温下降了一些,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只有一层温吞的暖意,风从坡下方向吹来,带著河谷镇方向隱约的水汽和林木气息。 “今天的意志训练,”卢卡用一种已经被彻底榨乾的语气说道,“成功让我相信了我的意志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如果有人现在告诉我,从明天开始学院取消意志训练,我愿意用我所有锡阶以下术式的构想精度来交换。” “你连铅阶术式的构想精度都不算好。”艾伦说。 “那我就用我未来可能拥有的锡阶构想精度来交换。”卢卡毫不介意地修正,“反正照这个训练强度下去,我大概率也活不到拥有锡阶构想精度的那一天。 “上午的体能训练已经让我两条腿变成了两根煮过头的麵条,下午的意志训练又把我的大脑变成了同样的东西。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躺到床上,然后让麵条和麵条相互安慰。” 艾伦刚想回应,前方的岔路口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伊莲·柯林正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他们两个之后亮了一下。 “艾伦,卢卡。”她快步走近,“你们今天训练结束了?” “刚刚结束。”艾伦说,“你看起来挺忙的,最近这几天好像很少在课余时间见到你。” 伊莲的表情变得稍微积极了一些,“我加入了学院的舞台双社——就是那个有戏剧社和歌剧社的学生团体。 “作为河谷镇人,我在入学之前就知道学院有这个社团了,我自己对戏剧和扮演其他角色一直比较有兴趣,所以这周直接申请加入了戏剧社。最近几天都在学习基础和排练,占了不少时间。” “舞台社?”卢卡的兴趣明显没有被这个话题点燃,“听起来像是某种很需要站在台上供別人观赏的活动。” “確实需要站在台上,”伊莲坦然承认,“不过今天下午的练习是开放式的,非社员也可以来做內部观眾。我正要过去,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卢卡用一种真诚到令人信服的疲惫表情摇了摇头,“伊莲,我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是我现在必须立即回到宿舍躺下,否则明天你们大概会在训练场上看到一具面带微笑的尸体。” 伊莲笑了一下,没有勉强。 艾伦看了看卢卡,又看了看伊莲。 在过去的训练和学习中,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练习术式、研读构想理论和强化施法逻辑上。 这些努力当然是有回报的,可他也確实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放鬆时间。 前世的李爻在工作最忙的阶段也不会完全放弃周末的电影和游戏。他需要那种沉浸进另一个故事里的体验,好让自己的大脑从连续的逻辑运算中获得片刻喘息。 而在这个没有屏幕、没有游戏、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世界里,戏剧……大概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那种体验的东西了。 “我跟你去。”艾伦对伊莲说。 卢卡朝他投来一个“你的精力到底从哪来的”的眼神,然后挥了挥手,拖著两根麵条一样的腿朝宿舍方向走去。 伊莲带著艾伦往主体区更下坡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在女生宿舍区附近停了下来。 “等一下,”她说,“还有一个人。” 艾伦还没来得及问,一个纤细的身影就从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出来。 是妮婭·赫尔曼。 她清瘦白皙,淡银金色的头髮半遮著细长的耳廓,浅金色的眼睛在看到艾伦的时候微微一闪,隨即习惯性地垂下了视线,和他轻声打了个招呼。 “妮婭来自离河谷镇不太远的小型城市,”伊莲在一旁解释,“入学当天我们就认识,这一周相处下来已经很熟了。我今天也邀请了她一起去看舞台社的练习。” 艾伦点了点头。他知道伊莲和妮婭走得近,偶尔会看到两人一起出现在食堂或者走廊里,只是从来没有细问过她们之间是如何熟络起来的。 现在看来,地域上的接近大概是最初的契机,而性格上的某种互补则让这段友谊延续了下来。 三人一起沿著铺石路继续下坡。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之后,一栋独立於主体教学区之外的建筑出现在了前方。 它的位置比主体区的建筑群低一些,坐落在一片稍微开阔的平地上,背后是缓坡上深绿色的林带,前方则朝著河谷镇的方向敞开。 从外观上看,它比主体区的那些白色石灰岩建筑要朴素得多。墙体用的是本地的深色火山岩,只在窗框和门廊处点缀了少量浅色石料,这让整栋建筑在周围林木的映衬下显得沉稳而低调,与坡上那一片明亮耀眼的白色形成了明显的反差。 不过它也並非完全没有自己的標誌。 建筑正门上方的三角形门楣上,镶嵌著两枚交叠的浅色浮雕徽记——一支面具与一只竖琴,分別代表著戏剧社与歌剧社。徽记周围的石面上有几道极细的附术纹路,在靠近时才会察觉到微微的灵性光泽流转,大概是某种维护性的铭刻。 伊莲推开正门,带两人走了进去。 一进门是一条不长的通道,通道尽头分成了三个方向:正前方通向大舞台主厅,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较窄的走廊,分別通往戏剧社和歌剧社各自的小舞台侧厅。 伊莲在通道口停下,简短地给两人介绍了这栋剧场建筑的基本结构: 大舞台主厅需要提前排期才能使用,通常只有在筹备正式演出时才会被徵用;而两侧的小舞台侧厅则分別由戏剧社和歌剧社长期使用,供日常排练和练习。 “这栋建筑是学院託管给舞台社运营的,”她一边带路一边补充,“学院不干涉社团內部的事务,但演出內容不能触犯政治和宗教的红线。维护费用靠演出门票和成员自筹,所以正式演出的时候请大家多买几张票,就当是支持我们。” “你才刚加入戏剧社就已经开始帮他们做宣传了?”艾伦说。 “新人期总是最积极的。”伊莲理所当然地回答。 三人先走进了左侧的走廊,朝著戏剧社的小舞台侧厅走去。 走廊不长,尽头推开一扇门后,一个小型舞台空间便展现在眼前。 舞台本身不大,大概只有活动长厅的三分之一宽,上面铺著深色的木质地板,两侧掛著简单的幕帘。 观眾席也不算多,十排左右的弧形排列木质座椅从舞台前方缓坡上升,此刻大约坐了二三十个学生,有些穿著便服,有些还套著训练后的学院制服,姿態各异,但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了台上。 因为台上正有两个人在排练。 艾伦在观眾席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视线落向舞台中央。 台上有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显然不是普通的新社员。 他们的年龄看起来比在场大多数学生都大一些,而他们身上的气质也明显不同於那些还在適应学院生活的新生。艾伦猜测他们一定是升入了四年级的学长学姐。 年轻男人身形修长肩宽,深棕色的捲髮隨意拢向一侧,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洋溢著天然的温热感。 他站在舞台偏左的位置,姿態鬆弛得像是把整个舞台都当成了自己的客厅,动作从肩膀到指尖都流淌著一种毫不刻意的自然。 年轻女人的风格则截然相反。她身形中等偏纤细,淡金色的短髮利落剪至下頜线,灰蓝色的眼睛过分专注地盯著她的搭档。 她的站姿比对方更紧凑,身体的前倾角度更大,每当她开口说话或者做出动作的时候,都传递出一种近乎灼烧的投入。 两人在台上排练的是一段双人对话——艾伦从只听到的一半內容推测,大概是某种涉及立场衝突的场景。 年轻男人说话的时候语调温和,身体微微后倾,像是在给对方留出足够的空间;年轻女人回应的时候语速更快,身体前压,像是试图用每一句话去穿透对方。 一温一烈,一动一静。 这种对照在短短几分钟內就显出了某种远超单人的化学反应,仿佛台上不是两个演员,而是一个完整张力的两端。 艾伦注意到观眾席里其他学生的反应。 前排有几个女生在低声交换著什么,目光始终落在那两人身上;后排几个穿著高年级制服的学生也在看著,神情里有一种看过很多次之后仍然愿意再看一次的欣赏。 一个坐在艾伦附近的男生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这俩每次排练都能让人忘了这是排练。”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塞巴斯托和克莱尔,戏剧社的『双子』。据说今年冬天的大型演出,他们两个会担主要角色。” “塞巴斯托演什么?” “还不知道,但肯定是对他来说刚好能发挥的那种,平时鬆弛但关键时刻能爆发的角色。” “克莱尔呢?” “激烈衝突型的吧,对她来说几乎是本色出演。” 艾伦听著这些只言片语的评论,把两个名字记了下来。 塞巴斯托·拉里维耶尔,与克莱尔·沃捷。 从在场学生的反应来看,他们两个在戏剧社乃至整个学院里显然有著相当的人气。 这种人气並不像雷纳德那种靠家族背景和资源堆出来的优越感,而是源於某种真正被认可的能力,以及显著的个人魅力。 他继续看了几分钟。 台上那段对话排练结束之后,塞巴斯托和克莱尔各自退到了舞台两侧,一个戏剧社的高年级学生走上前去,开始给他们讲一些调整和细节。观眾席里有几个人轻轻鼓了掌,神色间是相当真诚的认可。 伊莲从观眾席前排回过头,朝艾伦和妮婭招了招手。 “我先带你们去另一边看看歌剧社,”她说,“之后我再回来和戏剧社的人说几句话,我今天有一点基础练习的內容要確认。” 三人从戏剧社侧厅出来,穿过通道,走进右侧通往歌剧社小舞台侧厅的走廊。 推开那扇门之后,艾伦看到了一个和戏剧社差不多大的舞台空间。 这里的观眾席同样不大,此刻只稀稀落落坐了几个学生。 台上没有像塞巴斯托和克莱尔那样正在进行双人排练的演员,只有几个歌剧社成员站在不同的位置,各自练习著发声或者唱段。 其中一个站在舞台中央偏前位置的女生正在练习一段较为完整的歌唱。 她的声音从低到高逐渐攀升,旋律在並不算太大的空间里迴荡,让整个侧厅都浸润在一种仿佛超出日常的气氛里。 艾伦的注意力並没有在这段歌唱上停留太久,因为他注意到了妮婭。 从走进这个侧厅开始,妮婭的脚步就明显慢了下来。 她的视线从台上正在歌唱的女生身上移过去之后,就没有再像刚才在戏剧社那样四处游移,而是几乎固定地落在了那个方向。 她的眼睛里有某种艾伦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妮婭平时的姿態是习惯性地收敛、习惯性地不引人注目,她的存在感像是有意被压低到了刚好能被忽略的閾值。可是此刻,她看向台上那段歌唱的时候,那种收敛的姿態里分明鬆动了一层。 她的眼睛里有嚮往。 还有想像。 有某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在遇到一个恰好能承载它的出口时,忍不住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渴望。 歌唱结束,台上那个女生停了下来,旁边几个歌剧社成员给出了几点评价和调整建议。观眾席里的气氛重新变得鬆散了一些,有人起身准备离开,有人开始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可是妮婭仍然站在原地。 她的脚步没有跟上伊莲继续往前走的节奏,而是停在了一个刚好能看清舞台的位置,好像在等待著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不想离开。 艾伦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伊莲,用看似隨意的语气说,“你觉得她想加入吗?” 伊莲愣了一下,隨即顺著艾伦的视线看向妮婭。 她的眼睛在妮婭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妮婭,你可能很適合歌剧,”伊莲的话里存在著只有朋友之间才会有的直接,“你只是自己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敢承认。” 妮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台上收回来,落向伊莲,又落向艾伦。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台上唱歌,”伊莲继续说道,“释放旋律与情感,全力地展开出你將自己想像成另一个完全不同之人后的內心。这真的很適合你。” 妮婭垂下了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袖口的边缘,呼吸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艾伦在一旁补充了一句,“你看得比刚才在戏剧社认真得多。你的內心已经表达了它的想法——是『想做』。” 妮婭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终於从她的喉咙里走了出来。 “我……可以吗?” 她的声音似乎存在一种几乎被自己压住的犹豫。 伊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舞台方向。 刚才那段歌唱结束之后,几个歌剧社成员正站在舞台边缘討论著什么。其中一个高年级男生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朝他们看过来。 伊莲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对妮婭说,“去问问吧。” 妮婭站在原地又停了两三息。 然后她抬起头,朝舞台边缘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仍然带著习惯性的收敛,可是这一次,那种收敛的姿態里似乎多了一点支撑性的內容——那是“我想做这件事”。 她和那个高年级男生说了几句话。艾伦听不清內容,但能从对方的表情看出,那个歌剧社成员对妮婭的接近並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拒绝的姿態。 过了一会儿,妮婭转过身,朝伊莲和艾伦走回来。 她此时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些。 “他们说可以,”妮婭的声音很轻,“今晚可以先登记,之后会安排基础练习。” 伊莲笑了一下,“那就去登记。” 妮婭点了点头,又朝舞台方向走去。 艾伦看著她的背影,在心里略微地舒了口气。 他並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比伊莲更早一点看穿了妮婭心里的那层东西,然后在恰当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真正让妮婭迈出那一步的,是伊莲的鼓励,也是她自己压在心底的那份渴望。 可是他也確实从这件事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妮婭“习惯性不引人注目”的外壳下面,並不是天生就甘於隱藏的性格。那个外壳是被第一代混血儿的身份、被缺少父亲的童年、被家族的閒言碎语一层一层压出来的,可是压住的东西並没有消失。 它只是等待著一个出口。 歌剧这种形式,对妮婭来说恰好就是那个出口。 在歌剧社侧厅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伊莲带著艾伦回到戏剧社那边。 她简单和戏剧社的一个高年级成员確认了今天的基础练习內容,然后在一个角落位置完成了几个关於站姿和发声的入门指导。 艾伦在观眾席后排继续看著,偶尔把视线落向台上塞巴斯托和克莱尔的方向,看他们完成另一段排练,看观眾席其他学生的反应,看这整个舞台空间里流淌著的那种日常而专注的气氛。 这种气氛和他在训练场、图书馆、教室里经歷的东西完全不同。 那里全是紧绷的神经、压榨的意志、反覆失败的构想、一次次逼近极限的努力;而这里是一种放松的沉浸,一种把注意力完全交给台上故事的体验。 对於前世的李爻来说,这种体验大概相当於周末打开一部电影,把工作日的疲惫都交给屏幕上的另一个世界去消化。 对於现在的艾伦来说,这大概就是他一直在寻找但没有找到的东西。 看完今天的练习之后,他也许会经常来这里。 舞台社的练习持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 太阳完全落山之后,三人沿著上坡路返回宿舍区。 路上妮婭的步態比来的时候稍微放鬆了一些,她仍然不怎么说话,可是嘴角偶尔会露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回到宿舍的时候,卢卡正躺在床上,眼睛半闭,身体摊开成一种彻底放鬆的姿態。 “你回来了,”他用一种快要睡著的声音说,“舞台社怎么样?值得我牺牲麵条去换吗?” “值得,”艾伦简短回答,“你可以下次一起去试试。” “下次再说。”卢卡的回答模糊得像是已经滑进了半梦状態。 艾伦在自己的床边坐下,从书桌下方抽出一张信纸和一只简易墨笔。 他盯著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几秒。 入学前两周快过去了。 按照原身记忆里入学前和父母的约定,他应该在这段时间里写一封信回家报平安。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方写下开头。 “父亲、母亲。” 然后他开始写正文。 “入学两周以来,学院生活顺利。船上曾有一次小型意外,但已妥善处理,无碍。意志训练效果超出预期,两周內已有明显进步,现已能稳定施展铅阶甚至部分锡阶术式。 “学院课程安排合理,训练强度適中,饮食住宿均能適应。我会继续努力,爭取早日成为合格的法师,不辜负你们的期待。” 他写得很简短,语气也很克制。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几行字又看了一会儿。 船上那次“小型意外”其实是一次几乎让他丧命的扭曲生物袭击,原身的生命真的在那次事件中终结了。可是他选择用“小型意外、已妥善处理、无碍”这几个词把它压成一个近乎无关紧要的细节。 意志训练的进步確实超出预期,但这倒是与入学没有太大关係。他选择用“明显进步、现已能稳定施展”这种平实的措辞来表述,而不是把自己的穿越写出来。 他甚至完全没有提到格雷教授在入学晚宴上那段针对精灵血脉学生的讲话,没有提到雷纳德和奥列格在河谷镇码头对他的嘲讽,没有提到原身四年来被压在心底的那些羞辱和期待。 这封信写给父亲和母亲两人,几乎没有任何超出“报平安”范畴的东西。 它最核心的姿態是一种报喜不报忧的选择。 艾伦並不觉得自己在欺骗什么人。 原身的父母对他——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著期待和担忧,而他现在继承了这些期待和担忧,却並没有真正继承原身与父母之间的情感纽带。 他目前只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儿子,写一封合格的家信。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起来,放进书桌上那只学院標准样式的信封里,封好口,放在桌角。 明天他会把它交给学院的信件收发处,让它最终抵达瑟雷亚家的领地。 据说学院与外界的书信往来主要由一种被训练的大型鸟类魔力生物负责,它们每天会將封装好、目的地在不同方向的信箱送到河谷镇周围几个较大型的城镇,再由城镇负责进一步的配送,並將要送到学院的信件装进信箱带回。 不过如果真有紧急事件和联络需求,中短距离似乎可以通过高阶的灵语术式直接实现即时通话,另外还有不同的附术造物能在已配对前提下传递特定模板信息。 显然日常交流信件倒是无需这么大费周章,所以来回通信也要等待几天。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微光灯投下的淡金色光晕。 信已经写了,近况已经报了,体面已经维持了。 可是他知道,这种不见面的关係只能维持到学期结束。 冬日假期长达两个月。几乎所有学生都会离开学院,回到各自的家庭。 而他作为瑟雷亚家的继承人,必须回到上游流域那片產出有限的家族领地,回到父亲沉默固执的期待和母亲带著精灵血统的微妙处境,回到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只从原身记忆里了解过的“家”。 