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行》 第一章 奇怪的人家 劲木村一个依山而建的小山村,总共只住著百来户人家,村民们大多靠进山打猎为生。 村头住著一户奇怪的人家——石头垒成的房子里,只住著一个八九岁的小孩。 老蛮子靠在自家门前,慢悠悠地敲著菸袋,目光落向那座小石屋。这时,屋门推开,走出一个瘦小的孩子。老蛮子咧开乾枯的嘴唇,笑著喊道:“小吴矩,今天不睡觉了,去拾柴呀?” 吴距被太阳晃得眯了眯眼睛,阳光照射在他瘦弱的脸,泛著一层病態的白。待眼睛稍微適应了光亮,他才笑吟吟地应道:“是呀,蛮爷爷。天气这么好,多捡点柴火,也希望能给大家帮点忙。” “好,注意安全。”老蛮子笑著点点头,目送那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既欣慰,又忍不住泛起一股心疼。 他点燃烟锅,吧嗒抽了一口,砸了砸嘴:“可惜了,多懂事的小娃子呀,命咋就这么苦呢?” 他还记得俩三年前,吴矩是跟著他那个一般大的哥哥一起来的。两个孩子刚到村子时,都是一副灰头土脸、风尘僕僕的模样,叫人瞧了就忍不住心酸。 也不知是听见了老蛮子的感嘆,还是凑巧该出来了。老蛮子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徐婆婆端著菜盆蹣跚走出,把盆里的水倒进水沟里。她的目光也落在那道即將融入地平线的小小身影上,嘴里嘟囔著:“是啊,確实可惜了……” 老蛮子听见老伴搭腔,心里更沉了几分。他知道她可惜的是谁。 是啊,吴矩是懂事、聪慧,可比起他那个一般大的哥哥,还是差了一截。 老蛮子始终忘不了那个男孩——那个有这一双如黑宝石般闪耀的眼睛。就是那个男孩,只用了三句话,就打动了向来排外的老蛮子,让他答应收留了这两个孩子。 没办法,这是个能够修行的世界,一个充满妖魔鬼怪的世界。 老蛮子身为劲木村的村长,也是个出过远门、见过残酷世面的修行者。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世上想活得长久,就得学会少管閒事。 可那男孩的三句话,还是让他动了心—— “我可以帮你们解决饮水问题。” “还可以帮你们设计一个抗洪的排水系统。” “试一试总没错,万一我可以呢。” 先不说该不该相信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有这样的本事,单单是他能说出这番话,劲木村的村民就认定了——这孩子,未来绝不普通。 都说时间会给出答案。 之后的一年里,那个男孩真的把他说过的话,一件一件地做到了。 光靠观察和判断,帮村里找到一处四季不枯的水井,或许还不算太了不起——老蛮子在远方的大城市里,也听说过有人能做到这种事。 可那个男孩仅是指导村民在指定位置挖了一些深浅不一的小水沟,就帮村子扛住了洪水。这件事,老蛮子琢磨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若不是第二年雨季山洪来临时,亲眼看见那些小水沟的威力,老蛮子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虽然肆虐的洪水还是给村子造成了一些损失,可和往年比起来,不过是伤了点皮毛罢了。 老蛮子低头看著脚前不远处那条小水沟,记得那男孩管这叫……排水系统。 要知道,靠山而居,向来是福祸相依。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也就伴隨著难以迴避的危险。 稳定的水源、雨季爆发的山洪……这些是压在每个人身上、又不得不去面对的问题。 修行只能带给人强大的破坏力,而这种力量在大自然面前,除了勉强能保护自己,实在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你总不能让一个猛男凭空变出水来,也不可能让血肉之躯去硬抗天地的伟力。 或许劫掠算是一条路,可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而吴矩哥哥的出现,恰好帮劲木村解决了这两个天大的难题。也正是从那时起,整个劲木村的村民们彻底接纳了他们。 然而,好景不长。 不知是在逃难的路上落下了病根,还是慧极易夭、天妒英才——那个男孩的身体,突然在某一天后每况愈下。 村民们怎么忍心看著这样的天才就此陨落?虽然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係,甚至相识不过短短时日,可山里人的心是滚烫的。谁也不忍眼睁睁看著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一点一点流逝。 大家自发地伸出了援手:家里有药草的献药草,懂医术的施医术,人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只盼能救活这个孩子,哪怕能多拖延一天也好。 可终究,谁也阻止不了命运的脚步。 那个男孩如彗星般划过天际,照亮了劲木村的天空,又转瞬即逝,如流星般坠入黑暗。 而小吴矩也从他哥哥离世那天起染上了嗜睡的毛病,小孩子嗜睡本不是什么毛病,但是谁也说不清他是真的睏倦还是不想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唉——” 老蛮子再次长嘆一声,转身走进了屋子。 他明白,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或两个人的消逝而停下。日夜依旧交替,四季依旧轮迴…… 再多的不甘与不舍,都换不回任何改变。他所能做的,只有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完成那个男孩临终前的託付—— “求您帮我照顾下幼弟。他还小,谢谢您。” 对於老蛮子这一切都惋惜,走远的小吴距当然是不知的,他沿著俩边的排水渠一路往山上行去。 路过的村民都会热情的跟他打著招呼,小吴矩也是很有礼貌地一一回应。快到村口时,门口的守卫大叔老远就大声提醒道:“山上危险要小心谨慎,千万別越过巡猎区往深处去。” 这片山脉绵延数十里,苍茫而浩瀚,即使是劲木村在这生活了几十年,也没有探索过多少地方。丰富的物產背后也潜伏著数不清的危险——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若是不小心也会成为其他捕食者捕猎的对象。 老蛮子年轻时为了帮村子解决野兽们的长期威胁,曾经带著村中青壮进山,一连捕猎数日,杀兽无数。最后,他將所有捕杀野兽血液放干,用这些鲜血混杂著毛皮和粪便,在这片山林中为村子划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地带。所有想要进入这片区域的野兽,闻到这刺鼻的血腥味和猛兽的气味,都会被震慑住。 这片安全地带老蛮子也会时不时带人巡逻,捕杀一些闯入的进来的大型猛兽。因此,这里被称为巡猎区。 “知道啦!”吴矩头也不回的答应一声,很快的消失在山林之间。 守卫的大叔见状,也只能摇头苦笑。不过他也倒是没有太过担心,作为巡猎队中的一员,按照他们在巡猎区內的清剿力度,这里基本上也不可能存在攻击性太强的野兽了。 儘管常年都在昏睡中度过,不过吴矩对於这周边的地形还是相当熟悉的。没办法,一个三天俩头就会来的地方,想不熟悉都难。 穿过树林,爬上山坡,小吴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一动也不想动,本就白得不健康的肤色现在更显几分苍白。 他缓了好一会,才勉强调匀了气息。 他抬起头看著天空,感受著阳光照射在身上的温暖,感受著风吹过耳边的轻柔——他笑了。 多久了? 多久了,他终於可以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见到这蔚蓝的天空、呼吸到这清新的空气、感受到生命的跳动,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 第二章 一体双魂 小吴矩正沉醉在山林间的清风与暖阳里,浑然不觉一缕阴寒从吴矩天灵盖缓缓渗出,像墨滴入清水,凝成半透明的少年身影。阳光照在他身上,直接穿了过去,只留下一片刺骨的冷。 “桀桀桀——小乖乖,需不需要鸽鸽的帮助呀?” 那道灵魂露出一脸坏笑,活像个要把人拽进深渊的恶魔,弯著腰凑到吴矩耳边怪笑。 可这阴惻惻的笑声没嚇著吴矩分毫。小孩儿只是满脸无奈地转过头:“哥哥,为什么每次都要发出这么奇怪的笑声?” 没错,这道魂魄就是吴矩的哥哥——那个让老蛮子和全村人惋惜不已的天才少年,吴规。 也亏得这里是他俩早年间找到的一处秘密基地,平时少有村民路过。要是让外人瞧见个死人的灵魂大白天地飘出来,怕是得嚇掉半条命。 见没嚇著弟弟,反而被数落了一句,吴规战术性地捂嘴轻咳一声,毫无技巧生硬地转开话头:“那个……果然如我当年推测的那样——你如今到了锻体七层,身体的强度已经能勉强撑住咱俩的灵魂重量了。只要不同时占著你的身子,就不会有太大影响。” 吴矩听哥哥提起正事,也不再纠缠刚才的笑声。他仰头望著飘在面前那道虚幻得近乎透明的魂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节发白,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发颤:“对不起哥哥,都怪我太没用了……这么久才到七层,害你这些年白耗了那么多魂力。” “害——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吴规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他抬手想揉弟弟头,手掌却淡得像要融化,风一吹就晃三下,连实体都碰不到。“要不是我隔三差五就要占你的身子养魂,你哪会到现在才升七层?要是没有我拖累,你少说也是锻体巔峰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不说这些丧气话了。你这极阳之体的底子摆在这儿,再加上我这天才的指导,耽误的那两年,很快就能补回来。” “嗯!”吴矩用力点点头,对哥哥的话从不怀疑。可看著那道风一吹就要散的魂影,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可是哥哥,你这样……真的没事吗?” 吴规低头瞅瞅自己虚幻得几乎透明的魂体,不太確定地说了句:“应该……没事吧?” 说到这份上,他是真想哭——要是魂体能流泪的话,估摸著早就泪流成河了。 他在心里头不晓得骂了多少回老天爷不公。也不知上辈子,不对,该是上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能摊上这种局面。穿越前活得生不如死,穿越后又死得比活著还难受。要不是心里还掛念著吴矩这个弟弟,他真恨不得乾脆散乾净了拉倒。 想想人家穿越者,不是斗气化马大杀四方,就是搂著兔子精逍遥四海,怎么到自己这里全都变味了? 谁能懂啊——明明揣著世间最牛的体质之一“极阴之体”,又没有那三年的胎中之谜,本应是逆天开局。结果……因为某些原因,肉体早早崩了。要不是吴规早有准备,凭著自己勉强跨入三境“铸魂”的修为,再加上极阴之体的特殊,最终化作阴神寄存在一母同胞的弟弟体內,换作旁人,坟头草都该有两米高了。 要知道,就算你是修行者,等级没突破四境“修神境”、没能把灵魂炼成神念之前,想这样活下来?做梦。 没了肉身的温养,就算勉强把灵魂逼出体外,也不过是水上浮萍、无根之木,早晚要在风里一点一点枯竭消散。 不过寄存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灵魂有重量。一具身体本就能承载一个灵魂,多塞一个进去,短时间没事,时间长了就像成天背著个人走路,越来越沉。有过被鬼缠身经歷的朋友都知道——被上身之后,像日夜背著一块百斤巨石,走两步就喘,一闭眼就昏睡,灵力运转都比別人慢半拍。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解决这个累的办法,就是歇著。所以撞鬼的人,多半都嗜睡。 可要是缠著你的那只鬼死活不肯走,你就是歇再久也没用。身体一直扛著超重的负荷,迟早要被拖垮——这也是吴距这些年总犯困嗜睡的原因。 当然,吴规不可能真要害自己弟弟。一般只有当他自己的阴神撑到极限、快要消散的时候,才会进吴距体內温养一阵子。 可即便他已经儘可能地减少对弟弟身体的损伤,吴距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弱了。 不过话说回来——正因为时不时要承受两个灵魂的重量,吴距的肉身反倒被这么来回“锻炼”得格外扎实。他这锻体七层,可不是寻常的锻体七层。这是扛著两道灵魂的重量,硬生生磨上来的七层境。 这个世界上,锻体境的强弱,主要看能在爆发时打出多少倍於普通人一拳的力道。寻常人一拳下去,大约在一百二十斤到两百斤之间,因人而异,大概不离其中。 锻体一层,便是一倍之力——相当於两百四十斤到四百斤。锻体二层便是两倍,三层三倍,以此类推。 而吴距在此之上,又有不同。 他身上时时刻刻扛著两道灵魂的重量,好比在双倍的重力之下,依然能打出锻体七层该有的力量。这份根基之扎实,放眼整个锻体境,应该都属少见。 吴距没再说什么,默默开始了今日的修行。他打著一套不知哥哥从哪里学来的拳法,一招一式,认认真真。 他心里清楚,光靠嘴上说说是救不了哥哥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他不知道哥哥当初究竟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也曾多次问过,可吴规总是含糊带过,似乎並不想让他知道原因。但吴距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多半跟自己有关。很可能是在逃亡的路上,哥哥为了保护他,而受了不可逆转的伤。 为什么他这么肯定? 因为哥哥那么聪明的人,若不是被自己拖累,断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所以他要变强。强到足够找到让哥哥活过来的法子。 一定。 一定。 他在心里,暗暗发下这个誓。 吴规飘在半空,將弟弟眼底那团火苗看得分明。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落在吴距身旁,开始监督他今日的修行。 “手臂伸直。” “腿蹲下去。” “马步扎稳了。” “……” “这才对嘛,多少有点广播体操那味了。” 吴规飘在一旁,看著弟弟一板一眼地比划著名那套动作,心里头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別小看这套“广播体操”,做完之后从头到脚,每一寸筋骨都活动到了,舒展、拉伸、发力、收势——环环相扣,哪一样都不白给。而且这可不是什么野狐禪,这是正儿八经的…… 適合初中学生的第八套广播体操。 三遍打完,吴距非但不觉得累,反倒觉得这副许久没利索活动过的身子骨,莫名轻快了不少。 “今儿就先到这儿。”吴规咧嘴笑了笑,“你这身子才刚恢復,不宜练得太狠。等养上几日,咱再正式上量。” 他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吴距眼下就像大病初癒的人,適当活动有助於恢復,可要是贪多求快,反倒坏事。 吴距虽然觉得自己浑身还有使不完的劲儿,可哥哥开了口,他一个字都没反驳,乖乖点头应下。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路上瞧见些能用的乾柴,便用带来的麻绳捆了,一併捎回去。这几年为了帮助哥哥解决灵魂寄存的问题,他一直是靠邻里接济过活的。如今身子渐渐恢復正常,他想像哥哥说的那样,靠自己养活自己,儘量不去麻烦別人。 虽然眼下还做不到完全自立,可能给大伙搭把手的活儿,他一件也不想落下。多做一点,心里也能好受些。 第三章山村中的温情 一路上的挑挑拣拣,待吴矩走到村口时,后背已经堆起了一大捆乾燥的柴火,压得他那瘦小的身子微微前倾。 在村口守卫的大叔远远瞧见,三步並作两步地赶上前去,一把接过他肩上的柴捆,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这孩子,怎么背著这么重的东西?小心把身子压垮了!”守卫大叔的声音又急又沉,粗糙的大手在吴距肩上拍了拍,像是在確认这副单薄的骨架有没有被压出毛病来。 吴矩没有反驳,只是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修炼的事,哥哥不允许他告诉任何人。 所以在村民们眼里,吴矩还是那个刚走出哥哥去世的梦魘、一点点回归正常生活的小孩子。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身板瘦弱的九岁少年,体內藏著的力气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要大上几分。 至於吴矩是怎么判断自己比对方强的? 他记得哥哥当初说过,这个村子里,真正的修行者不过寥寥数人。实力最强的村长老蛮子,也不过是锻体巔峰。至於大叔这样的守卫,也只是刚刚跨入修行门槛,堪堪摸到锻体一二层的边。 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吴规才决定带著弟弟留在这里。 在弱者堆里,强者才有活下去的余地。 