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帝王纪》 第一章:待天时 建寧二年,春二月底,汉阳。 先零东羌既破於涇阳,余寇四千余落散入汉阳山谷之间,犹如野火之余烬,风一吹,便能復燃。 段熲勒兵於此,已近一月。三军將士皆不解其意——贼寇就在前方山谷,为何不乘胜追击,反而在此地空耗时日? 没有人敢问。 就连他帐下最亲近的两员悍將,骑司马田晏与假司马夏育,也只是每日按部就班地操练军士,不曾多言半句。 他们跟了段熲太久,知道这位主帅的脾气。將军用兵如神,一百八十余战,斩首数万级,却很少与麾下解释自己的意图。 这一日,天色阴沉。 段熲负手立在营寨东南角,望著远处苍莽的山谷轮廓,身形岿然不动。帐外的亲兵手持长戟,笔直地站著,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稍稍鬆懈。 他想起几日前的消息,目光愈发深沉。 洛阳那边的事他已经听说了。竇武、陈蕃谋逆,天子有詔,令中常侍曹节率兵诛之,夷灭三族。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將军、太傅,一夜之间身首异处,连带著数百口人满门抄斩。太后被迁於南宫,朝堂上的忠直之士或死或废,人人丧气。 段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是武威姑臧人,出身边地,少习弓马,尚游侠。朝堂之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他看来不过是狗咬狗的把戏。竇武想杀宦官,曹节反杀了竇武,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吃饱了饭的人在爭夺一根骨头。今日你咬死了他,明日自有人来咬死你。这种事,段熲见得多了,也厌得多了。 他不关心谁贏了。 他只关心一个人。 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皇帝。 当今陛下,建寧元年初即位时,不过十二岁。竇武、陈蕃扶持他登基,曹节、王甫围绕在他身边,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可段熲不这样想。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太后临朝、大將军辅政的局面下,在宦官与士人之间的殊死搏斗中,究竟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那道诛灭竇武的詔书,真的是曹节矫制?若是矫制,为何朝堂之上无人敢言?若不是矫制,那这位小皇帝的心思…… “司马。”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人是田晏,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脸上一道从额头斜贯至下巴的刀疤,望之便觉可怖。他大步流星走到段熲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粗著嗓子道:“將军,弟兄们已经把蹴鞠的场子平整出来了,夏育在那边盯著,问將军要不要亲自过去看看。” 段熲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頷首。 “知道了。” 田晏没有马上走。他跪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將军,末將斗胆问一句——咱们还要在这儿等多久?” 段熲终於转过身来,看著这个跟了他多年、在奢延泽、逢义山、走马水畔一同出生入死的部下。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责备。 只是看著他。 田晏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仍是倔强地抬头看著这位將军。 良久,在段熲目光灼灼的眼神中,他慢慢低下头去,不敢再多问。 段熲收回目光,缓缓走向营地中央。 “让將士们好好吃饭,好好踢球,好好角牴。” 田晏忙道:“是。” “还有,”段熲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你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见…若是再有下次……” 段熲不再说话了,像是在努力思考若是真的有下次,他该如何处置田晏。 田晏浑身一震,重重磕了一个头,快步离去。 三军將士確实不理解,但他们也不需要理解。日升时操练,日中时角牴,日落时蹴鞠,三餐饱食,羊肉管够。军令如山,不需要理由。 段熲走到营地中央时,蹴鞠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假司马夏育正光著膀子一脚將皮球踢出去,砸在一个什长的脸上,引得周围哄堂大笑。那什长也不恼,只是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低头退到一边。 有人低声议论著什么,但一瞥见段熲走近,便立刻噤声。 整个蹴鞠场静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该不该继续。更没有人知道,这位主帅此时在想什么。 段熲没有看他们,也没说可以继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在等。 他確实在等。 朝中之事,他可以不关心。但有一件事,他不能不在意。 月初传来的消息——东羌未平,汉阳散羌未降,朝中却已有人上书,主张以恩信招降。说这话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与他同为“凉州三明”之一的中郎將张奐。 张奐上言:“东羌虽破,余种难尽。熲性轻果,虑负败难常。宜且以恩降,可无后悔。” 这道奏疏已经递到了御前。 不久朝廷便派了謁者冯禪前来汉阳招降散羌。 段熲对张奐本人並无恶感。他知道张奐是什么人——酒泉人,早年在边郡任属国都尉,后来以战功升任中郎將。此人不是没有打过仗,但他始终相信恩信可以收服羌人。他段熲却坚信,羌人降而復叛,叛而復降,唯有斩尽杀绝,才能一了百了。 两人的分歧不是私怨,而是生死存亡的策略。 他上书驳斥过。言辞间,连带著把当年赵充国的旧事都翻了出来,直言降羌是“种枳棘於良田,养蛇虺於室內”。先帝当初许他全权討伐,许他“军不內御”。 但如今,张奐一句话,就足以让朝廷动摇。 原因很简单——新帝初掌大权,根基不稳。 朝堂上的百官换来换去,个个都在努力保住自己的位置。地方上的世家大族都在忙著做生意,卖人口,卖粮食,卖铁器,甚至是…… 哼…… 段熲闷哼一声,这些人,捞钱的时候比谁都快。真到了打仗的时候,朝廷能指著这群虫豸才是有了鬼了。 这些道理,段熲想得很清楚。 他出身边地,不曾参与朝中的合纵连横,但这不代表他看不懂人心。 一阵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沙土。 段熲眯起眼睛,忽然抬起头,望向来路的方向。 那条蜿蜒的官道,空无一人。 只有风沙。 只有远处苍莽的山影。 他不出声地站了片刻,转身朝营地走去。 他还在等一个人。 一个信使。 一个能帮他弄清楚这一切的人。 那个人会不会来,他也不知道。 但他必须等。 第二章:夜詔 入夜,汉阳军营沉入一片幽寂。 白日里角牴蹴鞠的喧囂早已散尽,只剩下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在营柵之间时远时近地响著。篝火將熄未熄,几点残光映在哨兵的矛刃上,明灭不定。 段熲还未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卷竹简,是朝廷此前发来的军报抄本,上面写著张奐奏疏的全文。他已经反覆看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东羌虽破,余种难尽。熲性轻果,虑负败难常。宜且以恩降,可无后悔。” 段熲放下竹简,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可无后悔。” 张奐说这四个字,他不能反驳。自从建寧元年春大破先零羌於逢义山,到如今二月底,前后一年有余,仗打了太多,军中上下都已疲惫。张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再打下去,万一有失,谁来承担? 但段熲知道,降羌就是养虎。他在凉州打了大半辈子仗,看过太多羌人降而復叛的场面。今日你招降於他,明日復叛,他又要来杀你的百姓。这个道理,张奐不懂吗?他当然懂。 可这些话,朝堂上没有人愿意听。 段熲把竹简推到一边,站起身来。帐中烛火晃了一下,在他身后的帐幕上映出一道长长的身影。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將军!” 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罕见的紧张。 段熲转过身来,看见巡夜司马掀开帐帘的一角,露出半张脸。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眼神闪烁不定。 “有使者求见。” 段熲眉头微动。 “謁者冯禪不是在汉阳城里吗?他又派人来了?” “不是冯謁者的人。”巡夜司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是从洛阳来的。自称蹇硕,说是奉了天子的口諭。” 帐中安静了一瞬。 烛火又晃了一下。 段熲盯著巡夜司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有印信否?” “有玉珏。” 玉珏,是天子近臣出使时持有的凭信。段熲的瞳孔微微收缩。 洛阳来的人。天子的人。 他不认识蹇硕,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朝中大小黄门数以百计,他从不过问。但他知道,这个时候,陛下派一个身边人到他军中,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冯禪来劝降,他是知道的。詔书已经下了,明日冯禪就要进山见那些散羌的头领。朝廷的意思很清楚——招降,安抚,不要再打了。段熲虽然上书力爭,但詔命已下,他只能听。 可现在又来了一道口諭。 口諭,不是明詔。 段熲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月初听到的那个消息,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皇帝,想起那双他从未见过、却已经在朝堂上掀起血雨腥风的手。 “请他进来。” 巡夜司马应声而去。 段熲没有坐回案前。他就站在帐中,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帐帘再次掀开的时候,段熲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的第一眼,就皱了一下眉。 年轻。 太年轻了。 来人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头不高,面白无须,穿一身寻常的絳色深衣,袍袖宽大,走动时微微晃荡。他眉眼生得十分温和,嘴角似乎天然带著一点弧度,像是隨时都在微笑。若不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身份出现,谁见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乖巧的孩子。 但段熲没有觉得这是孩子。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不会一个人从洛阳跑到汉阳前线。 蹇硕走进帐中,停下脚步,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段熲身上打量著——从头顶的武冠,到腰间的环綬,再到脚上的战靴,看得仔仔细细,像是在翻开一卷竹简,逐字逐句地读。 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笑。 段熲也没有笑。 两人就这么隔著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著。帐中只有烛火毕剥的声响,还有帐外巡夜士卒远远走过的脚步声。 良久。 蹇硕终於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一枚玉珏,青白透亮,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 “段將军,”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清,像是还没有变声,“本官从洛阳来。陛下有口諭。” 段熲盯著那枚玉珏看了两息。 是真的。 他撩起战袍,单膝跪地,低头。 “臣,破羌將军段熲,接旨。” 蹇硕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玉珏收回了袖中,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段熲。 这个姿势保持了许久。 段熲跪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脊背笔直如矛,低头却不弯腰,像一个暂时伏下的猛兽,隨时可以弹起。 “段將军,”蹇硕的声音终於响起,“陛下说了——”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模仿什么人的语气。 “朕年岁尚幼,初登大位,又经竇武、陈蕃之乱,方才亲政。如今朝中不稳,群臣各怀心思,朕虽有意廓清四海,却不可急於一时。中郎將张奐上书言事,以谓东羌虽破,余种难尽,宜以恩信招降。朕思之再三,卿意与张奐相左,朕心中瞭然。但张奐之言,亦有名分,朕不能弃而不顾。” 蹇硕的语气平缓,没有起伏,一字一句像是背书,却又比背书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段熲低著头,听著。 “所以朕派遣謁者冯禪来汉阳,行招降之事。此乃从眾之议。” 蹇硕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帐中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段將军,陛下问你——”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背书,不再是传话,而是像在转述一句只在两个人之间说的话。 “你打了半辈子羌人,朕信你。朕只问你两句话。” 话音很轻,可段熲听的十分清楚。 “第一句——若是纳降,这些羌人將来可会復叛?” 蹇硕盯著段熲的头顶。 “第二句——若是继续打,你有没有必胜的把握?”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蹇硕的面孔在光影中明灭了一瞬。年轻的眉眼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但段熲不需要抬头,就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这两句话,是在问计。 也是在问心。 段熲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著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腔里沉沉地迴响。 营帐之外,汉阳的风吹过连绵的山脉,吹过散落山谷的羌人余部,吹过正在睡梦中的凉州铁骑,一直吹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汉阳城——那里,謁者冯禪大概也在灯下,对著明日的招降文书做著最后的斟酌。 而这里,在黑暗的更深处,有人在问一个將军,战事到底该不该继续打下去。 段熲缓缓抬起头来。 …… 第三章 :所厌者 蹇硕问出那两句话之后,帐中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段熲跪在地上,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但神情却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他不是在犹豫怎么回答。 他是在想,这些年来,他到底在为谁打仗。 段熲不是世家出身。他出身豪强,年轻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宪陵园丞,后来入军,从最底层一刀一枪杀上来,身上伤疤纵横如阡陌,每一道都是拿命换来的。二十年来,他转战凉州、并州,先后破西羌、灭东羌,斩首数万级,军功之盛,当世罕有其匹。 那些坐在洛阳高堂之上,摇著羽扇品著清茗的人,管他叫“一介武夫”。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这些他都不在乎。他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他,不在乎他们给他什么官位。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羌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杀尽? 他打了半辈子仗,每一次都把羌人杀得血流成河。逢义山一战,斩首八千。奢延泽一战,斩首三千。走马水一战,斩首五千。涇阳一战,斩首四千。 时至如今,死在他手中的羌人已经不下五万,俘虏更是不计其数。 每一次他都以为这一仗打完,羌人该绝了。可每一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羌人部落从山里冒出来,披著崭新的皮甲,握著鋥亮的刀枪,骑著膘肥体壮的战马,再次衝进汉家百姓的村庄,烧杀抢掠。 杀了一万,冒出一万。 杀了三万,冒出三万。 人从哪里来? 他可以不去追究。凉州地势复杂,山谷纵横,藏几万人確实不是难事。他可以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也可以用来搪塞朝廷的质询。 但兵甲从哪里来? 刀枪不是山里的羌人能自己打造的。那需要冶铁,需要铁官,需要工匠,需要成百上千人协作的作坊。羌人不会冶铁。数百年来,他们连一口铁锅都造不出来。 还有粮草。每次羌人起兵,动輒数万人,人马都要吃粮。凉州地瘠民贫,產粮本就有限,羌人放牧为生,存粮更是少得可怜。可每次开战,羌人却能支撑数月乃至半年的用度,从不缺粮。 这些东西,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段熲从军二十年,这些事情看得比谁都清楚。 张奐的上疏,他一直以为只是一道普通的纳降之策。彼时他读罢,虽怒其迂阔,却也未曾多想。但现在他明白了。 灭羌之策,乃是先帝向他问策所得。彼时张奐对羌人是连年招降,羌人每年都降而復叛。於是他献策灭羌,先帝一一採纳。 如今先帝新丧,新帝根基不稳,朝中便已经有人急不可耐地想要將这把刀收回去。 若是纳降,则战事平息,刀枪入库。凉州边將的影响力自然消减,他段熲这把悬在羌人头上的刀也就没了用处。士人们继续安安稳稳地做他们的官,继续和宦官明爭暗斗。只是凉州这块隱患却是埋了下去。 若是不纳降,继续打,那就更好办了。战事一起,钱粮就是无底洞。如今朝廷刚刚经歷了一场政变,府库本就不充盈,再继续打仗,钱从哪里出?粮从哪里调?一旦后援不继,前线吃了败仗,那全天下的人都会说——当年张中郎劝你纳降你不纳,如今兵败如山倒,折损朝廷威信,这个罪过谁来担? 而那位刚刚亲政的小皇帝,位子还没坐热,就先吃一个败仗,威信又何在?天下人怎么看?士人怎么看?那些本就对宦官不满的人,会不会趁势而起? 这群士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段熲抬起头,看著眼前的蹇硕。 蹇硕也看著他,眉眼温和,不言不语。 “来人。”段熲忽然开口。 帐外的亲兵立刻掀帘而入。 “给上使奉茶。” 亲兵应声退下。片刻之后,两盏热茶便摆在了案上。茶香混著帐中残留的烛火气味,繚绕在两人之间。 段熲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军中简陋,只有粗茶,上使莫怪。” 蹇硕微笑著在案旁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坐在洛阳的宫室里,而不是在凉州的军营中。 段熲看著他,忽然说道:“上使一路从洛阳来,风尘僕僕,却威仪不减,看著倒是极贵气的。不知上使是哪里人?” 蹇硕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少年人天真烂漫的笑,也不是宦者唯唯诺诺的笑。 那是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敢当段將军夸讚。”蹇硕放下茶盏,抬起眼来,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是河间解瀆人。” 河间。 解瀆。 段熲拿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四个字落在他耳中,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段熲缓缓將茶盏送到嘴边,饮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的舌尖尝到了一丝別样的滋味。 这一句话,就已经够了。 蹇硕告诉他——我不是曹节的人。我是陛下的人。我是从河间跟过来的。 段熲放下茶盏,看向蹇硕的目光已经不同。 在这一刻之前,他还在猜测这道口諭究竟是天子之意还是曹节借天子之名。现在,答案摆在眼前了。而这个答案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位十三岁的天子明知道自己根基不稳、威信未立,可他还是派了一个人,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河间跟出来的旧人,独自穿过数百里的路途来到两军阵前,只为了问他段熲一句话。 你到底能不能打? 段熲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从军二十年,满朝文武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他们只会说,段熲杀心太重,段熲贪功冒进,段熲该纳降了。没有人问过他——你能打吗?你有把握吗?你需要什么? 之前只有先帝问过,如今又有人问了。 段熲呵呵冷笑了一声。 他將茶盏重重地放在案上,站起身来。 他看著蹇硕,目光锐利如刀。 “蹇黄门。”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请回稟陛下——” 他顿了顿。 字字如铁。 “段熲至今从军二十载,凡经大小百余仗,一生转战三千里。破鲜卑、平叛乱、定西羌,未逢一败也……” 第四章 :將在外 蹇硕的那句话,段熲当然没有全信。 他这辈子不信任何人。从宪陵园丞一路爬到破羌將军,靠的不是信任,是刀,是血,是每次打仗之前都先想好退路的谨慎。蹇硕说他是河间解瀆人,这或许是真的,也或许是曹节刻意挑选了一个同乡来迷惑他。蹇硕说他是陛下的人,这或许也是真的,也或许是曹节借天子的名义来试探他的口风。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曹节只能是中常侍。 中常侍,再权倾朝野,也终究是宦官。他可以诛杀竇武,可以迁禁太后,可以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但他永远不能坐到那个御座上去。这是汉家天下的底线,四百年来没有人敢越过去一步。曹节不敢,王甫不敢,谁都不敢。 而陛下,也许会年幼,也许会无能,也许会任人摆布。段熲想到这里的时候,目光落在蹇硕离开的方向,那个少年消瘦的背影已经融入了夜色之中。 但那又如何? 陛下终究会长大。 段熲坐在案前,手指缓缓摩挲著茶盏边缘。凉州的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眯起眼睛,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確认一件事——汉家的皇帝,好像没有过废物? 高祖起於微末,提三尺剑取天下。武帝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开疆拓土,威震四夷。光武中兴,以布衣之身重铸汉鼎,打出了一个煌煌的建武盛世。四百年来,刘氏子孙坐江山,虽也有过暗弱之时,但从来不曾出过一个真正的废物。这个血脉里的东西,他信。 所以蹇硕是谁的人,其实没有那么要紧。要紧的是,有人在问,有人在听,这便够了。 蹇硕临走的时候,在帐门口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著脸,火光映照出他半张弧线柔和的轮廓。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要让人听到。 “汉家自有制度。” 顿了顿。 “曰:將在外。” 帐帘掀开,夜风猛地灌了进来,烛火险些熄灭。等到火光重新稳住的时候,帐中已经只剩段熲一人。 他坐在那里,將那三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將在外。 他没有说出下半句——君命有所不受。 这是汉家的制度。这是自大汉开国以来边將执兵在外、临机专断的权力。不管你朝堂上怎么吵,不管你士人和宦官怎么斗,只要我还握著凉州铁骑,只要我还站在汉阳前线,这里的事,就由我说了算。 段熲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帐外的夜空深沉如墨,群山隱没在黑暗中,只有营地里的篝火在远处一闪一闪地亮著。 他又想起那个与他同称为“凉州三明”之一的对手。 张奐……呵…… 他心中冷笑一声。 中常侍曹节手捧詔书欲诛竇武陈蕃时,此人畏惧其威势,甘做其刃;如今却又为士人所用,为其衝锋陷阵,摇旗吶喊。 此人首鼠两端,不可用也。 至於说甚么被一时蒙蔽,这话就是掩耳盗铃了。 ………… ——雒阳。 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自光武皇帝定鼎於此,雒阳便成了大汉的中心,天下的血脉都往这里流淌。城周数十里,宫闕崔嵬,市井喧囂。城南开阳门外,太学三万诸生论道谈经。城东步广里,贵戚豪族甲第连云。南宫巍然耸峙,殿宇重重叠叠,朱檐碧瓦之间,日日夜夜都有宫灯不灭。 而南宫之中,又以章德殿最为要紧。 章德殿,是先帝驾崩的地方,也是新帝登基的地方。建寧元年正月,先帝驾崩於此殿前殿。不过数日之后,竇太后力排眾议,还是解瀆亭侯的刘宏被迎入宫中,就在同一座殿內即皇帝位,改元建寧。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从河间小国来到雒阳帝都,坐在了这座宽大得近乎空旷的宫殿里。 如今是建寧二年二月辛丑。 酉时。 夕阳从章德殿的窗欞间斜斜地射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殿中燃著沉水香,青烟裊裊升起,在暮光中盘绕如龙。 曹节微微躬著身,站立殿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锦深衣,腰间繫著银印青綬,面色红润,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单看这副模样,倒更像是个退居林下的老儒。但他不是儒生,他是中常侍,是手握北军五校、一举诛灭竇武陈蕃满门的曹节。 他此时面上的表情却与他的身份並不相称——他在笑,嘴角弯著,眼睛眯著,一副諂媚的模样,像是在討好什么人。 “陛下……”曹节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絮絮叨叨的忧虑,像是在跟自家晚辈拉家常,“段熲那边……老臣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听说此人歷来桀驁,当年在凉州就不怎么听朝廷的调遣。张中郎的奏疏虽然压了一压,但冯禪去了汉阳,段熲未必肯听信蹇黄门之言。万一他……” 他还没將话说完。 殿中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哈欠。 曹节抬起头来。 御座上坐著一个少年,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繫著双印,身形尚且单薄,坐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上显得有些不甚相称。但他的神態却悠閒得很,两条腿垂在御座边缘,微微晃荡著,一只手撑著下巴,饶有兴致地看著曹节。 看了良久。 那目光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面前的玩物。 然后他好像失去了兴致似的,嘴巴一张,又打了个哈欠。 “曹常侍。” 少年的声音还带著几分稚气,说话慢吞吞的,像是在跟人閒聊。 “你说咱们这位段將军——” 他歪了歪头。 “此生最大的软肋是什么?” 曹节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殿中的沉水香依旧在烧,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落在那张稚嫩的面孔上,一半明,一半暗。 殿中一时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往下坠。 第五章 :软肋 曹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夕阳从章德殿的窗欞间一寸一寸地退去,殿中的光线暗了下来。沉水香还在烧,青烟盘旋著升上去,在樑柱之间消散於无形。 段熲的软肋。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那副諂媚的面具上,让他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 他只是一个中常侍。 中常侍,秩比二千石,掌侍左右,赞导內事,顾问应对。说得好听是天子的近臣,说得难听,不过是一个阉人。他曹节虽然手握北军五校,虽然诛了竇武陈蕃满门,虽然如今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宦官。他与段熲毫无交情,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当年段熲面见先帝奏对边事的时候,他倒是远远地瞥过几眼,记得那是一个身形削瘦、目光如鹰隼的凉州汉子,站在那里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段熲爱吃什么,不知道段熲喜欢什么,不知道段熲在夜里独坐的时候心里翻腾的是什么。一个边將,一个宦官,一个是凉州的刀,一个是洛阳的鬼,他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陛下忽然问他段熲的软肋——他哪里知道? 曹节的双膝弯了下去。 他跪在章德殿冰凉的地砖上,额头抵著地面,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明鑑,老臣愚钝,与段熲素无往来,实不知此人软肋所在。老臣有负圣问,请陛下降罪。”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很轻,从御座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曹节没有抬头。他跪在那里,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一双玄色的履尖从袍服下摆微微露出来,落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不大,还有些少年人的纤细,骨节分明。它伸到曹节的面前,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他自己站起来。 “曹常侍。” 刘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责怪,像是一个晚辈在埋怨长辈过於客气。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注重礼节了。” 曹节抬起头来,看见那张稚嫩的面孔正俯视著他。夕阳最后的余暉从背后打过来,在刘宏的轮廓上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孔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年该有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去。 刘宏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力气不大,但曹节顺势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著,少年天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却仰著脸看他,神態之中带著一种孩子特有的得意,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忍不住要向人炫耀。 “你不知道段熲的软肋,朕告诉你。” 刘宏鬆开手,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段熲灭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曹节愣了愣,下意识答道:“延熹二年。” “对,延熹二年。”刘宏点了点头,语调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讲解一道很简单的问题,“那一年段熲出任护羌校尉,率湟中义从胡出塞,大破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斩首两千余级,俘虏上万。从那以后,逢义山、奢延泽、走马水、涇阳,一路打到现在,整整十年。” 他伸出十根手指,在曹节面前晃了晃。 “十年。” 他把手放下来,背在身后,踱了两步。 “十年灭羌,斩首数万级,大小一百八十余战。朝廷嘉奖过他,先帝和母后亲自下詔褒美。天下百姓称颂他,凉州的娃娃听著他的名字就不敢哭。史书上也会记下他,往后的千百年,只要有人说到凉州,说到羌乱,就绕不开段熲这个名字。” 刘宏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著曹节。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不像是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的发现,更像是某个经验老到的大人正在审视一件心爱之物的分量。 “这份功业,是他的荣耀。” 顿了顿。 “也是他的心魔。” 曹节没有说话。他躬著身,微微垂著头,但眼皮是抬著的,目光紧紧跟著那个在殿中来回踱步的少年。 “一个人花了十年去做一件事,杀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他的名字已经跟这件事长在一起了,分割不了。”刘宏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所以朕问你,段熲此生最大的软肋是什么?就是他太想打完这场仗了。灭羌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一天不灭,他一天睡不著觉。” 曹节感到自己的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陛下说得不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对得不像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有些事情,別人不说你是一辈子发现不了的,可是只要別人说了,你立马就信了。 “那么,”刘宏歪了歪头,语气又恢復了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谁能助他灭羌?” 他没有等曹节回答,自己伸出了手指。 “世家豪强能吗?” 他把第一根手指按下去。 “世家大族忙著跟羌人做生意,铁器、粮食、盐巴,什么东西都敢卖。羌人杀不完,他们才有钱赚。指望他们助段熲灭羌,还不如指望老天爷替他把羌人收了。” 他接下来又把第二根手指按下去。 “朝中百官能吗?三公九卿,尚书台,大將军府,这些位置上的人换来换去,今天竇武当政,明天陈蕃辅国,后天又是谁上台?他们忙著爭权夺利,忙著互相倾轧,忙著在朝堂上吐口水。段熲在前线打了十年仗,朝中谁替他爭过后援?谁替他爭过粮草?” 他把第三根手指按下去——但按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著曹节。 