第23章 潜意识重现 周五上午的体能训练即將结束,艾伦扶著训练场边的矮墙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肺部那种灼烧的感觉慢慢压下去。 这周的训练强度又往上抬了一格,负责带训的高年级学生似乎认定新生们已经度过了最初的適应期,於是毫不留情地把跑步、负重、攀爬和协调性练习堆到了一起。等到最后一组训练结束,训练场上几乎所有人都瘫坐到了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省著用。 艾伦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让思绪从身体的酸痛里慢慢抽离出来。 他想起卢卡前几天在宿舍里隨口提起的一件事。 卢卡说,新生入学后的第四周会迎来第一次正式的等阶考核:在间隔不超过半分钟的情况下,连续成功施展三个属於同一等阶的不同標准术式,所施展术式属於哪一等阶,通过者便能获得哪一等阶的法师头衔。 这实际上也是学院以外的法师获得等阶头衔所需进行的標准考核內容。 按照这个標准,他现在最稳妥的选择是在本周末之前把锡阶原素学派的火矢和锡阶生命学派的强化补进自己的术式库里,这样到了第四周的考核现场,他手里就有了足够从容的余量。 他从矮墙上直起身,正准备和往常一样往训练场出口走,一个声音从侧面叫住了他。 “瑟雷亚同学。” 艾伦转过头。 一个穿著高年级制服的女生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树荫下,正朝他这边看过来。她的身形挺拔,浅色的制服领口收拾得很整齐,神情大概是种克制过后的礼貌。 他认出了对方。 莉迪亚·温特,那个似乎比雷纳德更能代表克洛赛家族在学院事务的赞助社成员。 “温特学姐。”艾伦朝她点了点头,“找我有事?” 莉迪亚走近了几步,语气保持著不快不慢的节奏。 “是关於雷纳德走失那件事的后续。”她说,“克洛赛家族已经同意让学院用灵语学派的术式探查雷纳德潜意识里看到的那几个人影。这次探查安排在今天午餐之后进行,地点在灵语首席的办公室。” 她顿了一下,把话的核心部分交代清楚。 “灵语首席在了解了整件事的经过之后提出,你是雷纳德失神走失前后都与其有直接接触的人,如果你能在场充当记忆锚点,这次潜意识提取的成功率会高不少。所以学院希望你能参与。” 艾伦快速思考起来。 他本来就对那几个人影长什么样抱有相当的好奇,如果能把那几个人影的轮廓从雷纳德的潜意识里还原出来,这条悬在半空的线索就有可能真正落地。 况且这件事对他来说並不算什么麻烦。 “可以。”他说,“午餐之后我直接过去。” “灵语首席的办公室在界限学派教师与灵语学派教师共用的那栋楼里,二层最东侧那间大型房间就是。”莉迪亚补充了一句,隨后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沿著来路离开了。 …… 午餐过后,艾伦按照莉迪亚说的方向走到了那栋教师办公楼前。 这栋楼的风格和主体教学区一致,白色的石灰岩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沿著楼梯上到二层,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间掛著灵语首席铭牌的大型房间。 不过,在门口的走廊上,有另外一番景象先一步落入了他的视野。 三个穿著高年级制服的女生正来回地在走廊里踱步,她们既不敲门进去,也不乾脆离开。她们的脚步放得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时不时朝那扇紧闭的房门投去一道目光,又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很快收回去。 艾伦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三个女生的视线同时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各自挪开,那种既好奇又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神情,让整条走廊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微妙。 他疑惑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只是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语调平稳而疏淡。 艾伦推门进去。 这间办公室在教师房间的规格里算得上相当宽敞。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宽大的书桌,桌后的墙壁上掛著一幅画工极为古朴的灵性层示意图,线条细密而抽象,普通人多半看不出什么名堂。 房间的中央留出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几把椅子围著空地摆成了半圆形,看上去就是为了容纳多人而特意布置的。 此刻房间里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艾伦最先注意的是坐在书桌后方那位年约五十出头的女性。 她身形瘦削偏矮,灰褐色的长髮鬆散地束在颈后,面容清瘦但线条柔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越过人本人、看向其身后某个更远处的疏离感。 这一定就是灵语学派首席,薇拉·伦德。 她的左边坐著雷纳德和莉迪亚。雷纳德背脊挺得笔直,下頜微微绷紧,视线刻意地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避免和刚刚进门的艾伦对上;莉迪亚则保持著惯常的得体姿態,朝艾伦点了点头示意。 而让艾伦略感意外的,是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昨天他在舞台社见过其排练的塞巴斯托·拉里维耶尔。 另一个则是雷纳德搜寻队中那个安静的灵语学派学长艾德里克·霍尔。身形偏瘦,神色安静,在这里也显得不太合群,此刻正站在半圆形椅阵的外侧,目光在艾伦进门的瞬间挪了一下,隨即又垂了下去。 “瑟雷亚同学。”薇拉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请进。我们都在等你了。” 艾伦走到半圆形椅阵的空位前,朝薇拉微微頷首。 “伦德首席。” 薇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种越过人看向更远处的疏离感在这一刻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职业性的打量。 “这是塞巴斯托,四年级,我目前在灵语学派方向最看重的学生。”薇拉简单地介绍了身边的塞巴斯托,又把视线转向艾德里克,“这位是艾德里克·霍尔,三年级。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他还向我夸讚过你的灵性天赋。” 塞巴斯托朝艾伦温和地笑了一下。 “昨天在舞台社的观眾席里见过你。”他说,“没想到今天就以这种方式正式认识了。” “我也是。”艾伦礼貌地说,“塞巴斯托学长。” 艾德里克则只是朝艾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艾伦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后,又想起了门口那三位来回踱步的女生,便顺口问了一句。 “门口那几位学姐,是和这次探查有关吗?” 薇拉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疏淡的神情里难得地透出了一丝近乎玩笑的意味。 “她们和今天的事没有关係。”她说,“她们只是喜欢塞巴斯托,想找个理由和他遇上一次。我们这位年轻人在学院里可是相当有人气的。” 塞巴斯托无奈地摊了摊手,却並没有显出什么不自在,显然对类似的调侃早就见得多了。 薇拉马上把话题拉回了正事,“那么,我们开始吧。” 她从书桌后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从腰侧取出了自己的魔杖——那是一根做工极为朴素、杖身略偏灰暗的细杖,和学院里常见的那些材质考究的魔杖放在一起,几乎显得有些寒酸。 “雷纳德。”薇拉转向那个一直绷著背脊的少年,“待会儿我会引导你的意识往下沉。在那之前,你需要先看著瑟雷亚同学,把你走失前后意识还算清晰的那段记忆儘可能完整精准地回忆起来,让它们成为整个提取过程的支撑点。我会顺著你的回忆继续。” 雷纳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了艾伦。 那道目光里夹杂著一种相当复杂的东西。其中有被迫同处一室的难堪,有不得不把对方当成记忆锚点的不情愿,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他大概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妙退让。 雷纳德只是僵硬地和艾伦对视了片刻,就把目光挪开了。 艾伦没有去回应这道目光里的任何东西,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让自己的存在仅仅作为一个稳定的参照点。 “那么,开始了。”薇拉说。 她抬起魔杖,杖尖轻轻搭在了雷纳德的肩膀上。 “引识下潜,朦朧可感。” 咒语念出的瞬间,艾伦感觉到周围的灵性层泛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涟漪沿著薇拉的杖尖、以一种很缓慢的方式往雷纳德的身躯里渗了进去,並没有向外扩散开来。 而塞巴斯托则適时地低声为並非灵语学派的莉迪亚和艾伦解释著,让他们对此有了些了解。 这是灵语学派的铁阶术式沉识。它以魔杖轻触目標作为灵性接触的锚点,引导目標的意识自主地向潜意识的深处沉降,进入一种肉身在场、意识却深沉回溯的状態,再藉由所建立的灵性联繫,读取目標意识层面浮现出来的那些模糊感觉。 雷纳德的呼吸渐渐放缓,眼神一点一点地放空下去,整个人的重心也隨之微微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水面以下拽。 薇拉则微微眯起了眼睛,全部的注意力都沉到了灵性联繫的那一侧。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以及远处训练场上隱约传来的训练哨音。 过了一段时间——艾伦没法准確判断到底是几分钟,薇拉终於重新开口。 “找到了。”她说,“是那几个短暂停留在他潜意识里的人影。” 她维持著沉识没有撤去。在维持著第一个术式的前提下,她开始构建第二个。 “擷识为象,显化於外,朦朧可睹。” 这一次,空气里的灵性波动要明显得多。 一道半透明的光从薇拉的杖尖渗出,在雷纳德身前大约一臂远的地方缓缓凝聚、成形。 艾伦看见那团光逐渐清晰起来,最终在半空中定格成了一段动態的、却又带著某种朦朧质感的影像。 那已然是雷纳德潜意识里最清晰的一小段深层记忆,被映识成象这个铜阶术式从他的意识深处提取出来,投射成了在场所有人都能共同观看的可见幻象。 影像里,是一片被林木半遮半掩的空地边缘。 四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艾伦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几个身影的关键特徵。 他们的身形修长而挺拔,四肢的比例与人类有著细微却可以辨认的差异;而更明確的判断依据,是他们耳廓的轮廓,细长而上挑,带著精灵族群特有的那种线条。 “是精灵。”艾伦低声说,“纯粹的精灵。身形和耳朵都很明显。” 他的声音虽然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塞巴斯托几乎是紧接著开口的,深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同。 “没错。”他说,“我也这么看。这四个人的轮廓没有任何人类成分的混杂。” 薇拉维持著两个术式,目光始终沉在灵性层那一侧,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认可。 “那么,问题就来了。”她说,“河谷镇没有城市精灵的社区,镇上常住的那几位精灵居民,无论时间、地点还是身形轮廓,都和雷纳德潜意识里的这几个人对不上。” 莉迪亚的脸色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她缓缓地说,“这几个人和融入精灵完全对不上……那他们只能是野精灵。” 这个结论让房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野精灵。那些选择几乎彻底脱离人类社会、聚居在边缘山林里的封闭精灵群体。 他们的存在本身並不算什么秘密,可一个野精灵小队出现在学院附近的林地里、用见不得光的魔法活动引来一名新生误闯、且几乎必然与那些扭曲生物的血魔法有关——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远远超出一次普通的越界。 薇拉缓缓收回了两个术式。 影像消散,雷纳德的眼睛重新聚焦,像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一样,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找回了在场的感觉。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薇拉身上。 “……我看到了什么?”他问出问题,声音还有些发飘。 “你看到的那几个人影,”薇拉平静地说,“经过在场所有人的辨认,確认是野精灵。” 雷纳德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大概明確地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那段被翻出来的记忆意味著一件严重的事。 “距离河谷镇不到一百公里的山谷里,的確有一个野精灵的社群。”薇拉继续说,“至於雷纳德看到的这几个是不是来自那个社群,现在还无法確定。” 莉迪亚站起身来。 “这些信息,我必须第一时间报告给克洛赛家族。”她语气里那种克制的紧迫感已经压不住了。 “理当如此。”薇拉点了点头,“学院理事会在得到这份最新进展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把事情通报给全体师生,提醒所有人提高警惕。” 莉迪亚朝薇拉点头致意,又看了一眼雷纳德,示意他跟上。 雷纳德从椅子上站起来,始终没有给艾伦一个正眼,就跟著莉迪亚朝门口走去。他在经过艾伦身边的时候,脚步甚至刻意地绕开了一点距离。 等到那扇门在两人身后重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了薇拉、塞巴斯托、艾德里克和艾伦四个人。 艾伦在心里迅速地把刚才那条线索的后续走向推演了一遍。 那几个野精灵,必然与他在船上遭遇的扭曲岭驰兽、以及后来在西侧林地里出现的扭曲狐狸脱不开干係,而那些扭曲生物已经被塞琳教授確认是血魔法的產物。 如果这几个野精灵真的来自那个不到一百公里外的山谷社群,那么那个社群恐怕也藏著某些绝不会轻易对外人透露的秘密,想要用纯粹的外交手段把这件事彻底解决,可能性恐怕不大。 他把这个判断说出口之后,薇拉和塞巴斯托都表示了认同。 “现阶段最需要做的,”薇拉说,“是大量增派巡逻的班次和人手,扩大巡逻的范围,並且把『学院附近出现了来歷不明的野精灵活动,可能涉及血魔法』这件事明確地提醒到每一个学生。至於进一步的处置,要等到学院高层和理事会那边拿出方案。” “我同意。”塞巴斯托说。 艾德里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那种不太合群的姿態一如既往。 正事说完之后,薇拉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艾伦身上。 “瑟雷亚同学,”她说,“在让你们离开之前,麻烦你做一件小事。” “请说。” “激活一下你的灵性。”薇拉的语气很平淡,“我想確认一点有趣的东西。” 艾伦没有多问,只是平稳地抬起右手,从腰侧的杖鞘里取出魔杖,让自己进入了灵性激活的状態。 “我如是说。” 熟悉的底噪涌入意识,魔力在周围雀跃著,等待被调用。 薇拉的浅褐色眼睛在这一刻终於完全聚焦在了艾伦的身上,那种原本看向更远处的疏离感彻底消失了。她盯著处於灵性激活状態的艾伦看了好几息,然后才缓缓地、近乎自语地说了一句。 “你与灵性层的亲和程度,简直超越了大多数精灵。 “日后如果你在灵语学派的方向上有什么疑问,可以隨时来找我。”薇拉说,“我已经记下了你的灵性特徵。” “记下了?”艾伦微微一顿。 “这是灵语学派的一种常规手段。”薇拉解释道,“我已经记住了你灵性激活时的特徵印记,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传递给你的信息,我可以隔著一段距离,用术式朝你的方向单方面发送。”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艾伦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你不用担心。”她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灵语学派目前还没有开发出能够远距离、隔空读取他人想法或者思想的术式,我也並没有这种需求。我所做的,只是建立一个单向的传话通道而已。” “我明白了。”艾伦朝她点头,“谢谢首席。” “去吧。”薇拉重新靠回了书桌,那种疏离的神情又一点点回到了她的脸上,“一年级下午还有研討讲座,別迟到了。” 艾伦和塞巴斯托、艾德里克分別道了別,推门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走廊里那三位高年级女生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离开了还是藏在了哪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白色的石板地面照得有些晃眼。 艾伦离开建筑,独自朝著活动长厅的方向走。 研討讲座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他並不急著赶路,於是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一些。 可是他的心里却没有办法像脚步这样轻鬆。 学院周边出现了野精灵血魔法活动的消息,很快就会隨著理事会的通告传达给全体师生。这件事本身当然足以让所有人提高警惕,可与此同时,它也很容易在学院內部点燃另一种东西。 那些带有精灵血脉的学生……他们的处境,恐怕会隨著这份通告变得微妙起来。 毕竟,在大多数还没有机会深入了解事情全貌的人眼里,“野精灵在学院附近进行血魔法活动”这件事,和“精灵血脉”这件事,实在是容易被简单地、粗暴地联繫到一起。 而偏偏,他自己就是一个第二代混血儿。 艾伦抬起头看了一眼这片白色的建筑群。 阳光依旧明亮,学院的轮廓依旧像珍珠母一样镶嵌在深色的山体上。 然而他似乎產生了一种错觉——一股汹涌的暗潮正在目不能及的维度里涌动,而表层的平静即將被打破。 第24章 黎明时代的到来(上) 周六晚餐过后,艾伦沿著铺石路朝舞台社的方向走去。 这一天从上午开始,学院的气氛就明显变得紧绷了起来。 野精灵血魔法活动的通报在上午已经由理事会正式发布:学院附近发现了来歷不明的野精灵踪跡,他们很可能与近期出现的扭曲生物存在关联,甚至涉及禁忌的血魔法手段。所有学生从即刻起必须提高警惕,周一至周六期间未经许可不得离开学院范围,晚间活动也需儘量保持在有巡逻覆盖的区域之內。 巡逻的安排也几乎立刻就有了巨大改变。 听卢卡和其他消息灵通的同学说,现在不仅巡逻小队的班次大增,每支小队的规格也提高了——需要一位教授作为主导,一位年轻教师作为辅助,再加两位高年级学生参与。 这种收紧让学院原本宽鬆自由的日常节奏突然多出了一层看不见的压力。 但艾伦並没有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股压力上。 