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5:从诊所到医疗帝国》 第1章 重生 “滴——” 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赵阳耳朵眼直捅进后脑勺。 他站在手术台边,手套上的血还没干,黏糊糊地贴著指腹。台上那男人三十出头,脸已经灰了,眼睛半睁著,瞳孔散得很大。赵阳盯著那张脸看了三秒,才慢慢鬆开按了七分钟除颤手柄的手。 “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护士別过脸,一助摘了口罩,露出半张憋得通红的脸。赵阳低头看了眼死者胸口,那里已经焦了,是第七次电击留下的。 这是今晚第三个。他没救回来的第三个。他连这人的名字都没记住。 他转身想走,腿却软了一下。扶住墙,眼前炸开一片白。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像要造反。他最后闪过的念头极其荒诞:操,老子该不会比病人先走吧? 念头没完,后脑勺已经撞上了瓷砖地。 一声闷响。然后,黑了。 疼。 不是锐疼,是钝的,像有人拿铁锅在他太阳穴上夯了一下,夯完还不走,拿勺刮著锅沿。赵阳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找无影灯。没有。第二反应是找呼吸机。没有。第三反应—— 一滴水,冰凉,正好砸在眉心,顺著鼻樑往嘴角淌。 他盯著头顶看了五秒。瓦片屋顶,灰褐色,瓦缝里塞著发黑的稻草。雨水渗进来,聚成滴,悬半天,掉一下。身下的床板“嘎吱”一响,他撑著坐起来,掌心被木刺扎出一道火辣辣的红印。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手。 白净。年轻。指节分明。指甲修得乾净,透著一股没干过重活的青涩。 赵阳把这双手翻过来。掌纹清晰,指腹柔嫩,没有持针器磨了十二年的老茧,没有拉缝线拉到脱皮的糙皮。 这不是他的手。 桌上搁著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短,火光一跳一跳的。灯边是个搪瓷缸子,口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里面生锈的铁。再旁边,一本卷了边的书,封面上的字被手汗浸得模糊: 《赤脚医生手册》。人民卫生出版社,1969年版。 他拿起来,纸质粗糙,蹭得指腹发痒。翻开,扉页上歪歪扭扭写著两个字——赵阳。是他的名字,可这笔跡陌生得让他心里发毛。 是他的名字。但那笔跡,他不认识。 下一秒,记忆灌了进来。 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像有人端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躲都躲不及。地区卫校,倒数毕业,分配到罗湖村,工资二十九块五。最怕村里人来找,因为除了甘草片和藿香正气水,什么都拿不准。晚上最大的消遣是翻这本手册,不是因为上进,是因为怕。怕哪天来个治不了的,站在那儿乾瞪眼。 赵阳按著太阳穴,两套记忆在脑子里撕扯。一边是2026年的急诊科主任,一边是1985年这个连肌肉注射都手抖的村医。像两个人挤在一张太小的床上,谁也別想翻身。 他还没想好自己是谁,门外炸开一声喊,又急又破音: “赵医生!赵医生!”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在往这边跑。 解放鞋踩在泥水里,裤腿溅得全是泥点子。 跑近了,能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和他现在这个身体差不多年纪,脸跑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慌张。不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办的慌张,是那种“我知道出大事了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赵阳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名字:陈建国。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另一个赵阳认识。住在村东头,有两个妹妹,阿爸叫陈阿福,在村口开了一间碾米房。 每个月来找他开一次甘草片的,嗓子老发炎,又不捨得去医院。 “赵医生,快!我爸喘不上气了!” 那个叫陈建国的年轻人一把抓住赵阳的胳膊。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抓得赵阳的胳膊生疼。 “喘不上气?多久了?怎么开始的?” 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是自己的,但语气已经不是他刚才那个愣在门口回不过神的样子。像是身上有个开关被碰了一下,碰到的那个位置他太熟了。 二十年前,有人教过他:不管你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病人来了,先把病人放在心上。那个教他的人后来退休了,走的时候跟他说,小赵,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你总觉得你自己不重要。 “昨晚他说嗓子疼,我给他喝了凉茶,今天早上起来说更疼了!我带他来找你看,走到村口就走不动了!”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脸都青了!” 赵阳已经迈出去了。他拽著陈建国往外跑,解放鞋踩在泥坑里,泥水溅到裤腿上,他顾不上看。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飞快地转:突发呼吸困难、面部发紺、前期咽痛——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能是什么? 他跑过刚才站著发了半天呆的那扇门,跑过那面写著標语的墙,跑过稻田和塔吊的影子。风吹在脸上,凉得发疼。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想到这双陌生的腿能跑这么快。 他在想,妈的,老子穿越过来,还没歇口气呢! 然后,又往前跑了几步,他看见那个“卫生室”。 一间平房,夹在碾米房和供销社代销点之间,门是虚掩著的,门板上一块漆都看不见了。他推开门的动作比自己预想的还快,然后—— 他傻了一下。 药柜上一排甘草片,一摞藿香正气水,一瓶红药水,一瓶標籤磨没了的酒精。墙角一台手动血压计,水银柱的玻璃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橡皮球黄得像烟燻过。靠墙一张铁架检查床,铺著一张草蓆,草蓆边上起了毛边,有一小块被老鼠啃过。 这就是全部。 赵阳站在那儿,手停在半空,脑子里那套抢救流程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吸氧、监护、建立静脉通路、准备气管插管、备好除颤仪——然后他一样一样地在现实里对。吸氧,没有。监护,没有。气管插管,没有。除颤仪,做梦。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耳朵里忽然又响起那个声音,手术室里那个声音,“滴—。。”。 那个他没能救回来的人,在最好的设备、最全的药品、最熟悉的环境里,他都没能救回来。 现在呢? 他听见陈建国在他身后喘气,声音很粗,还夹著一点压不住的哭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二十出头的脸,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赵阳转过头,往门口走。 “带路。”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怀疑自己是谁的人。 第2章 生死十分钟 赵阳被陈建国拽著跑到村口时,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 村口那棵大榕树,听说有一百多年树龄,树冠遮住一大片阴凉,平常是村里消息聚集的地方,也就是罗湖村的情报中心。 这会儿树下围著七八个人,看到赵阳跑过来,自己让开一条路。 陈老头正靠著榕树粗壮的树干,整个人呈半坐半躺的状態,身体好像隨时能倒在地上一样, 他脸色是青紫色,特別是嘴唇和指甲,紫得发黑。 他嘴巴大张著,使劲吸气,可每吸一口气都跟著像拉风箱似的嘶鸣声,喉咙里发出吼吼的声音,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锁骨上方的皮肉吸气时深深地凹进去,形成一个挺嚇人的凹坑。 赵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害怕,是急诊科副主任的本能醒了。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柄利剑在生锈的刀鞘里准备出鞘,但有点卡住了。 口唇发紫、三凹征阳性、吸气期喉鸣这就是典型的上气道梗阻的表现。 在急诊科,他见过很多类似的患者,像异物卡喉、过敏性喉头水肿、颈部外伤后血肿压迫等等……而眼前这个老头的情况,他心里就一个诊断。 他蹲下来,看著陈老头的喉咙那儿,瞳孔深处有一道蓝光轻轻闪烁,这是他醒来后发现到的,这会儿他没工夫仔细想,不到一秒钟,一道半透明的信息面板就出现在他眼前上方,好像有人在他眼前投了一层虚擬屏幕似的。 【患者,男,62岁 【主诉,突发吸气性呼吸困难2小时,进行性加重30分钟 【查体所见,口唇和甲床明显发紫,三凹征阳性,喉部能听到高调吸气期喉鸣,声音沙哑,吞咽困难,呈端坐前倾位】 【深层扫描进行中喉部组织结构分析,会厌部呈现急性充血水肿状態,黏膜肿胀情况显著,呈球状隆起样子,肿胀度为3级,喉部气道截面积剩余12%,现在血氧饱和度是79%,处於一直下降的趋势】 【诊断结果,急性会厌炎,iii度喉梗阻 【生命倒计时,8分45秒 【紧急治疗路径推荐,首要选择环甲膜穿刺/切开术,其次选择大號针头经皮气管穿刺,禁忌事项仰臥位、咽喉部检查操作、任何有可能刺激会厌的动作】 赵阳的瞳孔突然就收缩起来了。 急性会厌炎,iii度喉梗阻,血氧饱和度79%。 对於任何一位急诊科医生来讲,这样的情况,就好像收到了死亡通知书一样。 急性会厌炎属於急诊科优先级最高的气道急症其中之一。 在舌根和喉头中间,有会厌这个器官,它是一片薄薄的软骨,就像一个盖子,吞咽的时候会盖住气管口。 可是要是急性感染了,它会在几个小时內肿得像桌球那么大的肉球,把气道入口紧紧堵住。 这个过程特別快,而且要是完全堵住了,患者会在35分钟內活活憋死,不是心跳骤停或者大出血导致的,而是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吸不进气,直到最后时刻。 就算在2026年现代化的急诊室里,这种病也是让所有医生一听到就心里害怕的隱形杀手,气管插管的话,肿了的会厌会把气管口全盖住,插管特別难。 要是操作不好,还会刺激会厌让它肿得更快,用镇静肌松药的话,一旦用了肌松药,喉部肌肉就放鬆下来,肿了的会厌马上就把气道堵住,患者立刻就窒息了。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环甲膜切开在喉结下面的环甲膜那个地方切个口子,绕过肿胀的会厌,直接在气道下边弄出一个通气口。 不过,这个操作得用到手术刀、止血钳、气管套管,而且得有熟练的外科技术,问题是,这时候是1985年,赵阳身边什么都没有。 “老陈咋了?” “不知道啊!” “怕是要死!” “小声点,他娃娃在边上。” “不消说,命到头了。” 围观的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就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一样,这种情况,已经有人心里琢磨著吃席的事情了, 除了看热闹的人之外,还真有个老太太蹲在陈老头旁边,拿著一把蒲扇给他扇风,她大概是出於好心吧,但是扇出来的那风,对呼吸困难的人根本没什么用。 “散开,都散开!” “把人放平,小心別碰到脖子!” 赵阳说话的时候,带著急诊科医生特有的冷峻和篤定。 “放平?” 陈建国愣了一下 “坐著都喘不上气,放平不是更喘不上来吗?” “我说放平就放平,快!” 赵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调,这让陈建国嚇了一跳。 急诊医生的判断和普通人不一样。 急性会厌炎患者確实会本能地採取坐位或者前倾位来缓解呼吸困难,可是陈老头现在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坐都没法保持血氧了,隨时可能就没意识。 一旦人晕过去了,肌肉鬆弛,肿胀的会厌马上就会把气道堵住,到那时候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要在还有意识的时候,还能操作的时候,把气道打开。 “按住他,別让他乱动。” 赵阳转头看向另一个年轻人。 “你,去卫生室,把我桌上的酒精瓶拿来,还有抽屉里的剃鬚刀片,右手边第一个抽屉,快点!” “酒精?剃鬚刀片?”那个年轻人一脸茫然。 赶快去,赵阳差不多是喊了出来。 “快去!”赵阳几乎是吼出来的。 年轻人被他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撒腿就往卫生室跑。 赵阳蹲下身子,左手按住陈老头的额头,右手去摸他的脖子,手指头在喉结下方不断地找摸, 喉结、甲状软骨、环状软骨、环甲膜,这些解剖构造在他脑海里清楚得就像一张三维地图。 可摸起来的感受却让他內心发紧,陈老头的脖子又短又粗,体脂还挺多,环甲膜的体表標誌並不太好找,他在心里暗暗希望那个小伙子能快点回来。 “赵医生,你到底要干啥?” 陈建国看著赵阳在他父亲脖子上摸来摸去,忍不住问。 “你爸的喉咙里有一个叫会厌的东西,现在肿得很大,把气管堵住了。” 赵阳儘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我要在他脖子下面开一个小口,直接通到气管里,让他能从那里呼吸。” “开一个口?” 陈建国的眼睛瞪得溜圆, “在脖子上开一个口?那不是要人命吗!” 围观人群听到这,也是顿时就炸开了。 “割脖子哇!” “咋个割,杀鸡那种一样么?” “別说了,人都要死了!” “都安静,人还没死!” 赵阳没好气的对著议论的人群大声说道。 乡村就是这样,死个把人,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不开才是真的要人命。” 赵阳盯著他, “再拖下去,最多还能撑七八分钟。七八分钟后,他的心跳会停,呼吸会停,大脑会因为缺氧开始不可逆的损伤。到时候就算切开气管救回来,人也可能变成植物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极快,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歷。 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陈建国后背一阵发凉——七八分钟? 七八分钟后他爸就没了? 围观的村民们也被赵阳的话镇住了,嘰嘰喳喳的议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陈老头喉咙里越来越响的嘶鸣声,和远处工地传来的隱隱约约的打桩声。 第3章 环甲膜切开 那个去拿东西的年轻小伙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把一瓶酒精和一个剃鬚刀片塞给赵阳。 酒精瓶里的液体就只剩小半瓶,瓶身上的標籤都磨得不太能看清字,还能隱隱约约看到酒精两个字,浓度標註的地方还掉了一块儿。 赵阳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酒精棉球:酒精浓度约60%,低於医用消毒標准,对部分细菌杀灭效果存疑】 鑑定面板给出的信息让他的心又凉了半截。 60%的酒精消毒效果远不如75%的医用酒精,但此刻他没有选择。 他把剃鬚刀片拆开,刀片是全新的,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芒。 【剃鬚刀片:碳钢材质,双面刃,刃口宽度22mm,厚度0.1mm,硬度hrc58-60,刃口无卷边、无缺口,可作应急手术刀使用】 他把刀片和酒精瓶放在地上,然后一把扯下掛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听诊器。。”陈建国下意识地开口。 他拿起剃鬚刀片,把胶管一端削出个斜面,之后,刀片、胶管一股脑被泡进酒精瓶里,但是酒精量不够完全泡住它们,他只好把瓶子倾斜著放著,让液体把刀片和胶管盖住。 “谁有高度白酒?”赵阳抬起头问围观的村民,“越烈越好,五六十度的那种。”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农民从人群后边挤过来,手里拎著半瓶酒说:“九江双蒸,五十三度的,行不行?” “行,倒过来。”赵阳指了指泡著刀片的酒精瓶。 老农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瓶盖,把半瓶九江双蒸一股脑儿倒进了酒精瓶里。 浓烈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围观的村民中有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个年代,粮食都只是勉强够吃,拿粮食酿的酒,必须是过年过节才喝的上。 “存了三年哇……”老农肉疼地嘟囔了一句。 赵阳没工夫安慰他。 他把刀片和胶管在混合液体里浸泡了大约三十秒,这个时间远远不够標准的消毒流程,但在眼下这种情况,能泡三十秒已经不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陈老头脖子前方重新定位环甲膜的位置。 左手拇指和中指固定住喉结两侧,食指沿著喉结向下滑,摸到一个微微凹陷的缝隙。 【环甲膜定位:喉结下方1.5cm处,颈前正中线。体表可触及一横行凹陷,宽约0.8cm,位於甲状软骨与环状软骨之间。】 【皮下组织厚度:约3.5mm,环甲膜深度距皮表约5mm。】 【血管走行扫描:环甲动脉及环甲静脉走行於环甲膜上方,本次穿刺点选择环甲膜正中偏下位置,可避开主要血管。颈前静脉位於中线外侧,不在穿刺路径上。】 鑑定面板给出的信息精確到了毫米级,这放在2026年的手术室里也是顶级导航的水平。 赵阳左手食指稳稳地按在定位点上,右手从酒精瓶里捞起刀片,甩了甩上面的液体。 “按住他肩膀,別让他动。”他对陈建国说。 陈建国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父亲的肩膀,嘴唇哆嗦著,眼睛却不敢看赵阳手里的刀片。 围观的村民全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陈老头喉咙里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嘶鸣声。 就像是一台即將崩溃的鼓风机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口都用尽全力,但呼出的气却越来越少。 赵阳右手持刀,刀片在晨光中闪著冷白色的光。他左手食指和中指撑开陈老头颈前的皮肤,拇指压在环甲膜定位点上,指尖感受著皮肤下面那些软骨和筋膜的结构。 一刀落下。 刀片切开皮肤的触感通过刀柄传到指尖,那种熟悉的阻力感和隨后的落空感,让他的手瞬间找回了在手术台上的感觉。 陈老头的身体猛地一颤,鲜血从切口渗出来,沿著脖子两侧往下淌。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一个妇女捂住了眼睛。 赵阳面不改色,左手食指探入切口,用指尖钝性分离皮下组织和颈前筋膜。 不能一刀切到底,环甲膜紧贴著气管,切太深会伤到气管后壁,甚至可能切到食管。 他在2026年的急诊室做过无数次环甲膜切开,手指的触感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指尖碰到了一层有弹性的膜状结构,按压下去有一种独特的韧性。 环甲膜。 赵阳换右手持刀,在环甲膜上横切一刀。刀刃穿透环甲膜的瞬间,一股气流从切口衝出,带著血沫喷在他的手背上。 “嗤——” 那声气流涌出的声音,在寂静的人群中清晰得不可思议。 陈老头的身体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就在同一个时候,他原本青紫色的嘴唇,开始能被肉眼看到地慢慢变浅,最后停在一种不太健康但至少是活人该有的血色上。 赵阳赶紧拿起削好的听诊器胶管,把斜面那端对准环甲膜上的切口,转著往里面推进,胶管进到气管的那一瞬间,从管口传出一阵响亮的、带著水泡音的气流声,还夹杂著陈老头沉闷地咳嗽声,痰液和血沫从管口喷出来,溅到赵阳的袖子上,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胶布。”他头也不回地说。 没人动。 村民们全都被眼前这一幕给嚇傻了,这个年纪轻轻地小赵医生,用一把剃鬚刀片在人家脖子上割了个口子,插进一根听诊器管子,然后那气就通了? “胶布!”赵阳提高了声音。 陈建国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没有胶布啊!” 赵阳暗骂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口袋里有一卷医用胶布,是原主留在口袋里的,已经在里面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掏出胶布,扯下两条,把听诊器胶管固定在陈老头的颈部皮肤上。 做完这一切,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上全是泥,白大褂的下摆沾著血和痰,手上的刀片还攥著没放。 “活了。”他哑著嗓子说,“暂时活了。” 陈老头躺在榕树下,脖子上的胶管跟著他的呼吸发出嘶嘶的气流声,胸口一起一伏,节奏虽说快,但至少是有规律了。 他的眼睛半睁著,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用眼神问周围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活了!活过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那个拎著酒瓶的老农,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小赵医生把人救回来了!” 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按了播放键,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拍著胸脯喊阿弥陀佛,有人凑近了看陈老头脖子上的那根管子,还有人跑去找陈老头的家里人报信。 那个之前捂眼睛的妇女把手放下来,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著“嚇死人了”。 陈建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打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刚才一直硬忍著没哭,这会儿那股劲一松,整个人就垮了。 他想跟赵阳说声谢谢,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能朝赵阳的方向磕了个头。 赵阳摆了摆手,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腿现在有点软,站直的时候膝盖隱隱发颤。 手术台上站了十二年,什么大手术没见过,但那是2026年的手术室,周围有无影灯、有心电监护、有麻醉机、有一整个团队配合。 而刚才那十分钟,他手里只有一把剃鬚刀片和半瓶劣质白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年轻、白净、没有老茧的手。手背上还沾著陈老头的血和痰,指甲缝里有泥,虎口处因为用力过度留下了一道红印。 这双手,能带给这个时代什么? 赵阳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罗湖口岸。 那里的工地上,一栋栋高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1985年的深圳,这片土地正在经歷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变,推土机碾过稻田,钢筋水泥取代青砖灰瓦,数以万计的人从全国各地涌来,在这片热土上掘金。 而他现在站著的这片罗湖村,不久之后也会被这场洪流裹挟著衝进新时代。深圳河对岸就是香港,那边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几十年,这边的灯光才刚刚开始点亮。 第4章 现状 赵阳收回目光,转身往卫生室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收拾一下那间破败的卫生室,把能用的东西清点出来,把不能用的列个清单。 还需要想个办法把陈老头转到镇卫生院去——环甲膜切开只是临时措施,后续还需要正规的气管切开和抗感染治疗。 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 “小赵医生今天可了不得。” “是了!” “敢在人脖子上动刀子,以前在卫校学的?” “这个本事,在村里待著可惜了。” “你没看他刚才?” “手稳得很,眼都不眨一下,哪像个刚毕业的?!” 赵阳没有回头。 他推开卫生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看了看药柜上的甘草片、血压计,接著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到扉页,看著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赵阳。”他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那个名字下面,用桌上的钢笔加了一行字。 笔跡和原主完全不同,刚劲有力。 “2026。” 写完这个数字,他合上手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既是1985年罗湖村的赤脚医生,也是2026年深圳急诊科的主治医师。这两重身份像两条河流,在他身体里交匯、奔涌。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卫生室里,陈老头脖子上听诊器的胶管还在嘶嘶冒著气,赵阳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陈老头的嘴唇,此时鑑定面板实时显示血氧饱和度已经从79%回升到了91%,还远达不到正常值,但至少不会立刻死人了。 赵阳得感谢这个不知道什么原因出现的鑑定面板,犹如一个集合了所有医疗检测设备的实时监测系统,他想要知道什么身体数据,鑑定面板就显示什么数据。 虽然回到了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但有了这个鑑定面板,配合赵阳急诊科副主任的经验,未来可期。 赵阳站起身来,此时他膝盖上沾满了泥,白大褂上也有血点。 围观的村民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还在远处站著,时不时往这边瞄一眼,热烈的在议论著什么。 陈建国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蹲在父亲的旁边,一只手攥著父亲的手腕,另一只手时不时轻轻碰一下那根插在脖子上的胶管,生怕它会突然掉下来。 这个年轻人今天经歷的事情,堪称是他人生到现在为止最大的考验,此时他还有点惊魂未定。 “別碰。” 赵阳说, “碰歪就真没命了。” 陈建国像被电了一下,手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差点坐倒。 “村里有电话吗?”赵阳问。 “供销社代销点有一台。” 陈建国说, “但那是手摇的,打不了太远。” “能打到镇上吗?” “能,镇上有总机,能转接。” 赵阳点点头:“去打电话,转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就说罗湖村有个急性会厌炎术后病人,环甲膜切开了,要转院。眼下人还稳得住,但得做正规气管切开,还要抗感染。让他们派救护车来,要快。” “什么环什么膜?” 陈建国第一次听到医学专有名词,复述都说的磕磕绊绊。 “就说有病人需要做气管切开。” “气管,切开,懂了么?” 赵阳强调了气管和切开这两个字,陈建国小学毕业,第一次听到医学专有名词,无法准確复述,也是很正常的。 “听懂了。” 陈建国点点头,心下的紧张舒缓了一些,要和市医院的医生打电话,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的。 说完,他又看了看老父亲一眼。 “去吧,我在这。” 赵阳说。 陈建国这才跑去了。 赵阳在榕树根坐下,把陈老头的头偏过来,让胶管里的东西能流出去。 陈老头的呼吸比刚才稳了,胸口一起一伏也有了规律。 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土路尽头响起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印著“深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红字的白车很顛簸的开过来,车顶没有闪灯-这个时候的救护车还没有警灯,看著就像是麵包车刷了一层白漆,车窗上贴个红十字。 车在榕树下停住,副驾驶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带著眼镜,个子一米八,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高了,身材微壮,一看就是经常运动锻炼,白大褂敞著穿,里头是件白色背心,脚上一双皮鞋。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陈老头,目光聚焦在脖子上的那根胶管,脸色微变,然后蹲下身,听了听胶管里面的声音。 “你做的?” 他抬起头,看向赵阳的方向,打量了一下,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惊讶。 “是我。” 赵阳点点头。 “你? “你是这村卫生室的?” 他眉毛挑起来,似乎有些不能相信。 “驻村医生,赵阳。” 赵阳很简短的回答。 他能明白眼前此人的惊讶,在这个时代,这个手术出现在乡下的卫生室,確实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拿什么做的?” 男人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卫生室的配置,十分疑惑的问道。 “剃鬚刀,酒精。” 赵阳指了指放在托盘里面的那瓶酒精和还沾著血的剃鬚刀片,回答道。 “这是兑了九江吧?” “你用刮鬍刀和兑了酒的酒精,给人做了环甲膜切开?” 男人用镊子夹起剃鬚刀片,然后拿起酒精瓶子闻了闻,语气复杂的问道。 很显然,他对酒十分了解,一闻就知道是掺了九江。 “浓度不够,只能这样。” 赵阳也觉得用粮食酒兑酒精消毒有些不专业,但条件只有这样,只能事急从权。 “你还用听诊器的胶管当通气管?” 男人再次问道。 说完,男人戴上手套,伸出手,重新把切口周围检查了一遍。手指头稳当得很,动作又快又准,摸了摸切口的位置,捏了捏胶管固定的鬆紧,最后还伏下去看了看伤口走向。 “切口在环甲膜正中偏下,避开了血管,刀口齐整,没反覆切割的印子,钝性分离做得乾净,没伤到旁边的组织。”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盯著赵阳, “你以前做过?” “理论上知道怎么做。”赵阳说。 “理论上知道?” 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意思, “小伙子,环甲膜切开,我在急诊干了六年,一年平均做三台。知道为什么做得少吗?” “不是没病人,是敢动这个手的人不多。深一分,气管后壁捅穿,气胸。偏一分,切到血管,血喷出来堵气道。慢一分,人憋死了。这手术,拿著正经手术刀,在手术灯下做,都有人手抖。你拿把刮鬍刀,蹲在这泥地里,把人救活了。” 赵阳没接话。他总不能说自己是2026年过来的,这台手术他做过不下五十回。 中年男人见他没说话,也没追问。 他脱下手套,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 火柴划了三下才著,他用手掌拢著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脸上盘旋了一会儿才散开。 