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从药厂子弟到商业大亨》 第2章 这句话,比刚才更扎心! 想到死刑的后果,刘卫国背后的冷汗刷的一下子就下来了。 自己出事还是其次,可一家老小如果被连带了,他们怎么活啊?! “韩大哥……小强这话倒提醒我了。” “真要交接的话,咱们库房是不是得组织一次盘点呢?” 刘卫国擦了擦鬢角的汗,咽了口唾沫问道。 看到自己父亲终於没有和上辈子一样被带进坑里,刘强的嘴角也渐渐浮现了一抹笑容。 成了,自己老爹这清华工程专业的底子还算没落下,危机意识还是有的。 现在旁敲侧击给他长点心眼,自己接下来就好操作得多了。 韩建民倒是脸色丝毫未变,端起酒盅笑著摆了摆手。 “盘点肯定要盘啊,不过卫国,你也別太紧张了!” “咱仓库这么多年一直都挺稳,哪有那么多事?” “大哥,话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吧。” 刘卫国也端起了酒盅,但再也没之前那么激动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仓库东西多,批次也杂。老帐新帐不分清楚,我接得也不踏实。” 韩建民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脸上仍旧笑著。 “老刘啊,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了。认真是好事,可有时候也不能太死板。” “仓库哪年没有点正常损耗?药厂这么大,真要一笔一笔抠,工作还干不干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强一边夹起一片拱嘴,一边状似无意道: “韩大伯说得也对,正常损耗肯定有。” “可正常损耗应该都有手续记录吧?要是记录不全,后来查出来,別人会不会说是新主任弄丟的呢?” “这个交接盘库,是不是得喊厂財务,生產科,供应处一起到场,现场查清再黑纸白字的写下来才行啊?” 客厅又静了一下。 这句话,比刚才更扎心! 韩建民终於忍不住多看了刘强一眼。 这真是个高三学生?自己今晚是来刘家喝酒的,还是去厂委办公室,听那几个领导给自己开训诫小会的? 一个十七八岁的厂区子弟,怎么说话句句往要害上落?! 韩建民把酒盅重重放在桌上,笑声比刚才干了一点。 “小强啊,你这孩子,想得还挺多!” 刘强连忙又给韩建民续上酒水,脸上仍然是那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就是乱寻思的!主要是我爸什么事都爱往自己身上揽。” “我妈常说,別人让我爸他挑水,他恨不得连水缸都给人背回来呢!” 赵爱华被这话逗乐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你爸呢?” 刘卫国却没笑。 他看了儿子一眼,心里有些意外。 自家这个小儿子,平常虽然学习还行,但也就是个高中生。 今天这几句话,听著像孩子话,可越琢磨越不简单。 韩建民则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辣酒入喉,他脸上的笑重新堆了起来。 “老刘,你放心。咱俩搭班子这么多年,我还能坑你不成?” “等正式交接的时候,原则性的手续肯定走。厂里也不会让你稀里糊涂接摊子的。” “那就好,来,韩大哥,咱们继续喝!” 刘卫国笑了笑,又端起酒杯和韩建民碰了一下。 酒局继续。 只不过气氛,却怎么都回不到刚才那么热络了。 晚上八点多,韩建民便起身告辞。 刘卫国到底还是不胜酒力,已经满脸通红了,赵爱华还得看著他,只能让刘强去送一送。 楼道里灯泡昏黄,韩建民站在门外,回头看了刘强一眼,皱了皱眉头。 “小强啊,大伯看好你,精力多用在学习上,大人的事以后等你工作了再学习也来得及的。” 刘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伯,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保证好好学习,帮著我爹干好这个主任的活,不让仓库有一毛钱的烂帐。” “呵……呵呵,好小子,有志气啊……” 韩建民拍了拍刘强的肩膀,转身顺著楼道下去了。 此时正是傍晚乘凉的时候,下面院子里不少邻居们正在扇著蒲扇閒聊天,下棋,小孩们在丟沙包跳房子。 韩建民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院子里,在一声声韩主任好,韩主任慢走当中,蹬上自行车离开了。 只不过,就在要出院门时,韩建民突然捏了下车闸,回头皱眉看向了五栋三楼。 但他所看到的,只有一扇正在关上的房门。 “砰……” 反手合上那张掛著雷锋照片屋门,刘强笑了笑,心情反倒是舒畅了不少。 今晚敲打了一下韩建民这个祸害,应该能让他心里有点数了。 不过这傢伙怎么想都无所谓,在重活一世的自己眼里,他那点算计手段简直和小儿科没什么两样。 相比较起来,他想挪屁股升迁,倒也算真给自己带来了个机遇!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光帮家里避免掉坑哪够啊? 上辈子拼死拼活没挣到一个小目標,也就靠著做买卖在燕郊有几十亩地,赶上房地產的风口赚了一笔,混的还凑合。 可这辈子,自己得从现在开始,就奔著小目標出发! 闹好了,说不准服不服排行榜上,自己还能掛个第一第二的呢! 而在自己的记忆里,韩建民现在手里的仓库,就有一个可以让自己快速发家致富,积累第一桶金的东西! 此刻屋里,母亲赵爱华正在收拾饭桌,嘴里还在碎碎念著。 “老刘,小强说的盘库那事你可得上点心啊,我们食堂就总丟东西,那天还没了二斤香油,保卫科都来搜了三四遍呢!” “哎呀,仓库和食堂不是一回事,丟点东西没大碍,可六项记录上要是少了一个数,那是要影响至少一个组的饭碗的!” 刘卫国摇了摇头,端起醒酒的茶水喝了一口,抬头看著吊扇,醉意也轻了几分。 “今天小强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仓库的確有些旧帐。” 赵爱华手里的抹布一顿。 “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 刘卫国吸了一口烟。 “別的倒还罢了,主要是去年进的一批棕櫚油,压在西库到现在没怎么动。” “你们食堂嫌味大,生產那边也用不上多少。这都快一年了,真要报废,帐面上不好看。” 听到棕櫚油三个字,走进来的刘强抬起了眼皮。 来了! 上一世,正是这批棕櫚油,成了压垮父亲的第一块石头! 这批棕櫚油是东南亚友好国家援助的,当时厂里对此大包大揽就一口接了下来,可到手才发现压根没法用,棕櫚油凝结点太高,根本没法拿来製药乳化! 好几千块的东西就这么全打了水漂! 而这批东西的签字人正好是当时身居副主任,主管进出库收纳的父亲! 到最后各方扯皮,父亲成了最合適的背锅人,又引起了后续一大堆烂帐坏帐的背锅! 只不过这一辈子,这些东西在自己眼里可就不光是坑害父亲的废物了。 这是自己的第一桶金,更是拯救自己家的一枚金钥匙! 第3章 坑爹又坑妈? 赵爱华属於典型的北方母亲的性格。 就是那种吃完饭之后你说帮忙收拾桌子洗碗,她会说不用,她自己来就行。 可等她收拾完一切,看到你坐在旁边优哉游哉的时候,一定会开口找你几句毛病的。 “刘强,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能说。” 赵爱华双手叉腰靠著门框,看向正在给茶壶续水的刘强。 “大人谈工作,你插那么多嘴干什么?万一惹你韩大伯不高兴,以后给你爸穿小鞋怎么办?” “妈,我就是隨口问几句。”刘强笑了笑,又別过头给父亲续上了茶水。 没招,哪怕重活一世,面对母亲那慍怒的眼神,自己也都有点不敢与其对视…… “隨口问几句?” 赵爱华直接瞪起了眼。 “你韩大伯脸都变了!” 此时沙发上的刘卫国却摆了摆手,给自己儿子解了围。 “行了,別说孩子了。今天小强提醒得对。” 赵爱华闻言直接一愣。 刘卫国直起腰来,把烟按灭在了菸灰缸里,似乎已经完全醒酒了,表情有些严肃。 “这仓库主任,还真不能直接当!我要是接任,得去厂里找財务和生產科,把交接盘点的事先提出来。” 说著,刘卫国那严谨的目光看向了刘强。 “小强,你今天那些话,谁教你的?” 刘强心里一紧,脸上却故意露出点少年人的得意。 “这还用人教啊?我又不是傻子。我看书上都写了,干部办事要讲原则,讲手续。” “再说了,爸你这么大个文化人,总不能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吧?” “臭小子……” 刘卫国被气笑了。 “你爸在你眼里就这么不顶事?” “不是不顶事,是太正派。”刘强的面色忽然一转认真。 “正派人,最容易吃暗亏了。我当然想有个主任老爹了,不过这仕途的关键並不在能飞多高,而是能否平稳落地不是吗?” 这句话一出,刘卫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这种陌生,並不让他害怕,反倒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孩子长大了。 也许是高三压力大,也许是读书读出了些道理,总归不是坏事。 “行了,时间不早了,回屋看书去吧。”刘卫国挥挥手。 “明年就高考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考上大学!” “知道了,爸。” 刘强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小屋。 八平米左右的房间,除了木板床和一张书桌外,也就只能再放下一个衣柜了。 房间的墙上掛著还没当上丞相的奶油小生唐国强,还有没进过监狱的刘晓庆的海报。 他们一起拍的小花,也是自己单独和女同学第一次看的电影…… 打开窗户给屋里通风,还能听见街对麵厂区广播里传来的天气预报的声音。 赵忠祥还是那个劳模,刚播完新闻联播,又来预告明天河北这边是个大晴天了。 如果自己的记忆没出错,那么接下来大概率还会放上一个小时的单田芳,三侠五义的剧情应该是到了白玉堂身亡的地方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了让人眼眶发酸的地步。 关上窗户,刘强退回到床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重活一辈子,第一步总算是没走偏。 可光这样还不行,只是让父亲警醒绝对不够。 仓库里的棕櫚油仍旧压在那里,韩建民也不会善罢甘休,是一定会把这口大黑锅甩给老实的父亲的。 只要那批货一天不处理掉,刘家头顶就悬著一把刀。 要救父亲,就得把烂帐变成好帐。 而要把烂帐变成好帐,就得先有本钱。 想到这里,刘强站起身打开了房门。 