周五晚上和周六下午,他把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泡进了西图书馆,按照计划完成了三个新术式的学习:原素学派的火矢、生命学派的强化,以及灵语学派的情绪感知。 这三个术式都属於锡阶范畴,其中火矢和强化是他在下周等阶考核前必须掌握的关键储备,而情绪感知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灵语学派的初步正式探索。 他当然不会真的在学会一个锡阶术式后就跑去灵语首席面前展示自己,但这个术式本身確实值得尝试。 灵语学派的基础感知能力与灵性层的联繫极深,掌握它意味著他对灵性层波动的理解能从被动感受往前再迈一步。 更重要的是,这三个术式的本土法师標准构想,在他眼里都显得相当粗糙。 火矢的標准构想把“凝聚火焰”与“投射出去”两个过程压缩成前后两个模糊的画面,中间的过渡几乎完全交给魔力强行兜底。 强化则更简略,只要求施法者想像目標肌肉与骨骼“变得更加强壮”的最终状態,至於肌肉纤维如何排列、骨骼密度如何提升,全都不在构想范围內。 情绪感知相对特殊一些,它的核心在於“被动接收”,所以標准构想只强调“敞开意识、感知周围”这一步,对感知范围的界定和情绪信息的分辨都几乎没有细致说明。 这种粗糙程度给了艾伦足够的空间去用他自己的构想逻辑重新拆解。 他按照已经熟练掌握的那套方法,把每个术式的关键节点逐一提取出来,再根据自己能理解的科学逻辑,让儘可能多的节点间过渡交给基础规则去自然完成。 火矢的节点被他拆成了“周围空气中的热量被引导匯聚於杖尖前方”“匯聚的热量製造致密高温气体,其中甚至有超出閾值的电离粒子团,它们混合为火焰团块”“火焰团块被一股瞬时念动力推动沿直线高速射出”。 “热量被引导匯聚”这一步,他暂时无法完全参透其中的魔力机制,所以乾脆只让一个节点间过程涉及它,交给魔力去自行完成。 强化的节点则被他拆得更细致。 “目標肌肉纤维的排列变得更加整齐紧密”“肌肉纤维之间的连接结构更加稳固”“骨骼內部的微小孔隙被更致密的矿物质填充”“骨骼外层的皮质厚度略微增加”。 这四个节点之间的过渡,几乎都能用生理学和材料学的逻辑来理解,所以他预估这个术式在他手里的效果应该会比本土法师的標准版本更好,意志负担也更轻。 情绪感知的特殊性让他稍微多花了些时间。 这个术式的核心是被动接收而非主动干涉,所以他的构想逻辑必须反向调整——他不再是“命令魔力完成变化”,而是“命令魔力帮自己分辨信息”。 最终他把节点拆成了“意识敞开、感知范围被限定在十米之內”“周围灵性层波动以模糊『色彩』或『温度』感觉传入意识”“传入的感觉信息被粗略分类,按强弱和性质排列”。 第一段和第三段都涉及意识的主动调整,他勉强能用心理学和认知科学的框架来理解;中间那段“波动转化为感觉”,他仍然无法参透,只能交给魔力。 三套节点构想在他脑海里排布妥当,只等明天去训练场验证。 验证成功之后,他就要开始著手提升已掌握术式的施法熟练度了。 构想节点时的准確细致程度与构建速度,是他接下来需要反覆磨礪的两个方向。他目前在这两个方向上都还停留在“勉强能用”的水平,距离真正流畅高效的实战水准,恐怕还需要相当长时间的反覆练习。 但这些都可以等到明天再去推进。 今晚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伊莲在昨天就邀请了他,说戏剧社今晚会在大舞台厅举办一次常规演出,这会是新入社成员的第一次登台表演。 虽然新社员扮演的都是剧目中的非主要角色,但伊莲仍然很希望有同学朋友能来观看。 戏剧社这种常规演出的票价相当便宜,甚至比学院外一顿常规晚餐的花费还低,所以艾伦答应得很乾脆。 他顺便还叫上了上次没来舞台社的卢卡,又邀请达里安一同前去。妮婭也早已被伊莲邀请过了,而且她作为歌剧社成员,观看戏剧社演出无需购票。 等艾伦走到舞台社建筑的门口时,妮婭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清瘦白皙的身影在深色火山岩墙体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安静。 “伊莲在里面做最后的准备。”妮婭的声音很轻,“她说我们直接进去找位置就行,她会儘量在演出开始前出来打招呼。” 艾伦点了点头。 舞台社建筑门口有不少学生来来往往,有些手里拿著入场券,有些则像是戏剧社或歌剧社的成员。这种常规演出的观眾数量比艾伦预想的要多,看来戏剧社在学院內部的吸引力並不算低。 他和妮婭在门口稍作等待。 卢卡和达里安先后从不同的方向赶来。卢卡换了一身更乾净整洁的便服,蜜糖色的圆眼睛里带著好奇的期待;达里安则仍然穿著学院制服,浅灰蓝的眼睛在看见艾伦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听说这是一次歷史题材的剧目。”卢卡一边往门厅里走,一边低声说道,“我之前在街头或露天场景看过一些临时舞台上的表演,但还没进过这种正式的剧场。 “应该承认我对这种高雅艺术的兴趣明显小於美食。” “歷史题材?”达里安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淡淡的兴趣,“什么时期的歷史?” “伊莲说应该是仇恨时代末期的故事。”艾伦回答,“关於精灵与人类之间那次带来黎明时代的伟大约定。” 四人穿过门厅內部的通道,推开通往大舞台厅的门。 主剧场的空间比两侧的小舞台侧厅宽敞许多。舞台本身宽阔而平整,深色木质地板在舞台边缘的照明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观眾席呈缓坡弧形排列,第一层大约能容纳两百人左右,此刻已经坐了大约一半。 他们在前排找到了几个空位,依次坐下。 卢卡朝舞台方向看了几眼,又转过头看向达里安,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的好奇。 “达里安,既然索瓦恩的王室一直声称自己是奥瑞恩帝国皇族的直系后裔,而奥瑞恩皇族的创立者就是当初那次伟大约定的人类代表者之一,那你今晚看这种与自己祖先直接相关的戏剧,有什么特別的感想吗?” 达里安的回答很平静。 “一千多年前的事,对我来说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他说,“维尔登这个姓氏的確始终声称自己是正统继承者,但那些毕竟太过久远了。我最多只是对这段歷史稍微有些好奇。”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索瓦恩境內关於这段歷史的艺术作品普遍聚焦於两族那些知名的代表者,尤其是维尔登先祖。所以这个剧目声称不一样的视角,让我感到新奇。” 艾伦听著这段对话,看向舞台上尚未完全布置好的场景里。 幕帘还没有拉开,但舞台边缘已经能看见几件简单的道具——几棵被附术处理过、能模擬林木轮廓的道具树,一块刻著浅色纹路的石板,以及几盏显然会被用於营造光效的附术晶石。 伊莲在演出开始前几分钟从幕后走了出来,她穿著一套与剧目风格相符的简单服装,琥珀色的眼睛在看见前排的艾伦、卢卡、达里安和妮婭时明显亮了一下。 她没有时间过来打招呼,只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神情里带著一点新社员第一次登台前的紧张,也带著一点被朋友观看的期待。 隨后她快步回到了幕后。 很快,舞台边缘的照明略微暗了下来,观眾席里的交谈声也隨之降低。 一道柔和的念动力波动扫过舞台上方,幕帘缓缓向两侧拉开。 剧目《爱与黎明》的第一幕开始了。 舞台上的场景是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暮色將至,光线被附术晶石调整成偏暖的昏黄。道具树与地面的石板共同勾勒出一个会谈营地外围的轮廓,远处还有几顶被简化处理的帐篷道具。 一位身形修长、穿著精灵风格服装的女演员独自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 她背对著营地方向,脸侧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耳廓的细长线条被道具和妆容强化过,足以让任何观眾一眼辨认出精灵的身份。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方的虚空之中,仿佛正看著某个不存在於舞台上的东西。 观眾席里的安静逐渐加深。 女演员终於动了。她缓缓转过身,视线从远方收回到了营地方向的某一点上,嘴唇微微抿紧,神情里压著某种难以释放的东西。 “我的弟弟躺在那片泥土里。”她的声音开始在整个空间中来回反射混合成混响,“他的身体被人类的暴徒撕开,血液渗进了泥土,骨头散在草丛中。而那些杀死他的人,现在正坐在帐篷里,与我们的代表者谈论和平。”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强行压回胸腔。 “和平。”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压抑的讽刺,“人类说他们愿意放下仇恨,愿意停止战爭。但他们愿意放下的,是他们已经占据上风之后的那一份仇恨。他们愿意停止的,是他们已经杀死了我们无数族人之后的那一场战爭。” 她朝营地方向走了一步,脚步和身影透露出一种难以忽视的沉重。 “而他们提出的要求,是我们要把魔法传授给他们。” “魔法。”这个词被她念出来的时候,观眾席里有几个人微微动了动。“我们世代传承积累的技艺,我们引以为傲的能力,我们生来就拥有的天赋——他们用一场战爭证明自己无法从我们这里夺走它,所以他们要求我们把它交出去。” “他们说这是和平的条件。”女演员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略微升高,却仍然保持著被压抑的克制,“但我看见的,是一群胜利者向失败者索要的战利品。” 她沉默了片刻,视线从营地收回,重新转向远方。 “我的弟弟不会同意这种和平。他的血流在泥土里,他的骨头散在草丛中,他不会同意让那些杀死他的人获得魔法,获得我们才理应拥有的一切。” “我也不会同意。” 她的声音在这一句上突然变得清晰而用力,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道防线。 观眾席里的安静在这句话之后变得更加浓稠,几乎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艾伦看著舞台上那位女演员的背影,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戏剧,是演员根据剧本和导演指导完成的一段表演。但这段台词所传达的东西,仍然让他在某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过於真实的重量。 仇恨时代末期的精灵与人类之间的张力,在这段台词里被浓缩成了一个具体的、个人的、充满悲痛与愤怒的视角。 这不是那种宏大敘事里“两族放下仇恨走向和平”的遥远歷史,而是一个失去了弟弟的女精灵站在营地外围,盯著帐篷里那些正在谈论和平的人类,思考著和平到底意味著什么。 女演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走向舞台边缘的一棵道具树,在树旁停了下来。 另一位演员从舞台另一侧走了出来。 他同样穿著精灵风格的服装,身形挺拔,步伐稳重,神情里大部分都是被责任感压住的平静。 他的耳廓同样被道具和妆容强化过,但他的气质与那位女演员截然不同——前者像一团被压住的火,后者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 他在女演员身旁停下,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被隱藏的关切。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很久了。”他说。 女演员没有立刻转头看他,只是低声回答:“我想看看这片林地。明天这里就会变成约定仪式的场地。” “约定仪式会在营地內部举行。”男演员说,“这片林地只是外围。” “我知道。”女演员终於转过头,看向男演员的脸,神情里有一些复杂的、难以完全归类的东西,“但我想看看它。我想记住它现在的样子。” 男演员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看著她,浅色眼睛里的情绪微微波动了一下。 “营地內部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他说,“代表者明天会在仪式上签署约定,巨龙使者也会到场见证。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女演员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带著一层极淡的讽刺,“那些杀死我弟弟的人类,会在明天获得我们承诺传授的魔法。巨龙使者会飞过天际,代表中立一族的见证。而我们,会与那些人一起走进黎明时代。” “黎明时代。”男演员的声音在这一句上略微放缓,“仇恨已经持续了近百年。继续下去,只会让两族都彻底消亡。和平是唯一的出路。” 女演员看著他,用一种被压抑的、无法完全释放的情绪。 “和平是唯一的出路。”她说,“但这份和平的条件,是我弟弟的血换来的吗?是我们无数族人的生命换来的吗?是人类用一场战爭证明自己无法夺取魔法之后,再要求我们把魔法交出去换来的吗?” 男演员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换到营地的方向。 “这场战爭的起点不是人类。”他终於开口,语气感慨且带著压抑,“仇恨时代的开端,是精灵对人类的压迫。人类只是在那场压迫中找到了反抗的方式,並最终把反抗变成了战爭。” “所以战爭是合理的?”女演员的声音在这一句上略微升高,“所以他们杀死我的弟弟,是合理的?” “我没有说合理。”男演员回答,“我说的是起点。起点是压迫,终点是和平。中间的战爭,是双方都付出了代价的过程。” 女演员沉默了一会儿,视线重新转向远方。 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压抑:“他不会同意这份和平。我也不会同意。” 男演员看著她,神情里存在一种被隱藏的挣扎。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她身旁,保持著一种沉默的陪伴。 舞台上的光线在这段对话之后略微变暗,暮色的效果被进一步加强,林间空地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中变得更加模糊。 女演员缓缓朝营地方向走了一步,身影与脚步中隱约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决意。 “明天。”她说,“明天的约定仪式开始之前,我会去营地內部看看。我想亲眼看看那些人类坐在帐篷里的样子,我想亲眼看看我们的代表者在什么位置,我想亲眼看看这份和平的每一个细节。” 男演员看著她,神情里带著几分被隱藏的警惕。 “营地內部有警戒。”他说,“人类和精灵双方的卫兵都在巡逻。你进去会被人注意到。” “我只是想看看。”女演员的语气里带著一层极淡的笑意,“看看而已。不会被注意到的。” 她转过头,朝男演员轻轻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你还有巡逻的任务。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不会出什么事。” 男演员沉默了片刻,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什么。 最终他点了点头,转身步伐稳重地朝营地方向走去,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 女演员独自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暮色在她身侧逐渐加深,她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中变得模糊,但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远方,似乎遥望著某个不存在於舞台上的东西。 第一幕的结尾就这样在她沉默的背影中逐渐成形。 观眾席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然后舞台边缘的幕帘缓缓合拢,昏黄光线逐渐消散,第一幕正式结束。 艾伦听见身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卢卡带著几分感嘆轻声说:“原来这段歷史还有这种角度。我之前只听说过『精灵与人类放下仇恨走向和平』的大框架,从来没仔细想过是否会有人反对和平本身。” 妮婭没有说话,但她的神情明显比平时复杂得多。 达里安则坐在艾伦另一侧,眼睛盯著幕帘合拢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艾伦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低声问道:“怎么了?” 达里安继续盯著幕帘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过头看著艾伦。 “我感觉这场剧目会发生一些事。”他说,语气里縈绕著一丝自我怀疑,“我不確定是什么,也不確定是好还是坏。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齣剧目不会平平无奇地结束。” 艾伦看著他,略微皱眉。 “你预感到了危险?” “不確定。”达里安回答,“我的直觉从来都不是那种能明確告诉我『会发生什么』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转向舞台方向。 “但这一次,我感觉到的程度比平时更强一些。” 艾伦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信任达里安的直觉。这份信任建立在72这个数字之上,也建立在两人交换过的秘密上。 所以他不再全身心投入舞台和剧情,而是会始终分心留意著自己能够察觉到的范围內有没有什么状况。 舞台上的幕帘在短暂的间隔后再次缓缓拉开,第二幕开始了。 第25章 黎明时代的到来(下) 第二幕的场景切换到了会谈营地內部。 舞台上的布置变得更加复杂——几顶帐篷道具被重新排列,营地內部的轮廓在附术晶石的照明下逐渐清晰,人类与精灵双方的卫兵角色在舞台边缘来回走动,营造出一种紧张但有序的氛围。 女演员换了一套更便於行动的服装,她的身形在营地內部的阴影中移动,步伐轻而快,像一只在营地边缘游走的猎食者。 她首先靠近了一处物资存放的区域。 几箱被標记为“仪式用品”的道具箱子堆放在那里,旁边有一名人类卫兵在巡逻。女演员躲在帐篷阴影中,用带著计算的视线盯著那名卫兵。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物件,那是一枚被魔法处理过的金属碎片,在昏暗光线中泛著微弱的光泽。她轻轻一弹,金属碎片飞了出去,落在距离卫兵几步之外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卫兵立刻转过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 女演员趁机从阴影中滑出,迅速靠近那几箱仪式用品。她的手在箱盖上轻轻一按,箱盖的锁扣无声地鬆开,她掀开一条缝隙,把一枚小型物件塞了进去,然后迅速合拢箱盖,退回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 卫兵回到原位时,女演员已经重新消失在帐篷阴影的深处。 舞台上的场景再次切换。 这一次,女演员出现在营地另一侧的仪式准备场地。几名精灵正在那里布置约定仪式所需的道具,包括一块刻著浅色纹路的石板、几卷被魔法处理过的文书,以及一些用於仪式过程的纯晶。 女演员躲在远处的阴影中,看向那些精灵的眼神里悄然燃烧著近乎愤怒的东西。 “他们正在准备。”她的声音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准备把我们的魔法交给那些人类。准备签署那份约定。准备走进黎明时代。”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朝仪式场地的边缘靠近。 