他把烟夹在手指缝里,伸出另一只手, “小伙子,这手术做得比我们科里有些医生强。不是强在漂亮,是强在稳。有些进来好几年的,拿著正经手术刀手都哆嗦,你拿剃鬚刀片稳成这样,这双手是天生干这个的。” 赵阳和他握了握手。 第5章 遇见熟人 “行了,把人抬上去。”孙建国朝救护车那边喊了一嗓子。 后车门打开,跳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年轻小伙子,看著跟赵阳差不多年纪,应该是担架员; 另一个是女的,白大褂里头穿著碎花衬衫,头髮扎成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赵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微微有些意外。 这张脸他认识。 准確地说,是原主认识。 林巧芳。 原主在地区卫校的同班同学。 八三级护理专业,去年一块儿毕的业。原主关於她的记忆不多,同班三年,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他只知道她漂亮,知道她是风云人物,知道她舅舅在市卫生局当科长,毕业分配时一个电话就进了市一院,是全班人暗地里眼红却又不得不笑著恭喜的对象。 而原主,倒数毕业,背著行李来到这间破卫生室,连句告別都没跟人说过。 赵阳眨了眨眼,把那点不属於他的悸动摁下去。 林巧芳下了车,先看了看地上的陈老头,这是职业习惯,看一眼心里有个数,然后目光落在赵阳身上,整个人愣了一下。 “赵阳?” 她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意外,还扭头看了看村口的环境,像是確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你在这个卫生室?” “嗯。”赵阳点点头。 原主跟这位老同学本来也没什么交情,加上他现在脑子被两套记忆搅在一起,实在没心思敘旧。 林巧芳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膝盖上的泥和袖子上的血。 然后她看了看陈老头脖子上那根听诊器胶管,又看了看地上的剃鬚刀片和酒精瓶,眼睛慢慢瞪圆了。 “这个环甲膜切开……是你做的?”她问。 “是。” 中年男人替赵阳答了,语气里带著看好戏的意思, “你们认识?” “孙主任,我们是卫校同学。” 林巧芳很慎重的回答道,自从分到市一院,她还是第一次跟主任一起出救护车。 虽然她舅舅是市卫生局的科长,但孙主任的分量不低,虽然现在只是急诊科的科长,但院里很多人都说他明年就要当副院长。 “主任?” 听到林巧芳这话,赵阳意外了。 重生前他就是深市市一院急诊科的副主任,急诊科的歷史他很清楚,绝对没有一个姓孙的主任或者副主任。 看来这是一个完全的新世界。 赵阳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他还以为,能见到很多人年轻时候。 “怎么?主任就不能出救护车了?” “有人打电话来说这边的村卫生室有人做了气管切开,我自然要来看看。” 中年男人,也就是林巧芳口中的孙主任,十分爽朗的笑了笑说道。 “那你这位同学可不简单。一台环甲膜切开,野外条件,拿剃鬚刀片和听诊器胶管做的,切口位置准,深浅有数,钝性分离乾净。这种熟练程度,我手底下在急诊室待了两三年的住院医都不一定做得到。” 孙主任饶有兴味的看著林巧芳说道。 林巧芳的脸色在孙主任说这话的过程中变了好几次,先是吃惊,然后有些不敢相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下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赵阳在卫校的时候是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什么社团都不参加,上课不发言,下课就走人,成绩中等,实操课也不出彩——手法算不上差,可也绝算不上好,就是那种老师不会特別注意、同学不会特別记住的普通学生。 毕业聚餐那天,赵阳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晚上汽水,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第二天就背著行李走了,连个招呼都没跟人打。 林巧芳对他的印象,一句话就能说完:闷葫芦,不出声,没亮点。 可现在站在她跟前的这个赵阳,浑身上下那种气质,跟她记忆里那个闷葫芦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站的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样子变了,从前是躲著人的,现在却带著一种不声不响的稳当,好像什么事到了他这儿都能拿定主意。 这种眼神,林巧芳在市一医院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医生脸上见过,可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刚毕业不到一年的卫校同学脸上。 “你……” 林巧芳终於开口了,声音里有股没藏住的犹豫, “赵阳,你怎么会做这个的?” “卫校教过气管切开的理论。” 赵阳说, “环甲膜切开是一个变通,原理一样,只是切口位置不同。” “理论?” 林巧芳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压了下去, “赵阳,理论是理论,上手是上手。卫校那几年实操课我上了三年,气管切开模型摸过不下二十回,你让我现在在真人身上做,我手都抖。你拿什么做的?剃鬚刀片?” “当时没有別的办法。” “没办法你就敢下手?” “不下手人就没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明摆著的事,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谦虚的意思。可就是这种平淡,让林巧芳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孙建国在旁边看著,嘴角掛著一丝笑。 他把菸头丟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拍拍手:“行了行了,老同学有话回头再聊,先处理病人。林护士,你跟小赵医生既然认识,路上正好说说话。” 赵阳帮著把陈老头抬上担架。 抬的时候他格外注意护著脖子上那根胶管,不让任何东西碰著它。 陈建国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忙,脸上的眼泪鼻涕早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人抬上车后,赵阳转过来对陈建国说:“你跟著去。到了要做正式气管切开,还要抗感染,住院时间短不了,你心里有个数。” 陈建国使劲点头:“去,我去。赵医生,医药费……” “先救命,钱的事回头再说。”赵阳截住他的话,“市医院有欠费处理的办法,你到了问清楚就是。” 孙建国已经坐回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小赵医生,你也上来。” “我?”赵阳一怔。 “对,你。” 孙建国说, “这手术是你做的,切口的情况你最清楚。到了医院,急诊室那边要是接手,你得把过程说清楚。再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你这水平待在村卫生室可惜了。来都来了,顺便看看市一医院急诊室长什么样。” 赵阳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的酒精瓶和剃鬚刀片,又把那副拆了胶管的听诊器头揣进口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湖村卫生室那扇破木门,没说什么,上了车。 第6章 风貌 车厢不大,中间一张担架床,两边是窄窄的长条凳。 陈老头躺在担架上,呼吸平平稳稳,胶管里的气流声有节奏地响著。陈建国坐在靠车尾的长凳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直僵僵的。 林巧芳坐在靠车头的长凳上,背靠著车厢壁,白大褂的衣摆规规矩矩铺在腿上。 赵阳上车后,只剩下一个位置——林巧芳对面那条凳子。 他坐下去,背靠著凉凉的车厢壁,膝盖差点碰上林巧芳的膝盖。 车厢窄,两个人的距离被硬生生拉到很近。赵阳把目光移向车窗外,土路两边的稻田慢慢往后退,远处工地的塔吊在缓缓转著。 车开了,车厢顛起来。发动机声音大得很,像要把整个车厢震散,不过好歹比来的时候快。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陈老头脖子上胶管的嘶嘶声和车轮碾过石子路的沙沙声。 按理说,作为一个没怎么和女生说过话,更没谈过恋爱的“闷葫芦”,和林巧芳这样卫校时期的风云人物同处一车,赵阳应该表现出一些期待和紧张。 但赵阳面沉如水,甚至都没有特別关注林巧芳。 在2026年,作为市一院急诊科的副主任,收入不低,本身长的也帅气,还经常锻炼身体,什么大鱼大肉没吃过,林巧芳这种小青桔子,在他眼里没什么特別值得关注的。 所以,先开口的是林巧芳。 “你变了好多。” 她说,声音不大,说这话的时候,她仔细的搜索卫校时期关於赵阳的记忆,但无论怎么想,都和眼前气质卓绝、面色冷峻的赵阳联繫不起来。 赵阳转过脸看她。 离得近,他能看清她脸上的细节——皮肤很白,十分细腻,眼角有一颗小痣,嘴唇抿著,神態介於好奇和打量之间。 这是纯天然美女,要是放在2026年,以赵阳前世的阅歷,也得有九十分以上的评价。 “有吗?”他说。 “有。” 林巧芳的语气很肯定, “以前在卫校,你三年说的话加起来都没今天多。实操课从来不主动上手,老师不叫你就往后缩。毕业聚餐坐在角落里,一晚上没怎么跟人说话,班主任来敬酒你都没站起来。” 赵阳听著她说的这些,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记忆他都有,可就像看一部跟自己没关係的旧电影,画面清楚,就是没实感。 “人总会变的。”他说。 “变?” 林巧芳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像是变,像是换了一个人。你刚才跟我说话那个样子,我差点以为认错了。” 赵阳没接话。 林巧芳见他不接,也没再追问。她把目光移开,看向担架上的陈老头,在脖子上那根胶管上停了几秒。 “切口確实漂亮。”她忽然说,语气变得像个护士了,“我在市一急诊室见过几次环甲膜切开,有孙主任做的,也有別的医生做的。你这个切口的位置跟有经验的医生选的位置差不多,不在正中,偏下一点点,刚好躲开血管。” “谢谢。”赵阳说。 “我不是在夸你。” 林巧芳转过来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在奇怪。赵阳,你在卫校那三年到底怎么学的?实操课上不声不响,成绩中不溜,毕业了突然就能在野外做环甲膜切开?” 赵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卫校教的是底子。” 他开口了,话说得不快, “底子有了,剩下就看临场怎么判断。今天这个情况,我不做他就没了,做了还有一线机会。那种时候,怕和犹豫都是多余的,你顾不上怕。” 这话说得圆,既没否认自己在卫校的平常表现,也没解释为什么突然能做出这种操作,只把原因归结到“临场判断”和“顾不上怕”上头。 林巧芳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轻轻嘆了口气。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她换了个问题。 问完这个问题,她一下子意识到,问了个蠢问题。 这就像是对著一个来修空调的人问,师傅,你是做什么的一样。 因为很明显,赵阳就是罗湖村卫生室的医生。 “你说呢?” 赵阳反问,瞟了她一眼。 好看是好看,身材好是好,就是脑子不怎么转弯。 赵阳对林巧芳有了新的评价。 “嗯。。” “我的意思是说,你很厉害,村卫生室那种条件,你也能做那种手术。” 林巧芳有些慌乱的找补了一下。 在卫校的时候,她就是风云人物,长的漂亮,家境不错,还有卫生局的科长舅舅,追求她的男同学,可以从教室排到学校门口。 就是卫校毕业进入市一院以后,追求她的人照样不少,按理说她面对和她同龄的男人,尤其是赵阳这种刚刚毕业的青涩男孩,那肯定是游刃有余的。 但此刻面对气质卓绝、面色冷峻的赵阳,她却有点失了分寸。 “小赵是很厉害,医生这一行,有天赋和没天赋,三十岁以后,完全是两个样子。” 坐在一旁的孙主任似乎看出两个年轻人的气氛微妙,於是笑了笑说道。 “小赵,你的底子很好,明年院里公开招考,你可以报名参加。” 顿了顿,孙主任释放出自己的善意。 对於有天赋的年轻人,他向来是很乐意帮把手的。 这年头,市一院的公开招考,卫校的学歷还能参加,要是换了2026年,没有个博士学歷,就別想著进深市第一人民医院这种顶级三甲了。 这也是时代的特点,越往前,机会就越多。 就像这个时候,野蛮生长发展的各行各业一样。 “谢谢孙主任。” 赵阳点点头。 医院的公开招考一般在每年的2到4月,现在是十一月,也就说,大概四个月左右,他就能参加市一院的招考。 这算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个好消息了。 不过,八十年代的考试,水分还是很大的,有没有人递话,结果是完全不同的。 得和眼前的孙主任搞好关係。 赵阳心里暗暗想到。 很快,救护车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前头出现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楼顶上竖著“sz市第一人民医院”八个大字,铁皮做的,刷了白漆,边角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 楼前停著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小货车,门诊部大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拎著一袋子药从里头走出来。 这就是一九八五年的市一医院——没有高楼,没有电子屏,也没有乌泱乌泱的人。 可它是这个城里最好的医院,是这个年头医疗水平最高的地方。 第7章 赏识 孙主任走在前面,他步子很快,白大褂下摆一扇一扇的。 走廊不宽,靠墙放著一排木头长椅,坐著几个候诊的病人,有的抱著胳膊,有的歪著脑袋打盹。 这些在等著看病的人,在来自2026年的赵阳看来,充满了一种朝气,很有精神气,和2026年的时候,医院挤满了已经被生活消磨的如同机器的人,完全不一样。 这个时代的人,带著一种粗糲的生气。 墙是下半截刷绿漆,上半截白灰墙,绿漆有些的磨的发亮,白灰墙上偶尔还能看到剐蹭的印子。 急诊留观室在走廊的尽头,一间大屋子,摆了八张铁架子床,床单洗的发黄,但叠的很整齐。 屋子里有股碘酒和消毒水混在一块儿的味道,不浓。 林巧芳和担架员把陈老头推到靠门口那张床边,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把人移到了床上。 陈建国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很是侷促。 对於他一个农家小伙来说,来到市一院,就意味著花钱,而钱,是现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缺的东西。 “家属吗,你先在椅子上坐著等,一会医生会叫你。” 林巧芳看出了陈建国的局促不安,轻声说到。 她的態度在市一院的护士里,还算不错。 很多人可能无法理解在这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之前,吃公家饭的人,对於普通老百姓的態度是个什么样的。 在国营商店称霸全国的时代,很多国营商店的墙上,都会贴著標语“禁止打骂顾客” 陈建国点点头,又看了他爹一眼,这才慢慢出去。 孙主任站在病床边,翻了翻陈老头的眼皮,又拿听诊器听了听心肺。 “呼吸音清,心率偏快但在代偿范围內,血氧应该没大问题。” 他转过头看赵阳, “你这根胶管选得好,內径刚好够用。要是再细一点,通气量不够;再粗一点,塞不进去。” 赵阳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孙主任又喊了一声:“周医生呢?让周医生过来。” 一个小护士从护士站出来,探了半个身子:“孙主任,周医生在缝合一室,刚收了个工地摔伤的。” “叫他缝完了过来,这个病人要做气管切开,让他准备。” 孙主任说完,拍了拍手,转过来对赵阳说, “走,趁等的工夫,我带你转转。”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留观室。 孙主任走路快,赵阳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廊拐过去是急诊外科的诊室,门半敞著,能看见里头一张检查床,一个年轻医生正给一个中年男人换药。 再往里走是治疗室,门关著,玻璃窗上贴著一张白纸,上头用毛笔写著“治疗室”三个字,墨跡有些洇开了。 隔壁是清创缝合室,门开著,里头一个穿洗手衣的医生正低著头缝伤口,旁边站著一个递器械的护士。 那医生看起来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手上动作不快不慢,倒也算稳当。 “周伟,我们科的住院医。” 孙主任站在门口,朝里头努了努下巴, “手艺还行,就是太慢了,缝个伤口能缝半天,病人躺在那儿腿都麻了。你待会儿看他缝,別急,就当喝茶。” 赵阳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著。 清创缝合室不大,一张治疗床,一个器械柜,一盏落地无影灯。 灯是老式的,灯罩子上落了些灰,但光打得还算亮。 周伟正在缝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小腿,一道斜著过去的伤口,不算深,但长,差不多有十公分。 伤口边上有一圈红,是擦伤的痕跡,大概是骑摩托车摔的。 赵阳看了一阵。 周伟的手法確实不算快,但胜在仔细,清创做得乾净,缝的时候一针一针稳稳噹噹,没有急躁。 缝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拿纱布蘸了蘸渗出来的血,又调整了一下灯的位置,才继续下针。 这种风格和孙建国不一样,孙建国是那种三两下完事儿的利索人,但周伟是那种寧可慢一点也要把活儿做细致的。 “看明白了?”孙主任问。 “明白了。”赵阳说。 孙主任没问“明白了什么”,只是看了赵阳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时候林巧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张单子: “孙主任,气管切开术前准备单,周医生开好了。” 孙主任接过去扫了一眼,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原子笔,在单子上签了个字: “血常规和出凝血时间都查了?” “刚抽了血送检验科,结果还没回来。” “催一下。结果回来没问题就进手术室。” 孙主任把单子递迴去,又转过来对赵阳说, “这台手术我在旁边盯著,周伟主刀。你全程跟著看,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赵阳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孙主任会让他全程跟手术。 在2026年,这种操作不是问题,但这是在1985年,他只是一个村卫生室的驻点医生,连市一医院的职工都不是,按规矩是没有资格跟进手术室的。 孙主任看出了他的迟疑,摆了摆手: “不用想那么多。这台手术的底子是你打的,环甲膜切开是你的活儿,气管切开是它的延续,你看著天经地义。再说了——” 孙主任脸上有种霸气外露。 “这规矩那规矩,我说了算。” 赵阳没有再说客气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半个小时后,血常规结果回来了,指標都在可接受范围內。陈老头被推进了急诊手术室。 手术室不大,比清创缝合室大了一圈,中间是一张手术床,上头掛著无影灯。 这台无影灯比缝合室那台新一些,灯罩擦得鋥亮,灯光打下来,整个手术区域照得清清楚楚。 墙角有一台老式麻醉机,绿色的外壳,上头有个圆形的压力表,旁边是一个氧气瓶,铁锈色的瓶身上贴著一张白纸,写著“满”字。 器械台上铺著蓝色的手术巾,上头整整齐齐摆著手术刀、止血钳、剪刀、拉鉤和缝针,还有一套气管切开专用的套管,不锈钢的,在灯下反著银光。 周伟已经换上了手术衣,帽子口罩都戴好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专注。旁边站著一个器械护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正在清点器械,嘴里念念有词。 林巧芳也在,她是巡迴护士,正往无影灯的把手上套无菌套。 看到赵阳跟著孙主任进来手术室,林巧芳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孙主任对赵阳这么看重。 要知道,在整个市一院里面,孙主任是要求最严格的主任,很多刚刚分到市一院的人,大部分跟他两个月就会自动申请转科。 第8章 最好的时代 孙主任没上台,抱著胳膊靠墙站著,眼神把手术室里每个人扫了一遍。 赵阳站他旁边,穿著手术室的白大褂,帽子口罩一戴,只露俩眼睛。 此时他感觉有些恍惚,一样的手术室,一样的打扮,但他却是在1985年,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种时空错乱的错位感。 可一抬眼,眼前的设备、器械,还有周围人脸上的那股不同於2026年的打扮,都在提醒他,这是四十一年前。 设备是旧的,条件也一般,但说不上为什么,这屋子里的人身上有股劲。 那种觉得只要努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办不成的事儿的劲。 赵阳心里动了一下。 “开始。” 作为手术室里地位最高的人,孙主任说道。 周伟点点头,微微吸了口气,走到手术台前。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当,消毒、铺巾、定位、打麻药,每一步都规规矩矩,当然了,以赵阳的眼光来看,眼前这个周伟的水平,还是不错的,放在2026年的急诊科,还是能胜任一个住院医师的。 麻药起了作用。 周伟拿起手术刀,在脖子上找好了位置,刀尖抵住皮肤。 位置选的还不错,站在旁边的赵阳下意识的点点头,此时他好像不是一个第一次走进市医院手术室的村医,而是2026年急诊科的副主任,正在看他带教的规培医生做手术。 手术一步步进行,到气管前面那层筋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钳子轻轻地分,动作很轻。 “別急。” 孙主任小声的提醒了一句,虽然周伟在急诊科的医生里面,还算是手稳的,但始终经验不是很够。 周伟没吭声,他此时已经有点紧张。 他用刀尖切开气管,“嘶”的一声,一股气流喷出来,带著点分泌物和血沫。 周伟微微侧了一下身,然后用钳子撑开切口,准备放套管。 结果这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套管往里送的时候,角度偏了,没有顺著气管的方向走,顶到后面去了。 试了一下,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周伟停住了。 他的额头已经有了一层细汗。 “拔出来,重来。”孙主任的声音很平,没有要骂人的意思,“重新找方向。” 周伟拔出套管,拿纱布擦了擦。 紧接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角度。 这次方向和角度都对了,套管很顺利的就滑著进去,很是顺畅。 他往套管的气囊里打了气,固定好,接上简易呼吸器轻轻挤了一下。陈老头的胸口跟著起伏了一次,两边呼吸音都听到了,位置没问题。 “可以了。” 周伟深深呼了一口气,很显然这一次的手术,中间出这点小意外,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医生就是这样,有时候还是讲点运气,你都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就在小手术上翻车了。 “赵阳,你来缝皮。” 孙主任忽然说道。 这话一出,手术室一下子安静了。 正准备缝皮的周围很疑惑,怎么就让一个村医来缝皮了? 林巧芳也是一脸不解。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他?一个村卫生室的村医,头一回跟手术,让他缝? 虽然缝皮就是个收尾的活儿,但这种活儿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上手。 尤其是在孙主任的台子上,这代表他的认可。 而孙主任的认可,在这间手术室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赵阳没动。所有人都在看他。 “缝皮又不是什么大活儿,你环甲膜切开都做了,缝两针怕什么?我在这儿看著。” 孙主任的语气很隨意,在手术室,在急诊科,他说了算。 “主任?” 赵阳有些疑虑,虽然他很想要一展身手,但这也太突然了。 “让你缝就缝。” 孙主任接著说道。 赵阳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他走到手术台前,周伟看了他一眼,还是往旁边让了让。 一边的护士看了赵阳一眼,专业素养还是让她配合赵阳,把持针器递给赵阳,赵阳顺手接过来。 赵阳接过来持针器,身上的气质忽然变化了,这是种说不出来的气场。 这种气场,让周围有种感觉,好像站在手术台边,抢了他缝皮的,就是孙主任本人。 赵阳下针又快又准,而且最关键的是,针和针之间的距离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的。 而且他拉线的力道也控制的很好,开玩笑,作为2026年急诊科的副主任,缝皮这种事情,太小意思了。 三针缝完,切口整整齐齐,线结也乾净。 手术室里又安静了一秒。 “c!” 孙主任感慨的说了一个字,这个字说的中气十足、珠圆玉润,然后伴隨著畅快的笑声, “我就知道没看走眼。” 孙主任更加的高兴。 周伟推了推眼镜,盯著那缝好的术口看了好一会。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疑惑已经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林巧芳站在无影灯旁边,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眉毛。 她看著赵阳缝的那三针,眉毛微微蹙在一起,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赵阳把持针器放回器械台上,退后一步,摘下手套。 “你在卫校的缝合课成绩怎么样?”孙主任问。 “中上。”赵阳如实回答——这是原主的成绩,不是他的。 “中上?”孙主任笑了笑, “你这手法,我们科里干了三年的住院医能赶上你就烧高香了。你跟我说中上?” “现在卫校教学这么厉害了?改天我跟朱校长请教一下。” 在孙主任的口中,卫校朱校长,是他朋友中很普通的一个。 但对於刚刚卫校毕业的赵阳,一个农家子弟,卫校校长,已经是一个很有分量的人物。 赵阳没有接话。 孙主任也没有追问。他走过来,看了看切口,又看了看赵阳的手。 这双手刚才捏著持针器和镊子的时候,稳定的就像是机器。 “你这双手,是天生的。” 孙主任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以后有空就来市一坐坐。我不给你开工资,但我这儿有的是病人让你练手。” 第9章 初识 赵阳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陈老头的生命体徵平稳,安顿在了留观室,陈建国守在床边,林巧芳交代了他一些术后护理的事。 小伙子听的是很认真,但真的听懂多少,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护士每天都会来查房,而且到时候查房的主治医生也会交代他的,这一点赵阳倒是不很担心。 “记住我说的话。” 临走前,孙主任拍了拍赵阳的肩膀,看向赵阳的眼神满是期许。 赵阳点点头,换回自己的白大褂,把沾了血的那件脱下来叠了叠,夹在腋下。 他走出市一医院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下午四点的太阳偏西了,光线从高楼的缝隙里斜照下来,把街道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的长条。 医院门口这条路是柏油路,路面上有些地方鼓了包,裂缝里长出几棵细瘦的草。 路两边种著榕树,树冠撑开来,投下一片片浓荫。 树下有摆摊的,一个修自行车的,地上铺块油布,上头摆著扳手和打气筒;一个卖凉茶的,一辆三轮车上放著几个保温桶,桶身上用红漆写著“廿四味”、“五花茶”;还有一个擦皮鞋的,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搭块布,正低著头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擦皮鞋。 自行车铃声丁零零地响,一辆接一辆从医院门口经过。 骑车的男人大多穿著的確良衬衫,灰色或者蓝色,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黑红的手臂。 女人们大多穿著碎花裙子或者长裤,还有比较时髦的,带著遮阳帽。 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引得路人侧目,摩托车在1985年还算是个稀罕物件,比自行车金贵得多。 远处有一辆中巴车停靠在路边,车门敞著,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扯著嗓子喊:“宝安!宝安!上车就走,有座!” 赵阳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些景象,十分的感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2026年的深圳,这里大概是高楼林立、电子屏闪烁的样子。 但现在,这里很原始,甚至有些土气,还有一种野蛮粗放的感觉。 他下了台阶,沿著人行道往东走。 空气里有股味道,混合了烧煤的烟味、柏油路被太阳晒热的味道,还有路边小吃摊飘过来的猪油香气。 这和2026年他记忆中深市街面上没什么性格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逛了一会,赵阳走到一个街心小花园边。 他一眼就看到,花坛边坐著一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穿著短袖衬衫和西裤、皮鞋,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头髮梳的很整齐,一看就十分的“商业”,甚至和街面上大部分的人,有点格格不入。 对於这片还未完全开发的地方来说,这是一种超常的精致。 赵阳看到,这个人川的倒是很精致,不过额头上都是汗水。 他手里是一本很厚的册子,那种封皮,一看就是这个时代很少有的,比普通书更贵的进口铜版纸。 这种册子和纸张,赵阳在重生前在德国留学的时候,看的很多,很熟悉。 再走近一点,赵阳看见这本册子很多,翻开的一页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外文,不是英文,是德文,是那种复合词堆在一起,动不动就一个单词占半行的德文。 这让他想起了在德国读博士,被导师和德文支配的恐惧。 赵阳再一看,这个人旁边还放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拉链半敞著,能看到里头还有几本类似的册子和一沓文件。 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皱著眉头,手指头在册子的一行字上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再焦虑的翻一下德汉词典,像极了小学生做不出作业的窘迫,从他旁边搁著的字跡潦草的笔记本看起来,他已经折腾了很久。 似乎是察觉到赵阳在关注他,这个人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无奈,看了赵阳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似乎此时赵阳的样子无法引起他更多的关注。 赵阳感觉很有意思,在这个时代,坐在街边花园,手里拿著一册德文说明书在啃的人,肯定是精英中的精英,是弄潮儿。 他坐在不远处,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 这一眼,他看到了册子翻开一眼是一张產品结构图,画的是手术显微镜的光学路径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德文技术参数。 