见父母都回了臥室,他便躡手躡脚来到门口的鞋柜前。 看著柜子,刘强脸上又忍不住露出了个无奈的苦笑。 上一世,自己母亲赵爱华曾经丟过一笔钱。 五百块,那是母亲攒了一年的工资,准备存去银行的。 结果出门前楼下三婶喊救命,说家里老头子晕倒了,母亲一著急,顺手把钱塞进鞋柜缝里。 后来虽然三婶那边没事了,可回来的母亲自己却忘了把钱塞进鞋柜里这茬。 再加上当时家里只有自己和母亲在家,这事自然怪到了自己头上。 那一顿打,是让自己直到开学前走路都还一瘸一拐,那感觉到了这辈子也忘不掉…… 一直是到年底大扫除,这笔钱才从鞋柜后面翻出来,自己那比杨白劳还大的冤屈也才洗清。 想到这里,刘强蹲下身,摸了摸半人高的实木鞋柜。 “妈,这钱儿子先借用了。” 他咬了咬牙,用力把沉重的鞋柜一点点挪开。 鞋柜后面的墙缝里,一捆灰绿色的大团结静静躺著。 五十张。 整整五百块。 在这个猪肉八毛一斤,老白乾一块钱一瓶,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月,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刘强把钱拿在手里,轻轻摩挲著粗糙的票面。 上一世,这五百块钱只换来了自己一顿冤枉打。 但这一世,它能换来的东西,绝不止五百块! 仓库里那二十七桶棕櫚油是自己从没忘过的梦魘,但这一辈子,它能起大作用了! 只要再弄点麵粉,找上几个待业青年,乘著这股鼓励自由市场,政策口子鬆动的东风…… 自己的第一个项目,方便麵生意,就能干起来! 方便麵这东西,在后世不稀罕,可放在1979年的石城,就是新鲜玩意儿! 油炸麵饼,撒上调料能干吃,也能开水一泡就吃。 工厂,学校,汽车站,电影院,哪儿不能卖? 更要紧的是,它能吃油。 大量吃油! 只要路子走通,仓库里那批没人要的棕櫚油,就不再是父亲头上的雷,而是刘家翻身的第一桶金! 刘强把五百块钱收进了口袋里面,回头看了一眼主臥的房门。 母亲还在抱怨父亲不该喝那么多酒,父亲则难得没有反驳,好像是在说著明天盘库的事。 吊扇依旧吱呀转著。 这个家,也还没塌。 刘强攥紧兜里的钱,转身回屋躺在了床上。 明天仍然是国庆假期,先去红卫市场转一圈,视察视察再说! 第4章 市场考察 石城,一直都被人说成是火车拉来的城市。 就和其他交通枢纽匯聚的地方,如哈尔滨,郑州,武汉一样,这里歷来也是重要的客户集散地。 哪怕是在这个大方向上还是计划经济的时代,石城也有不少的小市场已然形成。 而红卫区,也就是后来的桥西区,就是这个时候逐渐发跡,並在后来演变成了石城最大的农贸市场。 次日一早,十月五號。 在父母都去药厂上班之后,刘强便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父亲很久没穿的工装,踩上舅舅给送一双胶皮包头的解放鞋,怀揣五百块巨款,来到了红卫区。 方便麵这个东西,在刘强的记忆里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 上辈子一家人被赶出华药后,自己和母亲各种打零工维持生计,后来在八十年代中期干上了去各个农村跑大集的买卖。 自家小车上卖的最好的產品,就是方便麵! 不过也不是塑封整包的方便麵,就一个大塑胶袋,里面全是散装的麵饼,买多少就再给多少个只有味粉的料包。 每半个月去工厂进一次货,自己参观多了也就知道这玩意製作的底层原理了。 只是知道原理,不代表就能立刻开始做。 先不提现在国內压根就没有压面机,蒸面机这些东西。 甚至於就连原材料麵粉,自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三重生学生,都不那么好搞! 虽然怀揣五百块巨款,但供销社,粮站搞麵粉,那得加上粮票才行。 唯一的路子,也就是剩下这红卫区才冒出来不久的农贸小摊了。 长得像个长条麵包,上面还顶著个燃气包的公交车缓缓停在了红卫区中山路的路牌旁边。 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从上面迈下来,看著街道两旁那一片片二三层的建筑楼屋,刘强脸上掛著开心的笑容。 穷嘛是真的穷,但机会也同样遍地都是! 要是有钱,自己现在就把这路两边的铺面都盘了,几十年后一拆,躺著数钱都能数出腱鞘炎来。 不过现在,还是先著眼於现实吧…… 目光转向街道左侧的一条街道,刘强迈步走了过去。 青年街,靠近火车站和汽车站,位置也比较靠近郊区,所以在下达了农民可以拿余粮进行自由贸易的文件后,这里就成了马路市场。 三百米的长街不算很大,但的確热闹非凡。 有推著板车卖白菜萝卜的,也有挑著担子卖鸡蛋的。 还有几个胆子大些的,直接把自家的红薯土豆,辣椒花椒芝麻这些,直接摊在路边就开始吆喝。 “鸡蛋嘞,新鲜鸡蛋!” “辣椒,山里头晒的干辣椒!” “白面!自家麦子磨的白面,细著呢!” 街边偶尔有几个穿蓝布褂子的市场管理员走来走去,眼睛四下扫著。 一看见他们,有些摊贩就不自觉地把东西往身后收一收。 哪怕政策已经鬆了,可这年月,大傢伙儿心里头到底还是虚。 刘强站在街口看了半晌,心里多少有了点数。 这地方还不是后世那种正经农贸市场,摊位也没有固定规划,全靠谁来得早谁占地方。 买卖人也不多,大多数都是附近郊县的老农,挑点自家余粮余菜进城换钱。 价格不算太便宜,但胜在不用票。 而不用票这一点,对自己来说,就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摸了摸兜里的五百块钱,刘强没有急著凑过去,而是先走到一个煎饼摊前。 摊煎饼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一勺麵糊在铁板上摊开,没一会儿就冒出了热气。 “婶儿,煎饼多少钱一个?” “两分钱,不要票。加葱花三分。” “来个加葱花的。” 刘强掏出三分钱递过去。 这年月三分钱买个煎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 毕竟不收粮票。 妇女麻利摊好,又抹了一点咸酱,捲起来递给他。 刘强接过来咬了一口。 杂合面的粗粮味重,咸酱味也冲,远没有后世的煎饼果子香。 可就这么一口热乎东西下肚,他还是忍不住眯了眯眼。 饿肚子的年代,能在街边隨手买个煎饼吃,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时代变化的信號了。 刘强一边吃,一边沿著街往里走。 他没上来就问价,而是先听。 做买卖这事,不管在哪个年代,先看后问总没错。 “玉米面多少钱?” “一毛一斤。” “贵了,供销社才几分。” “供销社要票啊,你有票你去供销社买唄。” “白面呢?” “一毛八。” “你抢钱啊?” “嫌贵別买,我这可是今年新麦子磨的!” 刘强把这些价格默默记在心里。 一毛八一斤白面,確实不低。 不过没有粮票,能直接拿钱买,就已经是市场初期最稀罕的东西了。 方便麵这生意最大的本钱就是麵粉和油。 油的问题,总控有棕櫚油这个目標。 麵粉的问题,就必须在这种地方解决。 如果能找到稳定供货的农户,比天天来市场上零敲碎打要强得多。 正想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爭执声。 “同志,俺这可不是投机倒把,俺这是自家的余粮!” “少废话!你说自家的就是自家的?你有证明吗?” “俺……俺有生產队开的条子。” “条子?拿来我看看!” 刘强脚步一顿,循声看去。 街边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一个五十来岁,面颊黢黑的老农正护著两只麻袋,在和面前的人爭辩。 他身边还站著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两条马尾辫垂在胸前,脸蛋不算特別惊艷,却胜在乾净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这会儿姑娘正咬著嘴唇,脸上又急又怕。 老农对面,则站著两个男人。 一个三十多岁,穿著一件旧中山装,胳膊上套了个红袖章。 另一个二十来岁,尖嘴猴腮,手里拿著个本子和铅笔,装模作样地记著什么。 红袖章男人板著脸,声音很大。 “现在国家政策是允许农民拿余粮进城交换,可那也得是余粮!” “你这两麻袋白面,少说一百多斤,你说是余粮?谁信?!” 老农急得脸都红了。 “真是余粮!俺家今年麦子收得还成,交完公粮,队里也分了些。俺闺女考上了师范,要交学杂费,还要买铺盖,俺没法子才拿来卖的!” “师范?” 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嘿嘿一笑,眼睛还往姑娘身上瞟了两眼。 “考上师范了不起啊?考上师范就能倒卖国家粮食了?” 第5章 政策?那我还真懂一点 一听到倒卖国家粮食这俩字,那姑娘眼眶一下红了。 “你胡说!俺爹没有倒卖!”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是我们市场管理组说了算的!”红袖章男人冷笑一声。 说著,他伸手就去拿老农手里的纸条。 老农迟疑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那男人拿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这什么东西?生產队会计写的?章呢?公社章呢?粮站章呢?” 老农结结巴巴道: “俺们队长说……说现在拿点余粮进城卖,不用粮站开证明了……” “他说不用就不用了?他是什么领导?” “这样吧,看你也是头一回,我不为难你。” 红袖章男人把纸条往手里一攥,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东西我们按处理价收走,一百二十斤白面,给你十五块钱。再罚你五块,算你態度好。” “十五块?!” 老农眼睛都瞪圆了。 “俺这白面一百二十斤啊!街上都卖一毛八一斤,俺卖一毛六也能卖十九块二!” “你给十五,还要罚五,那不就剩十块了?” “你还会算帐?” 红袖章男人脸一沉。 “你这是想抗拒管理?” 周围人议论纷纷。 “这俩是市场管理的?” “不知道啊,以前没见过。” “胳膊上不是有红袖章吗?” “红袖章谁不会弄一个?” “嘘,小点声,別惹事!” 刘强一直站在旁边看著,隨著手里的煎饼渐渐吃完,眼睛也眯了起来。 这把戏实在是太熟了。 冒充执法人员敲诈,这个招式在十几年后会非常的常见,而很多做小买卖的也都会中招,毕竟怕事。 放在这年月,就更容易了! 政策刚放开,农民胆子小,城里市场规矩又乱。 只要有个人戴个红袖章,说几句“投机倒把”“国家粮食”“没收罚款”,就能把老实巴交的农民嚇得腿软。 尤其是这种为了孩子学费进城卖粮的,更怕东西被扣。 因为这两麻袋面,可能就是人家一家人的指望! 红袖章男人显然也看准了这一点,见老农犹豫,直接伸手去拽麻袋。 “行了,別磨蹭了,跟我们去管理组!” 老农赶紧抱住麻袋。 “同志,俺不能去啊!俺闺女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钱还没凑够呢!” 姑娘也急了,伸手拦著。 “你们不能抢俺家的面!” 尖嘴猴腮那年轻人脸色一横。 “小丫头片子,別妨碍公务!” 说著,他抬手就要推人。 只是,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腕! “人家,妨碍什么公务了啊?” 刘强笑眯眯地站在二人面前,另一只手拿著只剩一口煎饼。 “你谁啊?” “路过的。” 刘强咬了一口煎饼,慢悠悠道: “就是想问问,你们是哪儿的公务?” 红袖章男人皱眉看向刘强。 “小同志,没你的事,別乱掺和!” “那不行。” 刘强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爸从小就教育我,国家的事就是人民的事,你们要是正经管理市场,我肯定支持。” “可你们要是冒充干部,欺负农民同志,那我可不能装没看见!”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一下。 红袖章男人眼神变了变。 “你少给我扣帽子!谁冒充干部?” “那你把证件拿出来看看唄?” 刘强伸出手,对著男人招了招,脸上露出了比他刚才还要玩味的冷笑。 “市场管理组,总得有工作证吧?你刚才说要罚款,要没收粮食,总得开罚没单据吧?” “你说带人去管理组,那管理组在哪儿?门牌號多少?负责人姓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出去,红袖章男人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却还嘴硬。 “你算干什么的?凭什么给你看?!” “就凭我是群眾啊。” 刘强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咱们国家不是一直说群眾监督干部吗?你们要是真干部,还怕群眾看证件?” 周围人立刻有人跟著喊: “对啊,拿证件看看!” “罚款总得有票吧?” “市场管理组在哪儿?我咋没见过你们俩?!” 红袖章男人额头开始冒汗,直接指著刘强道: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现在有些投机倒把分子,就是靠你们这种不懂政策的人护著,才越来越猖狂!” “政策?那我还真懂一点。”刘强笑了笑。 “去年开始,上面就说了,农民完成国家徵购任务以后,可以拿自留地產品和家庭副业產品到集市上出售。” “粮食这块是管得严,可人家有生產队证明,又没成车成车倒卖,就两麻袋面,你上来就扣投机倒把帽子,是不是太大了点?” 这话说得半真半虚。 刘强当然知道政策边界没这么简单。 可对付这种骗子,最重要的不是把政策背得多准確,而是比他更像懂政策的人! 果然,红袖章男人被他说得一时接不上话。 刘强又指了指他胳膊上的红袖章。 “还有,你这个袖章,上面连字都没有,就一块红布。市场管理人员的袖章一般都写著管理或者工商,你这算什么?”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还真是,光一块红布。” “我家孩子过年扭秧歌也戴这个!” 红袖章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急了,指著刘强骂道: “你他妈找事是吧?” 刘强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嘴放乾净点。”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刘强却抢先开了口,面色也终於冷了下来。 “我爸是华北第一製药厂仓库主任,厂保卫科离这儿不远!” “我现在喊一嗓子,把保卫科的人叫来,再去前面派出所走一趟,你们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句话一出,两个男人明显慌了! 华北第一製药厂,在石城可不是小单位! 厂区保卫科虽然不是公安,可那帮退伍兵出身的保卫干事,真要管起閒事来,一般小混混也发怵。 更別说这附近不少人都和大厂有关係! 果然,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华药的?” “我二姑就在华药食堂上班!” “这俩人真要是骗子,送派出所去!” “对,扭送派出所!” 红袖章男人见势不妙,连忙把手里的纸条往老农怀里一塞。 “行行行,今天算我倒霉!我们也是好心提醒,免得你们犯错误!” 说完,他拽了一把尖嘴猴腮的年轻人。 “走!” 两人扒拉开人群,就要往街口那边跑去。 刘强此时立刻大嗓门喊了一声: “站住!” 第6章 真是个好人啊! 刘强这话一出,人群瞬间就在前面形成了一堵墙,把这俩人给困死了! 这年头大厂主任的名头是开玩笑的?更別提华药那是石城的超级大厂,保卫科有近百人,手里头还有枪呢! 虽说没有执法权,但是搞个先斩后奏那也是绝对没问题的! 刘强直接过去,指著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手里那个本子。 “刚才你记人家什么了?拿过来!” “凭……凭什么?!” 年轻人嘴虽然还在硬,可声音明显虚了。 “那就別走了,我现在就去打个电话喊人过来。”刘强冷笑一声,目光扫向了旁边的电话亭。 那个红袖章的中年男人咬了咬牙,一把夺过本子扔了过来。 “给你!” 刘强接住翻开看了两眼,嘴角掛起了一抹浅笑。 果不其然,这上面全是这俩人对这些摊贩的观察记录,还有挑了哪些好欺负的骗了东西! 不过……该说不说,这俩人的职业精神还是可以的。 这本子对自己来说,还真有点作用。 “滚吧。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我真送你们进去!”刘强把本子收进口袋,对著俩人冷声一瞪眼。 虽说也可以真给他俩扭送派出所,但这样自己也肯定会被叫家长,所以还是算了。 那两人自然再不敢停留,低著头快步跑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好!” “小伙子厉害!” “这俩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刚才还真把我唬住了。” 老农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赶紧朝刘强弯腰。 “小同志,谢谢你啊!今天要不是你,俺这面可就叫他们给弄走了!” 旁边那姑娘也红著脸看著刘强,声音细细的。 “谢谢你同志……” 刘强笑著摆摆手,一脸热络的蹲了下来。“大叔,別这么客气。我也是看不惯他们骗人。” “誒……俺叫乔满仓,是西边梁家庄的。这是俺闺女乔秀兰。”老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推了一下身边的女儿。 乔秀兰这才低声道:“俺叫乔秀兰。” “我叫刘强,华药职工子弟。”刘强点点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大麻袋。 乔满仓顺著刘强目光看过去,又嘆了口气。 “这城里买卖,俺是真不懂!今年这才说多的口粮可以换钱,俺就想著把面卖了,给秀兰凑学费。谁知道刚摆下没一会儿,就碰上这么两个东西!” 刘强心里一动,顺势问道: “秀兰考上师范了?” 说起这个,乔满仓脸上立刻有了光。 “考上了!地区师范!俺们庄上第一个女学生哩!” 乔秀兰脸更红了。 “爹……” 乔满仓却越说越高兴。 “俺闺女打小就会念书,家里穷,煤油灯都捨不得点,她就趴灶膛边借火光看。现在好不容易考上,俺砸锅卖铁也得让她去!” 刘强看了乔秀兰一眼。 姑娘低著头,手指捏著衣角,眼圈还有些红。 这个年代能考上师范,尤其是农村姑娘考上师范,真不容易。 师范不光是读书,还意味著將来能当老师,吃公家饭。 对於乔家这种农户来说,这几乎就是改命了。 刘强没有多煽情,直接问道: “乔叔,你这白面怎么卖?” 乔满仓赶紧道: “別人俺卖一毛六,你要的话,一毛五。” “多少斤?” “一百二十斤出头,俺在家称过,一百二十三斤!” “我全要了。” “全要?” 乔满仓愣住了,旁边乔秀兰也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错愕。 “不过我有个条件。”刘强点点头,竖起了一根手指。 “这次我全要。以后你们家要是还有麦子或者白面,也先紧著我。价格就按市价低一分到两分,全部现钱结。” “俺家也没多少余粮……”乔满仓有些犹豫。 “没事,不光你家。” 话说到这里,刘强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嗓门道: “你们庄上谁家有麦子,白面,辣椒花椒,八角茴香这些,只要东西乾净,不掺假,我都收!” “你帮我牵个线,我不让你白忙,一百斤两毛钱跑腿钱,怎么样?” 不小心不行啊!虽说现在是鼓励农民进行一些富余粮食的自由贸易了,但毕竟距离真的立法推广还有些时日。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这城里人让农民去农村大包大揽的收农作物,这被逮到了那是真可能被当投机倒把,送去劳教的! 这灰色边缘的游走,关键就在於一个蹭蹭就好,可千万別真进去了! 这个条件一开出来,乔满仓眼睛顿时亮了。 两毛钱看著不多,可自己只要跑跑腿就能赚到,隨便弄一牛车就是一千多斤,能买好几斤猪肉了呢! 只不过乔秀兰却比她爹谨慎些,闻言反倒是又打量了刘强两眼。 “刘大哥,你,你收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刘强笑了笑:“做吃食。” “吃食?” “嗯,油炸麵饼。” 乔秀兰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 乔满仓没想那么多,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城里小伙子刚帮了自己,还愿意一口气买下自己的粮食,又给自己多了一笔不少的外快。 真是个好人啊! “行!你要是信得过俺,明天俺再来。俺回去问问队里几户人家,看谁家有麦子和辣椒!” “那就多谢乔大叔了,不过动静可別弄太大了。”刘强点点头又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 “刚开始少点,別好几车好几车的往城里拉。” “政策虽然鬆了,可也別让人抓把柄。咱们这是长期买卖,慢慢来。” “俺懂,俺懂!”乔满仓连连点头,说著话把麻袋打开了。 