那张稚嫩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得意,狡黠,像一个逮到了猎物的孩子。 “能助他灭羌的,只有皇帝。以前是先帝,如今是朕!” 殿中静了下来。 沉水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丝青烟消散在空气中。铜漏的水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地敲在曹节的心上。 他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看著他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来,直衝天灵盖。但紧接著,那股寒气又变成了一阵滚烫的热流,在他的胸腔里汹涌鼓盪。 陛下早慧。 早慧得让人害怕——这没有关係。在这大汉的天下,在这世家林立、豪族遍地的朝堂上,一个糊涂皇帝才是宦官的灭顶之灾。竇武为什么敢动手?陈蕃为什么敢纠集党羽?就是因为他们觉得皇帝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可以隨意摆布。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个孩子不光懂,而且比所有人都懂。他知道段熲的功业就是段熲的心魔,他知道世家大族在背后通敌,他知道朝中百官没有人真正在意边关的死活。他甚至知道怎么用段熲——只要握住灭羌这把钥匙,段熲就是他的人。 曹节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不是惶恐,不是諂媚,是发自內心的狂喜。 “陛下圣明。” 他抬起头来,眼角眉梢的笑容不再藏著掖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终於被摊平了。 皇帝聪明,宦官才有活路。皇帝越聪明,他曹节就越安全。这朝堂上多少人想杀他,多少人恨他入骨,只要陛下站在他这边——哪怕是只站在他这边一点点——那些人就动不了他。 想到这里,曹节的笑容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磕了一个头,然后垂手立在一旁,等著陛下把话说完。 ………… 第六章 :永寧 刘宏没有在段熲的话题上继续纠缠。他转过身去,背著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曹常侍。” “老臣在。” “阿母的事,办得如何了?” 这一声“阿母”,语气与方才论段熲时截然不同。不再是那个洞悉人心的少年天子,倒真像个掛念家事的半大孩子。曹节听了,眉眼间的笑意又深了一层。他知道陛下说的是谁——不是竇太后,是董氏,是陛下的生母。 陛下登基之后头一件事,便是要追尊生父刘萇为孝元皇帝,尊生母董氏为太后。这件事曹节一直在操办,他比谁都上心。 “陛下放心,”曹节躬身笑道,“太后已经到了城西显阳苑,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等到了吉日吉时,追尊之礼便可举行了。” 刘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曹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太后的寢殿老臣已经亲自去看过了,南宫嘉德殿,地方敞亮,离陛下也近。等追尊礼成,太后便可入宫安居。” “知道了。” 刘宏说完这三个字,忽然转过头来,好似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变,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得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忧色。 “母后偶感风寒,已有两日了。” 曹节的笑容微微一滯。 母后。不是阿母。 两个字,换得自然而然,毫无生涩。他称呼河间董氏为“阿母”,称呼竇太后为“母后”,一个亲昵,一个恭敬,分得清清楚楚。竇太后是竇武的女儿,竇武是他下詔诛灭的,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可他对竇太后本人,却从不曾有半刻怠慢。 曹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朕身为人子,”刘宏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母后病了,朕不能不去看看。” 他说完便抬脚向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见曹节还站在原地,便微微偏了偏头。 “曹常侍,一併来吧。” 曹节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他走在刘宏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著腰,目光落在少年天子的后脑勺上。那颗脑袋不大,髮髻梳得一丝不苟,上面別著一根素色的玉簪。曹节看著它,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颗脑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想起方才殿中那段关於段熲的话,句句诛心,字字见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河间小国来到洛阳不过一年有余,就把边將的心思摸得比谁都透。现在他又要去探视竇太后——那个被他亲自下令诛灭了满门的女人。他叫董氏阿母,叫竇氏母后,一个是真心的,一个是礼数的,但他做起来毫无掛碍,就好像竇武的死与他毫无关係,就好像那场血洗与这个每日问安的孝子毫不相干。 曹节不敢再想下去。宦官不需要有脑子,只需要有眼睛和耳朵就够了。陛下说了什么,他记下;陛下要做什么,他办好。不该想的事,想了便是取祸。 两人出了章德殿,沿著南宫的復道往嘉德殿方向走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长长的廊道两侧排成两条蜿蜒的火龙。 晚风吹过,带著一丝凉意,吹得灯罩里的火苗微微摇晃。远处嘉德殿的殿脊在夜色中隱隱约约,像是一片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那里。 从章德殿到嘉德殿,要经过一道短短的復道。復道两侧是高高竖起的宫墙,墙头上偶尔能看见执戟的郎卫身影,灯火映照下,像是一尊尊沉默的石像。刘宏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曹节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走到一半的时候,刘宏忽然开口。 “曹常侍。” “老臣在。” “你说,”刘宏的声音在空荡的復道里迴荡著,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声,“一个人在病中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问安,心里是会觉得暖和,还是会觉得更冷?” 曹节的后脊又凉了一下。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道:“这……要看问安的人是谁。” 刘宏不说话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上有节奏地响著。良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是啊。要看问安的人是谁。” 永寧殿是嘉德殿的別殿,坐落在南宫的西北角。殿前种著两排柏树,夜色中看上去像两排沉默的卫士。殿內透出微弱的烛光,从窗欞间漏出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昏黄。 因为刘宏是突然决定前来,所以並未安排人通报。他走到殿前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宫女嚇了一跳,慌忙跪下去叩首,额头撞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叩见陛下!” 刘宏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宫女低著头退到两侧,大气都不敢出。曹节立在阶下,没有跟进去——陛下探视太后,他一个中常侍跟进去不合適,这点分寸他还是懂的。 刘宏推开门,跨进殿中。 永寧殿不大,比起章德殿的宏敞,这里更像是寻常人家的居所。烛火点得不多,殿中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药味。几案上放著半碗尚未饮尽的汤药,旁边是一只铜炉,炉中的炭火已经快燃尽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火炭在灰烬中明灭不定。 殿內传来几声咳嗽。 很轻,像是被尽力压住了,却又压不住,从喉咙深处闷闷地挤出来。咳嗽声在空旷的殿中来回撞击,听上去格外孤寂。 刘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烛火將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望著殿內深处的帷帐,望著帷帐后面那个若隱若现的、瘦弱的身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帷帐之后,竇妙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眼圈微微发青。她今年不过二十余岁,鬢角却已有了几根白髮,在白日里或许还不太显眼,在这昏黄的烛光下却看得分明。她的手里攥著一方帕子,帕子上有几团深色的水渍,不知是水还是泪。 她像是终於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少年。 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上被人投了一颗石子。 然后她就著月光,微微直起了身子。 “陛下……” 第七章:体面 刘宏站在帷帐前,看著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 竇妙今年不过二十余岁。这个年岁,放在寻常人家,正是最好的年纪。可她鬢角已生了几根白髮,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刺眼。她的眼眶微微凹陷,颧骨比从前高了不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刘宏看著她,心里嘆息了一声。 他认认真真地看著面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是她策立他为天子的。 建寧元年正月,先帝驾崩,他被迎入雒阳。那时候他坐在车里,从河间一路顛簸而来,沿途看见的都是陌生的山川、陌生的城池、陌生的人。他心里害怕,但他没有哭。他是解瀆亭侯刘萇的儿子,他阿母告诉他,到了雒阳只听,不说不做。 车驾进了南宫,他在章德殿前下了车,看见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那些人穿著他从未见过的华服,戴著高高的冠冕,嘴里说著他听不太懂的辞令。他不知道该看谁,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竇妙。 竇妙当时站在章德殿的阶上,穿著一身絳紫色的朝服,裙裾曳地,面容端丽。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替他理了理衣领上不知何时翻起来的一角。 “陛下,”她喊了他第一声,声音很轻,带著笑意。 然后她牵著他的手,把他领到了御座前。她的手很暖,指节柔软。他攥著那只手,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然后她鬆开手,退后几步,率领百官跪了下去。 “臣妾竇妙,叩请陛下即皇帝位,承继大统。” 那一跪,他就成了天子。 然后呢? 然后他诛灭了她的父亲、她的族人。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係。 他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就是日日前来问安。 但每一次来,想必都是在她的伤疤上撒盐。 撒了又撒。 刘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是为了让满朝文武看到天子的仁德?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还是因为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他真的觉得对不起这个女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后悔诛灭竇武陈蕃。那两个人不死,他就永远是一个傀儡。竇武要杀曹节,曹节要杀竇武,两边都把刀架在对方的脖子上,而他只是夹在中间的一道幌子。谁贏了,谁就借他的名义去杀另一批人。这种事,在他之前发生过,在他之后也会发生。汉家的天子,四百年来,哪一个不是从血里淌过来的? 他不后悔杀竇武。 却唯独觉得对不起她。 刘宏没有再往下想。他撩起袍服下摆,双膝跪地,额头深深叩在手背上。 “儿臣问母后圣安。” 他当然可以不跪。他是天子。她虽曾是临朝太后,如今不过是一个被迁居南宫的失势之人。她绝不会问他为何不跪,也绝不敢问他为何不跪。但他还是跪了。跪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是儿子在给母亲请安,而不是皇帝在给太后行礼。 竇妙抬起手。 她原想说——陛下快快起身,不必多礼。这是规矩,是礼数,是她作为太后必须说的话。她们这样的人,越是到了这种地步,越要守著礼数。礼数是她的鎧甲,也是她最后的体面。 可她的手抬起来,还没碰到刘宏的肩膀,眼泪便已经决了堤。 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滑过她枯瘦的面颊,滴在锦被上,洇出几点深色的印痕。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絮。那团絮在她嗓子里膨胀,顶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很久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了。 今天却忍不住了。 因为跪在她面前的人,是她一手立的天子,也是杀了她父亲的人。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荒唐的事? 竇妙用力攥著那方帕子,指甲掐进掌心,靠著那一点痛意稳住了声音。 “妾身偶感风寒,”她开了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一字一字地说得清清楚楚,“劳陛下掛念了。” 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气。 “陛下每日政务缠身,不必时时过来看我。” 她的目光越过刘宏的头顶,落在殿中那盏摇摇欲坠的烛火上。火苗在铜灯里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眼底明明灭灭。 她想著,为何每日都来呢? 给各自留一份体面不好吗? 至少…… 她给过你天下。那件事,是真的。 看在这份策立之功的份上。 给她一点体面。不必太多,一点点就够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 竇妙的目光缓缓收回来,落在刘宏的头顶。他的髮髻梳得整整齐齐,上面別著一根素色玉簪。这个孩子,每次来都是一模一样——跪下,问安,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她一眼。然后起身,告退,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乾脆利落,像在办一件公事。 可他毕竟来了。 日復一日地来。 满朝上下都知道竇氏失势了,没有人敢踏进永寧殿半步。那些从前围著她转的宦官宫女,那些口口声声喊著陛下的臣工,全都消失得乾乾净净。只有他还在来。 竇妙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只是因为他还记得,是她把他从河间接来的。 也许只是因为她还有最后一点用处。 “陛下,”她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请回吧。夜色深了,莫要著凉。” 她將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方帕子轻轻搁在膝上,搁平了,又用手掌压了压。然后她抬起头来,对刘宏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那笑容淡得近乎透明,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但她终於是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能为这大汉天下、为先帝、为眼前这位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刘宏没有接话。 殿中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地响著。 …… 第八章 :所恨者 恨吗? 竇妙靠在榻上,听著刘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永寧殿外的夜色里。殿中又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剩下铜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她自己胸腔里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恨吗? 她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 她的父亲死了,她的族人死了,她从那座巍峨的长乐宫被迁到了这座冷清得只能听见风声的永寧殿。 从正月到现在,她夜夜独坐,夜夜在想。 有时候她觉得恨,恨得牙根发痒,恨得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有时候她又觉得不恨,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恨谁都不如恨自己。 她只恨自己不该入宫。那时她才几岁?记不清了。只知道父亲说宫里好,说延熹八年选采女,竇家的女儿该去的。她去了,被选上了,后来做了贵人,再后来做了皇后。她以为那是一种荣耀。她不知道那是一只笼子。宫里的诡譎,她不懂。宫里的规矩,她不懂。宫里的人心,她更不懂。等她懂了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她又恨自己信了陈蕃。 她以为朝堂上的事,不过是忠臣和姦臣的区別。忠臣说的话,自然是对的;奸臣说的话,自然是错的。那时候陈蕃站在她面前,白髮苍苍,一脸正气,声声泣血,说宦官祸国,说宦官弄权,说宦官是天下之大害。她听著,觉得他说得对。 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满头白髮还在为大汉江山操劳,他的话怎么会错呢? 还有那封奏疏。 竇妙闭上眼睛,那一字一句又浮现在她眼前,像是用刀刻在脑子里,如此清晰。 那是父亲竇武递上来的奏疏。那一天,她把竹简展开,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內,典门户,主近署財物耳。今乃使与政事,任重权,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 悉诛废。 这三个字跳进她眼里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竹简的边缘。 悉诛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全部杀光,全部废黜,一个不留。 竇妙当时就把奏疏搁下了。她没有批。 她坐在章德殿里,看著那份奏疏发了很久的呆。她虽然年轻,虽然在深宫里待了这些年,但她不是傻子。宦官是什么?宦官是宫里的人。宫里的事,几百年来都是他们在办。没有宦官,谁来守著宫门?没有宦官,谁来传递奏疏?没有宦官,她这个临朝称制的皇太后,难道要亲自跑到尚书台去跟大臣们议事吗?难道要让采女们去守著宫中的府库吗? 悉诛废。 这三个字太重了。 她驳回了父亲的请求。 但那件事没有完。父亲和陈蕃一次又一次地上疏,一次又一次地在她面前慷慨陈词。他们说宦官是毒瘤,说宦官必须剷除,说这是为了汉家天下,为了江山社稷。他们说得太多了,多到她开始有些动摇。 然后他们就动手了。 管霸死了。 苏康也死了。 这两个人都是宫里的老宦官,跟了先帝好些年。她听说他们被私下缉拿处死的时候,愣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请她的旨,没有人问她一句。父亲的人就把那两个人杀了,杀完了才来告诉她一声。 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觉得害怕。 她发现自己已经管不住父亲了,也管不住陈蕃了。他们嘴上口口声声叫著太后,手底下却已经不把她放在眼里了。他们要的不是她的懿旨,他们要的只是她这颗太后的印。 盖一个章,事情就办完了。 不盖?不盖他们也能把事情办了。 她开始恐惧不安。她隱隱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像是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太紧,隨时都会断。 然后就是九月那天。 那个画面,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坐在殿中,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骚动声。她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问出了什么事,殿门就被推开了。一群人涌了进来,领头的是曹节和王甫。他们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持戟的郎卫,握刀的黄门,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小宦官。每个人的眼神都坚定得让她害怕。 曹节跪在她面前,说竇武陈蕃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 大逆。 竇妙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她想开口,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父亲没有要废帝,想说你们搞错了。 但她张不开嘴。 因为她也看不清了。看不清父亲到底有没有这种想法,看不清陈蕃到底在谋划什么,看不清这盘棋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歪的。 她被人挟持了,说是拥太后闭宫拒敌。她坐在那道紧闭的宫门后面,听见外面传来喊杀声,听见刀兵撞击的金铁交鸣。她尝试过反抗,她推开挡在面前的宦官想要衝出去。她也尝试过以大义来劝说,她说你们这是在谋反,竇武是大將军,是先帝託孤的重臣,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可那些宦官只是拦著她,不说话,不退让,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种眼神她从来没见过。父亲没有过,陈蕃没有过,满朝文武百官没有过,就连先帝也从来没有过。那种眼神像是在告诉她,我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那时甚至准备好了自縊。 她活下来了。活著看完了那场屠杀,活著等到了那个从河间来的少年,活著住进了这座永寧殿,日復一日地咳嗽,日復一日地回想,日復一日地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 何至於此呢? 她从河间接来的那个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乳牙兴许都还没有褪尽。她以为他会不知所措,以为他会哭,以为他会被满朝汹汹的人潮吞没。可他没有。他领著曹节,领著王甫,领著一群在世人眼中不值一提的阉人,做下了那等大事。乾净利落,毫无犹疑。 事后她听说,诛灭竇武陈蕃的詔书,是他亲自擬的。 十二岁的天子,亲自擬了一道夷三族的詔书。 汉家的天子呵! 竇妙睁开眼,望著帷帐上方那片模糊的黑暗。 她想起方才那个跪在榻前的少年,想起他叩首时一丝不苟的动作,想起他临走时在门口微微停顿的背影。然后她想起他方才在殿中说的那句话—— “儿臣问母后圣安。” 竇妙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口气里有太多东西——有不甘,有悔恨,有疲惫,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慰藉。 她当年在那么多宗室子弟中挑了刘宏,挑了这个从河间解瀆来的亭侯之子。她以为自己只是挑了一个好摆布的孩子,一个听话的傀儡。她错了。 但她也没有全错。 她策立了这个皇帝。这个皇帝诛灭了她全族。这个皇帝又日復一日地跪在她的榻前问安,不肯断了礼数。 恩怨这种东西,一旦多到这个地步,就理不清了。也不必再理。 她只觉得,她虽有过,可这个皇帝,选的终归是无愧汉家的恩泽。 殿外传来风声。夜更深了。 竇妙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听到多少次这样的呼吸声。但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一直绷著的东西,在刚才那一刻,悄悄鬆动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她把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 第九章:拔剑的少年 刘宏走出永寧殿时,天色已经大暗。南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在甬道两侧排成两列昏黄的光带,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罩里的火苗齐齐往南倾斜。 曹节一直躬身候在阶下。他见刘宏出来,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著惯常的諂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刘宏停住了脚步。 刘宏皱了皱眉。 他没有看曹节,而是回头望了一眼永寧殿半掩的殿门。殿內烛火熹微,只隱约照出几案上半碗没有饮尽的汤药,以及空荡荡的四壁。 “曹常侍。” 刘宏的声音不大,却让曹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永寧殿为何无人伺候?” 曹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过於冷清了。”刘宏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著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什么寻常家事,“药碗还搁在案上,无人收整。炭火已经灭了,无人添换。朕的母后,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曹节支支吾吾,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究没有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能说什么呢?他总不能当著陛下的面说——太后是被宫中宦官群体厌弃的,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他也不能说,她信了陈蕃的话,要害宦官,宦官凭什么伺候她? 这些话,在宫里头人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一句能摆到御前来说。 刘宏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当然知道原因。竇妙误信陈蕃蛊惑,一度默许了诛灭宦官之议。这件事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宦官群体是一个整体,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报复方式。你动了诛灭所有宦官的心思,那宦官集体便视你为死敌。 不伺候,不理会,不给好脸色。这是整个群体的厌弃。 这种惩罚比刀子更慢,却比刀子更疼。 竇妙的形象,在宦官群体中早已崩塌了。崩塌得乾乾净净。 但刘宏仍旧站在阶上,望著那扇半掩的殿门。 他知道,太后犯过错。但她终究对他有恩。 那天在章德殿,竇武和陈蕃爭得面红耳赤,爭论该迎哪一位宗室入继大统。有人推举河间王刘陔,有人属意任城王刘博。是竇妙在帘后说了一句话:解瀆亭侯刘宏,先帝之从侄,河间孝王之曾孙,可承大统。 就这一句话,把他从河间郡一个小小亭侯的宅子里,拉到了雒阳这座巍峨的宫城中,拉到了那张天下无双的御座上。 这个恩,他得记。 而且说到底,一个没有母族的太后,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竇武已死,陈蕃已死,竇氏三族已被夷灭。洛阳城里,没有一个姓竇的人敢抬头走路。她只剩自己了。一个孤零零的女人,病在榻上,连个倒药的人都没有。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忌惮,也不该再承受更多东西了。 “朕不过这几日忙了些,没来看望母后,汝等便如此怠慢……” “曹常侍。” 曹节浑身一震,身子躬的更低了些。 “自今日起,永寧殿主事由你兼管。”刘宏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殿內一应供奉,无论是汤药饮食,还是宫女黄门,皆按皇太后制式置办。炭火不可缺,灯烛不可灭,药不可凉。朕每日都来,若是哪一日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顿了顿。 “朕便唯你是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曹节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老臣遵旨。” 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砖石上,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但他的心底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按皇太后制式。 这四个字的分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竇妙被迁於南宫之后,虽未废黜太后之名,但一切供奉都已被暗中削减。这不是某一个人下的令,是宫中所有人的默契,他也默许了。可如今陛下亲口下了这道旨意,那就是把竇妙重新扶回了太后应有的位置——至少在礼遇上,至少在面子上。 曹节跪在那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个夜晚。 那一夜,他带著乳母赵嬈、小黄门张彪,以及一群手持兵刃的黄门从官,在宫中宦官的簇拥下疾步穿过復道,往章德殿而去。宫灯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粼粼的寒光。他走在最前面,心跳如鼓擂,手心全是冷汗。 世人皆以为是他曹节矫詔诛灭了竇武。 他委实是被冤枉了。不是说他没做,而是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竇武一党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要诛灭的不是某一个宦官,而是所有宦官。 悉诛之!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宫中的宦官群体便彻底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不需要谁来振臂一呼,不需要谁来歃血为盟。每一个人都知道,不反扑,就是死。曹节不过是被推到了台前的那一个。真正动手的,是宫中数以千计的、被逼到了绝路上的黄门从官。 世人更不知道的是,所谓的矫詔诛竇武,在刚刚开始的时候便差点宣告失败。 那一夜,曹节带著人衝进章德殿的时候,刘宏还没有睡。 他坐在御座上,面前摊著一卷书简,像是在等他们。 曹节至今记得那个画面。 十三岁的少年,穿著素色的寢衣,外面草草披了一件玄色外袍,头髮还没来得及束起,披散在肩上。他看起来很小,小得与那张巨大的御座格格不入。但当一群手持利刃的宦官涌进殿门的时候,这个少年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躲闪,他伸手从御座旁边的剑架上取下了一柄剑。 那柄剑很长,几乎有他半人高。他用两只手握著剑柄,剑尖指向涌进来的人群,目光从剑刃上方直直地射过来。 “曹常侍。”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尔曹欲何为耶?” 那个瞬间,曹节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就算是死也要与眼前这群人同归於尽的凶狠。 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 曹节跪在永寧殿前的石阶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发现自己跪在那里已经好一会儿了。刘宏早已从他身边走过,往章德殿的方向去了。甬道两侧的宫灯將那个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曹节跪在那里,忽然有点冷。 他想起了那柄剑。想起了那双眼睛。想起了当时自己跪下去说的话——臣等欲奉陛下诛贼臣耳。 他说的这句话不是实话。但他后来做的事,却都是按照这句话来做的。 因为他看清楚了。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他拔剑,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在那一刻就已经决定好了——今晚之后,这个天下该由谁说了算。 而现在,这个少年又站在了永寧殿前,轻飘飘地拋下了一句按皇太后制式的话。 曹节从地上爬起来,拂了拂袍服上的尘土。他望著刘宏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那张稚嫩的面孔上,似乎又多了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 这是试探吗?他想。 他不敢再往下想,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第十章 :青蛇 建寧二年,夏四月末。 雒阳城外的麦田已经抽了穗,青茫茫一片,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农人赤著脚踩在田垄上,弯腰拔去稗草,汗水滴在乾裂的土地上,转瞬便被蒸乾。去岁关中有蝗,今春陇右又旱,幸而雒阳周遭雨水还算应时,这一季的收成勉强能看。只是老农心里却也清楚,今年若是再徵发一次徭役,家里的存粮便撑不到秋收了。 从城外往城里走,过了开阳门,便进了雒阳城中最热闹的地界。 开阳门內便是太学,三万诸生白衣如雪,在太学门前进进出出。有人在论《公羊》,有人在辩《穀梁》,有人围著一卷新抄的碑文爭得面红耳赤。太学门外的小摊上,卖饼的老嫗扯著嗓子吆喝,胡麻饼刚出炉,烫得她左手换右手,却仍不忘朝路过的太学生挤出一个笑脸来。 再往里走,便是步广里的市井,雒阳的市,与別处是不同的。天下货物匯聚於此,西域的玉石、巴蜀的蜀锦、荆州的漆器、江东的鱼乾,乃至大秦国的琉璃珠,都能在同一个摊子上看到。有大买家正与卖主討价还价,酒肆里飘出粟米酒的香气,混著炙羊肉的焦香,整条巷子都是这个味道。几个髡髮的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阿母站在门槛上喊了两声,见喊不回来,便摇摇头又回屋去了。 