他还看到几个熟悉的词汇。 “operationsmikroskop”(手术显微镜)、“brennweite”(焦距)、“vergr??erungsbereich”(放大倍率范围) 这些词汇他太简直是熟悉了。 2026年的时候,他几乎天天泡在手术显微镜下做显微外科手术,德国蔡司的、徠卡的,各种型號的参数他都倒背如流,更別说,他还要指导规培医生和住院医生,在指导的过程中,讲解的更是不少。 “蔡司的?”他隨口说了一句。 这人猛的抬起头来,就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可能会出现的单词,眼镜差点就从鼻樑上滑下来。 他盯著赵阳看了足足三秒钟,嘴唇动了动:“你……认识?” 这个人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在深市的街头,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青涩的毛头小伙,会认识德国光学仪器的牌子。 “手术显微镜,蔡司的,型號应该是opmi系列。” 赵阳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看的这一页是光学参数,上头写的是物镜焦距和工作距离的关係,说的是不同倍率下的景深变化。” 那人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他把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用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眼神重新打量著赵阳,不是看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是看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 “你……懂德文?” 他问,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这个期待一落地就碎了。 “懂一些。” 赵阳说。 “懂一些?” 那人把册子往赵阳面前一递,手指头戳著其中一行字, “这一句,你帮我看看,这一句到底说的是什么?我查了两天词典,翻来覆去就是对不上。每个单词我都查了,可拼在一起就是说不通。” 赵阳接过册子,看了一眼那行字。 那是一段关於无菌包装的德文说明,语法结构比较复杂,有好几个嵌套的从句,用德语的专业写作习惯写出来的,確实不是光靠查词典能翻通的。 “『无菌包装一经开启,必须在规定时间內使用完毕,超出时限须重新灭菌处理后方可使用。』” 赵阳念了一遍中文,把册子递迴去, “下面那行小字说的是具体的时限,根据不同包装类型分別是一小时、四小时和二十四小时。” 那人愣住了。 他把册子拿回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赵阳,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册子。 “就这?”他语气中带著一种积压已久的、被愚弄的怒气。 “就这。”赵阳说,语气十分从容和篤定。 “顶你个肺!” “我查了三天!”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声音拔高了八度。 “外贸部的,德国留学的,我都问了,这么简单的东西,都翻不出来!” “吔屎啦!” 看到这个人的表情,赵阳觉得十分好笑。 “德语是这样的,语法结构复杂,不过掌握规则以后,就好多了。” 赵阳忍不住安慰了一下这个街头偶遇的陌生人。 第10章 翻译 “你说这德国人,也真是的。” “全世界都用英文,就他们,非要写德文。” “设备进来,说明书都是德文。” 那人吐槽了一下,语气中有著十足的无奈。 英语还好,深市开放的前沿,总能找得到一些人懂。 这德文,谁好好的去学什么德文。 “人家是德国人,用的自然是德文。” 赵阳看著这个人抓狂的样子,有些好笑的解释了一下。 重生在德国留学多年,他自然是懂德国佬这种骨子里的骄傲的。 1985年,国內的意料器械进口刚刚起步,主要供应国就是樱花和西德。 樱花的便宜,但精密度不如德国,德国的设备是好用,但说明书清一色是德文,这个时候英文人才都稀缺,德文简直就是天书。 很多进口设备买回来了,没人看得懂说明书,只能靠外国专家培训,专家一走,就抓瞎了。 “也是。” 这人点点头,语气中带著一种释然。 人家是德国人,用德文也很正常。 “兄弟,你系那个单位的?” 那人问话中带著一股粤普的味道。 “罗湖村卫生室。” 赵阳直接回答。 “甚么?” “卫生室,卫生室有你这种人才?能看懂德文?” 那人语气惊讶,感觉十分的不可思议。 要知道,之前他被这德文说明书折磨的没办法,都去大学里找人问了,还是没有赵阳给他解释的清楚明白。 “自学的。” 赵阳语气淡然。 他的德文確实是前世自学的——在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院读博士的时候学的。 “自学的。。” 那人念叨一遍,看向赵阳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在估算眼前年轻人的分量。 他沉默了片刻,从公文包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赵阳,然后说道: “小兄弟,我是黄志远,开了家小公司,恆通贸易,专门做医疗器械进口的。” “你贵姓?” “免贵,姓赵,赵阳。” 赵阳接过名片,说道。 片是白色的硬纸片,印刷质量一般,黑体字排著“恆通贸易公司”几个字,底下是“黄志远业务经理”和一行电话號码,號码是五位数的——这时候深圳的电话號码还没升到六位,更不用说后来的八位了。 “赵阳,好名字,好。” 黄志远点点头。 “赵医生,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你能帮我翻一下这个说明书么?” “我是实在找不到人懂这个了。” 黄志远很真诚带著恳求说道。 眼前的年轻人是医生,虽然是村医,还懂德文,对於他这个经营德国医疗器械进口的经理来说,就是天选之人,是上天赐给他的。 “我看看。” 赵阳没有一口答应。 “好,好,赵医生你慢慢看。” 黄志远有点激动,把册子递到赵阳手里。 赵阳翻开册子,大致瀏览了一下目录。 结构很熟悉,和他前世用过的蔡司opmi系列操作手册差不多,只是这个版本更老一些,是八十年代初期的型號。 对他来说,翻这些东西,几乎不需要怎么动脑。 专业术语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技术参数也就那些,甚至结构图,他都能闭著眼睛画出来。 “能翻。” 赵阳合上册子,简短回答。 “好,好!” “赵医生,这件事就拜託你了!” “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饭,我们边吃边聊。” 黄志远站起来,把册子、词典和笔记本塞进公文包,动作很快,简直就像是怕赵阳反悔一样。 “行。” 赵阳想了想,点点头。 今天晚上他確实没什么事情,陈老头已经安顿在市一院,罗湖村那边明天再回去也行。 主要是他对黄志远这个做进口医疗器械贸易的人,很感兴趣,这有助於他了解这个时代医疗的现状。 “那边有家馆子,老字號,烧鹅做的特別好。” “走,我们过去!” 黄志远高兴的搓了搓手,想了想,用手一指说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街心花园。 黄志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咔咔响。 赵阳走在后面,白大褂搭在胳膊上,不急不缓地跟著。 很快,饭馆到了。 饭馆在一个小巷子里面,门脸不大,门头用金粉写著“烧鹅”两个字。 门框上贴著一副字【鹅香不怕巷子深】 推门进去,一股烧鹅的香气铺面而来,浓烈、油润,夹杂著八角、桂皮和蜜糖的甜香。 堂不大,摆了六张方桌,铺著塑料桌布,上头压著玻璃板。 玻璃板下面压著菜单,红纸黑字,写著“烧鹅、白切鸡、蜜汁叉烧、蒜蓉菜心”之类的菜名。 黄志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显然是这家的熟客,刚一坐下,老板娘就端著茶壶走过来了。 老板娘四十来岁,烫著捲髮,很是时髦,围裙上印著“味香烧鹅”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很实在。 “黄经理,今天来得早啊。”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两个玻璃杯翻过来,倒上茶。 茶水是褐色的,冒著热气,是那种最普通的乌龙茶,但很解腻。 “今天请客。” 黄志远指了指赵阳, “这位是赵医生,我的贵客。” 老板娘看了赵阳一眼,笑容更热络了些: “赵医生头一回来吧?我们家的烧鹅在深圳是出了名的,街坊邻居都说好。” 赵阳点点头:“闻著就香。” “那你们慢慢点,菜单在玻璃板底下。” 老板娘说完,转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黄志远没看菜单,直接点了菜: “一只烧鹅,半只白切鸡,一个蒜蓉菜心,一个老火汤。” “今天什么汤?” “冬瓜薏米煲猪骨,煲了一下午了。”老板娘说。 “就这个。” “再来两碗米饭。” 点完菜,黄志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把那本德文说明书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赵医生,我刚才想了一下,这本东西三百多页。” “现在最需要翻的就是安装调试、標准操作流程、消毒灭菌规范还有故障排查。” “这些一百页左右,你看多长时间能翻完?” 黄志远看向赵阳的眼神带著期待,但他心里预估,眼前的年轻人,虽然懂德文,却是自学的,要翻完这一百多页,至少需要一到两个星期,这已经是很高估赵阳的德文水平了。 第11章 第一笔收入 “三五天吧。” 赵阳说。 “白天我要坐诊,只能晚上翻。” 赵阳补充了一下。 “三五天?这一百多页,你三五天,还是晚上,就能翻完?” 黄志远愣了一下,有些无法置信的说到。 “差不多。” 赵阳的语气平静而篤定。 刚才他仔细的看了看德文说明书,对別人来说,密密麻麻的德文是天书,但对於他来说,这些內容就像是看自己的专业笔记。 蔡司手术显微镜的结构和原理,他前世用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讲清楚。 翻译的难度不在理解,而在组织中文的表达——要把德文的复合句拆成通顺的中文,还要把专业术语翻译准確。 所以他有把握。 “赵医生,我说句实话,你別介意。” “我之前找过不少人看过这本说明书,只有大学里一个老先生面前能翻,但翻出来的东西磕磕绊绊,很多地方,就连他也说不清楚。”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一天一页都翻不出来。” “我刚才就知道你是真懂,但你跟我,一百页只要三五天就能翻出来?这?” 黄志远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 “不是我不信你,我是心里实在没底。” 黄志远又解释了一下,他这个人,还是比较务实的。 听到黄志远这话,赵阳没有著急解释。 他只是从桌上拿起说明书,隨便翻到一页,扫了一眼,然后推到黄志远面前。 “这段讲的是显微镜的变焦系统。” 赵阳指著其中一段德文说, “它说的是变焦旋钮的操作力矩不能超过零点三牛顿米,超过这个数值容易损坏內部齿轮组,如果发现旋钮阻力变大,需要检查光路切换机构是否有异物卡入。” 他翻到另一页,又扫了一眼:“这段讲的是光源灯泡的更换规范。灯泡更换后需要校准灯丝位置,灯丝位置偏差会导致视野照明不均匀,校准方法是调节灯室后面的三个调节螺丝,依次调节,每次调节不超过四分之一圈。” 然后赵阳把说明书推回去:“黄经理,这东西我能翻。” 黄志远张著嘴,过了两三秒钟才合上。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遇上天才了,中国地大物博,遇到个把天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行!” “赵医生,你说了算!” “三五天就三五天,我等你。” “报酬方面——” 他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头全部张开。 “这个数,你看行不行?” “好。” 赵阳很爽快的答应。 他见黄志远伸出五个手指,以为是五十,因为他作为村卫生室的医生,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十二块,扣除伙食费和水电费,到手不到四十。 五十块,比他一个月工资还多,已经可以了。 “好,兄弟,痛快!” “我就喜欢你这样痛快的兄弟!” “这两百,是定金,你先拿著!” 黄志远显然对这个爽快的回答很满意,脸上的褶子又舒展开了。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钱来,数了二十张“大团结”,这是第三套人民幣的十元纸幣,票面是灰蓝色的,正面印著各族人民大团结的图案。 钱放在桌上,推到赵阳面前。 “剩下的三百,翻完了一起给。” “兄弟,这事就拜託你了!” 黄志远显然是很有魄力的,二话不说就先付了两百的定金。 “。。。” 赵阳此时的表情十分精彩,他见黄志远一下子数出二十张“大团结”,一下子有点懵,合著黄志远说的是五百? 赵阳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一九八五年的五百块钱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大概是四五十块钱,一个乡镇卫生院医生的工资大概六七十块钱,罗湖村卫生室驻点医生的工资是每个月四十二块钱。 五百块,抵得上他將近一年的工资。 “兄弟,我黄志远说多少就是多少。” “这次做好了,以后我们的合作还很多,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深市,能搞到德国进口医疗仪器的人有几个!” 黄志远是老江湖了,自然看出来五百块报酬是远远超出眼前年轻人的预期,不过他是做大事的人,不在乎这三瓜两枣。 他深知,在国內,同时懂医学和德文的人,是多么的稀有。 就算有学者懂,他也不一定能请到人家翻译。 遇到赵阳,能用钱爽快的解决问题,对於他这个商人来说,就是最舒心的了。 “好,那合作愉快。” 赵阳见黄志远这么爽快,也没有多说什么。 人家给他塞钱,难道他还推辞? 把他赵阳看成是什么人了! 赵阳把钱收起来,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纸幣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发毛,但叠得整整齐齐,能看出黄志远是个讲究的人。 而且,二十张“大团结”装在口袋里,让人感觉十分安稳。 不管在什么时代,有钱的感觉,真tm好! 这时候,菜上来了。 先是蒜蓉菜心,碧绿的菜心码在白瓷盘子里,蒜蓉炒得金黄,油亮亮的。 然后是白切鸡,半只鸡斩成小块,皮黄肉白,旁边配著一碟姜葱油和一碟酱油。 最后是烧鹅,一整只鹅斩成大块端上来,皮烤成了枣红色,油光发亮,皮下那层脂肪晶莹剔透,肉是深褐色的,一刀切下去能看见肉汁渗出来。 黄志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放到赵阳碗里: “尝尝,这家的烧鹅是老字號,鹅是清远的,尤其是老板自己调的料,那更是其他地方没有的味道。” “皮脆柔嫩,肥而不腻,是绝品来的啦!” 赵阳咬了一口。 烧鹅皮確实脆,咬下去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紧接著是皮下脂肪的油润和鹅肉本身的鲜嫩,蜜糖的甜、五香的咸、鹅肉特有的香,几种味道同时化在嘴里,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好吃。” 他说。这两个字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这个时代,还没有科技与狠活,好吃的东西,是纯天然,是真的好吃。 第12章 老父 黄志远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现在和之前街心花园看说明书时候不一样,现在他胃口好,吃得香。 吃了一阵,黄志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忽然换了个话题。 “赵医生,你在德国留过学?” 他问,语气很隨意,但眼神不隨意。 赵阳摇了摇头: “没有。自学的。” “自学的德文能学到这个程度?” 黄志远的眉毛微微扬起, “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自学的多了,能看懂日常会话的也有,但能看懂专业文献的,一个都没有。更別说医学专业文献了。” ”你刚才翻的那两段,里头全是专业名词,什么变焦系统、灯丝校准、操作力矩,这些词,德文词典上都查不全。” 赵阳没有接这个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黄志远看了看他,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知道什么人该问什么事。 有本事的人脾气都怪,不想说的事你再问也没用。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烧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管你是自学的还是怎么学的,有这身本事,窝在一个村卫生室里,太可惜了。” “暂时待一阵。”赵阳说。 “我看也是。”黄志远点点头,“你这年纪,又这本事,迟早得往上走。” 赵阳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放下筷子。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正播著新闻,声音时大时小,隱约能听见“深市特区建设”和“ggkf”几个字。 黄志远结了帐,从公文包里把整本德文说明书和几份相关的技术文件交给赵阳,又拿了一张纸,写上自己的电话號码和公司地址。 “这是我们公司电话,这是我家楼下的公用电话。”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號码,“晚上找我的话打这个,楼下小卖部的大姐会喊我。白天打公司那个。” 他顿了顿,又说,“赵医生,这几天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赵阳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赵阳正在卫生室里坐诊。 其实也没什么病人,一上午就来了个老太太,说腰疼,赵阳给她按了按,是腰肌劳损,开了几片止痛药,嘱咐她回去用热毛巾敷。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手里还攥著赵阳塞给她的两条纱布,说回去好做热敷用。 老太太走后,卫生室里又安静下来。 赵阳把那本德文说明书摊在桌上,旁边放著刚买的稿纸。 德文原文密密麻麻,他看完一段,在稿纸上写下对应的中文,字跡工整,一笔一划,专业术语下头还画了横线做標註。已经翻了二十来页,稿纸码得整整齐齐,压在听诊器下面。 门外头有人喊了一声:“阳仔。” 声音不大,有点哑,带著口音。赵阳抬头,门口站著的,赫然是这个时代赵阳的老父亲。 他六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背微微有些驼。 脸是山里人的脸,皮肤黑红,额头上有深深的横纹,眼角是密密匝匝的褶子,嘴唇乾裂,下巴上几根白鬍子茬没有刮乾净。 他穿著一件旧中山装,已经洗的发白,袖口起了毛边,肩膀上还补了一块布,针脚看上去十分规整,看到出来,修补的人,手艺肯定是很好。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子和鞋底连接的地方开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左手拎著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右手提著一只捆了脚的老母鸡,母鸡倒吊著,翅膀时不时扑腾一下,嘴里发出咕咕的低声。 “爸。”赵阳放下笔,站了起来。 原主关於父亲赵大山的记忆涌上来。 赵大山,隔壁惠阳县山区的农民,种了一辈子田。 家里的房子是土坯的,屋顶盖的是瓦,下雨天有几处漏水,拿脸盆接著。 田是梯田,一亩三分地,种稻子,也种点红薯和花生。赵大山有三个孩子,老大赵明,老二赵月,老三赵阳。 赵明和赵月,都成家了。 赵明在村里种地,娶了媳妇,是隔壁村的,生了两个仔,日子过的紧紧巴巴。 赵月倒是嫁到了镇上,男人在砖瓦厂干活,也就刚刚够个温饱,日子过的也就那样。 三个孩子里头,只有赵阳念了书。 供一个孩子上卫校,对这个家庭来说不是小事。 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 赵大山那些年起早贪黑,多种了两垄花生,多养了几笼鸡,赶圩日挑到镇上去卖,五分一毛地攒。 那时候还没分家,大家都一起干活,下田回来还要去山上砍竹子,编了筐背到圩上卖。 赵月出嫁前在家里帮工种菜,出嫁后省吃俭用,有时候回娘家偷偷塞几块钱给母亲,说是“给细佬买纸笔”。 这些事,原主的记忆里都有,但原主不太愿意回想。因为穷,因为觉得亏欠。 毕业分配的时候,原主被分到罗湖村卫生室,心里是失落的,觉得对不起家里这些年的付出。但赵大山没有半句怨言,只说了一句话:“有个正经工作就好,慢慢来。” 这些话,这些画面,在赵阳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是原主,但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赵大山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他看了看卫生室里面,目光落在了桌上摊开的德文说明书和稿纸,虽然看不懂,但知道儿子在写字,在忙。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赵阳脸上。 “瘦了。” 他说。 这是当爹的看儿子第一眼总会说的话,不管儿子是胖了还是瘦了,在爹眼里都是瘦了。 “没瘦,吃得挺好的。” 赵阳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蛇皮袋。袋子很沉,掂了掂,少说有三十斤。他低头一看,袋子里装著大米,米粒细长,带著稻穀刚碾出来时那种温润的光泽,是新米。 米袋子旁边还有一包红薯,红薯上沾著干了的泥巴,个头不大,但圆实饱满。另有一个小布袋,繫著口,打开一看,是花生,颗颗饱满,拣得乾乾净净,一颗瘪的都没有。 第13章 温度 “今年的新米,打了头一批,你妈让我给你带点。” 赵大山说著,又把那只母鸡往上提了提, “这只鸡养了一年多了,正下蛋呢,你妈非让我带来。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上好的。” “这东西不好带,坐班车的时候在车上拉了一泡屎,旁边的后生仔嫌臭,把窗户开得老大,风吹得我脑壳疼。我拿报纸垫著,到站了又擦了半天。” 赵阳接过鸡。母鸡被倒吊了一路,大概已经麻木了,只是歪著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赵阳搬了张凳子,又去倒了一杯水。 水是早上烧的,还温著,倒在搪瓷缸子里,递到父亲手上。 赵大山坐下来,坐姿有点拘谨,两只手捧著搪瓷缸子,腰挺得直直的。他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没有喝第二口,大概是捨不得,走了远路,是渴的,但习惯了省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胶袋,打开来,里头是几块芝麻饼,烤得焦黄,塑胶袋被体温捂得有点热。 “你妈烙的,芝麻是自留地里收的。” 他把塑胶袋放在桌上,往赵阳那边推了推,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先摸一块。有一次你考试考了第一名,一口气吃了三块,晚上饭都吃不下了。” 赵父似乎是在回忆赵阳小时候的样子,眼神十分柔和。 赵阳看著芝麻饼,心里有个地方微微发暖。 他拿起饼,咬了一口,有点硬,但嚼起来很脆,很香。 “好吃。” 他说。 赵父看著儿子吃饼,笑的很开心。 “好吃就多吃两块。家里还有,你妈这次烙得多。” 赵父满脸的满足,小儿子上了卫校,出息了,世代务农的家里,终於有一个能脱离土地,吃公家饭。 小儿子是全家的骄傲,赵父在村里的地位也提升了不少,出去也有人主动会给他发烟,並谈起他小儿子以后肯定会出息的。 “爸,”赵阳吃完一块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桌后面,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著黄志远昨天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著十张“大团结”。 他把信封拿出来,从里头抽出所有十张,放在桌上。 一百块钱。十张灰蓝色的十元纸幣,在桌面上排开。纸幣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发毛,但赵阳把它们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一九八五年的一百块钱,是一个普通工人两个多月的工资,是一个村卫生室驻点医生两个多月的全部收入,是一亩地整整一年的收成。 他把这十张票子摞在一起,推到父亲面前。 这个场面,对於终日围著土地打转的赵父,是极具衝击性的。 他愣住了,良久,有些说不出话,良久,才拿起那叠钱,接连数了三遍。 “一百?” 赵父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贴补一下家用。” “哥和姐那里,也需要钱。” “以后还有。” 赵阳话说的很淡然,到这个时代来,挣到第一笔钱,他就拿出来一部分补贴家用。 这很自然。 “你……哪来这么多钱?” 赵大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你哪能赚到这么多?” 赵阳把桌上摊开的德文说明书拿起来,翻开几页,又拿起自己翻译的那叠稿纸,放在父亲面前。 “我在帮一个做医疗器械生意的老板翻译东西。这个,德文,德国人的说明书。深圳进了几台德国手术显微镜,说明书全是德文,没人看得懂。那个老板找遍了深圳都找不到能翻的人,昨天在街上碰见我,让我帮他翻。这是定金。” 赵大山看看那本说明书,又看看稿纸。 他不识字——准確地说,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汉字,是扫盲班教的。 德文对他来说跟天书没有区別。 但他认得儿子写的字,那些字他看不懂,可是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架势他看得懂。 “德文是啥?”他问。 “就是德国人说的话,写下来的。” “你啥时候学会的德国话?” “在卫校的时候自学的。”赵阳说。这当然是简化了的说法,但也是最乾净的说法。 赵大山没有追问。他对读书的事不懂,但他知道儿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会的东西他当爹的不一定懂。 他只知道一件事:儿子凭本事赚了钱。 他把那叠钞票放回桌上,往赵阳那边推了推。 “太多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一百块,太多了。你自己留著。你一个人在深市,处处要花钱。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你那个卫生室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买什么都要钱。我一个种田的,花不了这么多。” 赵阳把钱推回去。 “爸,我还有。这钱你拿著。” 他说, “回去买几袋化肥,再给妈买件新衣裳。她的棉袄袖口磨破好几年了,我上次回家就看见了。剩下的,你存著,家里万一有个急用。” 赵大山低著头,又把钱拿起来,捏在手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阳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著。 “你哥去年收成不好,稻子遭了虫,一亩地只打了三百来斤。他想买化肥,没钱,赊了供销社的,到现在还没还上。“ ”你姐那边也不宽裕,她男人在砖瓦厂干活扭了腰,歇了两个月,家里全靠她帮人洗衣裳挣点零钱。你妈想把后院的猪崽卖了换化肥,我没让。猪崽还小,卖了可惜。” 他顿了顿,把钱一张一张叠好,慢慢地放进中山装的內袋里。那个內袋是他自己缝的,针脚粗大,缝在衣服里面,平时放钱用。 他把钱放进去,又在外面按了按,確认放好了。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胸口按著,按了很久。 “这钱,我给你哥还化肥帐,给你妈买衣裳,剩下的给你存著。” 赵阳摇了摇头:“不用存,给你和妈用的。哥那边要是还不够,你跟我说。” 赵大山抬起眼睛看著赵阳。 他的眼中,有一种踏实,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踏实。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书,值了。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德文说明书和那叠稿纸。他不懂德文,不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全深圳没几个人能看懂,而他儿子能。 他儿子凭这个本事,就能赚到他种一年地才能赚到的钱。 “我跟你妈讲。”他说,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眼眶有些发红,“我回去跟你妈讲,阳仔出息了。你妈肯定要哭。” 赵阳把桌上剩下的芝麻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喉结动了动。 “爸,中午了,我们去外面吃。村里有个小饭馆,菜一般,但有鱼有肉。” 赵阳说道,老父亲难得来一趟,他要带老父亲改善一下伙食。 “好,听你的。” 也许是儿子刚刚给了自己一百块,赵父有了底气,很乾脆的答应了。 要是换了以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花这个钱。 出门的时候,村里土路上有几个小孩在追一只皮球,皮球滚到赵父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递迴去。 小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伯”,又追著球跑了。 赵父看著那孩子的背影,嘴角又动了动。 “你小时候也这样,追著球跑,跑摔了也不哭。” 赵阳回头看了一眼老父,他的步子轻快了许多,像是放下了承担多年的重负。 老父苦日子过了太久。 赵阳心中想到。 第14章 「神医」 三天后。 下午两点。 赵阳正在卫生室里翻译德文说明书,陈建国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脸上带著一种少见的兴奋。 他爹陈老头已经出院,虽然脖子上留了个疤,但喘气顺了,人精神了不少。 因此陈建国对赵阳格外信服,村里有什么事都爱来和他说。 “赵医生,村东头来了个大师!” 陈建国扶著门框,喘著气说。 “说是武当山下来的,会气功治病。” “刘老头的肩周炎,大师一发功,肩膀就发热,当场胳膊就举起来了!” “有人当场就跪下磕头了!” 陈建国说的眉飞色舞,很显然,在缺乏娱乐的乡下,来了个能“气功治病”的大师,確实很稀罕。 赵阳闻言,想了想,把钢笔帽旋上,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一九八五年,正是气功热席捲全国,各路“大师”层不出穷的时候。 能跑到村里来摆摊的,绝不会是什么高手。 但手段都大差不差,糊弄村里的人,也是够了的。 “走,去看看。” 赵阳站起身。 村东头的晒穀场是一块黄泥地,平时晒稻穀用,农閒就成了村里人聚集的地方。 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本村的,也有隔壁村闻讯赶来的。 人们围的密不透风,大人们伸长脖子、垫著脚往里看,有人搬了凳子站著,还有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眼睛瞪的溜圆。 赵阳並没有挤进去。 他站在人群外圈,从人缝往里看。 里头摆了一张桌子,铺著红布,上面放著铜香炉,里头插著三支香。 旁边整整齐齐摆著几排小玻璃瓶拇指粗细,瓶盖上贴著五顏六色的標籤。 