刘强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麵粉。 麵粉不算特別细,里面还有一点麩皮,显得泛黄,但闻著小麦香很浓郁。 做方便麵是完全够了。 甚至这种带点麦香的面,炸出来味道可能更好。 “乔叔,这面我按一毛五一斤收。一百二十三斤,就是十八块四毛五。” 说著,他从兜里掏出张大团结,又数出八块四毛五递过去。 而对此,乔满仓是双手颤抖著接钱的! 十八块多,相当於城市职工半个多月收入,对农民而言就更不是小数了! 乔秀兰也怔怔看著刘强。 她是没想到,这一下子对面这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就掏出来了自己家两个月的收入。 难道这就是城里人吗,小孩子都这么有钱? 而乔满仓此刻眼里已经只剩钱了,数完后小心翼翼塞进內衣兜里,又用手按了按。 “刘强同志,面你咋拿?俺帮你送过去咋样?” 第7章 大姑娘不容易啊! 对於乔满仓这个送货上门的提议,刘强是心里十分感动,然后给拒绝了的。 这些玩意自己都没法带回家,要做的事,暂时还不能让父母知道。 至少在弄出第一批成品之前不能说。 否则以自己老爹的性格,八成第一反应就是不许。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在他们这一代文化人心里压得太重了。 “乔叔,你先帮我把面送到这个……往西拐过两条街的老孙磨坊吧。” 刘强拿出那两个骗子留下的笔记本看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下面的一行名字上。 老孙磨坊,被这俩骗子拿红笔打了个圈,后面还有一句评语是不好招惹,甚至还差点跟他们俩人动手了! 这俩人虽然是假冒的市场管理,可这年头人还都老实。 这样不老实霸道的主,正好是自己需要的啊! 乔满仓对此自然没意见,把麻袋重新扎好放到了板车上,刘强也上前帮了忙。 三人推著车离开了青年街。 路上,乔秀兰偷偷看了刘强好几次。 刘强自然察觉到了,对此只是笑笑。 这个时代的十八岁姑娘,眼神乾净得很,心思也好猜的和一张纸一样,可能是对自己有些好感和好奇。 不像后世那些人情世故里的打量和计算。 不过现在,自己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成本! 一斤麵粉一毛五。 如果一斤面能做出八到十块小麵饼,每块卖三分钱,那毛收入就是两毛四到三毛。 扣掉油,调料,柴火,人工,损耗这些,利润仍然可观。 当然,这只是理想算法。 实际操作里,油耗会是大头。 可自己偏偏最不怕的就是油! 只要能把华药仓库那批棕櫚油用一个合理方式处理出来,成本就能比別人低一大截。 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 老孙磨坊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挺热闹。 屋里一台电磨嗡嗡响,一靠近就好像到了那四五月的柳絮天,麦麩到处都飘著。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蹲在门口抽菸,见乔满仓推车过来,立刻招呼了一声。 “老乔,又来磨麵啊?” 乔满仓笑道: “不是俺磨,是这位刘同志要问问价。” 这话一出,那老孙抬头打量了下刘强。 虽然身上是工装,可怎么看都也就才十七八的模样,便就扔了菸头站了起来。 “小同志,你想给你家里磨点啥?” 刘强也不绕弯子,直接笑道: “孙师傅,我想问问,白面能不能再细磨一遍?还有干辣椒,花椒,八角,茴香这些,能不能磨成粉?” 老孙头听到这话略微一皱眉,而后点了点头。 “能是能,就是辣椒这些东西磨完了要单独清磨盘,费点事,得贵一点。” “那价钱怎么算?” “白面再过一遍,一百斤三毛。辣椒粉一斤一分五,花椒大料这些一斤两分吧。量少不划算,最少得十斤我才能给你磨。” 刘强心里迅速算了一遍,隨即点了下头。 价格不算贵,比自己预期的还要便宜上每斤几分钱呢。 “那如果以后我隔三差五送东西来磨,量不小,能不能便宜点?” 老孙听到这话直接笑了。 “你这小同志口气不小啊。多大量?” “刚开始一百斤两百斤,后面可能更多。” 这话一出,老孙再次掏出一根黄红门点了上。 “几百斤……小同志,你家干啥的?” “华药的。” 刘强还是把这块牌子抬了出来。 “我妈在食堂上班,家里准备做点副食品试试,不违法,正经给钱。” 老孙眼神动了动,华药两个字在石城那是绝对好用的。 “那行。白面一百斤两毛五。辣椒一斤一分二。花椒大料一斤一分八。” “不过有一点,我这边只管磨,別的事我可一概不管。” “成。”刘强点头。 “还有,孙师傅,你这边能不能暂时帮我存点面?一天两天就行,我另给存放钱。” 老孙皱了皱眉。 “存面?” 刘强拍了拍板车上的麻袋。 “这两袋面我今天不方便拿回去。明天我再来取一部分,剩下的如果你不嫌麻烦,先放你这儿。” 老孙犹豫了一下,乔满仓见状则直接帮腔道: “老孙,小刘同志刚才还帮俺抓骗子来著,是个好孩子!” 老孙看了看乔满仓,又看了看刘强。 “行吧,放墙角。但丑话说前头,虽然丟不了,可耗子啃了我可不赔啊!” “没问题。” 刘强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这是存放钱和再磨的钱。你帮我把这两袋面再过一遍,磨细点。明天上午我来取。” 老孙接过钱,脸上笑容多了些。 “痛快。行,给你磨细。” 敲定磨坊后,刘强心里终於踏实了一截。 麵粉有了,有了这个磨坊托底,许多小麻烦也不怕了。 辣椒,花椒,八角,茴香,盐,再来少量味精,加一点白糖提味。 做成方便麵调料包,味道完全能糊弄住这个年代的嘴。 毕竟现在的人没吃过那么多工业调味品,舌头没被养刁。 只要有油香和咸香,微辣里再带点五香味,就足够新鲜。 將麵粉放进磨坊之后,时间就已经是十点多了。 乔满仓惦记著回市场再买点东西,便带著乔秀兰和刘强告別。 临走前,刘强又叮嘱了一遍。 “乔叔,明天上午还是青年街街口,別带太多。” “辣椒,花椒,大料这些东西有就带来,麦子或者白面也行。价格咱们见东西再定。” “成!” 乔满仓重重点了下头,而后父女俩推著板车走远。 刘强站在巷口,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年代的人,苦是真苦。 可很多人身上,也真有一股往上奔的劲儿。 为了一个师范名额,一家人能把余粮都拿出来卖。 为了吃上商品粮,一个农村姑娘能拼命读书。 而自己重活一世,要是还不能抓住机会,那就真白活了! 就在这时,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得,早上的煎饼真就是纯豆面的煎饼,里面也没果子鸡蛋啥的,的確也是该饿了。 “成了,再去寻摸点吃的,最好顺带把这买卖最后缺的一块木板给补上!” 拍了拍手里的笔记本,刘强微微一笑,迈步回了青年街。 第8章 我姓苏,苏秀禾 一块方便麵饼的製作流程包括和面、压片、切条、蒸熟、油炸、晾凉这几个步骤。 全靠自己一个人,累死也干不了多少。 况且自己还得上学,所以,必须找几个手脚麻利,嘴还严,愿意挣钱的人。 最好的选择,就是刚回来不久的返城知青们。 上山下乡,这是一个六十年代开始的,宏观层面的全国性伟大计划。 大量的知识青年去到农村参与生產,给农民提供知识和技术指导,总计开垦了一亿多亩的土地! 这一工程所带来的收益,將会一直哺育这个国家到几十年以后。 只不过隨著现在人口的逐渐增加,这一情况现在有些倒转过来了。 简而言之就是农村没那么缺人了,一些基础知识村里也都具备了,可以传授下去了。 这么一来,大量的知识青年只能返回城市,而这几千万的青壮年劳动力,一下子又让这还处於计划经济的劳动市场有点扛不住了。 其实也別说这些知青,就是如今新三届的这些厂区子弟,不少也没工作只能閒著。 只要给钱,他们比谁都肯干! 想到这里,刘强夹起碗里最后一根麵条,吸溜一声送进嘴里,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几个人身上。 这会儿的青年街,正是晌午前后最热闹的时候。 卖菜的,卖粮的,卖鸡蛋的,推著板车路过的,还有过来买东西的,全都挤在这一条並不算宽的街上。 可偏偏街对面那几个青年蹲著的地方,周围却空出来一小片。 他们没占太大地方,可来来往往的人走到那儿时,都会下意识绕开。 就好像一条路上趴了几条没拴绳的狗,未必真咬人,可谁也不想从它们嘴边过。 刘强看著就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 还是这个味儿啊! 不管哪个年代,街面上总会有这么一撮人。 上没正经工作,下没老婆孩子,兜里没钱,还觉得自己脸面比天大。 讲理不会,耍横一流。 遇到普通老百姓,他们的嘴脸囂张得能到了头。 可真遇上狠人了,却又怂得比谁都快! 这类人,往后几十年里自己见得太多了。 这年头是工地、批发市场、运输站这些地方。 过些年就是歌舞厅门口、夜总会。 等到了新世纪,那就改成网络流窜,拿著个麦克风嘴里满是什么帝王將军的了。 这些人里有的混出来了,摇身一变成了老板,穿西装开桑塔纳,张嘴闭嘴都是朋友和义气。 有些没混出来,等八三年严打那一阵,直接就被时代一巴掌拍进了土里。 眼前这几个,显然还处在没混出来的阶段。 三个人。 中间那个二十三四岁,个头不低,肩膀挺宽,留著一头略长的头髮,身上绿色外套扣子敞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他蹲在墙根,嘴里叼著烟,眯著眼看街上的行人。 旁边两个稍年轻些,一个瘦子一个胖子,身上也都带著些刀疤痕跡,显然是跟人斗过狠,打过茬架的。 三人身前扔著几个烟屁股,还有一个空了的二锅头酒瓶。 刘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摊子后面的老板娘。 这摊子不大,就在街边支了一张木案板,旁边一个煤炉子,一个汤锅,还有几张小方桌。 卖的东西也简单。 清汤麵,疙瘩汤,贴饼子。 再有就是那种黑色的咸菜丝,没拿香油拌,只是撒了点辣椒麵。 可这碗清汤麵,自己刚才吃进嘴里,就知道不一般。 麵条是手擀的,粗细未必完全均匀,但有筋道。 汤是素汤,却不是白水煮盐。 里面应该下过葱姜,又拿萝卜皮或者菜根熬过底,最后点了几滴油,香味不冲,却很舒服。 在这个调料匱乏的年月,能把一碗八分钱的素麵做出这个味儿,不是手艺好,就是心思细。 摊子后面那个女人,显然两样都占。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头髮用一块蓝布手帕包著,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身上是一件浅灰色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腕细白,动作却很利索。 她刚给旁边一位大爷盛完面,又顺手把桌上的麵汤擦乾净。 