一名精灵注意到她的存在,转过头看向她,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 “你不是在负责营地外围的巡逻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女演员停下脚步,脸上掛起极淡的笑意。 “我只是想看看仪式准备的进度。”她回答,“明天就是约定的时日了,我想亲眼看看我们的代表者会在什么样的场地上签署那份约定。” 那名精灵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女演员在仪式场地边缘停留了片刻,反覆看向那些被布置好的道具。 然后她转身离开,身影重新消失在营地內部的阴影之中。 舞台上的场景继续切换。 男演员出现在营地內部的另一处位置,他正在与一名人类军官模样的角色交谈。 “约定仪式的防卫已经確认过了。”人类军官说,“人类和精灵双方的卫兵会在仪式场地周围形成双重警戒线,任何未经许可的人员都无法靠近代表者所在的位置。” “很好。”男演员点了点头,“代表者的安全是第一优先。任何可能威胁到约定仪式的事故,都必须被阻止。” 人类军官离开后,男演员独自站在原地,皱著眉看向营地里的一个方向,脸上流露出並不声张的警惕。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无法確定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伊莲饰演的次要角色从舞台另一侧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套简单的精灵侍从服装,手中端著一只托盘,上面放著几杯饮品。她的步伐不快,神情显得颇为紧张——这是新社员第一次登台时常见的状態,但她的角色本身也要求这种气质。 她走到男演员身旁,把托盘上的其中一杯递向他。 “这是代表者吩咐送来的。”她谨慎地调整了喉舌的状態后说,“他说你从早上巡逻到现在,应该需要休息一下。” 男演员接过杯子。 “谢谢。”他说,“代表者还好吗?” “代表者一切正常。”伊莲回答,“他正在帐篷里与人类代表者进行最后的细节確认。约定仪式应该会按计划进行。”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十分不確定。 短短几句话过去后,伊莲此时的状態已经看不出太浓的新人气息了。 “不过……我刚才在营地边缘看见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伊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看见一个精灵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施展了变形魔法。”她说,“她把自己的外形变成了另一个精灵的样子,然后又变成了人类的样子,最后又变回了原本的形態。整个过程很快,但我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男演员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微微变化,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能描述那个精灵的外形吗?”他问。 伊莲点了点头,开始描述她看见的那个精灵的轮廓……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台词直接点名了男演员与那位女精灵的关係。 “恕我冒犯,但你和她的確很亲近。” 男演员听著她的描述,神情逐渐变得沉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终於开口,语气中的复杂程度几乎满到了炫技的程度,“我会注意的。” 伊莲点了点头,端著托盘离开了舞台。 男演员独自站在原地,神情透著一种被隱藏的挣扎。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仍然不愿意確认。 第二幕的结尾就这样在他沉默的背影中逐渐成形。 观眾席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然后舞台边缘的幕帘缓缓合拢,第二幕正式结束。 艾伦看见达里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舞台上的幕帘在短暂的间隔后再次缓缓拉开,第三幕开始了。 这一幕的场景是约定仪式的准备场地。 舞台上的布置变得更加正式——那块刻著浅色纹路的石板被放置在场地中央,周围排列著几排座椅,代表人类和精灵双方的旗帜道具在场地两侧展开,附术晶石的照明被调整成明亮而庄重的色调。 人类和精灵双方的代表者角色已经入场,他们分別坐在石板两侧的中央位置,神情庄重,周围环绕著各自的近侍和卫兵。 男演员站在一位精灵代表者身后的位置,他的视线周旋在场地周围,带著没被稀释的警惕。 女演员则不知从何处出现在了场地边缘的阴影中。 她换了一套更便於行动的服装,身形在阴影中几乎无法被察觉,但她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精灵代表者所在的位置。 她的手中握著一件被魔法处理过的武器道具,那是一枚细长的、泛著微弱光泽的短刃,显然被设计成便於隱藏和突袭的形態。 她缓缓朝场地中央靠近。 场地周围的卫兵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她的身形被某种变形魔法遮蔽,在旁人眼中,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灵侍从,正在场地边缘执行某项无关紧要的任务。 但男演员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在女演员靠近的那一瞬间微微变化,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女演员继续靠近。 她的步伐在距离精灵代表者大约十步的位置略微放缓,手中的短刃被她调整到一个便於出手的姿態。她的目光锁定在代表者身上,眼神里流出被压抑的决意。 就在她准备发动的那一瞬间,男演员动了。 他几乎是同时从代表者身后的位置跃出,右手向前一挥,一道几乎无形的念动力和精神衝击混合波动朝女演员的方向扫去。 女演员的身形被这道波动逼得一顿,她原本用来遮蔽外形的变形魔法隨之失效,真实的轮廓在场地中央暴露了出来。 场地周围的卫兵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朝女演员的方向靠近,但男演员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代表者与她之间。 “那个破坏者真的是你。”男演员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沉重,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確认了,“我一直不愿意相信,但现在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女演员站在原地,手中的短刃仍然握著,但她的眼睛里不再有任何东西被压抑,取而代之的是彻底释放的决意。 “你早就猜到了。”她开始將讽刺也释放出来。 “我以为你会改变。”男演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承受痛苦,“我以为你会放下仇恨,接受和平。我以为你会选择另一种出路。” “改变?”女演员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为什么是只有人类受益的改变?为什么是让我们放下至亲仇恨的改变?” “因为战爭必须要结束了。”男演员说,“因为人类拥有我们不能及的数量、拥有能模仿我们魔法的天才、拥有不依靠魔法的工艺、拥有高效的群体行动……和平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没有出路那就去死。”女演员挥洒著生生不息的愤怒,声音变得格外决绝,“与其把魔法交给那些杀死我弟弟的人,与其看著他们获得我们才理应拥有的一切,我寧愿所有人都死。” 她朝男演员迈了一步,手中的短刃微微抬起,神色中的决意凝结为坚冰。 “你无法改变我的想法。”她说,“无论你说什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我会继续破坏这份和平,我会继续向人类復仇,直到我死,或者直到他们死。” 男演员无比痛苦地看著她。 他的沉默衔接著沉默,那些情绪和心声终究没能翻涌到沉默的更上层。他缓缓抬起手,对准了女演员的方向。 “我无法让你改变。但我也无法让你继续破坏这份和平。” 女演员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一丝恐惧。 “你真的要杀我?”她挑破一切地问,“你的恋人,要被你亲手杀死?” “我不想。”男演员的声音里出现了哭腔,“但我必须如此做。”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女演员的浅色眼睛闪烁著。 “我必须保护代表者。我必须保护这份和平。我必须阻止你继续破坏。” “那就来吧。”比起对方来说,女演员几乎没有犹豫,“如果你真能下手的话。” 男演员站在原地,微微张开的右手仍然对准女演员的方向,但仿佛维持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已经倾尽了全力。 观眾席彻底沉入了完全的安静。 艾伦看著舞台上的这一幕。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种被剧情和演员表演共同拉扯的感觉仍然让他在某个瞬间忘记了分心留意周围。 男演员终於动了。 他將左手也尽力抬起,然后用双手挥动送出一道轮廓模糊的的念力长矛朝女演员的方向射去。 女演员站在原地没有躲避,任由那模糊的轮廓穿透她的身躯。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后缓缓向后倒去。 男演员站在原地,眼眶红的像是冰雪中的鲜血,但泪水还是没有流下来。 “对不起。”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起。” 女演员躺在舞台的地板上,她看向恋人的眼神复杂得几乎无法辨別成分。 “你选择了和平。”她最后一句话说道,“你选择了那些杀死我弟弟的人。你选择了黎明时代。” “我没有选择他们。”男演员猛烈地摇头,“我选择的是未来——不通向毁灭的未来。” 就在这一刻,舞台后方的附术晶石照明被调整成了某种特殊的光效,一道巨大的阴影从舞台上方掠过。 那是一头巨龙。 它的轮廓由基础道具提供骨架,变化术式为它填充了近似真实巨龙的外观,念动力让它能够在舞台上空飞行並做出部分躯体的动作,原素术式配合提供了舞台光效。 它的双翼在光效中显得格外巨大,鳞片的纹路在附术晶石的照明下泛著微弱的光泽,它的身躯从舞台一端飞向另一端,像是在宣告某种东西的到来。 观眾席里响起几声被压抑的惊嘆。 这头巨龙的出现並不是仅仅为了视觉效果。 在歷史传说中,始终在仇恨时代保持中立的巨龙一族曾派出使者,作为双方立下伟大约定时的见证。 巨龙飞过天际,意味著和谈与约定仪式都在按计划正常进行,而男女主角之间这个剧目故事也隨之走向了它的终点。 女演员的视线隨著巨龙的轨跡移动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闭上。 男演员蹲下身子,轻柔地抱起她倒下的身躯,浅色眼睛里的情绪终於无法再被压抑。 一滴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滑落,沿著脸颊缓缓流下。 “对不起。”他最后一次对自己说话。 第三幕的结尾就这样在他沉默的身影和巨龙飞过的光效中逐渐完成。 观眾席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然后舞台边缘的幕帘缓缓合拢,第三幕正式结束。 艾伦听见身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卢卡嘆了一声:“或许所谓黎明的到来……比我以前想像的要沉重得多。” 妮婭没有说话,她的眼神也失去了焦点,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想像。 达里安则坐在艾伦另一侧,略显疑惑地盯著幕帘合拢的方向,眉头仍然微微皱著。 过了会儿后,舞台上的幕帘再次拉开,演职人员开始从幕后走出,在舞台前排排成一列,准备向观眾致谢。 艾伦看见伊莲站在演职人员队列的边缘,神情里带著新社员第一次参演后的疲惫,也带著一种被认可的满足。 她朝观眾席前排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落在艾伦、卢卡、达里安和妮婭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艾伦和卢卡都朝她点了点头,达里安也微微頷首,妮婭则轻轻挥了挥手。 演职人员依次向前迈一步,朝观眾席鞠躬致谢。观眾席里响起连续的掌声,气氛在剧目结束后逐渐变得轻鬆了一些。 艾伦鬆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达里安。 “看来今天你的预感稍微有些不准。”他带著几分轻鬆说道,“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总归是好事。” 达里安迟疑地点了点头。 “可能吧。”他说,“我毕竟不是传说中的先知,可能並不是每次预感都能与现实对应。” 艾伦刚要回应,却突然间感觉到了一丝短促而奇特的异样。 那是一种极微弱的、跳动般的异感,来自灵性层的深处。它不像常规的施法波动那样清晰,也不像维持激活的灵性活动那样持续。 它只是在一瞬间出现,又在一瞬间消失,像是一根极细的弦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被极轻地拨了一下。 艾伦环视周围,似乎没有任何人发现类似异样,就连灵性天赋仅次於自己的达里安都毫无反应。 他立刻將视线抬起,顺著感应的方向看去。 那股异感的来源十分靠近,几乎就在他正前方的舞台上。 此时舞台上的演职人员已经完成了致谢,正转身散开,朝幕后走去。 大多数演员已经开始移动,但饰演男女主角的高年级学生仍然站在原位,刚刚转过去背对著观眾,尚未离开。 艾伦盯住其中女主演的背影,高度集中的精神在这一瞬间尝试著直接无咒静默地激活灵性。 在心中急速地默念过“我如是说”之后,他仅用了不到念出前置词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灵性激活。 他的灵性感知在这一刻被大幅放大,能够更清晰地捕捉到灵性层面的波动。同时魔杖也从杖鞘中飞出,落入他的手中。 隨后艾伦带著一丝苦笑转过头看向达里安。 “很遗憾。”他说,“看来这一次你的直觉仍然是对的。” 第26章 原因为何? 艾伦维持著无咒激活的灵性,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沉到了灵性层那一侧,像是把耳朵贴在了一堵薄薄的墙上,留意著墙后面任何一点动静。 就在他刚刚向达里安说完那句话之后,那股跳跃般的异样再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远比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轻微拨动要剧烈。 不再像一根细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而是像那根弦在猛烈的拉扯下骤然绷断,伴隨著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碎裂感,灵性层的涟漪在那一瞬间朝四面八方炸开,仿佛某种一直被压著的东西终於衝破了某个极限的閾值。 艾伦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顺著那股波动的源头看了过去,而那源头就在他正前方不远的舞台上。 那名饰演女主角的高年级学生仍然站在舞台中央偏后的位置,她原本已经隨著其他演职人员转过身、准备朝幕后走去,可此刻她的身体却僵在了原地,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然后她猛地抬起了头。 艾伦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空著的右手缓缓抬起来了少许,指向了舞台的另一侧。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艾伦看过去——伊莲正站在舞台靠近边缘的位置,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通往观眾席的下台阶梯,整个人完全背对著那名女主角,对身后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眨眼间,女主角的手指尖上有几道紊乱的电光毫无徵兆地窜了出来。 那些电弧根本没有寻常术式该有的那种凝聚与秩序。它们彼此缠绕、互相撕扯,像是一团被强行塞进现实里的、不肯听话的活物,朝著四面八方胡乱地分叉跳跃,发出一连串细碎而尖锐的爆响。 可即便如此混乱,那一整团乱窜的电光仍然有一个明確的、共同的去向,直指伊莲的后背。 艾伦没有时间去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先於他的判断动了起来。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灵性激活的状態本就一直维持著,於是他几乎在站起的同一瞬间就把全部精神精度压进了一道术式的构想里。 念盾。 “意凝成壁,近者止。” 这一次从他下定决心到术式成形,中间的间隔短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一面泛著微光的半透明屏障在伊莲身后一臂远的位置骤然立起。 几乎是同时的,那团紊乱的电光撞了上去。 电弧在屏障表面炸开,分叉的光蛇沿著那道半透明的弧面四下流窜、噼啪作响,却始终没能越过它半分。空气里腾起一股焦灼的气味,几缕残余的电光在屏障边缘挣扎了一两息,隨即彻底溃散。 伊莲在那一声爆响中惊得回过头来,整个人僵在了下台阶梯上,眼睛里写满了茫然与惊惧。她显然到这时才意识到,刚才有什么东西险些击中了自己的后背。 而舞台上,那名女主演在术式发出之后並没有停下。 她踉蹌著朝前迈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近乎呜咽的声音,空著的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抓挠,仿佛要把空气里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撕扯下来。 她的指尖又有零星的电光在明灭闪烁,可那波动已经远不如刚才那一下集中了。 观眾席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慌乱地从座位上站起,靠近舞台的几排观眾爭先恐后地朝后退去,木质座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几道身影已经迅速地朝舞台冲了上去。 那是几名坐在观眾席不同位置的高年级学生。虽然他们不像艾伦一样提前感知到了异常並锁定了目標,但还是在危急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承担起了学长学姐的责任。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几乎是同时举起了魔杖,两道念力屏障从左右两侧合拢,把那名失控的女主角圈在了舞台中央,隔绝了她与四周所有人的距离。 紧接著又有一道几不可见的念力从侧后方探了出去,缠住了她仍在胡乱挥舞的双臂,將它们一点一点地朝她身侧压了下去。 女主角剧烈地挣扎著,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普通的高年级女生,那道缠住她手臂的念力被她一次次地撑开又一次次地重新收紧。 