桌旁竖著两面锦旗,一面写“气功圣手妙手回春”,另一面写“当代华佗功德无量”,落款的地方都盖著红章,但模糊不清,隱约可以辨认出什么“气功协会”的样子。 大师就站在桌子后面,正准备发功。 赵阳一看,这大师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色红润,头顶头髮有些洗漱,留著山羊鬍子,穿著一身白色的绸布练功服,领口敞开,脖子上掛著一串紫檀念珠,颗颗油亮,看的出来是经常盘的。 这个人往那一站,倒確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难怪有人当场就磕头了。 赵阳再一看,人群里散布著几个陌生面孔,都是三十来岁的壮年男人,穿著和村里人一样,但神態不一样,不停的扫来扫去,似乎是在观察什么。 这是託儿。 赵阳心里有数了。 “今天,途径贵宝地,人杰地灵。” “我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我雄氏百年老方配的药,今天拿出来给乡亲们!” “配合师门的武当气功,我可以说,这天底下,就没我治不了的病!” 大师语气激昂,话语间透露出一种今天遇到我,是你们赚大了的自得感。 “百年老方呢!” “武当气功,是张三丰的那个?” “这是真大师啊!” 听到大师的话,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师傅,你给我看看,我这个头疼了好几年了。” 一个看起来四十左右的妇女,听到大师这话,立刻站出来,很是期待的说道。 “好!” “你先来!” 大师点点头,他正好需要一个人来示范,打开局面。 大师朝凳子努努嘴:“坐。闭眼,全身放鬆。” 妇女依言坐下,眼皮合上,肩膀微微绷著。 大师右手五指张开,悬到她头顶一尺的位置,停住。 手掌缓缓顺转三圈,又逆转三圈,隨即猛地向下一按—— “哈!” 妇女浑身一激灵,猛地睁眼。 大师收手,低头看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妇女眨了两下眼,抬手摸摸后脑勺,声音发虚:“好像……真的不疼了。” “真神啊!” “神功,神功!” 人群中几个托马上就鼓起掌来,大声喊道。 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 “你这病要断根,还要配合我这百年的雄氏老方。” 大师趁热打铁,对已经有些信服的妇女说道。 “师傅,多少钱一瓶呢?” 妇女有些意动,但这年头的钱著实难挣,她手里是有点零碎钱,都是一个一个鸡蛋攒出来的。 “不多,三瓶断根,一瓶五块。” “这比你去医院便宜多了。” 大师劝道。 听到大师这话,妇女似乎也是觉得,去医院太贵,现在能喝几瓶药就断根,那也是划算的。 於是妇女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搁桌上捋平,一张一张地数。 手指头直抖,数到第三张的时候卡住了,又重新数。 “五块……十块……十五。”她把钱推过去,“三瓶。” 大师眼皮都没抬,两根指头拈起钱,隨手往桌角的铁皮盒子一扔——钱落进去,轻飘飘的。 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福缘深厚,善哉。” 妇女盯著那铁皮盒子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把三瓶神水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接下来是个老头,腿疼,走路一瘸一拐的。 大师让他站著別动,自己蹲下去,双手在老头的膝盖两侧来回比划,比划了大概一分钟,忽然双掌一合,啪的一声脆响,然后站起来说:“好了,走两步。” 老头走了两步,咦了一声,说好像真的不那么疼了,又走了几步,步子明显比刚才利索了。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那几个託儿趁机起鬨,一个喊道:“神医!真的是神医!” 另一个喊道:“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到真功夫!” 赵阳看到这里,心里已经有底了。 那老头走路利索了,是因为大师让他站了一分钟,站著不动对膝关节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放松,再加上心理暗示和周围的群体氛围製造出的强烈期待,任何人都会觉得“好了一点”。 这就是典型的安慰剂效应加上表演性治疗,在2026年的医学教科书上有详细的心理学解释。 至於那个头疼的中年妇女,闭眼放鬆坐了两分钟,紧张性头痛本来就会缓解,和悬在头顶那只手没有任何关係。 但真正让赵阳警觉的,不是这些表演性的发功,而是桌上那几排药水。 在表演的掩护下,药水正在以五块钱一瓶的价格大量卖出。 看铁皮盒子里那堆钱的厚度,少说已经卖了三四十瓶了。 他打开鑑定面板。 四瓶“神药”,配方高度一致:白糖熬的糖浆兑水,掺香灰,加焦糖色调色,再搁一点点防腐剂。成本一瓶撑死了两毛钱,卖五块,翻了二十五倍。 这已经不是骗人了,这是有计划、有组织、有分工的团伙诈骗。 那几个混在人群里的託儿就是他们的销售团队。 赵阳收起面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第15章 揭破 赵阳往桌前这么一站,那几个託儿立刻注意到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在这个全是村民的场合里,格外的显眼。 一个託儿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往人群前面挪了挪,挡在了赵阳和桌子之间。 大师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面带微笑,目光却在赵阳的白大褂上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笑容微微紧了一下。 他走南闯北这几年,最不愿意碰到的就是穿白大褂的。 “赵医生!”人群里有村民认出了他,“是赵医生来了!” 这一声喊出来,村民们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陈老头那件事之后,赵阳在罗湖村的声望已经不一样了,大家都知道这个年轻的驻点医生有真本事。几个刚才买了神水的村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的药瓶,表情有些犹豫。 赵阳走到桌前,站定。 他没有看大师,而是先拿起一瓶药水,拧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一股焦糊味混著甜味,焦糊味是香灰的,甜味是糖浆的。 糖浆大概放了不少天了,隱隱约约有一股酸餿的气味,这是发酵了。 “这位小医生,” 大师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掛在脸上, “你是学西医的吧?西医有西医的道理,气功有气功的奥妙,我们道家讲阴阳,中医和西医就是阴阳的两面。” 大师直觉感到眼前的年轻人不好惹,於是开始胡诌。 “你这神水里头,装的是什么?” 赵阳截断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贫道採集山川灵气,配合我雄氏百年老方,发功注入了治病信息的神水。” 大师张口就来, “信息这个东西,看是看不见,但確实存在。就像无线电报。。” “就像无线电报一样,电波看不见,但能传到千里之外。” “是吧?” 赵阳替他把话说完了, “这套词背得挺熟,在多少个村用过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大师的脸色变了。 赵阳把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提前说了,等於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的牌摊开了。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赵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把那瓶药水举起来,对著阳光,大声说:“我来告诉各位乡亲,这瓶神水里头装的是什么。它的成分,是白糖熬的糖浆、井水、香灰,就是庙里烧香剩下的灰,再加一点焦糖色调顏色,让看著像药水的样子。” “有没有药?一味药都没有。” “气功?那是空气!” 他拧上盖子,把瓶子放回桌上,看向大师。 眼看赵阳把他底裤都给扒了,大师的脸涨红了,白里透红的面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香炉跳了一下,檀香灰溅出来,落在红布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你血口喷人!” 他吼道,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把旁边一个小孩嚇得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你说我这是白糖加香灰?你有什么证据?你化验过吗?你有化验设备吗?你一个乡下的村医,连化验室都没进过吧?空口白牙就说我的神水是假的,我可以去告你!这是诬衊!是誹谤!损坏我的名誉!” 这几声吼气势很足,唾沫星子在空中飞舞。 那几个託儿立刻跟著起鬨,一个穿蓝背心的壮汉挤到最前面,指著赵阳的鼻子骂:“你算老几?大师在省城给老干部看过病,省里的领导都夸他,你一个毛头小子在这里胡说八道!” 另一个託儿转到人群里,大声说:“乡亲们,这医生是来砸场子的!他自己治不好你们的病,就不让別人治!他是怕你们病好了,他的卫生室没人去看病了!” 这话很阴险,直接往赵阳身上泼脏水,挑拨他和村民之间的关係。 有几个从外村来的不知道赵阳底细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带上了怀疑。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紧张。 几个本村的村民想替赵阳说话,但被那几个託儿的大嗓门压了下去。 大师站在桌子后面,看著这局面,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在很多地方都用过这一招,只要把水搅浑,让围观的人不知道该信谁,他就能趁机脱身。 赵阳站在那儿,任由他们吼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 在2026年的急诊科,他什么没见过,有人大吼大叫只是常规操作,医院大厅摆灵堂、烧纸、请哭戏班子,这些才是进阶。 更有甚者,捅医生,捅主任,各种全武行。 他等蓝背心吼完了,才开口:“你说完了?” 蓝背心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沉得住气。 赵阳转过身,对围观的人群说: “化验,我没有设备。但我有一个办法,不需要设备,不需要仪器,连电都不用,咱们现在当场就做。” 大师的冷笑僵住了。 赵阳从桌上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神水,拧开盖子,往左手掌心里倒了十几滴深褐色的药液。 然后把右手食指伸进去,轻轻搅了两下。手指拿起来的时候,指肚上沾著一层粘稠的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手指伸到嘴里,尝了尝。 “甜得很。”他点点头,“白糖兑水,差不多就是这个味道。你们在家喝糖水,放一勺糖,就是这个味儿。” 然后他把手掌伸平,对著人群转了一圈,让大家看清掌心那摊褐色的液体。 液体在阳光下显得浑浊,能看见一些黑黑的东西在里面。 “看见没有,这些黑渣子。这个,是香灰。” 他轻轻一划, “香灰不溶於水,静置一会儿就会沉淀。你们要是不信,拿一瓶回去放一晚上,明天早上就能看见瓶底有一层黑渣子。”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赵阳手心里看,有人回头看自己手里的神水,晃了晃,盯著看。 大师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跟他爭论,不跟他讲法律,而是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上手。 这一下,什么“气功信息”、“山川灵气”都变成了废话,因为香灰颗粒就在那儿,每个人都看得见。 “你你尝了不算,你。。!” 大师还想挣扎,但话已经说不利索了。舌头像打了结,嘴皮子哆嗦了半天也没哆嗦出个完整的句子。 “我再给你做个更实在的。”赵阳说。 他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晒穀场边上的干稻草堆上。 他走过去,抽了几根干稻草,走回来,把稻草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一瓶神水,往稻草上倒了小半瓶。 褐色的液体浸透了稻草,在阳光下慢慢变干。 糖浆干了之后会怎么样? 粘手。 赵阳把那根稻草举起来,在手指间搓了搓。 稻草纤维粘在了一起,硬邦邦的,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粘腻感,扯开的时候能拉出细细的丝。 他把那根粘糊糊的稻草举给所有人看。 “糖浆干了就粘手。你们的药水干了会不会粘?回去试试,把瓶盖拧开,放一晚,明天用手摸一摸,如果不粘,我赵阳登门道歉。如果粘了,那就是糖浆,不是神水。就这么简单。” 第16章 吃席 大师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摺叠桌上。 桌子一歪,铜香炉翻倒了,檀香和香灰泼了一地,锦旗也歪到了一边,那面“气功圣手”的红字糊了一脸香灰。 铁皮盒子从桌边滑下去,硬幣纸幣散了一地,几个硬幣骨碌碌滚到了人群脚底下,有人弯腰捡起来,看一眼,又放回桌上。 他顾不上这些了。 刚才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那张脸已经没了人色。 嘴唇哆嗦著,额头上渗出一层豆大的汗珠,顺著鬢角淌下来,把油光水滑的头髮粘成了一綹一綹的。 “乡亲们,买了神水的,把神水拿回来退钱。一瓶五块,原价退还。” 赵阳把铁皮盒子捡起来,搁在桌上, “大师!” “你说呢?” 赵阳强调了一下。 大师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这句话抽了一鞭子。 他知道,今天碰上的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能糊弄的。 他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退!” 村民们开始排队退钱。 最先上来的是那个头疼的妇女,她把三瓶“神水”放在桌上,赵阳从铁皮盒子里数出十五块钱递给她。 她接过钱,抬头看了赵阳一眼,眼睛里有感激,也有羞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说不出什么,转身走了。 退钱的人排成了一小溜队伍,赵阳一个一个退,不急不躁。 退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几个託儿正在悄悄往后缩。 蓝背心已经退到了人群最外圈,低著头,想溜。 “那几位,”赵阳头也没抬,手上继续数钱。 “別急著走。你们口袋里的钱还没退呢。” 蓝背心站住了。 他慢慢转过来,脸上的囂张劲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虚的訕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瓶药水放在桌上,灰溜溜地走到队伍末尾排著,耷拉著脑袋不敢看人。 本村的村民这才反应过来,几个人是託儿。 “不要脸的东西!” 有个大娘指著蓝背心的后脑勺骂了一声,蓝背心缩了缩脖子,没敢回头。 “冚家铲!” “骗到这里来了!” 有几个性急的小伙,已经把蓝背心一下子按在地上,准备教训一下。 大师默默退到一边,看到他找几个托都被人按在地上,此时他只希望今天能退钱了事。 不过,很显然此时的村民並不会饶过他。 “你这是诈骗,要坐牢的!” 村长带著几个年轻人,在大师面前站定,很篤定的说道。 他也是老江湖了,知道眼下这个局面,被拆穿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息事寧人。 “老哥,我也是混口饭吃。” “你们就饶了我吧。” “要不这样,我请今天在场的人,吃一顿席,我给钱,行不?” 大师咬咬牙,脑子一转,灵机一动,从兜里拿出一叠零散票子,低著头,一副认栽的样子说道。 他今天的行为,就是诈骗,一旦到了派出所,运气好一点教育了事,运气不好,那就得蹲班房。 所以他只希望今天能破財免灾了。 村里的人,虽然骗的时候好骗,但要是起劲了,那也是最也不好打发的,搞不好,还得挨一顿。 “赵医生,你说呢?” 村长並没有答应下来,而是看向赵阳。 这事是赵阳揭露的,理应由赵阳来处理。 围在边上的几个小伙,听说吃席,已经开始咽口水,满脸的期待了。 “改善伙食,我看可以。” 赵阳笑了笑,看了大师一眼,又看了看围在边上的几个年轻人,点点头说道。 他知道,现在的时代,这样的人不止这一个,就算送去派出所,大概率也是教育了事,不如让他出点血,给个深刻的印象,至少让附近的诈骗人员知道,罗湖村不是好惹的。 村里就是这样,有些事必须要亮明態度,要让人家怕! “好,好!” “这些钱,你们拿去置办。” 听到赵阳的话,大师如释重负。 虽然破財了,但好歹不用挨打,也不用被扭送派出所。 接下来,几个年轻人拿著大师给的钱,高高兴兴的去置办席面。 村里人也很高兴,今天看了场戏,还能吃席,真不错。 要知道,这年月,要改善伙食,就只有吃席的时候了。 吃席真不错! 大师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虽然没有赚到钱,还破財了,但他还是很豁达,心理素质也不错。 此时赵阳正在借著这个时机,给村里人做简单的医学科普,防止村民以后再被骗。 说了一会后,赵阳走到边上,坐在凳子上休息。 “年轻人,你这样的,不应该在村里。” 大师十分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赵阳,缓缓说道。 “不在这里,学你骗人?” 听到这个大师这样说道,赵阳觉得有些好笑,前一刻还在求饶破財,现在又想教育起他来了。 “走江湖就是这样。” 大师也不否认,语气很平常,显然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大错。 “道观里的道士,庙里的和尚,台上演戏的,做的事情和我一样。” 顿了顿,大师居然说出一番颇有哲理的话来。 “那你好歹搞点真的药来卖。” 赵阳微微摇头,说道。 “年轻人,这你就不懂了,搞真的药,要是人家吃出问题,我不被人家打死,也要蹲班房了。” 大师一副传授经验的样子说道。 “我真在在武当山学过,领导我也真的认识,不骗你。” 大师又说道。 不知怎么的,虽然是赵阳拆穿了他,但大师此时对气质独特的赵阳,却產生了一种想要聊聊的感觉。 这就很莫名其妙。 就有种犯事被抓了,想要和抓人的警察好好聊聊一样。 “你能认识领导?” 赵阳有些不信,这种江湖骗子,嘴里没几句话是能信的。 “真的,我有个师弟,姓王,比我混的好” “好些领导,大明星,都找他,我见过好几次。” 大师见赵阳一脸不信,於是解释了一下说道。 “那你还来村里混饭吃?” 赵阳感觉有些好笑,这个人真有意思。 明明是骗人,还说的一套一套的。 “我没他会包装的嘛!” 大师也不恼,呵呵一笑自嘲了一下说道。 没过多久,置办席面的年轻人回来了,整个村里,就像是过年一样的热闹。 而大师,前面还差点被村里人打,这会在席面上,他居然又和村长等人打成一片了。 只能说,混江湖的人,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吃完席,村长来到赵阳边上,对他说道:“小赵医生,以后村里再来这种摆摊的,我第一个通知你。” “隨时叫我。” 赵阳点点头,看了看村长吃的油光水滑、一脸满足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 第17章 交接 四天后。 下午三点。 赵阳把翻好的稿纸装在一个牛皮纸袋,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这才找到了名片上黄志远的地址。 赵阳站在楼下,打量了一下,这是一栋六层的筒子楼,外墙刷著淡绿色的涂料,好几处已经起皮了。 走上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堆著几辆自行车和一个落满灰的旧沙发。 墙上贴的gg和通知,已经泛黄。 赵阳找到黄志远在五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门上订著一块塑料牌子——“业务经理室” 赵阳敲门进去的时候,黄志远正在打电话,电话夹在他肩膀和耳朵之间,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 看到赵阳进来,黄志远眼睛猛的一亮。 他指了指沙发,示意赵阳先坐下。 赵阳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子,墙角堆著几个印外文的纸箱子。 很快,黄志远打完了电话,他放下电话,快步来到沙发坐下。 “赵医生,你可算了是来了。” “我这几天,天天都盼著你来!” 黄志远满脸笑容的说道。 虽然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信心,赵阳真要是拿著两百块跑没影了,两百块对他来说是小钱,但他也很难再找一个能翻德文说明书的人了。 所以,赵阳来了,他很高兴。 “黄经理,稿子在这里。” “安装调试、標准操作流程、消毒灭菌规范、常见故障排查,四个部分都翻完了。目录和附录也顺带翻了一下。” 赵阳將稿子递给黄志远说道。 “你全翻完了?” 黄志远的音调一下子高了,他有些不能置信。 这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他接过文件袋,手都在抖。 接著他把稿纸抽出来,看起来厚厚的一叠。 翻了几页,字跡十分工整,看著清清楚楚。 专业术语下面,还画了横线,是用尺子比著画的。 有些地方还附了示意图的说明文字。 忽然,他看到了一段,是故障排查部分。 这一段他之前试著找人翻过,但翻出来磕磕绊绊,根本就读不通。 但现在一看,顿时就一种便秘三天一下子通畅了的感觉。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 黄志远摘下眼镜,眼眶居然有点红。 倒不是他矫情,而是这个难题,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困扰他了。 “这本说明书,我拿到手的时候,头皮都是麻的。” “德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不怕告诉你,我才初中毕业。” “我找了深市所有能跟德文沾边的人,老师、搞外贸的、导游、大学老师,没有一个能翻。有一个人翻了第一页就还给我,说是专业术语,练標题都读不懂。” 他把眼镜戴上,说了这一通,感觉心里舒服多了。 “这批设备是西德进口的,三台手术显微镜,单台报价十几万。” “卖容易,售后怎么办?说明书都看不懂,我怎么给人家做培训?怎么教他们保养维修?我当时都想好了,实在不行就花大价钱去广州请人,但广州那边,最起码要半个月才能交稿,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黄志远说完,目光直直的盯著赵阳。 “结果那天,你路过,一眼就看出来。我当时脑子就一个想法,你是老天派来帮我!” 赵阳闻言笑了一下。 “黄经理,你这话太重了。” “一点都不重。” 黄志远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赵阳面前。 信封鼓鼓的。 “这是剩下的稿酬,三百。”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锦盒。 打开来,里头是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灰色的,笔帽上刻著“英雄”两个字。 “另有五十,是我额外加的一点心意。这支钢笔你收著。不是多贵的东西,但我觉得你用得著。” 赵阳接过信封。 没有推辞。 只说了声谢谢。 钢笔他当场就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和原来那支旧钢笔並排插著。 五百五十块拿到手,和他现在一年的工资差不多了,之前他拿一百块给老父亲,老父亲就激动的不得了,所以此时他看黄志远非常的顺眼。 兄弟,都是兄弟! “赵医生,明天下午你得跟我去一样市一院。” 黄志远又说道。 “这三台手术显微镜,市一医院是最大的用户。明天设备科的胡科长、分管后勤的单副院长都要到场,现场开箱验收。你这本译稿是第一手的操作资料,翻译的人在现场能说清楚,会省掉很多麻烦。” 他顿了顿。 笑了一下。 推了推金丝眼镜。 “另外——单副院长这个人,是留苏回来的,对专业翻译特別挑剔。之前进口的一批日本设备,代理商交了一份中文说明书,翻译得一塌糊涂。单副院长当场就发了脾气,说这样的译文是对医院的不负责任。后来那家代理商再也没有进过市一医院的门。” 他看著赵阳。 “你这本译稿,让他看看。” 赵阳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下午,赵阳和黄志远一起到了市一医院。 车子直接开到了后勤楼后面的器械仓库门口。 仓库是一排平房。 红砖墙。 水泥地面。 捲帘门半开著,能看见里头码著一排排水箱和铁架子。仓库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小型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往下搬箱子。箱子是长条形的,木头框架,里头塞著泡沫板,外头印著蓝色的“zeiss”字样和一个圆形的地球標誌。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著个文件夹站在仓库门口,对著箱子上的编號一个一个核对。 黄志远告诉赵阳,这是设备科的胡科长。 胡科长的身边,还站著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的男人。 这人身材高大,头髮梳的整整齐齐,穿著白大褂,皮鞋擦的很亮。 他背著手站在仓库门口,面无表情,看著箱子被一个个抬进去。 这个人,应该就是黄志远说的单副院长了。 赵阳心想。 单副院长也不出声,他只是看,看的很仔细。 “单院长。” “抱歉让您久等了,路上有点堵。” 黄志远十分的客气礼貌,甚至有些谦卑,快步走上去,伸出手。 没办法,眼前的单副院长,就是他的財神爷,医院进设备,要哪一家公司的,基本就是他一句话。 第18章 卫校出身 单副院长和黄志远握了握手,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赵阳。 看到赵阳穿著白大褂,目光停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三个大箱,六个配件箱,外包装完整,没有破损。单院长,要不要现在开箱?” 胡科长合上文件夹,对单副院长说道。 “开。” 单副院长说。 看的出来,这个单副院长,平时是那种苟於言笑、非常严厉甚至刻板的人。 工人们撬开了第一个大木箱,泡沫板被一层一层取出来,露出了里面的设备主体,一台崭新的手术显微镜。 机身是乳白色的,表面光洁得像瓷器,各种旋钮和调节杆在自然光下泛著哑光银灰色泽。 底座是铸铁的,沉甸甸的,一个人搬不动。 物镜组、目镜筒、照明臂,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定製的泡沫凹槽里。 上面还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防潮纸,纸上印满了德文说明。 单副院长走近了一步,弯下腰,仔细的看了看显微镜的目镜组,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目镜筒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 “德国货就是好,看著严丝合缝的。” 胡科长在旁边翻著隨箱附带的资料,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说明书全是德文的?一个字都看不懂。单院长,您留苏的,德文认得吗?” “俄文和德文两回事,德文只能认几个单词。” “之前不是说了,中文说明书也要一併交付?” 单副院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作为曾经留苏的人,他最不喜欢有人在工作中出紕漏。 “单院长,中文说明书在这里。我们请人翻译的,安装调试、操作流程、消毒规范、故障排查,主要章节都翻完了。技术参数和零件清单也一併翻译了。” 听到这话,黄志远赶紧从公文包里把赵阳的译稿拿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这还像话。” 单副院长点点头,从黄志远手中接过译稿,翻开第一页。 他的阅读姿势很標准,脊背挺直,双手捧著稿纸,目光从上往下均匀的移动。 看到第一页,他的脸色淡然,第二页、第三页,一直到第四页,单副院长的脸色边了。 看到单副院长的脸色边了,整个房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单院长,是不是翻译有问题?” 作为医院的行政人员,胡科长对几位院长的脾气非常的了解,尤其是这位曾经留苏的单副院长,更是半点都不能糊弄的。 “没问题,翻的很好。” 单副院长摇摇头,他看到的这一页,是光学参数部分的翻译,涉及焦距、放大倍率、景深和工作距离之间的关係,术语密集、数据繁杂,是整本说明书里最考验专业功底的章节之一。 单副院长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说到:“黄经理,这份译稿,是你们公司人做的?” “不是。” “我请人翻的。” 黄志远连忙说道。 此时他心里的重担终於放下,市一院的订单,对於他这个专做医疗器械进口的贸易公司来说,非同小可。 也是好几个公司爭抢的重点。 “是哪家翻译公司?” “深市还有能接这种德文专业翻译的公司?” “去年院里有一批德国骨科器械资料想要找人翻,找了一圈,广州、上海的翻译社都问过了,都说接不了。” “最后是托人请了北医的老先生看了几页。” 单副院长接连追问,涉及他感兴趣的工作和专业方面,很显然话就多了不少,和一开始不近人情的样子有些不同。 “单院长,不是翻译公司,是一个人。” 黄志远摇摇头说道。 “谁?” “是南大,同济,还是广外的老师?” 单副院长闻言立刻很兴趣的追问,要是能有稳定的德文翻译渠道,他也有一些德文的医疗资料需要翻译。 他说的几个大学,都是开设德语专业的大学,南大,是南京大学,全国最早成立德语专业的大学。 同济不用说,作为德国医生创办的大学,拥有深厚的德语底蕴。 广外,就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是华南地区最大的德语学科点。 “单院长,都不是。” 黄志远继续摇头。 “那是浙大,和川外了?” 单副院长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饶有兴致的继续问。 浙大,就是浙江大学,川外,就是四川外国语大学。 就连站在旁边的胡科长,也是很想知道的样子。 “单院长,我跟你直说吧,就是我身边这位赵阳,赵医生。” 黄志远也不买关子,直接就说道。 虽然翻译的是赵阳,但发掘出这种天才的人,可是他。 更何况,这一次单副院长和胡科长满意了,那么以后市一院想要採购设备,第一时间肯定会想到他的。 人都是有路径依赖的。 “哦?” 单副院长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讶。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以为赵阳是黄志远带的助手或者跟班,现在他重新打量起来。 看起来二十出头,很年轻,身姿挺拔,没有拘谨也没有躁动,表情安静坦然,站的也是稳稳噹噹。 这年轻人,不简单。 这是识人无数的单副院长,对赵阳的第一印象。 “赵阳?” “你还在读医科大吧?是中山医科大,还是上医科大?” 单副院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点嘉许,饶有兴致的问道。 刚才黄志远已经否定了几个外语学院,那么就只能是医科大的了。 看赵阳二十才出头的样子,本科的话,基本还没毕业。 还没毕业,德语就能学的这么好,真的是天才。 这一刻,单副院长起了爱才之心。 “单院长,我今年卫校刚毕业。” 赵阳不卑不亢,神色淡然的说道。 要是换了2026年,卫校只能和技校坐一桌,但现在是1985年,在偏远地区,卫校毕业依然还是县医院甚至市一院的主力军。 “卫校毕业?” “你说的是田贝路那个?” 单副院长觉得仿佛听到了什么十分荒谬的事情一样。 深市卫生卫校,简称卫校,上个星期,他还和卫校的朱校长吃过饭。 