脸上没有太多笑,可眉眼温和,看人的时候总带著点柔软劲儿。 不像那些泼辣的摊贩,张嘴就能把人顶回去,光是看著她干活都是一种享受,让人想把她娶回家里,天天给自己做饭。 这种女人,要是开个小饭馆,客人绝对愿意来。 可要是在青年街这种地方独自支摊,那就太容易被欺负了。 刘强把碗往前推了推。 “姐,再来碗麵汤唄。” 女人抬头看了刘强一眼,隨即嗯了一声,拿起碗,舀了半碗热汤,又滴了一点酱油。 “慢点喝,烫。” 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刘强接过碗笑道:“姐,你这面做得不错啊。”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半大小子还会夸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是家常做法,填肚子的东西。” “可不是光填肚子啊。” 刘强端著麵汤喝了一口。 “这汤里有底味,咸菜也拌得好,比有些国营饭店还强。” 女人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明显了些。 “你这孩子,嘴还挺会说。” “真话啊。” 刘强放下碗,状似隨意道: “姐,你这摊子一个人忙得过来啊?” “忙得过来。” 女人说著,低头把案板上的麵团重新揉了揉。 “也没多少人吃。”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泄气,又抿了抿嘴。 刘强看了看周围。 其实不是没人吃。 这地方人流不小,离火车站和汽车站又近,按理说卖麵条这种热乎东西,生意不会太差。 可她这个摊子位置不差,味道也不差,却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原因嘛…… 刘强眼神又往街对面飘了一下。 果然,他这一眼刚扫过去,就见那边蹲著的瘦高个正朝这边呲牙笑。 那笑里没什么善意。 刘强心里顿时有数了。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毛钱,压在碗底。 “姐,面钱。” 女人过来看了一眼,赶紧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分钱。 “八分就够了。” “汤不要钱啊?” “麵汤哪能收钱。” 女人把两分钱放到他面前。 刘强没接,反倒笑著问道:“姐,您贵姓?” 女人动作顿了顿。 这年月陌生男人打听女人姓什么,多少有点唐突。 不过刘强年纪小,又一脸少年模样,她倒没太往歪处想。 “我姓苏,苏秀禾。” 第9章 猪能飞?吹呢! “苏姐。” 刘强看著面前这个温柔的女人,顺势叫了一声,又拍拍胸脯自我介绍道: “我叫刘强,华药职工子弟。” 听到华药两个字,苏秀禾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变。 华药在石城太有名了。 不夸张地说,这城里隨便找十户人家,准有一户跟华药沾亲带故。 苏秀禾点点头。 “难怪了,还是学生吧?” “高三了。” 刘强笑著应了一句,然后又低声道: “苏姐,我想跟你打听点事成不?” “啥事?你说就行了。” “对面那几个,什么来路?” 苏秀禾原本还温和的脸色,在听见这话后明显僵了一下。 她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揉面。 “你问他们干啥?” “没啥。” 刘强端起碗慢慢喝起了麵汤。 “就是看他们蹲那儿半天,街上的人都绕著走,感觉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苏秀禾声音低了些。 “那几个不是好人,你可別招他们。” 这句“別招他们”,让刘强更来兴趣了,直接就挪挪屁股。凑近了一些。 “那他们干过啥坏事?找过你麻烦吗?” 苏秀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可只是片刻,她很快又继续揉面,像是不愿意多说。 “在这青年街街面上做买卖的,谁没被他们找过麻烦?” “吃饭不给钱吗?” 苏秀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显是在问,你咋知道的? 刘强笑了笑,把空碗放回了桌子上。 “这还用猜?这种人身上百分百没几毛钱,最爱欺负你们这些小摊了。” “你知道就好,所以別看他们,更別想著干啥。” 苏秀禾嘆了口气,又像是怕刘强年轻气盛,跟著补了一句道: “他们几个是这一片有名的混子。中间那个叫赵建林,听说家里原来也是厂里的,后来不知道咋没接上班,就整天在街上晃。” “他们不光吃饭不给钱,有时候还故意找茬。” “早上他们三个来吃麵,吃完了非说我麵汤里有菸头。” 说到这儿,苏秀禾的声音里终於带了些委屈。 “这菸头要是在麵汤里,那不是一眼就能看见?还能是吃剩个碗底才看到?再说他们自己抽菸,往碗里一摁,谁看不出来?” “可我一个女人,又能咋办?他们闹起来,那別人都不敢来我这吃了。” “三碗面钱没给不说,还把我一碟咸菜也端走了!” 而苏秀禾这番话说出来,刘强差点没乐出声! 典啊,实在是太典了! 不是觉得苏秀禾受欺负好笑,而是觉得这几个玩意儿实在太標准了! 流氓混混欺负小摊贩,套路基本全国统一。 吃饭不给钱,喝酒赊帐。 嫌菜里有苍蝇,说汤里有菸头。 有时候再摸两根烟,顺两个碗。 这套东西打古代就有,一直到50年代基本绝跡,结果现在隨著市场开放,这些东西又冒出来了。 主打一个不发大財,只占小便宜。 但对苏秀禾这种小摊来说,三碗面钱就是两毛四。 再加上一碟咸菜,也许一天利润就没了一截。 “苏姐,你就没找市场管理给过来说道说道?” 苏秀禾苦笑了一下。 “找谁啊?市场刚起来,管的人也不是天天在。这些人看见戴袖章的就跑,等人走了又回来。” “再说了,真闹大了,我这摊还能不能摆都不一定呢……”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了。 这年月能出来摆摊的人,没有一个是硬腰杆子。 政策虽然鬆了,可谁心里都怕。 最怕的不是混混,而是混混一闹,把管理人员招来。 到时候混混撒腿就能跑,可你这摊子能跑吗?人家反倒可能先问你这摊子合不合规矩呢! 所以很多小摊贩遇到这种事,只能忍。 忍著忍著,混混胆子就越来越大,街面也就慢慢乱起来了。 刘强看著苏秀禾揉面的手,那是一双细长白嫩的手,麵团在她手里听话的和什么似的,让圆就圆,让扁就扁。 刘强心里也愈发的满意了。 会做饭,性子细,还肯吃苦。 更重要的是,她还被街面上的混混欺负,说明眼下正需要一个依靠和出路。 这种人,要是能拉过来帮自己做第一批麵饼,简直再合適不过了! 当然,这话不能直说。 自己一个高三学生,跑过来跟人家二十多岁的女人说,姐,跟我干吧,我带你发財? 这就不是创业,而是犯病了! 略微一思索,刘强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苏姐,其实我今天来青年街,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摆个小摊。” 苏秀禾顿时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满是不解。 “你?” “对啊。” “我父母工作挣不到多少钱,所以我也想趁著休息时候挣点补贴家用。” 刘强一本正经道,说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这已经是后世做生意的基本素养了。 千禧年后的商场,主打的那就是一个假话得说的比真话还真才行呢! 实话除了感动自己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而单纯的苏秀禾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一个学生摆什么摊?你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还敢?” 苏秀禾声音比刚才急了些。 “你听姐一句劝,好好念书。你都是高三了,能考大学就考大学,现在国家都让考了!” “你家里要是华药的,让你爸妈想法子给你找个正经出路也行。这街上乱得很,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这话说得实在,两人不过第一次见面,苏秀禾却真是在劝自己別往坑里跳。 温婉,善良,还有手艺。 好员工啊! 刘强越看越满意。 “苏姐,你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千万別想著摆摊啊。” 苏秀禾看著刘强,转而又道: “你要是想挣钱,周末去给人搬搬东西,或者找熟人打点短工都行,我可以帮你介绍一点,別来青年街掺和。” “那不成。”刘强笑著摇头。 “我这个人,越乱的地方越觉得有机会。俗话说得好,猪站在风口上都能飞起来呢。” 苏秀禾听得直皱眉。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这都谁说的歪理啊,猪被吹起来早晚要摔死的!” 第10章 踩著我兄弟了! “真不是我犟啊。” 刘强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指向了对面。 “苏姐,街面乱,是因为没人收拾他们。像赵建林这种人,你越怕他,他就越敢欺负你!” 一听刘强直呼赵建林名字,苏秀禾脸色都变了。 “你小点声!” “没事。” “咋没事?” 苏秀禾有些急了,直接就从小车后面走了过来,坐在了刘强对面,挡住了他看街对过的视线。 “你別看他们现在蹲在那儿,耳朵尖著呢!你让他们听见,一会儿就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刘强乐了。 “那正好啊。” 苏秀禾再次愣住了。 她是真看不懂眼前这个少年了。 按理说,华药子弟,高三学生,家里大概也算体面人家。 这样的人应该最怕和街面混混沾上关係。 可刘强不但不怕,反而像是有点跃跃欲试? “刘强,虽然咱俩是今天才认识,你也只是吃了我一碗麵,但你得听姐一句劝。” 苏秀禾那张蹭了一点麵粉的鹅蛋脸上,此刻满是认真。 “你家里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跟这些人打交道,肯定得急坏了。” “再说你一个人,他们三个呢!你再聪明也不能跟这种人讲理啊!” “苏姐你说得对,跟他们不能讲理。”刘强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苏秀禾鬆一口气,伸手拍了下胸口,以为他听进去了。 可结果刘强下一句,就又让她心提了起来! “所以,得讲他们听得懂的!” “啊?