艾伦站在观眾席里,注意力仍然没有从灵性层那一侧收回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名女主角身上的灵性波动此刻乱成了一团,浑浊、躁动、扭曲,像是一潭在底部被不断搅动的浑水。 舞台上又上去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的魔杖尖端亮起了一层柔和的粉紫色光晕——那是灵语学派的代表色,艾伦在飞蛾球那次已经见过一回。那道粉紫色的光顺著杖尖渗了出去,缓缓地笼罩住了女主角的头部与上半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安抚下来、熨平下去。 按照飞蛾球那次的经验,这种灵语术式应当能让失控者的情绪与灵性波动逐渐平復。 可这一次,那层粉紫色的光笼罩了好一会儿,女主角的挣扎却没有半点减弱的跡象。 她仍然在那两道念力屏障围成的圈子里剧烈地扭动著身体,喉咙里那种含混的呜咽渐渐变成了断续的、能勉强分辨出意思的词句。 “……荣耀……” 艾伦竖起了耳朵。 “……精灵的荣耀……不能……不能交给他们……” 那几个字断断续续地从她口中迸出来,混著粗重而紊乱的喘息。 观眾席里离得近的几个学生听见了这句话,脸色都变了变,下意识地又朝后退了半步。 舞台上施展灵语术式的那名高年级学生显然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和身旁另一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那另一人举起了魔杖,杖尖这一次亮起的是一层截然不同的、近乎刺目的金白色光芒。 净化学派。 艾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那层金白色的光比粉紫色的要凝实得多,它顺著杖尖压向女主角的瞬间,艾伦甚至能从灵性层那一侧感觉到那股浑浊躁动的波动被狠狠地压了一下,像是一团乱麻被人从外面强行裹紧束住。 女主角的挣扎终於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可那停顿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下一刻,她又一次猛地挣动起来,那层金白色的光虽然始终笼罩著她、压制著她身上最汹涌的那部分波动,却怎么也无法让她真正地平静下来、恢復神志。 她的眼睛是睁著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没有任何能与外界沟通的东西,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某样东西彻底攫住的混乱与狂躁。 “……不能交给人类……魔法是我们的……是我们的……” 她仍然在重复著那些破碎的词句,声音让整个剧场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舞台上的几名高年级学生显然意识到,常规的安抚与净化手段在她身上已经起不到预期的作用了。其中一个看起来神情最沉稳的男生低声说了句什么,另外几人立刻会意。 艾伦看见那名男生绕到了女主角的侧后方。 他没有再尝试用灵语或净化的术式去沟通,而是抬起魔杖猛地一顿,一道凝实的念力精准而又克制地叩在了女主角的后颈上。 女主角的身体晃了一下,那些断续的囈语戛然而止,整个人朝前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乎在她倒下的同时,一道托举的念力稳稳地接住了她,让她没有真的摔在舞台的木地板上。那道念力托著她软下去的身体缓缓升起,悬在半空,然后载著她平稳地朝舞台幕后的方向移去。 几名高年级学生跟在后面,神情凝重地一同退入了幕后。 偌大的剧场里只剩下满地东倒西歪的座椅,和上百名惊魂未定、交头接耳的学生。 艾伦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这才退出了灵性激活状態。 底噪退去,世界重新变回了原本那个有些嘈杂却安全得多的样子。 他这才发现,自己握著魔杖的那只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艾伦!” 伊莲跌跌撞撞地从下台阶梯那边奔了过来。她脸色发白,眼里还残留著没能完全褪去的惊惧,一路挤开横七竖八的座椅衝到他面前。 “刚才那个……是你挡下来的对吗?”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我感觉到背后有东西炸开了,可是什么都没碰到我,我回头就看见你站在那里……” “嗯。”艾伦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魔杖重新送回了腰侧的杖鞘,“我刚好在留意舞台那边,看见她抬手了,就先放了一道念盾过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伊莲显然没法跟著轻鬆起来。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胸腔还在因为方才那一下惊嚇而起伏得厉害。 “谢谢你。”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不是你……刚才那东西真的打在我身上,我都不敢想会是什么样子。” “別想了。”艾伦说,“你没事就好。” 卢卡也从旁边凑了过来,他脸上那点看戏的轻鬆早就消失得乾乾净净。 “我的天哪。”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得有些结巴,“我就坐在这儿,从头到尾连她抬手都没看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这边屏障都已经立起来了。艾伦,你刚才那速度……”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著艾伦。 达里安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几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直盯著女主角被抬走的那个方向,眉头紧紧地锁著。直到伊莲和卢卡的话音都落下了,他才缓缓地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艾伦。 “果然,这场剧目不会平平无奇地结束。”他低沉的声音里面没有任何“我果然说对了”的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担忧终於落了地的凝重。 艾伦静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知道达里安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正翻涌著同样的东西。 这已经是两周之內的第二次了。 观眾席里的混乱渐渐平息下来,惊魂未定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朝剧场出口涌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交换著各自的猜测。 那些东倒西歪的座椅被陆续扶正,整座剧场里的喧闹一点一点地稀薄下去,最后只剩下艾伦这五个人还留在原地,谁也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 伊莲终於从最初的惊嚇里缓过来了一些,她在一张座椅上坐了下来,双手仍然按在膝盖上。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抬起头,看著艾伦和达里安,声音里还带著一点没散尽的颤抖,“她明明刚刚还在台上好好地演完了整场戏,致谢的时候我还看见她朝观眾席鞠躬了。怎么会突然就变成那个样子?” “因为那是暗灵的影响。”卢卡接过了话头。他大概是几个人里除了艾伦之外对这种事了解得最多的一个,毕竟上周他和艾伦一起在飞蛾球的赛场上亲眼见过一次。“我们之前看那场娱乐性质的飞蛾球比赛,赛场上也有一个学长突然就那样了。先是发呆走神,然后毫无徵兆地暴起伤人,最后被赶来的老师用灵语和净化的术式確认是暗灵影响,搀著带走了。” 伊莲和妮婭都没有去看过那场飞蛾球比赛,所以这件事对她们两个来说还是头一回听说详情。 妮婭原本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浅金色的眼睛里也浮起了一层清晰的不安。 “暗灵影响。”伊莲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听生命学派的课上讲过。可埃尔默首席不是说,被暗灵影响的法师,一开始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徵兆吗?会做噩梦,会出现幻觉,会性格大变……要经过很久很久,才会发展到彻底失控的那一步。” “问题就出在这里。”艾伦终於开口了。 他在伊莲旁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把刚才一直在脑子里盘旋的那些念头慢慢理清。 “按照课上讲的发展过程,一个被暗灵影响的法师,从最初的徵兆到彻底失控,中间应该隔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到周围的人有足够的机会察觉到他的反常。”他说,“可是飞蛾球那个学长,还有今天这位学姐,她们在出事之前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徵兆。” 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措辞更准確一些。 “飞蛾球那次,那个学长在失控之前没有人觉得他有任何不对劲。今天这位学姐就更是如此了,她从头到尾完整地演完了一整场戏,把一个那么复杂的角色撑了下来,致谢的时候还能正常地朝观眾鞠躬。这绝不是一个长期被暗灵折磨、即將彻底崩溃的人能做到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达里安顺著他的话往下接,眼神里透出一种冷静的专注,“他们两个都是原本完全正常的法师,没有经歷过那个漫长的前期阶段,而是在某一个瞬间,直接就跳进了最后失控的那一步。” “对。”艾伦点了点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中间那段本该很长的过程整个跳过去了。” 这个结论让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卢卡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后怕又重了几分。“那……那这也太嚇人了。如果暗灵影响可以不讲任何徵兆、说来就来,那岂不是意味著,我们身边任何一个看起来好好的人,都可能在下一秒突然变成那样?” “还不止如此。”艾伦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个更让他在意的判断说了出来。“今天这位学姐的情况,比飞蛾球那个学长要严重得多。” “飞蛾球那次,灵语术式一施展,那个学长很快就被安抚下来了,整个过程没费多大力气。可是今天你们都看见了,灵语术式压根没起作用,连后面那道净化术式都没能让她真正平静下来,最后那几位学长学姐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她直接打晕了带走。” 他没有把话继续往下说。 他心里其实隱隱约约有一个更进一步的念头——这两次事件之间,这种严重程度上的差別,会不会意味著某种正在恶化的趋势? 可这个念头太过模糊,也太缺乏依据,他没法把它整理成一句能说出口站得住脚的话。所以他最终只是把那个最確凿的事实摆了出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严重。 “两周之內,两次。”达里安低声说,他像是在对几个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本就凝重的气氛又往下沉了沉。 艾伦看了达里安一眼。 他知道,以达里安的性子,此刻心里翻涌的东西恐怕远比他说出口的要多。 那份始终缠著达里安的、关於世界走向某种巨大灾难的直觉预感,多半正因为这接连两次的暗灵事件而变得愈发清晰、愈发让他无法安心。可达里安什么都没有多说,他只是把那点不安压在了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下面。 “今天就先这样吧。”最后还是达里安打破了沉默,“天已经不早了,学院刚刚出了这种事,巡逻多半会比平时更严,我们早点各自回去。” 几个人都没有异议。 临走之前,伊莲又一次走到艾伦面前,认认真真地朝他道了谢。艾伦摆摆手让她別放在心上,可他能看得出来,今晚这一下惊嚇怕是要在伊莲心里留下不短的一道阴影了。 五个人在剧场门口分了手,各自朝著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夜色已经很深,学院道路两旁的微光灯在林木之间连成昏黄的一串,今晚的灯光下比平日多了好几队正在巡逻的师生身影。 第27章 联繫与措施 第二天是周日,本该是一整周里唯一一个彻底空閒、没有任何安排的休息日。 然而天还没彻底亮透,宿舍楼外的走廊里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叩门声,几名负责传达通知的高年级学生挨个敲开每一间宿舍的门,语气严肃地通知所有学生:早餐之前,立刻到学院最大的那座广场集合,四个年级一个都不能少。 卢卡被这阵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胡乱套著外衣一边嘟囔:“周日一大早的紧急集合……这肯定和昨晚的事脱不了关係。” 艾伦没有接话,不过他心里和卢卡想的是同一件事。 原本在今天醒来之后,他因为照例唤出面板后发现生理强度和灵活性都上涨了一点还有些欣喜,但这点好心情也隨著这次集合通知而迅速变淡了。 两人匆匆洗漱完毕,跟著宿舍楼里涌出来的人流一同朝那座广场走去。 那座广场位於学院主体建筑群中央一块难得的开阔平地上,平日里供学生集会、举办典礼之用。 艾伦入学以来来迴路过了几次,从没想过它竟能容得下这样多的人。此刻,將近一千名学生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按照年级鬆散地聚成了几大片,低低的交谈声匯成一片嗡嗡的、压抑的背景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不断浮动。 艾伦隨著人流站定,目光朝广场前方望去。 广场的一端有一座昨天还不存在的石砌高台,几位学院的高层人物已经站在了那里。 艾伦认出了站在最中央的院长莫里昂那高大却微微佝僂的身形,认出了原素学派首席维罗妮卡那身一丝不苟的银灰,也认出了生命学派首席埃尔默那头略显凌乱的灰白捲髮。 而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站在高台一侧的那个人。 那个人中等身材,身姿挺得笔直,黑色的短髮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即便隔著这么远的距离,艾伦也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近乎刻板的冷硬。 马蒂亚斯·格雷。净化学派的首席,常驻学院的教廷代表。 艾伦在入学晚宴上见过他一次,对他那种平静却让人极不舒服的姿態留有印象。此刻看见站在高台上的他,艾伦的心里隱隱生出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当广场上的人差不多到齐之后,率先走上前的正是格雷。 当他开口的时候,那道平稳、清晰、不带多少起伏的嗓音奇异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一字一句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他在术式上的造诣。 “过去两周之內,”格雷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们的学院里发生了两起性质相同的事件。” 广场上的嗡嗡声迅速地低了下去。 “两周前,在一场学生之间的定点角力球友谊赛上,一名高年级学生在比赛过程中突然失控,暴起伤人。昨天晚上,在戏剧社的一场公开演出结束之后,又有一名参演的高年级学生当眾失控,並对在场的另一名学生发动了攻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慢地扫过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经过净化学派与灵语学派的共同確认,这两起事件的性质完全一致:两名当事人,都受到了暗灵的影响。” 儘管广场上的绝大多数人多半在昨夜到今晨这段时间里,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听说了一些风声,可当“暗灵”这两个字从教廷代表口中被正式地、公开地说出来时,台下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阵骚动。 格雷没有理会这阵骚动,他语速不疾不徐地继续往下说道。 “我知道,你们之中的许多人会感到困惑。按照你们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暗灵对一名法师的影响,本应是一个缓慢而漫长的过程。然而这两起事件中的当事人,在失控之前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可以被察觉的徵兆。” 艾伦的心轻轻一动。 格雷所说的这一点,正是他昨晚和达里安、卢卡他们反覆討论、却始终想不通的那个核心疑点。 “对於这种反常,教廷与学院目前都还没有確切的答案。”格雷坦然承认了这一点,那种坦然反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是,在调查的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了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共同点。”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 整座广场都安静了下来,近千名学生都在等著他接下来的那句话。 “这两名当事人,”格雷一字一句地说,“都拥有精灵的血脉。” 这句话一出口,广场上那片勉强维持著的安静立刻被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撕开了。 “在飞蛾球赛场上失控的那名学生,是一名第二代混血儿。”格雷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昨晚在剧场失控的那名学生,则是一名第三代混血儿。” 艾伦站在人群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一下。 他自己就是一个第二代混血儿。 “除此之外,”格雷继续说道,他的语调里终於掺进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出来的凝重,“想必你们之中的许多人,也已经听说了学院近来发布的那则通报——就在学院周边的林地里,我们发现了来歷不明的野精灵活动的痕跡,而那些痕跡极有可能与一种被严令禁止的、以生命为代价的血魔法有关。” 他没有把这两件事直接明確地联繫在一起。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那样做。 他只是把这两个事实平静清晰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两起暗灵事件的当事人都带著精灵的血脉,学院周边出现了野精灵的血魔法痕跡——然后任由台下那近千名学生自己在心里把它们连成一条线。 这恰恰是最高明也最让人无从反驳的手段。 艾伦站在人群中,心里某个地方泛起了一阵发凉的清醒。 