要说那个喝酒起步就一斤的老朱,能培养出这样一个精通医学德文翻译的人,他还真的有点不相信。 这份翻译手稿,很明显达到了专业精通的水准,作为曾经留苏的精英,单副院长的眼光还是很好的。 站在旁边的胡科长,也是一副跌破眼镜的样子。 第19章 眾人的惊讶 “是的,单院长。” “我就在罗湖村卫生室上班。” 赵阳点点头,在这种大佬面前,有话直说就行,不用弯弯绕绕。 作为曾经留学德国学医的人,医学界的大佬他接触的很多,所以很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人相处。 “你。。你很好。” 单副院长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回答,显然远远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內。 他把译稿合上,捏在手里,沉默了片刻。 刚刚卫校毕业的村医。 这个身份,和眼前这份译稿之间的落差太大了。 刚才看译稿的时候,有些术语翻译精准、措辞专业、行文严谨,他还以为是哪个外国语学院的老教授出手了。 就算不是老教授的话,至少也应该是有海外经歷、精通德语和医学双背景的专业人士。 再不济,也得是医科大学的在读学生,饶是如此,能够在大学期间將德文学到这种程度,那也是真正的天才。 但现在告诉他,翻译的是一个卫校刚毕业的学生。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光学参数部分,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把这个词译成『数值孔径』,而不是『开口率』?”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 “德文原词在光学工程里確实可以译成『开口率』,但那是物理光学的语境。医学显微外科用的是『数值孔径』,国內显微外科的教材从七十年代起就统一用这个术语了。用『开口率』的话,临床医生看了,理解起来会有些困难。” 赵阳回答得很快。 “这一段,关於环氧乙烷灭菌的残留量標准,你標的数值和国內现行的標准不一样。你是不是翻错了?” 单副院长点点头,眼前的年轻人回答的如此之快和精准,说明肚子里面確实是有学问的,於是又问道。 年轻人嘛,虽然勤奋,钻研出一些学问,但细微处出错了,也是很正常的。 “没有翻错。” 赵阳微微摇头,他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 “你確定?” 单副院长微微皱眉。 他喜欢天才,也乐意提携年轻人,但有的时候,態度比天才更重要。 “这个数值是西德一九八二年更新的標准,比国內现行標准低一个数量级。国內標准是参考苏联六十年代的数据制定的,目前还没有更新。但这款显微镜的光学镀膜对环氧乙烷残留比较敏感,如果按国內现行標准执行,长期下来可能会损伤镜头的镀膜层。” 赵阳解释说道。 听到这话,单副院长的神色舒缓了一些,他的目光回到那一页,用更小的字写著国內標准和西德標准的对比,以及差异来源的简要说明,刚才他没有注意到。 他把这一行注释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合上译稿。 沉默了很久。 比刚才那次更久。 胡科长在旁边站著,看看单副院长,又看看赵阳,嘴巴微微张著。 黄志远屏著呼吸,手心都捏出汗了。 终於,单副院长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去年那批日本设备,代理商交的说明书,翻译得一塌糊涂。我把译稿摔在他们经理面前,他们是觉得中国的医生不识字,还是觉得中国的病人不值钱?” 他把译稿放在桌面上,用手掌轻轻压了压。 “后来那家代理商再也没有进过市一医院的门。今天这份译稿,我不用等医务科审核了。我现在就可以说。” 他看向赵阳。 目光里的审视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专业的中文说明书!” 单副院长这话一出,黄志远喜形於色,这一句话,比他搞多少关係,喝多少酒都还管用。 “小赵,你的德文,是在卫校自学的?” “学了几年,为什么想著学德文?” 单副院长接著问道。 虽然一个卫校的学生能精通医疗德文,听起来很扯,但在这个地大物博的国家,天才如过江之鯽,有些人的天才,超出常识和想像。 “学了两年。” “就是觉得现在德国的医疗先进,值得借鑑和学习。” 赵阳的回答很简洁,不过分的夸张,也不谦卑,就是论事说事。 “好,你有这份见识和毅力,这很好!” 单副院长缓缓点点头,用十分欣赏的眼光看著他。 “以后院里德文资料需要翻译,我会让人联繫你。” “你有任何医学上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单副院长从白衬衫的口袋里面掏出一张白色的硬纸片,递给赵阳。 “谢谢单院长。” 赵阳接过硬纸片,表达了感谢。 站在旁边的黄志远,看到这一幕,恨不得这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硬纸片是给他的。 这代表单副院长的认可,他跑市一院的业务这么久,也只拿到胡科长的联繫方式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仓库门口传来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听起来来人迈步很是豪迈。 “你小子怎么在这里?” 来人一进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赵阳,十分惊奇,眉毛挑的老高。 “孙主任,你认识小赵?” 单副院长感觉更有意思了。 一个卫校刚毕业的村医,和市一院急诊科的主任认识,这本身就不寻常。 “认识,当然认识!” “这小子,用剃鬚刀片和听诊器的胶管,给一个急性会厌炎的病人,做了环甲膜切开。切口选的准,分离做的乾净,最重要胆子很大!” 孙主任语气乾脆豪迈,言语间抑制不住对赵阳的欣赏。 “那你看看这份德文译稿,是小赵翻译的。” 单副院长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將译稿递给孙主任。 “德文?翻译?” “我看看。” 孙主任闻言一脸的不解,但还是接过译稿。 刚开始他还是隨意的翻看,越看到后面,他越是认真。 好一会,他才把译稿还给单副院长。 “你小子!” “你还有这手?自学的德文?” “c!” “你牛芘!” 孙主任出口成章。 很显然,对於赵阳会德语,还能翻译如此专业的说明书,此刻他心里很是激动。 第20章 吃上喝上 “既然今天撞上了,晚上一起吃。” “我们好好聊聊。” 孙主任一把揽住赵阳的肩膀,语气热烈的说道。 稳了! 看到市一院最难打交道的两个人,都对赵阳这么的认可,黄志远心里笑开了花。 这五百五十块,花的真值! 黄志远在心里想到。 “胡科长,安排一下食堂。” 单副院长对於孙主任有时候的突如其来的过於热情有些难以適应,但他还是很忠实的行动起来。 总的来说,虽然性格和处事大不相同,但在市一院,在专业上,孙主任是他非常认可的。 “好的,单院长。” 胡科长连忙点头。 只有他知道,单副院长的背景有多硬。 也许过几年,单副院长的这个副字,就可以直接去掉了。 很快,胡科长带著工人们把设备箱子按照编號顺序搬进仓库指定位置,核对清单,签收交接。 一切妥当以后,眾人来到医院食堂二楼的一个小包间里面。 小包间不大,一张圆桌,铺著白桌布。 桌上摆著几叠小菜,油炸花生米、凉拌黄瓜、酱牛肉、一碟蒜蓉菜心,主菜是一尾清蒸鱸鱼,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肉雪白,葱丝码得整整齐齐,蒸鱼豉油的香气混著热油泼过的葱姜味飘了一屋子。 眾人依次坐下,单副院长要了茶,黄志远要了一瓶啤酒,给赵阳倒了一杯。 孙主任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就喝了大半。 “晚上还要值班,只能喝点啤酒,改日再尽兴。” 孙主任十分爽朗的说道,然后夹了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 饭桌上的气氛,比仓库里要轻鬆了不少。 单副院长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第一颗扣子。 他夹了一块鱼肉,慢慢挑著刺,忽然抬起头看著赵阳。 “小赵,卫校毕业分配的时候,你自己有没有爭取一下?” 单副院长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看向赵阳。 这不奇怪,赵阳的医学功底得到了孙主任的肯定,还有翻译德文这手绝活,不管怎么想,这样的人才,在卫校也是独一档的。 只是分配到一个村卫生室,绝对是屈才了。 “是啊,小赵,老朱那个人,心思是有些不在学校上,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该爭取的还是要爭取的。” 孙主任听到这话,也是很赞同的说道。 “我才毕业,村卫生室过渡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以后日子还长。” 赵阳倒是比较淡然,毕竟他不是原来的那个赵阳。 有本事在身上的人,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埋没的。 现在不是2026年,一个留学回来的博士,在深市那是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不像是现在,稍微有点才能,都很容易被人看见。 虽然从2026年来到这个时代,但某种程度上来说,赵阳挺喜欢这个时代的。 这个时代的人,和2026年也不一样。 “单院长,我跟您说实话。” “我干进口设备时间也不短了,从没见过哪个翻译外文说明书能这么快的,小赵这样的人才,不可能只是一个村医,也不能仅仅只是一个村医。” 黄志远干了一口啤酒,很是感慨的说道。 人才难得,尤其是现在,百废待兴,什么都缺。 单院长听著,慢慢喝著茶,忽然放下茶杯,杯子落在桌面上,发生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小赵,你在村卫生室,浪费了。” 单院长已经很少如此认可一个年轻人,平时他对院里新来的年轻医生,最好的评价,不过就是一句还行。 “老单,你说对了!” 孙主任啪的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小赵,单院长在这儿,我就直说了。院里明年的公开招考,笔试面试各一轮。笔试考基础医学和临床操作规范,面试考实操。以你的底子,笔试不成问题。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 他盯著赵阳。 赵阳这个年轻人,有才华,但不傲,很对他的胃口。 这年头,刚刚开放,各种衝击很大,市一院的公开考试,自然不可能百分之百公开公平,真要铁板钉钉能上,还是要请人打招呼的。 孙主任在单副院长前这么说,胡科长也在,意思就是,这个招呼,他提前打了。 谁要是到时候在面试把人刷下去,就是和他对著干。 “谢谢主任。” 赵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虽然他的能力和知识远超这个时代,但基本该有的人情世故,也还是缺不了的。 “到时候在院委会上,我会打招呼。” 单副院长也点点头,他一向都不屑做打招呼这种事。 但就像孙主任说的,以赵阳现在的能力,考上就是小菜一碟,真要被人莫名其妙刷下去,那就太可惜了。 “好,好!” “单院长,孙主任,你们是慧眼识英雄啊!” 黄经理听到这里,更加高兴了,站起来端著酒杯就干了。 这餐饭,大家都吃的很开心。 吃完饭,天色已经擦黑了。 医院大院里的路灯已经亮了,一行人走出食堂,单副院长和孙建国走在最前面,还在低声交谈著什么。 黄志远走在中间,公文包夹在腋下,脚步轻快,赵阳走在最后,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他们穿过院子的时候,从急诊室方向走过来一个人,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碎花衬衫的领子翻在白大褂外面,头髮扎成低马尾。 “赵阳,你怎么在这里?” 年轻女人看到赵阳和院里几个领导走在一起,十分惊讶的出声说道。 “林巧芳?” “你下班了?” 赵阳也不意外,林巧芳是急诊科的护士,在这里遇到也很正常。 “嗯,刚下班。” 林巧芳回答到。 “单院长,孙主任好。” 林巧芳又十分礼貌的打著招呼。 “嗯。” 单副院长没有说话,孙主任只是对她摆摆手。 隨后两个人很明显的向著赵阳这边靠拢,脸上还带著笑容,看起来很是亲近的样子。 这一幕,惊到了林巧芳。 单副院长,市一医院分管后勤和设备的副院长,留苏回来的资深专家,平时寡言少语、不苟言笑,此刻正对著赵阳微笑。 孙主任更不用说了,刚来急诊的,不管是年轻医生还是护士,前几个月,都要被骂的狗血淋头好几次,现在对赵阳的態度也这么的好。 直到一行人走远了,林巧芳这才回过神来。 “赵阳,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巧芳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这个同学的认识太少了。 第21章 发现黄花蒿 三天后。 下午三点。 早上的时候,赵阳来镇里办事,办完事准备回去的时候,路过了农贸市场。 说是农贸市场,却並不是像2026年深市那种空间宽阔、採光明亮、有分门別类摊位的那种,这个时候的农贸市场,其实就是一条窄街,两边摆满了竹筐和蛇皮袋,卖菜的、卖鸡鸭的、卖鱼的依次排开,地上也是湿漉漉的。 菜叶子混著鱼鳞粘在泥里,太阳照进来,空气里飘著一股烂菜叶子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阳一进菜市场就发现,市场靠东头的墙角围了一圈人,大家都远远的站著,指指点点的,却没人敢靠近。 赵阳走过去一看,一个老头蜷缩著靠在墙根底下。 再一看,这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精瘦,皮肤黑的像是老树皮,颧骨高高凸起。他穿著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乌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头的身边翻著一对竹筐,青菜撒了一地,被踩的稀烂,扁担横在一边,一头翘在泥水里。 “怕不是什么传染病吔!” “是啊,看著都打摆子了!” “离远点,小心被染上了!” 围观眾人都不敢靠近,议论纷纷。 赵阳看了看,拨开人群走过去,蹲下摸了摸老头的额头,很烫。 “帮我把他扶起来。” 赵阳对旁边的人说。 听到赵阳的话,没人动。 卖鱼的把盆往里挪了挪,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谁知道是什么病,万一传染呢。” 有人说道。 赵阳没有再说第二遍。他弯下腰,把老头背起来。老头很轻,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硌著他的胸口。 扁担他夹在腋下,走了几步又回头,把地上还没被踩烂的半把青菜捡起来。 赵阳这並非寻常但却看起来异常平静而从容的举动,看的周围人没了声音,一直到目送赵阳背著老头离开菜市场,才有人说。 “这小伙子,好人啊!” “这年头,唉,当好人,不如吃饱肚子!” “散了吧!” 回到卫生室,赵阳把老头放在诊疗床上。 量了下体温,41°。 翻开眼皮,眼结膜苍白,按了按脾区,肿大,质硬,典型的高热寒战,连鑑定面板都不需要开,他判断老头是疟疾,但他手头没有抗疟药。 疟疾,在2026年,已经很少听说了,但在这个时代,依旧是高发的常见病,就在1985年的夏季,深市还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疟疾。 赵阳先用温水兑了简易的口服补液盐,拿勺子一点一点往老头嘴里餵。老头嘴唇乾裂得厉害,水进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渴了很久。 几口下去,人渐渐安静下来,赵阳又给老头做了物理降温,不一会,人沉沉睡了过去。 到了傍晚,老头体温降到了38.8°。 晚上八点多,老头醒了。 他慢慢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了赵阳的身上。 “医生。。这是哪里?” 老头的声音干哑。 “罗湖村卫生室,下午你在菜市场晕倒了。” 赵阳倒了一搪瓷杯温水,递给老头,缓缓说道。 老头接过赵阳递过来的温水,手还有点发颤,赵阳帮他托杯底,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喝完,老头靠在枕头上歇了一会,脑子终於能开始想一点事情了。 “我的菜呢?” 刚刚醒过来,老头最关心的,是他的菜。 “踩烂了大半,只剩这些了。” 赵阳指了指桌上被他收起来、还完好的青菜。 “可惜了。” “医生,谢谢你!” 老头看了看剩下的青菜,微微嘆息了一下,有点心疼,也有点无奈,看向赵阳的目光,带著感激,又带著一种生活的麻木。 “不用谢。” “你来卖菜之前,是不是吃过什么药?” 赵阳忽然对老头问道。 虽然他及时发现了老头,並做了处理措施,但他手头並没有治疗疟疾的特效药,老头只是经过了对症处理,现在就好转的差不多,这让赵阳怀疑老头之前是不是吃过什么药。 “药?” “医生,你说的是西药吧?” “哪有西药哦!我们那边打摆子不用西药。” 老头捧著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仔细的想了想,这才说道。 “那用什么?” 赵阳有些好奇。 虽然夏季的规模疟疾被扑灭了,但现在是秋季,三日虐又开始在老头身上出现。 说不定,后面就会有更多的病人,虽然有抗虐的药物,但药发到卫生室,那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所以,也许老头口中,能有民间治疗疟疾的一些线索。 “就是一种草。 “我们叫苦蒿,田边上到处都是。煮水喝,喝了能退烧。老辈人传下来的,我们村里打摆子都喝这个,喝两三天就好了。” 老头用手比划了一下, “有这么高,叶子细细的,开小黄花,揉一揉有冲鼻子的那种苦味。” 赵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苦蒿,小黄花,冲鼻子的苦味,这是黄花蒿。 青蒿素的植物来源,眼前这个不识字的潮汕老农,一直在用它煮水治疟疾,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我知道了。”赵阳说, “你说的是黄花蒿。这个草確实能治疟疾。” 老头愣了一下:“真的?我们土方子也能治病?” 他还以为,赵阳这样的年轻医生,对土方子的態度,肯定是那种十分排斥的。 “管用就是药。田边上的草和药房里的片剂,都能治病。” 老头听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但知道医生在肯定他,咧嘴笑了一下。 赵阳翻了一遍药柜。没有黄花蒿,也没有青蒿相关的成药。这个年代青蒿素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基层卫生室根本不可能有。 第二天一早,赵阳带著老头描述的特徵出了门。 村后面的上坡上,有一篇荒地,十一月的野草大多已经枯黄,但赵阳在向阳的坡面上,找到了一从开著小黄花的细叶植物。 赵阳掐了一片叶子揉碎,凑到鼻子前,一股浓烈的苦味直衝鼻腔,还带著一丝清凉的草本气息,是的,就是这个! 赵阳采了一大把回来,洗乾净,用捣臼捣碎,捣出一小碗深绿色的汁液,滤掉渣滓。药汁闻著比叶子更冲,苦味重得熏眼睛。 他往药汁里兑了一点白砂糖,搅拌均匀,端到老头面前。 老头接过碗,低头闻了一下,抬头看赵阳:“就是这个味。” 他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眉头拧成了疙瘩,“嘶。。苦!” 然后把碗放下,咂了咂嘴,那点白砂糖甜味渐渐盖过了苦味,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赵阳又熬了一锅黄花蒿水,放在保温瓶里,嘱咐老头每隔两个时辰喝一次,发了汗就换乾衣裳。 两天后,老头退烧了。 体温三十六度八,精神恢復了大半,脸上有了血色,他执意要走,说家里还有一垄青菜等著浇水,拖不得。 赵阳给他量了最后一次体温,確认没有反覆,才让他走。 第22章 群发 第二天一早,老头就回来了。 这回他挑著一对竹筐,筐里装著满满的新鲜蔬菜,芥蓝、菜心、萝卜,菜叶子上还带著露水,一看就是早上刚从地里拔的。 竹筐上掛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一大捆干蒿草,茎叶已经晒得焦黄,扎得整整齐齐的。 他把菜和塑胶袋放在卫生室门口,站在那儿,蓝布衫洗过了,袖口还湿著一小片,脚上的解放鞋沾著新鲜的红泥。 “医生,这个草,你留下。我们潮汕人信一个理,別人对你好一尺,你要还一丈。” 赵阳收下了那捆干蒿草。他把蒿草分成两份,一份掛在药柜旁边的墙上晾著,另一份留了几株完整的,根上还带著潮汕的红泥巴,种在卫生室后院的空地上。 本来赵阳准备这点蒿草,也只是想著有备无患。 但很快,老头的事情过去没多久,这些蒿草就用了。 在一个星期后的早上。 十一月更深了一层,早晚的风开始割脸。 卫生室门前的榕树叶子落了大半,每天早上都能扫出一小堆枯黄的叶子。 这天上午,赵阳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赵阳放下听诊器,走到门口,看到土路上站著七八个男人。 这些人裹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被,只露出脑袋和脚,脚上穿著磨破了帮子的解放鞋。每个人都在发抖,抖得棉被一颤一颤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掛满了豆大的汗珠。 领头的四十来岁,方脸,络腮鬍子,身材十分高大,看起来壮的像一头熊,但此时他一只手攥著棉被角,另一只手抓著门框,指节发白。 “先进来。” 赵阳看到这群人,连忙说道。 看到这些人的第一眼,赵阳就知道,这些人和之前老农一样,是得疟疾了。 一个人还有其他的可能,但这些人一起,都这个样子,那么肯定是群发的疟疾了。 “医生,给。。给我们开点药。。” 领头的男人开口说话,但他的声音抖的很厉害。 “哪里不舒服?” 赵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接著问道。 “就是。。打摆子。。热。。” 领头男人吃力的说道。 “发作起来,有规律么?” 赵阳翻开领头男人的眼皮,眼结膜是苍白的,再问道。 “隔。。隔两天发一次,冷起来骨头缝都是冰的,热起来像是火烧。” 领头男人一边发抖,一边吃力的说道。 听到领头男人这么说,赵阳迅速的在心里过了一下。 隔两天发作,符合七十二小时周期,这是三日疟,和那个潮汕老农一样的病。 今年五六月间深市刚爆发过一场大规模疟疾,市里紧急动员灭蚊,花了大力气才压下去。 但疟疾这东西,集中爆发压下去了,散发病例却断不了根,一到秋冬,蚊子往暖和的地方躲,工地工棚四面漏风却密不透风,正好成了蚊子的窝。 “你们是那个工地的?” 赵阳问道。 “医生,我们是大亚湾工地的。工地现在停工,老板跑了。” 工头嘴唇哆嗦著,这个看起来像熊一样壮实的男人,此时满眼的无助, “我们已经跑了三甲卫生所,没人肯接。” “没有边防证,没单位担保,钱都在老板那里!” 工头的语气带著恳求和无奈。 是的,在1985年的深市,进出都是要有边防证的,这个时候正值深市“二线关”管理强化的初期,相当於这个时代的“入深门票” 没有这份正式的证件,在深市,不管是看病、住宿、做生意还是其他,都受到很大的限制。 这批工人,估计是没有办证,直接跟著老板通过某种渠道过来打工,遇到了工人群发疟疾,老板直接跑路了。 而工头口中的大亚湾,此时正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工程的前期筹备工作。 “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动的互相扶一把。” 赵阳没等工头继续说下去,就把大门敞开,然后对工人说道。 听到赵阳这话,卫生室呼啦一下挤满了。 赵阳工人们靠墙坐下,把仅有的两张诊疗床让给抖得最厉害的两个,拉上窗帘,关上门。 然后蹲下来挨个检查,摸额头、翻眼皮、按脉、问发作时间,全是三日疟,跟潮汕老农的症状一模一样,但人数多了七八倍。 接著他站起来,拉开药柜。 药柜里有一个铁盒,铁盒里放著几支氯喹注射液和一小瓶伯氨喹啉片,这是上回老农走后他托黄志远从市一医院药房调来的,就囤著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他想的是,有一个老农在菜市场倒下,就可能有更多的人在別处倒下。疟疾这种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正好来看病的村长,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对赵阳说道: “赵医生,这些人连边防证都没有,你收了他们,万一出了事谁担责任?再说你也知道,今年五六月那场疟疾,市里花了多大力气才压下去的,你把这些人留在卫生室,万一再传开……” 村长的隱忧不无道理,这些人没有证,而且还是群发的疟疾,怪不得之前的卫生室都不收。 赵阳没抬头,他把氯喹抽进注射器,排掉空气,蹲到抖得最厉害的那个年轻工人身边,针头稳稳扎进胳膊,药液缓缓推进去。 打完这一针,他才开口: “疟疾靠蚊子传播,不靠证。把病人关在门外头,蚊子照样叮他们,叮完了再叮別人,到时候才真正控制不住。” “不治好他们,到时候村里也逃不掉!” 听到这话,村长本来的担心被拋之脑后了,他今年六十了,见过的事情很多,没有人比他更懂传染病在农村爆发的惨状了。 “好!赵医生,你赶紧给他们治!” “我去问问村里有没有谁病了!” 村长还是有点担当的,知道疟疾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说完,就匆忙去了。 赵阳看著村长离开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嘆。 老村长不愧为老村长,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 第23章 控制 打完针,赵阳挨个发了伯氨喹啉片,嘱咐用法。然后直起腰,对工头说:“工地还有多少人?” “还有三四十號。有几个兄弟已经起不来床了。” 工头连忙说道。 赵阳站起来,拎起出诊箱:“带路。” 不一会,赵阳跟著工头来到了工地。 来到工地一看,赵阳心里此刻发紧。 此时的工地,建筑材料左一堆右一堆的放著,在一间工棚里面,工人们披著棉被,紧缩著身子,在简易的木板床上,或坐或趟,现场看上去十分的萧索。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待著眼镜和安全帽,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的走到赵阳身边,急切的对赵阳说道:“你是医生?哪里的?” “我是赵阳,罗湖村卫生室的。” 赵阳简短的说道。 “卫生室?” 中年男人急切的脸上满是失望,他是这边的工程负责人,负责监督工程进度。 这些工人没证,这个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他和工程负责层都是默许的。 原因很简单,工程很重要,工程量很大,需要的工人很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一个个的筛选,开介绍信,一个个的办证。 直到工人们都打摆子发热,一个个都倒了,带工人来的老板也跑了,这个负责人才认识到事情严重了。 市里夏季才花大力气消灭了一次疟疾,要是他这里又爆发,他肯定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他默许工头带著工人出去求医。 现在只来了一个卫生室的医生,负责人心中肯定是失望的,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担忧,和黑锅即將扣到头上的绝望。 其实也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做,很多地方,都默许接纳没有证的工人。 这种事,不出事还好,皆大欢喜,一旦出事,那么就有人要吃掛落了。 负责人脸上的失望,赵阳看得分明,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出诊箱往木桌上一搁,打开搭扣,取出笔和本子。 “人数,症状,发病时间,一个一个来。” 赵阳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负责人还在发愣,旁边一个还没发病的工头赶紧凑过来说道: “第一个发烧的是老李,就是三天前的事情,还以为就感冒了。第二天有三四个也发烧,我就觉得不对,昨天晚上最严重,有七八个都倒了,今天早上起来,又有五六个说是浑身发冷。。” 他说的磕磕绊绊,半点条理也没有。 赵阳的笔快速记著,眉头越拧越紧。 三天前发热,现在倒下一片。传播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疟疾这病,潜伏期短则六七天,长则月余,三天集中暴发,说明蚊子叮咬感染的时间点非常集中。 他合上本子,抬眼看向工头:“现在具体多少人发烧?” 工头回头扫一眼工棚,掰著手指数,脸上犯难:“具体没细数……看著大概二十来个躺著动不了的,还有十几个身上忽冷忽热,但还能撑著起来。” 二十多个重的,十几个轻的,加上还没症状的。三四十號人,感染比例高得嚇人。 赵阳心里快速盘算,面上不动声色。转身从出诊箱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一包一包的伯氨喹啉片,来之前特意多带的。 “把这些药发下去。”布袋递给工头,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负责人,“你是这里的管事?” 负责人回神,连忙点头:“是是,我姓黄,黄建国,工程负责人。” “黄工,有几件事,现在必须立刻办!” 赵阳的语气不容置疑,这种气场,让黄建国不由自主的站直了。 “第一,从现在起,所有发热的集中到一个工棚,別分散,集中管理,方便观察和给药。第二,没发热的跟发热的分开住,有没有空余工棚?” 黄建国忙说:“有,后面还有一间放材料的棚子,能腾出来。” “把材料搬出来,打扫乾净,没症状的搬过去。第三。。” 赵阳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工棚,又扫向外面的工地。建筑材料堆得到处是,环境非常杂乱。 “叫人把工棚周围所有积水的地方填平。能倒掉的水全倒掉,倒不掉的撒石灰。水桶、饭盆、废旧轮胎,凡是能存水的,全扣过来放。” 黄建国听了一愣:“填水坑?” “疟疾,是蚊子传的。” 赵阳截断他的话,语速快,咬字清。 “蚊子在积水里產卵,孑孓在水里长成蚊子。蚊子叮了病人,再叮好人,就这么传开。你现在不清积水,今天治好,明天又有人被叮,后天再倒一批。你治得过来?” 黄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用力点了点头。 心里的无奈和绝望被一股热血冲淡。他转身朝外吼人,嗓门一下粗起来:“老周!拿铲子铁锹,带人把水坑全填了!阿强,工棚外面水桶饭盆全给我扣过来,一个不许漏!” 赵阳不再管他,拎著出诊箱走进工棚。 工棚里空气浑浊,汗味混著沉闷的气息。木板床上,工人们三两蜷著。有人裹紧薄棉被还在打寒战,有人蹬开被子,满头大汗喘粗气。 这是疟疾发作的典型模样。发冷期和发热期交替,冷时盖三层被子不够,热时恨不得跳进冰水。 他在第一张床前蹲下,床上躺著个四十来岁的工人,他的脸色蜡黄,嘴唇乾裂,浑身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 “什么时候开始发冷?”赵阳伸手探他额头,滚烫。 “今……今早上……”汉子说话不利索,上下牙打架。 赵阳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眼结膜苍白。贫血的跡象已经很明显。疟原虫在红细胞里繁殖,破坏红细胞,反覆发作几次,贫血就越来越重。 他拿出听诊器听心肺。心率快得厉害,好在还没明显心衰体徵。 “之前吃过什么药没有?”赵阳收起听诊器,边问边在本子上记。 汉子摇头,裹紧被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赵阳从布袋里拿出两片伯氨喹啉,又自己出诊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氯喹片。 伯氨喹啉杀红细胞外的疟原虫,防復发。氯喹杀红细胞內的,控急性发作。两样搭配,才是標准抗疟方案。 刚才发下去的是伯氨喹啉,氯喹只有他出诊箱里备了有限的几份。 根本不够这么多人用。 药不够用! 一种紧迫感充斥著赵阳心里。 第24章 希望 “先吃药。” 赵阳把药片递到汉子嘴边,又从旁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子凉水,他皱了皱眉,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工头说, “烧一锅开水,放凉了给大家喝,凉水不能喝,肠胃受不住更麻烦。” 汉子把药吞下去,又缩回了被子里。 赵阳站起来,看著工棚里横七竖八躺著的人,心里默默算了算药量。