啥?” 刘强没解释,只是又问道:“早上那三碗面一共多少?” “不要了。” 苏秀禾立刻摇头。 “我就当餵狗了。你別管。” “那可不行。” 刘强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狗吃了东西还知道摇尾巴呢,他们摇了吗?” 苏秀禾差点被这句话气笑,可更多还是著急。 “两毛多钱而已,不值当的。” “钱是不多。”刘强说著话直接站了起来,身上的气势也瞬间有了些改变。 “但这钱要不拿回来,下午他们还会来,明天还可能来。” “以后你这摊子,就真成他们家食堂了!” 苏秀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只能紧紧地用银牙咬住红唇。 她知道,刘强说得是对的。 可知道对是一回事,敢不敢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刘强笑了笑,把面钱放在了桌子上。 “苏姐,你放心,我不打架,也不骂街。我就过去跟他们聊聊。” “不行!” 苏秀禾赶紧也站了起来,伸手想拦刘强。 “你一个孩子聊什么聊?他们不讲这个!” “那巧了,我其实也不太讲的。” “你……” 苏秀禾见状急了,可刘强已经迈步离开了摊子。 不过让苏秀禾意外的是,刘强並没有直接往赵建林几人那边走,而是走向旁边不远处的供销社。 苏秀禾站在摊前,心里是又气又怕。 气的是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劝。 怕的是他真惹出事来。 可见刘强进了供销社,她又稍微鬆了口气。 也许是想明白了? 也许是年轻人嘴上逞强,真到跟前还是知道怕了? 知道怕就好。 这个世道,怕有时候不是坏事! 她低头重新去揉面,可揉了两下又忍不住抬头看去。 这街道很窄,能看见供销社里人不多。 透过窗户,能看见刘强站在柜檯前,和售货员说了几句什么。 隨后售货员从玻璃柜里拿出一包烟。 红底金字的中华。 苏秀禾愣了一下。 那可不是一般一毛多、两三毛的烟。 中华烟可要八毛钱一包呢! 这个高中学生就开始抽菸了么,而且还抽这么贵的? 此时里面的刘强直接掏出了张十块的大团结,售货员又找回了他一把零钱。 刘强转身出了门,可手里的两样东西却一个都没收进兜里! 见到这一幕,苏秀禾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刘强出门以后,根本没有往她这边回来,而是径直朝街对面那三个混混走了过去! “哎!” 苏秀禾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可街上人来人往,她这一声又被车铃声和吆喝声压了下去。 刘强像是完全没听见一般,一边朝著那三个混混走去,一边还数著手里的钱,那还比较新的毛票声音是很脆的。 这一下,不远处的三个人顿时就注意到了刘强! 瘦高个麻杆吐了口唾沫,盯著刘强手里的烟和钱,顿时眯起了眼。 “林哥,瞅瞅那小子,干啥的啊?” 旁边那个叫石墩的胖子,把手里只要八分钱的红花烟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摁。 “好像是刚才在姓苏的那小娘们儿的摊上吃麵的,买了中华呢!” 这俩人的头头赵建林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著越走越近的刘强。 那一对倒三角眼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不屑。 在他看来,这种穿著工装,脸还嫩得像学生的小子,大概是哪个厂里的职工子弟。 爹妈给了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敢出来买这种贵烟还边走边数钱。 敢在自己地盘上这么搞,今天就非得给他长点教训不可了! 就在赵建林三人琢磨著今天该怎么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上一课时。 刘强也已经晃晃悠悠走到了他们跟前。 脸上掛著点少年人特有的轻鬆和没心没肺,手里那包中华烟还没拆开,另一只手还在数零钱。 一分,两分,五分,一毛…… 买烟找零的票子,被刘强故意数得动静特別大。 这一下,別说赵建林这仨了,就连旁边几个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年月,十块钱能让一家人吃好些天呢! 敢在街面上这么明晃晃数钱的,不是脑子缺根弦,就是家里真不缺钱! 在混混眼里,这两种人都是最好欺负的! 刘强刚要从三人面前过去,赵建林微微冷笑,对著旁边使了个眼神。 麻杆心领神会,忽然就把腿往前一伸! 刘强这时正好过去,脚尖直接从他鞋上蹭了过去。 “哎呦!” 麻杆当即扯开嗓子嚎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就瘫倒在了地上! 见这一幕,旁边的石墩立刻站了起来,胖乎乎的身子就像一堵墙直接拦住了刘强! “你他妈瞎啊?踩著我兄弟了!” 第11章 白鞋队 刘强那张看似天真无邪的脸上满是茫然,愣愣地低头看了一眼。 “啊?我踩著你了吗?” 麻杆抱著自己的脚,齜牙咧嘴地瞪眼道: “废话!你看看给我踩得!鞋都快踩烂了!” 刘强微微皱眉,再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跟著心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帮小痞子还是不够成熟啊,碰瓷都碰不明白,演技太差了! 他脚上是一双破布鞋,鞋面本来就开了线,鞋帮子塌得跟被狗啃过似的。 別说自己刚才只是蹭了一下,就是真踩上去用力的捻几下,也没法更烂了! 不过刘强还是做出了一副很慌的模样。 “对不住啊大哥!我刚才没注意!” “没注意就完了?!” 石墩那沙包大的拳头直接推了刘强肩膀一把。 “我兄弟这脚要是踩坏了,以后还咋走路?!” 刘强被推得后退半步,手里的钱差点都没撒了。 麻杆的眼睛立刻盯上了那把钱。 赵建林仍旧蹲在墙根下没动,只是抬著眼皮看刘强。 他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要是个怂包,那就收点好处。 要是个有点背景的,也別闹太大。 毕竟自己也只是在这街面上混一混打发日子的,真把大厂子弟打坏了,厂保卫科和派出所一起找过来也扛不住。 刘强脸上的慌色更重了一点。 “那……那要不我赔你点钱?” 麻杆一听这话,立刻把脚放下了,脸也不疼了。 “赔钱?你看著赔唄。” 石墩看了看刘强手里的中华烟,咧嘴一笑。 “还有你这烟,看你年纪轻轻的,也不像会抽。拿来给我哥们压压惊!” “啊?这烟不行啊!” 刘强赶紧把中华烟往怀里一收。 “这烟我是买给我大哥的!” 赵建林眼皮终於动了动。 “大哥?” 麻杆也笑了。 “小崽子,你还大哥呢?你大哥谁啊?” 刘强像是被他们嚇到了,可又不想丟面子,梗著脖子道: “我大哥?说出来怕嚇著你们!” 石墩乐了。 “哎呦,还嚇著我们?你说说,我看看今天谁能把我嚇尿了!” 刘强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子,神神秘秘道: “白鞋队的花和尚,你们听过没?” 这句话一出,麻杆和石墩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赵建林也终於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 白鞋队! 这三个字,在现在的石城街面上,那可是人人皆知的! 这些年城里乱七八糟的街头帮派不少,有从唐山那边传过来的菜刀队,也有本地火车站,电影院,工人文化宫附近混出来的几撮人。 其中白鞋队,算是本地比较扎眼的一伙。 为啥叫白鞋队? 有人说他们头一批人都爱穿白球鞋,打架时候一排白鞋衝过去,远远一看就认得出来。 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喜欢踩人,鞋面总是白的出去,红的回来。 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但在眼下这些街面青年的耳朵里,这名头够唬人。 至於花和尚,那更是白鞋队里出了名的狠人! 剃著短头,脖子粗,胳膊上有刺青,喝酒吃肉,打架可不要命了! 刘强上辈子当然没真跟花和尚坐一张桌吃过饭。 可后来做买卖时,和石城这帮老街面人多少打过交道。 当年谁跟谁打过,谁在哪个澡堂被砍过,谁后来严打时进去了,谁熬到九十年代洗白开了公司,这些破事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花和尚这种名號,自然知道得比眼前三个小混混还清楚。 当然,也正因为清楚这石城街面上的道道,刘强才敢过来找这几个人。 因为这个赵建林,就是后来九十年代,那个名震石城乃至整个华北的振头帮的赵老大! 打架必见红,掏刀必致残,出枪必杀人! 这振头帮的口號,那可真是凶残的不得了! 只不过现在,赵建林还没摸到自己的路。 他只是个蹲在青年街墙根下,靠吃霸王面找存在感的街溜子。 嚇唬他未必有用。 但勾他?绝对好使! 果然,麻杆听见花和尚三个字后,神情有点发虚,却又有些兴奋。 “你,你真认识花和尚?” 刘强吞了口唾沫,一副后悔自己说漏嘴的模样。 “算……算认识吧。” 石墩眉头一皱:“啥叫算认识?” 刘强梗著脖子道:“他就是我大哥!” 麻杆和石墩对视一眼。 这回连赵建林都站了起来。 他比刘强高出半头,那一身的横肉把衣服撑的很开,气势十足。 赵建林上下打量了刘强一圈,忽然笑了。 “你说花和尚是你大哥?” “嗯那!”刘强用力点头。 “那你咋不跟著他混,跑这儿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我……我还上学呢。”刘强声音小了些。 “我大哥说了,让我先好好念书。以后真念不出来,再跟他。” 这话一出,麻杆眼里明显多了点羡慕。 能让花和尚这么罩著,还让他念书,这不比一般小弟还亲? 石墩也摸了摸脑袋。 “花和尚还管人念书啊?” 刘强立刻一瞪眼,很是义正词严道: “那当然了!我大哥说了,现在混街面也得有文化。你光会抡砖头有啥用?那叫傻打!真正厉害的,是能让別人给你抡砖头!” 这句话,听得赵建林眼神微微一凝。 麻杆没听太懂,只觉得挺厉害。 “这话有道理啊!” 赵建林却盯著刘强。 “小子,你说花和尚是你大哥,那你说说,他长啥样?” 来了。 刘强心里一笑。 等的就是这个! 要是这仨人听见花和尚名头就直接怂了,那自己反倒是没法施展了。 但赵建林这个人的性格果然和后世一样,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那种,半信半疑的正好让自己施展! 刘强故意左右看了看,有些为难道: “这不好说吧?” 