这样的热闹,在雒阳是寻常事。 但今年的雒阳,与往年又有些不同。 三月乙巳日,天子以隆重的仪仗出宣平门,亲迎生母董贵人入雒阳,尊为孝仁皇后,居南宫嘉德殿。同日,拜董后之兄董宠为执金吾,拜董后之兄子董重为五官中郎將。执金吾掌北军,五官中郎將掌郎卫,於是陛下的母族,一夜之间便从河间郡的小门小户,变成了雒阳城里最炙手可热的豪贵。 那几日,雒阳城確实是热闹了一阵子的。街巷间张灯结彩,坊门大开,官吏们穿著簇新的官袍在宫门前进进出出,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殷勤。百姓们挤在道旁看仪仗,看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羽林郎,看那些穿著锦绣衣裙的宫女,看那一辆又一辆披红掛彩的马车,嘖嘖称奇。 但有心人也注意到了,热闹是有的,赏赐却没了。 往年若逢这等盛典,朝廷总要给雒阳周边乡野间的三老、鰥寡孤独者发一份赏赐。不算多,几斗粟米,几尺粗布,但总是个意思,老人们会拄著鳩杖到乡亭去领,那是几百年来汉家天子传承下来的恩泽。 可今年,这份赏赐没了。 没有人公开说什么,只是那些在乡间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拄著鳩杖在亭舍门口站了许久,见里头毫无动静,便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鳩杖敲在土路上的声音,篤篤篤的,听著有些空落。 没有人知道朝廷为什么不发赏赐了。也许是国库缺钱,也许是忙著给董太后修永乐宫,也许是別的什么原因。没有人解释,也没有人问。 金市上依旧人来人往,卖铁器的铺子里叮叮噹噹响个不停,卖布帛的摊子前妇人在討价还价,卖胡饼的老汉扯著嗓子吆喝。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而此刻,在南宫章德殿里,什么都没有变。 章德殿是先帝驾崩的地方,也是新帝登基的地方。殿宇宽大,东西九间,进深五间,朱梁画栋,地铺玄砖。殿中,一张紫檀大案摆在正中,案上摞著几堆竹简和帛书,一方端砚,几管紫毫,一盏铜灯。灯油將尽未尽,火苗在铜罩后面忽明忽暗,將案上的奏疏照得字跡斑驳。御座就在案后,宽大得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斜倚,座面铺著一层暗黄色的锦垫,已经被坐出了几分褶皱。御座的扶手是檀木所制,经年累月被手掌摩挲得光滑如镜。 殿內四角立著铜鹤灯架,鹤嘴中衔著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正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绢帛所绘,山河郡县皆以硃砂勾勒,凉州的位置上还別著一枚小小的铜钉——那是东羌所在,战火未熄之处。 两侧壁上悬著光武皇帝遗物,一柄斩马剑,一面犀皮盾,皆已老旧斑驳。那个从南阳起兵的庄稼汉子,用这两样东西打下了万里江山,如今它们静静地掛在墙上,再无人能挥舞如昔。 殿中最引人注目的器物,莫过於那方传国玉璽,盛於紫檀木匣之中,日夜有符节郎守护,非天子亲詔,无人敢启。 殿外甬道两侧,郎卫执戟而立,日復一日,从未有过懈怠。可今日不同,今日章德殿里有一场风暴。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前几天。建寧二年四月壬辰,帝御温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风骤起,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樑上飞將下来,蟠於椅上。帝惊倒,左右急救入宫。须臾,蛇不见。翌日癸巳,又见大风、雨雹、霹雳,拔大木百余株。 青蛇盘御座,风雨雹霹雳並至——这在讖纬横行的汉家天下,是不可等閒视之的灾异。按惯例,天子须下詔令百官上书言得失,以答天谴。於是刘宏下詔,令公卿以下各上封事,条陈政治得失。 百官纷纷上书。这道詔令发出不过数日,奏书便雪片似地飞进了章德殿。 大汉到了桓帝之世,朝会制度几乎已废弃殆尽。后世民间传说与文人所编的文章里总写“大朝会,文武列班,天子端坐御座之上”云云,实则是臆想罢了。自桓帝以来,天子御殿视朝的日子一年少过一年,有时一年到头都不曾举行过一次正旦大朝。朝臣奏事,皆通过尚书台转呈;天子旨意,亦由中常侍传递。至於朝堂,早就已经成了一个名义上的存在。 所以这次令百官上书言事,本就不是什么正经朝议,不过是这位天子想要看一看,这些占著三公九卿之位的臣工们,肚子里到底装著什么心思而已。 此时刘宏正坐在御座上,手里捧著一卷摊开的竹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脸色铁青。 张奐的奏书递上来已经三天了。 “臣闻风为號令,动物通气。木生於火,相须乃明。蛇能屈申,配龙腾蛰。顺至为休徵,逆来为殃咎。阴气专用,则凝精为雹。故大將军竇武、太傅陈蕃,或志寧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谗胜,並伏诛戮,海內默默,人怀震愤。昔周公葬不如礼,天乃动威。今武、蕃忠贞,未被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錮,一切蠲除。又皇太后虽居南宫,而恩礼不接,朝臣莫言,远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復之报。” 刘宏的牙齿咯吱作响,把竹简往案上重重一摔。 他提笔,在那封奏书上用力写下两行字。 “拿去。” 他將奏疏往旁边一甩,竹简在御案上弹了一下,然后滑到边缘,被中常侍王甫手忙脚乱地接住。王甫躬身接过,又拿袖子擦了一下案面,正想问什么,刘宏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拿去交给张然明亲自过目。” 王甫恭敬应了一声,匆匆捧著奏疏往外走去。他还没踏出殿门,身后又是传来“啪”的一声。 又是几卷奏书被摔在了地上。 然后便是那个尖细却冷如寒铁的嗓音,穿透了整座殿宇。 “如此狂悖之人,竟也高居庙堂之上?” 曹节跪在地上,脑门子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曹节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张奐糊涂,张奐狂悖,陛下万勿动气伤了龙体——” “曹常侍。” 刘宏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这平静比方才的暴怒更让曹节害怕。 “將奏疏捡起来。” 曹节浑身一抖,连忙膝行向前。他跪在地上,一路膝行到方才奏疏跌落的地方,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將那捲竹简捧起来,又一路膝行回到御座之前,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奉上。 刘宏没有接。 “念。” 曹节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念!”刘宏的声音陡然拔高。 曹节再不敢犹豫,颤抖著打开奏疏。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不自然的声调念了起来。 “伏惟皇太后定策宫闥,援立圣明……” 这几句还算正常。大意是说,皇太后当年在宫闥之中做出决策,拥立陛下登基。曹节念到这里,声音还算平稳。 “竇氏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 曹节的声音越来越小,念到“当何面目以见天下”的时候,已经细若蚊蚋。他的目光绕过竹简的边缘,瞟了一眼刘宏的脸色,只见那张稚嫩的面孔上笼罩著一层他从未见过的阴云。 他不敢再念下去了。 “陛下……”曹节將奏疏合上,重重叩首,“陛下不必担忧,皇太后身康体泰,万寿无疆。谢弼,小人也,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斩钉截铁,仿佛自己深信不疑。內心中却明白谢弼此言是在问陛下,以臣子质问天子,为大不敬,此人当诛! 但是陛下今日让自己念出来了,却是反手將问题拋给了他,你曹节身为永寧殿主事,让朕以何面目见天下? 是如汉文帝故事,以一个孝子的形象面对天下。 还是即位后幽禁太后,供奉不周,是致使天降灾异的元凶。 刘宏看了曹节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將目光扫向跪满一地的黄门。 他的胸脯微微起伏著,看得出来他还在压著怒火,但此刻他的声音反倒平稳了许多。 “彼辈欲吾何为耶?” 没有人敢回话。 眾人皆跪伏在地,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殿中一时间又静了下来。 刘宏等了片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尔等不敢言?” 他向前迈了一步。 “乃以朕年岁尚幼,欲让母后临朝称制,以既诛诸宦之事也!” 曹节抬起眼皮,偷偷看了刘宏一眼。十三岁的少年站在那里,玄色的袍服衬得他的面孔愈发苍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团在风中燃烧的火焰。 “张奐也还罢了,” “好歹对国家有功。打了半辈子仗,朕不跟他计较。这个谢弼又是个什么东西?” “也敢骂朕乃不孝之人?” “欺吾年少力弱耶?” 曹节跪在地上,脑子里却转得飞快。重新迎竇太后临朝称制这件事,在他看来绝无可能。陛下不会答应,宫中的宦官更不会答应。 想通了这一层,曹节脑中一片清明。 他抬起头来,用一种与方才的惶恐截然不同的沉稳声调说道:“陛下消消气。” 顿了顿。 “老奴知道该如何做了。” “既然如此——” 刘宏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黄门,皱起眉头。 “那尔曹还跪在这里作甚?” “宫中已经无事可做了吗?” 没有人敢动。 “都滚出去!” 第十一章:坠马 话分两头。 王甫从章德殿退出来时,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他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了两口气,才將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气息压下去。方才殿中陛下震怒的场景犹在眼前,那张稚嫩面孔上迸发的戾气,让他这个在宫中沉浮半辈子的人都不由得心底发寒。他不敢多耽搁,捧紧手中那捲奏疏,快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汉家制度,天子下达的文书皆需经尚书台擬草、审阅、鈐印、封缄,多则数日,少则半日,从来没有皇帝直接把批过的奏疏往宦官手里一塞就让送去的道理。 但今日不同。 今日陛下是在气头上,看完了张奐的奏疏,提笔便批,批完了便掷,掷完了便叫王甫亲自送到张奐手中。没有经过尚书台,没有鈐印,没有封缄,连个皂囊都没套。这卷奏疏就这么赤裸裸地攥在王甫手里,竹简上的墨跡恐怕都还没干透。 出了宫门,王甫翻身上马,將奏疏往怀中一揣,韁绳一抖,便打马朝宫门外驰去。雒阳的街道在午后的日光下懒洋洋地伸展著,南市方向隱隱传来粟米铺子的吆喝声,铁匠坊的锤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道旁几个光著脚的娃娃从巷口跑出来,手里攥著竹竿互相追打,笑声清脆。 没有人注意到王甫,雒阳城里的人见惯了宦官,寻常百姓见了,至多往路边让一让,目光停留一息便移开了。 他对张奐没有好感。不但没有好感,简直是厌恶。张奐此人,仗著自己是凉州名將,在边关立过些功劳,便不知天高地厚,党附士人,看不起宦官。如今又借著天降灾异的机会上书言事,替竇武伸冤,替陈蕃伸冤。竇武、陈蕃是什么人?是要诛灭所有宦官的人。更可恨的是,张奐还偏偏提了皇太后的事。 王甫想到这里,心头一股无名火便往上窜。他很想看看陛下到底批了什么。方才在章德殿中,他只听见陛下念了几句便掷笔摔简,但具体写了什么,他没看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小黄门,那几人正专注地骑著马,没有人注意他。王甫把手伸进怀中,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捲竹简。 他只看了两眼,脸色便变了。 “苍天!” 这一声惊呼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短促而尖利。王甫的眼睛死死盯著竹简上那两行硃砂写就的红字,瞳孔猛地收缩,手一软,韁绳从指间滑落。马背上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侧面一歪,从马上摔了下去。 “王公!”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常侍!” 几个小黄门措手不及,眼睁睁看著王甫从马背上滚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连翻了几个滚,额角磕出一道血痕,混著泥土泅成一片污渍。但他顾不上疼,那只攥著奏疏的手死死按在胸前,另一只手胡乱地往空中抓挠著,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 “快——快扶我回宫!” 王甫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绷断了的弦。小黄门愣住了,不是要去张奐府上吗? “王公,您这伤……” “我说回宫!”王甫厉声道,“有要事……快!” 几个小黄门不敢再问,手忙脚乱地將王甫搀起来。他的右腿摔得不轻,一落地便疼得直抽冷气,但他咬紧牙关,將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领头小黄门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往马那边挪。他的左手始终死死攥著那捲奏疏,指节发白,像是要把竹简捏碎在掌心里。那两行硃砂批红已印在他脑海中,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没有去张奐府上。 回到南宫之后,王甫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宦官虽不能像外朝官员那样在城中置宅,但皇宫之內靠近永巷东侧,有一片专门供中常侍居住的院落。每人一院,前有厅堂后有寢室,在这宫墙之內也算体面。 王甫刚被人搀进院门,便连声吩咐:“去,把曹常侍请来。还有朱瑀、张亮、刘赦、郭旻——凡是在宫里的,都请来。” 小黄门领命去了。 曹节第一个到。他本就离得不远,刚才在章德殿中那一幕他也看在眼里,正琢磨著要不要找王甫商量,便有人来请。他跨进院门时,看见王甫正坐在榻上,右腿伸直搁著,额头上缠了一圈白布,布上洇著一团血渍,模样狼狈至极。 “你……你这是怎么了?”曹节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去。王甫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 隨后朱瑀也到了,他面色白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满肚子都是算计。接著是中常侍张亮、刘赦、郭旻。六个人挤在王甫的私室里,有的坐榻,有的坐席,有的倚著门框。室中一时人声嘈杂,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我说王公,你到底怎么回事?”朱瑀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刚才在殿里还没闹够,这会儿又摔成这样——那奏疏送了没有?张奐那边……” 刘赦性情阴沉,一直没说话,只是拿眼睛上下打量著王甫。他注意到王甫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只是把那捲奏疏搁在膝头,右手按在上面,左手攥著拳头,面色青白交替,像是害了一场大病。 “王公,”郭旻忍不住开口,“到底怎么回事?陛下批了什么?” 室中忽然安静下来。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到了一丝不安。当著没有外人的面,埋怨也好,发火也好,都是常事。张奐这种人,在士人眼里是名將,是忠臣,但在他们宦官眼里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他今天借著天灾骂皇帝不孝,明天岂不是又要借著天灾骂宦官祸国?这种人不斥责,难道还留著过年? 但王甫只是沉默。他低头看著膝上那捲奏疏,嘴角抽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诸位,”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含了一口砂子在喉咙里,“我知道你们不满,如今都不重要了。”他一字一顿,“今日这事若是处理不好,怕是吾等死期已至了。” 满室皆寂。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甫膝头那捲奏疏上。竹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被日光照得泛著青白光泽,看不出任何异样。但王甫的手在发抖。 曹节盯著那只发抖的手,瞳孔缓缓收缩。 他认识王甫很多年了,从诛杀竇武那天晚上起,他们就绑在了一条船上。他见过王甫拔刀杀人,见过王甫面不改色地往別人头上栽罪名,见过王甫在无数场合谈笑风生。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王甫害怕成这个样子。他的目光从王甫的手上移到那捲奏疏上。奏疏末端,两行朱红的批覆若隱若现。一缕日光从窗欞间斜斜射进来,恰好落在竹简边缘,照得那硃砂字跡像血一样耀眼。 曹节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上面的字,但王甫的手掌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几个笔锋凌厉的红字。 他没有开口去问。他只是在想:那捲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 院外,四月的风吹过宫墙,槐树叶子簌簌作响。远处章德殿的方向传来郎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雒阳城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午后的日光下。 第十二章 :硃批 王甫那句话一出口,屋里便陡然一静。 几个中常侍面面相覷,方才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此刻却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张亮唇上两撇短髭抖了抖,刘赦那张死人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讶色。 “死期?”曹节乾笑了两声,那笑声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刺耳,“王公,你莫不是方才坠马摔糊涂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值当你如此惊惧?” 他又压低了几分嗓音,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反正呀,吾等乃是陛下心腹之人,总不能是陛下让张奐带兵诛杀吾等吧?” 这话本是玩笑。可在场的六个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王甫更没有理会曹节的玩笑。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是抬起那只一直在发抖的手,將膝头那捲奏疏递了过去。 曹节接过来的时候,触到竹简,只觉入手微凉,边角处还沾著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渍,这大概是王甫坠马时蹭上去的。 他先看的是张奐的原文。 字跡端方有力,一笔不苟,是张奐亲笔所书。张奐这个人,曹节虽然与他素无交情,却也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凉州三明,皇甫规、张奐与段熲並世齐名,三人都以军功闻名,但皇甫规、张奐与段熲不同。段熲是纯粹的武將,刀头舔血,一百八十余战,斩首数万级,文章上並不见长。皇甫规和张奐却文武兼修。 张奐年轻时曾师从太尉朱宠,学《欧阳尚书》,后来又自己刪减《牟氏章句》,著书立说,是凉州三明中最有儒將风度的一个。他的奏疏引经据典,文辞雅正,读起来不像是边关武夫的手笔,倒像是太学里的博士在阐发经义。 曹节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很慢。 当他读到“故大將军竇武、太傅陈蕃,或志寧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谗胜,並伏诛戮,海內默默,人怀震愤”这一段时,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再往下读,读到“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錮,一切蠲除”时,他心中那股子无奈便翻涌得愈发厉害了。 竇武、陈蕃是忠臣? 曹节几乎想笑。 张奐此人,打仗大约是把脑子打坏了。他远在边关,或许只看到了竇武、陈蕃的名望,只看到了太学生们奔走呼號替他们喊冤,只看到了士人清流们口口声声说“忠臣见戮,社稷將倾”。但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十分浅显的问题。 若竇武、陈蕃真要对宦官进行一次如他们自己所说的“悉诛之”的大清洗。 他们要做的头一件事是什么? 带兵入宫! 曹节把竹简搁在膝头,微微闭上眼睛。 竇武乃是大將军,手握北军五校,可以合法调动雒阳城內外的兵马。若是等到他真的行动了,第一件事绝不是上疏弹劾,而是直接带兵入宫。陈蕃是太傅,录尚书事,宫中的符节、印璽、詔令流转,没有一样能绕得过他。这两个人联手,要对付一群宦官,需要用嘴巴吗?需要跑到朝堂上去慷慨陈词吗?需要伏闕上疏、以头叩地吗? 不需要。 他们只需要一道军令,一扇打开的宫门,一军持戟的甲士。然后南宫、北宫的每一座殿门都会被推开,每一间私室都会被搜查,每一个宦官的喉咙都会被割断。 这都是小事。 虽然曹节十分不愿意承认,但他很清楚地知道,到了那时候,军队入宫,对於皇帝威望的毁灭性打击,对於汉家宗庙社稷的崩塌而言,宫中宦官被悉诛之也不过是一件小事。 大汉四百年江山,带兵入宫者为大逆。这个道理,雒阳城中的稚子怕是都清楚。今日如此,千年之后也是如此。没有任何一个天子能容忍外臣带兵入宫,不管那个外臣打著多么冠冕堂皇的旗號。 曹节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竇武、陈蕃是忠臣?是先帝老臣?是三朝元老?那又如何?他们把刀举起来了,难道要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等著挨砍?他曹节不过是先动了手。他不动手,那日躺在血泊里的人就是他。天下的事从来都是这样——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竇武输了,不代表他就是对的。 这件事,哪怕他曹节死了,到了地下见到高祖皇帝,他也这么说。竇武要带兵入宫——这就是谋逆。谋逆之臣,人人得而诛之。 张奐不知道这些吗? 或许张奐真的不知道。或许他知道,但他选择不信。士人之间的消息传递与宦官群体截然不同。竇武死讯传出之后,太学三万生员为之慟哭,天下士人扼腕嘆息,他们口耳相传的版本里,竇武是含冤而死的忠臣,是諫諍不成反被宵小所害的君子。至於竇武要带兵入宫——谁提?没有人提。 曹节想到这里,心中那股无奈便翻涌成了怒火。但他压住了。他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那两行硃砂批红上。 第一句。 “张卿乃诛竇武陈蕃之刃也,何復多言?” 曹节盯著这行字,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不知是嘆是笑。 诛心之论。这一句话,够张奐痛苦一辈子。你张奐当初挥刀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替他们喊冤?如今血干了,尸体凉了,你跑来上书说“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你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想把自己洗乾净?这话若是別人说出来,张奐兴许还能辩解几句。但这是天子硃批。天子说你是刀,你就是刀。刀没有资格替被砍的人喊冤。 曹节摇了摇头,將目光移向第二句。 “卿以吾不孝耶?” 他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曹节捧著那捲奏疏,手指按在竹简边缘,指腹触到那几道被硃砂浸染的竹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第一句是诛心。第二句——不妥当。 不孝。这两个字,在汉家天下,能要任何一个人的命。大汉以孝治天下,自高皇帝以下,每一代天子尊號的第一个字都是“孝”——孝惠、孝文、孝景、孝武,直到先帝孝桓皇帝。孝是汉家立国的根基,是每一个皇帝都需要牢牢守住的底线。而张奐的奏疏,恰恰踩在了这底线上。 曹节缓缓將奏疏放下来,搁在膝头。他的目光穿过窗欞,望向远处章德殿的方向。铜铃大概还在微风中泠泠作响,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大概还在殿中独自踱步。 他忽然全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发怒。陛下是在被人戳中了最疼的那根骨头。 竇太后那日策立他为天子,这件事是他欠她的。他杀了她的父亲,夷灭她的族人,然后每日酉时跪在她面前问安。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做给人看。他是真的觉得对不住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心里装著杀伐决断,也装著这点难堪的愧疚。而张奐却拿著这点愧疚来骂他——你是不孝之人。 “王公,”曹节终於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若將此疏交给了张奐,只怕事情真的无法收场了……” 曹节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没有送到。还好没有送到。若是这两句硃批落到了张奐手里。 他不敢往下想。 “若是真的让他看到这两句硃批,此人今日怕是要撞柱而死……” 这句话是王甫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碾过去的,带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弱。曹节睁开眼,看了王甫一眼,发现王甫额头上那道血痕还没干透,在白布的映衬下,红得触目惊心。 撞柱而死。 张奐这个人,他做得出来。他不是寻常的文官,他是凉州出来的边將。凉州人的骨头,是风沙里淬过的,比雒阳城里的这些士人们硬得多。他可以在战场上折戟,可以马革裹尸,但他受不了这种屈辱。 到那时—— 曹节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到那时,天下譁然。三万太学生伏闕痛哭,天下士人奔走相告:天子逼死了凉州名將,逼死了曾经浴血奋战为大汉守边的功臣。 那就真的天下大乱了! 所以,张奐不能死。 ………… 第十三章 :定计 王甫的话说完之后,室中便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撞柱而死”四个字像是把刀子,扼住了眾人的咽喉。 王甫坐在榻上,额头那道血痂已经凝住了,暗褐色的硬壳嵌在皮肤上,隨著眉头的每一次抽动而微微扭曲。他的右腿伸得笔直,脚踝处鼓起来一块,那是肿的。但他似乎已感觉不到疼痛了,因为比疼痛更让他难熬的是恐惧。 “如今……该如何是好?” 王甫的声音发颤,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他抬起眼睛,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曹节身上,“我只是看了一眼那批覆,陛下未必会生气……”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自己便先泄了气。 陛下不生气? 怎么可能。 他是中常侍,掌管天子文书往来,一举一动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那条线就是——未经天子许可,私自查看天子给大臣的亲笔批覆。这不是小事。那是天子亲笔,硃砂批红,是皇帝和大臣之间的私密对话。你一个宦官凭什么看?是想窥探圣意,还是想泄漏禁中机密?罪名是现成的——“漏泄省中语”轻则免官禁錮,重则弃市;而私自窥视天子手詔,又比漏泄省中语更重一层,这叫“大不敬”,不在常赦之列。 这样的天子,若是知道了自己派去送奏疏的人在半路上翻开了竹简,偷看了那两行硃批——王甫不敢往下想。他如今只恨当时站在那里的为什么是他。这烫手山芋接在手上,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室中没有一个人说话。朱瑀本是嘴巴最快的人,此刻却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像是鞋面上忽然长出了一朵花。张亮方才还在骂骂咧咧,此刻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火气,目光茫然地落在墙上那柄环首刀上。 眾人齐齐沉默。 王甫看著这一幕,心里的恐惧反而更浓了。若是小事,朱瑀早就开口骂人了,张亮更是已经拍案而起了。可今天,没有人骂人,没有人拍案,没有人说“怕什么”。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因为这说明,连他们也觉得这件事没有办法了。 他双手撑著榻沿,忍著脚踝处的剧痛,身子往前一倾,双膝落地,跪在了眾人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道刚刚凝结的血痂重新裂开,一缕鲜血顺著额角淌下来。 “诸位——”王甫抬起头,脸上血泪交错,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吾与诸君皆手足兄弟也!今日之事,但有能救我者,吾必以父兄事之!” 他的目光从眾人面上一一扫过,每一个人都在迴避。最后,他將目光定在了曹节身上。曹节没有迴避,正低头看著王甫额头上的伤,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王甫膝行两步,跪到曹节面前,仰著脸,眼眶通红:“曹公,你倒是说句话呀!” 曹节终於开口了。他轻咳一声,理了理袍服下摆,缓缓抬起眼皮:“为今之计,或许只有一法可救你性命。” 王甫浑身一震,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亮光:“曹公有何良策?请曹公教我!” “我听说——”曹节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甫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你不是坠马了?” 王甫愣住了,茫然地应了一声:“是……是坠马了……” “坠马之时,你怀中藏著奏疏。从马背跌落,奏疏从怀中掉出——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事。你捡起奏疏,无意之间看到了其中的內容。” 曹节微微顿了一下,“你是陛下的中常侍,辅佐陛下处理政务,外朝奏疏递上来,你过目本是常事。只是此番,你本不该看,只是事急从权。你看了之后,觉得批覆內容不妥,唯恐送出之后酿成大祸,这才擅自折返,与眾人商议。” 曹节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文书。 “你非但没有过错,反而是为陛下著想。陛下纵然一时恼怒,过后也定然心中不忍。况且你前遭诛灭竇武陈蕃,立有大功。陛下念及你往日功劳,必不会加以重罚。”他伸出手,在王甫肩头轻轻拍了拍,“如此,你应可无碍了。” 王甫跪坐在地上,眼睛越听越亮,听到最后一句,那张沾满血泪的脸上竟然绽出一个笑容。他像是被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了一条命,浑身的力气忽然散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曹公!曹公大恩!”王甫挣扎著又要磕头,“若得活命,必以父兄事曹公!” 曹节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先別急著谢我。”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盯著王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此计虽好,却並非万全之策。陛下虽然年幼,却並不昏聵。你能想到的,陛下未必想不到。若陛下以为你是在欺骗他,该当如何?” 王甫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重新堆了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摇著头:“陛下不会不信的,陛下一定会信的。陛下向来待我不薄,只要我如实相告,將其中利害分析清楚,陛下一定会体恤的。” 朱瑀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曹公,你倒是说说看,此计到底有多少把握?” 曹节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看著王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甫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点凝固。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此事,我与你一同去。” 室中忽然安静下来。朱瑀愣了,刘赦端著酒碗的手顿在半空中,郭旻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就连王甫自己,也是满脸的错愕。 “曹公……”王甫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曹节没有看他。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暮色中愈发幽暗的宫墙。窗外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章德殿的方向,灯火已经点起来了,一扇一扇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是一只半开半闔的眼睛。 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陛下的心思,你我永远猜不透。正因为猜不透,所以此事若要善了,必须有人敢站在前面。你一个人去,陛下只会觉得你在欺瞒——如此大罪,你一人怎敢行险?你与我同去,陛下知道你与吾等商议过了,心中猜疑尽去,才会认为你真的是为公事折返,而不是动了私心。” 他转过身来,月光將他的轮廓勾成了一幅淡墨的画。他看著王甫,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我同侍陛下多年。今日之事,看似是你之危,实则是眾人之难。张奐的奏疏,陛下的批覆,带来的不单是你一人的生死,更是我们所有人的祸福。” 室中寂然无声。王甫坐在地上,仰头望著曹节,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曹节不再说话,只是从案上捡起那捲奏疏,揣入怀中,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他伸手整了整冠缨,推开了房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博山炉中的灰烬四散飞舞,吹得几案上的残茶泛起细密的涟漪。月光越过宫墙,斜斜地落进院中,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屋內,盖住了王甫跪坐在地上的狼狈身影。 “走吧。”他说。 