他带的氯喹最多够五六个人的量,伯氨喹啉倒是带了不少,但光吃伯氨喹啉不顶用,急性发作控制不住,人该发烧还是发烧。 “你过来!” 赵阳衝著黄工招了招手,把他来到工棚外面。 “赵医生?” “还有什么需要,你说!” 黄工此时已经被赵阳的专业態度被镇住了,此时他心中的绝望已经被冲淡,从肯定要背黑锅,转变到事情有可能解决,再花点力气就能淡化影响了。 “黄工,我现在开的药,只能应急。” “控制症状的特效药不够。” 赵阳很简短的说出了目前的困境。 这些日子,苦蒿他是收集了一些,但那只能应对零散的发作,眼前的局面,没有足够的特效药,要控制住是不可能的。 “赵医生,还要多少?” 黄工闻言,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他明白,现在抗疟的特效药不好搞。 “氯喹,两百片,伯氨喹啉,三百片,葡萄糖盐水,能找到多少都要!” 赵阳很简短的说出自己的估算。 “赵医生,这么多的药的话,医院没有,只有预防中心有。” 黄工一脸的为难,他倒是有和预防中心联繫的渠道,但这么一联繫,就说明他这里疟疾爆发了。 “黄工,工人都治好了,这件事还有余地。” “但要是扩散开了,就不是找预防中心拿药这么简单了。” 赵阳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黄工心里想的是什么,无非想的就是影响和头上的帽子。 这样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真正心中装著rm的人,有是有,只是不容易碰到。 “没想到赵医生你这么清楚。” “好,我豁出去了!” “赵医生,我亲自去,这里就交给你了!” 黄工的心思被赵阳一语道破,这让他对赵阳这个年轻人充满了敬畏,心中的一点犹豫也被赵阳的话给打消了。 是的,事情能解决,后续怎么都好说。 事情解决不了,还继续爆发,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只是黄工当局者迷,被赵阳被一语点破了。 很快,黄工带著一个没有生病的工头,开著工地一辆破麵包,风驰电掣般的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赵阳这才重新走进工棚,在另外一张床边蹲下来。 第二个病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情况比第一个更糟糕,他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困难,意识都已经有些模糊了。 赵阳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估计得有四十度了,翻开眼皮,看了瞳孔对光反应,赵阳鬆了一口气,对光反应还在,但小伙子整个人已经是半昏迷了。 “水,拿水来。”赵阳沉声说。 旁边有个还能动的工人赶紧递过来一个水壶。赵阳从出诊箱里翻出一条毛巾,浸了凉水,拧到半干,敷在小伙子的额头上,又把他翻过来侧躺,解开他的衣领,让呼吸通畅一些。 高热惊厥,这是疟疾重症的表现之一。如果不儘快把体温降下来,脑子都可能烧坏。 赵阳从出诊箱里拿出一支退热针,在小伙子的臀部消毒后扎了进去。 一边推药,赵阳一边在心里想著,这个人的情况最严重,必须要二十四小时看护,有情况马上就得处理,不然的话,极有看转成重症。 打完针,赵阳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工棚,二十来张木板床上,躺著的人症状轻重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是疟疾的典型表现。 有的人正在发冷期,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人在发热期,大汗淋漓,还有的人介於两期之间,正处在那种忽冷忽热、浑身酸痛难忍的折磨中。 这些人的眼神里,除了病痛的苦楚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个工地,有的是为了养家餬口,有的是为了攒钱娶媳妇,有的是为了给老家的爹娘寄点生活费。 他们没证,他们知道自己是不合规的存在,所以他们生病了也不敢声张,只能硬扛,扛不住了就躺著,指望自己能扛过去。 重生前身为市一院急诊科的副主任,这样的眼神,他见过的太多了。 所以在这个时候,赵阳明白,治病救人,光靠医书是不够的,防疟,防的不只是病,还有人们心中的恐惧和绝望。 “都听著!” 赵阳站直了身子,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叫赵阳,是罗湖村卫生室的医生。你们得的这个病,叫疟疾,也叫打摆子,能治好!” 工棚里安静了一瞬,所有能抬头的工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这个病,主要症状就是发冷发热,冷的时候浑身打颤,热的时候满头大汗,反反覆覆地发作。” 赵阳一边说,一边走到下一张床边,蹲下来检查病人的情况, “疟疾是蚊子叮人传的,不是人和人之间直接传的。所以只要把蚊子消灭了,把烧退下去,把体內的虫子杀死,这个病就算控制住了。听明白没有?!” 有几个人点了点头,但更多的人还是一脸茫然。 这些工人多半来自偏远农村,文化程度不高,对疟疾的认识大概还停留在“被瘴气熏了”的程度。 赵阳没有继续解释病理机制,说多了他们也听不懂。 他换了种说法: “简单讲,第一,好好吃药,吃了药烧就能退;第二,把工棚周围的水坑填了,蚊子就没地方生崽子了;第三,晚上睡觉掛蚊帐,別让蚊子咬。就这三条,大家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稀稀拉拉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传过来。 这一刻的工棚里,升起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第25章 市里来人 到了下午六点,工棚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赵阳出去一看,是去拿药的黄工回来了。 他和一起去的工头,肩上都扛著一个大纸箱,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 “赵医生,药拿回来了!” 黄工將大纸箱费力的放在地上,如释重负的说道。 赵阳接过纸箱打开一看,氯喹片、伯氨喹啉片、葡萄糖盐水注射液,还有几大包口服补液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赵医生,本来预防中心也要派人来,不过有好几个地方也有人发病,他们忙不过来了。” 黄工继续说道。 这一次去预防中心,他本来心中很忐忑,想著一旦报告了工地这边的情况,预防中心肯定上报,然后就是相关领导找到他,严厉追责,他下台,回老家,种地,或者是上街要饭。 但出乎他的预料,去了预防中心,找到预防中心的主任说了这边的情况,那个主任二话没说,就把药给准备好了让他带来,来之前那个主任只说了一句话,把疟疾控制下来,一切都好说。 “好。” 赵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只能说黄工想多了,体制內就是这样,事情能解决,一切都好说。 要是解决不了,那么你就等著吧! 赵阳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从纸箱里拿出药,开始按照刚才记录的名单,挨个分发。 “氯喹,首剂四片,六小时后再服两片,然后每天两片,连服三天。伯氨喹啉,每天一片,连服十四天。” 赵阳把药分到每个工人手里,一个一个地交代用法用量,说完之后还要让对方重复一遍,確认记住了才放心。 对於那几个重症的,赵阳直接开了葡萄糖盐水,用最原始的办法——把输液瓶掛在工棚的横樑上,给每个人掛上了点滴。 整整忙了將近两个小时,所有工人该吃药的吃了药,该输液的输上了液。 黄建国已经带著工人,把水坑都填平了,没发病的工人,也全部都搬到了后面的材料棚里面,就连工棚周围积水的瓶瓶罐罐,都也是清理乾净,甚至连积水的油漆桶,都被反过来扣在地上。 看著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色,赵阳站在工棚门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赵阳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疟疾的治疗周期长、容易復发,后续还需要跟踪观察,两个星期的事件是少不了的,而且那些还没发病的工人,也要隨时看好了。 防疟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开头那一下子,而是后面的细水长流。稍一鬆懈,前功尽弃。 两个星期后,赵阳检查了最后一个工人,確认好转,准备回卫生室。 这两个星期,他在工地和卫生室两边跑,一边要处理工地这边的病人,另外一边,村里也不能放鬆,虽然他有著二十岁年轻的身体,还是把他累的不轻。 知道赵阳要走,已经好了的那个工头,把工人们召集起来,七拼八凑了点钱,用旧报纸包著,双手捧到了赵阳面前。 “赵医生,我老崔活了四十年,没见过你这么好的医生。”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以后赵医生你有事,一句话,我老崔豁出去帮你!” 工头老崔十分的性情,他也是在老家过的太苦,才带著这帮人出来找活的。 有活干,就有钱,能把钱寄回家,给老人买药,给孩子读书,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这个时代的农村,土地已经被榨取到了极致,曾经是农民命根子的土地,已经无法再承载,单靠土地,大部分人已经过的十分艰难。 听到工头老崔这话,赵阳看了看那包钱,又看了看那些工人,衣服是破的,解放鞋是磨穿了底的,但人站得直直的,脸上有了血色。 “钱留著去买蚊帐,再买点东西给大家补补身体。” 赵阳把报纸包推了回去。 听到赵阳这话,工头老崔,这个壮实的像熊一样的男人,此时眼眶却湿润了。 其他的工人,有些眼窝子浅的,已经是眼中含泪。 背井离乡出来討生活,再怎么难熬,一想到家人,他们都能忍,但突如其来的一点纯粹的善意,却让他们实在是忍不住了。 这个时候,黄工也走了过来,从赵阳到工地来,一直到现在,赵阳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对工人也是难得的好。 “赵医生,这件事,我老黄记住了。” “以后有事直接找我,我老黄在深市,还是能有点面子的。” 黄工此时也十分性情,能作为大亚湾工程的负责人之一,他的能量,还是不容小覷的。 “好了,有病就来找我。” “没事的话,来罗湖村找我喝喝茶也行。” 赵阳只是微微一笑,摆摆手,然后十分瀟洒的走了。 黄工和工头老崔,看著赵阳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这小赵医生,不是一般人那!” 工头老崔十分感嘆的说道。 “这个年轻人,是不简单!” 老黄也点点头,十分赞同老崔这番话。 赵阳回到村卫生室以后,生活工作照常继续。 直到第三天,市卫生预防中心来人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 他带著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夹著个公文包,站在卫生室门口问: “是赵阳医生吗?我是彭磊,市卫生中心来的。” “大亚湾工地的事,我们接到报告了。” 听到这自称市卫生中心彭磊的话,赵阳点点头,把两人让进卫生室。 彭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量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屋子——歪腿的桌子,斑驳的墙壁,药柜上掛著一捆干蒿草,窗外的后院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片绿油油的植物。 他的目光在后院那片植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推了推眼镜。 “赵医生,本来我早就要过来了。” “但是要处理好几处的爆发,今天才算歇了一下,有点事情过来。” 彭磊语气很温和,並没有市卫生中心人员的盛气凌人,也许是因为他是主管卫生的,处理的都是些很紧急、很实在的事情。 和那些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就是一天的老头,还是很不一样的。 第26章 后盾 “赵医生,这是我们市卫生中心彭主任,今天来,是有些事情想要和你问清楚。” 跟著彭磊一起来的年轻人,很显然是刚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脸上还带著一点意气风发,还有对赵阳这个和他差不多年纪,但只是一个村医的傲气。 当然,此时他当然有资格傲气,他年纪轻轻,已经在市里卫生部门工作,而照样,年纪和他差不多,但只是一个卫生室的村医。 要不是因为每一次的疟疾爆发,不管大小,前因后果都必须要搞清楚,他此刻才不会出现在这里。 看上去,他比彭磊这个主任还有派头。 “好。” 赵阳点点头,神色依旧淡然。 这种面对工作人员的淡然,是他在2026年深市市一院急诊科,被检查出来的,被罚出来的。 在2026年的医院,有时候,反正你不管怎么做,怎么解释某些用药的合理性和必要性,都是要被罚的。 “赵医生,那我就有话直说了。” “流程上的事情,我们先不谈,毕竟这一次的爆发是很好的被控制住了。” “但四十三例三日疟,九个重症,无一死亡,无一转院。你是怎么做到的?” 彭磊开口就很有水平,他的语气很温和,带著一种篤定和气场,一点也不盛气凌人。 这就越发显得在他身边一起来的年轻人,像是个生瓜单子了。 “早发现,早诊断,规范用药,监督服药。” 赵阳说,他这话说的很规范,很精准,已经能直接写进手册的那种。 “氯喹控制症状,伯氨喹啉根治防復发。重症的补液,有脱水的纠正脱水。还有灭蚊,把积水填掉,蚊帐拿溴氰菊酯泡过。” 赵阳继续补充道,他说的这些,是后世经过了大量实践,才被整理出来的、行之有效的措施。 现在说出来,在很多处理措施都还不明確、不精准的今天,听起来显得十分有建设性,就像是给迷雾中的人,指出了一盏明灯一样。 彭磊听完赵阳这话,沉默了好一会。 他身边那个年轻人听到这话,骄傲如他,也意识到这些话的分量,他拿出笔记本,飞快的做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四十三例,没有一例用青蒿素类药物。” 彭磊说, “你知道青蒿素吗?” “知道。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基层拿不到。” “那你为什么有信心用氯喹加伯氨喹啉的方案?三日疟对氯喹的敏感性不如间日疟,这个你是知道的。” 赵阳指了指药柜旁边墙上掛著的那捆干蒿草。 “工地上的工人,我用了氯喹加伯氨喹啉。但之前有一个来卖菜的老人,也是三日疟,我用的是黄花蒿榨汁。两种方案都有效,但適用对象不同。” “老人年纪大,脱水重,对氯喹不耐受,草药反而安全。工人年轻,身体素质好,氯喹起效更快。” 彭磊听到赵阳这如同教科书一样的处理方案和措施,心中触动,防疟说起来简单,但又有多少人能处理像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么迅速、果断和精准。 “你后院种的,就是黄花蒿?” 彭磊指了指窗外后院那片绿油油的植物。 “是。现在基层缺药,关键时候,黄花蒿简单提取以后,也能顶点用。” 赵阳点点头说道。 “赵医生,卫生预防工作,我干了十几年,但是像你基层条件好这么差,工作这么规范,效果还这么好的,不多。” “你做对了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关键。” “第一,规范用药,监督病人吃完整个疗程,疟疾病人復发是最大的传染源,你守住了源头。” “第二,灭蚊措施跟上了。” “第三,你很有先见,准备了药物,虽然只是黄花蒿。” 彭磊说著这番话,像是一种定性。 在来之前,很多人还揪著流程的事情不放,但现在,彭磊回去以后,可以很直接的说,卫生中心最重要的工作是守护人民健康,不是抠流程,给人扣帽。 “这片你留著,明年开春如果能够推广种植,这里可以做个示范点。” “这是下个月市里防疫培训班的通知,本来我是要发给区医院的,但我觉得你应该来。不光学,你也可以讲讲,是怎么在条件这么差的情况下,把四十三例疟疾一个不落都给治好了的。” 彭磊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好,我会去的。” 赵阳点点头。 这个彭主任,人还可以。 赵阳心里想。 他都做好被问难的准备了。 彭主任走后,村长前后脚就来了。 肯定是村长得到风声,有市里的领导来找赵阳了。 说起来,现在村长对赵阳那是相当的看重,自从赵阳来了罗湖村当村医,在大病小病方面,村长就有了一种依靠感和安稳感。 “小赵医生,市里领导没有为难你吧?” “实在不行,我去找市政府的小弟。” 村长一进来,就十分关心的对赵阳说道。 违反规定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就看怎么处理了。 在这个年代,有些事情,严重起来,可以让人蹲大牢,要有人说句话,也可以轻轻就放下。 有些行业,在这个时代更是处於野蛮生长的时候。 “村长你还有小弟在市政府?” 赵阳听到这,就有些好奇了。 “真的,我还骗你不行?” “就是那个什么办公室主任,专门给领导叫车,端茶倒水的那种。” 村长还解释了一下说道。 “那村长你还当村长?” 赵阳更好奇了。 “我都快六十的人了,让我去市里,我能干什么?给人看大门?还不如当村长呢!” “你可別小看我这个村长,我还是村委会的副主任呢!” 村长一听,觉得自己被小看了,於是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那到也是。” “不过办公室主任可不只是给领导叫车,端茶倒水。” 赵阳笑了笑。 “差不多,一样的,开始就是给人家当秘书,秘书,不就是给领导拎包包的。” “我们家族里面第一个大学生,给人家去拎包包了。” 说起自己的小弟,村长有些不忿。 “村长,我看你是不懂哦。” 赵阳觉得村长有些好笑,多少人,不都是从当秘书开始的。 “算了,不说这个,刚才那个,没有为难你吧?” 村长摆摆手,继续问道。 “没有,还说我做的好呢。” 赵阳说道。 “那你是真的做的好,还是有人能看到的。” 村长点点头,放心下来。 赵阳这个村医,现在可是村里的宝贝,可得好好的看著了。 “好了,不说这个,你的老寒腿又犯了吧,我配了点药,给你用一下。” 赵阳说道。 对於村长的关心,他自然是很受用的。 “好嘛!” “弄完去我家吃饭。” 村长高高兴兴的点点头。 第27章 採访 防疟的影响並没有结束,彭磊走的第二天,又有人来了。 上午十点,赵阳正在后院给青蒿浇水,十一月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是温温的。 青蒿已经长高了一些,细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著,赵阳拎著个木头水瓢,一瓢一瓢的浇,动作十分舒缓。 就在这个时候,陈建国从卫生室前门跑进来,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慌张,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出来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赵阳看到,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女的。 这个女的看起来二十五六,穿一件米白色的確良衬衫,扎在深蓝色长裤里,脚上一双黑色女士皮鞋。短头髮,刚到肩膀,用一个黑色洗髮卡別在耳后。脸上没擦粉,也不涂口红,但面色红润,气色看上去十分好,乾乾净净,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闪不避的直视感。 她的肩上挎著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 这个打扮,看起来很像是一个记者,一个女记者,出现在一个村卫生室,確实是不常见的,怪不得陈建国那种表情。 “请问是赵阳医生吗?” 她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眼那片青蒿,又看了一眼蹲著浇水的赵阳,表情里有一丝意外,她大概没有想到,她要找的人,此时正在地里浇水。 “是我。” 赵阳站起身来,把水瓢放在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叫苏敏,市报的记者。”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记者证,递给赵阳。 赵阳接过一看,记者证是红塑料皮的,翻开里面,贴著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比现在更年轻一些,头髮还更短,笑的十分开心。 “你好,苏记者。” “有事?” 赵阳將记者证还给苏敏,很淡然的说道。 “市局的彭主任,和我说了大亚湾工地的事,我想採访你。” 苏敏很直接的说道。 “採访?” “你確定?” 赵阳有些意外。 虽然他在大亚湾的防疟的事情上,確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但这样的事情,每年甚至每个月都在发生。 他不认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达到需要人採访特別报导的地步。 “是的,我想採访的就是你,赵医生。” 苏敏很確定的说道。 对於赵阳表现出来的这种意外,她心里很满意。 记者嘛,想看到的,就是被採访人各种各样的表现。 要是被採访人都一个样,那记者也找不到什么新闻价值了。 她之所以想要採访赵阳,那是因为,现在不管是大亚湾的项目,还是防疟,都是市里的头等大事,和两件事都相关的,很有新闻价值,更別说事情主人公是一位村医,这更有报导的价值了。 一个刚刚卫校毕业的村医,在全市关注的大亚湾工地,解决了一场防疟事件,看报纸的人,看到这个新闻,很难不感兴趣的吧。 “请进。” 赵阳有点意外,但也还好,这点事情,不至於让他太激动。 在2026年,被记者採访,被家属拿著手机懟脸上拍,都是家常便饭了。 毕竟那是自媒体发达的年代,每一台手机,就是一个天然的自媒体產出地。 不像是现在,能上报纸,那是真正的“妈,我上电视了!” “好的。” 苏敏嘴上应答,对於赵阳的淡然,心中也有些意外。 她好歹是市报的记者,一个卫校刚刚毕业的村医,面对她的话,压力应该是很大,应该很紧张才对。 但眼前的赵阳,显然非常的淡定。 很快,苏敏进了屋,在诊疗桌旁边的那张凳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笔记本翻开,钢笔打开捏在手里。 她打量了一下卫生室。 很破。 这是她的第一感觉。 斑驳的墙壁、歪腿的桌子,设备都是老旧的。 但唯一不同的是,她眼前的这个人,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属於这个简陋卫生室气质的人。 “你问吧。” 赵阳倒了杯水,將搪瓷杯放在苏敏前面的桌上,说道。 他也没有问太多,人家想要採访,他配合了就行。 每天上报纸的人那么多,不一定会引起什么反响。 但就这一点,以后的一系列事情,证明赵阳想错了。 他是拿2026年的纸质媒体影响力来看到苏敏的採访的,但他却忘了,在2026年,谁还看报纸。 却忘记了,现在是1985年,大眾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还是报纸。 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的年代,一个普通人能上报纸,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赵医生,” 她抬起头,笔尖悬在纸上, “彭主任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用了四个字,无一死亡。四十三例疟疾,九个重症,在一个简陋的工地上全部治癒。这个数字让我很惊讶。” “最关键的是,彭主任说,你提前准备了草药,也就是黄花蒿。” “我想从你准备黄花蒿开始聊起。” 苏敏很快进入专业的状態,很专注的问道。 “黄花蒿,是一个老人告诉我的。他来卖菜,在菜市场发病,三日疟发作。当时我手里没有氯喹,他用潮汕话跟我说,老家有一种草,也就是苦蒿,开小黄花,田埂上到处都是,煮水喝可以退烧。” “我听他描述,判断那就是黄花蒿。” 赵阳侃侃而谈。 “黄花蒿?” “就是现在医学界的研究的那个青蒿素的来源?” 苏敏闻言,更加感兴趣了。 记者的职业敏感告诉她,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新闻题材。 “是的。” “屠呦呦团队从黄花蒿里提取的青蒿素,抗疟效果已经得到了验证。但那个老人不识字,他不知道什么青蒿素,只知道祖祖辈辈都在用这个草煮水治打摆子,一用就是几代人。” “科学在实验室里发现了青蒿素,民间在田埂上用了上百年,源头是同一种草。” 赵阳语气很舒缓的说道。 作为一个从医的人,对屠老的尊敬,那是刻在心底的。 听到赵阳这番话,苏敏停下笔,抬头看著他。 此时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光亮,一个不识字的潮汕老农,和世界前沿的医学研究,在同一个时间点上,通过眼前这个年轻村医的手,碰到了一起。 这故事太好了,她是记者,对好故事有一种本能的嗅觉。 “你是怎么判断这个偏方可以用的?中医的偏方很多,假的也不少。你怎么知道这个就是真的?” 苏敏还有一些疑惑,继续问道。 “临床验证。” 赵阳说, “老人本人就是最好的临床证据,他自己得过疟疾,用过这个草,好了。” “这不是道听途说,是第一手的疗效证据。其次我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徵,確认黄花蒿汁退热有效。然后我把这个病例记录下来,作为日后参考的依据。” 赵阳缓缓说道。 “就是说,你不拒绝民间经验,但也不轻信?” 苏敏感觉赵阳这种十分中立客观的態度,更感兴趣了。 现在是1985年,很多东西进来,对传统的东西,很多人的態度改变很大,很少有人像赵阳这么的客观。 “医学不问出处。实验室里做出来的分子式是药,田埂上长了上百年的草也是药。但不管什么来路,最后都要用临床效果说话。” 赵阳下了一个定论。 他不站队。 对他来说,是唯效果论,只要能在病人身上有效,他就承认,其他的爭论,都是多余的。 第28章 登报 听到“医学不问出处”这句话,苏敏的眼睛亮了。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星號,標了一个重点。 她做市报的记者两年,採访的医生也有好几个,市级三甲的也有,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医学不问出处”这话。 那些医生说的都是专业术语,离地三尺,让人听不懂,时不时还要引经据典,说德国怎么样,美国怎么样。 眼前这个年轻的村医,说的话反而不一样,不引经据典,不故弄玄虚,他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地上,有一种老一辈的,难得的一种踏实。 她放下笔,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水。 趁这个间隙,她又看了看赵阳。 刚才进门的时候,她只是注意他蹲在田埂上浇水的样子,现在近距离坐著,才放下这个医生,比她想像的要年轻很多。 尤其是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看起来不是做手术的,就是弹钢琴的手。 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 苏敏见过很多人的眼睛,领导的眼睛是审慎的,同行的是竞爭的,更多的採访对象的眼睛是躲闪的,因为不习惯被追问。 但眼前这个人的眼睛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不躲不闪,就是稳稳噹噹,等你把话说完。 这样的沉稳和从容,现在却出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这让阅人无数的苏敏,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赵医生,” 她放下杯子,问出另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当前的形势下,也是引起不少爭议的, “工地上的工人,没有边防证,没有钱,跑了三家卫生所没人肯收。你为什么要收?” 赵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后院的青蒿田,回过头来。 “把病人关在门外头,蚊子照样叮他们,叮完了再叮別人。今天你把他们赶走,明天疫情就从工地传到村里。治病救人是一笔帐,防疫是另一笔帐。两笔帐算下来,收,才是最划算的。” 赵阳並没有从高大上的道德动机出发,而是算了一笔帐。 “那你当时的药够么?” 苏敏又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星號,记下几个字“算帐划算” “不够,找朋友调了一批。” 赵阳说道。 “那得额外花你自己的钱吧?” 苏敏追问,她打听过,卫生室每一年用的药都是有配额的,超出配额的药,只有自己掏腰包了。 “还行,花了三个月工资。” 赵阳说的很淡然,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工资。 “三个月工资?那可不少。” “你还打算收回来么?” 苏敏听到这里,笔停住了,继续问道。 “当然收。” “等工地復工了,慢慢收。真还不上的,就算了。” 赵阳说的很实际,没有说这笔钱他就当做奉献了。 一般情况下,在被採访的事后,很多人都会这么说。 “赵医生,我发现,你是个很实在的人。” 苏敏停下笔,笑了笑说道。 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很实在这样的形容词,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其他。 这个年纪的人,用的应该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昂扬奋发这样的词。 “医生就是要实实在在的。” 赵阳说道。 他的所有行为准则,都一个参照,这个参照,不用说,大家都能猜到,就是有史以来,最可爱的那个人,大家最怀念的那个人! 年纪越大,想起来他来,越是会落泪的那个人。 “赵医生,我想拍几张照片,可以么?” 苏敏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你拍吧。” “不过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拍的。” 赵阳点点头。 一个破卫生室,在他看来,確实也没什么好拍的。 苏敏在卫生室拍了两张,一张是药柜上掛著的那捆干蒿草,一张是桌子上摊开的病历本,病历本上,密密麻麻记著工地工人的治疗记录,体温、药量、发作周期,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然后她走到后院,对著青蒿地拍了三张。 拍完照片,她站在后院门口,把相机镜头盖旋上,忽然回过头来。 “赵医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意味, “你说话不像二十二岁。” “我弟今年也二十,还在扛著录音机天天去跳什么霹雳舞。” 赵阳没有接这个话。 在这个年代,肩抗式录音机,仍然是当代青年最时髦的標准,能够在街头扛著一台双喇叭录音机,模仿港台明星的舞步跳迪斯科或者霹雳舞,绝对是整条街上最靚的仔! 苏敏把相机收进帆布包,重新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到最后一页。 “还有几个问题。” “第一个,你觉得,这次能防住疟疾,最关键的是什么?” “第二,基层防疟缺什么?” “第三,如果让你给市里提建议,你会提什么?” 苏敏一口气说了最后的三个採访问题,等著赵阳回答。 “第一个问题,防住疟疾的关键就是早发现,规范用药,灭蚊,尤其最后一个灭蚊,很多地方只做前两环,忘了灭蚊,忘了灭蚊,迟早反弹。” “基层什么都缺,这个问题不用回答。” “第三个,编写一本基层培训手册,要每个识字的人都看得懂的那种。” 赵阳回答的很简短,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说太多专业的知识。 苏敏把最后这句话记下来,在本子上画了第三个星號。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旋上笔帽,忽然朝赵阳伸出手,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握手,是实实在在的一握。 “谢谢。这篇稿子,我会好好写。” 赵阳送她到村口。 苏敏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卫生室的方向。 