赵建林冷笑一声,直接拍手搭在了刘强的肩膀上。 “咋不好说?你不是他兄弟吗?连他啥样都说不出来?” 麻杆也跟著冷笑道:“就是!你小子別是吹牛吧?” “敢拿花和尚唬我们,我看你是不想站著走了!” 刘强赶紧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逼急了一般瞪眼道: “我有啥不敢说的!” “不过这儿人多,咱们蹲下说行吗?” 这话一出,赵建林眉头一挑,眼中多了几分相信。 这话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街面上有些事,確实不好站著大声嚷嚷。 三人重新蹲了回去,刘强也蹲在他们旁边,像是刚加入的小兄弟一般,一脸拘谨的拆开中华烟,抽出三根,首先递给了赵建林。 “林哥,抽菸。” 只是看著那香喷喷的中华烟,赵建林却没立刻接,反倒是八字眉一皱。 “等等,你知道我是谁?” 第12章 死不死关我啥事? 坏了,差点给说漏嘴了! 刘强心里暗骂一句,不过脸上仍旧不慌,反倒露出点討好笑容。 “是刚才在那边,听有人叫您林哥。” 赵建林挑了挑眉,似乎很是受用这句话,这才接过烟。 刘强又给麻杆和石墩一人发了一根,最后才自己叼了一根,却没点。 其实他本来也就不爱抽菸。 上辈子为了应酬抽过不少,这辈子这具身体才十八岁,身体还没形成依赖,就没必要再去碰了。 毕竟这张嘴要是满口烟油子味,还怎么和漂亮妹妹亲嘴儿呢? 石墩接过中华烟,凑到鼻子前闻了一口,嘿嘿一笑。 “好烟就是香啊!” 赵建林也划了一根洋火点上,对著刘强微微点头。 “说吧,你大哥花和尚长啥样?” “我大哥脑袋剃得特別短,后脑勺这儿有一道疤。” 刘强指了指自己后脑勺,一脸认真道: “说是前几年在火车站那边,被唐山来的菜刀队堵过!一菜刀砍下来,他偏了一下,没砍死,就留下这么一道!” 听到这话,麻杆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菜刀队?唐山的那伙子人?” 石墩也瞪大了眼珠子。 “我听说那群人身上带著包,里面全是大菜刀,真敢拿刀砍人啊!” 刘强撇撇嘴,像是在说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那算啥?我大哥后来一个人拎著半截钢管,把他们追出去两条街呢!” 这个年代的混混都喜欢给自己起个諢名,一般也都是从四大名著里找的。花和尚確有其人,这个故事刘强也是听说的,不知传了多少手了。 不过,这些真假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听起来带劲就行! 尤其在麻杆和石墩这种二十来岁,脑子里全是江湖幻想的人耳朵里,这比评书还刺激呢! 麻杆抽了口烟又立刻拍了下刘强的肩膀。 “接著说啊!后来咋样了?” “后来?”刘强挑了挑眉,也是一脸的傲然。 “后来我大哥说,打架最不能靠一股蛮劲。得有名號,有兄弟,最重要的是得有规矩!” “菜刀队为啥嚇人?不就是因为人家一听名字就知道他们敢动刀吗?” “白鞋队为啥能站住?不就是因为他们每回出去,脚底下都一个样,別人远远看见就知道是哪一路人吗?” 说到这里,刘强故意瞥了一眼赵建林。 “我大哥说,这年头出来混,最怕的不是没胆子,是没章法啊!” 赵建林嘴里的烟停了一下。 这句话,算是扎到他心里去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章法! 整天带著麻杆石墩这些村里人在青年街蹲著,吃顿霸王面,调戏两句小媳妇,偶尔帮人出头挣一包烟。 看著威风,其实没啥前途。 往上够不著白鞋队,往下又不甘心当普通街溜子。 出来的谁不想要个名堂呢?可这名堂怎么混就不是谁都能知道的了。 “我大哥还说了,现在石城街面上看著乱,其实过两年肯定要重新分。”刘强继续煽风点火道。 “白鞋队占著市里几块地方,菜刀队又总想往这边伸手。可底下这些街口,市场,车站的,谁真管得过来?” “谁要是能先把一片地方收拢住,有自己的兄弟,有自己的名號,有自己的规矩,那以后就不是小混混,是一號人物!” 麻杆听得眼睛都亮了。 “林哥,他说得像有道理啊!” 石墩也跟著点头。 “咱们要是也有个名號,那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咱?” 赵建林没搭理俩小弟,只盯著刘强。 “这些,都是花和尚跟你说的?” “那当然了!” 刘强脸不红心不跳。 “我大哥还说,跟人混永远是给人家当小弟。真有本事,就得自己拉一票人干出个模样!” 听到这里,赵建林眼神变得更深了,甚至主动点了下头! 这话可实在是太对了啊! 谁愿意一辈子给別人递烟点火? 自己也不愿意啊! 只是自己以前没想明白,这条路该咋走罢了。 现在被这小子这么一说,浆糊脑子里反倒像是被浇了盆水,突然就清楚多了! 麻杆眼珠子更亮了,又追问道: “那花和尚现在在哪儿混?咱要是去拜拜码头……” 刘强赶紧摆手,一脸的讳莫如深。 “別去。” “为啥?” “我大哥这几天正忙著跟菜刀队那边谈事呢!” 刘强直接把手里的烟別在了耳朵上,那叫一个眉飞凤舞。 “听说那帮唐山来的,在桥东那边又扎了几个人,白鞋队现在正憋著劲儿呢!” “你们这时候去,又不是熟脸,人家还以为你们是探路的,万一打起来咋整?” 这话一出,麻杆和石墩都蔫吧了。 他们平时在青年街上耍耍横还行。 真要掺和白鞋队和菜刀队那种级別的事,那就是找死啊! 赵建林却皱起眉。 “你刚才说,自己拉一票人?” “对啊。”刘强点点头。 “不过我大哥说了,拉人不能乱拉,得挑地方。” “像青年街这种地方,乱是乱,可太散。” “农民,摊贩,市场管理,附近厂里的人,火车站的人,谁都来。你在这儿吃几碗面,收几分钱,没意思,还容易招人烦。” 听到这,赵建林脸色微微一沉。 这话都摆明面上了,是在说自己没出息呢! 麻杆的眼珠子当即也瞪了起来。 “你小子啥意思?看不起我们林哥?” “不敢不敢!我就是把我大哥的话学给你们听。” 刘强赶紧摆手,然后又像是怕挨打,连忙补了一句。 “我大哥说,真想立棍啊……就得去那种边边角角,没人管但人又多的地方!” 赵建林俩黑眼球往中间一聚。 “哪儿?” 刘强眨了眨眼。 “振头街那边啊!” 赵建林愣了一下。 “振头?” “对啊。”刘强点头。 “那边现在乱,厂子边上,铁路边上,外来人多,返城知青多,待业青年也多。” “市里那些大队伍还没太看上,可真要收起来,不比在青年街吃几碗面强?” 一旁的麻杆摸了摸下巴,衝著赵建林点了点头。 “振头那边確实挺乱的!五条街呢大哥,每条都比这青年街大多了!” 石墩也连忙跟著道:“对,我有个表哥就在那边住,说晚上打架的多!” 看到这三人的討论,刘强心里笑了。 对现在的赵建林来说,青年街不是他的地盘,只是他暂时蹲著的墙根。 而振头街,才是他以后真正起家的地方。 自己就是要把这个念头,提前塞进他脑袋里! 让他別在青年街为非作歹,妨碍自己接下来做小买卖。 至於赵建林去了振头之后,会不会提前和白鞋队,菜刀队这些人对上…… 那就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了! 第13章 我跟他们讲道理啊 赵建林抽著中华烟,听著旁边的两个兄弟不停嘮叨,半天没说话。 他还真被说动了。 因为刘强说的东西,不像一个普通学生能隨口编出来的。 白鞋队,菜刀队,花和尚,桥东,振头街!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带著一股子街面上的真劲头。 更关键的是,从这毛头小子的话里,自己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让他赵建林从青年街混混,变成一號人物的路! 赵建林看向刘强的眼神变了。 “小子,你叫什么?” “刘强。” “华药的?” “嗯,我爸在厂里当主任。” 刘强说这话时,脸上带著点少年人的骄傲。 赵建林心里反而更信了几分。 大厂子弟,有钱,认识点街面人,也说得过去。 再说华药这种大厂,职工子弟里什么人没有? 跟白鞋队的人认识,也不算太离谱。 麻杆吐了口烟,眼巴巴道: “强子,那你以后能不能带我们见见花和尚?” 刘强连忙摇头。 “现在肯定不行。我大哥脾气不好,我没他话不敢乱带人!” “这样吧,我下回要是见著他,帮你们提一嘴,但我不能打包票啊。” 麻杆立刻高兴了。 “那敢情好!” “你跟花和尚这么熟,咋还怕我们?”赵建林忽然问了一嘴。 刘强脸色一僵,隨后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我大哥说了,在外面不能隨便拿他名头压人。再说……你们三个呢,我一个人,我也怕挨揍啊。” 这话一出,麻杆和石墩都笑了。 赵建林也笑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刘强忽然舔了舔嘴唇。 “林哥,我说半天,嗓子都冒烟了。” 赵建林看了他一眼。 “咋的,还想让我请你喝啤酒?” “我这不是把我大哥的话都告诉你们了吗?”刘强嘿嘿一笑,似乎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麻杆在旁边起鬨道: “林哥,人家还给咱抽中华呢。” “是啊,这烟好抽。”石墩也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俩没出息的,一根烟就把你们收买了?” 赵建林瞪了一眼二人。 不过骂归骂,他还是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抽出三毛钱递给刘强。 “去,拿著自己喝去吧!” 刘强接过钱,脸上立刻露出惊喜。 “谢谢林哥了啊!” 赵建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麻杆,石墩,走。” 麻杆一愣。 “去哪儿?” 赵建林看了看西边。 “振头!” …… 赵建林三人顺著街往西走,很快就混进了人群里。 刘强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终於忍不住翘了起来。 青年街这块,至少短时间內能清静不少。 至於赵建林会不会真去振头街闯出什么名堂,那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反正上辈子他就是从那边起来的。 这一辈子不过是提前了十来年而已。 歷史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像河道。 你扔块石头进去,它会溅起水花。 可水该往哪流还是会往哪去,大方向不会因为一块石头有丝毫改变。 当然,自己也不是单纯为了逗这仨傻子玩。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毛钱,刘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把剩下的中华烟揣进口袋,又將三毛钱夹在指间,刘强转身往苏秀禾的小摊走去。 