他听得出这些话拼在一起所导向的那个结论,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基於以上的情况,”格雷的声音再度清晰地压过了台下的私语,“教廷与学院已经达成了一致。从今天开始,学院之中每一名拥有三代以內精灵血脉的学生,都需要每天额外接受一次由灵语学派与净化学派共同进行的联合检查,以確保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任何暗灵影响的早期跡象。” “这项检查是为了保护你们,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学院里的每一个人。”他最后补充道,“我希望相关的学生能够理解,並积极配合。” 他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多言,向后退回了高台一侧。 院长莫里昂上前接过了话头,用他那副温和而四平八稳的语调,又补充了一些关於检查的具体安排、巡逻的加强以及近期注意事项的细节。可艾伦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就在格雷说出“三代以內精灵血脉”那几个字的瞬间,他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茫然或恐惧的目光,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些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游移、搜寻,短暂黏附在那些有著浅金属色头髮、过分白皙的肤色、或是稍显细长的耳廓轮廓的同学身上,然后迅速地移开,仿佛多停留一瞬都会沾上什么。 艾伦甚至能感觉到,有那么几道视线曾在他自己的身上极短暂地停顿过。 学院里三代以內的混血儿学生,粗略算来大约有数十近百人。在將近一千人的庞大群体里,这原本是一个不太起眼的的比例。 可此刻隨著格雷的这一番话,这数十近百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从人群里清晰地剥离了出来,贴上了一张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標籤。 集合在莫里昂的几句结束语之后宣告解散。 近千名学生重新匯成涌动的人流,朝著餐厅的方向缓缓移动。可艾伦敏锐地察觉到,这股人流和昨天、和入学以来的每一天,都已经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同。 他在人群的边缘看见了妮婭。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那头淡银金色的头髮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她整个人比平时缩得更紧了,肩膀微微地向內收著,头也比平日垂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彻底地藏进周围的人群里、藏进一个谁都注意不到的角落中。 可是她越是想要隱藏,那头浅色的头髮、那对细长的耳廓,就越是在此刻显得无处遁形。 两人的视线在人群里短暂地碰上了。 艾伦在妮婭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他能够辨认的东西——那是一种被迫站到聚光灯下、却又拼命想要逃开的慌乱与无措。 仅仅在几天之前,这个女孩才刚刚鼓起勇气,第一次申请加入了歌剧社,第一次允许自己正视那个“想要被人看见”的念头。可现在,命运却用这样一种最糟糕的方式,把她重新推回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艾伦朝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妮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回给了他一个极淡极勉强、几乎称不上是笑的表情,便又重新低下头,加快脚步匯进了人流。 …… 早餐桌上的气氛比集合时还要让人难受几分。 艾伦端著餐盘在习惯的位置坐下,卢卡跟在他旁边。餐厅里依旧坐满了人,可那种平日里隨意而喧闹的嗡嗡声却明显地变调了。 艾伦能听见离得近的几桌人正压低了声音议论著什么,偶尔有人朝某个方向投去一瞥,然后几个脑袋便凑得更近了一些。 他还注意到,餐厅另一侧那几张桌子上,有几名他认得出是混血儿的学生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一起,彼此挨得很近,但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而侷促地低头吃著自己的早餐,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抱团取暖。 “这下可热闹了。”卢卡压低声音对艾伦说,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轻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见后面两个傢伙在嘀咕,说什么『早就该查一查那些半精灵了』……我真想回头给他们一拳。” “算了。”艾伦低声说,“现在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低头扒著餐盘里的食物,其实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 达里安端著餐盘走了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他朝餐厅里那几张混血儿学生聚在一起的桌子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观察一件来自其他世界的事。 “用不了几天,”他忽然开口,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註定的结果,“这座学院里的气氛就会和之前彻底不一样了。 “一道命令把几十上百个人单独划了出来,剩下的那些人就会本能地朝后退开一步,去和那些被划出来的人保持距离。 “这和他们心里究竟怎么想没有关係,只是人遇到说不清的危险时都会有的反应。” 艾伦没有说话。 他知道达里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而这偏偏更让他觉得难受。 因为在这一切之下,在他对妮婭的同情、对那些异样目光的反感、对达里安那番冷静判断的认同之下,在他的心底深处,正有一个他自己也极不愿意去正视的念头,在安静但固执地浮上来。 那两名失控的当事人都拥有精灵的血脉。 学院周边的野精灵在用以生命为代价的血魔法做著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暗灵恰恰是灵性层被污染之后才会诞生的东西,是与灵性层联繫最深的那些生物才最容易招惹上的东西。 而精灵,正是这世上与灵性层联繫最深的种族之一。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子里串了起来,串成了一个让他汗毛微竖的疑问: 会不会……精灵的血脉真的会带来某种危险? …… 早餐之后,艾伦独自一人去了坡脚那片不常有人光顾的空旷训练场。 经过昨晚和清晨这一连串的事情,多半没有多少人还有心思在唯一的休息日里跑来练习术式。这正合艾伦的意——他需要一点能让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事的东西。 他取出魔杖,进入了灵性激活的状態,然后开始逐一验证他这两天在西图书馆里、用自己那套构想逻辑重新拆解过的三个新术式。 火矢。 他在脑海里立起那几个早已排布妥当的节点画面:周围空气里的热量朝杖尖前方匯聚、聚成一团裹著电离粒子的高温火焰、被一股瞬时的念动力推著沿直线射出命中目標。 “燃而逐之!” 咒语念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应声从杖尖窜出,笔直地射向了训练场尽头的木头假人,在它胸口炸开一蓬火星,並將木头表面烧灼出一小片焦黑印记。 成功了。而且他感受到的意志负担比他预想的还要轻一些。 至於假人被破坏的后果,倒也不用艾伦这样的学生操心。年轻教师经常要定期將这些训练道具用魔法术式都还原为初始状態,索伦这种资歷尚浅的教师说不定明天就负责把这个假人变回去。 强化。 他把构想沉到了生理结构的层面:肌肉纤维的排列变得更紧密、纤维之间的连接更稳固、骨骼內部的孔隙被更致密的矿物质填充、骨骼外层的厚度略微增加。 这些变化完全可以压缩进两个节点之间的过渡,而这份过渡几乎都能用他熟悉却算不上精通的那套生物科学逻辑延伸下来,於是这道术式在他手里成形得格外顺畅。 “筋骨暂铸,力盈一息!” 隨著身体短暂地发出了一阵微弱绿光,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术式生效的那一刻涌起了一股扎实的力量。 不过这种过渡变化几乎全由魔力完成,带给他的压力要大於火矢。 看来当初妮婭那条“你或许更適合生命学派”的判断简直错的离谱,因为在基础三学派中,艾伦觉得同级別术式中施展起来最费力的就是生命学派。 情绪感知。这道灵语学派的术式让他多花了一点心思。 他终究还是把它拆成了“意识敞开、感知范围被限定在十米之內““周围的灵性波动以模糊的色彩或温度的感觉传入意识““传入的感觉被粗略地分类排列“这三个节点,而且对这种抽象节点的构建有点类似於在给游戏项目的新系统做界面原型。 这个术式不仅能探查周围生物的情绪,还能用来判断自己的情绪。 不过艾伦並不满足於施展一次术式就只看一下自己已经知道的自我情绪,所以特地离开了练习场,在有学生经过的道路上直接施展术式。 与绝大多数术式不同,情绪感知这一术式虽然被列入標准术式,但却像魔杖飞来一样没有標准咒语。 艾伦看到的那本书上是说,对於有灵语天赋的法师来说,情绪感知是整个灵语学派中最简单粗糙的一个基本术式,其地位近似於魔杖飞来之於原素学派,因此並未定下標准咒语。 但艾伦这毕竟是刚开始学著施展这一术式,因此按照自己对节点的构建而临时擬定了一个咒语,用於自己熟悉並能做到无咒施展情绪感知前的辅助手段: “情绪之形,分而显之!” 术式成形的瞬间,他周遭十米之內那几个稀疏的、或上或下的学生身上的模糊情绪果然像一层淡淡的色彩,朦朦朧朧地渗进了他的意识。 粗略来看,艾伦发现按照自己构想方式显现的情绪顏色基本上是饱和度越高就越剧烈,而不同色系代表的情绪大概是哪些则还需要更多样本才能確定。 与此同时,那几个学生几乎都有些疑惑地转头或回身看了一眼艾伦。 毕竟灵语学派的术式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会让作为术式目標的高灵性天赋法师察觉到一丝异样。 於是艾伦得体地朝这些同学或学长微微欠身並扬了扬魔杖,表示自己正在练习术式,希望大家不要太过介意。 虽然这三次锡阶术式都非常顺利地施放成功並被艾伦掌握,但他为了缓解意志压力是每隔一两分钟才施展下一个锡阶术式。 想要在第四周的等阶考核中成功衝击锡阶头衔,他还需要稍微再提升一些意志数值以增加容错,並大幅提高这三个术式的施法熟练度。 不论如何,他的术式库里如今又多了三个锡阶的术式。这本该是一件值得他高兴的事。 可此刻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被他反覆按下去、却又反覆浮上来的疑问依旧固执地盘踞在原地。 难道精灵的血脉真的会带来某种危险吗? ……他没有答案…… 第28章 被埋藏的记忆 周日晚餐结束之后,艾伦和许多其余三代以內带有精灵血脉的学生一起,沿著主体建筑群的中上段走向辉金圆塔。 今早集合时格雷教授当眾宣布的那条新规从今天开始就要直接执行:每日晚餐后接受灵语学派与净化学派的联合检查,以確认他们是否受到暗灵影响。 走在艾伦身侧的妮婭没有开口说话,浅银金色的长髮垂在肩前,半遮住那一对细长的耳廓。从早晨的全院集合之后,那些不断更换著目標的异样目光和私语就一直追著她,而她应对这些的方式只是试著再次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队伍里还有十几个同样带有精灵血脉的学生,三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有人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辉金圆塔的方向。 这条从餐厅通往圆塔的路,从今天开始將成为他们每天晚餐后都要重复走一遍的路。 艾伦本人倒是对这次检查並没有太多担心。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件事的真实风险。自己穿越而来这件事,本质上是一次世界级的意外,任何常规的检查术式都不太可能把这种层面的异常查出来。 他粗略估计,至少需要白银级別的检查手段才有可能让他真正警惕,而灵语首席薇拉教授是水银阶,净化首席格雷教授是铜阶巔峰,两人离白银阶都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何况就算真查出了自己在灵魂方面有什么异样,那也只可能和穿越有关,不论是原身还是现在的艾伦,都不可能和暗灵有任何一点关係。 所以无论今晚等在前面的检查会严格到什么程度,他大概率都能安全过关。 辉金圆塔在第二圈主体的中上位置拔起,是一座以教廷风格修建的独立塔楼。 一层已经临时空出了检查场地,混血儿学生们沿著走廊排成一列,依次走进那间不大的常规检查室,每个人大约只需要一两分钟就能完成。 艾伦跟著队列慢慢往前挪,观察著前面那些同学走出来时的神情。大多数人只是轻鬆地耸耸肩,像是刚完成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可是当艾伦排到队伍最前方时,坐在检查室门口的格雷教授抬起了视线。 那双深灰近黑的眼睛在艾伦脸上停了两三息,隨后这位净化学派首席站起身,克制而平稳地说道:“瑟雷亚同学,你跟我来。” 队列里立即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 艾伦心中微微一紧,但他很快判断出这大概只是因为自己在过去两周里恰好出现在了太多事件的现场——两起异常暗灵事件、雷纳德走失的搜寻队,每一次都有他的身影,严禁仔细的格雷教授想必也不会放过这种巧合。 他跟隨格雷教授穿过一条窄而深的走廊,又踏上旋转石阶来到二楼,走进了圆塔內部一间更私密的临时诊断室。 这间屋子光线昏暗,墙上的净化学派徽记在低矮的光线下泛著冷淡的金白色,中央摆著一张看上去就相当正式的检查椅。 薇拉·伦德已经站在椅子旁边等著了。 这位灵语学派首席手里握著那根做工朴素、杖身略偏灰暗的细杖,对艾伦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寒暄什么。 “坐。”格雷教授指了指那张椅子。 艾伦坐了下来,背脊贴上略凉的椅面,两只手自然地放在膝头。 格雷教授站在他正前方,语速不快地解释道:“你在这两周的事件里出现的频率有点高。我不会认为那些事要由你负责,但既然这种巧合存在,我们就总该期待著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何况今天的检查本来就要做到每一个人。 “总结来说,我打算对你用更仔细一些的手段。” “检查其他学生时用的都是標准的铁阶探查术式,由我和伦德首席分別施展。” “不过接下来对你施展术式时,我们会把施法强度提高到铜阶水准。这可能会稍微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但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教授。”艾伦回答。 实际上他觉得格雷教授倒也没有学生群体之间传的那么不近人情,这不是至少还会提前说明情况么。 格雷教授没有再多说,而是退后半步,向薇拉教授示意了一下。 薇拉教授上前,將那根细杖轻轻抵在艾伦的眉心。 “灵识所至,表里俱明。” 咒语念出的同时,艾伦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异样。 那是一种被从內部照亮的感觉,仿佛有一束无形的光从他眉心渗入,沿著他意识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很少触及的角落缓缓铺开。 他的灵性——那片向来只属於他一个人的、极为私密的精神维度——正在被一道属於別人的陌生感知一点一点地探看。 这种感觉不属於疼痛,却让他的后颈微微发凉,像是在一场本以为无人的梦境里突然发现有人始终站在旁边旁观完了整场梦。 薇拉教授的术式持续了大约十几息,而艾伦能感觉到那道光在后期明显探得更深了一些,他据此判断薇拉施法的强度应当也被提升了,如刚才所说上升到了铜阶。 术式结束之后,薇拉教授收回了魔杖,浅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確的好奇。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过头,与格雷教授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 紧接著格雷教授上前一步,將自己的魔杖指向艾伦的胸口。 “净光所至,暗秽自形。” 一缕金白色的光从他的杖尖渗出,沿著艾伦的衣襟没入。 艾伦立刻就能確认——这一次被探查的感受要难受得多。 那缕能量像某种灼热而带有侵略性的液体,从胸口开始向內渗入,所到之处都泛起一种刺痛与异物入侵的不適,就像消毒水浸入一道本来並不存在的伤口。 即便艾伦的理智清楚地知道自己並没有受伤,他的身体却仍然本能地想要躲开这股力量。 而这种不適甚至还在继续加重。 格雷教授显然履行了提高施法强度的诺言,金白色的净化之力像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推动著,试图往艾伦灵性更深的地方推进。 那种灼热感从胸口一路下沉,逐渐变成一种更深、更闷的胀痛。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试图沿著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路径,往更深处探去。 艾伦紧紧攥住膝头上的长裤面料,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好在那股能量推进到某个位置之后就明显地停滯了下来。 格雷教授的眉心微微一动。 金白色的光在艾伦体內某个边界处被弹了回来,像水流撞上一块无法浸透的石头那样,顺著边缘散开,再也深入不下去。 同样过了大约十几息,格雷教授收回了魔杖。 诊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薇拉先开了口,“他的灵性里有一个独立的存在。它存在於主体深处,更致密、更明亮,保持著自身的边界,没有和主体融合在一起。” 格雷盯著艾伦,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净光也被挡住了。推进到它的边界就被排斥回来,找不到任何暗灵痕跡可以反应。”他停顿了一两息才继续, “净化之力在正常灵性里从来都是顺畅推进的。暗灵侵蚀和净化之力走的是同一条灵性路径,连净化之力都进不去他的灵性深处,暗灵影响大概也进不去。” “也就是说,他的灵性对暗灵有一种高得不正常的抵抗力。”薇拉接道,重新看向艾伦,“而净光是在那个独立存在的边界处被弹回来的,暗灵影响如果同样进不去,那这种抵抗力的源头应该就是那个独立存在。” “你能判断那个灵性存在是什么吗?”格雷问。 “不能。”薇拉摇头,“我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没办法判断它是什么,也没办法判断它从哪里来。” 格雷教授沉默了片刻。 艾伦坐在椅子上,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听见两位首席在討论自己灵性里那个他自己都从未察觉过的“独立存在”,却完全无法插话,因为他同样对此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迅速检查著那张隨时可以调出的淡金色面板。面板上的灵性权限、意志强度、精神精度这些数字全都和他这几天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一条额外的信息提示他灵性里还藏著这样一个东西。