这是吴规教给吴矩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昏睡的那几年里,吴规也没有让吴矩荒废时间。 为了让弟弟早日踏入修行之门,他把穿越以来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了解,一股脑地塞进了吴矩的脑袋里。那些知识像种子一样,在吴距沉睡的日日夜夜里悄然生根发芽,待到醒来时,已是枝繁叶茂。 比如,这个世界的灵力並非无穷无尽。 它像一条奔涌的大河,有源头,亦有尽头。无数个纪元以来,诸天万界的修行者从这条河中汲水而饮,淬炼肉身,吞吐灵气,以求超脱,得道长生。 修行者的寿命是冗长的。 自踏入锻体境的那一刻起,强横的体魄便足以抵御自然界中绝大部分疾病。寻常的风寒、热毒,在修行者面前不过微风拂面。若非战死、意外,或是寿元耗尽,修行者大多能长命百岁,活得比凡人长久太多。 然而,取水的人越来越多,河水却得不到供给。 灵力一旦被吸收,便难以回归天地。它像泼出去的水,散出去的沙,收不回来。 终於,大河露出了乾涸的河床。 那个人人皆可修行的黄金时代,已然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属於修者的黄昏。 自然界中灵气浓度的大幅度降低,带来了两个最直接的后果:一是踏入修行门槛变得更加困难,寻常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锻体的门径;二是突破向更高层次,也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 新兴修者也变得稀少,他们已经足够惹眼了,所以哥哥不想再有不必要的麻烦找上门来。 吴矩虽只有九岁,却已比许多成年人更清楚这个世界正在经歷什么。 將柴火交给王大叔处理,吴矩道了声谢,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石屋门口,他就瞧见了老蛮子。 老人家蹲在路旁,嘴里叼著烟杆,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烟雾在晨光中裊裊升起。他面前的那块大石头上,整整齐齐地摆著几个碗碟,上面盛著各色饭菜。 显然,是在等他。 老蛮子也瞧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 吴矩快走几步凑上前去,目光落在那些碗碟上——一碗燉得浓白的骨头汤,一盘清炒的野菜,两块粗粮饼子,还有一小碟醃得发亮的咸菜。东西不多,却胜在丰富。 “今天大伙听说你精神头好了不少,又送来些吃的,要给你补补。”老蛮子磕了磕菸袋锅,说得轻描淡写。 吴矩看著那满满当当的饭菜,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蛮爷爷,这也太多了吧?我……” “哎——”老蛮子一摆手,板起脸来,那模样装得煞有其事,“这才多少?你不知道,要不是我拦著,各家各户都要送一份过来。你眼前这几个,已经是我挑了又挑,从中挑出最適合你现在身子吃的了。” 吴矩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个村子里,拒绝別人的好意也是一种不礼貌。山里人没有那些花花肠子,给你的便是真心实意的,你推来推去,反倒生分了。 他弯下腰,端起那碗骨头汤,温热的汤汁透过碗壁传到手心,暖融融的。 “好吧,谢谢蛮爷爷,也替我跟大家说声谢谢。” 老蛮子见他接下,这才满意地呵呵一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你小子啊,是个有良心的。”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声音放柔了几分,“知道你想回报大伙,那也得先把身子养好了才行。身子骨硬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完,老人家背著双手,慢悠悠地往自家方向走去。那道微驼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老长,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而从容。 吴矩端著碗,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渐渐远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热腾腾的饭菜,一时五味杂陈。 他本就天生聪慧,再加上嗜睡那几年,每日都能受到哥哥思想上的薰陶,虽然身子在沉睡,脑子却一刻也没有停过。如今不过九岁的他,已经懂得了许多同龄人想都想不到的道理。 而“知恩图报”这四个字,也是吴规这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薰陶的穿越者——教给他的第一个人生道理。 “別看了,趁热吃吧。”吴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慵懒,“吃饱了才有力气修行。你这副身子骨,还得养一阵子才能正经开练。” 吴矩“嗯”了一声,端著碗碟走进石屋,在门槛上坐下。 他喝了一口骨头汤,浓郁的肉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著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哥哥。” “嗯?” “咱们欠他们的,以后一定要还。”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当然。”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吴矩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把碗碟洗乾净,挨家挨户地送了回去。 每一户人家都笑著说:“哎呀,这么客气做什么,吃饱没?正长身体呢,要多吃点。” 吴矩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认认真真地道谢,然后把碗碟放在人家的灶台上,转身离开。 他心里头记著一笔帐。 不是斤斤计较的那种帐,而是……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善良的人知道,他们当年的那碗汤、那把柴、那几句暖人心的话,都没有白给。 还完最后一个碗碟,夕阳也落下最后的余辉。 回到家中吴矩躺在床上回顾今天,虽然有些忙碌,但是却感觉很是充足。 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一夜无话。 第四章 在修炼中恢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石屋的缝隙,落在吴矩脸上。 他睁开眼睛,比往常早了近一个时辰。 没有那种昏昏沉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脑袋的感觉,也没有浑身酸软不想动弹的疲乏。虽然身体还算不上轻快,但至少——他翻了个身,利落地坐了起来。 “醒了?” 吴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嗯。”吴矩揉了揉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哥哥,我好像……没那么困了。” “废话。”吴规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翻了个白眼,“之前你嗜睡,是因为我的魂体太重,你的肉身扛不住。现在你到了锻体七层,身体的承受力上来了,自然就没那么严重了。” 吴矩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乖巧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一点点雀跃的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醒来时觉得“轻鬆”过了。 “行了,別傻乐了。”吴规打断他的感动,“今天的修行,从现在开始。” “现在?”吴矩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 “不然呢?你以为锻体七层是睡出来的?” 吴矩不敢再磨蹭,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石屋的门。清晨的山村还笼罩在薄雾中,远处的山峦像水墨画里晕开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他沿著村路往秘密基地的方向走去。 经过老蛮子家门前时,他放轻了脚步。但老人家似乎已经醒了,木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旱菸味道。 吴矩没敢惊动,快步走了过去。 秘密基地是一块被几棵老树围起来的小空地,离村子有一刻钟的路程。空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周围树木掩映,从外面很难发现这里。 吴矩记得,这个地方是哥哥找的。 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不久,哥哥就牵著他的手,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最后在这块石头前停下来,说:“就这儿了。” 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选中这里。但这些年,每当他想念哥哥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仿佛那个人还站在这里朝著自己微笑。 “开始吧。”吴规的灵魂从他体內浮出,飘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虚幻。 “哥哥,你今天……”吴矩看著那道几乎要散开的魂影,心里一阵发紧。 “別管我,死不了。”吴规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不像话,“你先动起来,做两遍我叫你的那套……拳法。姑且叫它拳法,先將身体舒展开,也方便后续的其他训练,现在的你和一个生锈的锄头没两样。” 吴矩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空地中央,按照吴规教过的那套动作,一招一式地动了起来。 动作很是缓慢。 因为他的身体確实像生了锈——这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只是做些拾柴、跑腿的轻活,哪里正经锻炼过?那些从小和哥哥练到大的动作,如今打到一半就开始变形。 “手抬高点。” “腰不要塌。” “膝盖,膝盖往下沉!” 吴规的声音不断从他身后、身前、头顶飘过来。明明只是一道灵魂,却像是长了八只眼睛,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盯著他。 吴矩咬著牙,一遍一遍地纠正动作。 吴规飘在空中,看著弟弟一板一眼地比划著名那些略显生疏的动作,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套广播体操,是他前世上学时每天都要做的。那时候他觉得这东西又傻又无聊,巴不得早点取消。 如今,他飘在半空中,喊著一二三四,看著自己的弟弟在这个被遗忘的世界的角落里,做著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笑。 又想哭。 可惜魂体流不出眼泪。 三遍广播体操做完,吴矩非但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身体轻鬆了不少。那些僵硬得像是生锈的关节,好像被什么东西润滑过一样,活动起来顺畅多了。 “感觉怎么样?”吴规问。 “好像……舒服了一点。”吴矩活动了一下肩膀,有些惊讶。 “这叫『热身』。”吴规解释道,“任何锻炼之前都要先热身,把身体活动开,不然容易受伤。” 吴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行了,上午的锻炼就到这儿。”吴规飘到他身边,“下午再来一遍之后我带你去训练其他的。修行也要学会循序渐进。” “可是哥哥,”吴矩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我浑身都是劲儿,还能再练一会儿……” “你是觉得浑身都是劲儿?”吴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是假象。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復,现在这股劲儿是你的身体在『迴光返照』。信不信,明天早上你醒来,浑身酸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吴矩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过犹不及,懂不懂?”吴规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你现在的任务不是一口气衝到锻体九层,而是先把底子打牢。这两年你虽然落下了进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穫。” “收穫?”吴矩不解。 “你想想,你这锻体七层是怎么来的?”吴规绕著他转了一圈,“你是在承受两道灵魂重量的情况下,硬生生磨上来的七层。普通人的锻体七层,就是在正常环境下一层一层往上堆。可你呢?你相当於每天都背著一个人走路、爬山,这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骄傲:“你这七层,比別人的七层底子就厚实多了。等你恢復到正常状態,你会发现你比同阶强出一大截。” 吴矩听完,心里头燃起了一点小小的火苗。 “所以,”吴规拍了拍他的脑袋——半透明的掌心触碰到吴矩头顶时,带起一阵微凉的微风,“不著急。咱们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等你根基打牢了,突破纳灵境的时候,好处就大了。” “纳灵境……”吴矩喃喃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那是修行的第二境。”吴规没有多解释,“等你到了那一步,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操心的时候,好好修行。” 吴矩点点头,没有再问。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像一只滚烫的眼睛,把整片山林晒得蔫头耷脑。知了藏在树叶背面,扯著嗓子嘶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吴矩蹲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一大片。他面前的草地上,几只野兔一边警觉地观察四周,一边不忘啃食麵前的青草。 “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下一个训练?”吴矩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了,他忍不住的问。 “急什么。”吴规的声音在弟弟脑海中响起,“我接下来要教你的是狩猎,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猎人。” 吴规说完停顿了一会,好似是在组织语言,接著道:“狩猎我们首先要知道最合適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没等吴矩回答,吴规已经给出了答案。 “晌午,晌午是猎物最懒的时候,连兔子都不愿意动弹。你先坐下,把气喘匀了再说。” 吴矩依言坐到树根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晃晃地掛在正中,连一片遮阴的云彩都没有。山风吹过来,也是热乎乎的,带著一股子乾草和泥土的味道。 “知道时间之后,那么狩猎的第一课才开始,”吴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狩猎最需要的不是怎么下套,也不是怎么瞄准。” “那是什么?” “是等,是有耐心。” 吴规飘到一块被晒得发烫的石头上,盘腿坐下,还微微挪了挪屁股似是在適应石头的温度——当然灵魂是没有重量的,也感受不到温度,但他觉得这样做更有“师父”的派头。 “你以为打猎就是衝上去跟野兽搏杀?”他斜睨了弟弟一眼,“那你跟那些只知道蛮干的莽夫有什么区別?” 吴矩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 “野兽的鼻子比人灵,耳朵比人尖,警觉性比人高。