王甫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顛著一只伤脚,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身后朱瑀等人没有动,依旧沉默地坐在室中,听著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章德殿方向的夜色之中。博山炉中最后一缕青烟在月光下盘旋了片刻,终於散了,散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第十四章:皇帝 当皇帝,其实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至少在刘宏过去十三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他生在河间国解瀆亭。 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田连阡陌,桑榆成荫,放在河间国也算得上殷实人家。他打小就知道自己是宗室之后,身上流著老刘家的血。曾祖是河间孝王刘开,祖父是解瀆亭侯刘淑,父亲刘萇袭爵,早逝,留下他与母亲董氏相依度日。爵位虽然不高,但终归是天潢贵胄,逢年过节祭祀宗庙时,他的名字也是要写在谱牒上的。 在他的童年里,老刘家的故事比什么话本都好听。高祖斩白蛇起义,三尺剑取天下;武帝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开疆拓土;光武皇帝更是了不得,昆阳一战,以七千人大破王莽四十二万大军,天上陨石都砸下来助阵——那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他缠著母亲问这些故事,翻来覆去地问,母亲讲腻了,他便去找族中老人问,问来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玄乎。有的说老刘家的皇帝出生时天降祥瑞,满室红光;有的说高祖醉臥时总有一条赤龙盘踞在他头顶,寻常人看不见,只有望气者才能窥见一二;还有的说光武皇帝在昆阳城头的那个夜晚,身上有金光万丈,刺得敌军睁不开眼。 这些故事像种子一样种在刘宏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片茂密的、可以遮蔽一切的森林。他开始反覆缠著母亲问自己出生时的情形——有没有梦见仙人?有没有大日凌空?有没有蛟龙缠身?有没有龙气入体? 母亲被他问烦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他:“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出生那天,你爹在院子里劈柴,接生婆说是个男孩,你爹把斧头一扔就进来了,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至今记得那一天。天很冷,北风颳得窗欞嘎嘎响,他和母亲正围著火炉取暖。母亲在纳鞋底,他在百无聊赖地翻一卷残破的《论语》。然后宅子外面忽然喧譁起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天使至”。他还没反应过来,母亲手里的鞋底已经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他兴奋得睡不著觉。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我要当皇帝了。天子啊,天下最大的那个人。他忽然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觉得自己被骗了。怎么可能没有异象?没有异象怎么会轮到他当皇帝?一定是母亲忘了,或者没当回事,或者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对,一定是这样。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实在忍不住,把母亲从睡梦中摇醒了。 “阿母,你再想想,你再好好想想,我出生那天到底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哪怕是一点小事,比如外面树上的鸟忽然叫了?或者忽然不叫了?或者院子里那口井的水忽然变热了?或者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多了个蜂窝?或者天上忽然打了个雷?你说过的,我出生时有没有打雷?阿母,你再想想……” 母亲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吼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再问了,但他还是没有睡。他躺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望著房梁,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没有异象也没有关係,高祖斩白蛇之前也只是个亭长,光武皇帝年轻时也不过是个太学生。谁说皇帝一定要出生时就有异象?也许上天是打算给他一个更大的惊喜,让他在將来的某一天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所有人才会恍然大悟——原来天命早就註定了。 带著这样的念头,他从河间国来到了雒阳。 然后他坐在了章德殿的御座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然后他发现,当皇帝其实不是他想的那么一回事。 这里没有故事里那种金戈铁马,没有高祖斩白蛇的豪气,也没有光武皇帝摧枯拉朽的壮阔。有的只是奏疏——堆得跟山一样的奏疏,从尚书台转到公车署,从公车署转到章德殿,从章德殿的御案上堆到了地上。每一卷竹简上都写满了字,有的字好看,有的字难看,但不管好看还是难看,內容都差不多。 骂人。 朝臣骂宦官,宦官骂朝臣。朝臣说天灾是因为宦官乱政,宦官说天灾是因为朝臣不忠。朝臣说陛下该亲贤臣远小人,宦官也说陛下该亲贤臣远小人——但朝臣说的小人是宦官,宦官说的小人是朝臣。两边用的词汇差不多,引的经句也差不多,都是圣人之言,都是祖宗之法,都是为陛下计,都是为大汉计。 没有人告诉他,当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看人骂人。 更没有人告诉他,那些在奏疏上振振有词的人,背地里都在做什么。 竇武、陈蕃要诛杀宫內所有宦官。 尽诛之。 他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在那个夜晚。曹节带著一群手持利刃的宦官涌进章德殿,告诉他竇武陈蕃谋反,要杀光所有宦官。他当时拔了剑,指著曹节。但后来他知道了,竇武陈蕃是真的要把宦官杀光。 他坐在御座上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明白一件事——把宦官杀光了,宫里谁来做事?竇武亲自来给他掌灯吗?陈蕃亲自来给他研墨吗?士人们口口声声说宦官是小人,宦官祸国,宦官该杀。好,宦官都杀了。然后呢?然后谁来替他传詔?谁来替他递膳?谁在半夜里守著宫门?谁在章德殿的廊下值夜? 他问过曹节这个问题。曹节跪在地上,很认真地回答说:“陛下,老臣也不知道。也许陈太傅的意思是,这些都让宫女来做。” 让宫女来做。 刘宏当时差点笑出声来。宫女半夜守著宫门,宫女去尚书台传詔,宫女去军营里犒赏三军。这帮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可是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竇武在洛阳都亭自杀,陈蕃被北军五校杀死在尚书台,夷三族。他们死的时候是逆贼,是乱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祸首。 现在有人想替他们平反。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河间国的时候。那时候他也骂过先帝。先帝宠信宦官,轻视士人,搞得朝廷乌烟瘴气,这话不是他说的,是他在河间国听来的。说这话的人有很多,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有在田头歇脚的老农,有来家里做客的族中长辈。每个人说起来都是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像只要把宦官赶走了,天下就太平了。 那时候他觉得有道理极了。先帝就是昏聵,就是糊涂,就是宠信小人。等將来换了新天子,一定要亲贤臣远小人,一定要励精图治,一定要让大汉重新强盛起来。 现在他就是那个新天子。 然后他发现,事情好像不是那么简单的。 烛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闪烁,只是一闪,便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他不知道朝廷应该干什么。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朝廷错了。张奐说错了,谢弼说错了,陈蕃也说错了。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道理,每个道理听起来都冠冕堂皇。张奐说纳降是对的,段熲说纳降是错的。竇武说宦官该杀,曹节说宦官不该杀。所有人都在说,所有人说的都不一样。他听了这个人的话,那个人就骂他昏聵;他听了那个人的话,这个人就骂他不孝。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章德殿,他看著竇妙的背影消失在永寧殿的帷帐之后。他站在那里,忽然很想跑回去跟她说一句——朕其实也很难过。 但他没有。 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不能说“我也很难过”。皇帝只能坐在那张太大的御座上,听著所有人骂所有人,然后在骂声中找一个自己能站住脚的位置。 这个道理,没有人教过他。但他已经慢慢学会了。 第十五章 :请罪 曹节与王甫来到章德殿时,殿中的灯油已经添过了两轮。铜鹤衔著的芝草灯盏里,新换的烛火安安静静地燃著,將满殿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御案上奏疏堆积如故,竹简的青白色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冷色。 刘宏坐在御案之后,脊背靠在御座的龙首扶手上,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一卷摊开的竹简。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方承露盘上,铜人托举的手臂纹丝不动,盘中的清水映著烛火,波光粼粼。但他的眼神却穿过了那方铜盘,穿过了殿中的一切,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奏疏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同一件事——他到底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从方才起就盘踞在他心里,像是一条蛇,越缠越紧。 曹节在殿门口站了片刻。他看见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眼神放空,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稚嫩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伸手拉了拉王甫的袖口,两人放轻了脚步,沿著殿侧的甬道往御座方向走去。脚步落在青石砖上,轻得像猫。 走到御座之下时,曹节停下脚步,抬起眼皮扫了一圈殿中侍立的小黄门。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那几个小黄门如蒙大赦,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门。这些人在章德殿中站了大半个晚上,早就腿脚发麻,此刻得了机会出去,一个个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絮上。 但有一个小黄门没有动。 张让。 张让今年不过十五六岁,比刘宏大了两三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总是半垂著,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事。他的职位不高,只是个黄门侍郎,掌侍从左右、贯通內外,平日里做些递送文书、传唤臣工的杂事。但他在御前伺候的时间却不短,从刘宏登基那天起,他就一直站在御座的侧后方,每日当值,风雨无阻。此刻满殿的小黄门都退了,他却依旧垂手立在原地,不动如山。 曹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殿中重新归於沉寂。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往下坠,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漫长的夜晚打著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刘宏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承露盘上移开,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时辰了?” 张让刚要张口,曹节的声音便已经抢先响了起来。 “回稟陛下,快酉时了。” 张让的嘴唇动了动,隨即又抿上了。他依旧垂手立在原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刘宏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曹节和王甫身上。他的眼神从放空转为聚焦,像是一把刀从鞘中缓缓抽出。他先是看了看曹节,又看了看王甫,然后微微拧起了眉头。 王甫的模样確实有些狼狈。额头上缠著一圈白布,布上洇著一团暗褐色的血渍,右腿微微曲著,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左脚上,站立的姿势有些歪斜。袍服的下摆沾著尘土,袖口处还蹭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子。 “王常侍,”刘宏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听不出喜怒,“你身上的伤如何来的?” 王甫闻言,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这一跪跪得有些重,膝盖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牵扯到额头的伤口,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跪稳之后便抬起脸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十分滑稽——眼眶通红,鼻翼翕张,嘴角往下撇著,血痂和泪痕混在一起,看起来悽惨至极。 “陛下!”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是压著嗓子,像一只受了伤的狗在呜咽,“臣奉命送张奐奏疏,行至铜驼街,马惊失蹄,臣从马上坠下……”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口上本来就沾著尘土,这一擦反倒把眼睛擦得更红了。 “臣坠马之后,奏疏从怀中跌出,散落於地。臣慌忙拾取之时,无意间看到了陛下在奏疏上的批覆……”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拿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曹节一眼。曹节依旧垂手立在旁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甫咬了咬牙,接著说下去,声音愈发悲切:“臣看到批覆之后,心惊胆战,只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贸然送到张奐手中,只怕……只怕会惹出大祸来!臣不敢擅专,更不敢装作没看见,只得擅自折返,与曹常侍商议……” 他的额头重重地叩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这一下磕得不轻,额上那块血痂又裂开了,鲜血从白布的边缘渗出来,顺著额角的弧度往下淌。 “臣自知罪该万死!私窥天子手詔,乃是死罪!臣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明察——臣此举,实非出自私心,乃是不忍见陛下一时衝动之下,做出追悔莫及之事!” 他说完,便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著,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 御座之上,刘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他听著王甫的话,心里头像是被人浇了一瓢凉水。坠马,散落,无意间看到。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甫说的最后那句话——不忍见陛下一时衝动之下,做出追悔莫及之事。 如果不是王甫坠马,如果不是奏疏从怀中跌出,如果不是王甫无意间看到了批覆——那捲奏疏此刻大概已经送到了张奐府上。张奐看到那两行硃批之后会怎样?刘宏不敢往下想。张奐这种脾气刚烈的老將,看到第二句批覆,恐怕当场就要撞柱。到那时,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当今天子用一句话逼死了一位名震天下的边將。 刘宏的后背微微发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办了一件蠢事,一件无论怎么补救都补不回来的蠢事。 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他只是靠在御座上,手指继续不紧不慢地敲著案面,目光从王甫身上移到曹节身上,又从曹节身上移回王甫身上。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这么说——” 他的语调很平淡,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朕倒是要谢谢你及时发现了朕的过错了?” 王甫浑身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陛下!”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哭腔,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淌了满脸,“臣乃是陛下家奴,何德何能敢当陛下一声『谢』字!臣私窥天子手詔,终究是犯了大罪!臣不敢求饶,只求陛下念在臣往日的微末功劳上,饶老奴一条死罪……”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句子,只是伏在地上,肩头一下一下地耸动著。 刘宏没有说话。他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王甫,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向站在王甫身后的曹节。 曹节从进殿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他只是垂手立在王甫身侧,微微躬著腰,姿態恭谨得像一尊雕像。但刘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躬身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分。 刘宏看了他一会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捲摊开的奏疏。竹简上的字跡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墨痕。 他用指尖敲了敲竹简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让。” 张让往前跨了一步,躬下身去。 “去,把张奐的奏疏拿过来。” 张让应声而去。曹节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王甫伏在地上,肩头的颤抖似乎轻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拿耳朵紧紧追著殿中的动静。 刘宏靠回御座上,目光从殿顶那排铜铃上扫过,最后落在面前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御案上。案上堆满了奏疏,青的白的,卷的散的,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他盯著那座山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十六章 :旧例 王甫哭得撕心裂肺,额头上的血痂早已裂开,鲜血混著涕泪糊了满脸,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他就那么跪伏在地上,右腿不自然地伸直著,浑身瑟瑟发抖,像一条被拖上岸的老狗。 曹节站在他身侧,虽未开口,却也微微低著头颅,不敢抬起。 殿中一时间只剩下王甫的抽泣声和铜漏不急不缓的水滴声。 刘宏坐在御案之后,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他没有看王甫,也没有看曹节,而是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翻著手中的奏疏,竹简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翻了两片竹简,他忽然开口了。语气很隨意,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张让。” 侍立在御座右侧的张让浑身一震,连忙躬身更深了些:“臣在。” “此事——”刘宏的目光仍旧落在奏疏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沿著竹简的边缘划过,“若是按照旧例,该如何处置?” 张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曹节——曹节是中常侍之首,掌宫中大小事务,论资歷论职分,这种事本该由曹节来答。陛下不问曹节,却来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与刘宏的目光在烛火中撞在了一起。 刘宏正看著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和,但在这温和之下,似乎藏著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那不是询问,不是试探,而是审视——像是有人在掂量一件器物,看看它到底有多重。 张让的心猛地一颤。 他在这宫里待了快十年了。从一个小黄门一步步爬到黄门侍郎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会伺候人,更是因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此刻看著刘宏的眼神,张让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陛下在掂量我能不能用。若是此刻推脱,便是自绝於御前,今后再也別想有寸进。可若是照实说了,那跪在地上的这两位中常侍,就会把他恨进骨头里。 曹节、王甫。一个是中常侍之首,手握北军五校;一个是诛杀竇武的功臣之首,在宫中树大根深。这两个人,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可陛下他更得罪不起。 张让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开口道:“回稟陛下。”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飘,说到一半时却渐渐稳了下来。 “王常侍奉詔送疏,中途擅自拆阅天子亲笔批覆,此为一罪。阅后未即刻送达,反而折返宫中,与曹常侍密议禁中之事,此为二罪。依律,漏泄省中语者,轻则免官禁錮,重则——” 他顿了顿,感到曹节与王甫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剜在他背上。 “重则腰斩弃市。而窥视天子手詔,更在漏泄省中语之上,属大不敬。大不敬者,不在常赦之列。两罪並罚,若循旧例,当……”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或当腰斩弃市。” “弃市”二字落下去的时候,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烛火猛地跳了一跳,满殿的影子都跟著晃了一晃。 王甫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来,满脸的血与泪之间,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盯著张让,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曹节没有抬头。他只是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著青砖,纹丝不动。但他的后背僵住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袍服若隱若现地凸起来,像是一张被拉满了却不敢鬆手的弓。他的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张让这番话,句句属实,字字诛心,却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不敢恨张让——张让不过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尺,真正在量他们尺寸的,是坐在御案后面的那个人。 但他还是恨。 恨张让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恨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但更恨的是他自己——恨他为什么要陪王甫来,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搅进这趟浑水里。 曹节与王甫齐齐膝行两步,以额触地,涕泪横流。王甫更是痛哭失声,口中含混不清地喊著“陛下饶命”“老奴知罪”,声音又尖又抖,混著抽泣和呜咽,在这空旷的章德殿中来来回回地撞击。 刘宏看著王甫。 看著这个诛杀竇武时冲在最前面的老奴,此刻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的额头磕破了,血和泪混在一起,顺著脸颊的沟壑淌下来,滴在青砖上。他的右腿还肿著,跪姿扭曲而狼狈。他的袍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渍,那只平日里端著漆盘纹丝不动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抠著砖缝,指节发白。 刘宏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想起那个夜晚。那一夜,王甫提著刀站在章德殿前对著宫中宦官训话时,满脸杀气,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现在他趴在自己面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刘宏將手中的奏疏往案上一丟,竹简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算了罢——”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几分嫌弃,像是在驱赶一只在脚边打转的老狗。 “你这老奴。” 王甫的哭声骤停,抬起头来,满脸的血与泪之间,那双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被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了一条命。 “今日之事,”刘宏靠回御座,一只手搁在龙首扶手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著鎏金的龙头,“你虽有过,却也有功。若非你半路折返,朕这道批覆送出去,只怕真要让张然明撞死在丹墀之下了。到那时,朕便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这一桩,算是你的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曹节,又扫过躬身立在御座旁的张让,最后重新落在王甫身上。 “朕不是是非不分的昏君。今日之事,不赏不罚,两相抵消。” 王甫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谢恩,却发不出声音。 刘宏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在说给王甫一个人听。但在这寂静的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过,你要记好了。”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方才那种不耐烦的嫌弃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锐利如刀的冷光。 “若是日后让朕发现你有什么不法之事——到那时,数罪併罚。”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王甫闻言,心中大石终於落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奴……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活下来了。至於日后——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曹节也磕了一个头,声音平稳得多:“陛下圣明。” 刘宏不再看他们,低下头重新翻起奏疏来。烛火在他面前跳了一跳,將他垂下的眼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张让垂手立在御座旁,后背的中衣同样被冷汗浸透了。他方才说出“腰斩弃市”四个字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从此刻开始,这两位位高权重的中常侍就是自己的生死大仇了。 说到底也是好事,能与这两位为敌的,一定也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罢? 想到这里,张让身子更低了些,脸上摆出一副恭谨的神色。 曹节和王甫躬身退出了章德殿。殿门闔上的那一刻,夜风从门缝间钻进来,吹得铜鹤灯盏中的火苗齐齐一颤。刘宏没有抬头,只是將目光落回案上的奏疏上。 於是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十七章:兼听 章德殿中只剩两个人。 刘宏仍旧坐在御案之后,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是手中的奏疏换了一卷。他斜靠在鎏金御座的扶手上,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握著竹简的边缘,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烛火將他的侧脸映得半边明亮半边晦暗,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怒,也不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张让躬身立在御座右侧,双手交叠於腹前,纹丝不动。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答已经过去了,但他的后背仍旧绷得紧紧的,中衣贴在脊樑上,微有湿意。陛下没有说话的时候,他从不先开口——这是他在宫中这些年学会的第一个规矩。 刘宏翻了几页奏疏,忽然开口了。 “张让。” 张让微微躬身:“臣在。” “朕见许多大臣都上书举荐两个人。”刘宏將奏疏翻到某一页,目光停住,“一个叫王畅,一个叫李膺。这两人,何如?” 张让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王畅,李膺——他太熟悉了。王畅出身山阳王氏,前太尉王龚之子,曾任南阳太守,为政严明,豪强敛手。李膺更是天下士人领袖,任司隶校尉时执法如山,宦官亲信犯法者无不惩处,雒阳城中流传著一句话——“天下楷模李元礼”。党錮之祸中,李膺被免官禁錮,至今赋閒。如今灾异频现,朝中大臣藉机上书,请求起復这些被禁錮的党人名士。 但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忽然问他这个。 张让斟酌了片刻,躬身答道:“回稟陛下,臣不过是宫中一介阉人,见识粗鄙,何敢妄议国家大事。” 刘宏从奏疏上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別的意味,但张让却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小刷子,从他的麵皮上轻轻扫过去,扫得他有些发痒。 “所谓兼听则明。”刘宏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跟身边人閒聊家常,“朕只是听听罢了,你只管说,不必有所顾忌。” 张让抬眼看了看刘宏的脸色。陛下的面色很平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鼓励他说下去。但他知道,这位少年天子的笑容从来不代表什么。方才王甫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时候,陛下的脸上也带著差不多的表情。 可是陛下问了。陛下问了,他就不能不答。 张让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王畅、李膺,都是党人名士。往常遇到这种事,曹节和王甫早就跳出来反对了,言辞激烈,恨不得將这两人说成洪水猛兽。但今日曹节刚挨了一记敲打,不在陛下跟前。陛下不问曹节,反倒来问他——是想听听不一样的话,还是想试探他的立场?他不敢赌。 “王畅、李膺,”张让小心翼翼地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心中掂量过,“皆是国家重臣。王畅任南阳太守时,抑强扶弱,郡中豪强望风而逃。李膺任司隶校尉时,法令严明,雒阳上下无不畏服,天下士族称其为『天下楷模』。此二人为政之能,朝野共知。想来……想来这两位都是有能力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扫了刘宏一眼。刘宏仍旧靠在御座上,把玩著奏疏,面色不变,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往常士人所赞者,曹节、王甫无不极力反对。如今张让居然替士族举荐的人说好话,这倒是有意思了。 “何如?”刘宏饶有兴致地问。 张让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此二人执法过於严明。陛下新掌权柄,为政宜以宽和为主。若骤然起用过於刚严之人,恐朝野不安。”他斟酌著措辞,“且此二人皆与陈蕃之辈交好,士林中人常以党人目之。若陛下起用,恐有人借题发挥,以党人名目攻訐异己。到那时,朝堂又生波澜,於陛下而言,未必是好事。” 殿中安静了片刻。张让垂著头,等著陛下的反应。