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缘故——面板呈现的从来都只是被量化成数字的能力与属性,至於这些数字背后灵性的具体结构形態,面板根本不做任何展示。 “很难和学院近期的事掛鉤。”格雷教授最终放弃了把艾伦和那些事件联繫起来的尝试,“一个几乎不可能被暗灵影响的灵性结构,无论怎么看都和那些异常事件对不上。” 薇拉教授轻轻点头。 格雷教授转向艾伦,“你可以走了,瑟雷亚同学。检查结果会记录在案,但你的情况目前不需要任何额外措施。” 艾伦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深处还残留著刚才那阵灼热的感觉。 “谢谢两位教授。”他说。 格雷教授在他转身之前又开了口,“瑟雷亚同学。” 艾伦停下脚步。 “我在这次检查里看到的,是一份非常罕见的灵性天赋,以及一种几乎天生的、对暗灵影响的抵抗力。”格雷教授直视著他,声音平稳地说道,“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净化学派的方向。如果你愿意,毕业之后加入教廷也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以你的天赋,將来一定能在教廷中承担非常关键的职责。” 艾伦愣了一下,隨后才消化掉这句突如其来的招募。 格雷教授今天早晨才把所有混血儿学生一併划进需要每日检查的可疑名单,几个小时之后却又对著其中一个混血儿递出招募,这中间的態度落差让艾伦觉得有些微妙。 他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因为无论哪一种回应在眼下都显得过早。 “我会认真考虑,教授。”他语气保持平稳地回应。 薇拉教授在他经过她身侧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越过他本人停在他身后的某处虚空,虽然没有说话,可眼神中藏著的兴趣已经足够清晰。 艾伦走出诊断室,原路返回一层。 经过常规检查室门口时,还在排队的几个混血儿同学多看了他几眼,大概在猜测他为什么被单独带走了那么久。 艾伦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 走出辉金圆塔之后,夜风迎面吹来,带著山上林带的清冷气息。 艾伦决定先不直接回宿舍。 他的脑子里此刻塞满了刚才那场检查留下的疑问。那个所谓的“独立存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自己的灵性里会有一个连灵语学派首席都没见过的东西?原身的记忆里有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 他沿著主体建筑群的外缘走了一段,在一处远离主要通道的拐角停下来。 这里是一小片被石墙和矮灌木围住的露台,入夜之后几乎没有人会经过,正適合他一个人安静地做一件事。 他靠著石墙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仔细翻找原身的记忆。 那些记忆仍然像一座標籤齐整的仓库那样摆在他的意识里,十六年的內容一柜一柜地等在那里。 他从原身高天赋被確认的那段时间开始,一格一格地推进检视,寻找任何可能与“灵性里的独立存在”有关的片段。 可是他翻找了很久,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一处涉及这种东西。家庭私教的课程、铜阶法师的诊断、父亲带他去首都的那次聚会、母亲偶尔提起的精灵血脉…… 所有的內容都清清楚楚,却没有一条指向答案。他甚至重新检视了一遍原身十二岁天赋被確认之前的那些更早的记忆,结果同样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明天去图书馆查一些灵性结构方面的资料时,他的意识在翻找的途中突然碰到了一样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段记忆,它確实存在於原身十六年的记忆库之中,可是原身本人对它却毫无印象——它似乎被人用某种手段封进了意识最深处的角落,原本是为了让原身自己永远看不到它。 但那种封印显然是以原身灵魂为基础的,而现在坐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完全不同的灵魂,於是那层封印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对象,也就隨之失效了。 艾伦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段记忆的边缘,感觉到它保存得异常清晰完整,远胜过普通记忆隨时间逐渐模糊的样子,仿佛被妥善封存了三年的一件珍贵標本。 他的心跳又一次加快了——那是一段关於十三岁的记忆,距离他的灵性天赋確认只过去了一年不到。 换句话说,这段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的记忆极有可能与首席教授们查出的那个独立灵性存在有关。 於是他沉静下来,像打开一份无比期待又无比脆弱的礼物包装那样,缓缓打开了这份被埋藏的记忆。 第29章 所谓礼物 时间在艾伦的意识深处倒退回大约三年前的初夏。 这段记忆就像一幅被人仔细封存保管过的画作,在被取出的瞬间就把所有的顏色与细节都还给了观看的人。 …… 十三岁的艾伦·瑟雷亚坐在马车的窗边,第一次看见莱瑟兰的首都维朗多。 瑟兰河在维朗多境內大幅地拓宽,几座堪称漫长的跨河石桥在午后的阳光里横跨在水面之上,桥下不时有掛著白帆的大小船只从巨大桥洞下方安静地驶过。 这种规模的工程要动用不少法师参与建造,因此造价昂贵,一定程度上也被视作城市地位的象徵。那些同样建立在河边的小城市可没有权力拥有这么多座恢弘的大桥。 马车驶上了北岸內城的街道。这里的街道整齐而宽阔,沿街的旧式贵族府邸一栋接一栋地排开,浅灰色的石墙与高大的拱顶在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一些府邸的门廊石阶旁停著比瑟雷亚家这辆更精致的马车,僕从们安静地站在车旁等候。 父亲坐在他对面,神情罕见地放鬆了一些。这是艾伦此前极少见到的父亲——他平日里沉默固执、几乎从不主动开口,可这一刻他甚至带著一丝艾伦只在母亲面前才偶尔见过的从容。 “我们今晚要去的是埃尔德林家的府邸。”父亲说,“他们今晚邀请的客人不算多,但你能在那里见到几位有些平民一辈子未必机会见到的家族家主。” 艾伦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一年里听父亲提过埃尔德林这个姓氏几次。那是另一个旧土地贵族家族,他们至今仍在议会里占据著一席名额,瑟雷亚家在他们面前向来只能算作末梢。 这种邀请往年极少需要瑟雷亚家参与,而自从去年艾伦的灵性天赋被正式確认之后,类似的邀请就稍微频繁了一些。 艾伦清楚这种变化的来源,也清楚自己今晚要承担的角色。 埃尔德林家的府邸坐落在北岸內城较为靠近议会广场的一条石板长街上。府邸入口的台阶宽阔而平缓,两侧栽著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门廊上掛著附术微光灯,光线在初夏的暮色里柔和而恰当。 通报姓氏的管家穿著深栗色的礼服,他在听见“瑟雷亚”这个姓氏时短暂地停顿了一息,隨后沉稳地向府邸內通报了客人的姓名。 艾伦觉得那短暂的停顿或许只是自己的多心,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 主厅比艾伦预想中略小,宾客大约有三四十人,分成几个鬆散的圈子在交谈。穹顶上掛著一盏巨大的附术灯,灯光从穹顶的细密雕刻里柔和地漫下来,让整个主厅显得既古老又乾净。 父亲带著艾伦走进主厅,立刻就有几位长辈认出了他。 “瑟雷亚!我可没想到你今晚会来。” “霍兰伯爵。”父亲收回了原本带著从容的姿態,恢復成那副平日里沉默而恭敬的样子,“埃尔德林夫人去年说过希望今年能见见我的儿子,我就答应了下来。这是我儿子艾伦。” 父亲的手按在艾伦的肩膀上,那只手比平日里更用力了一些。 “艾伦,”父亲的声音稍微提高到足够让附近几个人都听见的程度,“他的灵性天赋被確认为极罕见的水平。” 霍兰伯爵的眉毛动了一下,隨后客气地点头:“听说过,听说过。瑟雷亚家这一代终於盼来了好消息。” “谢谢您掛念。”父亲微微低头。 艾伦小声补了一句“很高兴见到您,霍兰伯爵”,然后被父亲带著走向另一个圈子。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父亲带著他在主厅的不同圈子之间来回穿梭。每走到新的人面前,父亲都几乎用一字不差的同一句话介绍他——这是我儿子艾伦,他的灵性天赋被確认为极罕见的水平。 等到这样重复的次数超过了三之后,艾伦开始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难堪。 父亲讲的內容本身是事实,他確实曾被测定出那样的灵性天赋。但让艾伦难堪的是父亲讲这句话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艾伦此前从未见过父亲眼睛里有这种光,这是一种被压抑了许多年、终於可以表达出来的光。 父亲不善社交,每次重复这句话时的措辞几乎完全一致,可每一次重复时那种光都仍然真诚。艾伦无法在这种真诚面前装作毫无负担。 …… 晚宴的入席时间到了。 埃尔德林家的晚宴厅相比主厅更显古老,墙面上掛著几幅歷代家主的肖像画,长桌上铺著米白色的桌布,桌子两端的烛台上立著真正的蜡烛——但这些蜡烛的价格可和普通餐桌上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座位的安排早已被埃尔德林夫人决定好了。 最靠近主位的几个位置坐著几位议会贵族家族的家主,瑟雷亚父子被安排在长桌靠中段偏后的位置,相邻而坐。 这个位置还算体面,让父亲鬆了一口气;它又足够边缘,让艾伦不至於在整顿晚宴里都被桌边宾客的目光打扰。 艾伦低头看著面前那份精致的餐具,他听见父亲在身边小声地与另一位旧土地贵族家族的家主交谈。 那位家主年纪比父亲大不少,艾伦没记住他的姓氏,但他听得出父亲讲话时的语气比刚才面对霍兰伯爵时更放鬆一些。 这两位小贵族曾经一起向议会提议在瑟兰河上游修建公共防洪工程,结果提议被王室和寡头联合否决。在两个共同失败过的人之间,父亲的姿態自然就轻鬆了一些。 …… 晚宴结束之后,宾客们开始按照旧贵族圈子的传统散到府邸的各处——主厅、走廊、书房、二层的露台、府邸后方的花园。这是这种聚会真正的核心环节,所谓的关係几乎都在这个阶段被串起来。 父亲又把艾伦带到了几个新的圈子里,重复了几次那句已经被复述了快十次的介绍。 艾伦终於忍不住了。 他需要离开这些目光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两分钟。在如此多审视他的目光里持续地站立,让他的胸口闷得有些难受。 他向父亲低声说想去外面透透气,父亲打量了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別走太远。” 艾伦穿过两段走廊,绕过几个仍在低声交谈的小圈子,最后推开了通向府邸后方花园的一扇门。 这个不算太大的花园被精心修剪过,几条石板小径从主路上分出去,连接著几处更安静的角落。 艾伦走到最远端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张被鲜花与低矮灌木环绕著的石凳。 他坐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夜里的花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主厅的低语顺著风传过来,这是他这一整晚里第一次真正放鬆。 …… 片刻过后,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朝他走来的人影。 艾伦本以为是父亲找了过来,於是立刻准备站起身。可当他抬头时,他发现那个人並不是父亲。 那是一个他完全没有见过的中老年男人。 来人五六十岁的样子,身形不算高大,衣著体面但谈不上奢华,深灰色的礼服剪裁工整。他的面容沉静,皮肤略显苍白却保持著一种紧致。 那种紧致让人难以准確判断他的真实年龄,仔细看下去甚至会產生一种说不准他到底是五十岁、六十岁还是別的什么更小年龄的奇怪感觉。 最让艾伦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得让艾伦无法直视的眼睛。那种深邃完全不像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应当有的眼神——一个普通的五六十岁男人也许会有阅歷,会有沧桑,会有某种沉淀,可他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艾伦看不清那种眼神承载著什么,他只感觉到它远远超出了一个人类甚至一个精灵一生所能积累的分量。 “你好,孩子。” 陌生人在距离石凳大约两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的声音清晰地从夜色里递了过来。 艾伦立刻站起身,礼貌地回了一句“先生好”,同时迅速在脑海里翻找起来。 这是埃尔德林家的客人?是父亲带他经过的某个圈子里他没记住的长辈?可他翻不出来。他完全確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也確信主厅里的任何一个圈子里都没有出现过这副面孔。 艾伦此时还能从这个角度看见主厅那一侧的高大窗户。窗户里仍然有几位宾客在低声交谈,灯光从他们的礼服上反射出来。 这位陌生人从主厅方向走过来时显然应该经过那些宾客的视线,可那几位宾客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转过头来看花园这边。 艾伦觉得这有些奇怪,但他更急著应付眼前的对话,没有把这种奇怪追究下去。 “不用拘谨。”陌生人看著他,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露出微笑,“我不会停留多久。” 艾伦没有动。 “孩子,你或许並不知道,你得到了一份无与伦比的礼物。” 艾伦愣了一下。他想要开口说“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可他还来不及开口,陌生人就抬起了一只手,轻轻地朝他这个方向挥了一下。 没有任何咒语,没有任何施法姿势,甚至连灵性激活时通常会出现的那种波动都没有。 可是艾伦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某种东西从里到外地扫了一遍。那种感觉与他平日里被家庭教师以低阶生命学派术式诊断时的感受截然不同,它更安静、也远远更加深沉。 陌生人並不解释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继续说道:“这份礼物的歷史比你们人类的第一个国家还要久远得多,它为你带来了连精灵都比不上的灵性天赋。” 艾伦的呼吸停顿了下来。 他这一年里反覆听过家庭教师与父亲谈论自己的灵性天赋。 那確实是一份高得几乎无法被解释清楚的天赋,没有哪一位家庭教师真正能说清楚它的来源,他们只是用“罕见的天赋”这个表述去概括。可眼前这位陌生人却像是在解释那个所有人都解释不清的现象。 陌生人再一次抬手。这一次艾伦感觉到的扫视更加细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身体內部去摸索某种结构。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但为什么会这样?”陌生人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近乎嘆息的情绪,“为什么偏偏你的意志基础如此残缺,以至於你可能永远都无法发挥这份礼物的真正能力?” 艾伦的胃部猛地一沉。 意志基础。 这个词他隱约听过。这一年来,家庭教师在向父亲匯报他的练习情况时,偶尔会压低声音用类似的措辞提起些什么,每次一看见艾伦走近就立刻岔开话题。 艾伦虽然从没真正弄懂那些话的含义,却能从家庭教师含糊的语气和父亲隨后变得沉默的脸色里听出某种不太乐观的东西。 而这位陌生人却用一种已经知道结论的语气讲了出来——他甚至不需要压低声音。 他被人看穿了。被一位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花园角落的一次单独搭訕里,仅凭两下无声的手势。 艾伦想看向府邸的方向。他想喊父亲,他想往主厅的方向走过去。 可是他的脚无法动。 他不会把这种状態描述为“被按住”。更准確地说,他的身体里產生了一种与日常完全不同的迟滯感,仿佛走向那扇门、喊出父亲的名字、转身离开石凳这三件事在此刻都变成了比施法还要复杂的事情。 “你才十几岁,这份礼物或许还要陪伴你数十年,可……”陌生人停下来,第一次低下了头,又抬起来,“……可一切危难的事都將要在眼前发生,而我还能坚持多久?” 艾伦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他甚至不確定陌生人是在对自己讲,还是在对自己之外的某个不存在的听眾讲。 陌生人没有等他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或许……让这份礼物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才是最好的选择,即便这意味著……” 那句“即便这意味著”被陌生人自己留在了空气里。此时艾伦的胸口莫名开始发紧。 “孩子,你知道死亡么?” 陌生人这一次抬起眼,直视著艾伦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这个瞬间里第一次让艾伦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你明白死亡的概念是如何地让人悲伤吗? “……但很遗憾,因为某个並不出於你的理由,我可能需要让死亡提前將你带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份礼物再次流转。” 艾伦的腿开始发抖。 他十三岁了,他当然知道死亡。他甚至想起来,自己曾经在某个练习又一无所获的下午默默想过——他的天赋明明那么高,可他学起魔法来却始终不如预期的那样快、那样稳定。假如他的天赋真的没这么高,他大概反而不用每次面对家庭教师和父亲时都觉得胸口发闷。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这份天赋而死,他更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听到这样的话。 就在这一刻,陌生人忽然停了下来。 陌生人看著他,那双深邃双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艾伦认得出来的东西——某种克制的、纠结的、被更高规则反覆约束的迟疑。 “不……不,不……算了吧,我不能这么做。”陌生人微微地摇了摇头,“既然这份礼物选择了你,那我也不该强行违背它的意愿,或许日后你能让它有所呈现,或许你的命运本就会將你带向过早的死亡…… “但假如这世界的命运果真让这份礼物与你一起虚度一生,那或许就是这个世界自己期望迎来更艰难的考验……我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去否决这一切。” 艾伦的恐惧还縈绕在脑海里,可他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性的氛围已经在鬆开。 陌生人最后看了他一眼。 “傲慢的罪过太可怕,我……我们都无法再次承担。” 这句话讲完之后,陌生人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再一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的手势轻快而迅捷,几乎不像是一个施法动作。 艾伦的视野骤然变白,像被某只无形的手按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按钮那样陷入一片剎那的空白。 …… 艾伦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石凳上,正看著花园另一侧的低矮灌木。