你要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还没等你看见它,它早就跑了。”吴规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所以你要学会——藏。这是狩猎的第二课。” “藏?” “藏自己的气息,藏自己的声音,藏自己的耐心。”吴规看著弟弟那张被晒得发红的小脸,“然后等。等猎物放鬆警惕,等它自己走到你的陷阱里来。” 吴矩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 “人与野兽的区別就在於——人有更高的智慧並且运用自己的智慧。”吴规站起身来,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行了,理论就说到这里。我带你走一圈,边走边讲。” 太阳开始缓缓西斜,树影在地上慢慢拉长。 吴规在前面飘著,吴矩跟在后面,两人沿著山腰的一条小路往密林深处走去。路上不时有枯枝败叶被吴矩踩断,发出“咔嚓”的脆响。 “脚步太重了。”吴规头也不回地说,“你踩一根树枝,方圆五十米內的兔子都能听见。” 吴矩放轻了脚步,脚尖先著地,再慢慢落下脚跟。这招是哥哥之前教他的,说是叫“猫步”。 “好一点,但还是不够轻。”吴规飘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你听听周围的声音。” 吴矩竖起耳朵。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鸟叫,短促而清脆;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溪水在流淌,声音若有若无。 “你听出什么了?” “有鸟,有风,有水……”吴矩仔细听了听,忽然皱眉,“好像没有虫鸣了。” “不错。”吴规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满意,“咱们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还有知了在叫。现在这一片突然安静了,说明什么?” 吴矩想了想,眼睛一亮:“说明有东西来过?” “准確地说,是有猎物近期在这一带活动过,把虫子嚇跑了。”吴规蹲下来,指著地上几处浅浅的印痕,“你看这儿。” 吴矩凑过去,看见泥地上有几个梅花状的蹄印,不大,但很深。 “这应该是獐子的脚印。”吴规说,“从脚印的深度和间距来看,个头不小,而且是在天亮之前经过的。太阳出来以后,它就找地方臥著歇息了。” 吴矩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像是在確认它的真实性。 “咱们能抓到它吗?” “急什么。”吴规又说了这三个字,“狩猎不是一锤子买卖。今天摸清它的活动路线,明天再来下套。你先把它藏身的地形摸清楚,知道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觅食……这些都摸透了,它就跑不了了。” 吴矩点了点头,把哥哥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太阳又往西偏了一截,树影已经伸出了一臂多长。 吴规带著吴矩来到一处溪涧旁。溪水不宽,最窄的地方两步就能跨过去,但水流很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漂过的落叶。 “看。”吴规指了指溪边的一处泥滩。 吴矩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端详。泥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有獐子的,有野兔的,还有一种他认不出的、带著爪痕的脚印。 “这是什么动物?”他指著那串爪印。 “像是狐狸的。”吴规飘过来看了一眼:“也是来喝水。不过狐狸比獐子精,不一定会走同一条路回去。” 吴矩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哥哥,这些脚印的大小、深浅都不一样,是不是能看出来哪个是早上留下的,哪个是昨天留下的?” 吴规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举一反三。”他飘到吴矩身边,指著那些脚印开始讲解,“你看这个獐子的脚印,边缘还带著湿泥,说明是今天早上留下的。旁边这个兔子的脚印,已经被晒得翘起了边,应该是昨天甚至前天的。这是狩猎的第三课——观。” 吴矩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像是在练习辨认。 “行了,记个差不多就行。”吴规看了看天色,“咱们往林子里面走走,看看有没有合適的下套点。” 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山头,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黄。 林间的蝉鸣渐渐歇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啼——婉转悠长,像是在呼唤同伴归巢。微风也凉了下来,吹在脸上不再是热乎乎的一团,而是带著草木清气的爽意。 吴规带著吴矩在一处窄路口停了下来。 这条路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中间只有不到三尺宽的通道。地上铺著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发出什么声响。 “这儿是好地方。”吴规飘了一圈,下了判断,“你看,两边都是灌木,野兽从这儿过,只能走中间这条路。咱们在这儿下个套,跑都跑不掉。” 吴矩看了看四周,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哥哥,咱们下套吗?” “不下。” “为什么?” 吴规转过身,看著弟弟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要循序渐进,我们在学跑之前至少要先学会走。” “走路?” “对。”吴规飘到离吴矩几步远的地方,“你现在走过来的这一路,脚印密密麻麻,气味散了一地。你要是今天下了套,猎物闻到人的味儿,以后再也不走这条路了。你想抓它,得先把你的气息藏住。” 他指了指吴矩的脚:“你的脚步比刚来的时候轻了不少,但还不够。从明天开始,我让你练这个——在林子里走一整天,不惊动一只鸟。” 吴矩苦著脸:“那得练多久?” “看你的悟性。”吴规飘到他面前,“锻体七层的人,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控制不了,说出去都丟人。” 吴矩不敢再抱怨,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太阳已经挨到了山尖,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从明亮通透变成了一种朦朦朧朧的昏暗。远处的鸟叫声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虫鸣——蟋蟀、纺织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东西,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吟唱。 “今天先到这儿。”吴规说,“回去的路你自己走,我在前面飘著,你跟著我的方向。记住——” “脚步放轻,不看热闹,不惊鸟。”吴矩接过话头,一字不差地把哥哥之前说的话背了出来。 吴规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林子外飘去。 吴矩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在落叶上,儘量不发出声响。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投在前方的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绸带。 他走得很慢,很认真。 每迈出一步,都在心里问自己:这个声音,够不够轻? 吴规飘在前面,没有再回头指导。 但他一直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让自己那道虚幻的背影始终落在弟弟的视线里。 像一盏灯。 虽然飘忽不定,但从未熄灭。 当他们走出林子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烧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劲木村炊烟裊裊,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饭菜香。 吴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林—— 那一片墨绿色的剪影沉默地佇立在暮色中,像一个藏著无数秘密的老人。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吴规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明天再教你別的。” 吴矩笑了。 他转过身,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身后的影子拖在夕阳下,比来时更长,也更淡了—— 像是有一个人,正从那个影子里慢慢站直了身子。 第五章 猎人与猎物 看著身体逐渐恢復,修行也渐入佳境的弟弟,吴规心中的那块大石终於落了下来。 “若是就这么长大,做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吴规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呵呵!” 说著说著自己也笑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註定会找来,除非…… 摇了摇头,挥散那些不愉快的事,魂体飘动,刚准备追上弟弟,突然感觉灵魂一瞬触动,天边好似闪过一道异光。 那道光来得毫无徵兆。 不是晚霞那种渐变的、温柔的红,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白。它从天际的某个方向射过来,像一根针,刺破了暮色的帷幔,只存在了一瞬,便消散了。 快得像幻觉。 如果不是吴规恰好以魂体飘在半空,如果不是阴神对天地间灵力的波动格外敏感,他甚至不会注意到——那道白光虽然肉眼所见只是短短一瞬,但它激起的涟漪,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扩散。 那涟漪越过群山,越过村庄,越过所有肉眼可见的边界,向著无穷远的方向蔓延。 吴规停在半空中,半透明的魂体微微绷紧。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哥哥?” 吴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走了几步发现哥哥没跟上来,便回过头,看见吴规飘在暮色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散的雕像。 “你还好吗?”吴矩走回来,仰头看著哥哥。 吴规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弟弟那张被晚霞映红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些好奇,但更多的是担心。 “没事。”吴规的声音放鬆了一些,“走吧,天快黑了。” 他重新没入吴矩体內。 吴矩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道白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远处的鸟还在叫,村子里的炊烟还在升,一切都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他隱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回到石屋门口时,老蛮子已经蹲在那儿了。 老人家照例叼著菸袋,面前的大石头上摆著两个碗碟。一碗小米粥,一碟醃萝卜,还有一块杂粮饼子。比前几天的骨头汤简单了不少,但看得出来,是特意给吴矩留的。 “蛮爷爷。”吴矩放下柴火,走过去。 “回来了?”老蛮子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今儿脸色又好了不少。” “嗯,这几天感觉精神多了。”吴矩在老蛮子身边蹲下来,端起那碗小米粥。 温热顺著碗壁传到手心,暖融融的。 老蛮子没急著走,而是坐在那儿,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烟。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石屋门口,一个喝粥,一个抽菸,谁也没说话。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村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炊烟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夜晚的安静——虫鸣开始响起,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连成一片。 “吴矩啊。”老蛮子忽然开口。 “嗯?” “你跟你哥来咱们村,有几年了?” 吴矩算了算:“快五年了。” “五年啊……”老蛮子咂了咂嘴,“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来的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位置,“现在都快到我肩膀了。” 吴矩笑了笑,没说话。 “你哥是个有本事的人。”老蛮子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一锅新的,又点著了,“他来的时候才五六岁吧?就会看水、看山、看地形。那一手本事,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吴矩端著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知道老蛮子说的是谁。他也知道,老蛮子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就飘在他身边,正盘著腿坐在石屋顶上,歪著脑袋听老人家说话。 “你哥走了以后,村里人都觉得可惜。”老蛮子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我也觉得可惜。可日子还得过,不是?” 他转过头,看著吴矩。浑浊的眼睛里,映著最后一抹天光。 “你跟你哥不一样。”老蛮子说,“你没他那么能说会道,也没他那么多鬼点子。但你是个好孩子,踏实、懂事、知道感恩。你哥在的时候,你在他后头跟著;你哥不在了,你还是那个好孩子。” 吴矩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蛮爷爷,我……” “行了,別说话,听我说。”老蛮子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哭。我是想告诉你——不管以后怎么样,劲木村就是你的家。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就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吴矩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它在吴矩瘦削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確认这副单薄的身子骨有没有在好好长大。 然后—— 老蛮子的手微微一顿。 很细微的停顿,细微到如果不是吴矩正在专心听老蛮子讲话,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只手在吴矩的肩头多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行了,吃完了早点睡。”老蛮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声音一如往常,“明天估计你小子又不知道跑哪鬼混去了。” “蛮爷爷晚安。” 老蛮子摆了摆手,背著手,慢慢悠悠地往自己家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吴矩。” “嗯?” “身子骨好了,也別太逞强。