他的话面上听著是在替陛下著想,说此二人“执法过於严明”,仿佛担心他们手段太硬。但话里藏著的,是另一层更实际的意思。 朝廷卖官鬻爵,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自先帝以来,府库空虚,便开了卖官之例。竇太后临朝称制后,许多事便不允许做了。如今天子掌权,卖官的事又宦官被捡了起来,只是暂时还没那么明目张胆。 王畅、李膺若被起復,买官的钱他们出不出?不出,別人花了真金白银才买到的官,凭什么你空手就能坐上去?出,王畅是清廉如水的前太尉之子,李膺是天下楷模的士人领袖。让他们掏出几百万钱来买官,还不如让他们去撞柱。不是拿不出来,是拿出来之后名声就毁了。你李膺不是天下楷模吗?楷模怎么也花钱买官了? 所以,什么“执法过於严明”,什么“为政宜以宽和为主”,这些都是场面话。真正的意思只有一个:这两个人,不会交钱。 刘宏靠在御座上,嘴角那丝笑意慢慢加深了。他听懂了。不但听懂了,而且觉得有些好笑。张让这番话绕来绕去,说到底不过是一句大实话,这两个人,用不起。不是能力不够,是不合规矩。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人人都知道它存在。张让敢在他面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一个角,已经算是有胆量了。 “哼。”刘宏轻轻哼了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嘆。“你所言虽有偏颇,却也是实言。”他將奏疏往案上一丟,身体往御座深处靠了靠,“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张让闻言,心中苦笑。陛下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心里已有主意,却偏要问身边的人。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陛下不是在徵求意见,而是在考察別人的脑子。你说得对,他记一笔;你说得不对,他也记一笔。 “臣乃宦官,”张让跪下来,额头贴著青砖,“见识粗鄙,学识浅薄,只愿能伺候陛下身心舒泰,便心满意足。朝中俱是国家大事,奴婢何敢多言。”他抬起头,面上带著恭谨的微笑,“曹常侍乃是中常侍之首,掌宫中事务多年,与朝中大臣多有相识。先帝在时,亦以其为重臣,委以心腹。这等大事,想必曹常侍定有高见。” 这话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乾净了,又把球踢给了曹节。但刘宏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先帝时,卖官鬻爵一事,本就是曹节在负责。这件事,陛下该找他。 刘宏没有接话。他只是重新將案上的奏疏拿起来,展开,似乎又开始阅读。但张让注意到,陛下的目光並没有在竹简上移动。他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殿中安静了片刻。铜漏的水声不紧不慢地响著,一滴接一滴,像是在给这座空旷的殿宇打著节拍。 “起来罢。”刘宏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让站起身,重新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知道,陛下该问的已经问完了。 刘宏將奏疏翻到下一页,目光缓缓扫过,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他的脑海中翻腾著许多念头——王畅,李膺,党人,宦官,卖官鬻爵——朝堂上的每一股势力都在他脑子里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像一张织了太久的网,每一个绳结都连著另一个,牵一髮而动全身。 第十八章 :夜话 另一边。 曹节与王甫一前一后出了章德殿,沿著永巷往东走。夜色已深,甬道两侧的宫灯燃过了大半,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巡夜的郎卫在远处换岗,脚步声整齐而沉闷。 没有人说话。 直到跨进曹节的私室,王甫走在后面,反手將门关上。门扇合拢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副劫后余生的庆幸便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撕了下来。 “他怎敢如此……”王甫的脸扭曲著,额头上的血痂在烛火下泛著狰狞的暗红色,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怎敢如此!” 他说的是张让。 曹节没有接话。他走到几案前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盏凉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王甫一瘸一拐地在室中来回踱步,受伤的右腿每踩一下都疼得他倒抽凉气,但愤怒让他停不下来。“你我拼了命才挣来的局面,他一个黄口小儿,不过进宫数年,在你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东西——今日竟敢当著陛下的面说出『腰斩弃市』四个字来!”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著曹节,“腰斩弃市!曹公,你听听,他要將我腰斩弃市!” 曹节仍旧没有答话,只是端著茶盏静静地看著他。 王甫的愤怒不是没有来由的。建寧元年正月,竇武陈蕃谋诛宦官,宫中数千黄门从官人人自危。是曹节和王甫站了出来,纠集乳母赵嬈、小黄门张彪及十七个黄门从官,连夜歃血为盟。那一夜他们贏了,竇武自杀,陈蕃被杀,宫中宦官群体得以保全。 从那以后,曹节和王甫在宦官群体中的地位便无人可以撼动。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冻毙於风雪——这个道理,宫中的宦官不需要读圣贤书也知道。他们没有退路,外朝的士人恨他们,天下的百姓看不起他们,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可以高枕无忧。许多人觉得曹节和王甫是深受天子信重的大宦官,杀不得、动不得。可唯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他们从来不是不可替代的。少一个曹节,还会有別的曹节;少一个王甫,还会有別的王甫。下面有多少人在等著他跌倒,王甫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当他在章德殿中听到张让说出“腰斩弃市”四个字的时候,他是真的怕。怕得要死。因为那四个字不是从外朝士人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一个宦官嘴里说出来的。张让是他们自己人。自己人说要將他腰斩弃市,那便意味著,在张让的判断中,天子是真的有可能杀他的。 “腰斩弃市!”王甫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在曹节对面坐下,双手撑著膝盖,指节发白,“此人今是翅膀硬了。若不是我等,他张让能有今天?” 曹节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王甫一愣。 曹节將茶盏搁在案上,用两根手指捏著盏沿轻轻转了一圈。“宫中每年都有新人得天子信重,这有什么稀奇。当初你我也是从新人熬过来的。今日张让得宠,明日或许是赵让、李让。吾等只要做好分內之事,你还怕陛下不宠信吗?” 王甫瞪著曹节,半晌没说话。他知道曹节说得对,但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我就是忍不下这一口气。想那张让进宫不过数年,若不是吾等看他机灵,將他举荐上去,岂有他出头之日?如今他倒是好,竟然……” “竟然什么?”曹节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竟然敢说实话?还是说,你觉得他应该为了救你,便欺瞒陛下?” 王甫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让说的话,是实话。”曹节往榻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腹前,“陛下问他旧例,他若是含糊其辞,替你遮掩,那才是真的害了你。你以为陛下看不出来?况且,他说的是实情。你犯了『漏泄省中语』加『大不敬』,两罪並罚,若循旧例,確实是腰斩弃市。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照实说了。照实说,总比欺君要好。” 王甫闷声不言。 曹节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张让此人,说到底不过是后学末进。就算得陛下信重,那又如何?宫中之事,不还是要依赖吾等?他再得宠,也取代不了你我在这宫里的根基。王公不妨安坐,有些容人之量才好。” 王甫沉默片刻,终於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张让我倒不担心。”曹节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 王甫抬起头来,看见曹节的面色不知何时已变得凝重起来。烛火在他眼底跳动著,照出两团明灭不定的光。 “我所忧心者,乃张奐也。” 这个名字一出口,室中的气氛便又冷了下去。王甫握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眉头重新拧紧。 “张奐的奏疏虽然被陛下压下了,”曹节的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著,不紧不慢,“但群臣还都在等著陛下的表態。张奐上这道奏疏,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若说没有士族在背后推波助澜,我是万万不信的。” 王甫放下茶盏,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张然明此人,”曹节將目光转向窗外,望著夜色中幽暗的宫墙轮廓,声音很低,“戎马一生。出塞击羌,领度辽將军,护匈奴中郎將。他的军功和威望,不是竇武陈蕃那种只会坐而论道的人能比的。”他转过头来,看著王甫,“万一——只说万一——此人心中不平,振臂一呼。只怕比起竇武陈蕃之辈,更加可怕。” 王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曹节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动作很慢,但茶壶嘴碰到盏沿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碰撞——他的手在抖。他今日在章德殿中从头到尾都很镇定,面不改色,进退有度。但那是装给陛下看的。只有在这间没有外人的私室里,他的手才肯承认——他也在怕。怕张奐,怕那些站在张奐身后的士人,怕那道奏疏虽然被压下了,但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他將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明日……明日吾等还是要劝諫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辣,“虽然不能拿太后之事与张奐置气——这件事陛下已经给了教训,不能再提。但陛下对张奐的第一问,却是极为恰当的。” 他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卿乃诛竇武陈蕃之刃也,何復多言?』” 王甫的眼睛亮了一下。“曹公的意思是……” “不必我们多说。”曹节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只须让陛下知道,张奐此人反覆无常,不堪大用。他这样的人,言不足信,行不足恃。陛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置。” 王甫点了点头,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冷,像是刀刃上反射的光。 室中沉默下来。博山炉中的残灰早已凉透,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著,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第十九章 :汉使 新帝亲政,不过半年功夫。 去年那场席捲雒阳的血雨腥风,如今已被春日里的几场雨冲淡了痕跡。竇武死了,陈蕃死了,三族夷灭,满门抄斩。这件事压下去之后,朝中无人再敢提起。 宫里本以为事情已经算是过去了。士族闹了这么一场,被宦官一记重锤砸下去,元气大伤,怎么也该偃旗息鼓一段时间。党人死的死、禁錮的禁錮,剩下的也该缩起头来做乌龟,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图谋。 只没想到——又来了。 四月壬辰,温德殿上青蛇盘御座。癸巳,大风拔木,雷雹交加。天象一出,那些沉寂了没几个月的嘴巴便又张开了。张奐上书了,谢弼也上书了。一个说“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一个说“大亏孝道,不可以示四方”。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一个比一个义正词严。 宫里上下不管是皇帝还是宦官都被噁心坏了。 这种本身就理亏的事情,明明是竇武陈蕃先准备动的手,明明是你们士人先喊的“尽诛宦官”,明明是你们输不起还在这儿哭丧,如今倒打一耙,借著几场风雨雷电,就把脏水往宫里泼,往天子身上泼。说什么天降灾异是因为忠臣蒙冤,说什么太后礼遇不周是天子不孝。 可噁心归噁心,刘宏还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因为让群臣上书的话,是他亲口说的。 天降灾异,詔令百官上书言事,靡有所讳——这八个字是从他嘴里出去的。自己说的话,自己就得认。 大汉四百年,没有以言治罪这种道理。莫说他只是个亲政半年的小皇帝,就是先帝在位时,言官当面骂得再难听,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你可以不纳,可以批驳,但你不能不让人说话。不让人说话,就是防民之口,就是桀紂之君。这道坎,谁也不肯轻易迈过去。 所以刘宏只能忍。 他面上依旧是那个不动声色的少年天子,每日批阅奏疏,听经筵讲学,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张让看得出来,陛下这几日翻奏疏的时候,眉头拧得比往常更紧,有时翻著翻著便会停下来,目光越过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望向窗外。 刘宏在想段熲。 他在心里盘算著时间。蹇硕是二月底去的汉阳,快马往返,若是顺利,此刻应该已经回来了。段熲那边到底什么情况,羌人到底能不能打,纳降到底会不会復叛——这些问题一日没有答案,他心里就一日不踏实。朝堂上这些人吵来吵去,吵不出一个结果。他需要一场胜仗。一场实实在在的、能让所有人闭嘴的胜仗。 段熲什么时候能送个战报回来? ………… 说起段熲,就不得不说到冯禪。 謁者冯禪这几个月过得很不舒服。 他是朝廷派下来招降东羌散部的謁者,说白了就是汉使。手持节杖,口传詔命,代表的是大汉天子的脸面。按理说,他到汉阳之后,当地军政长官应当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兵护送就派兵护送。他应该风风光光地走进羌人营寨,在羌人豪帅面前將节杖往地上一顿,朗声宣读天子詔书,然后羌人首领们伏地叩首,感激涕零,从此归顺朝廷,永不復叛。 这是他在雒阳时想像中的画面。 但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因为凉州这边主管对羌作战的,是段熲。破羌將军段熲。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謁者是天子使臣,將军是朝廷將领,按理说应该是謁者节制將军,至少也是平起平坐。但事实就是,冯禪根本管不了段熲。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他去拜见过段熲,根本没见到人。 冯禪等了几天,又派人去催。段熲那边回话说,羌人散部出没无常,山中形势复杂,大军不宜轻动,请上使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这四个字冯禪听了好几个月了。 但他不敢发火。因为段熲是段熲。大汉立国四百年,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是四百年来无数场战爭验证过的铁律,將军在千里之外,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朝廷的詔命送到时,往往已经时过境迁。所以天子明詔尚可不受,更何况他一个謁者的催促? 不信?不信可以去问问酈食其。当年高皇帝派酈食其去齐国劝降,说好了不打了,结果韩信觉得有机可乘,直接挥师东进,把齐国打了个落花流水。酈食其在齐国城中,面对著一锅滚烫的沸水,大概也没处说理去。 冯禪当然不想变成酈食其。 所以段熲让他等,他就等。这几个月里,他在汉阳城中摆了两场宴席,请了几位羌人豪帅赴宴。觥筹交错之间,大家谈得也算和气。羌人豪帅们吃著汉家的酒肉,一个个红光满面,拍著胸脯说愿意归降。但冯禪心里清楚得很——这些豪帅只是来吃席的。真正能做主的羌人大首领还在山里,而他连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若是真正想谈,他自然应该亲身进入羌人营寨,坐在羌人的篝火旁,喝羌人的马奶酒,吃羌人的烤羊腿,跟那些满身腥膻的羌人首领面对面地谈条件。那是展示汉使气魄的经典时刻——当年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班超在鄯善三十六人定西域,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闯出来的? 可冯禪不想闯。 不是怕死。汉家使者不畏死。出使之前他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但他不想死得那么憋屈。他怕的是自己正跟羌人豪帅坐在篝火旁载歌载舞,段熲忽然从背后杀出来,把羌人营寨踏成平地。到那时,羌人豪帅的第一个念头绝不会是“这是误会”,而会是“把这个姓冯的先煮了”。 汉家將军的名声在外,段熲的名声尤其在外,冯禪实在不敢赌。 冯禪越想越憋屈。他坐在汉阳城的馆驛里,面前摆著一壶凉透了的酒,窗外是苍莽的凉州山脉,暮色四合,山影如墨。远处隱约传来军营里的角牴声和蹴鞠声,那是段熲的兵在每日操练之后的消遣。吃饱了饭,踢踢球,摔摔跤,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他们不急。五千凉州铁骑,在这汉阳前线驻了几个月,粮草充足,士气饱满,谁也不急著走。 冯禪嘆了口气,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液浑浊,带著一股子凉州特有的粗糲劲道,入喉如刀割。他仰头灌下去,將空盏往案上一顿,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段纪明啊段纪明,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凉州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山脊上,照著一座沉默的军营,和一座更沉默的城池。远处段熲的中军大帐中,灯火仍旧亮著。 ………… 第二十章 :棋子 说实话,他原是不想来的。 建寧二年春,朝廷詔命颁下,遣謁者冯禪往汉阳,劝降东羌散部。謁者持节出使,代天子宣詔,这是光鲜体面的差事。办成了,纳降数千落羌眾,平息绵延数年的大战,封赏不在话下。办不成,也怪不得他,羌人冥顽不化,段熲还在凉州,继续打便是。 看起来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可冯禪拿著那捲詔书,心中却愁苦难言。因为汉阳不只是有羌人,还有段熲。这个名字在凉州能止小儿夜啼,在雒阳能让公卿变色。此人不止杀羌人,也杀自己人,行军途中但凡有违令者,不问亲疏,立斩不赦。凉州三明之中,皇甫规以恩信称,张奐以方略称,独独段熲以酷烈称。一个“酷”字,是拿人命堆出来的名声。 冯禪不想去招惹这样的人。可詔书已下,朝堂上那些人在背后推著他。尤其是临行前杨公那番话,至今还在耳边迴响。 那是临行前的夜宴。杨公在雒阳城东府邸中摆了一桌酒,请了几位即將赴边的謁者和郎官。席间丝竹悠扬,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得像他们已经打了胜仗。冯禪坐在首席,手里端著酒盏,正暗自得意,这可是弘农杨氏,累世公卿,如今也要请自己赴宴。 正出神,便听见杨公的声音从主座上朗朗传来。 “夫蛮夷戎狄,气类虽殊,其就利避害,乐生恶死,亦与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失其道则离叛侵扰,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则討之,服则怀之,处之四裔,不使乱礼义之邦而已。” 这话说得极漂亮,抑扬顿挫,引经据典,满桌謁者郎官纷纷拊掌讚嘆。 冯禪当时放下酒盏,抚手而嘆:“杨公高论。羌虽蛮夷,亦为汉邻。吾所见羌祸者,皆因奸邪滑吏之故也。郡县侵其妻女,夺其財物,视之如寇讎,致使羌乱荼毒大汉子民百余年,实令人扼腕嘆息。杨公乃世之名臣,臣今去凉州,不知杨公有何教我?” 杨公自然高谈阔论了一番,从《尚书》说到《春秋》,从先王治边说到本朝旧事,说得满桌宾客如痴如醉。冯禪当时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此人不愧是天下名士,胸中自有丘壑,寥寥数语便將凉州羌乱的根子剖析得明明白白,又为招降之策铺陈了一条条堂皇正道,恩信怀柔,以德服人,羌人知朝廷之恩,自然归附如水之就下。 那一夜,冯禪是带著满肚子信心走出杨府大门的。现在想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什么“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什么“服则怀之”,什么“奸邪滑吏之故”。 说得都很好,每一句都对,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这些大道理,摆在雒阳城的高堂之上,摆在觥筹交错的酒宴之间,无懈可击。可现在他人在汉阳,眼前是苍莽的凉州山脉,身后是段熲的铁骑,身边是一群连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散羌使者。这时候再回想那些大道理,只觉得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也想明白了,他来这里不过是士族为了以后爭功埋下的一根钉子罢了。呵,爭功便爭功,说那么多大道理作甚,直將人头都绕晕。 冯禪端起酒盏灌了一口,酒液浑浊辛辣,入喉如刀割。凉州的酒不如雒阳甘醇,却更让人清醒。他坐在汉阳城馆驛窗前,望著远处暮色中沉默的山影,忽然有些想笑。 昔日竇太后临朝称制,朝政由外戚与士族把控,也没见这些人叫停凉州战事。那时候竇武是大將军,陈蕃是太傅,满朝上下都是他们的人。凉州的仗照样打,段熲照样杀羌人,没有人跳出来说“羌人亦是汉邻”,没有人说“宜以恩信招降”。因为那时候打仗,功劳是士族的。 如今呢?竇武死了,陈蕃死了。陛下亲政,宦官在宫中站稳了脚跟。这凉州的仗若继续打下去,功劳是谁的?是段熲的,是天子的,是那些被士族看不起的“阉竖”调度有方。於是这些人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一群连凉州风都没吹过的雒阳名士,忽然都成了边事专家,忽然都关心起羌人的死活,忽然都想起先王“服则怀之”的大道理。 冯禪苦笑一声,將空盏往案上一顿。自己也是蠢,读了那么多年书,走了那么远的路,竟然真的信了这些大道理。以为招降就是招降,以为朝廷派他来真的是为了平息战事、安抚边民。现在想来,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被士族放在棋盘上,推到凉州前线,去试探段熲的底线,去给天子添堵。 可他已经来了。人到了汉阳,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謁者持节出使,若是连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灰溜溜跑回雒阳,仕途便到此为止。士族不会保他,宦官看不起他,天子也不会再用他。他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走。 正想著,门上传来几声急促的叩击。冯禪抬起头,门下小吏匆匆推门而入。 “如何?段將军那边如何说的?” 小吏抬袖擦了擦汗,喘著粗气,声音里带著怨气:“使君,段將军架子颇大,臣並未见到其人,只有一名帐下小吏出面接待。臣將使君名刺递上去时,那人看都不看一眼,只撂下一句话,『军中不接私帖』。臣在那里等了许久,连杯茶水都没有。” “又是如此!”冯禪霍然起身,脸上涌起一股怒气,双手撑著几案,指节发白。可这股怒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他站了片刻,便又缓缓坐了回去,眉头重新拧成一团。朝中那些清谈高论,果然经不起现实的刀锋。 “那你回来作甚?”冯禪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我不是说让你在那里等回信么?” 小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使君容稟。这段时日,营中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 “吾等隨使君来此已两月有余。”小吏斟酌著词句,“刚来的时候,营中热闹得很。蹴鞠场上天天有人踢球,角牴场上时时有人摔跤,围观喝彩的兵士里三层外三层。一到傍晚,篝火点起来,还有饮酒博戏的,喧譁声隔著几里地都能听见。”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可最近臣去的时候,那些兵士不笑了,也不闹了。蹴鞠角牴嬉戏虽仍在继续,但围观喝彩的少了。整个营地的气氛像是……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冯禪听著,眉头越拧越紧。他端起酒盏,手指在盏沿上缓缓摩挲,目光穿过窗欞,望向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军营。营寨中的篝火已点起来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苍莽山影前闪烁不定。远远的,似乎能听见兵士的呼喝声,但那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散漫嘈杂,而是变得短促、有力、有节奏。 他心下暗道果然。这个杀星,对自己这位“天使”完全不放在眼中。之前那些蹴鞠角牴、饮酒博戏,看来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让他在汉阳城里等著,让他以为段熲不急,让他以为凉州战事遥遥无期。 冯禪想到这里,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还好,还好自己没有贸然深入羌地。若是他当初逞一时之勇,举著节杖走进羌人营寨,正跟羌人豪帅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时候,段熲的铁骑从山后杀出来,那画面他不敢细想。 他將酒盏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第二十一章 :连环 冯禪望著窗外沉默的山影,小吏却壮著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 “使君手杖汉节,乃是陛下使臣,代表的是天子脸面,却在这里受一个边將的气。”他压低了声音,“依臣看来,段將军虽常胜,却也未必能尽得人心。使君大可持节去军中宣詔,到那时,哼……” 那一声“哼”里藏著的意思,不言自明。 冯禪原本正望著窗外,听到这话,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是说——让我夺段熲的军权?” 小吏见他脸色不对,心下不安,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硬著头皮躬身道:“使君乃是天使……” 话还没说完,冯禪猛地抬起手来,五指张开,直直竖在他面前。小吏嚇了一跳,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见冯禪的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我且问你。”冯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让小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如今,朝中有几位將军?” 小吏愣住了。他不过是冯禪的族中子弟,此番跟来凉州长见识的,平日里在雒阳跑腿传话,哪里会去关心朝中有几位將军?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零碎消息此刻像被风吹散的沙子,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冯禪没有等他回答,伸出一根手指。 “自大將军竇武歿后,我大汉可称將军者——”那根手指竖在空中,孤零零的,“唯段公一人。” 小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做声。 “我再问你。”冯禪將身体往前倾了倾,烛火跳了一跳,將他的影子猛地拉长,投在身后墙壁上,“你说我持节而来,乃是天使——那你可知,段公的破羌將军之名,『破羌』二字何来?” 小吏答不出来。 冯禪看著他那张茫然无措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不是觉得面前之人可笑,是觉得自己可笑。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昔日凉州刺史郭閎爭功,致使义羌反叛,段公被其污衊入狱。后来如何?吏民为其叫屈申冤的有数千人!先帝被惊动,亲自下詔询问,段公却只是请罪,一句辩解都没有!京师皆称其为长者!自此之后,先帝对其常怀愧疚之心,太后亦赞其功用显著。段公在凉州打了一百八十余战,斩首数万级,朝廷嘉奖,天下称颂!” 他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著,喘息了两声才稳住呼吸。然后抬起眼来,目光里已没有方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失望。 “如今你竟唆使我与其爭权?” 小吏汗如雨下。五月的凉州早晚还有些凉意,但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使君……使君恕罪!臣实在该死!臣也是一时糊涂,想著替使君分忧,却不知天高地厚,胡说八道,还请使君看在往日的情面上……” “情面?”冯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愤怒都让小吏心头髮寒。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仿佛在看一出荒唐戏的漠然,“尔何人也?也敢与吾谈情面?” 小吏浑身一颤,將头埋得更低了。 冯禪没有再看他,將目光投向窗外。他望著凉州的山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棋盘前。杨赐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中——那张端方正直的面孔,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是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先是请我赴宴,加上一通大道理,用冠冕堂皇之词將我捧上云端。杨公说『叛则討之,服则怀之』,句句都是圣人之言。一个小小六百石謁者,被当朝九卿亲自饯行,满座峨冠博带的名士举杯相送,我怎能不得意?再以怀抚之策定我心志,引著我以为此行是顺天应人。我信了,信了这些人的鬼话。”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嘲讽的笑容更深了。 “最后——再来一个左右进谗的小人,怂恿我夺权。”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吏身上。小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哈哈哈哈……”冯禪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馆驛里格外刺耳。笑到后来,那笑声里竟带了几分哭腔,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面色扭曲,又哭又笑,“好一个连环计。哈……好一个连环计。” 他笑够了,也哭够了,用手撑著案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小吏。月光將他的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芦苇。 “段纪明为人刚直,灭羌之心坚如磐石。这几个月他连正眼都不曾给过我。只要我心中不满,只要我听信了这个小人,持节去军中夺他的权——”他缓缓转过身来,月光將他的表情劈成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段熲是什么人?他不会被一纸詔书夺去军权。他不会杀我,不会背上擅杀汉使的罪名。但他只要袖手旁观,放我在羌地自生自灭,我就会被凉州愤怒的士民撕成碎片。” 他顿住了。“我若是死在羌地,死在段熲的防区——天下人会怎么想?朝中那些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弹劾段熲,说他拥兵自重,坐视天使殉国。他的军权还能保得住吗?”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小吏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冯禪不再看他,重新望向窗外苍莽的山脉和远处沉默的军营。月光静静地洒在凉州大地上,洒在汉阳城的城墙垛口上。 冯禪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盘棋上最蠢的那一颗子。 第二十二章 :绝门籍 良久的沉默。 烛火静静燃著,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往下坠。冯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漆面,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年轻小吏身上,却又不像是真的在看他。 小吏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喘气。方才冯禪那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將他那些自以为隱秘的心思剖开晾在了日光下。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就在他绝望之际,冯禪终於说话了。 “尔父家世膺氏族重寄。”冯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和方才判若两人,“虽时运未济,然能保境安民、维繫族脉,已属大才。” 小吏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模糊。 冯禪没有看他,目光停留在烛火上,像是在对著火光自言自语。“余幼孤多难,父母见背,飘零无依。令父不以余为猥琐,倾盖如故,且时加周济,活余於困顿之中。此份高义,余时刻不敢或忘。” “余自视虽无过人之资,然心存大志,焚膏继晷,苦读不輟。幸得明师引路,谬举孝廉,方有今日。”冯禪终於转过头来,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目光既疲惫又复杂,“念及此——无不感念令父知遇之大德。” 