而此时的苏秀禾,已经整个人都看傻了! 从刘强过去开始,她一颗心就悬在嗓子眼。 她看见麻杆伸腿找茬。 看见石墩堵人。 看见赵建林站起来。 那一瞬间,她几乎已经准备喊人了。 可谁知道,后面的事情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刘强不但没挨打,反倒是蹲在那儿和那三个流氓聊了起来! 聊著聊著,还给他们发起了烟! 再聊著聊著,那三个平日里在青年街横著走的混混,竟然像听先生讲书似的,一个个蹲得老老实实。 最后更离谱。 赵建林竟然还掏钱给了刘强! 然后三个人就这么走了! 走了?! 苏秀禾手里还拿著擀麵杖,整个人站在摊子边,半晌都没回过神。 直到刘强笑眯眯走回来,把三毛钱往她面前一拍。 “苏姐,早上那三碗面钱,我给你要回来了。” 苏秀禾低头看著桌上的三毛钱,又抬头看刘强。 她那双温柔的大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你跟他们说啥了?” 刘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跟他们讲道理啊。” 苏秀禾:“……” 她就是再不懂江湖道,可也不是傻子。 赵建林那种人要是能被讲道理讲走,青年街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糟烂事了! 刘强见她不信,又笑道: “真讲道理啊。只不过讲的是他们听得懂的道理。” 苏秀禾看著他,半晌才低声道: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胆子不大,咋出来挣钱?” 刘强坐回刚才的位置,把桌上的两分钱找零又推回去。 “苏姐,钱你收著。多出来几分,就当他们赔你那碟咸菜。” 苏秀禾看著桌上的三毛钱,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早上被赵建林几人欺负时,她气得手都发抖。 可她不敢闹。 一个女人摆摊,本来就不容易。 她怕摊子被掀,怕惹来管理的人,怕以后天天被找麻烦。 所以只能咽下那口气。 可现在,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居然就这么笑嘻嘻地把钱给要回来了。 还把那三个人给轰走了! 这让她觉得荒唐,又觉得心里那口堵了半天的气,忽然散了不少。 “刘强,以后別这么冒险了……” “放心吧苏姐,我心里有数。”刘强笑了笑。 苏秀禾看著那张少年模样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外貌和她每天看见的那些高中学生没多大区別,可这少年的双眼里,却好像藏著很多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不像个普通高中生。 倒像是个在街面上滚过很多年的老江湖! 苏秀禾心里的疑惑是不好说出来的,只是把那三毛钱收进了围裙兜里。 “那姐谢谢你了啊。” “不客气。” 刘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往前一凑,笑容也更真诚了些。 “苏姐,那我刚才说想摆摊的事儿,你现在能不能再给我指点指点啊?” 第14章 你这叫试试手? 傍晚六点半。 华药职工小区五栋三零一门口,响起了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 咔噠…… 屋门一开,赵爱华那带著几分疲惫的抱怨声,就先一步传了进来。 “哎呦,今天可真是把我累死了!” “也不知道厂办那帮人怎么想的,这国庆假期搞家属会餐也不提前说清楚。拖家带口的来了八百多號人,给我累的俩胳膊都快断了!” “老刘,尤其是你们仓库老王家那几个孩子,一人拿五个大馒头还说没吃饱呢!” 刘卫国跟在后头进了门,脸上表情倒是和平常差不多,只是笑了笑。 “好不容易放个假,家属会餐一年也没几次嘛。大伙儿高兴,你们食堂辛苦点也正常。” “你倒是会说!” 赵爱华弯腰换鞋,白了刘卫国一眼。 “你们坐办公室的动动嘴就行。我们食堂那是实打实抡的大勺,那一勺子盛满了有一斤半你知道吗?” “仓库也不是光坐办公室啊,我这一天也没少走路,五个仓库光走一遍就得俩小时……” 刘卫国把公文包放在了鞋柜上,正要再说两句。 可就在这时,他目光一凝,鼻子动了动。 赵爱华也停住了换鞋的动作。 两口子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了里屋客厅! 此刻从那边,一股香味正在飘来。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香味! 仔细一闻,里面有酸香,辣香,葱香,还有一点油炸后的焦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屋顶那台吊扇一卷,正从客厅里一阵一阵往门口飘。 赵爱华愣了一下。 “谁家做饭串味串咱屋来了?” 话刚说完,她自己就觉得不对。 筒子楼里串味常见,可这味道也太实在了吧?近的就和真在自己家桌子上一样! 刘卫国也有些诧异,换了鞋赶忙走了进去。 “是不是小强回来了?” 两人刚进客厅,脚步就同时停住了。 因为客厅中间那张方桌上,竟然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 小葱拌豆腐是白白嫩嫩,小葱切得细的和头髮丝一样,褐黄的香油点在上面,看著就清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醋溜白菜装在大海碗里,白菜帮子切得细,汤汁明亮,还飘著一点干辣椒。 一盘萝卜丸子炸得金黄,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还放著一碟蒜泥醋汁。 再有一盘拍黄瓜,一盘熗拌土豆丝,一小碟咸菜。 桌子正中间,则放著一道荤菜。 麻辣鸡块! 鸡肉不算多,用一个搪瓷盘盛著,红亮亮的辣椒油裹在鸡肉上,花椒粒和葱段混在里面,香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年头,一家三口平日里吃饭,能有一个炒菜就不错了。 这样一桌子,简直比得过过年了! 赵爱华直接傻眼。 “这……这是哪来的?” 就在这时,小屋门打开了,穿著件蓝白条纹的海魂衫的刘强走了出来。 “爸,妈,你们回来了?” 他脸上带著笑,身上还繫著赵爱华平时用的那条蓝布围裙。 围裙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短,可配上那张十八岁的脸,倒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饿了吧,快去洗洗手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咋样。” 赵爱华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些是你做的?” “对啊。” 刘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指著桌子上的菜。 “閒著也是閒著,就想著学妈您平常做饭的样子,试试手唄。” 赵爱华看著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儿子,脸上写满了不信。 “你试试手,能试出来这么一桌?” “那不是看也看会了嘛。”刘强笑嘻嘻道。 “我从小在您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多少也得学点本事不是?要不真成您嘴里只知道踹饭的饭桶了。” “少贫!” 赵爱华嘴上这么说,可人已经忍不住走到桌边,先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 白菜入口,她的表情就变了。 酸味正好,白菜帮脆,里面还带著一点点辣。 醋溜白菜在调味上没什么讲究的,但对火候的控制要求极高。 而这一碟子,比食堂王大厨给领导们开小灶炒的还好! 赵爱华又连忙夹了一个萝卜丸子,蘸了点蒜醋汁。 外皮焦脆,里面却软,萝卜丝带著淡淡的甜味,还混著葱姜香。 这下她是真愣住了。 这可不光是火候好,连怎么调馅也都拿的堪称完美了! “老刘,你尝尝!” 刘卫国也来了兴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他平时口味清淡,最容易尝出这类小菜做得好不好。 豆腐嫩,盐放得不重,小葱香味出来了,香油点得也不多不少。 “誒,不错啊!”刘卫国的眼睛也亮了。 “小强这手艺,比我强多了。” “那你也不看看你啥水平。” 赵爱华下意识懟了丈夫一句,又看向刘强,指了下桌子中间的那个碟子。 “那这鸡块又是咋回事?” 刘强心里早有准备,脸上半点不慌。 “下午和同学去郊区玩,碰上个村里孩子拿弹弓打了只野鸡。我看便宜,就跟他换了。” “换的?” “嗯。” “拿啥换的?” “几张电影画片,还有两本小人书。” 这话一出,赵爱华脸上顿时露出肉疼的表情。 “你那些小人书可都是你舅给你买的!” “妈,书看完了就看完了啊,鸡肉过了今天可就没了。”刘强一本正经地无所谓。 “再说了,我这不是想著给您和我爸补补嘛。” 赵爱华看样子原本还想说他两句,可到底还是没骂出来。 “以后少去郊区。” “外头乱,尤其是你们这些半大小子,最容易惹事了!” “知道了妈,快点吃饭吧!” 刘强赶紧答应了下来,拉开椅子把母亲按在了桌子边上。 上辈子年少时期和母亲赶大集跑买卖,后来母亲病了,自己就去了个路边饭店干烧烤和大排档,两年下来也学会了点家常菜的手艺。 只可惜母亲的身体从那会儿开始就一直没好过,自己哪怕做再多好吃的,她老人家也都吃不上几口就饱了。 现在有了机会,自然是要让她好好享受一下了。 虽说材料成本还是从那五百块钱里出的就是咯…… 刘卫国此时也洗了手回来,一家三口坐下。 屋顶吊扇还在吱呀转,窗外天色渐暗,楼下传来小孩打闹和邻居聊天的动静。 桌上虽然大多是素菜,可这一顿饭,竟比昨天招待韩建民时还多了几分热乎气。 刘卫国夹了一块麻辣鸡,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味儿重了点,不过下饭。” “爸你今天看著心情不错啊。” 刘强像是隨口问道:“是不是主任的事,又有推进了?” 赵爱华一听这话,也立刻抬起头。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厂里今天怎么说?通知你接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