有什么事儿,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那道微微佝僂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的阴影里。 吴矩端著空碗,坐在门槛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头暖洋洋的。 “哥哥。” “嗯。” “蛮爷爷刚才……是不是摸出来了?” 沉默了一瞬。 “可能吧。”吴规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他不是普通人,锻体巔峰的修行者,感知力比眼睛看的还准。以后还是小心点,不能轻易被人触碰。” 吴矩心里一紧,担心道:“那他会不会……” “不会。”吴规打断了他,“他要是想说破,刚才就说了。他没说,就是不想说。” 吴矩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刚才老蛮子拍过的地方,还残留著一点余温。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每天早上天不亮,吴矩就悄悄摸起来,溜到秘密基地去。吴规给他安排的训练比前几天加了一些量——广播体操三遍,中间还要穿插几次短距离的折返跑,练练体力。 隨著身体状態的恢復越来越好,吴矩对身体的掌控也明显越来越好。 从最近在不影响环境的状態下隨意穿过树林,从蹲在兔子洞外看兔子吃草而兔子却浑然不觉,从能分辨出十几种动物脚印以及它们经过的时间、方向——这些点点滴滴的变化都在告诉他:他正在变强。 吴矩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猎人了。 虽然他还没有亲手捕猎到一只猎物。 这一天,吴矩照常完成了每天的修行后,便满怀期待地等著哥哥带自己去上狩猎课。 吴规虚幻的魂体负手立於树梢之巔,居高临下地看著弟弟。山风拂过,他的魂体微微虚幻,仿佛隨时要乘风而去。若不是吴矩担心哥哥的魂体真的就此消散,这一幕真有些飘飘欲仙的高人模样。 “这些天的调养与锻炼,你的身体基本已经恢復正常。”吴规沉思片刻,继续道,“前几天教你的狩猎技巧,你也基本掌握了。” 吴矩得到哥哥的肯定,如释重负般露出欣喜的笑容。 “不过別高兴得太早,那些只是最基础的。接下来教你的才是难点。”还未等弟弟开心完,吴规立马泼了一盆冷水,“跟我来,我带你体验一下真正的狩猎。” 说著,他自顾转身,魂体朝一旁掠去。吴矩不敢怠慢,立马跟上。 鬱鬱葱葱的树林中,两道身影穿梭,一虚一实,一前一后。 两道身影速度极快,却没有发出多大的动静。虫儿依旧歌唱,鸟儿依旧飞翔,好似都没注意到这两个飞驰而过的闯入者。 吴规微微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发现不管自己是快是慢,吴矩始终能在藏住自己的同时紧跟自己,步伐丝毫不乱。 见此,即使是被全村人誉为天才的吴规,也不得不在心里暗嘆一句妖孽。 他是亲眼目睹弟弟成长的整个过程。那些自己说起来头头是道的知识,不过是从书本上看来、从道听途说中拼凑而来的。真让他自己去做,也不见得能比吴矩做得更好。 可吴矩仅仅是听他描述,便能够理解並且运用出来。 弟弟有如此天赋,吴规也没有再犹豫,魂体一转,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那里是山林的深处。 吴矩发现了这一点。出於对哥哥的信任,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迈步跟上,即使越过了巡猎线,也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继续前进了许久,最终在一条小河旁停下。 饶是锻体境七层的吴矩,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此时也是大汗淋漓,扶著一棵树大口喘气。 吴规也不著急,等到吴矩將气息完全平缓下来后,才开口说道:“把自己藏起来。现在是下午,这会將是动物们过来喝水的最佳时机。” 说著,他的身影一飘,已经钻入了吴矩体內,声音在弟弟脑海中继续响起:“按照我教你的办法,找个好位置,等待狩猎。” 吴矩不敢耽搁。他环顾四周,回忆著哥哥传授的技巧,来到小河旁的一处灌木丛中,缓缓蹲下。 这处位置极好。 下风口,背对著夕阳。下风口可以大幅度带走吴矩散发出的气味,使它不会飘散到河边惊扰猎物。前方是河边,视野开阔,毫无遮挡。而背对夕阳,既不会被阳光干扰视线,又能让猎物在看向这个方向时被余暉晃了眼。 “做得很好。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吴规在弟弟体內看著这一切,很是满意,忍不住夸讚一声。 吴矩听到哥哥的夸讚,受限於狩猎时机,只能嘴角微翘,在心里暗自欢喜。 他没有骄傲,反而將呼吸放得更慢、更轻,眼睛紧紧盯著前方——他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太阳逐渐没入大地,天空被染成一片金黄。炙烤了一整天的山林中,蝉鸣一声接著一声,远处的鸟叫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蟋蟀、蟈蟈们的低吟。 长时间没有活动,吴矩的腿蹲得直发麻。他不敢动一下,依旧保持一个姿势盯著前方。 他不知道是否有想要饮水的动物正在暗处观察著这里。 他不想前功尽弃。 “来了。” 吴规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平淡得像一片落叶。但听在此时的吴矩耳中,不亚於天籟,激得他心头一颤。 他很快反应过来,立马收紧心神,目光更加专注,连呼吸都快要屏住。 “噠!” 一声脆响之后,在吴矩藏身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里,探出一颗灰褐色的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小河边,两只耳朵如天线般竖起,扑扇著转动,捕捉著每一丝可疑的声音。 它在听。 从脑袋特徵上,吴矩推测出这是一头獐子,体型不大。獐子的胆子很小,所以吴矩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按住,让它停止跳动。 獐子在那里观察了很久。就当吴矩以为它终於要去河边喝水时,那颗脑袋竟然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难道…… 吴矩瞪大了眼睛,以为这场等待终究要落空,差点想要起身。 “別动!” 就在吴矩即將忍不住有所动作时,哥哥吴规沉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迴荡:“这也是试探。” 果然,吴矩重新按捺下动作后,那颗脑袋再次从那处灌木丛中探了出来。这一次,它不再只是站在那里,而是向河边走去。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刚才走路时还发出的“噠噠”声,此时也不再响起。 小獐子走到河边,低下头,但没有著急喝水。它的耳朵还在转动,眼睛也在扫视著四方。 又是片刻的等待。 太阳彻底落下了余暉,黑暗即將笼罩大地。 獐子终於探下脖子,伸出舌头,开始喝水。 “机会!”吴规的声音再次响起,“看见脖子了吗?那是要害。一击命中,便是丰收的时候。” 吴矩的手攥得很紧。 他想衝出去,捕获这只属於他的第一头猎物。他知道,锻体境七层的实力足够他跨越这段距离来到猎物身边。但他没有把握,能够在獐子反应过来之前將它击倒。 机会只有一次。 他知道,他的出手速度还是不够快。 所以…… “哥哥……”吴矩在心中欲言又止。 “我知道。”因为灵魂寄存的缘故,兄弟二人可以通过心灵交流。 “你的速度还是不够快。”吴规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差的不是跑得不够快,而是出手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够快。” 吴矩咬了咬牙。 他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他想体验一把真正的狩猎——哪怕不是真的由自己出手。 “我来吧。” 体会到弟弟心中的煎熬,本来就打算出手展示的吴规“哈哈”一笑。 下一刻,吴矩便感觉到一股灵魂被拉扯的奇异感觉。他没有反抗,反而放鬆身心,主动配合起来。 灵魂互换。 哥哥的灵魂附身,身体暂时由哥哥主导,而他的灵魂则处於寂默状態,只可以看和感受,却不能干预身体的控制权——这是哥哥灵魂寄存於他体內后,他们偶然发现的功能。 一股凉意自天灵盖袭来,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凉意並未停止,而是继续沿著脊柱一路向下,顺著血管游遍全身,最后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被另一个意识接管后產生的短暂不协调感。 然后—— 他睁开了眼。 那同样的瞳孔中,绽放出的却不是相同的眸光。那眼神不属於一个九岁的孩子——沉稳、冷静,甚至可以称之为冷酷。 “嗤!” “吴矩”动了。 他从藏身的灌木丛中掠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低头喝水的獐子。 二者相隔约莫二十步的距离。 他只用了一息。 獐子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想要逃跑。但一只纤细的小手,已经落在了它的颈侧。 这一击看似不重,甚至出掌时没有带起风声。但獐子颈侧被击中的位置,却像被一柄小锤砸过一般,猛地凹陷进去。它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垂进了河里。 一击毙命。 獐子甚至没有来得及挣扎。 “吴矩”站在倒下的猎物旁,扭了扭出掌的右手——有些酸痛。手上还沾著丝丝血跡,以及猎物身上传来的温热余息,那是真实的感觉。 活著……也挺好。 他如此想到。 压下了那些纷乱的思绪,他缓缓闭上眼睛。 凉意一瞬间从四肢百骸抽离。山风拂面的触感重新回归,吴矩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怎么样?” 吴规的声音自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吴矩蹲下身子,摸了摸獐子的颈侧。那里还有微弱的脉搏在跳动,像是风中的残烛,隨时都將熄灭。 “很不真实。”吴矩的声音有些发颤,分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別的什么,“我不敢想像,我的身体可以发出这么犀利的攻击。” “嘿嘿。”吴规恢復了平时懒洋洋又稳健的声调,其中还带著一丝得意,“你也不看出手的是谁。这就是我今天要带你学习的——狩猎第四课,『击』。” 吴矩將獐子翻过来,又摸了摸被击中的部位。明明表面连皮都没破,可內里的骨头却已经碎成了几块。 穿透皮毛,直击內里。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吴矩没有说下去。 “你记住。”吴规的声音认真起来,“进攻时,力量大小並不是首要。出手的时机、方式、击打的部位,才是关键。” 吴矩在心中反覆咀嚼了几遍,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吴规说,“天黑了,该回村了。把獐子带回去,要不然村长他们该担心了。” 吴矩站起身来,弯腰抓住獐子的两条腿,扛在肩上。这只獐子的体型跟他差不多大,以他锻体七层的修为,背著走一点也不费事,甚至还能同时运用“藏”字诀,隱藏自己的行跡。 一路上,吴规没有再说话。两人都在专心赶路。 夜晚的山林更加危险。直到重新回到巡猎线內,吴矩才在心中跟哥哥聊了起来。 “哥哥,巡猎线內也有獐子,我们为什么要跑到深处去打猎呢?” “那不一样。”吴规解释道,“巡猎线內的獐子是村里人抓过来放养的,打到了也不算是自己的本事。” 吴矩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他沉默了片刻,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哥哥,为什么突然教我狩猎?难道是想让我以后在村里做一个猎人吗?” 吴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问道:“我今天占了你的身体,你就不怕我不还了?” “你不会的。”吴矩想都没想就给出了回答。 吴规笑了。这一次不是“桀桀桀”的怪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著几分无奈的笑。 笑声落下后,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沉: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狩猎场。物竞天择,適者生存。你我皆是猎物,我们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 “但是,我们不能甘心只做猎物。我们也要做猎人。”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教你做一个合格的猎人。” 吴矩前进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河的方向。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暗色。 明天,獐子不会再去了。因为它已经成了自己的猎物。 那么,自己又將会是谁的猎物?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不。 他还有事未完成。他还不能做猎物。哥哥也不能。 所以—— 他要做猎人。 第六章 极限下的突破 回到村子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吴矩扛著獐子,沿著村路往家走。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石屋门口有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明明灭灭——那是菸袋锅子燃烧时发出的光。 老蛮子蹲在那儿,像一块被夜色浸泡了许久的石头。 听见脚步声,老人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眯。他看见了吴矩,看见了吴矩肩上扛著的那个灰扑扑的影子,菸袋锅子在嘴边顿了顿。 “蛮爷爷。”吴矩走近了,把獐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您还没睡?” “等你。”老蛮子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说了很多遍,已经懒得再修饰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目光落在那头獐子身上。月光下,獐子的皮毛泛著暗沉的光泽,体型不小,少说有五六十斤。 “打著的?”他问。 “嗯。”吴矩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老蛮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獐子的脖子。他的手指按在被击中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了吴矩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瞭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一击,够准的。”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追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吴矩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他知道老蛮子看出来了——看出了这一击不是普通人能打出来的,甚至不一定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打出来的。但老人家没有点破,只是把那句“注意分寸”又咽回了肚子里。 “蛮爷爷,这獐子您拿回去吧。”吴矩说,“给徐婆婆燉了,补补身子。” 老蛮子摆了摆手:“你自己留著吃。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肉。” “我吃不了这么多。”吴矩弯腰,拎起獐子的两条前腿,往老蛮子怀里塞,“放久了会坏,您帮我分了吧,给王大叔家还有其他邻里都送一点。” 老蛮子看著怀里沉甸甸的獐子,又看了看吴矩那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脸。 “行。”他没有再推辞,“我帮你分。” 吴矩咧嘴笑了。 老蛮子扛著獐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点回来,別在山里待到太晚。” “知道了,蛮爷爷。” 老人家摆了摆手,佝僂的背影慢慢融进了夜色里。 吴矩蹲在门槛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头一股暖流划过。 “你把猎物送人了。”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无奈,“你自己吃什么?” “我还有饼子。”吴矩笑了笑,“再说,我身体都好了,以后还能打。” 吴规沉默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吴矩能感觉到,哥哥那道半透明的灵魂在他体內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笑。 接下来的几天,吴规带著吴矩在山林深处进行实战狩猎。 每一天都是新的考验。 从第一天开始,吴规就让吴矩独自去追一头獐子。之后的每一步,吴矩都没再让哥哥插手,完全按照自己学到的经验独立完成。 他追踪,顺著足跡找到了獐子的藏身处。他观察风向,判断地形,选好了伏击的位置,趴在那里等了將近两个时辰。 獐子出现了。 吴矩等到它低头喝水的瞬间,从灌木丛中掠出。二十步的距离,一息之间。他的手劈在獐子的颈侧,力道、角度、时机——跟几天前吴规替他出手的那一击,几乎一模一样。 獐子应声倒地。 吴矩站在猎物旁边,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这一次,手没有抖。 “哥哥。”他在心中说。 “嗯。” “我做到了。” 这一次,吴规的声音里带著笑意:“看见了。” 第二次是野兔,第三次是狐狸…… 在无数次的狩猎中,吴矩的出手越来越犀利,攻击的角度越来越精准。每每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中要害。他逐渐將狩猎化为了身体的一种本能。 不过,练习狩猎的途中他也並非一帆风顺。比如—— “獐子那些相对温和的猎物练的是技巧,野猪练的是胆量。”吴规飘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说,“野猪这东西,皮厚、力气大、脾气暴。你一击打不死它,它回头就能把你拱翻。” 吴矩跟在后面,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他还从未独自狩猎过野猪。 他们在一处泥潭边找到了目標。一头野猪正在泥里打滚,体型比一般的野猪大上一圈。浑身裹满了黑褐色的泥浆,两颗獠牙从嘴角两边翻出来,在阳光下泛著森白的光,看起来就像是顶著一顶王冠的王者。它的肩背高高隆起,粗壮的脖颈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鬃毛,像一块会移动的巨石。 “这玩意儿……”吴矩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些发软。 “怕了?”吴规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有一点。”吴矩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吴规说,“不怕的人都死了。但你得学会控制住怕,让它变成你的警惕,而不是你的枷锁。” 他给吴矩讲解野猪的要害——眼睛、喉咙、耳后。眼睛最脆弱,但目標小,难击中;喉咙是致命处,但野猪低头时会被下巴挡住;耳后的位置最隱蔽,但只要打中,力量可以直接传导到脑部,一击毙命。 “你选哪个?”吴规问。 吴矩盯著那头野猪看了很久,最后说:“耳后。” “为什么?” “眼睛太小,打不中。喉咙被挡住了。”吴矩说,“耳后的位置虽然隱蔽,但只要它不抬头,那个位置就是固定的。” 吴规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 “……我一个人?” “不然呢?我替你?”吴规飘到一边,找了根树杈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这是你的实战课,不是我的。” 吴矩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中猫著腰摸了出去。 他利用风向和地形,一点一点地靠近野猪。野猪在泥潭里滚得正欢,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吴矩握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就在这时,野猪忽然停下了打滚的动作。 它的鼻子朝空中嗅了嗅,猛地抬起头,两颗小眼睛里闪著凶光,直直地盯住了吴矩藏身的方向。 吴矩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 他忘了——野猪的嗅觉比獐子灵敏得多。十步的距离,即使站在下风口,也不可能完全藏住人的气味。 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四条粗壮的腿猛地蹬地,像一辆失控的马车朝他冲了过来。泥浆从它身上飞溅开来,獠牙在阳光下划出两道寒光。 吴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转身就跑。 身后的地面传来“咚咚咚”的闷响,那是野猪的蹄子砸在泥土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吴矩能感觉到那股腥风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甚至能听见野猪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是一棵大树,吴矩来不及多想,猛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滚了两圈。野猪收不住势头,一头撞在了树干上,“嘭”的一声闷响,整棵树都在颤抖。树叶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野猪被撞得晃了晃脑袋,甩了甩头,转过身来,小眼睛里凶光更盛。 吴矩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又往前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不知道穿过了几片灌木、跨过了几条沟壑。身后的脚步声像催命符一样,一刻也没有停歇。 “冷静!”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你跑不过它的!野猪的耐力比你强!” 吴矩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知道哥哥说得对。锻体七层虽然给了他远超常人的爆发力,但野猪是天生在山林里奔跑的畜生,论耐力,他根本不是对手。 跑下去,只会被追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野猪正在加速衝过来,獠牙朝前,像两把匕首。吴矩甚至能看清它嘴角掛著的白色泡沫,和那双小眼睛里燃烧的疯狂。 跑不掉。 那就打。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左边是一片灌木丛,太密,钻不进去;右边是一块凸起的岩石,不高,但或许可以利用;身后是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松树。 吴矩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退到松树旁边,侧身站著,右手握拳,眼睛死死地盯著衝过来的野猪。 十步。 五步。 三步—— 野猪低下头,獠牙朝前,准备把他挑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吴矩猛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贴著树干转了过去。 野猪来不及转向,一头扎向树干。吴矩趁著它撞击松树的瞬间,从侧面衝出,一拳砸在它的耳后。 “嘭!” 野猪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但它没有倒下——这一拳打偏了,只擦到了耳后边缘的位置,没有正中要害。 野猪甩了甩头,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转过身来,血红的眼睛盯著吴矩。 吴矩的心里“咯噔”一下。 显然这一拳不是没有效果——至少更加激怒了对方。他转身就跑。 这一次,他没有再盲目乱跑,而是朝著刚才路过的那块岩石方向衝去。岩石不大,只有半人高,但表面很光滑,野猪应该爬不上去。 他跑到岩石前,猛地跳了上去。 野猪追到岩石下面,抬起头,獠牙朝上拱了拱,够不到。它在岩石下面转了两圈,发出愤怒的哼叫声,然后用头去撞岩石。 岩石纹丝不动。 吴矩蹲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右手的指节传来一阵阵刺痛——刚才那一拳打偏了,可能手指伤到了。 “咯咯,还行。”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中带著看戏的意味,“还知道跑,知道用脑子,没傻站著等死。” “哥哥,我……”吴矩喘著气,“我现在怎么办?” “等吧。”吴规说,“野猪的脾气暴,但它不是傻子。它撞几次撞不动,就会走。你等它走了,再下去。” 果然,野猪又撞了几下岩石,发现奈何不了这个蹲在石头上的小东西,便渐渐安静下来。它在岩石下面转了两圈,发出一声不甘的哼叫,然后转身,慢慢走进了林子深处。 吴矩蹲在岩石上,等了很久,確认野猪真的走了,才从岩石上滑下来。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你那一下打偏了。”吴规飘到他身边,语气不咸不淡,“为什么?” “太急了。”吴矩低头看著自己红肿的右手,“而且……我害怕。” “知道就好。”吴规说,“不知道怕的人,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你记住今天的这种感觉——心跳加速、脑子空白、手发抖。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要学会在害怕的同时,把拳头打准。” 吴矩点了点头,把哥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 “走吧,先回去。”吴规说,“记住今天的教训。” 吴矩苦笑著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身往山下走去。 后面的日子,吴矩依旧每天按照哥哥的指示,在巡猎线外不远处的山林中狩猎。 他不再满足於獐子、野兔那些相对温和的猎物。在熟练了徒手猎杀的技巧之后,他渐渐给自己增加了难度——用手可以,那么腿呢?肘呢?他甚至开始尝试用脑子做陷阱。 经过不断的改良与测试,慢慢地,一根藤条、几块石头、一根削尖的木棍,在他的手中都能变成致命的武器。 一天的午后,他终於用陷阱成功捕捉到了一只野兔。 “不错。”吴规飘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泼冷水,“知道动脑子了。” 吴矩把兔子从藤条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毛,然后鬆了手。兔子愣了一下,撒腿就窜进了灌木丛里。 “放了?”吴规挑了挑眉。 “又不缺这一口吃的。”吴矩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下次抓个大的。” 吴规看著弟弟那张被晒得黝黑的小脸,没有再说风凉话。 他知道,这个孩子正在一天天地变强。 不是那种一飞冲天的、戏剧性的变强,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成长。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失败、每一次从失败中站起来,都在他的骨血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然而,有一个阴影始终压在吴规的心头——那个泥潭边的野猪王。 事后的復盘让吴矩明白,他並没有输给野猪王,而是输给了自己的胆小与懦弱,输在了那一拳不够精准和果断。 他想走得更远,就必须翻越这座山。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吴矩就站在了那处泥潭前。 面对的,依旧是那头在泥潭中打滚的野猪王。 他將事先规划好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风向、出手的角度、逃跑的路线——每一个细节,他都推敲了很多遍。 “呼——”吴矩深呼吸一口,在心中鼓励自己,“这一次,一定可以。” “嘿嘿,加油。”吴规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明明是鼓励,吴矩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別的意味。 不过已经来到这里,他不想退缩了。 摇摇头,挥散其余念头,吴矩猫著腰慢慢向前摸去。 吴规看著弟弟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个背影比之前更稳了。不是体积的变化,而是状態的变化——此时的他像一把刀,一把即將出鞘、崭露锋芒的刀。 这一次,吴矩没有急著靠近。他记住了上次的教训——野猪的嗅觉比獐子灵敏得多,不能靠得太近。 他停在了十五步外。 这是他计算过的最优距离。十五步,野猪的嗅觉还不足以准確锁定他的位置,而他全力衝刺下靠近也只需要一息半的时间。 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吴矩握紧了拳头,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时机。 风从西边吹来,吹过泥潭,吹过野猪王,吹向他——下风口,位置完美。 野猪王在泥潭里又滚了两圈,打了个响鼻,似乎对今天的泥巴不太满意。它慢吞吞地从泥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浆,转身朝著泥潭边的灌木丛走去,准备找点吃的。 就在它转身的瞬间,耳后那个致命的要害,暴露在了吴矩的视野里。 就是现在。 吴矩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从树后弹射而出。 他感觉自己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快得连风都被甩在了身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兴奋,一种即將衝破牢笼的快感。 眼看著即將跨过这十五步的距离,拳头也在本能驱使下击出。然而,吴矩脸上並没有得手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乃至惊嚇。 “哼哼!” 野猪王发出一声好似不屑的鼻音,接著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吼。 吴矩可以感受到,这一声咆哮不是冲他,而是—— “哼——吼!” “哼哼!” “吼吼——” 泥潭另一侧的灌木丛中,接连响起回应。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成一片。 “快跑。”吴规的声音如期响起。 其实不用哥哥提醒,吴矩已经迈开腿,朝著来路撒丫子狂奔了。 来时有多自信,此时就有多狼狈。 最让他气愤的是,临走前最后一刻,他好像从转过身的野猪王眼中,看到了一丝狡黠的光芒,再配上先前那一声充满嘲讽的“哼哼”…… “啊啊啊——”吴矩感觉今天的脸面算是丟尽了,他竟然被一头猪给嘲讽了。 “咚咚咚——” 他恨不得不管不顾衝上去与那头野猪王拼命,可理智终究占据著高地。身后蹄子砸地的声音也告诉他,衝动不会有好结果。 “哥哥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吴矩不甘地怒吼一声,“你给我等著,我还会回来的!” 话毕,吴矩埋头苦逃,拼了命,忘了情。 但人力又怎么比得上畜生,更何况吴矩才九岁。 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吴矩甚至能感受到野猪王那两颗獠牙上散发的寒芒。 “哥哥!”吴矩在心中大喊。 “我在。”吴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逃命,“继续跑。” “可是我跑不过它们!”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跑不过也要跑。”