小吏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羞愧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他方才还在唆使冯禪去夺段熲的军权,却忘了眼前这个被他算计的人,是他父亲的旧交。而冯禪此刻不但没有將他拖出去杖毙,反而提起他父亲的恩情——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冯禪看著他,嘆息了一声。“尔今日所行,诚负吾望。”他顿了顿,语气中已没有怒意,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陈述,“想必杨公累世公卿,许以厚饵,遂令改节?” 小吏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冯禪什么都知道了。 杨公许了他一个孝廉的名额,一个入仕的台阶。冯氏乃是小族,他这辈子最多也就是在冯禪手下做一辈子小吏。杨赐给他的,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所以他动心了,日復一日在冯禪耳边吹风,劝他去夺段熲的军权——其实就是劝他去送死。 “吾虽憾甚,然不忍置汝死地。”冯禪的声音將他拉回来,“若即刻遣汝归京,道路艰危,倘有不测,则吾之咎也。”他將双手交叠在膝上,坐直了身子,像是在宣读文书,“今与汝绝,断绝门籍,不復相录。待吾事了,汝可隨归。归则闭门靖居,勤修经业,静慎自守,慎毋復为今日之祸。” 说完这番话,冯禪像是用尽了力气,往椅背上一靠,轻轻摆了摆手。 小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断绝门籍,不復相录——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冯家的人。这算惩罚吗?不,这是保全。这是冯禪能给他的最后的体面。 他想通这一层的时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身体伏下去,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第一拜,拜提携之恩。第二拜,拜不杀之恩。第三拜,拜自己的无知与背叛。 然后他爬起来,低著头,推开门,夺路而逃。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冯禪没有回头,一直望著窗外苍莽的夜色和远处段熲军营中的灯火。 他確实不怪那个孩子。弘农杨氏,四世三公,杨赐本人更是当朝光禄勛,九卿之一,名重天下。以计诱使一个小吏为其效力,且一切都安排在他的职掌之內——这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降维打击,天经地义。那个孩子只是碰巧被选中了。没有他,也会有別人。 冯禪嘴角又浮起那一丝苦涩的笑。 他想起临行前去拜別的那位老人家。老人家鬚髮皆白,已经病了很久,但当冯禪跪在榻前將招降之事告诉他时,老人家忽然瞪大了眼睛,枯瘦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禪儿,你记著。”老人家的声音很弱,每一个字却都说的十分用力,“此去凉州,只做壁上观,绝不参与。不爭,不抢,不夺。段纪明要打,你便让他打。段纪明要等,你便陪他等。无论谁来劝你,无论以什么名义来劝你——都不可与段纪明產生衝突。记住了吗?切不可与段將军產生衝突。” 冯禪当时並不完全明白老师的意思。现在想来,老师大概早就看穿了一切。那张由士族精心编织的网,在老师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大概一览无余。 若不是老师临行前的谆谆教诲——他大概早就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和左右小人的怂恿下被说动,持节入营,与段熲彻底决裂。然后便是凉州动乱,羌族復起,问罪的詔书大概此刻已送到了段熲手上。而他冯禪,要么死在羌人营寨中的大锅里,要么被愤怒的凉州士民殴打致死。 冯禪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 窗外,凉州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山脊上。远处段熲军营中的灯火仍旧亮著,那个沉默寡言的凉州汉子大概还没有睡。冯禪不知道段熲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这里的事远没有结束。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等。 翌日。 冯禪在官署閒坐。 事到如今他也是想明白了。段公这是还想继续打——那他等就是了。 他一个謁者,手无寸铁,麾无一兵,拿什么去跟手握凉州铁骑的破羌將军较劲?更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反思过自己此番来凉州的使命。招降东羌散部,说起来冠冕堂皇,可那些散羌是些什么人? 是被段熲从涇阳一路撵进山里的残兵败將,是被凉州铁骑杀破了胆的惊弓之鸟。招降他们,是朝廷的脸面,是士族的说辞,却不是凉州的实情。段熲不让他进山,未必全是倨傲,或许也是在替他挡刀子。 …… 第二十三章 :捷报 既然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战事总有完结的一天。到那时,他这个謁者自然就有发挥的空间。羌人打服了,他再去招降,风险归零,功劳照拿,何乐而不为? 而且这一天不会太远。他作为朝廷謁者亲至凉州,手持天子节杖,这本身便已经表明了陛下的態度。 朝廷在看著,天子在等著,凉州的仗不能无休止地打下去。即便段熲还要继续用兵,陛下给他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更何况,朝中百官给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还有士族在背后推波助澜,民意汹汹,士论如沸。陛下新近登基,根基未固,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支持一个边將把仗一直打下去? 不会的。 冯禪想通了这一层,心情自然豁然开朗。他甚至觉得今日的茶都比往常香了许多。汉阳的粗茶原本苦涩难咽,此刻含在口中却品出了一丝回甘。 他靠著隱囊,翘起一条腿,手指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节拍,嘴里哼起了小曲。那曲子是他在雒阳时从乐府听来的,调子轻快,与窗外苍莽的凉州山色格格不入,但他此刻心情正好,也便顾不得那许多了。 正美滋滋地品著茶,门房来报:有人拜访。 “哦?是何人?”冯禪眼皮都没抬,隨口问道,“不认识就打发走吧。” 他这话说得隨意,底气却足。 虽然他名义上只是负责招降的使者,可好歹身负天子节杖,代表的是大汉朝廷的脸面。从理论上来说,如今的汉阳地界上,他冯禪的话语权是最大的。 当然,只是理论上,实际上段熲理都不理他,但他毕竟占著这个名分。 这段时间来走他门路的人也著实不少。奴隶和牲畜生意的利润有多大,他心里有数。 段熲每打一次仗,俘虏的羌奴不下数千人,牲畜动輒俘获数万甚至数十万头,这可都是钱。 在那些眼红的豪商富贾眼中,他这个朝廷派来的天使简直就是一尊財神爷,巴不得將身边最美的姬妾送到他床上来,也好替自己美言几句。 冯禪以为又是来送礼的,所以並没放在心上,连茶盏都没放下。 门房却回道:“来人是个军汉,说有军情稟报。” 冯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皱起了眉。军情?什么军情需要报到他的官署里来?段熲的中军大帐就在城外,军情往来从来不经过他这边。 他正要开口,心中忽然掠过昨日的事情,眉头皱得更紧,放下茶盏,吩咐道:“引他进来。” 来人掀帘而入。 是一个身量中等的汉子,穿一身半旧的絳色戎服,腰间繫著环首刀,步伐沉稳有力,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声响。 他进门之后並未下跪,只是躬身一礼,隨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双手呈上,开口便是一长串话说下来,语调不卑不亢,显然是將这套说辞背了不知多少遍: “使君自雒阳远临,凡为招抚散羌也。然將军常以为:时下正值农忙,凉土艰食;羌虏飢疲,虽暂归附,必復为乱。且使君衔命持节,作范万邦,诚恐羌人豪帅久处边塞,不知礼法,狡诈难驯,有欺国信而辱使君。故此,先遣司马田晏、夏育督兵討击,大破之。” 冯禪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 那汉子似乎没有注意到冯禪的表情变化,只是略微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语气轻快了些许,继续说道: “今大破贼虏,威震凉州。使君便可仗大军之威,开阵招降。彼羌人渠帅惊魂未定,见使君持节而至,岂敢不敬?必俯首乞降耳!” 说完,他將手中书信往前又递了递。 “此乃將军亲笔信。使君请復验之。” 冯禪早已听愣了。 昨日,仅仅昨日,自己的人才刚从军营中窥得几分端倪,说营中气氛骤然收紧,兵士面上嬉笑之色一扫而空,隱隱有秣马厉兵之象。当时他还在心里盘算,段熲大概快要动手了。可这才过了一夜,捷报就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虽然相信段熲的军事才能,但此刻仍然难以置信。 他將茶盏搁在案上,坐直了身体,目光在那汉子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惊疑道:“本官连日在营中视事,见军士终日嬉戏,不事操练,亦无战阵之备。如此情形,何来大胜之说?你莫非在欺我不识军阵?” 那汉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满,但面上却丝毫不露。他反而訕笑了两声,將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谨:“使君息怒。將军自闻天使將临,便有此虑。故令军中故作弛懈,士卒终日嬉戏,以骄敌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道:“实则密遣田、夏二司马引精锐潜於凡亭山设伏。三日之前,羌虏果以轻心来犯,於是將军亲督中军,二司马併力奋击。遂致羌虏大溃。”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迎上冯禪审视的眼神,语气篤定:“末將非敢虚言。现有將军亲笔书函在此,使君按验便知。” 冯禪没有再问。他伸手接过书信,先是翻来覆去地查看封泥。泥封完好,上鈐破羌將军银印,印文清晰,没有开启过的痕跡。 他將封泥剔开,展开竹简,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段熲的字跡苍劲有力,笔锋如刀,一笔一画都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信中將战事经过写得简明扼要,与那汉子方才所言一一吻合。他又仔细验过末尾的印信,破羌將军章,硃砂殷红,確凿无疑。 是真的。 冯禪放下了竹简。 他愣在原地,表情凝固在脸上,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封信用力透纸背的笔触写著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我已经把仗打完了。 不是请示,不是商议,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只是打完了之后派人来通知你一声,告诉你现在可以去招降了。 足足愣了小半刻。 这段时间以来压在心头的不解、焦虑、无助,此刻像是被一把利刃从中劈开,轰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了杨赐那张端方正直的面孔,想起了那场水榭饯行宴上“叛则討之、服则怀之”的高谈阔论,想起了那个被安插在身边日夜进谗的小吏,想起了自己差一点就被人推著走上夺权爭功的绝路。 那些士族名士们布下的连环计,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那些精致而阴冷的算计,在段熲这封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写的捷报面前,忽然显得那么可笑。 他们还在雒阳城里打嘴仗,段熲已经把仗打完了。他们还在算计谁该背锅谁该抢功,段熲已经把功劳硬塞到了他冯禪的手里。 让他去招降。 羌人已经被杀破了胆,他去招降,一点风险都没有。这是替他完成了使命,保住了脸面,也保住了身家性命。 他不需要再纠结要不要深入羌地,不需要再担心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酈食其。他只需要手持天子节杖,到凡亭山前走一遭,招降的事便水到渠成。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回过神来,抬眼看向面前那个仍在躬身等候的汉子,声音里带著一丝尚未完全平復的颤动。 “將军真乃天人乎?” 第二十四章 :军议 “將军真乃天人也!” 凡亭山军帐中,田晏坐在下首,满脸敬仰地看著破羌將军段熲。帐外山风呼啸,大战方歇,空气中仍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段熲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一卷竹简,面色如常,既无得胜之后的喜色,也无连日征战的疲惫。田晏跟了他这么多年,几乎从未在將军脸上看到过“得意”二字。 此番战事从始至终,將军一直將他与夏育带在身边,每发一道军令,便要反覆考教——为何令士卒嬉戏?为何此时出兵?为何选此地驻军?军中同袍私下都羡慕他二人得將军青眼,田晏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今日是总结战事的日子,营中一应將官俱在。田晏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从头梳理此番战事的始末。 朝廷派遣謁者冯禪持节来凉州招降散羌,將军顺势而为,非但不阻挠,反倒將消息散播得凉州四处皆知——羌人知道朝廷要招降,便以为汉军不会再打;汉军知道朝廷要招降,便以为仗要停了。两边都鬆了劲。然后將军传令军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日间蹴鞠角牴嬉戏为乐。凉州细作將这些情形传回山中,羌人越发篤定汉军已无战心。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宴席之下藏著另一套军令。將军暗中遣各营募集勇士,凡能开三石弓、能负重百里者,不问出身,尽数编入先锋。就在不久之前,五千精锐连夜调至凡亭山,抢在羌人细作反应过来之前安寨扎营,抢占有利地形。將军自领两千湟中义从,暗中入驻三十里外一处无名营寨,与凡亭山互为犄角。 待万事俱备,羌人果然中计。他们以为汉军主力仍在汉阳城外蹴鞠取乐,以为凡亭山上不过是几千不知死活的偏师,於是倾巢而出。可他们没想到,凡亭山上的五千精锐只需做一件事:谨守阵地,点燃烽烟。烽烟一起,段熲的两千骑兵便如天兵降临。那一战,羌人全线崩溃,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此战之胜,不在刀兵相接,”田晏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上首,“而在將军算无遗策,將羌虏的一举一动都算在了掌心之中。末將跟了將军这么多年,此战方知什么叫做『运筹帷幄』。將军用兵,已入化境,非人力所能及也,实乃天人!” 一应將官纷纷頷首。夏育坐在对面,嘴角微扬,却只是捻著茶盏没有开口。 军中总结战事並非今日才开始。每战之后,段熲都会令麾下將佐復盘得失,畅所欲言。只不过往常他永远只是旁听,听完便走,从不置评。久而久之,將佐们也都习惯了,將军不骂人,便已是最大的夸奖。 可今日不同。段熲听完田晏的总结,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来,开口问道:“虏何以攻我?” 田晏先是一愣,继而心中狂喜。將军主动发问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將军不再只是旁听,而是在考教。他跟了段熲多年,深知將军从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既然问了,便是在给机会。 田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朗声道:“虏寇在山,聚残卒,势渐张。见吾等引兵据高,心內惶惶,恐吾等与將军合击——此乃畏惧將军而轻视吾等之意也。” 意思是:羌人聚集在凡亭山附近收拢残兵,声势渐復,见汉军抢先占据制高点,害怕这支偏师与段熲主力形成夹击之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偏师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说到底,是怕段熲,却不怕他田晏。 段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將目光转向了夏育。 夏育放下手中粗陶茶盏,杯底碰到几案发出一声轻响。他其实和田晏想法差不多,可这几日反覆回想大战当日的景象,总觉得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漫山遍野的羌人之中,有许多携老扶幼,拖家带口。羌人打仗,男女老幼皆可为兵,並不稀奇。可连吃奶的娃娃都带上了战场,这就不是打仗了。这是举族而来,不留退路。他反覆思量,终於在某个深夜抓住了关键。 夏育从容一笑,开口道:“田司马此论,或居其一。” 他先递了一个台阶,然后话锋一转:“其二,朝中遣謁者至汉阳招抚,那羌酋心里明白,若散羌尽归我汉家,彼眾愈孤,势愈弱,甚至连手下已经招揽的羌部亦会摇摆不定。时日拖得愈久,於他战局愈是不利。故而——羌虏非是敢战,实乃不得不战耳。” 田晏的瞳孔微微一缩,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夏育的意思是:羌人不单是因为怕才打,更是因为急才打。朝廷謁者已到汉阳,招降的口子一开,摇摆不定的小部落便会望风归附。时间拖得越久,归附的散羌就越多,大首领能聚拢的兵马就越少。他不能等了。即便知道凡亭山有伏兵的风险,他也必须赌一把。 帐中眾人纷纷交换眼神。 段熲缓缓点了点头。田晏与夏育心中同时一喜。 但段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问了一个让帐中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如今我师大捷,虏寇东溃。当何以处之?” 帐中一时沉默。眾人面面相覷,都在心中飞快地盘算。 田晏与夏育对视一眼。沉默片刻后,夏育率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稳了几分:“回稟將军。汉阳謁者驻节已逾三月,迁延日久,恐生怏怏。今叛羌新破,部眾离析,正乃招怀之良机。此时遣使宣諭,必能功成。” 他的话说得很周全。冯禪在汉阳已等了好几个月,若再不打发他去做点什么,恐生变数。如今羌人新败,魂不附体,让冯禪去招降正当其时,一来完成朝廷交代的差事,二来也让这位天使安安稳稳完成使命,皆大欢喜。 段熲没有立即表態。他坐在上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目光越过帐门望向远处凡亭山苍莽的山脊。 第二十五章 爭论 夏育说罢,帐中便安静了下来。 很明显,在座诸將基本都是这个想法。 不是懒得多想,而是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可多想的。 二百年来,汉家朝廷对待边疆少数民族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套章程——先派兵围剿,再安排人招降。说是打一棒子给颗甜枣也好,又或是请客斩首收下当狗也罢,怎么说都行,怎么说都有理。 翻遍国史,从建武朝到永康朝,凉州、并州、幽州,哪一处的边事不是按这个路数办的? 如今朝廷上下都演练得纯熟无比了——謁者冯禪奉节而至,在汉阳城里淹留三月有余,不就是在等著这边打完,好让他上场吗? 既然如此,如今自然是该到谈的时候了。凡亭山一场大捷,羌人精锐尽丧,残部东溃,惊魂未定。 此时遣使招降,事半功倍。冯禪已经在城里閒了这么久,再不让这位天使做点正事,怕是要急出病来。 招降之事一成,段熲有破敌之功,冯禪有招抚之劳,朝廷有安边之名,羌人有活命之路——四方受益,皆大欢喜。 帐中將佐们嘴上没有明说,但神色之间都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鬆弛,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班师之后的事了。 离家太久,谁不想早点回去? 段熲坐在上首,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在眾人面上缓缓扫过,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照出两团明灭不定的光。 他不说话,自然有人要说话。 田晏见无人开口,冷哼一声,面色不虞。 “羌寇为害,於兹二百年矣。”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司马之论,某自不敢相疑。” 他说“不敢相疑”,语气却分明是在说“我完全不同意”。 夏育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看他。 田晏冷笑一声,將目光从夏育身上移开,环视诸將。 “然诸君试想,此辈今日屈膝,实乃穷蹙无奈,畏我军锋耳。” 他的语速不快,咬字却极重,“一旦將军振旅凯入,边庭空虚,不出二载,虏势必復炽。俟其捲土重来,边民又將何辜?” 帐中的空气骤然紧绷。有人垂下了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人將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田晏没有停。 他的声音反而更大了,胸膛剧烈起伏著,像是在將多年的积鬱一股脑地往外倒:“届时,將军十载劬劳,吾等披荆斩棘、臥雪眠霜之功,尽付东流矣!”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呵。” 他哼笑一声,嘴角带著嘲讽的笑意,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沉重,字字千钧。 “诸君且捫心自问,尔辈所为,果皆为功名利禄耶?其中寧无半分解民倒悬之心哉?” 这一句问得极重,说得毫不留情,几乎可以说是在指著在座各位的鼻子骂了。 你们只想著功劳、想著回家,有没有想过那些住在边郡的百姓?有没有想过我们打了十年仗,为的到底是什么? 羌人今天服了明天叛,降了又叛,叛了又降,二百年了,还要再等几个二百年? 夏育低头摸了摸鼻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田晏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说招降,那便是自绝於天下了,只能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匹夫。 但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田晏说的是实情。他从军多年,见过太多羌人降而復叛的场面。 “田司马所言极是。” 良久,夏育放下茶盏,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被田晏衝撞之后的不悦。他只是抬起头,目光从田晏身上移到段熲身上,然后又扫过帐中诸將,將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 “鲜卑岁犯亭障,羌虏叛服无常,南庭匈奴亦渐怀携贰之心——”他的声音缓缓提高,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就战!” 他站起身来,身量虽不及田晏雄壮,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之气却丝毫不输,他环视诸將,语气篤定。 “当此之时,杀鸡骇猴,正可显我天威。戮一叛而百蛮震,既除心腹大患,復使诸胡屏息。三者,新帝践祚,首建大功以隆天声。”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段熲身上。 “事成,在座诸君亦能封功受赏,財帛充盈。一举而得四善,夫復何疑?” 好傢伙。 堂中诸將面面相覷,心里头不约而同地嘀咕起来。 主和的是你们,主战的也是你们,兜兜转转你们俩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倒把我们架在中间晾成了摆设。 那还说个什么? 於是眾人皆起身,面向段熲,抱拳躬身,齐声道:“当此之时,是战是和,还请將军定夺!” 声音在帐中来回撞击,隨即被帐外灌进来的山风吞没。 段熲端坐上首,面色沉静如一潭死水。方才田晏言辞激烈也好,夏育慷慨陈词也罢,他並未打断,也没有回应。 那张被凉州风沙打磨得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孔上,看不到一丝波澜。他就那么坐著,目光从眾人面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漠然如铁。 “天使已在城中淹留三月,翘首以盼。吾已遣段煨前往趋迎,不久即当至矣。” 此言一出,帐中诸將神色各异。 有人眼中掠过一抹失望,將军终究还是要招降;有人暗自鬆了口气,能不打终究还是不打的好;亦有人面沉如水,嘴角微抿,心中分明不忿,却碍於军令不敢发作。 田晏与夏育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再开口。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能由將军自己决定。 段熲站起身来。 帐中诸將齐齐起身,垂首肃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从案后走出来,步履沉稳,甲冑上的铁片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光。在经过田晏与夏育二人身旁时,他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几乎难以察觉,田晏与夏育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山风裹著沙土灌进帐中,烛火猛地一斜,满帐的影子都跟著晃了几晃。诸將站在原地,望著那扇仍在微微摆动的帐帘,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十六章 :险策 傍晚,凡亭山汉营寨飘起炊烟。 夏育捧了两张刚出炉的干饼,朝中军大帐走去。饼还带著炉膛的余温,粗糙的麦麩硌著掌心,硬得像石头。 將军镇守凉州十余年,一直与士卒同吃同住,从没单独开过小灶,这一点连朝中最严苛的言官也挑不出毛病。 他去见將军,倒不全是为了送饭。 这段时日將军对他和田晏时常考教,每发军令便要两人当眾总结得失,帐中將佐谁看不出来这是提携之意。 下午那场军议,將军最后只丟下一句“天使將至”便掀帘走了,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夏育却觉得,將军一定有自己的主意。他这人心里装的永远比嘴上说的多,想知道他怎么想,光靠等是等不来的,得去问。 快到中军大帐时,迎面撞见一个人。 田晏也捧了两张饼。两人在帐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住,眯起眼睛互相打量了一阵,心中同时泛起一阵腻歪。 “阿諛之辈。”夏育在心里骂。 这姓田的,下午在军议上慷慨激昂骂了一圈人,这会儿倒勤快,巴巴地捧著饼来献殷勤。 “諂媚之徒。”田晏亦在心里骂。 这姓夏的,下午还说什么“招怀之良机”,一副主和的嘴脸,见风头不对立刻又改口,正话反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这会儿倒跑得挺快。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一前一后掀帘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烛火未燃,光线昏暗。 段熲站在帐壁前,背对著帐门,正仰头望著墙上掛著的大汉舆图。 暮色从帐帘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暗淡的铜光。他看得专注,连两人进帐的脚步声都没有让他回头。 夏育抢在田晏前面开了口:“將军,用饭吧。” 他將饼子双手递过去,顺势站到段熲身侧,目光顺著段熲的视线落在那张舆图上。那是羊皮绘製的大汉疆域全图,边缘已磨损发毛,上面用硃砂和墨线標註著山川郡县、边塞烽燧。 “將军在看什么?”夏育忍不住问。 段熲接过干饼,却没有吃。他的目光仍旧盯在舆图上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上,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沉沉。 “鲜卑。” 夏育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舆图上北方那片区域画得並不精细,只大略勾勒出几道山脉和几条河流。他知道那里是鲜卑人的地盘,知道有一个叫檀石槐的人已將一盘散沙似的鲜卑部落捏成了一个整体。 “將军欲在此建功?”夏育试探著问。 段熲收回目光,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期许,有考量,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嘆息。 “今上冲龄践祚,初临大宝,”他的语气沉沉,“或许有意要健边事以振君威。吾忝居此位,自然要未雨绸繆。岂可待至君问,方始对答?如此,则可无负圣心。” 夏育心头一震。 將军想的不是眼下的羌人,不是凡亭山的胜仗,甚至不是那个已在路上的謁者冯禪,將军想的是天子,是那个远在雒阳、年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天子。 他在替天子筹谋,在天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之前,就已准备好了答案。 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田晏从进来就没说话,此刻终於憋不住了,盘腿坐在地上,將干饼往膝盖上一放,瓮声瓮气地开了口:“眼下的麻烦还没解决呢,將军却在想著天边的事。” 段熲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隨即板起脸骂道:“你这竖子,又在抱怨个甚么?” “没甚么,末將只是觉得今日时机正好,將军不定下破羌之策,却一言不发,实在是……” 田晏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把“不当人子”四个字憋了回去。 “实在是糊涂!” 段熲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呵斥。 他只是將干饼搁在案上,转过身来,看著田晏,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以为,用一番大道理將他们逼上战场,他们就会愿意与羌人搏命吗?” 田晏一愣。 “怯战、轻战、厌战之心,”段熲一字一顿,“一发则如附骨之疽,岂能轻易涤除?” 他在案前踱了一步,目光从田晏扫到夏育,语气中透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二人日后亦会独当一面,总戎一方。须时刻洞察部將心曲。此三者,有一於此,决不可使之临阵。不然,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全军覆没之祸,只在须臾之间耳!” 田晏张著嘴,愣愣地看著段熲。 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一道闪电劈下来,將许多模糊的东西照得雪亮。下午那场军议,將佐们说的每一句话、露出的每一个表情,此刻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有人眼神闪躲,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嘴上说著“请將军定夺”,语气里却藏著掩不住的倦意。 他全都明白了。將军不说话,不是因为没有主意,而是在看,看谁想打,谁不想打。 “所以將军今日,亦在选锋?”田晏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涨红未褪,却已换上了压抑不住的欢喜。 段熲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墙上那幅舆图,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嘆息了一声:“夏司马今日所言不错。西羌已废,然鲜卑、东羌、匈奴尚在,且每岁为寇。此乃心腹之患也。” 夏育闻言,脑子转得极快。 將军这是在告诉他们,凡亭山大捷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羌人打残了,但还有鲜卑,还有东羌余部,还有南庭匈奴。 他越想越兴奋,心中的话脱口而出:“將军已然知晓军中各將心思,想必心中已有计较!如此,东羌可去;至於鲜卑、匈奴,可遣一大將,御虏制虏——此三患可尽解矣!” 他说得神采飞扬,仿佛舆图上的山川险隘已化作实景,而自己正率领铁骑驰骋在更北边的草原上。 段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讚许,也没有否定,只有一种复杂到夏育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然后段熲苦笑一声。 “你所言,吾岂能不知?昔霍驃骑御虏,以战养战,封狼居胥,诚可谓千古快事;本朝竇车骑破北单于,勒石燕然,亦是以南庭制北庭。” 他看向帐外,语气变得悠长,像是在嘆息。 “然此策至险,所遣之將,非威震三军、才兼文武者不可为。其人稍有疏漏,则满盘皆输。纵是吾百战之身,犹觉履薄临深,况他人乎?” 夏育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田晏站在一旁,將手中那张早已凉透的干饼往嘴里塞了一口,慢慢嚼著,没有说话。 段熲转过身去,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舆图上。 鲜卑,东羌,匈奴——三个名字,三座压在汉家边郡头顶上的山,舆图上的硃砂標记在暮色中红得像血。 求推荐票,求追读。 新人作者,努力把书写好。本书无系统,情节跟《后汉书》史实一起走。 有一点点金手指,不影响全书节奏。 额,对了,前期是多主角视角。主角要等段熲回朝才会出来,並不会因为是主角就多给镜头。 等汉灵帝刘宏死亡之后才会多给主角镜头。 可能文风大家不太习惯。 我只能说,我儘量写的有趣一些。 另外,求推荐票,求追读。 对新人来说追读是最重要的。 大家有什么意见也可以在评论区说出来。小作者(在不影响本书节奏的情况下)能改的都会改。 最后,感谢大家! 第二十七章 :手詔 三人各自想著心事,帐中的气氛忽然之间变得有些沉重。 田晏有些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刚刚的问题將军也没有解答。 他挠了挠头,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如今我军士气正盛,羌虏新败,正散落於群山之间,將军真要招降?” 段熲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怎么,竖子欲干天威耶?” 田晏被这一句话堵得闷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次,才低声说道:“臣自不敢藐视天子。”他说这话时语气恭敬,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心有不甘。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股子不甘终究还是让他说了出来,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失落:“只是如今形势一片大好,现在招降,可惜了些……” 他说著,抬头看了段熲一眼,见將军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又低下头去,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什么积攒了很久的话。 “我只是一想到过几年,羌人又会復起,到时候又要继续掳掠百姓,祸害汉家江山,我这心里便不痛快。也不知道吾等这十年辛劳,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头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乎要埋到胸口去了。那张平日里横眉怒目的粗獷面孔此刻垮了下来,眉头拧著,嘴角抿著,两只手攥著膝盖上的袍服,指节发白。 那模样,不像个在沙场上斩將夺旗的硬汉,倒像个受了委屈又不敢发作的小媳妇。 段熲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这般做作,演与谁看?” 田晏浑身一震,却没有抬头。 “有时间去和將士们一起收拾,”段熲的声音冷硬如铁,不给他留半分余地,“待謁者一到,吾等即刻拔营!” 田晏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闷闷不乐地转身往帐外走去,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段熲望著那扇仍在晃动的帐帘,却没有生气。相反,他那张终日板著的面孔上,眼角竟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转过头来,对夏育说道:“此痴愚之人也。” 夏育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訕訕地笑了一声。 …… “痴愚之辈,尔欲气死乃公耶?” 张奐手持宝剑,看著已经跑到门前的大儿子,他很生气,十分生气的那种生气。 事情是这样的。 上月因为有青蛇盘於御座之上,又有大风拔木、雷雹霹雳,天象示警。 天子下詔,令百官上书言灾异之事。 张奐这段时间因为被曹节等宦官誆骗,率五营士围杀了竇武陈蕃,知道自己被人当了刀使,心中十分愤懣。 於是上书为竇武陈蕃鸣冤。 此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张奐不甘心,又上书几次。 每次都是奏书递进去,便如石沉大海,连个迴响都没有。直到两日前,宫中宦官带来了天子亲自书写的手詔。 “卿乃诛竇武陈蕃之刃也,何復多言?” 就这一句话,硃砂红字,字字如刀,气得张奐两日没吃下饭。他每看一遍,胸口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记。 两天来他將自己关在书房里,独自生著闷气。 如果只是到这,那也还罢了。张奐虽然心中不快,却也不至於跟一个十三岁的天子置气。 更何况,这话究竟是不是天子的意思还未可知。曹节那老阉竖向来善於矫詔,竇武不就是被一道矫詔逼死的吗?谁知道这道手詔,是天子亲笔,还是曹节借天子之名来噁心他的? 可偏偏今天又出了新的状况。 张奐的长子名叫张芝,字伯英,在太学受业。 张芝年少聪颖,尤善书法,在太学生中颇有令名。今日是他休沐归家的日子。 身为家中长子,归家后自然先去拜见父母。母子二人嘘寒问暖一番之后,母亲便说起了这两日家中发生的事情。张芝听完,沉默了片刻,便起身往父亲书房走去。 他走到二门阶前,整理衣冠,然后重重叩下,朗声向內报:“不孝子芝,今日休沐,请见阿父。” 书房门开了。 张奐坐在案后,面色黝黑,眼窝微陷,两日未食让他的颧骨显得更加突出。但看见儿子站在阶下,他还是缓和了些许神色,招手让他进来。 父子二人先是照例寒暄了一番——太学的课业如何、先生的学问如何、同窗相处如何。张芝一一作答,態度恭谨,言辞得体。张奐看著眼前这个温文有礼的儿子,心中多少有些欣慰。 然后话题便转到了天子手詔上。 张奐本以为儿子会为自己鸣不平,不料张芝听完,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拍手叫好,脸上竟露出欣然之色。 “孩儿以为——”他放下手掌,看著父亲,语气篤定而从容,“陛下所言极是。” 张奐听得呆了。 他瞪著眼睛看了儿子好一会儿,確定儿子不是在说笑,才勃然作色,想也不想地骂道:“竖子!你在说什么胡话!” 张芝没有被父亲的怒色嚇退。 他跪坐在席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轻声道:“父亲既已为刀剑,又何必多言?” 张奐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张芝没有迴避他的目光,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爭辩的事实:“刀剑乃利器,喑哑无声,安能言语?” 张奐的脸色由黑转青,由青转红。他猛地一拍案几,茶盏跳了起来,溅出几滴残茶。 他冷哼一声,黑著脸道:“乃公当初逼杀竇武,乃是受了阉竖之惑,非我本心。更何况,孔子有云:『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如今我既然明知自己犯了错,又怎能不去尽力补救呢?”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了。 张芝闻言,並不爭辩。 他只是从席上站起身来,重新走到阶前,双膝落地,施施然跪了下去。 “孩儿愚钝,”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不知父亲错在何处。” 张奐皱眉道:“竇武陈蕃者,皆忠贞之辈,岂会作乱?吾昔日新至京师,不知內情,如今大错已经铸下,自然要尽力还他们一个清白。” 张芝没有抬头。他跪在那里,声音不紧不慢地追问道:“父亲所言『內情』,如何得知?” “此事朝臣皆知,便是太学亦是议论汹汹——你不知吗?”张奐的语气愈发不耐。 张芝依旧跪著,腰背纹丝不动,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轻声问道:“朝臣皆言竇武陈蕃冤屈——便是对的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张奐的心口。 他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张芝已经抬起头来,直视著父亲那因愤怒而变得通红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 “父亲!此辈相噬,固其常也,何足道哉?” 第二十八章 :父子 “大汉自先帝以来,中官、公卿、州郡豪右,举目皆是国蠹!” 张芝说著,声量渐渐大了起来,中年人特有的浑厚嗓音在书房四壁之间来回撞击。 他跪在阶前,腰背挺得笔直,面上毫无惧色,语气恨恨道:“此辈狐鼠同穴,互爭齟齬,彼其相残,正如二兕相抵,势不俱生——” 他顿了一顿,目光直视著父亲那张愈发阴沉的面孔,一字一顿地將压在心底不知多久的话尽数倾了出来:“彼辈竞逐朝堂,日夕爭权攘利,几曾以亿兆黔首为念?既然如此,陈竇二人之死,又何惜之有?” 张奐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个大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这话实在太大逆不道了。竇武、陈蕃是什么人? 是天下士人公认的忠臣,是清流领袖,是太学生口中“天下楷模”的人物。 在张芝嘴里,此二人之死,竟成了“何惜之有”?张奐盯著儿子那张严肃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骂起。 不怪他如此惊讶。 他常年行军在外,十余年间辗转凉州、并州、关中,马背上的日子远比在家中多。本就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妻儿,偶尔归家,父子相见也常以训斥居多。 这位大儿子在他面前素来恭顺温良,问什么答什么,从不顶撞,从不逾矩。 若不是因为今日之事,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个安安静静在太学读书的儿子心中,竟藏著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张奐回过神来,怒极反笑,冷哼道:“若以此论,乃公亦为国蠹耶?” 这话问得极重,你把你爹和那些卖官鬻爵、尸位素餐之辈划在一处了? 张芝跪在地上,听了这话却並不害怕。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来,迎著父亲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施施然回了一句:“父亲怕是气糊涂了。” 张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鼻翼翕张著,胸膛剧烈起伏,这是他即將爆发的徵兆。 张芝太熟悉这副表情了,从小到大,每当父亲这副模样出现,接下来不是一顿笞杖就是一顿臭骂。 他连忙抢先开口,语速快了几分,语气却依然恭敬:“儿所痛恨者,乃鬻官之徒、尸位素餐之辈耳。若父亲这般躬擐甲冑、以军功致位者,满朝能有几人?屈指算来,恐唯段公一人而已。”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锋利。 他没有给父亲插嘴的机会,紧接著又道,:“恕儿直言,父亲竟日与此辈周旋应酬,同列朝廷,儿深以为耻!” 张奐冷哼一声。 说来也怪,被儿子这么一激,方才那股像是要將把天灵盖掀开的怒火反倒消退了些许。 但他嘴上岂能认输,语气仍是极不情愿,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屑。 “段纪明为人轻躁寡谋,愎諫自用,不过一斗筲武人,空有匹夫之勇耳!依乃公视之,彼止堪为陷阵之將,岂堪寄閫外之任?以此德行器量,安敢与吾比肩哉!” 张芝闻言,嘴角微微一弯,也不爭辩,只是垂首道:“父亲教训的是,是儿莽撞了。” 这態度转得太快了些。 方才还慷慨激昂地骂遍满朝文武,此刻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温顺乖巧的儿子。张奐皱起眉头,打量著大儿子那一脸恭顺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想了一想,忽然警醒过来,不耐烦地挥手道:“休得岔开话头!前议为何?” 张芝乖巧地接话:“儿深以为耻。” 张奐的面色又开始红润起来。 他死死瞪著儿子,鼻翼翕张著,两只手按在案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墙上瞟了一眼——那里掛著一柄宝剑,是当年先帝御赐之物,剑身三尺二寸,百炼精钢,刃口泛著幽冷的光。 张芝顺著父亲的目光也瞟了一眼那柄剑。 他立刻改口,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一篇早已烂熟於心的策论:“方才儿说:满朝可与父亲比肩者,唯段公一人而已。” 张奐下意识地冷哼一声,张嘴便道:“段纪明——” 话到唇边,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將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 “……咳。” 他轻咳一声,又瞪了张芝一眼,重新摆出父亲的庄严神色。但方才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已经被打断了,再想接上也难。 他只好冷哼一声,换了个话头:“无知竖子!中官乱政,匪伊朝夕。昔安帝朝,樊丰、江京之徒窃弄威柄,荼毒生灵,其祸久矣。自先帝临朝,彼辈权焰薰天,罪恶罄竹难书。今曹节、王甫之流,竟敢矫制擅戮股肱!” 他说到这里,声音骤然拔高,双目圆睁,鬚髮戟张,“国脉至此,吾安能坐视苍生罹此豺狼之祸耶!” 张芝粲然一笑。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带著中年人特有的不屑与讥嘲。 “阿父所言『罪恶』。”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澈如山泉,“然则满朝衣冠、州郡豪宗,攀咬吮血,吞噬小民——其间洁身者能有几人?” 张奐眉头一拧,正要反驳,张芝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跪在阶前,腰背挺直,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有力:“儿窃以为:寺人、黄门,不过是执事宫掖之常职耳,何辜背负『天恶』之名?其中岂无怀忠守节者?抑或只因他们掌的是刑余之身,便罪在出身,连呼吸都算僭越?”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坦荡:“且父试思之——宦者岂是今日始有?溯自高祖入关,宫室禁省便设中涓;再上追成周,內廷便有阉隶之属,典臥起、奉巾櫛,歷数百年,何尝闻人斥其『祸国』?”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从大汉开国直追成周古制,逻辑之严密、措辞之犀利,完全不像是一个太学生临场发挥能说出来的。 张奐愣了一瞬,隨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中的残水盪出一圈涟漪。 “彼一时,此一时也,安可同日而语?” 他的声音如洪钟般在书房中迴荡,“彼时上有明主御极,外朝有良將辅政,內外相维,主威不下移;故虽设中官、中涓侍侧,不过洒扫奉巾櫛之役,安得擅威权、作乱至於今日哉!” 张芝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有退让,反而迎著父亲的话锋直直顶了上去:“如此说来,父亲累次上疏,『为竇陈二公讼冤』云云,不止是为忠良雪枉?更是在与中官爭衡耳?”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最要害的地方。 张奐的瞳孔猛地收缩,鬚髮戟张,面色由红转紫,猛地站起身来,连案上的茶盏都被他的袍袖带翻,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几瓣。 “竖子欺我!” 他戟指骂道:“痴愚之辈,尔欲气死乃公耶?” 他正骂著,眼角余光又瞟到墙上那柄宝剑。他的手比脑子更快,话还没骂完,人已经跳过去一把將剑捞在手中,唰地掣出宝剑,剑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乃公今日便要清理门户——” 张芝见状,人已经跳到了门外。 他扶了扶头上被门框碰歪的冠,嘴里却还在有条不紊地说道:“先贤有云:『父不慈,子不祗。』父亲保重身体,儿回太学去了!” 张奐拎著宝剑疾步追了出去,嘴里仍自高声骂道:“竖子,你给我站住!等乃公抓住你,看我不活剐了你!” 一老一少在院中追逐起来。 张奐虽是將门出身,年轻时也能开三石弓,但到底年岁不饶人,追了几圈便气喘吁吁。 张芝毕竟是读书人,又仗著年壮,腿脚利索,在槐树和迴廊之间左闪右躲,始终与父亲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离,嘴里仍不消停:“古圣人有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况宝剑乎?” 两人追逐半天,张奐终於追不动了。 他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上汗珠滚落,將那柄宝剑往地上狠狠一掷。 “噹啷”一声脆响,剑刃磕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气喘吁吁直起身来,单臂一指十几步外的张芝,扯著嗓子朝闻声赶来的张昶道:“来人!快——与乃公换根小杖来!” 张芝:…… 第二十九章:母子 “张然明,死老悖哉!竟敢行此毒手。吾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必与那老奴势不两立!” 午间的那场闹剧已然过去。 张奐终究还是换了小杖,家僕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根拇指粗细的荆条,又偷偷將地上那柄宝剑悄悄收了去。张芝虽然心中无语,却也只好乖乖跪在阶前,撩起衣袍,任由那荆条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背上。荆条不比宝剑,伤不了性命,但抽在皮肉上火辣辣地疼,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背上划了一道。张奐打完,將荆条往地上一掷,黑著脸回了书房,连句话都没留。 傍晚时分,张府后院的一间厢房之中。 张芝趴在榻上,背上的伤已经被清洗过,但荆条留下的红痕依旧纵横交错,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幅狰狞的舆图。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坐在床边,手中托著一只粗陶药碗,指尖拈了药膏,正小心翼翼地往儿子背上涂抹。她的动作轻极了,每碰到一处伤口,手指便微微一顿,像是在替儿子承受那份疼痛。 老妇人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自己的丈夫,声音不高,却字字咬牙切齿。 张芝趴在榻上,背上药膏带来的清凉很快便被火辣辣的痛意盖了过去。他疼得齜牙咧嘴,倒吸著凉气,却还是强撑著將脸从枕头上抬起来,慢条斯理地说道:“阿母请息雷霆之怒。儿言语衝撞了父亲,受责乃是应当,该有此罚。若因儿之故,致使双亲失和,家中不睦,便是儿百死莫赎之罪矣。” “还有你!” 张母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天生的一副犟骨头,竟与你那父亲一模一样!”张母越说越气,“他近日本就心烦意乱,身为长子,不思宽慰,反倒前去撩拨。这般行径,成何体统?先生便是教你这般为人子的么!” 张芝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儿知罪矣,请阿母息怒。”他顿了顿,又试探著补了一句,“適才听闻父亲午膳用了十斤炙肉,还饮了一壶酒——” 他抬起头来,嘴角竟还掛著一丝虚弱的笑意:“若以此观之,儿子这顿笞责,挨得倒也不亏。” 张母手上涂药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盯著儿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这孩子挨了打,关心的却是他父亲吃没吃饭。她嘆了口气,將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语重心长。 “我儿,你自小诵习诗书,岂不闻《孝经》之训乎——『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她说著说著,眼圈便红了,声音也开始发颤,说到最后竟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委屈:“汝父起於军阵,久歷锋鏑,出手向来不留余地。今汝触怒於他,若只受些许薄惩,倒也罢了;倘若他盛怒之下,失手重伤於汝,教汝父日后何顏见我?又教为娘如何处之?” 她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泪水沿著面颊蜿蜒而下,滴在交叠於膝头的双手上。她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委屈至极。 “若至彼时,吾与汝父几十年伉儷之情,岂非一朝断绝乎?” 张芝趴在榻上,看著母亲耸动的肩膀,听著她压抑的哭声,喉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方才还自鸣得意的那点小心思,忽然觉得可笑极了。他在太学读了那么多年书,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连母亲会担心成这副模样都没有想到。他挣扎著从榻上撑起身子,眼圈也跟著红了,声音发涩。 “幸蒙阿母提醒,儿竟一时昏聵至此,忘却圣训,实在是惭愧无地。” 张母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看著他。那双哭过的眼睛依旧红肿,目光却变得极为认真。她伸手抚了抚儿子的额头,声音沙哑却沉稳。 “吾岂不知你是忧心那老悖身心?故而欲借忤逆之言,激他倾泻胸中垒块。然此乃小慧耳!以微孝而致大不孝,岂是远虑?今日若非汝父洞悉你这一片苦心,只怕你此刻已被杖毙阶下了!” 张芝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僵在了榻上。他愣愣地看著母亲,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父……父亲知道了?” 张母斜睨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他头上磕了一记。 “竖子无知!你父亲久歷沙场,九死一生,什么阵仗没见过?你那点小伎俩,在他眼里不过是孩童把戏。若非他念及父子之情,今日你这条小命都要搭进去!” 她说到这里,冷哼一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愚蠢得有些可爱的孩子。 “昔日那老悖引部曲追敌,三日三夜都不肯停下,一日便疾驰二百余里。你还道他真追不著你?” 张芝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將头埋在枕头里,耳根红得像是被开水烫过。他想起了今天下午院中那场追逐,自己跑得满头大汗,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腿脚利索,古圣人的话引用得理直气壮。原来父亲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父亲拎著宝剑满院子追他,却始终和他隔著那几步远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刚好。父亲就是在等他跑,他若不跑,父亲反倒不好下台。 羞臊难当。 他趴在枕头上,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张母看著儿子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的知错了。她的面色严肃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 “知错便好。万不可再生此短见。” 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眉头又拧紧了。她凝视著儿子,一字一顿地开口。 “另有一事——那老悖方才与我说,你今日竟口出狂悖之言,视竇、陈二公如草芥?”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是要穿透儿子的眼睛,直接看到他心里头去。 “此等话头,日后半字休提!纵是父子密室独处,也须防隔墙有耳。岂不闻『机事不密则害成』?况二公虽执拗刚直,亦是海內人望、清流栋樑,岂容轻侮?若再让为娘听见半句——”她的声音骤然凌厉起来,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帕子,“不等你父亲动手,我便先杖毙了你,也强过你落进小人手里,受那凌迟之苦!” 张芝心中一凛。母亲平日里温和慈爱,极少如此严厉。他知道母亲不是在嚇唬他,她说的是实话。 今日那些话若是传出去半句,落进宦官耳中,或许反而无碍,曹节王甫之辈听了只会拍手叫好。但若落进士人耳中,落进太学同窗耳中,落进那些视竇武陈蕃为精神支柱的党人耳中,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后怕,郑重回道:“阿母宽心。儿虽不才,却也知世事险恶,岂敢以口舌招祸?在外自当谨言慎行,断不肯使阿母担忧。” 张母凝视著他,良久,面色才渐渐缓和下来,站起身来。 “你能谨记今日之训便好。”她整了整衣襟,语气忽然一变,又恢復了方才那种絮絮叨叨的抱怨口吻,只是这一次,语调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那老悖殴伤吾儿,此帐不能不討!我这便去与他理论。夜深了,你早些歇息,为娘去与你討个公道。” 她说完,转身便往门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见方才哭泣时的柔弱模样。 张芝趴在榻上,望著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阿母亦请早些安歇。万勿以儿故,致二亲失和。” 张母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然后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將满院月色关在了门外。 …… 接受意见。 諮询过许多人,包括家中长辈,自己也认为主角安排太靠后出场本就不好。 刘宏这个前期主角出场本就已经相对靠后了。 再在后面出个爽文类的主角更是两项终极筛选,先把看爽文的读者筛走了,中期加个爽文主角又把喜欢看真实歷史的读者筛走了,那这本书写的本身定位就错了。 现在决定了,主角刘宏,我本来就想写刘宏的。 且他身上有著太多的可写的东西。 当然,我知道写这种小说赚不到钱,甚至不能签约。太真太现实了,吸引不到网上那批真正的大流量。 不过没关係,把自己心中的东西写出来,这是我的选择,我需要尊重自己的选择。 只是做出这个决定,更新就得少一点了,没办法,后面所有存稿全废了,只能在下本书用。 又要重新写。 不过小作者特別有信心,从未这么有信心过。 因为我昨天將大纲重新整理了一下,我觉得我会写的很精彩! 接下来几章是几个配角集中出场的几章,我觉得很精彩。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三十章:夫妻(1) 张母小名甄娘,出身陇西李氏,乃是凉州郡望,家中世代豪富,累世仕宦,祖上出过郡守,也出过郎官。 甄娘自幼在陇西长大,见惯了高门往来、骏马貂裘、锦衣华服,自然不是寻常女子可比。 她年轻时,有一年大军出征归来,陇西城中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迎。凯旋的將士们披甲执锐,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震得沿街的酒旗都在微微发颤。 她那时正是最好的年纪,被几个闺中密友拉去街边看热闹。她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前排列队的步卒,落在马上一员小將身上。 那小將不过二十出头,银盔素甲,腰间掛著一柄环首刀,麵皮白净,眉眼英挺。大约是头一回被这么多妇人围著看,他骑在马上浑身不自在,连韁绳都攥得比旁人格外紧些。 几个胆大的妇人朝他招手嬉笑,他竟红了脸,目光躲闪,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反倒惹得妇人们笑得更欢了。 甄娘站在人群里,望著那张通红的面孔,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拉住身边的家人,指著马背上那个手忙脚乱的身影,脱口而出:“此乃吾夫也!” 家人嚇了一跳,待要掩她嘴时已经来不及了。左右几个妇人听见了,纷纷扭头来看,甄娘却浑然不觉,目光仍追著那个渐行渐远的银甲身影,眼底波光流转。 后来自然就是暗中打听。 那员小將姓张名奐,字然明,汉阳太守张惇之子,家中嫡出,尚未婚配。 甄娘听完,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回去之后就让家人放出风去,李家有女,宜家宜室。 再往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她求家中长辈前往汉阳拜访,在席间閒谈时提及儿女婚事。汉阳离陇西本就相近,凉州虽然士族眾多,但年岁相近、適龄婚嫁的豪门嫡女却也不多。 更何况张奐乃是家中嫡子,父亲是汉阳太守,这般家世,娶妻自不可能娶庶女。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过不了一年时间,婚事便定了下来。 回首往事种种,李氏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当年的银甲小將如今已是鬢生华髮的中郎將,而那个在街边脱口而出“此乃吾夫也”的少女,也已经是满头银丝的老妇了。 几十年的光阴说长不长,不过是几场边关血战、几次生离死別。但她从未后悔过那天在街边说过的那句话。 她推开房门,回到房间。 抬眼瞧去,张奐正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持著一壶酒,一手拈著盘中的炙肉往嘴里送,案上的炙肉已经吃了一半,肉汁沿著下頜滴落,他也不擦。与下午那个拎著宝剑追打儿子的暴怒父亲判若两人,此刻他面色和缓,眉宇舒展,显然心情还不错。打了儿子,吃了肉,喝了酒,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张奐听到动静,嚼著炙肉抬眼看了她一眼,含含糊糊地开口:“看过那竖子了?” “嗯。” 李氏施施然在榻边坐下,伸手理了理裙摆,语气平淡如常,“那小儿还特地嘱我,莫要与你对质爭吵。他说:『若因我一人之故,致二亲失和,便是儿百死莫赎之大不孝。』” 张奐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骨头,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哼哼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嫌弃的神情:“那竖子——倒是天生一副刚直的性子,也不知是隨了谁!” 李氏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她端起案上的酒壶,替自己斟了半盏,浅啜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是啊,这是隨了谁呢?吾亦不知呀。” 张奐闻言,老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別过头去。 他咳嗽了一声,伸手又捞起一块炙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以往见他不受徵召,我还觉得可惜。如今看来,他这性子啊,也確实不合为官。” 这话里带著一丝欣慰,又藏著一丝苦涩。欣慰的是儿子像自己,刚直不阿;苦涩的是,自己这一生便是因为太刚太直,吃了多少亏,碰了多少壁,如今儿子走了另一条路,未必不是幸事。 李氏却不乐意了,將酒盏往案上一放,声音也硬了几分:“不做官便不做!那是我十月怀妊、临盆之苦换来的儿,你便不心疼,我却怜惜他半分委屈!” 张奐皱起眉头,將刚捞上手的酒壶往案上一顿,声音也大了几分:“我又如何不心疼他了?你又不是不知他说了什么!” 张奐说的是下午张芝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竇武陈蕃之死何惜之有、满朝公卿皆是国蠹。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半句,莫说仕途,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李氏冷笑一声,將酒盏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目光垂下,看著盏中微浊的酒液,语气淡然却字字有力:“我却以为,吾儿之言,未为大谬。” 张奐眉头又是一皱,沉下脸来:“妇人之见!” 他以为李氏要与他爭辩,但李氏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端著酒盏,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面上,似乎在想著什么很遥远的事。张奐看著她的侧脸,忽然也沉默了。室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案上烛火毕剥的声响。 然后他重重嘆了口气。 “彼一小儿,晓得甚么天下大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面前这个陪了他大半生的女人听,“想我高祖皇帝龙兴之时,正如旭日初升,气象万千。彼时天子神武,股肱皆忠心为国,海內自然殷富强盛。” 他端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著。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將酒壶重重搁在案上,继续说了下去:“及至光武陛下中兴汉室,国运便如日当中,正值壮年。虽则世家坐大、豪强兼併,这般痼疾沉疴已在骨髓,然国脉尚厚,精力未衰。接连四世,皆有贤君守成,我大汉终究是一步步挺过来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烛火在他的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沉沉的光。他的声音变得痛切起来,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然今时不同往昔!大汉至今已歷四百年矣。国祚便如人之暮年,那外戚与豪右世家,便是附骨之疽、浸髓之蛊!天下有识之士,孰不知此患?” 他猛地將酒壶往案上一顿。 “至此,这汉家江山本就已积重难返,非得有大毅力、大能力之人不可救也!”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停地嘆息,肩膀也微微垮了下去,“奈何先帝覆信阉竖,授之以柄,致大权旁落。此诚所谓治丝而益棼之也,於国事何补?徒增其乱耳!” 李氏听得入了神。 她嫁给他几十年,见过他在沙场上的悍勇,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刚直,见过他凯旋归来时的意气风发,却极少见到他这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放下酒盏,下意识地问道:“那依夫君之意,又该如何呢?” 张奐將酒壶放下,目光从妻子面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冷酷:“宦官外戚之祸,虽来势汹汹,说到底不过是小患尔,遣一狱吏便可根除。” 他伸手指向门外,指向雒阳城的方向,指向那些看不见的高门大户:“而士族豪强,遍布天下,无处不在,若想消除此祸,非三代明君不可为之也!” 李氏听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丈夫说得透彻,透彻得让人绝望。 宦官可以杀,外戚可以除,可那些世家大族,却早已扎进了这片江山的每一寸土壤之中。 连根拔起? 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她也嘆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既然如此,天下之事艰难,夫君不如归去。” 张奐转过头来,看著她。 看著她满头的银丝,看著她眼角被岁月刻下的纹路,看著她那双被几十年的等待和担忧磨得不再明亮的眼睛。 他的喉头微微发紧,目光变得怜惜而柔软,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妻子的手背上,触感温热而粗糲。 “此亦吾之所欲也。” 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然我张氏世受国恩,如今又岂忍弃幼主而独善其身?今且拼却这把老骨头,借往日余威厚顏尸位,尚能为陛下挡几路豺狼、压几个奸佞。待圣驾成年,我便乞骸骨,归乡里,与你一起抱孙弄雏,復得人间之乐,足矣。” 他的声音並不高昂,甚至带著几分疲惫,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用尽了力气。 李氏低下头,將自己那只被他覆著的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她没有说话,只是握著。 夫妻二人就这么对坐著,案上烛火摇摇曳曳,將两个苍老的身影投在墙上,挨得很近,浑然一体。窗外的雒阳城已是万家灯火,远处皇宫的殿脊在夜色中静静匍匐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第三十一章:夫妻(2) 屋內温馨的气氛持续了片刻。 烛火在案角静静地燃著,將夫妻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窗外夜风拂过槐枝,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旋即又归於沉寂。 李氏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眉头微微挑起,侧过脸看向丈夫:“那陛下手詔,你准备如何应对?” 