夜风从他的后颈拂过,从远处主厅传来的低语依旧顺著风传来。 刚才……他在做什么? 他记得自己出来透气,记得他坐到石凳上,记得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他翻找记忆,却只看见一个陌生人转身走远的背影。那个陌生人是谁?为什么会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又转身离开? 艾伦的好奇心被勾起了一些,可也仅此而已。 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大概只是恍神了一会儿,那个陌生人也许是埃尔德林家的某位客人走错了角落,看见这里已经被人占著便客气地离开了。 艾伦抬眼朝那个背影离开的方向看去。 那个背影正好穿过靠近主厅窗户的那一段走廊,窗户里仍然有几位宾客在交谈,可那几位宾客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位中老年男人正从他们身侧经过。 艾伦觉得这有些奇怪,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在觉得什么奇怪。 那背影很快消散在了花园另一头的廊道阴影里。他没有继续追究。 艾伦站起身,拍了拍长裤上的细微褶皱,朝主厅的方向走了回去。 …… 记忆在这里渐渐变淡。 十六岁的艾伦,坐在纳赛拉学院某个被围住的露台上、闭著眼睛沉浸在记忆里的那个艾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夜风此刻吹在他的脸上,他在记忆与现实的过渡里短暂地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十三岁还是十六岁。又过了几息,他完全地清醒了过来。 他把这段记忆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特別是陌生人讲过的每一句话。然后他开始串联。 陌生人讲过的那份“礼物”,歷史比人类的第一个国家还要久远、带来了连精灵都比不上的灵性天赋的“礼物”,它对应著辉金圆塔诊断室里薇拉首席所看见的那个东西。 那个独立的灵性存在,就是陌生人口中所谓的“礼物”。它给了原身那份高得不正常的灵性权限,让原身的灵性天赋足以超过绝大多数精灵;还附带了一种对暗灵影响的极强抗性;可它从来没有给过原身相应的意志提升。 艾伦下意识调出了那张淡金色的面板。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62 |意志强度:32 |精神精度:61】 灵性权限:62。 他现在终於明白了——这62点並非一个完整的、可以归因到某一处的数据。 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来自那份所谓的“礼物”,来自那个嵌在他灵性深处、连灵语首席都从未见过的独立存在;剩下的那一部分则来自原身本人的灵魂、来自瑟雷亚家与混血儿血统所对应的那部分。 面板从来不区分这两者,只是把它们加在一起,量化成一个乾净简洁的“62”。 可是问题反而更多了。 那份礼物到底是什么?陌生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会知道原身的天赋来源、知道原身的意志缺陷、知道一切原身自己都还不曾经歷过的事?为什么他要封印原身这段记忆? 陌生人所讲的“危难”指代什么?他口中的“我们”指代的是哪些存在?他口中那个“傲慢的罪过”指代过去什么样的灾难? 而最让艾伦无法迴避的一个问题是——这一切与他从前世坠入这个世界的那次穿越究竟有没有什么关联? 夜风继续安静地四处游荡。 艾伦睁著眼,靠著石墙,靠了好久。 第30章 平静 第三周周六的傍晚,艾伦从辉金圆塔的一层走出来,向著更下方的舞台社方向慢慢走去。 今天的联合检查刚刚结束。从上周日格雷教授当眾宣布那条新规开始,所有三代以內带有精灵血脉的学生,每天晚餐后都要走进这间被临时空出的检查室接受灵语学派与净化学派的探查。 等到今天,连续一周的重复已经把最初那种紧绷的不安磨去了大半,多数人剩下的大概只剩一种天天这么重复下来之后自然生出的麻木。 辉金圆塔的一层每到这个时段都会排出一条不长的队伍,队里的人彼此大多已经混熟了脸,走出检查室时多半只是无所谓地耸一耸肩。 安静走路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又想起清晨读过的那封家信。 信是艾伦父亲写的。 瑟雷亚家那片日渐衰落的贵族领地离学院有不算短的路程,普通的家信要先送到附近大型城镇,再由学院驯养的那种大型鸟类魔力生物负责收送,往返总要耗上几天。这封信大约是收到他上周寄出的那封报喜不报忧的信之后,父亲儘快回过来的。 父亲的字跡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措辞也和记忆里一样克制而端正,可这一次信里的兴奋明显压都压不住。 父亲在信里说,得知他已经安顿下来、並且开始跟上学院的课程,他和母亲总算安下心来;纳赛拉不愧是莱瑟兰最高水准的魔法学府,竟然能这么快就解决了困扰艾伦数年的意志问题; 至於艾伦本人,父亲用了那种他极少直接表达出来的肯定——他真是不会让父母失望的好孩子。 在信的后半段,父亲的语气放软了一些,那一段显然是在替母亲转述。 母亲听说学院的伙食相当讲究,便再三叮嘱他不能因为太过刻苦就忽略了按时吃饭;又说入秋之后夜里转凉,让他记得在制服外面多加一件外套。 这些细碎的叮嘱经由父亲的笔转写出来,多了几分父亲本人那种安静而周到的味道。 父亲和母亲当然都还把信寄给那个“原来的艾伦”。 在他们的想像里,他们的儿子仍然顶著那个高到惊人却始终施不出法的灵性天赋,正提著一口气在学院里熬过第一个学期。就算已经能稳定施法,最多也就是勉强赶上一般同学的水平。 他们不知道这个儿子已经在两周之內成了同届里少数几个能够稳定施展锡阶术式的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之骄傲的那份灵性天赋里,还藏著一个连灵语首席都看不透的独立存在。 这种错位要是发生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大概足以成为他日夜背负的重担。 可如今在身体里的是一个三十岁的穿越者,他看待这封信的方式要鬆弛得多。 父亲那种被压抑了许多年、终於可以借儿子的天赋表达出来的骄傲,母亲那些隔著几百公里仍要经由父亲笔尖转达的细碎关怀,他都看在眼里,也愿意一併收下。 等冬日假期回到领地,要和父母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上整整一个假期,那才是这场错位真正需要担心的时刻。至於眼下,他只需要把这封信折好收进抽屉,先全力投入眼前的学院生活。 走到一段岔路口附近时,一个稍微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斜前方传了过来。 “艾伦同学!正好碰上你。” 菲娜·洛赛尔抱著几块从东图书馆復原出来的厚书卡,快步走到他跟前。 这位来自首都旅馆家庭的女同学向来是同届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几乎和每一个小圈子都能搭上话,而她打听事情的方式又直白得让人很难设防。 “我听说,”她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却亮著藏不住的好奇,“上周日的第一次检查,你被格雷教授和薇拉教授两个人单独带走了好久。那天排队的人都在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方便透露一下吗?” 艾伦並没有太意外。他那次被两位首席单独带走这件事本来就很难在混血儿同学中间长期保密。 “大概只是因为我运气不太好。”他温和地解释,“这两周里那两次异常的暗灵事件,还有雷纳德走失那次组织的搜寻队,我每一次都离得很近。格雷教授觉得这种巧合值得多查一查,所以那天把我单独带去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不过最后什么异常也没有查出来,我想多半也只是巧合罢了。” 菲娜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像是为了回报这份坦诚,又主动凑近了半步。 “既然你这么坦白,那我也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她说这话时眼睛明显亮了不少,“这一整周,学院派出去的师生巡逻队把学院附近能走到的地方几乎都走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有查到。无论是野精灵,还是血魔法,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来。” “也不知道,”她歪了歪头,“那些精灵到底是真离开了,还是只是暂时躲了起来。” 艾伦在心里默默消化了一下这条消息。 巡逻队什么都没有查到,从表面上看当然是一件好事,学院附近的空气也確实在一点点回到事件发生之前的那种平静。 可他觉得另一种可能性同样不小:野精灵那支小队既然已经在学院周边活动过、还投放过那些被血魔法扭曲的生物,就不太可能这么突然就彻底收手。 眼下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状態,多半只是一次暂时的退潮,至於退潮之后还会不会再涨上来,恐怕谁也说不准。 菲娜把消息说完便抱著那摞书卡朝图书馆的方向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下周考核多加把劲。艾伦目送她走远,隨后继续沿著岔路朝舞台社走去。 舞台社的那栋独立小楼坐落在主体区的下坡一侧,门楣上那枚面具与竖琴交叠的浮雕徽记被一盏附术微光灯照得微微发亮。 伊莲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看见艾伦走过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你来得很准时。”伊莲说,“妮婭她们已经在里面准备了。” “今天具体是个什么安排?”艾伦一边问,一边隨她走进门里。 “算是一次社內的训练检验。”伊莲领著他沿侧廊往歌剧社长期使用的那间小舞台厅走,“和正式演出差別相当大。这种检验主要就是让那些性格比较內向的新成员,先在这种小场面里体验一下近似正式登台的感觉,好让她们以后真站到大舞台上不至於紧张到完全发挥不出来。 “老社员们也会在旁边看著,看完之后再根据每个人暴露出来的短板,调整后面一段时间的训练內容。”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那间小舞台厅的门口。伊莲推开门,里面已经有几个歌剧社的成员坐在观眾席低声交谈。 “对了,下周就是第一次正式考核了。”伊莲在他们落座的时候隨口提了一句,“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算有把握。”艾伦简短地回了一句。 他这句简短回答的背后是这一整周扎扎实实的练习。 前几天他刚刚把界限学派的“力消”真正掌握——这是他在原素、变化、生命、灵语之外,唯一还没有掌握锡阶术式的主流学派方向,补上它之后,他在五个学派上都掌握了锡阶的术式。 力消本身是一种相当纯粹的消解型术式,当飞行中的物体或者正在生效的铅阶投射术式逼近施法者的时候,它能用极短的时间把对方携带的动能或者魔力大幅削弱掉。 为了验证它的效果,他还按照自己的习惯做了一个相当理工科式的小实验:先用念弹把一块石子径直射上半空,等到石子越过最高点开始下落、下落的速度重新累积起来的时候,再对它施加力消。 那块原本应该重重砸回地面的石子在术式生效的瞬间就失去了绝大部分动能,最后几乎是重新开始自由落体。 这个结果让他相当满意。 这一周里,他对已经掌握的几个锡阶术式的熟练度都有所提升,几个铅阶术式更是顺手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模仿考核的实际要求,给自己做过一次限制间隔时间的完整演练——按照规定,锡阶考核要求施法者在间隔不超过半分钟的时间里连续施展三个不同的锡阶標准术式。 他那次演练的成绩距离通过线只差一点点,而接下来还有整整一周的时间可以用来巩固,这让他对下周的考核抱有一种相当充裕的从容。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原身因意志崩溃而死导致艾伦现在完全不想承受太过不適的意志压力反馈,他那次演练就足以將两次间隔都压到半分钟以內了。 伊莲听完他这句“还算有把握”笑著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种回答早有预料,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光微微亮了一些。 妮婭从侧幕的方向走上了舞台。 这位第一代混血儿女孩穿著一身朴素的练习服,浅银金色的长髮垂在肩前,习惯性地半遮住那一对细长的耳廓。 她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可她最后还是站定並抬起了双眼,朝台下那稀稀落落的观眾席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唱了起来。 艾伦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著。 就在上周,妮婭才鼓起勇气申请加入歌剧社,第一次在伊莲和他的鼓励下让自己那种长期被压抑的、渴望被看见的衝动找到了一个出口;可紧接著,格雷教授的那条新规就把她和所有带精灵血脉的同学一起推进了每日检查的队伍,推回了那些躲闪不开的目光中间。 能在这样一周之后仍然站上这座小小的舞台,本身就已经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刚开始妮婭的嗓音还有些发紧,气息在几个长音上微微发飘。台下一位负责指导的高年级学生轻轻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打断。 隨著曲目向前推进,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了下来,那种原本只敢小心收好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飞扬出来。 到了中段一句明显偏高的转音处,她的声音猛地紧了一下,几乎就要破开。 艾伦看见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瞬,可她最后还是把那一句成功地完成了。那一句送完,尾音落下,竟然有了一点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料到的清亮。 在唱段间歇的安静里,他的思绪很自然地从妮婭身上滑开,转向了另外两个今晚没有到场的人。 卢卡这会儿大概正泡在图书馆或者训练场里。 这个室友向来乐观豁达,对自己的天赋有限这件事向来不太放在心上,可下周的第一次正式考核摆在眼前,他多半也轻鬆不起来。毕竟谁也不愿意成为一整个年级里少数几个连铅阶考核都通不过的学生。 艾伦很愿意在自己帮得上的范围內拉他一把,但他同样清楚,魔法这条路最终还是要靠每个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完,天赋所划下的那道天花板,別人就算多帮几次也无法抬高多少。 至於达里安,今晚也並没有来。 达里安对舞台上的这些事算不上有太大兴趣,和妮婭也不是太熟,艾伦就没有特意再去邀请他。 这位索瓦恩来的王室子弟眼下应该正在忙他自己那一套高强度的训练——他那种近乎苛刻的自律从来都不需要別人督促。 想到达里安,艾伦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在自己灵性深处那个独立存在上停顿下来。 那件事他现在已经知道得很清楚,却没有任何可以对別人讲出口的余地。不过日后如果他对那个存在了解得更多,未必不能找个合適的时机和达里安好好谈一谈。 上周日那段被解封的记忆所牵扯出来的东西,分量重得足以让任何一个本土长大的少年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觉。 可艾伦毕竟不是本土的少年,他用来消化这件事的是一个三十岁成年人的清醒。 他已经替自己理清了几条足够安心的判断。 第一,那个陌生人能够仅凭两下无声的手势就看穿原身的天赋来源与意志缺陷,连灵语首席和净化首席都办不到的事,他隨手就做到了,这说明他的魔法实力几乎无法估量。再加上他口中那听著都嚇人的谜语,以及他眼神中恐怕积累了千百年的深邃,更加证明他的身份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像范围。 第二,这个来头大得嚇人的陌生人在记忆里亲口说过,他还在“坚持”,那么那场据说即將到来的世界危机就至少还有人在努力支撑,不是完全没有人应对。 简而言之,天塌下来总还有个子高的人先顶著。 至於他自己,眼下只是个一年级的新生,无论那场远端的危机会不会和他灵性里的东西扯上关係,他现在能做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抓紧一切时间让自己变强。 他很清楚,凭藉原身这份独特的天赋,自己迟早会被一只又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进一个又一个漩涡里去,哪怕他本人並不总是情愿如此。 不过对於这种几乎可以预见的前景,他的態度倒是出奇地平静。 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已经进入了这具身体、走进了这所学院,那么无论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他都大可以走一步看一步,用不著为此提前把自己压垮。 一曲结束的时候,台下零散的观眾都轻轻鼓起了掌。妮婭朝台下欠了欠身,一直绷著的神情终於鬆开了一些,露出一点略显侷促的笑意。 那位负责指导的高年级学生上台和她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肯定她今天的表现,也指出了几个需要回去重点练的地方。 隨后小厅里的气氛重新鬆快下来,几个歌剧社的成员凑到一起聊了起来。 伊莲有些欣慰地说,“妮婭果然很適合唱歌。” “嗯。”艾伦点了点头。 妮婭从舞台上下来,走到他们这边自然地在旁边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下周就是考核了,”她小声说,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上台之前我觉得上台要比考核更让我紧张,但现在我更担心考核。” “你的天赋摆在那里,”艾伦说,“铅阶考核是不可能出问题的,就算是要衝击锡阶也有可能吧。” 妮婭看了他一眼,似乎从他这种平静的篤定里吸收到了一点东西,轻轻点了点头。 伊莲在旁边接道,“艾伦下周大概是要直接去考锡阶的。” 妮婭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他的目光里添了几分佩服。 从舞台社出来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山上的夜风带著林带里那种清冷的气息,把小楼门口那盏附术微光灯的光晕吹得微微晃动。 伊莲和妮婭並肩走在前面,偶尔低声说几句和考核或者舞台社有关的话。艾伦落在半步之后,任由自己的思绪慢慢往远处飘去。 下周的考核顺利过去后,这第一个学期还会剩下大半段。 他需要给自己在这一段相对平静的时间里定下一些明確的目標——比如把铁阶的门槛摸清楚,比如继续往灵语学派的方向多探索一些,又比如赶快找到能和那种星光蔷薇亚种主茎配合的极高適配材料来完成魔杖的定製。 但是在这些平静的底下,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东西大概也不会就这样一直安静下去。 野精灵也好,血魔法也好,异常暗灵也好,这些或许隨时都会再次显露出轮廓。 艾伦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方那座在夜色里仍然泛著些微冷淡金白色的辉金圆塔,隨后收回视线,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