吴规暗暗匯聚魂力,隨时准备接替身体,嘴上却不露丝毫口风。 吴矩没招,只能咬紧牙关,將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流出的汗液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被体温蒸发,衣服下的肌肉因为剧烈运动而烫得发红。此时的吴矩活生生就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就在他感觉身体要到达极限、支撑不住的时候,身体忽然一轻,好像撞破了什么枷锁。 之前的疲累一扫而空,速度也猛地提升了一大截。 体內隨时准备出手的吴规,见状差点没收住自己的魂力。他张大了嘴:“突……突破了?锻体八层?” 然而此时的吴矩並不知道这一切,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跑、跑。 哪怕跨过了巡猎线,他也浑然不觉。 吴矩的突然加速打了野猪王一个措手不及。但在报復心理的驱使下,它依旧带著族群追了许久,直到巡猎线前,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才不甘地看著吴矩消失在山林之中。 “够了!” 越过巡猎线一段距离后,吴规一声大喝在吴矩脑海中炸响,阻止了他继续奔逃的本能。 听到哥哥的声音,吴矩紧绷的神经一松,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他连忙靠著一棵树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息。 “呼……呼……呼……”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心臟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缓了许久,呼吸才平復下来。 “你刚才……”吴规从他的额头飘出,一脸复杂地看著弟弟,“临阵突破了。” 吴矩愣了一下,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捏了捏拳。 感受著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身体,他喃喃自语:“確实感觉不一样了……” “你又轻敌了。”吴规打断了弟弟的思绪,语气中带著一丝责备,也有些自责,“我也轻敌了。群居的野猪,又怎么可能每次都是单独出现。” 吴矩抬起头,看著哥哥那张半透明的脸,忽然笑了。 “哥哥,”他说,“轻敌的只有我,你可没有。” 吴规的表情一僵。 “您早就感知到那群野猪了吧?”吴矩喘著气,嘴角却掛著一丝狡黠的笑,“您没提醒我,是因为您想要我自己发现这一点,而不是一直靠著您的提醒,对吧?” 沉默。 然后吴规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跟您学的。”吴矩说著,又喘了两口。 吴规飘到弟弟身边,看著他满脸汗水却笑得灿烂的样子,丝毫没有被人拆穿的尷尬。 “走吧。”他说,“先回去。今天不练了。” 吴矩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坚定,没有一丝经歷挫折后的颓废。 打不倒我的,只会使我更强大。 这不是吴矩的自我安慰,而是他对磨难的宣言。 第二天,吴矩没有进山 。 不是因为他偷懒,而是吴规说“该歇一天了,至少让身体缓缓”。 他正在石屋门口劈柴,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放下斧头,走到村口一看,发现一群人围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劲。 王大叔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又黑又沉。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小虎昨天跟巡猎队进的山,到现在还没回来……” 吴矩心头一沉。 小虎是王大叔的儿子,大名叫王小虎,今年十九岁,是村里年轻一代中最壮实的小伙子。他从小就跟著巡猎队进山,对山里的地形比自家的院子还熟悉。这样的人,怎么会失踪?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嘆气,有人拍著王大叔的肩膀说著安慰的话。 “说是追一头受伤的猎物,追到林子深处去了。”王大叔的声音越来越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巡猎队等了他一晚上,都没见人回来……” 老蛮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大虎,你別急。人还没找到,就还有希望。” 他转过身,对著人群说:“二狗,你去找隔壁村的猎户,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消息。王大虎、赵铁柱、李石头,你们三个带上乾粮和水,沿著巡猎队昨天的路线走一遍。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別在这儿围著。” 几条命令下去,人群散了大半。 王大叔红著眼眶,带著几个年轻人回去收拾东西,准备进山。 吴矩站在人群外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著王大叔那副强撑著的样子,想起了那天在村口,那个男人三步並作两步地上前,一把接过他肩上的柴捆,皱著眉说“怎么背著这么重的东西”。 那个人的手很有力气,声音很大,是个粗獷的、不太会说话的山里汉子。 但刚才,那个山里汉子的眼眶是红的。 吴矩攥了攥拳头。 他没有直接去找老蛮子。 而是先回了石屋,把斧头放好,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然后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想了很久。 “你想去?”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嗯。”吴矩没有隱瞒。 “你想清楚了?山林深处不比咱们平时活动的那片区域。越往里走,野兽越多,地形越复杂。你一个九岁的孩子——” “哥哥。”吴矩打断了他,“我不是普通的孩子。” 沉默。 然后吴规笑了。 “行。”他说,“那你去吧。不过別直接说『我要进山找人』,先问问情况,看看他们缺不缺人手。” 吴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老蛮子家的方向走去。 老蛮子正蹲在自家门前抽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见吴矩走过来,他抬起头:“有事儿?” 吴矩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蛮爷爷,我想帮忙进山找小虎哥。” 老蛮子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也没有吴矩预想中的拒绝。老人家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知道山里有多危险吗?”老蛮子问。 “知道。” “你知道你才九岁吗?” “知道。” 老蛮子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来,背著手,往自己屋里走去。吴矩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老蛮子的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墙上掛著几张兽皮和几把猎刀。老人家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 刀不长,只有成人手掌那么长,但刀刃很亮,在昏暗的屋子里闪著寒光。刀柄上缠著旧布条,已经被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拿著。”老蛮子把刀递给吴矩。 吴矩接过来,握在手里。刀很沉,重心很稳,像是专门为某种特殊的手法打造过的。 “这把刀是我年轻时用的。”老蛮子说,“跟了我三十多年,猎到过不少畜生。我现在老了,用不上了,但它还没有,给你了。” 吴矩抬起头,看著老蛮子。 “蛮爷爷,这……” “別推辞。”老蛮子摆了摆手,“你拿著防身。山里不比村里,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看著吴矩的眼睛。 “你去吧。就跟著搜救队一起进山,別单独行动。天黑之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得回来。” 吴矩没再拒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將短刀別在腰间。 他转身走出老蛮子的屋子,深吸了一口气。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 “哥哥。” “嗯。” “你说,小虎哥还活著吗?” 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吴规的声音很平静,“活著也好,死了也罢,人总要找到了才知道。” 吴矩点了点头,朝著王大叔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拖在身后,无声地延伸向远方。 明天,天一亮,他就要跟著搜救队进山了。 他不知道山里有什么在等著他。 但他知道,他不会是一个人。 第七章 寻找失踪的巡猎队队员 第二天天还没亮,吴矩就醒了。 在心中暗暗合计著今天的计划——上山,找人,然后带回来。 “嗯嗯,应该……挺简单的。”吴矩如此想著 “醒了就起来。”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惺忪,“不是要进山吗?” 吴矩翻身坐起,穿好衣服,把老蛮子给的短刀別在腰间。刀柄上的旧布条已经被磨得发亮,充满岁月感。 他推开门,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山村还在沉睡,只有几户人家透出了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带著清晨特有的凉意,混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王大叔家的门口此时已经聚了几个人。 王大叔、赵铁柱、李石头等都是村里巡猎队中的汉子,常年在山里跑,一个个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们背著弓箭和猎刀,腰间掛著水囊和乾粮袋,脸上的表情充满凝重。 王大叔站在最前面,眼睛红肿,嘴唇乾裂,估计又是一夜未睡。吴矩感觉他比之间好像又老了十岁般,鬢角处隱约已可见几缕灰白。 看见吴矩走过来,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吴矩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王大叔本就紧皱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胡闹。山里有多危险你知道吗?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一个孩子——” “是我让他来的。” 老蛮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人家嘴里叼著从不离身的菸袋,背负双手,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站在王大叔面前,浑浊的眼眸中却透著精明的光:“这孩子在山里已经跑了大半个月了,比你们想像的能干。让他跟著吧,既然他有这份心意,多一个人也多一分力。” “可是……”王大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是在对上老蛮子的眼神后,又咽了回去。 老蛮子的村长之位可不是继承来的,而是他一拳一脚,一份功绩一份功绩打出来的。老蛮子年轻时也是这数里內数一数二的勇士,哪怕如今老了,可虎老余威在。 况且王大叔知道老蛮子不是那种会拿孩子的生命开玩笑的人。自从这孩子的哥哥离世之后,老蛮子对吴矩看得比谁都重,几乎是当亲孙子在看待。 既然老人家开了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既然您老这么说,那行吧。”王大叔终於鬆了口风,答应了下来。 但目光落在瘦弱的吴矩身上时,立马加了一句“但我有个要求,你必须紧跟在我的身边,不得离开一步,这是最后的底线,听见没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吴矩连忙乖巧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王大叔又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只手很沉,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心,还有一种无声的肯定。 “走吧。”他转过身,率先朝大山而去,身影决绝。 搜救队一共五个人——王大叔、张二、赵铁柱、李石头,加上吴矩。他们沿著昨天巡猎队的路线,一路往山林深处走去。 几人前进的速度不快,越过巡猎线后的山路越走越难走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便是队伍里还有一个孩子。 在村里面对村长时,眾人没有说什么,但开始上山后他们还是有些担心这个孩子会不会受不了这个苦,会拖他们的后腿。 不过一路走来,他们发现不管大坡小坎,还是泥泞水潭,小吴矩都能紧跟在他们左右,速度丝毫不慢。 他们也渐渐接受了这么一个小队友的存在,不过在遇到难走的路段时,他们也会故意放慢速度等待吴矩。 其实对此,吴矩很想告诉他们不必故意放慢速度,他估计这几人的实力加起来也不一定能强过自己。 不过他什么也不能说,有时候还要装作吃力、勉强、咬牙的模样,毕竟这样才符合一个九岁孩子的正常表现。 他们一开始还沿著明显的兽径走,后面走著走著就只剩下灌木和崎嶇的乱石。王大虎始终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枝条、杂物,像战场上一马当先的大將军。其他人则紧紧跟在后面,眾人皆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著。 吴矩被放在队伍中间,这些日子的锻炼让他的身体比这些成年人都要扎实,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保持速度,紧跟著王大叔的脚步。 太阳从东边升起,穿过树梢的缝隙,漏下一道道光柱,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形成各种图案。山林中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小虎他们昨天走的就是这条路。”王大虎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跡,“脚印到这里就乱了,有一条脚印是往那边。” 他指了指东边。 “我们昨天就是在这里分开的,他追出去的方向好像就是那边。”面容黝黑的赵铁柱在一旁突然出声。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脚印一直通向密林,那里的路比他们走过的路还要狭窄。树冠遮天蔽日,好似连阳光都透不进去。远远望去,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能吞噬万物的大口,无比瘮人。 王大叔的脸色沉了沉,心中的担心更多了几分。他没有犹豫,確认了方向,依旧一码当先冲在最前方:“走。” 眾人继续往深处而去。 吴矩跟在他们队伍中,心里却有些著急。这样找下去太慢了——搜救队虽然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但他们的搜索方式主要依赖於视觉,这样速度慢,效率低。如果小虎哥真的是遇到了危险,那拖得越久,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你想的没错。”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凝重,“他们搜索的太慢了,若是那个王小虎真的遇到了危险,那时间就是生命。” “我知道。”吴矩在心中回应,“可是王大叔说了,不准单独行动。” “你不告诉他们不就得了?” 吴矩沉默了片刻。 哥哥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忍——王大叔已经够著急了,如果他再不见了,那个男人真的会崩溃的吧。 “选择给你了,你自己决定。” 吴矩咬了咬牙,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在一个灌木丛处停下,面露难色,想要说什么,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跟在他身后的赵铁柱注意到了这一点,粗糙的脸庞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走在最前面的王大叔听见动静,转身看向吴矩,见吴矩两个小脚併拢,微微弓腰似是想到什么“想要方便?” 吴矩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像是实在没招了,才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终究还是个孩子。”王大叔几人心中暗想,相视无奈一笑,看出了吴矩有些靦腆,往前又走了几步,才停下等待。 吴矩见计划得逞,也不犹豫,转身就要钻进了灌木丛中。 “別走太远,小心危险。”王大叔沙哑著嗓音从身后传来。 “嗯嗯,知道了。”吴矩脚步走的更急,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灌木丛遮住了身影,他也没有停下,又继续向前走了十数步,才在一颗松树前停下。 熟练的解开腰带,开始放水。 “我去,你还真要方便啊!”刚从弟弟头顶飘出的吴规有些傻眼 “来都来了。”吴矩小声的嘀咕一声,重新系好腰带,才继续道:“哥哥,你快帮我找找,小虎哥在哪儿吧。” 吴规哭笑不得,知道正事要紧,也顾不得调笑,闭上眼睛。 阴神的感知力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无形的魂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穿过树木,越过岩石,穿透一切阻碍,覆盖了方圆数十步的山林。 这是阴神独有的能力——正常修行者要突破到四境“修神境”才能开启灵魂感知,但极阴之体的特殊性让吴规在三境“铸魂境”时,就已勉强掌握这种能力。虽然覆盖范围远不及真正的神念,但在这片山林里,够用了。 树木、岩石、溪流、野兽……数十步范围內一切有形无形之物,都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先往东边走走。” 数息后,吴规睁开眼睛,显然第一次的尝试並没有发现什么重要的线索。 吴矩也不意外,要是真那么好找,事情就简单了。確认了方位,他二话不说,迈动脚步掠去。 锻体八层的速度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像一阵风一样在林间穿梭,脚步很快也很轻,踩在枯叶上也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吴矩兜兜转转已经往东边走了一里多的距离,成功绕到了王大虎几人前头。 一路上吴规始终半飘浮在他头顶,灵魂感知力扩散在山林中,探查周围。 “那个方向有情况。”突然吴规的声音响起。 吴矩顺著哥哥更加虚幻的手指看去,那里偏离原本的方向,属於东偏北。 吴规发现异常的位置不是很远,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吴矩蹲下身子仔细检查,枯叶上有新鲜的脚印,脚印很大,像是大型猛兽的,只是太过杂乱,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动物。 在脚印旁不远还有一些被撞断的树枝,以及被压扁的花草。 “这里应该是某个野兽在此停留,伏击狩猎的地方。”吴规捏著下巴,如此分析著:“要不再往前走走,真正狩猎的地方应该不会太远。” 这一判断与吴矩想的不谋而合,他不知道这会不会与小虎哥的失踪有关,但总得看一下才放心。 沿著兽径继续前行数十步,哥哥的声音再次在吴矩耳边响起“前面四五十米处有新情况。” 吴矩心中一喜,脚步不停,速度再次提升几分,转眼跨过这段距离。 他停下脚步,有些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入眼处是一片狼藉的空地。 地上的落叶被翻了个底朝天,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泥土上有大片暗红色的血跡,在如此的气温下,已经半干了,在阳光下泛著黑褐色的光泽。 一根断裂两节木製標枪插在地上,枪桿上刻著一颗似竹非竹,似树非树的图案,那是独属於劲木村人的信仰。 “这……应该就是王小虎失踪的地方。”吴规说道。 吴矩心头一颤,小拳头使劲攥了攥,他不想相信哥哥说的话,可是眼前的事实骗不了人。 “难道来晚了一步吗?”他深呼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蹲下身,仔细探查周围。 血跡不是只有一处,从木枪的位置开始,继续往东边延伸,拖成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跡。痕跡的两侧有巨大的脚印,仔细分辨,与先前看见的野兽脚印几乎一样,应该是同一头野兽。 他抬起头,顺著拖痕往前看,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那抓痕有成人手指那么深,木头被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质纤维。 “什么动物有这么大的破坏力……”吴矩喃喃道。 “熊。”吴规飘到那棵树旁边,仔细看了看抓痕,“而且不是普通的熊。你看这个爪印的深度和间距,这头熊的体型快有普通熊的两倍大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这头熊,可能已经踏入了妖兽的门槛。” 吴矩的心猛地一沉。 妖兽,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那头野猪王,事后哥哥分析也是一头快要达到妖兽级別的野兽了。 他记得哥哥曾经和他说过,妖兽与野兽已经不同。野兽,遵循本能,无好坏善恶之分,是为野;稍有灵智,懂进退,称灵兽,修行界人们也喜欢將其饲养为宠物;而知变化、晓修行、灵智大开,便为妖。 妖兽与人类一样,也有明確的等级制度: 一级妖兽,初入修行有神力,可开金裂石之能。 这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够隨便抗衡的存在了。 二级妖兽,渐通法术,自带属性,可口吐风火雷电等自身属性的力量。 三级妖兽,有千变万化,口吐人言之诡,让人真假难辨。 四级妖兽,內结妖丹,实力大增,可吞云吐雾,上天入地,多居深山老林处,非凡人可见。 五级妖兽被称妖王,划界为王,逍遥一方,立下规矩,仿若人间帝王。 六级妖神,妖兽的最高境界。已为神,妖神。这种存在在只言片语间出现过,向来行踪莫测,无人可见其真容——已是神仙一流。 “小虎哥……”吴矩看著那条拖痕,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没见到结果前不用这么急放弃。”吴规声音平静地继续为吴矩分析,“拖痕是从这里拐向了西边去的,血跡还没有完全乾透,时间不会太久。而且熊如果只是为了吃,是不会拖动的,所以它应该是把猎物拖回巢穴储存起来了。” 吴矩站起身来,目光顺著拖痕看向东边。 “哥哥,你说的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吴矩重新上路,不过这次行进的速度並不快。他知道可能有一场硬仗在等著自己,所以保留体力很重要。 顺著痕跡一路走来,痕跡止於一处山洞口。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被灌木和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看到拖痕延伸到里面,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藏著一个洞。 吴矩小心凑上前去,洞里很暗,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混著血腥和粪便的味道,让人几欲作呕。 深吸一口气,吴矩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猫著腰直接钻了进去。 洞口处很窄,走了十几步才渐渐开阔起来。洞里的空间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大概有两三丈见方,地上铺著厚厚的枯草和兽毛,一旁还有几根啃得乾乾净净的骨头。 他转头,看见了小虎。 王小虎蜷缩在洞壁的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著。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齐根断掉了,伤口被一块撕下来的衣襟裹著,但血还在往外渗,身下的枯草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吴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小虎哥!”他衝过去,蹲下来探了探王小虎的鼻息。 有呼吸。 很弱,不过也让吴矩鬆了一口气。 “失血太多了。”吴规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必须儘快止血,送回村里。要不然——” 他没有说完。 但吴矩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洞的最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鼻息。 “呼——” 第八章 生死搏斗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吴矩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看向声音的来处。 黑暗的洞窟深处,突然亮起了两团幽绿色的光。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只棕熊从黑暗中钻了出来。 它的体型巨大得离谱,趴在地上时肩高就几乎到了吴矩的胸口,浑身覆盖著一层厚实的棕褐色皮毛,胸膛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它的爪子有成人手指那么长,像五把弯曲的匕首,在黑暗中泛著森冷的光。 它在看著吴矩。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野兽的懵懂和衝动,而是闪烁著清晰的、带著审视意味的光芒。 一级妖兽。 这是一头已经开启了灵智的妖兽。 棕熊张开嘴,露出满口锋利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在洞穴中迴荡,震得吴矩耳膜发疼。 “放下小虎,先出去。”吴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又快又稳,“在洞里你施展不开。” 吴矩咬了咬牙,把王小虎轻轻放回地面,站起身来,握著短刀,面对著那头棕熊缓缓后退。 棕熊目睹一切,没有急著进攻。它还在打量著吴矩,像是在评估,在思考。 吴矩心中一片寒意,只感觉喉咙一阵乾涩。 野兽不可怕,有智慧的野兽才可怕。 他咽下一口唾沫,继续往洞口处退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吴矩即將退出洞窟时,突然棕熊动了。 它的速度远超吴矩的想像。那么庞大的身躯,爆发出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只一个呼吸间,它就已经扑到了吴矩面前,那只巨大的熊掌带著呼啸的风声迎面而来。 吴矩猛地往旁边一闪,熊掌擦著他的肩膀掠过,拍在洞壁上。“嘭”的一声闷响,整个洞穴都在颤抖,碎石从洞顶簌簌而落。 吴矩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这一掌拍在他身上……。 他顾不上多想,將速度提到极致,转身就往洞口跑。 你给路打油。 他逃,它追,他有点插翅难飞。 棕熊的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震得地面发抖,山洞摇晃。 不过好在是离洞口足够近,让吴矩衝出了洞口,洞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吴矩也不敢停下,又往前跑了几步,才在空地上转过身来。 没等吴矩站稳,棕熊也从洞口挤了出来。 站在阳光下,棕熊浑身的皮毛泛著暗沉的光泽,胸口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它的身上。看著吴矩,它发出了一声低吼,像是在说——小虫子,你逃不掉的。 吴矩用力握了握手中的短刀。 “哥哥,这玩意儿……”他再次咽了口唾沫,“咱们能打过吗?” “说实话,”吴规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点悬。” “你就不能骗骗我?” “骗你有用吗?” 吴矩苦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一蹬,主动朝棕熊冲了过去。 这次他不再像对付獐子和野兔那样从侧面偷袭,而是选择了正面迎击。锻体八层的体魄被调动起来,磅礴的力量灌注到右臂和短刀上。 打不打的过,也得试上一刀才甘心。 这一举动打了棕熊一个措手不及,可能它也没想到这个一见面就逃跑的小虫子也敢主动发起攻击。 不过惊讶归惊讶,对於虫子的挑衅,猛兽只会予以还击。它人立而起,巨大的熊掌如蒲扇般,再次当头拍下。 吴矩在熊掌临身之前再次一个侧翻躲过,同时手中的短刀不忘上撩,划过棕熊的腹部。刀刃切入皮毛的触感传来,却像砍在一层厚牛皮上,阻力大得惊人。本以为一刀建功的他,只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棕熊的皮毛下渗出了丝丝血跡。 棕熊吃痛狂怒,再次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举爪再挥。 此时正是吴矩老力用尽,新力未发之际,他只来得及微微侧身儘量避开要害部位,用手臂硬抗了这一击。 “嘭!” 吴矩感觉像是被一堵墙撞上,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后才落地,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他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差点握不住手中的刀。 “咳咳……”他咳了两声,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若不是锻体境八层的体魄,普通人挨这一下估计已经一命呜呼了。 棕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四脚著地像一辆奔驰的卡车扑向吴矩。 显然它已经被吴矩刚才那一刀彻底激怒了,眼下它只想將这个弄疼他的虫子撕碎。 吴矩咬紧牙关,强忍著肩上的剧痛,再次侧身躲过棕熊的扑击。硬吃了棕熊一击后的吴矩,深刻知道了这个大傢伙的恐怖,放弃了一开始正面迎敌的策略,选择游走周旋,等待时机。 凭藉著最近狩猎带来的实战经验,吴矩每次都能巧妙地躲过棕熊的一次次进攻。 看著眼前不停蹦噠,怎么也拍不死,抓不到的小虫子,棕熊逐渐狂躁。原本被吴矩划了一刀后,棕熊放弃了一只爪子进攻,始终留意著吴矩的刀。但再又几爪子抓空后,它再也顾不上防守,两只熊爪都高高举起,扑向猎物。 这一刻野兽的本能暴露无遗。 吴矩见此不惊反喜,他知道游走了这么久,等待的时机终於来了。 顾不上什么形象,吴矩直接来了一个连续翻滚,从跃起的棕熊腹部穿过,手中匕首一翻不及回头已经朝身后扎了出去。 这一刀不偏不倚,正好扎在棕熊跃起的脚底板上。 厚实的熊皮没有长遍全身,儘管脚掌亦非弱点,却比熊皮包裹的其他地方好攻击多了。 刀身完全没入脚掌之內,只余刀把还被吴矩死死握在手中,再因棕熊前扑的惯性,短刀被重新抽出。猩红的熊血也在一瞬间喷出,浇了吴矩一头一脸。 剧烈的疼痛,让还未落地的棕熊就已经发出吼声,刚落地熊掌便再次横扫向吴矩。 吴矩感受到熊掌袭来,想要躲避,可视线还被熊血遮挡,一时竟分不清东南西北。努力眨眼,好不容易恢復一些视线时,想要躲避已是来不及,再次被拍飞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能立刻站起来。 吴矩趴在地上,只觉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感觉胸口憋闷得慌。他判断自己的內腑应该是受了不轻的震盪伤,大口大口地喘了两口气,肺像被火烧一样的疼。胸口衣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青紫乌黑的皮肤。 