卫生室还是那间破旧的平房,灰墙,歪门,门口有棵大榕树。 但是在她眼里,这件屋子忽然就不太一样了,虽然看起来仍然有点破,不过却有种身在陋室、吾志高洁的意思,这个只比她小几岁的大男孩,他说话的样子,却让她想起了那些她曾经见过的,五六十年代从海外归国的学者。 这个联想,让苏敏觉得有些荒唐,但却在她心里扎了根。 第29章 逛华强北 三天后,稿子登出来了。 市报第三版,占了小半个版面。 標题是《疟疾风暴中的逆行者——记罗湖村卫生室医生赵阳》,標题下面是一行副標题:“四十三例无一死亡,创造防疟奇蹟”。 配了两张照片。 一张拍的是赵阳的侧影,照片里他穿著白大褂,蹲在后院青蒿田里,袖子卷到手肘,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种十分专注平静的感觉。 另一张,拍的是药柜上掛著的那捆干蒿草。 稿子写得很扎实。 从菜市场背回潮汕老农开始写起,写到黄花蒿榨汁退热,写到老人挑著菜和干蒿草回来报恩,写到后院那片青蒿田的来歷。 然后笔锋一转,写工地的事——七八个工人裹著棉被敲开卫生室的门,四十三人全部感染,九人重症,一个村医,守了半个月,一个都没死。 最后一段,苏敏把赵阳说三个问题的回答,原封不动的写进去了。 稿子的落款“本报记者苏敏”。 报导出来的当天下午,市一医院急诊科的休息室里,林巧芳刚刚换完班,坐在长凳上喝水。 和她同班的护士小周拿著一张报纸推门进来,往她手里这么一塞。 “巧芳,你看看这个呀,湖村卫生室,是不是上次你那个同学,赵什么的?” 林巧芳接过了报纸。 她的目光先落在照片上,那確实是赵阳。 照片里的赵阳,看起来有种特殊的气质,这和她在卫校认识的那个闷葫芦,已经完全是两个人,又和她之前在救护车上看到的赵阳,两个形象重叠在了一起。 她从头到尾把稿子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没有说话,小心的把报纸叠好,放进自己的更衣柜里。 小周凑过来:“真是你同学?” “是。”林巧芳关上更衣柜的门。 “那你跟他熟不熟?” 小周护士又追问。 “不太熟。” “以前不太熟。” 林巧芳说。 小周眨了眨眼,没怎么听懂这两句话之间的差別。 报导出来后第二天的傍晚,村里人三三两两聚在榕树下纳凉。 一个老头儿拿著报纸,让识字的小孙子念。小孙子念得磕磕巴巴的,念到“三个月工资垫付药费”的时候,旁边一个大娘忽然说了一句:“我说赵医生怎么天天吃粥呢,原来是把钱都买了药了。” 这话传开以后,第二天早上,赵阳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著一篮子鸡蛋,上面放著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小学生写的,是四个字:“赵医生吃。”没有落款。 转眼已经进入十二月,深市的冬天,不算是太冷,但早晚的风,吹著还是像小刀子刮过去一样。 那篇报导出来以后,来卫生室看病的人比以前多了一些,但他每天还是老样子,早期烧水泡茶,坐诊看病,閒下来记点东西,给后院的青蒿浇浇水。 十二月第一个星期六,卫生室没有什么病人。 赵阳把病歷整理了一下,想起黄志远之前打电话来说,华强北新开了几家卖电子器材的铺子,进口的,国產的,堆的满街都是。 於是他换了乾净的衬衫,坐了四十分钟的班车,来到了市区。 1985年的华强北,还不是后来的那个电子商圈,而是一条窄街,两边是灰扑扑的厂房改成的商铺,有些铺子,连招牌都没有,只是在门口竖著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著“电子元件批发”“进口线路板”“二手仪器”等等。 华强北,这个神奇的地方。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夹著公文包的小老板,有背著蛇皮口袋收旧货的,也有蹲在路边就拆电器的,螺丝刀和钳子摆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焊锡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在別处十分稀罕的电子產品,在条街上到处都是,像是菜市场供人挑选的大白菜一样。 关於华强北,后世有许多的传说。 “苹果是华强北的子公司,库克连夜来进货”,说的是华强北商家对苹果產品的反应速度极快,苹果发布会还没结束,华强北工厂就拿到了原版type-c数据线开始研究原理。 “给一颗螺丝,能还你一部手机”,说的是华强北恐怖且极致的供应链生態,只要在华强北给出一颗螺丝,转一圈就能给你凑出一部完整的手机。 华强北,就是图吧垃圾佬的圣地。 赵阳沿街慢慢走,看的很仔细。 在走过一家铺子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到,铺子门口乱糟糟的堆著好几台旧设备,外壳都落了灰。旁边还有块纸板,写著“可拆零件卖” 赵阳蹲下来,仔细的看了看,又翻了翻,忽然间,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一台被压在最下面的机器,那台机器只露出一点乳白色的外壳,隱约能看到一个蓝色的西门子標誌。 他把上面的杂物挪开,把那台机器拖出来。机器跟一个床头柜差不多大,底下有四个万向轮。拿袖子擦掉外壳上的灰,露出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著几行德文。 还好赵阳懂德文,不然换个人过来,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西门子可携式x光机,型號mobilett,1982年出厂,这东西,在现在的深市,绝对是各大医院的抢手货。 他不动声色,一边检查外观,一边默念打开鑑定面板。 面板上的数据一行一行跳出来:x射线管完好,高压发生器无异常,控制系统正常。故障点——电源模块滤波电容器击穿,高压电缆绝缘层老化,控制面板有三个微动开关失灵,准直器灯泡烧毁。 全是可以修復的故障! 饶是以他的心境,此时赵阳心中都有些微微激动。 一台进口的可携式x光机,全新的得三万出头了。 现在有一台找几个零件换一下就能修復的“废机”摆在面前,无疑是在垃圾堆里面淘到了金子,这就像是在玩一个挖宝游戏。 也只有在1985年深市的华强北,才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能捡到这样的漏。 华强北,一个每天都在诞生奇蹟的地方! 赵阳站起来,不动声色,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30章 淘到宝贝了 赵阳先是打量了一下老板,铺子老板,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老头,他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听收音机,粤剧咿咿呀呀的,很瘦,戴著一顶鸭舌帽,嘴里叼根牙籤。 只是一眼,赵阳就明白,眼前看起来不起眼的老头,绝对是房东,租房做生意的,绝对没有他这么从容。 再想到眼前这么一个铺面,在未来的价值,简直是恐怖如斯。 “老板,这台机器怎么卖?” 赵阳问到。 “那个?西门子,进口货来的。不过坏了,开不了机。” “两千你拿走!” “我跟你说,这台机子全新的要两三万来的!” 老板只是掀开眼皮,扫了一眼那台x光机,很熟练的说道。 能够在这个时候华强北开店的,老板显然还是有点渠道和见识的。 这台死贵死贵的可携式进口x光机,他不是没起过心思修復,但这是医疗仪器,不是修收录机、电子表和电视机、电话机。 但这个东西,是外国进口的,还是医疗设备,太过於专业,普通人根本就別想著弄懂,更別说修了。 所以老板也就熄了修復的心思,想著碰个懂行的,买了去拆零件。 赵阳听到老板这么一说,飞快的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十几块钱,上回翻译说明书的钱,给父亲拿走了一百,买药赊了一批,垫付工地工人的药费又花了不少,剩下的都压在卫生室的日常开销上了。 这台机器要两千,再加上买零件——电容、高压电缆、微动开关、准直器灯泡,进口配件不便宜,杂七杂八算下来少说也要一千,总共得三千块。 这笔钱在1985年的深市,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现在他口袋里连个零头都掏不出来。 不过,1985年深市职工的平均工资,已经达到了2418元,在全国范围,已经算是绝对的高收入群体,这也是现在无数人怀揣梦想南下的最直接动力。 “机器留一下,我打个电话。” 赵阳对老板说道。 他倒是不怕分分钟有人把这台机子买走,毕竟是报废的,这年头,能修德国进口西门子医疗器械的,在深市,掰著手指头都能数的出来。 当然了,要是没有鑑定面板,赵阳也做不到这种事情。 老板闻言只是摆了摆手,重新眯起眼睛听粤剧。 赵阳走到街角一个公用电话亭,拨了黄志远的號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老黄,我赵阳。你在公司吗?” “在啊,礼拜天加班填报关单呢。怎么,找我有事?” “华强北有台西门子可携式x光机,坏的,卖两千。修好需要换几个零件,大概再花一千。修好了转手能卖大价钱。我手头钱不够,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西门子的?” “你等著,我现在就来!” 电话咔嗒一声掛断了。 不到半个小时,黄志远就来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街口,头盔一摘,头髮都被压扁,髮型都乱了,额头上都是汗,这就看的出来他有多著急。 赵阳带他走到那家铺子门口,黄志远蹲下来围著机器转了两圈,又趴下去看铭牌,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在放光。 他干医疗器械进口五六年,西门子mobilett这个型號在香港见过一次,新机报价折合人民幣两万六。 眼前这台虽然外壳有些磕碰,但x射线管完好,光这一条就值回票价了。 看到黄志远这个双眼发光的样子,赵阳就知道找他就对了。 毕竟黄志远就是搞医疗器械设备进口的,一方面可以杀价,另外一方面,要是修好了,还要靠他的渠道卖出去。 这两样,都不是赵阳擅长的。 “老板,” 黄志远直起腰,换上一副生意人的笑脸, “这台机器,开不了机啦,只能买回去拆零件。” “一千五,行不行?” 不得不说,黄志远还是很会砍价的,绝口不提修復什么的,只说拆了卖零件。 “两千报价很公道的啦,你一下子砍五百,你很会砍哦!” 老板看到黄志远的穿著,就知道他有钱,也能做主,於是开始认真的砍价。 两个人你来我往砍了好几个回合,最终以一千七百五十块成交。 最终砍下来两百五十块,这要是换了赵阳来,恐怕是很难的。 还得是黄志远,术业有专攻。 黄志远从夹克內袋里掏出钱包数了钱,老板接过去,手指头沾了点唾沫数了一遍,塞进裤兜里。 两个人把机器绑在摩托车后座的货架上,一路推到恆通贸易公司的仓库。仓库在公司的后院,一间红砖平房,里头有工作檯和各种工具。 赵阳把机器推到工作檯旁边,用螺丝刀拆开后盖,露出里头的电路板。 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击穿的滤波电容器,外壳上一道细小裂纹,边缘一圈焦黑痕跡。 “电容击穿了,高压电缆绝缘层老化,控制面板三个微动开关失灵,准直器灯泡烧了。” 赵阳指了指相应的位置, “其他部分完好。x射线管寿命只用了不到百分之十,这台机器基本上是准新机。” 赵阳拆元件的动作,又快又准,看的黄志远都呆住了。 他是做设备进口的,自然手下也有修设备的工程师,但没有一个,能做到赵阳现在这种程度,连图纸都不看,上手就拆。 “老弟,你德文是自学,修这个,也是自学的啦?” 黄志远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十分疑惑的问道。 “这机器你看著复杂,其实很简单,就像是手电筒,供能的,发射的,还有迴路。” 赵阳没有过多的解释,华夏大地,天才多了去,还有人能手搓火箭原子弹呢,他这个算什么。 “好,老弟你说要什么零件,我去买!” 黄志远闻言也不再多问,天才嘛,各方面都天才,也很正常,有钱赚就好啦! 两个人分头行动,志远去华强北买零件,口电容、高压电缆、微动开关、准直器灯泡,全是赵阳开的规格型號。 这些进口配件,都不便宜,黄志远跑了好几家铺子才配齐,讲了不少价,一共花了九百八十块。 赵阳留在仓库里清理外壳,用酒精把面板上的污渍擦乾净,万向轮的锈跡用砂纸打磨掉,重新上了润滑油。 零件买回来,赵阳用电烙铁把旧电容拆下来,焊上新电容,焊点光滑圆润。然后把老化的高压电缆拆下来,换上新电缆,微动开关一个一个拆旧换新,用万用表测了一遍线路通断。 最后拆下烧毁的准直器灯泡,换上新的,全部装好,外壳重新喷了漆,在仓库里晾了半个钟头,漆面干透了,乳白色的外壳泛出了光泽,铭牌上的字拿牙膏擦过,亮得能照出人影。 黄志远围著机器转了一圈,嘖嘖称奇。 “跟新的一样。” 赵阳把电源接上,手指放在开关上,停了一下,按下。 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这是高压发生器启动的声音。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亮了,绿色的,一颗一颗跳出来。几秒钟后,预热完成的指示灯也亮了。 完全正常! 看著被修好的机器,赵阳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 此刻他有些能体会图吧垃圾佬的快乐了! 第31章 挣了好一笔 黄志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来看著赵阳。 “九百八的零件,就把一台当废铁卖的西门子修好了。” “老弟,我是真服你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阳又花了一个下午校准x射线管的曝光参数,用铅板测了射线均匀度,反覆调试,直到各项指標恢復到出厂標准的误差范围之內。 黄志远负责找买家。他跑了好几家医院,区医院、厂矿医院、建筑公司的医务室,最后买家是福田一家区级医院。 这台机器新机市价两万六,翻新机卖六成,开价一万五千六,对方派了放射科的主任来验货,赵阳当场开机拍了一张手部骨骼的样片,片子洗出来,清晰度不输新机,对方二话没说,当场签单付了款。 三天后,晚上八点。 赵阳和黄志远,两人坐在恆通贸易的办公室。 喝著茶,桌上放著一摞钞票,一共一万两千八百七。 “老弟,这一单,机器卖出去一万五千六,一千七百五收回来,零件九百八,我们赚了一万七八百七。” “这事是我们一起做的,赚的钱也要一起分,一人一半。” 黄志远看著桌上的这摞钞票,心中十分满意,话语间满是真诚和高兴。 虽然他做器械进口也赚钱,但那种赚钱很麻烦,进出口的手续很麻烦,需要打通的关节也多,去医院跑单,这其中每一步,都是求爷爷告奶奶,都要喝的胃出血才能拿下。 哪像现在,收一台半报废的机器来,跑几趟,买一些零件,一万多轻轻鬆鬆到手。 这种垃圾堆里淘到金子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快乐。 “我拿六千,其他的是老哥你的。” 赵阳想了想说道。 虽然没有他,这台机器不可能被修好,黄志远绝对赚不到这个钱。 但买机器和零件的钱,是黄志远出的,卖出去也靠他,他多拿一点,也很正常。 最关键的是,赵阳觉得黄志远这人不错,他说平分的时候,眼中丝毫不舍都没有,很显然是真心实意和赵阳分钱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是换了个人,贪心一些的,说不定就要动什么歪心思了。 这可是1985年的一万两千多! “没有老哥你的渠道,机器很难卖出好价钱。” 赵阳补充说道。 “好!” “老弟,以后你就是亲兄弟。” “这次就按你说的,以后我们五五分成,就这么定了!” 黄志远听到赵阳这么说,心中满意极了,十分爽朗的就把以后的分成给定下来了。 此时他觉得,赵阳简直就他命中的財星。 因为赵阳,他拿下了市一院的单子,现在又能轻轻鬆鬆就赚到这一笔。 “行。” 赵阳点点头,五五分成很好,两个人能达成共识再好不过。 一起做生意,最考验人了,之前关係再好的人,面对利益分配的时候,都会翻脸,有些亲兄弟都会因为做生意翻脸。 现在他能和黄志远达成共识,这就很不错。 “老弟,明天我就把所有的单子都放下,专门陪你去逛华强北!” 黄志远兴致很高,他喜欢这种淘金的感觉。 接下来两个月,他和黄志远又跑了七八趟华强北。 有的是礼拜天去,有的是趁著去市里进药的空档拐过去看一圈。两个人配合出了默契:赵阳负责淘,他开鑑定面板一扫,什么故障、什么成本、修好了能卖多少,一目了然。 黄志远负责出钱和出货,他做医疗器械进口多年,全深圳哪家医院缺什么设备、哪家厂矿医务室有採购指標、哪个区卫生院最近批了设备更新经费,他心里有本帐。东西修好了,他骑著摩托车跑一圈,总能找到买家。 一台日本光电的心电图机,面板按键卡死,拆开清洗一遍,转手卖了九百。一台丹麦进口的听力计,耳机海绵烂了、电路板受潮,换了耳机和几个电容,卖给宝安一家职工医院,卖了三千二。一台西德產的高压灭菌锅,密封圈老化漏气,换了个橡胶圈,卖给蛇口一家诊所,卖了一千五。 七八趟下来,赵阳分到手三万多块,加上先前那八千,凑起来將近四万。 赚到这么多钱,黄志远还有点意犹未尽,停不下来的感觉,但市场上就这么多能修好卖钱的医疗器械,这笔生意,註定只能是暂时的。 所以黄志远还是遗憾的停下数钱去了。 四万块。 在1985年的深圳,这笔钱是什么概念? 上文说过,1985年,不,现在是1986年一月了,深市普通职工年均工资差不多两千多,四万块钱,相当於普通职工十多年的工资。 这个时候,商品房的价格在每平米一千五左右,四万块,足够买两套二十多平左右的小户型商品房。 坐在卫生室的床上,赵阳把铁皮饼乾盒从床底下拉出来,把厚厚一叠钞票放在桌子上。 票子有“大团结”,也有新发行的“五十元”和“一百元”,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看著这一笔对普通人堪称巨款的钞票,赵阳心中有些激动,还有点点紧张,但也仅仅如此了。 要是原来的赵阳,手里有这么大一笔钱,怕是晚晚都睡不著了。 没看到前身赵阳的老父亲,拿到一百块,都已经很激动了么。 这就是1986年的深市,充满了一夜暴富的机会,只要抓住机会,你就能一下子拥有几十年也赚不来的惊人財富。 只要抓住一个机会,赶上一个风口,就能实现財富自由。 深市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手里有了钱,赵阳想的不是买房。 他才二十一岁,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买房什么的,以后再说了。 他是觉得,村卫生室不能再待下去了。 不是嫌条件差。卫生室的墙还是那堵墙,药柜还是那个药柜,后院的青蒿已经长到膝盖高,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他待在这里有大半年的时间,说不留恋是假的。 但问题是,条件太简陋了,没有无菌室,做不了清创缝合; 没有检验设备,血常规尿常规都得靠肉眼判断;药品品种就那几样,碰上稍复杂一点的病就得往镇上转。 他的一半脑子是2026年的,装著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临床经验,而且他还有鑑定面板,在这里,他的发挥太有限了。 市一医院的招考还得等。 上次孙主任说四个月,眼下才过了不到三个月,还有一个多月。 况且就算考上了,在公立医院做事也有公立的规矩,资歷、职称、论资排辈,这是八十年代公立医院的通病,急也没用。 他需要一块自己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没有找黄志远,而是买了点酒肉,来到村长家里,现在是十一点,正是饭点。 第32章 老村长 村长此时正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晒太阳,此时是一月,一月的深市,是最冷的时候,而且早晚温差大,深市一月的天气是“早晚像冬天,中午像夏天”。晴天时,午后的气温偶尔能衝到20c以上,但早晚气温较低,单日温差有时能超过10c。 “小赵医生?” “你来吃饭就来嘛,怎么还带东西了。” 村长看到赵阳来了,十分高兴的站起身,看到赵阳手里还拎著东西,嘴上说,脸上確实笑开了花。 “今天病人少,来找罗叔你喝一杯。” 赵阳笑了笑说道。 村长老罗对他著实不错,不仅隔三差五的喊他来吃饭,村里谁说了他一句不满意的话,他能追著人家说一个下午。 可以说,村长已经把赵阳当成了自己的子侄辈。 “好嘛,我让老婆子多炒两个菜。” 村长笑呵呵的说道,他不仅是村长,还是村委会副主任,几个弟弟,都在城里做事,所以村长老罗的日子,在村里算是非常好过的了。 不一会,菜好了,赵阳和村长老罗也上了桌,一边聊天家常一边吃喝起来。 酒过半晌,村长老罗笑了笑,对赵阳说道:“小赵医生,你今天来,不止是找我老罗喝酒的吧?” 老罗人老成精,赵阳虽然没有说,但他一眼就看出来,年轻人是有事要请教他。 对於这种请教,老罗十分受用,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快六十岁半入土的人,在年轻人面前还有点用处。 “罗叔,是这样的。。” 赵阳也不矫情,很直接的把这两个月赚了钱,想要找片地方再发展的事说了。 “淘换设备?赚了点钱?要找地方?” 村长老罗听到赵阳这么一说,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这个年轻人,从防疟的事情就看的出来,十分的不简单,普通的村医,哪能隨便上报纸呢? 而淘换设备赚钱这种事,在现在的深市,很普遍,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很多人都在这种事。 “小赵医生,你赚了多少钱,方便说么?” 老罗想了想,又问道。 他怕年轻人只是赚点小钱就飘了,不干医生,去做生意了。 这样他就觉得太可惜。 “三万多吧。” 赵阳神色平静的说出,这事除了黄志远,没人知道,財不露白他还是懂的。 不过他觉得老罗人不错,而且人家有小弟在市政府办公室,也是见过世面的,不至於为这点钱激动。 “多少?” “三万多?!” 老罗刚刚抿了一口酒,听到赵阳这话,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赵阳还是低估了三万多在这个时代对普通人的衝击。 “小赵医生,你。。” 老罗半天也组织不出什么语言来形容。 原本他以为,赵阳最多也就是赚了几千块,这已经是很高估了,毕竟赵阳只是一个去年,也就是1985年才毕业的卫校学生。 但三万多,这也太多了! “也是运气好,和人淘换了几套进口设备,进口的设备,全新的要好几万一套。” “修了几套卖给好几家医院,所以赚了一些。” 赵阳解释了一下。 “进口的设备啊,那不奇怪了。” 老罗闻言,心情这才平復下来。 只要不偷不抢的,这年头暴富的人还少么。 “小赵医生,说实话,你在我们村,我就很放心。” “但我老罗也知道,你这样的年轻人,不会长期待在村里。” 老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些捨不得,但也很释然的说道。 他確实是捨不得赵阳,这个年轻人,医术高,又沉稳,他真的是太喜欢了。 自从赵阳来了以后,他的老寒腿都发作的很少了。 “以后村里再要找你这样的医生,难啦!” 老罗十分感嘆。 “小赵医生,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带你去水围巷那边看看,那边的居委会主任,是我二弟,我让他帮你找个的地方,你手里有三万多,只要拿出七八千,就够买一套四五十平,两层的小铺面,给你开诊所也够了。” “那边离村里也就十多分钟的路,虽然在城边了一点,但人很多,也热闹,適合你开诊所。” 老罗很认真的想了想,这才说道。 他实在是捨不得赵阳,但他也不能把这么有才华的年轻人硬绑在村里,帮赵阳找一个適合他开诊所,又离村里近一点的地方,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七八千,四五十平?两层小楼?” “这买得到么?” 赵阳十分惊讶,老罗说的水围巷他知道,未来那里全部都是高楼大厦,是繁华的商业区,是普通打工人一整年的工资,都买不到一个卫生间的地方。 “前些年那里还是农村呢。” “都是自己盖的房子,也不值个什么钱,不过要买的话,要有人说和担保,你自己去买,容易被人骗,以后说不定还会扯皮。” 老罗解释了一下说道。 这年头深市城边村的商铺,基本都是当地人的自建小楼,还没有清晰的產权,没有足够有分量的人说和担保,就算和原主达成协议买下来,以后也会扯皮。 毕竟要不了多久,水围巷那边就要拆迁,到时候因为拆迁赔偿,扯皮肯定不小。 “那就拜託罗叔你了。” 赵阳闻言放下心来,心想找老村长果然没错,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事如果全靠他自己去做,费时费力不说,就算勉强买下来,以后扯皮的事也不少。 现在有老罗的二弟,当地的居委会主任从中说和,那么这件事就简单不少。 “拜託什么,你都叫我叔了。” “其实也是好事,你开诊所,条件好了,以后村里人找你看病,就更好了。” 村长老罗呵呵一笑说道。 “不过小赵医生,现在开诊所可不容易,我让小弟给你找卫生局打个招呼,不然你自己去,诊所执照怕是办不下来。” 一事不烦二主,帮人就要帮会到底了,村长老罗直接一套给赵阳办好了。 在村里,他基本用不上两个弟弟的关係,父母去世的早,两个弟弟都是他拉扯大的,他说东,两个弟弟绝对不敢往西。 “谢谢罗叔。” “我敬您一杯。” 赵阳端起酒杯,有些感慨。 这个时代,老罗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纯粹,只要想帮人,就是没有任何条件,帮到底的那种。 这让赵阳愈发的开始喜欢上这个狂野的时代。 第33章 看房 下午三点。 赵阳和老村长进了城,来到了老村长口中的水围巷。 说是城中村,其实就是城市扩出来的,深市特区建立这几年,市区像是摊大饼一样往外扩,原来的农村被圈进了市区的范围,村民不种地了,把房子一栋一栋往上盖,三四层的水泥小楼挤在一起,楼和楼之间只隔一条窄巷子,宽的地方能过一辆自行车,窄的地方两个人並排走都费劲。 赵阳跟著老村长一路走著,看著路边的各种小店铺,卖米的、卖煤球的、修自行车的、理髮刮脸的,招牌横一块竖一块,电线在头顶上拉得像蜘蛛网。 空气里还混著一股下水道返潮的味儿。 “两边的这些房子,都是赶著这两年建起来的。” “也没个规划,乱七八糟的。” 一边走,老村长一边还给赵阳介绍。 “现在这里人太多了,比前几年多出几十倍不止,你在这里开诊所,就不愁没病人。” 老村长很显然是为赵阳打算的。 “这里好像没有诊所。” 赵阳一边走一边打量,他发现了,这里有理髮店、修表店,甚至有修脚店,就是没有一家诊所。 “开诊所哪里那么容易的。” 老村长微微一笑说道。 不一会,两人来到了水围居委会。 居委会是一间临街的平方,门口掛著个木头牌子,门虚掩著。 老村长推门,赵阳跟著进去,看到一个四十多快五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卷到手腕上头,眉眼和老村长很像,就是发福了许多,肚子微微腆著,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 看到老村长进来,罗永福,也就是老村长的二弟,一下子就笔直的站了起来。 “哥,你怎么来了?你有事说一声,我去找你嘛!” 罗永福三两步走上前,拉著老村长的胳膊说道。 父母都走的早,是哥哥拉扯两兄弟长大,所以老村长在他眼里,说是哥哥,其实和父亲也没有什么区別。 这个时代很多的家庭都是这样,老大承担了父亲的角色。 “我来也一样的。” “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村里的医生,赵阳。” 老村长摆摆手,也不铺垫,直接就给弟弟介绍起赵阳。 “村里的医生?” “小伙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罗永福看了看赵阳,觉得他有些面熟。 “你去村里见过的嘛。” 老村长说道。 “不是在村里。” “我想起来了!” 罗永福三两步来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报纸。 “赵阳,这是你吧?!” 罗永福指著报纸上的照片,很是兴奋的说道。 这年头,能上报纸,说大一点,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嗯,是我。” 赵阳点点头,他有点没想到,当初苏敏的採访和见报,对他產生的影响会这么大。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上个星期我去参加防疟的培训,市里的彭主任还说起你呢,说你是基层防疟的榜样。” 罗永福饶有兴致的说道。 看的出来,在居委会上班,可能是有点把他闷坏了,此时看到一个上过报纸的年轻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不亚於在2026年见到了一个电视上的人,有点过於兴奋,也是难免的。 “是的嘛,小赵医生,人才来的啦!” 老村长也是猛猛点头。 本来他还准备好好的介绍,给赵阳一顿好好夸夸,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这说明他的眼光好啊! “坐,坐。” “喝茶。” 罗永福拉著两人坐下,然后泡茶。 可別小看罗永福这个居委会的主任,等到深市发展起来,他这个居委会主任的能量可不小。 “哥,小赵医生,你们今天是来办事的?” “你们说,能办的我一定办!” 罗永福一开口就包揽了,一方面是见到哥哥,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帮上哥哥,这个哥哥,从来没有找过他办事。 另外一方面,还是见到赵阳这么年轻有为的年轻人。 在城中村当居委会主任,懂的都懂,人员复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得到。 每天的工作,说多也不多,但是烦啊,劳心费力。 师奶吵架、狗咬人、乱倒污水,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罗永福都要管。 “你能办的先办,你不能办的,我再去找你小弟。” 老村长说道。 “哥,你这就小看我了,你先说什么事,小弟那边做办公室的事也忙,现在是关键时期,不好去打扰他的。” 罗永福说。 “小赵医生,你来说吧。” 老村长点点头,对赵阳说道。 “是这样的,罗主任。。” 赵阳把事情很简短的说了。 “是这样。。” “小赵医生,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你让我想想。” 罗永福听了,对赵阳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虽然现在身边一夜暴富的人很多,但是像眼前年轻人这样纯吃技术赚第一桶金的,比有些暴富的人,含金量高多了。 “对了!” “巷子最北边靠河涌那头,有一家姓何的,去年刚盖了一栋两层小楼。上个月何家老大从香港寄了信和钱回来,说那边站稳了脚,让他爹妈带著弟弟妹妹都过去。” “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就是房子急著出手。何老头跟我说了好几回,让我帮忙找买家。这都掛了快一个月了,问的人多,买的人没有,都想趁火打劫,往死里压价。” “把何老头给气得,说寧可空著也不卖给那些人。你要是有意,我带你去看看。” 罗永福不亏是居委会主任,社区的情况,他还是很了解的。 “好的嘛,河涌那边很不错的。” 老村长闻言满意的点点头。 “小赵医生,你觉得呢?” 罗永福继续对赵阳问道。 “那就麻烦罗主任了。” 赵阳点点头。 河涌,在未来的深市,到处都是繁华的高楼大厦,但河涌有著非常独特的岭南水乡韵味,就像是深市这座快节奏城市里,静静流淌的“慢时光” 在岭南地区,当地人习惯把直通入海,比较宽阔的河汊称为“涌”,所以,河涌是直接通向海边的,很多河涌都受潮汐影响。涨潮时,海水倒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退潮时,河床显露,水流变得湍急。这种隨著潮起潮落而变化的景观,在內陆城市的河流中是很难见到的。 第34章 置业 罗永福领著老村长和赵阳两人,出了居委会,沿著水围巷往北走。 沿著巷子外往北走,店铺就慢慢变少,住家户开始多了起来,有妇女坐在门口小凳子上摘菜,有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修收音机,收音机里放著粤剧,咿咿呀呀的。 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著一只皮球跑,皮球滚到罗永福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迴去,小孩接过球,说了声“谢谢阿伯”,又撒腿跑了。 罗永福领著赵阳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一栋小楼。 小楼是红砖砌的,没抹灰也没贴瓷砖,砖缝里的水泥还泛著新鲜的灰色,一看就是刚刚盖好没多久。 赵阳再一看,门口种著一颗木瓜树,树上掛了两三个青皮木瓜。 一楼是堂屋加厨房,楼梯下面还有个储藏间,二楼两间房,窗口正对著河涌,河涌边还有几颗芭蕉树,叶子又大又绿。 小楼每层大概四十平方,两层加起来,有八十多平方。 赵阳站在门口,心里十分的满意,这已经超过了他预期。 