张奐沉默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不重,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事已至此,为之奈何?曹节、王甫诸阉竖,矫制擅命,屠戮忠良。吾等身为国家大臣,除却沥血上疏,极言规諫——” 他顿了顿,双手摊开,无奈道:“別无他策。” 李氏听完,嘴角微微一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是被逗笑的笑,而是一种洞悉了某些事实之后略带嘲讽的笑。 “嗤。” 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尔等动輒言『矫制』。璽在章德禁殿,乘舆亦止其处,昼夜宿卫环绕,何人得私假璽书?『矫』与不『矫』,正未——” “噤声!” 张奐猛地打断了她,声音急促而低沉。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李氏被他这一声断喝嚇了一跳,旋即怒目而视。 她是陇西李氏的女儿,不是那种被丈夫吼一声便噤若寒蝉的弱质女流。张奐看著妻子那双燃著怒火的眼睛,面上的厉色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近乎苦涩的表情。 “天子何来?乃竇太后策立,竇、陈二公夹辅,乘舆始得安坐於上。二公乃天子之股肱羽翼,岂有自断其臂之理?此必为二贼矫詔——”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老妇实乃糊涂!” 他说完,又重重地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比方才更长,更沉,他的肩头微微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以此观之,彼宵小阉竖,不知日夜在禁中向陛下进何谗言、灌何迷药,竟使乘舆倒持太阿,庇佑此辈若斯!” 李氏听著,眼中刚刚升起的怒火慢慢退却了。她看著丈夫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老的面孔,忽然觉得心口被人揪了一下。 取代愤怒的,是满心的忧虑。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已经柔和了许多,却多了一层更加深沉的忧色。 “妾观《易》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句已经斟酌了不知多少遍的话,“今夫君以陛下幼冲,不忍去位避难,妾又岂不知家国大义?然则——” 她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丈夫的衣袖。那只手枯瘦而有力,指节微微发白。 “就不能稍敛锋芒,少触那阉竖之怒么?彼辈皆宵小之徒,正所谓『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夫君欲报国家大恩,妾自然不敢阻拦。然妾一介妇人,只知保全家门。夫君以此身入虎狼之穴,异日若祸起萧墙——”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微红,“置妾与三子於何地?” 室中忽然安静了。 烛火跳了一跳,將案上那壶残酒的影子晃得微微一颤。张奐看著妻子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去,將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妇人安知我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吾之上书,规諫陛下乃其一端耳。今阉竖虽横,尚属癣疥之疾。吾所欲者,乃使陛下知:国有可用之剑!”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眼中闪过一道久违的光芒。 “吾为大汉执剑半生,若能换来君心一悟,即便復为廷尉狱吏,亦復何憾?”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更重了几分,“况吾以此身为饵,示於朝堂,正欲使彼辈投鼠忌器,稍敛爪牙。有老夫在此一日,便如泰山压卵,彼等纵有异心,亦不敢行那灭国之祸!” 他说著,抬手轻轻抚上妻子的脸颊。 那只手粗糙而温热,指腹上满是握刀握剑磨出来的老茧,触在妻子已不復光滑的皮肤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竟带上了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况復京辅之地,哪个不知我张然明?禁中郎卫,年长者曾隶我麾下,年少者亦父兄旧部。彼阉竖纵有异心,又能奈我何?” 他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在沙场点兵,“若我真欲行事,易如反掌耳!” 李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撇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痴人囈语!” 她看著丈夫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中那股子忧虑却丝毫未减。 她將他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攥在手里,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你既知手握大权,威名在身,又怎知彼辈不是以此为由,日夜图谋除你而后快?我怕的,正是你这威名太盛,才成了那群阉竖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逼视著丈夫的眼睛。 “若真如你所言,摧枯拉朽易如反掌,那你回来这半年,又为何隱忍不发?” 张奐被她这一问问得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隨即皱起眉头,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端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才粗声道:“此愚妇之见尔!” 他將酒壶往案上重重一顿。 “今日见陛下宠信阉竖,我便擅行诛戮;异日陛下若宠信他人,我是否也当效此?如此一来,君王一言一行皆受制於臣下——这难道是为臣之道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这是跋扈將军梁冀的旧路啊!你是要我张然明,做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吗?” 李氏见说不过他,心下恼怒。 凉州女子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泼辣劲儿便上来了,她將手中杯盏往案上一摔,拧起眉头,指著丈夫的鼻子骂道:“死老悖,你说哪个是愚妇?” 张奐心中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副表情了。 在凉州时见过一次,那回他被赶去睡了半个月书房。在雒阳见过一次,那回他整整赔了三天的笑脸。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得意忘形,嘴上没个把门的,说错话了。 他的面色变得比翻书还快,方才那股子指点江山的豪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小心翼翼、略带諂媚的笑容。 “夫人听差了,听差了——” 他连忙摆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极柔,“我是自嘲,乃一介愚夫。夫人佐我张家半生,诞育三子,皆为人杰。” 他掰著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像是在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功绩,“长子仁孝通达,次子温良博雅,幼子驍果刚毅,大有吾少时之风骨。” 说到这里,他还不忘挺了挺胸膛,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诚恳,“夫人持家有道,教子有方,真乃闺门之典范,吾之贤內助也。” 李氏闻言,脸上那副凶巴巴的表情慢慢化了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她將双手往膝头一拍,眉开眼笑,方才那股子恼怒早已不知被拋到了几重天外。 “那是,那是!” 求推荐票 求点推荐票。 这玩意每天都更新的,大家留在手上也没什么用,如果觉得写的还不错的,给点票票吧。 小作者对著月亮保证,绝对不太监! 一定越来越好看! 感谢! 第三十二章 :离京 而在张奐追打张芝之际,雒阳城西,谢弼家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澹。 虽然策书还未下,但已经有人向他报信。郎中谢弼,因上书不敬三公,迁广陵府丞。 所谓府丞,名义上是郡守佐官,实则不过是个在郡守府角落里抄抄写写的閒差,郡內文书来往、赋税收取与上报之类。 对此谢弼倒是没什么不满。 他上那道奏疏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更坏的打算。如今只是贬官,没有下狱,没有杖毙,已经算是天子开恩了。 只是家中老母尚在,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当年他来雒阳求学时,母亲便心下不安,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嚀,送到村口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后来他做了郎中,还想著等安顿下来,便將老母接来雒阳安居,也好晨昏定省,尽一尽人子之责。 如今却是不行了。 广陵郡远在东南,离家千里迢迢,道途艰险,而他囊中羞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將老母接过去。那还不如顺势辞官归去。 所谓“往蹇来誉,宜待也。” 又所谓“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隱。” 不外如是。 正是午间,日头高悬,雒阳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南市方向的叫卖声隱隱约约地飘过来,混著铁匠坊叮叮噹噹的锤声,倒也热闹。 谢弼带著两个老僕,將租住院中那点简单的行李收拾妥当,几卷竹简,几件换洗衣裳,一口半旧的书箱,连马车都装不满。他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这院子他住了不到半年,四壁萧然,连一盆像样的花草都没来得及置办,倒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將门锁好,钥匙交还房东,便登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轆轆声响。谢弼坐在车中,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车帘微微晃动,偶尔漏进几缕日光,落在他的膝头,又隨著马车的顛簸滑落下去。 马车行不多远,刚拐过一道街口,正准备往城门方向去,老僕忽然“吁”了一声,勒住了韁绳。马蹄在石板上刨了几下,车身微微一顿,停住了。 谢弼睁开眼。 未等僕人呼唤,他便好奇地掀开车帘,探出头去问道:“出了何事?” 话刚出口,他的目光便凝住了。 马车前不远处,路中央静静地站著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鬚髮皆白,背对著马车,独自立在午后的日光下。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的瞥他一眼,有的头也不抬,没有人认出他是谁。 谢弼盯著那个背影,心头微微一跳。 那老者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色袍服,头戴进贤冠,腰间繫著青色綬带,仪態端庄,精神矍鑠,目光正正地朝马车这边看来。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虽老迈,却自有一股端方清正的气度。 谢弼认出了此人,连忙躬身下车,快步走到老者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胡公。” 太傅胡广,字伯始。今年七十有八,歷事六朝,三登太尉,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雒阳城中资歷最老的臣子。谢弼虽然上书弹劾过他,但此刻当面相见,礼数却一丝不苟。 胡广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辆装得半满的马车,语气温和地问道:“谢郎中这是往何处去?” 谢弼直起身来,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自嘲:“陛下黜免之命已下,某今已非郎中矣。胡公又何故以此相戏耶?” 胡广面目慈祥,眉眼温和,听了这话也不恼。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老者特有的、看透世事而依旧从容的笑意:“事虽定局,然纶音未降。谢郎中仍是郎中,岂可因一时意气,便掛冠而去耶?” 谢弼摇了摇头。 他知道胡广是在挽留他,但去意已决,再多说也无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色道:“非敢以意气辞也,实迫於亲老。老母在堂,广陵悬远,道途艰险。若一旦登途,忽有风波之虞,老母倚閭而望,儿实难安——故不敢奉詔。”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 不是意气用事,是因为母亲老了,广陵太远,他不能去。天子可以贬他的官,但总不能逼他做一个不孝之子。 胡广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注视著谢弼,目光却似乎在某个瞬间越过了这个年轻人,落在了什么更远的地方。 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就那么站在那里,身形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良久,胡广回过神来,呵呵一笑,目光中带著些许歉意。 “老朽衰迈,神思昏眊,尚祈谢郎中见谅。” 他解释了一句,语调依旧温和如常,然后將话头一转,神色也端正了几分:“老夫此来,乃是为了向郎中致谢。” 谢弼闻言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他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封奏疏的內容。他在奏疏中弹劾三公,其中言辞最激烈的几段,分明就是衝著胡广去的——说他“老迈昏聵,尸位素餐,致寇召乱”。 胡广身为太傅,遭了这般丑詆,不恨他也就罢了,反倒来致谢? 他深深躬身,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疑虑:“弼前日劾疏之中,虽出危言以訐公,然区区自谓据实无讳。公缘何不罪,反来致谢?岂执政大臣遭人丑詆,不当衔之、恶之——顾当谢耶?” 这话问得很直,甚至有些冒犯。 谢弼是在问:执政大臣被人指著鼻子骂,不恨他、不整他也就罢了,反倒要来谢他,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胡广整了整面色,方才那副慈祥温和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端方肃然的神情。 他看著谢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说道:“圣人云:『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昔齐威王悬赏,能面刺过错者受上赏。今谢郎中据实指谬,老夫何敢怪罪?” 他微微躬身,竟朝谢弼还了一礼,语气体谅而郑重:“正合当谢耳。” 谢弼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朝他躬身行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低下头去,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要走的。 片刻之后,他又躬身行了一礼,这一次却是毫不客气地追问道:“既如此,弼在劾章中,斥公为老迈昏聵、尸位素餐、致寇召乱之徒。且今阉竖窃命,小人道长,公既闻过,何故仍恋栈不去,不以身退全大义耶?” 这话问得更直,更不留情面。 你说你闻过则喜,那好,你知道自己错了,为什么还不辞职?为什么还要赖在那个位置上? 胡广没有生气。 他只是缓缓地、颤颤巍巍地,又朝谢弼回了一礼。他今年七十八了,弯腰的动作已经不太利索,但那一礼依然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正欲为郎中释此疑也。” 他直起身来,眯起眼睛想了片刻,似乎在酝酿该用什么措辞。午后的日光落在他满头的白髮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仍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 “郎中所言『阉竖窃柄』,诚为確论。然我辈若皆掛冠而去,则廊庙之上,尽为阉寺心腹,国將何以为国?” 他喘了口气,苍老的胸膛微微起伏著,然后继续说道:“且我与彼辈角力,势必两败俱伤。一朝公务废弛,百姓流离,谁任其咎?老夫所以忍辱负重,栈恋不去者,正为留此一线维繫之耳。” 他说这话时,语调並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 但谢弼並不买帐。 他年少气盛,最是看不惯这种“忍辱负重”的论调。在他看来,忍辱就是妥协,负重就是苟且。 於是他撇了撇嘴,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此唯公心自知耳。公既自谓无疚,心安即是。某齿少气盛,不堪阉竖窃命之辱;且慈亲在堂,尤当奉养。唯明公恕之,幸勿相留,许某归耕故里。” 胡广呵呵一笑。 这一笑,不是方才那种温和有礼的笑,而是一种过来人的、通透的、带著些许无奈的笑。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了太多年轻人说这样的话,也见过太多说这些话的年轻人后来变成了他们曾经最不屑的模样。 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不留,不留。” 他的声音愈发苍老了几分,目光落在谢弼那张年轻而倔强的面孔上,像是在看一棵刚刚破土的树苗,又像是在看一张自己年轻时也曾拥有的面孔。 “郎中年齿尚稚,未解『相忍为国』之深意。且归乡待时,蓄养声望。吾辈老朽,终有物故之日。届时国事艰难,正赖尔辈继之而起,撑拄乾坤耳。” 他说完,將手伸入怀中,摸了片刻,掏出一枚玉珏和一封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书信。 他將两样东西托在掌心,目光中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郑重:“郎中亦知,今小人道长。东郡太守曹绍,乃中常侍曹节之从子也。郎中归乡,恐为其所害。此正老夫前欲相留之意。” 他顿了顿,將手中之物递到谢弼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今既去志已决,此函烦请收执。若真有不测,以此示之,或可保全性命耳。” ………… 第三十三章:国之楨榦 谢弼闻言,傲然一笑。 那笑容並不热烈,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以及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声音清朗而果决,继续道:“弼之拜章陈事,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所念者唯社稷耳!仅为郎中之责耶?亦为汉家赤子之志也!” 说罢,他一甩袖子,袖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面色忿然,声调也愈发高昂起来:“若今日劾三公以邀宠,明日復借胡公之威以全身,此奔竞之徒耳,何足道哉!使弼果为若此之人,纵为曹绍所害,亦死有余辜尔!” 他顿了顿,似乎是感觉受到了侮辱,语气生硬道:“然弼既不愿託庇於胡公之羽翼,明公此函,復有何益?” 这话说得极重,已近乎是指著鼻子骂了。 若翻译成更直白的话,大意便是:我与你志向不同。我上疏弹劾,为的是社稷,你赖在朝堂不走,为的不过是保全自身。我若是你这种人,便是被曹绍害了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胡广听懂了。 他活了七十八年,什么样的话外之音听不出来? 他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温和如初。 被一个晚辈当面讥讽,这件事说起来確实有些丟脸。 但胡广没有生气。 他只是默默地將手中那枚玉珏和书信重新揣入怀中,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谢弼留出反悔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来,轻轻嘆了口气。 “既如是——” 他的声音愈发苍老了几分,却仍旧一字一句,温然如故,像是在叮嚀一个即將远行的晚辈。 “临別老朽有一言相赠,郎中且细思之。” 他望著谢弼,目光中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复杂神色,有惋惜,有无奈,也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期许。 “张中郎与君俱上书。君今左迁广陵,彼何以安然无恙?盖因其为大汉驰驱半生,治则民安,战则克捷,威名素著。虽阉竖窃柄,亦惮其锋,未敢轻动。” 他微微停顿,给谢弼留出了片刻思索的时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也沉重了几分。 “君则不然。未立尺寸之功,威望不足以慑禁中。然则面责乘舆之失,发阉宦之阴私,又面折三公——祸机之发,正在於此尔!”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像是在替这个年轻人惋惜,又像是在替这个世道嘆息。 “老夫言尽於此,郎中好自为之。” 说罢,他颤颤巍巍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缓缓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向著皇宫的方向慢慢走去。 旁边一直静候的老家奴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胡广温言劝开了。 那苍老的背影佝僂著,在午后的日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微微摇晃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很稳。 谢弼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渐渐远去的佝僂背影。 在这一瞬间,谢弼是相信他的。 相信这个刚刚还被自己指著鼻子骂的老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他向著那个佝僂的背影深深一揖,及地而止,然后直起身来,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轆轆地碾过青石板路,向著城门的方向驶去。 谢弼走了,带著他的一腔热血与忠义。 不过这一切对於刘宏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终於打发走了这个狂悖之徒,刘宏心情十分不错。 雒阳南宫,章德殿。 小皇帝刘宏正在进膳。 对於刘宏而言,皇帝的生活確实比当亭侯时强了太多。 在河间解瀆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东西都得省著吃。皇帝不需要拿著金锄头去锄地,但胡饼里却是真的夹著肉的。 以前还在解瀆时,阿母从不让他多吃肉,说什么小孩子吃太多肉食伤脾胃。 如今做了皇帝,阿母再也管不到自己了,他便开始敞开了吃——烤得焦香的胡饼,夹著肥瘦相间的炙肉,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 世界上怎么会有肉这么美好的东西呢? 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感嘆。 他美美地吃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正准备伸手去拿第三块,忽然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表情微微一滯。 他將手中的胡饼搁回盘中,转过头来,看向服侍在一旁的曹节,语气中带著一丝掩不住的惴惴不安。 “曹公,卿之所言……究觉妥否?”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稚嫩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毫不相称的忧虑。 他舔了舔嘴角的芝麻,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虚了几分:“今朝中百官交攻不已,卿策虽似善,然念及物议汹汹、廷论沸腾,朕……心中实不能安也。” 曹节微微躬身,面上的表情不慌不忙,慢吞吞地开口道:“陛下,昔武帝时,有卜式三献家资以助边;先秦有巴寡妇清,守业能保祖塋。此二人者,皆国之贤豪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实,然后话锋轻轻一转:“今府库空竭,国用不给,百僚俸禄积欠,边將赏格屡缩。长此以往,人心离散,陛下何以系天下於不坠?” 说著这位中常侍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语气也隨之变得尖刻起来:“至若朝中三公九卿,个个膏腴累万,曾不以陛下为念。此辈尸位素餐,安足言『大臣』哉?老臣观之,虽以『貔貅』目之,犹为过誉矣!” 刘宏听入了神,微微偏过头去,似乎在思索著什么。曹节將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暗一笑,果断趁热打铁。 “臣等所陈之策,正欲於海內遴选此类贤豪,以充国之楨榦。身为汉臣,能毁家紓难;以此贤良登枢,岂不愈於彼等尸位素餐之辈万万耶?” 他的声调不高,却字字有力,节奏不紧不慢,让人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思路往前走。 “俟其得位,则奸佞尽去,朝列皆贤,府库亦充。此一举而三得,利国福民之不世功也。至於群臣汹汹之议——” 曹节说到这里,微微直起腰来,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恕老臣直言:自古成大事者,若高皇、光武,孰不经千难万险?愿陛下三思。” 刘宏抿著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曹节身上移开,落在御案上那盘已经凉透的炙肉上。 第三十四章:留侯之资 刘宏的目光落在那盘已经凉透的炙肉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曹节方才描绘的那幅画面。 满朝列坐,皆是贤人。 不是那些整天只会挑毛病、写奏疏骂他的世家之人,而是真正愿意倾尽家財为国紓困的忠良之辈。 奸佞都被赶出去了,章德殿中堆满了钱財美玉,府库充盈,边餉充足。 他身为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也不用捏著鼻子忍下那些指桑骂槐的奏疏。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鼻翼微微翕张,连带著胸膛的起伏都快了几拍。 那盘胡饼还在案上搁著,肉汁已经快要凝成白色的油脂,但他此刻的心思早就不在吃肉上了。 然而想著想著,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股子兴奋稍稍冷却了些许。他偏过头来,眉头微拧,狐疑地看著曹节。 “曹常侍所言,朕知之矣。”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手指下意识地敲著御座的鎏金扶手,一下接一下,节奏有些急促,“然钱帛金玉,乃天下之至宝。朕虽贵为天子,犹深好之。”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眉头拧得更紧了。 “天下岂有不好此者?彼辈倾財输官,所图者仅为国紓困耶?” 他身为皇帝自己都喜欢钱財,他不信这世上有不喜欢钱財的人。那些愿意掏钱出来的人,到底图什么? 曹节闻言,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拿捏得极有分寸——不是失望,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过来人面对少年人不知世事艰辛的慈祥与忧虑。 他的面色也隨之沉了下来,眉头微垂,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做出一副十分忧虑的样子。 “圣人云:『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隱。』又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他引经据典,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愤慨。 “之前竇太后临朝称制,朝政落入群小之手。彼等位居三公九卿,家资巨万,而国事糜烂,竟不置一喙;更將朝廷举荐之柄,视作自家人情!” 说到这里,他微微直起腰来,目光中透出一种替天子不平的急切。 “是以天下有道之士,皆遁跡藏形,岩穴之士不肯出耳。陛下所以不得见贤者,正缘乎此尔!” 曹节话锋一转,面上的忧色忽然被一股温和的笑容冲淡了。他往前微微进了一步,腰身依旧躬著,语气却变得轻快起来。 “且卜氏、巴寡妇清两人,姑置勿论。春秋时,子罕以『不贪』为宝,名重诸侯;晏平仲三辞千金之赐,清风播於一时;范少伯三聚三散,千金屡满屡倾。此数子者,皆古之贤人也,陛下又岂可谓无人不爱財耶?” 他一个一个名字地列举,说出来的每一个名字都掷地有声。然后他將话头一收,面色重新变得严肃,声音也愈发郑重。 “至若陛下,则非匹夫之比矣。陛下为天子,领有四海。凡军国之费、水旱之賑、边塞之餉,何处不需財?陛下经手天下钱穀、调度有无,此乃为公之財,岂可与守钱虏同日而语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引经据典证明贤人亦多有不爱財者,再把皇帝捧到天上去。您经手的钱是天下公財,您和那些守財奴怎么能一样呢? 刘宏听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 刘宏努力想要憋住脸上的笑容。 他用力抿紧了嘴唇,但那股子得意从眉梢、从眼角、从鼻翼两侧不住地往外溢,憋了片刻,终於憋不住了。 他索性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章德殿中来回撞击,震得铜铃都跟著微微晃荡。他笑得前仰后合,方才还残存的那点不安和疑虑被这阵笑声冲得乾乾净净。 等笑够了,他喘了两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转过头来看著曹节,咧嘴笑道:“曹公真乃是朕之留侯啊。” 他拍了一下桌面,意气风发,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既得曹公之策,朕復何惧哉!” 曹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副諂媚的神態被他拿捏得炉火纯青。既不会让人觉得过於卑躬屈膝,又能让天子感受到一种被仰视的满足。 他微微躬身,伸手拿起案上的竹筷,亲自为刘宏布菜,將一块尚有余温的炙肉夹到碟中,动作轻柔而熟练。 “陛下,天下之士,咸屈滯以待明主察其冤。今陛下开恩路,简拔贤才——” 他將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直起腰来,语气愈发恭顺,“海內贤俊闻之,必皆踊跃欢呼,襁负而至矣!” 刘宏听著曹节的奉承,心中越想越是得意,眉开眼笑。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节拍,脑子里已经把那些“襁负而至”的群贤安排到了各个要紧的位置上。那些整天骂他的老臣统统被赶回家养老,新的贤臣们个个忠心耿耿、能力卓绝,朝堂上下气象一新! “曹公忠心体国、毫无媢嫉之心,真乃社稷之臣,国之栋樑也!”他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赏。 然后他又在心里细细咀嚼了一番曹节方才的话,越想越觉得可行,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发浓烈,几乎要放出光来,“此议至当,有补社稷,朕意便以此为国之恆策也!” 曹节心中“咯噔”一下。 完了。 夸过头了。 他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仅仅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隨即恢復如常。但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发凉,中衣贴在脊樑上,凉意顺著脊椎一路往上爬。 这种事情又怎么能放在朝堂上公开议论呢? 更不要说定为国策了。 若是张奐那老匹夫听到了风声,怕是当场便要持剑衝进宫里来追杀他。 他连忙將腰躬得更低了些,面上重新堆起那副熟悉的笑意,只是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隱隱约约的紧张。 “陛下——”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劝諫意味。 “今朝堂之上,群小势盛。除胡太傅与张中郎堪称社稷之臣,余者皆国蠹也。张中郎昔年於竇、陈之事虽算有功,然今亦为群小所蔽,昏聵不明矣。陛下势孤力弱,未可妄动。” 曹节將声音压得极低。 “不如待段公凯还。段公与张奐相比,威名更胜一筹。到那时,攻守之势异也!” 刘宏闻言,面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盯著曹节看了片刻,眼神中的兴奋一点一点地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不甘心。他冷哼一声,一拳砸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惜哉!”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著一股子被压抑的怒气和委屈,“想我高祖、光武,皆起自布衣而定四海,何其雄也!朕今贵为天子,股肱之臣献谋国之良策,乃为群小所掣,不得立行——” “岂朕为天子,独不获天眷耶?”他越说越气,说到最后,语调中竟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曹节见状,心中微嘆。 他知道自己方才把话捧得太高了,让这位少年天子飘飘然起来,现在又不得不亲手把他拉回地面。但这事急不得,一急就要出乱子。 “陛下何至自隳若是?”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著一种老者特有的抚慰力道。 “《易》云:『来之坎坎,险且枕。』今事多艰阻,朝中贤者少而碌碌者眾。不若暂且安坐,待其自变。老奴虽微,昧死以諫陛下——” 他微微直起腰来,目光恳切地望著刘宏,一字一顿地说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躁也。” 真诚的问大家一个问题。 人物塑造的怎么样? 说实话,我觉得我的人物塑造的不错! 一个人都不评论吗? 求求了,大家给点评论,夸也好,骂也罢,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