暴怒的棕熊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朝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条后腿被他刺伤了,动作慢了不少,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杀意更浓了。 “哥哥……”吴矩在心中喊了一声。 “我在。”吴规的声音很轻又很沉。 “我打不过它。” “看到了。” 棕熊走到了他的面前,低下头,张开嘴,满口锋利的牙齿凶狠地朝著他的脖子咬下来。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那股凉意再次袭来,以极快的速度游遍全身,隨后“吴矩”动了。 他侧身一滚,躲过了棕熊的撕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一步踏出跃了出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拉开了与棕熊的距离后,“吴矩”微微抖身,压抑住身体的不適感,再一甩手將短刀反转了角度,对向了棕熊。 这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先前九岁孩子的稚嫩与惶恐,而是一种沉稳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哥哥……”吴矩的灵魂在体內看著这一切,鬆了一口气。 “看著。”吴规在心中说道。 棕熊转过身来,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了气质的“孩子”,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它没有像刚才那样莽撞地扑过来,而是绕著吴规走了半圈,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对“吴矩”的疑惑,以及多了一丝忌惮。 吴规没有给它太多思考的时间。 吴规主动迎了上去。 棕熊还想使用老套路,人立而起,两只熊掌同时朝他拍来,逼迫前者退后。然而它的算计用错了对象,“吴矩”没有躲,他的身体一瞬间矮了下去,从熊掌的间隙中滑过,像一条蛇一样滑到了棕熊身下。 短刀自下而上,刺进了棕熊的喉咙。 他可不是胡乱地刺,而是精准地、毫不犹豫地,一刀切进了颈动脉与气管之间。 临了还不忘扭一下刀柄,扩大伤口面积,才抽出。 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射出去老远。 棕熊想要嘶吼,发出的声音却像是漏风的气球,它痛苦地捂住喉咙想要阻止血液的流出。这不过是徒劳,巨大的身体因为疼痛在地上不停翻滚,扭动,鲜血顺著熊爪滚滚流下。 渐渐地,棕熊的挣扎弱了下去。 失血过多,捂住喉咙的熊爪无力垂落,最后只剩下微微起伏的肚皮表示著它还活著。 可惜这不过是黄昏前落下的最后一缕余暉,消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吴规走到棕熊身前站定,用脚踢了踢,確认棕熊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对吴矩说道:“行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语气依旧平淡,吴矩还是从中听出了哥哥的疲惫。 凉意抽离,吴矩重新接管了身体。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身体传来一阵阵虚弱,这是交换灵魂后一直都有的后遗症。缓了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满手是血。左肩还在疼,胸口也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但他活著。 小虎哥也活著。 “哥哥。”他在心中喊道。 “嗯?” “谢谢。”这声谢谢可能有些多余,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脑海中,沉默了一瞬。 “別废话了,”吴规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说道:“赶紧去把人弄出来带回村子去,再让他流会血可不一定还有救。” 吴矩“嘻嘻”一笑,他最懂哥哥了,转移话题就说明哥哥有些不好意思了。將短刀在棕熊的皮毛上擦乾净,重新別回腰间,然后猫著腰又钻回了洞里。 王小虎还在角落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已经变成了灰紫色。吴矩蹲下来,解下自己的外衣,撕成布条,重新给他包扎了伤口。 虽然止血的效果有限,但至少能撑到回村。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於有时间缓一口气,巡视了一下洞內四周,找了一个乾净的地方坐下,准备歇息一会再出发。 屁股刚碰到地面,吴矩便感觉被什么圆形的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好像是个石头片,也没在意,隨手就要丟出。 然而此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手中的石头好像粘在了吴矩手上,这一下竟然没有甩脱。 “什么东西?”吴矩想要抬眼望去,手中又是一空,好像刚才一切都是幻觉。 他將手掌放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除了几道细小的伤口还在流血外,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吴矩有些不確定。 “应该不是!”哥哥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有些凝重,也有些不確定,“不过感觉此处有些不对劲,还是快点离开的好。” 发生了刚才的事,吴矩心里也打起鼓来,不敢多停留。 他把王小虎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地往洞外走。小虎比他高出一个头,体重几乎是他的两倍,但锻体八层的力气足以支撑。 刚走出洞口,他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呼喊声。 “小虎——!” “吴矩——!” 是王大叔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带著哭腔。 吴矩深吸一口气,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在这儿呢!” 不一会儿,几个人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王大叔跑在最前面,满脸的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当他看见吴矩背上那个血淋淋的人影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小虎……小虎……”他踉踉蹌蹌地跑过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手指在发抖,探到了鼻息才鬆了口气:“活著……还活著……” 赵铁柱和李石头跟在后面,看见吴矩浑身是血的样子,脸色都白了。 “你小子怎么了?伤著哪儿了?”赵铁柱蹲下来,上下打量,手一个劲地摸索著,生怕吴矩也是缺胳膊少腿的。 “不是我的血。”吴矩摇了摇头,解释道:“是熊的。” 王大虎等人一惊,这才想起来眾人之所以能寻来就是听见了兽吼。 连忙拿起武器,做出戒备状態,將吴矩和昏迷的王小虎围在中间。 巡视四周很快注意到了倒在一旁的棕熊,看著如一块巨石般的棕熊,几人只觉头皮发麻,不敢想像他们几人毫无防备就在这样的巨兽身前。 “咕嘟!”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隨后“咕嘟,咕嘟”咽口水的声音接连响起。 “额!其实它已经死了。”吴矩小声地打破了紧张的氛围。 王大叔几个人同时看向吴矩,这才想到吴矩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要是巨熊还活著,又怎么会不发起攻击,总不可能是棕熊该吃素了吧。 儘管心中已经相信了个十之八九,王大叔几人依旧不敢放鬆警惕,手中武器依旧高举。 缓缓走到棕熊身前,王大叔探头看了一眼后,瞳孔一缩,转头震惊地看著吴矩,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死了,伤在喉咙,一刀毙命。”他的语气中透露著不敢置信,如在幻觉之中。 其余几人的目光也是一瞬间锁定吴矩,要不是王大虎在开玩笑,那…… 被眾人盯著,吴矩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破绽。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我来的时候,那头熊已经死了,应该是別的猎人猎杀后遇到事情还没来得及收尸。我身上的血也是因为被嚇了一跳,掉进血坑里粘上的。” 几个人面面相覷。 他们都是步入修行的修行者,对於修行中的事情多少都有过了解。 这头棕熊从体型上来看明显是一头一级妖兽,一头一级妖兽被一个九岁的孩子杀死……相比较下还是吴矩的藉口更有信服力。 他们相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意味,苦笑一声,终是鬆了口气。 “嗯嗯,应该就是这样。”赵铁柱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著真相。 王大叔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蹲下来,把王小虎从吴矩背上接下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儿子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温热的,黏稠的,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走。”他哑著嗓子说,“回村。” 王小虎的伤已经拖不得,他依旧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方。 其余赵铁柱几人,虽然对熊尸眼热,但既然吴矩说了是別的猎人猎杀的猎物,他们也不好抢夺,而且得罪一个可以猎杀一级妖兽的强者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看了两眼后,皆跟上王大叔的脚步,朝村子方向而去。 吴矩落在队伍后方,激烈的战斗后,他脚步有些虚浮。左肩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胸口的淤青也在隱隱作痛,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丝毫未表露出来。 “你伤得不轻。”吴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回去得好好养几天。” “嗯嗯”吴矩看著被王大叔背在背上的王小虎问道:“那他能活下来吗?” “断了一条手臂,失血太多而已。”吴规的声音很平静,“你也是修行者,知道锻体境的身体素质,还死不了。” 吴矩闻言鬆了一口气。 回村子的路上,赵铁柱几人也询问了吴矩失踪的原因,被吴矩以不小心踩空,掉下山坡为藉口,轻鬆推脱了过去。 几人急著带王小虎治疗,也没见吴矩受到什么伤害,也就没再纠结太多。 当几人回到村子时,天已大黑。 然而今日的村子与往常不同,村口站著很多人,个个都在焦急的等待著什么。 看见吴矩等人的身影后,不知是谁带头,皆是欢呼了起来,显然村民们是在等他们归来。 老蛮子也站在村口,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他扔掉菸袋,快步迎了上来,看见王小虎的惨样,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深了许多。 “快,抬到我屋里去。”他指挥著几个汉子,把王小虎抬进了自己的屋子。徐婆婆已经烧好了热水,准备好了乾净的布条和草药。 门关上了。 吴矩站在门外,靠著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他的左肩此时已经肿了起来,胸口的淤青变成了深紫色,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辛苦了。”吴规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他一样。 “小虎哥会没事的。”吴矩喃喃地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吴规应了一声,“没事的。” 许久,门开了。老蛮子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沾著血跡。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吴矩,蹲下来,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这一刻,它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好孩子,你是一个好孩子。”老蛮子说,“你王大叔已经將今天的事都告诉我了,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吴矩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流下泪来,有懂你的人,那一天的辛苦在这一刻就值了。 他抬起头,看著老人家那双浑浊的眼睛,扯出一个笑容:“应该的。” 老蛮子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屋里,继续忙碌。 夜深了。 村子里经过一阵喧闹之后,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虫鸣和风声还在夜色中迴荡。 吴矩躺在石屋的床上,盯著头顶的木樑。左肩已经敷上了草药,缠著布条,虽然还在疼,但比下午好了很多。胸口的那片淤青也涂了一层药膏,凉丝丝的,缓解著灼痛感。 “睡不著?”吴规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 “嗯。”吴矩翻了个身,將被子拉到下巴,“还在想白天的事。” “想那头熊?” “想小虎哥的手。” 吴规沉默了片刻。 “修行者的世界里,失去一条手臂不算什么。”吴规缓缓开口,“等你修行高深之后会发现世界上有的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天材地宝。” “真的?”吴矩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吴矩更兴奋了起来:“那岂不是说也能找到让您復活的办法。” “我的情况有些特殊……”吴规本想告诉吴矩实情。 正常来说灵魂寄存者,在找到一副合配的躯体后確实可以重生,但是那要灵魂寄存者实力达到第四境“修神境”后才可以实现。 而吴规当初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在实力勉强达到三境后就迫不得已採用了灵魂寄存的方法。要知道他能做到这一点,完全是因为阴神之体的特殊性,而提前一个境界达到这一步的逆天操作背后也並非毫无后果。 其后果便是一旦成为阴神,此生都不可能用灵魂寄存的办法復生。 除非那人的体质也是极阴之体,然而尷尬的就在於吴规极阴之体的体质来历本来就是不可复製,天下独一无二的。 但当吴规看到弟弟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就要重新熄灭时,连忙改变了口风,“但你知道我体质特殊,想要復生的难度就要更大了,所以你要努力提升自己的修为。” 吴矩听完鬆了口气,自信地说:“放心吧哥哥,不管多难我都能完成的。” 不知不倦,困意袭上心头。 吴矩缓缓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陷入沉睡的那一刻,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吴规的声音,不是老蛮子的声音,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声音。 那声音冰冷、机械、不带一丝感情,像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钟声,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十五日后,纳灵秘境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