此时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一楼可以当诊所,堂屋做候诊,厨房该治疗室,二楼两间,一间自己住,另外一家留著家里人来。 最关键的是,不用付房租,不用看房东的脸色,自己的房子,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爽啊,劲! 再想到未来这里都是高楼大夏,大家都住格子间,他却在大楼边有一栋两层小楼,这种感觉,十分舒爽。 在前世2026年,赵阳作为急诊科副主任,虽然也有房子,但只是一套五十平米的小户型,已经花光了他多年的积蓄,房贷要到他六十三岁才还的完。 现在才二十一岁,就有河涌的一栋两层小楼,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何老头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他六十来岁,瘦长脸,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起毛的旧棉布衫,脚上趿拉著一双塑料拖鞋,他儿子在香港站稳了脚,要接全家过去,这事在这条巷子里是公开的秘密。 何老头这些天见了居委会的人就问有没有买主,今天终於有人来看房,他的高兴全写在脸上,罗永福给他介绍了赵阳,何老头连连点头,引著赵阳从一楼看到二楼,把每扇窗户都推开给他看,把楼梯的扶手摇了摇证明结实,又把厨房的水龙头拧开,说水压够,做饭洗菜都方便。 “这房子盖好才一年,砖头都是新窑里出的,水泥是蛇口那边买的,地基打了两米深。” 何老头拍著墙壁说, “要不是去香港,我真捨不得卖。小赵医生,你要是诚心要,一口价,八千。” 赵阳站在二楼窗口,看著外面河边的芭蕉叶在风里轻晃,这样的房子,要是在未来房地產发展起来,赵阳都已经想好宣传语了。 【真·微墅標杆!您的垂直生活家——时光·微墅,穿越41年的时光藏品!一层烟火客厅,一层星空臥室,推窗即河景,下楼即商圈,小空间,大世界!】 好吧,著实有点想多了。 他现在兜里有三万多,將近四万,拿出八千买楼绰绰有余。 单看这房子的市价,虽然是在城中村,但以1986年深市城中村的行情,两层小楼怎么也要一万出头。 何老头出这个价,很显然是急著出售,也是看罗永福的面子,居委会主任带来的买主,他不好开高价把人嚇跑了。 何老头见他犹豫,以为他嫌贵,急忙说: “这价钱真不能再低了。隔壁那条巷子,去年年底有人卖了同样大小的房子,一万二。我是急著走,才要这个价的。” “何伯,我不是嫌贵。八千就八千!” 赵阳很乾脆,也不再討价还价了,八千的价格,確实很实惠的。 买房子就是这样,有时候还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要是刚好碰到別人急著出手,还是有可能捡一点小漏的。 他这么爽快,倒把何老头和罗永福同时弄得愣了一下。 何老头看了赵阳几秒,忽然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说: “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劲!” “小赵医生,以后你来香港,一定要来找我玩。” 何老头高兴,罗永福在旁边鬆了一口气,这笔买卖是他牵的线,能成,自然是很好。 他掏出烟,先给何老头和老村长递了,然后自己也点上,赵阳不抽菸,这是他开始就知道的。 接下来就是办手续,1986年,深市还没建立商品房市场体系,城中村的土地属於集体所有,村民自建房仅限於本村集体成员內部流转。 虽然规定是这样,赵阳不是水围巷的户口,但也还属於深市,又有罗永福这个居委会主任从中担保,双方手写了协议签了字,村集体也存了档,这笔交易就算是成了。 可別小看村集体存档这个事,要是以后双方有了纠纷,村集体这个存档,就是关键性的证据。 不过何老头全家都要去香港,以后估计也不会回来,这样的麻烦和纠纷应该是不存在了。 最关键的是,赵阳知道,以后这样的自建房,是可以被承认產权的,但前提条件是要村集体背书,也就是说,私下购买交易的房屋,会被直接认定为“违法建筑”,不予確权。 手续办的很顺利,赵阳取了钱,罗永福擬了协议,赵阳和何老头签字按手印,罗永福另外出具一份集体的证明归档,附件给两人,钱再给何老头,这栋两层小楼就归他了。 何老头按了手印,拿了钱以后,把钥匙交给了赵阳,钥匙是两把铜的,穿在一个铁丝圈上。 赵阳收了钥匙,当天晚上,等不及的何老头,就带著全家老小,在巷子口坐上一辆小货车,车斗里装著几个蛇皮袋和全部的家私,一溜烟走了,可见此时的香港的吸引力的何等的大。 发动的时候,何老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赵阳挥了挥手。赵阳站在门口也朝他挥了挥手,直到小货车拐过巷子口,消失在土路尽头。 罗永福还有事,就先走了,说改天来赵阳这里吃饭,算是新房开伙,老村长也跟著弟弟一起走了,也说等诊所开起来再来看他。 老村长还说,诊所执照的事情,改天弟弟罗永福会带著他去卫生局办。 晚上七点,赵阳拿著钥匙,站在小楼门口,心情一点也平静不下来,內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有自己的地,自己的房子,这是多少辈人植根在心中的深刻印记。 第二天,赵阳回去罗湖村,都不用找小货车,只是把他的衣服被褥和书本一揽,就回了河涌。 第35章 何故前倨后恭 接下来半个月,赵阳忙的脚不沾地。 装修是他自己盯著做的,他没搞什么花哨的,墙重新刷了一遍白,地面铺了白色的瓷砖,窗户换了新的玻璃,原来的捲帘门拆了换上铝合金的推拉门,门上贴了一行字——“赵阳诊所”,黑体字,白底红字,简简单单。 隔出一间诊室、一间治疗室、一间小小的药房。药柜是从镇上家具店定做的,实木的,没上漆,闻著一股松木的清苦味。 检查床、输液架、器械柜、无影灯,这些是他托黄志远从市一医院淘汰的旧设备里挑出来的,修一修,擦一擦,跟新的一样好用。 最花钱的是药品和检验设备。赵阳跑了一趟广州,找了一家医药公司,进了两万多块钱的药,抗生素、抗疟药、心血管药、急救药、常用药,品类比罗湖村卫生室翻了十倍不止。 除了这些,他还买了显微镜、离心机和一套血常规试剂,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的诊所,绝对是超標了。 虽然有鑑定面板,但鑑定面板他也不能给人看。 总不能他看一眼病人,对人家说,你白细胞升高了多少吧? 办诊所执照,费了点事。 置办好诊所需要的家私后,第二天一早,赵阳就拿著卫校的毕业证去卫生局,罗永福陪著他一起去。 上午十点,两人来到卫生局办事窗口,窗口里面坐著一个办事员,三十多岁,戴著眼镜,衬衫口袋插著两支笔,年纪轻轻的,发量就不容乐观,肚子腆著,正拿著一张报纸看著,喝著茶,十分愜意。 “同志,办个执照。” 赵阳把毕业证递进窗口,很礼貌的说道。 “什么执照?” “我这里是卫生局,只能办诊所执照,工商执照去工商局!” 办事员有些不耐烦,喝了一口茶,只是瞥了赵阳一眼,连报纸都没放下。 小年轻,毛都没长齐,来办什么诊所执照,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就是来办诊所执照。” “这是我的毕业证。” 赵阳也没恼,再次强调说道。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办事人员有多难缠,来之前,是有心理准备的。 “毕业证?” “你是什么学歷?” 办事员扫了一眼赵阳递过去的毕业证,然后拿起来,把毕业证翻过来覆过去的看了三遍,像是在鑑定一张可疑的钞票。 “中专。” 赵阳说道。 “开诊所,要大专。” 办事员隨手把毕业证还给赵阳,然后继续拿起报纸,喝了一口茶,赵阳办执照这件事,在他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他还想著提前下班,和老婆去享受一下洋玩意,喝一下小资咖啡呢。 “条文上写的是医务人员,没有规定学歷。” 赵阳解释了一下,条文来之前他仔细的研究过了,並没有说中专毕业的不能办诊所,只是说以大专为主。 毕竟这年头,大专毕业的医学生,都在大医院,谁会出来开诊所。 而且罗永福也跟他保证,有中专卫校的毕业证,在开诊所的里面,已经是高学歷。 毕竟深市各种城中村里面,藏著的小黑诊所,数都数不清,这些人別说卫校毕业,就是赤脚医生培训班都没上过。 办事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从镜片上面看赵阳,那种看法很特別,好像赵阳是一份填错了的表格。 “条文是条文,执行是执行。你中专毕业,万一出了医疗事故,谁负责?我负不起这个责。” 他皱眉看著赵阳,似乎是在说,你这个小年轻,都没打听清楚,门路都没摸清,拿著一张毕业证就要来办执照,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有没有尊重我这个办事员?! 罗永福见状,凑上前去,说了句:“同志,我认识你们局长。” 他是实话实说,他小弟是市办公室主任,经常一起吃饭,卫生局的局长,那也是一起吃过饭的。 深市不同於其他的市,属於副省级配置,架构特殊,所以办公室主任是副厅高配。 也就是说,罗永福的小弟,市办公室的主任,实际行政级別为副厅。 “认识局长的人多了,我要一个一个都知道?” 办事员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 他就差把“我不信”给直接说出来了。 罗永福没再说话,他有点恼火。 两个人从卫生局出来,门口有一棵紫荆树,花开得正盛,落了一地的紫。 赵阳蹲下来捡了一片花瓣,捏在手里,对罗永福说道:“罗叔,今天麻烦你了。” 他没有问罗永福说好的事怎么没办成,人家能帮他是情分,是看重他,无亲无故的,已经很够意思了。 “你先回去,我处理一下。” “明天我们再来。” 罗永福没说什么,只是让赵阳先回去。 今天在赵阳这里,他算是落了面子,这面子不找回来,以后在哥哥面前,怕是要被说好几次。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他的老哥哥说他。 当天晚上,罗永福就去了一趟弟弟家,他把情况一说,弟弟罗永贵听完,直接就说:“哥,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第二天。 也是上午十点,罗永福带著赵阳又来了。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办事员。他正低头喝茶,一抬头,看见赵阳,又看见罗永福,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中。。中专。。” 话没说完,他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王局长。 王局长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旁边还站著罗永贵,夹著一个公文包,穿一件白衬衫,很乾净,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 办事员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屁股像被弹簧弹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动作太大,以至於把椅子都搞翻了,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兵荒马乱的。 “王。。王局。” 办事员磕磕绊绊,话都说不完整了。 “小刘,这是市办公室的罗主任。” “这位小赵同志的情况,罗主任都跟我说过了,卫校毕业,有临床经验。我们搞卫生工作的,要实事求是嘛。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局长话说的很平缓,但听到办事员小刘耳中,就像是晴天霹雳。 第36章 甘蔗真好吃 听到王局长这话,办事员小刘冷汗直流,后背一下子就湿了。 王局长身边站在的那个人,是市政府办公室的主任。 市政府,办公室,主任。 这三个词联繫在一起,就像是一座大山直接把他给砸趴下了。 他有个远房表哥,在区教育局干了十多年,想调进市里,求人求了一圈,连市府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 而眼前这个人,看著才四十岁,已经是主任了。 “是是是,王局您说得对,罗主任您放心。” 他转向赵阳,脸上堆出一种崭新的笑容,跟昨天赶人的那个表情很不一样。 而且门也不一样,昨天的是弹簧门,稍微碰一下就关起来了,今天的是推拉门,是敞开的,好像从来没有关过。 他的腰微微弯下去,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你先填表,先填表。”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摞表格,又找笔,红的那支拿起来不对,蓝的那支拿起来也不对,最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原子笔,双手递过来。 “回头让区里的同志去看一下场地,条件没问题的话,可以先办个临时的。” “临时的”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补充说明。 但他又说了一遍:“临时的也能开门营业,一样的。等经营一段时间,再补材料转正式的,我帮您盯著。” 他说“我帮您盯著”的时候,眼睛是看著赵阳的,但话是说给王局长和罗主任听的。 赵阳接过笔,填表。表格很复杂,好几页,他填了半个钟头。小刘一直在旁边站著,没坐下。 王局长跟罗永贵在旁边聊天。 “王局,小赵也是服务基层,前段时间那是上了报纸的。” 罗永贵话说的很委婉。 “那是,那是,罗主任这也是心系基层,心繫人民的健康。” 王局连忙称是。 別看他是个卫生局的局长,管著好多人。 但他这个局长,在罗永贵这里,还真的不够看。 两人就这么隨意的聊著,就好像他们只是碰巧路过这个窗口。 很快,表填完了,小刘接过去,看都没看就盖了章,章落下去的声音很脆,啪嗒一下,像锁扣扣上了。 他把回执递给赵阳,手有点抖,纸也跟著抖。 “三个工作日,三个工作日就能下来。区里看场地的事,我下午就打电话催。” 事办完,王局和罗永贵打了个招呼,又勉励了一下赵阳,说什么自己开诊所,也要为人民服务,专注人民健康之类的,就走了。 出了卫生局,三人並排走著。 “小赵,你知道么,自从我到市里工作,我哥从来没有找我办过事。” “今天为了你,破例了。” 罗永贵语气很郑重,不是隨便的那种。 “小弟,这事是哥让我找你办的。” 罗永福似乎对找弟弟才能把事摆平,觉得有些没面子,於是拿老哥哥说事。 “都一样。” “市里还有点事,改天一起来家里吃饭。” 罗永贵只是笑了笑,说完,拍了拍赵阳的肩膀,上了门口的小车,走了。 “小赵医生,我说了,深市这地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罗永福这才露出笑容,对赵阳说道。 “那个小刘,昨天为什么不能是活的?” 赵阳也笑了,说道。 “他是小鱼,小鱼嘛,只有在大鱼面前是活的。” 罗永福想了想,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赵阳听到这话,笑了,罗永福也一起笑了。 街上有人在卖甘蔗,一块钱一根,削了皮,切成段。 赵阳买了两根,他一根,罗永福一根。 咬了一口,很甜。 他心想,这就是深市。 你要吃甘蔗,就得有人给你削皮。 没人削的时候,皮硬得很,硌牙。 但有人削了,甜是真甜。 甘蔗真好吃。 回去以后,赵阳回了诊所,把执照装裱了,掛在墙上,此时看上去,诊所已经很像样子了。 就在这个时候,摩托车突突的声音传来,赵阳一看,门外停著一辆摩托车,车上下来一个人,正是黄志远,他从车后座搬下来一块牌匾,夹著就进了诊所。 “看看掛在哪里好看。” 黄志远把牌匾放在桌上,四处打量了一下,很自然的说道。 经歷了翻译德文说明书,一起淘换设备的事情以后,黄志远已经快把赵阳当成是亲兄弟了。 他觉得赵阳年轻,天才,而且稳重可信赖,这样的人,是可以做一辈子好兄弟的。 赵阳一看,是一块写著【医者仁心】的牌匾,看起来做工就不错,多少得破费一下。 “老哥你看掛哪里好看就行,你开公司的,布置这方面,比我有经验。” 赵阳笑了笑说道。 “好嘛,我来。” 黄志远也不推让,很自然的就找出工具,叮叮噹噹好一阵,把牌匾找了个最显眼的地方掛起来了。 做完以后,两人坐著喝茶,茶还是黄志远带来的凤凰单丛,也就是乌龙茶,很香,可以说是本地的“茶米”,茶具也是黄志远拿来的朱泥小壶和三只薄胎杯。 “老弟,准备什么时候开业。” “搞个醒狮嘛,我帮你找个老中医来点睛。” 黄志远喝了一口茶,笑了笑说道。 醒狮表演,这是本地开业庆祝活动的核心,需要德高望重者,手持硃砂笔为醒狮点睛,顺序为“左眼招財、右眼纳福、额头定乾坤”,寓意唤醒瑞狮、驱邪护院。 还有门楣高掛生菜+红包+利是封(生菜谐音“生財”,利是封写“仁心仁术”“杏林春暖”等医家吉语)。 醒狮攀高采青后,老板需亲手接过生菜並撕碎撒向地面,寓意“遍地生財” “我就是开个小诊所,不用那么隆重。” 赵阳笑了笑,摆摆手拒绝了。 “仪式感哦,你懂得。” 黄志远继续说道。 赵阳置业开诊所,坐在这里喝茶,黄志远竟也有半个家的感觉。 “你放心,所有事情我来操持。” 黄志远以为赵阳是怕麻烦,於是接著说。 “也可以。” “不过点睛的话,也別找什么老中医,就老村长来就行。” 赵阳想了想,有个仪式也好,这也是告诉街坊,这里有家诊所正式开业了,也有个好彩头。 至於说最重要的点睛,赵阳觉得不需要找什么老中医和老前辈,就老村长最合適。 这个诊所能开起来,这么顺利,都是靠老村长的两个弟弟帮忙。 “好!” “就老村长!” 黄志远显然也明白老村长这开诊所这件事情上帮了赵阳很多,於是也笑著点点头。 此时他心里更加的看重和信赖赵阳了,赵阳身上有种厚重的踏实感,让人很容易就全身心的去信赖他。 第37章 开业点睛 三天后,诊所开业了。 黄志远一早就来了,骑著他那辆摩托车,后座上还坐著个人,后面绑著个红纸箱子,里面装著鞭炮。 他把摩托车往巷子口一停,就扯著嗓子朝诊所里喊:“老弟,別忙了,出来放炮!”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阳从二楼开著的窗户看到,黄志远穿著一件很新的夹克,头髮梳的很油水,皮鞋也是擦的鋥亮,看起来相当的时髦,要不是年纪偏大一点点,绝对可以称得起一声“靚仔” 跟他一起下了摩托车的,是老村长罗永发,老头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的严严实实,胸前的口袋里,插著一只钢笔。 赵阳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老头穿的这么正式。 在罗湖村的时候,老头永远是一件旧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穿著一双拖鞋。 今天他把皮鞋穿上了,棕色的,还擦了油,鞋面上能看见淡淡的反光。 而且,他的头髮也专门打理过。 “罗叔,你这身打扮,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赵阳从楼上下来,看到老村长这么正式的打扮,一时间还有点不怎么能適应。 老村长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领口,还没开口,旁边已经先来了的罗永福却笑了。 “我哥天没亮就起来了,翻来覆去的换了好几件衣裳。” “今天是小赵医生的大日子嘛!” 老村长瞪了揭自己老底的弟弟一眼,对赵阳说道。 正说著,巷子口又过来一个人,这人看起来比罗永福年轻点,穿著一件白衬衫,灰色的西裤和皮鞋,手里拎著个公文包,走路的步子很稳,身姿很挺拔,一看就很有派头。 这个人不用说,就是之前赵阳办执照的时候,起了大作用的罗永贵。 三兄弟里,他念书最多,先是在公社当文书,然后一步步从区里到市里,平时工作忙,很少回村里,但仍然时刻掛念著他的老大哥。 他能来参加赵阳诊所的开张,让赵阳十分的惊讶。 稍微一想,赵阳就知道,这是老村长拉来给他壮声势的。 老村长就是这种人,你尊敬他一分,他还你十分。 不然的话,市里不知道多少地方开业,都想要请到市办公室的主任站台,现在赵阳只是开了一家小诊所,多少有点属於是资源浪费了。 罗永贵跟赵阳握了握手,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和我说。” 这话说的一点官气都没有,纯粹是长辈叮嘱晚辈。 “谢谢罗主任。” 赵阳点点头,开口道谢。 “以后叫我三叔就行。” “家里我回去的少,小赵你帮我多注意点。” 罗永贵缓缓说道。 这就是他愿意来给赵阳一个小诊所站台的原因,父母早逝,大哥其实就相当於他的父亲,现在也快六十岁,在农村,六十岁就开始养老了,两个儿子,也就是他两个侄子,都去当兵还没转业回来。 他工作忙,不能经常回去,所以赵阳的出现,弥补了这一点。 赵阳年轻,医术好,人也稳重踏实,老哥也把他当做亲子侄,他多看顾一点赵阳,赵阳就帮他多照看一下老哥。 尤其是赵阳找老哥来点睛,这在本地,是威望最高的人才能做的事情,这让老哥十分的受用,这一点,让罗永贵更是觉得赵阳这个年轻人十分不错。 所以,这是一种聪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好的,三叔。” 赵阳很快反应过来,应下这层关係。 能叫市办公室主任三叔,这是多少人磕破头都求不到的事情。 站在一旁的黄志远,自然是认识罗永贵的,现在听赵阳叫了这一声三叔,心中更是篤定,以后赵阳就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好。” 罗永贵见赵阳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心中也是十分满意,他轻轻拍了拍赵阳的肩膀。 他有意扶持一下年轻人,也要年轻人有这个天赋。 黄志远把鞭炮在巷子口铺开来,红纸屑撒了一地。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著名了一根,回头朝巷子里喊:“点炮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硝烟在巷子里瀰漫开来,红色的纸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鞭炮声还没落,巷子口传来一阵咚咚鏘鏘的锣鼓声。两头醒狮从巷子口跳了进来,一红一黄,狮头油亮,狮眼铜铃大,狮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领头的鼓手是个壮实的中年人,光著膀子,手臂上的肌肉隨著鼓点一跳一跳的。锣手跟在他身后,锣槌上下翻飞,每敲一下都震得巷子两边的窗户嗡嗡响。 两头狮子先在巷子口舞了一圈,然后一前一后地跳到了诊所门口。红狮子在左,黄狮子在右,狮头跟著鼓点的节奏左右摇摆,时而低伏,像是在嗅地面的鞭炮屑;时而昂起,像是在朝围观的街坊们眨眼。 巷子里的人越围越多,就连隔壁几条街的人,都来凑热闹。 还有几个老太太,搬了小凳子坐在墙根下,手里摇著蒲扇,津津有味的看著舞狮。 鼓点渐渐慢了下来,两头狮子伏在地上,安静了。 赵阳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支毛笔和一小碟硃砂墨,走到罗永发麵前,双手递过去。 “罗叔,点睛。” 罗永发接过毛笔,手有些微微发抖。他站在狮头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赵阳,又看了一眼围在巷子里的街坊们。 他深吸一口子,毛笔蘸饱了硃砂,走到红狮子前,抬头在狮子左眼上点了一笔。 “好!”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接著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 罗永发把毛笔放回碟子里,站直了身子。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这一辈子,种过地、修过水渠、当过村长,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场面也都见过。 但今天这个场面不一样,他穿著这辈子最体面的衣裳,站在新落成的诊所门前,给两头狮子点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就是现在。 罗永福站在他旁边,手里夹著烟,看著哥哥的背影,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罗永贵站在人群前排,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表情平静,但目光里的暖意藏不住,看向赵阳的目光,也更加的柔和。 他身居高位,能调动的资源,超出普通人的想像,但这些权势,对於他六十岁,如同父亲一般的老哥来说,其实也没多少用,从实际上来说,他能回馈给老哥的,十分有限。 但现在,赵阳这个年轻人带给老哥的这一幕,能让老哥在余生都回味无穷。 三兄弟站的位置不同,表情不同,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点睛完了,鼓声重新响起来。两头醒过来的狮子从地上跃起,在诊所门前开始采青。 狮头高高昂起,咬下掛在门楣上的生菜和红包,生菜叶子散落下来,落在赵阳的肩头和诊所门前的台阶上。黄志远在旁边带头叫好,嗓子都快喊劈了。 围观的人群拼命鼓掌,喝彩声传出好几条街。 赵阳站在诊所门口,看著这一切,看著黄志远涨红的脸,看著罗永发发红的眼眶。 他想起了自己刚从2026年来到这里时的那个晚上,那是他只是一个村医,谁也不认识。 而现在,这座两层小楼,是他的家,这间诊所,是他的阵地。 锣鼓声还在巷子回档,两头狮子还在翻转跳跃。 1986年冬天的水围巷,从头到尾都是暖的。 第38章 打开局面 诊所开业头三天,一个病人也没有。 开业搞的那么热闹。 赵阳每天八点准时开门,把捲帘门往上一推,铝合金门擦得鋥亮。 诊所里面,检查床的床单,赵阳每天起来都要平整一下,药柜里的药,也是码的整整齐齐的,就连血压计、听诊器和体温计,赵阳都必须要放在一个专门的位置。 弄好这些,他就坐在桌后面,把茶泡好,喝一口茶,翻几页书,这感觉,相当的愜意,比起2026年作为急诊科副主任医生忙死忙活的时候,现在这才叫享受生活。 赵阳喜欢这种慢节奏的生活。 虽然没什么人来看病。 有人从门口经过,往里头瞅一眼,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白大褂坐在那儿,脚下顿一下,又走了。 有个抱孩子的妈妈,在门口看了一会,觉得好像诊所看起来还行,但一看赵阳那张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赵阳不急。 在2026年的急诊科,这样的情况他见的也多,尤其是在年轻医生上岗的时候,只要病人进来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脸,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这是每个医生都绕不过去的坎。老医生靠皱纹和白头髮贏信任,年轻医生只能靠当场把病治好来贏信任。 第一单永远是最难的,但第一单做好了,后面就是滚雪球。 买小楼、装修,还有置办诊所需要的药品设备,之前和黄志远淘换设备的三万多,还剩下了三千多,这些钱,只是生活的话,够赵阳用很久了。 所以他一点也不急。 隔壁肠粉店的老板姓陈,五十出头,圆脸,肚子微微腆著,繫著一条白围裙,围裙上头一层一层的油渍叠起来。 他每天五点半就起来磨米浆,六点钟蒸笼就冒白气了。 赵阳开业的头几天,陈老板端著个搪瓷缸子在门口吃早饭,一边嚼肠粉一边歪著头看赵阳诊所的招牌。看了三天,到第四天早上终於忍不住了,端著一碟肠粉走过来,往赵阳桌上一放。 “后生仔,请你吃。肠粉加蛋,多淋了点豉油。” 他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 “你这诊所,怎么没人来看病?” 同为开店討生活的人,看到赵阳这个小年轻开的诊所一个人也没有,肠粉陈有一种暗暗的心焦。 “谢谢。” 赵阳说了声谢谢,然后拿起筷子。 现做的肠粉,看起来油汪汪、亮晶晶的,筷子轻轻一夹,粉皮颤巍巍的,薄如蝉翼,隱约能看见里头裹著的肉馅和菜叶。 “刚刚开业,街坊们还不熟。” 吃了一口,很滑,粉皮直接在嘴里化开,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米香。 这肠粉,赵阳可以吃一辈子。 “好吃!” 赵阳对肠粉陈竖起一个大拇指,讚嘆不已。 “那当然,从我爷爷开始,我家就是做肠粉的,这是百年老店啦!” 肠粉陈被赵阳一夸,心中很是高兴,但还是矜持。 “小赵医生,我跟你说实话,这条街上的人,看病都去前面那家老中医。” “人家六十多了,一把白鬍子,一把脉,闭眼皱眉的,看著就好稳阵啦!你呢。。”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赵阳, “看著和我儿子差不多大,我儿子还在厂里当学徒呢,你就坐诊开方了?你这诊所倒是收拾的乾净,可是医生这个行业,主要得有本事。” 肠粉陈也是满眼的怀疑,毕竟,医生年纪越大,医术越高,这已经是一种常识了。 赵阳把最后一口肠粉吃完,放下筷子,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鑑定面板打开,只是扫了一眼。 “陈老板,你最近是不是早上起来总觉得口乾?” 肠粉陈愣了一下,放下搪瓷缸子。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坐在这儿说话的时候,舌头伸出来舔了三次嘴唇。吃肠粉之前你先灌了半缸子水。这说明你的基础代谢率升高,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用中医的话来说就是阴虚津亏。另外,你干活的的时候是不是右手腕酸胀?端锅的时候使不上劲?” 赵阳一五一十的说出了肠粉陈的身体问题。 陈老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不自觉地用左手捏了一下。 “对对对,这两个月越来越厉害,端大勺都得用左手托著。我以为是年纪大了。” “这是慢性劳损性腕管综合徵。” 赵阳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老板身边,把他的右手腕轻轻翻过来,用拇指在腕横纹正中位置按了一下。陈老板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阳鬆开手指,说:“回去用热毛巾敷,每天三次,每次十五分钟。这一周少端重锅,让家里人帮把手。我再给你开两副外用的活血舒筋散,用黄酒调敷。如果一周后还疼,过来复诊。” “小赵医生,你不是西医诊所么,怎么还会开中药?” 肠粉陈此时已经对赵阳的医术有些信服,但还是有些疑惑。 “只要能治病,你管它是西医中医。” 赵阳很直接的说道。 开中药这个本事,还是鑑定面板带给他的。 毕竟,鑑定面板一开,什么中药有什么用,一目了然,再结合具体情况进行搭配,可以说,赵阳现在开方抓药治病的本事,比有些几十年老中医还厉害。 毕竟老中医也只是靠经验,他拿鑑定面板一扫,什么药什么作用,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赵阳也是配了一个中药柜,备了一些常规的中药。 为什么要配中药,因为在这个时代,好的西药,非常难搞到,就算赵阳有超越时代的经验和医术,甚至有鑑定面板,但没有对应的药物,他也治不好病人。 在这种情况下,中药就是一个很好的补充了。 好的医生,必须学会因地制宜。 “好,好,中西医结合,疗效好!” 肠粉陈这回服气了,他揉著手腕,表情从看热闹变成有几份尷尬,强笑著夸了一句。 “那小赵医生,你给我抓药吧!” 肠粉陈又有些期待的对赵阳说道。 他是做小本生意的,身体有问题,去不起大医院,有时候只能硬熬。 现在眼前这个小医生说的头头是道,他心里就有了一些希望,毕竟,谁都希望自己身体好一点的。 “好。” 赵阳点点头,站起身,给肠粉陈抓了一服药。 “小赵医生,多少钱?” 肠粉陈双手接过药,接著问道。 “你请我吃肠粉,这服药我送你。” “有效果了,你再来开,到时候再算钱。” 赵阳说道。 “好,好!” “小赵医生,你生意兴隆!” 肠粉陈听到赵阳这话,心里很是高兴,白捡了一服药,谁不高兴呢。 药可是比他的肠粉贵多了。 他心里自然有一把小算盘。 第39章 一块表 上午赵阳就看了肠粉陈这个一个病人,而且药还送了一服。 不过下午的时候,街上修钟錶的钟师傅来了。 钟师傅六十出头,很瘦,背有些驼,戴著一副老花镜。 他在对面修了二十多年钟錶,从五十年代公私合营的钟表社干起,到后来自己摆摊单干,经手的钟表不下万只。 他进来的时候赵阳正蹲在门口整理器械柜,钟师傅也不客气,在候诊椅上坐下来,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歪著头打量赵阳,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好奇。 “老陈说你看病不用把脉,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里。真的假的?” 街上地方小,就这么多铺面,有点什么消息,一个下午就传的大家都知道。 “你是后脖颈的问题吧?” 赵阳站起身,拿抹布擦了擦手,看了钟师傅一眼就说到。 他没有说颈椎,这么专业的医学名词,钟师傅不一定听得懂。 “你怎么知道?” 钟师傅推了推老花镜,表情有些变了,之前肠粉陈跟他把赵阳吹的天花乱坠,他还有点不信。 “你刚才坐下来的时候,扭头看我的动作不是自然的转头,而是连肩膀一起转过来。这说明你颈部活动受限,是长期低头工作的职业病。” 赵阳缓缓说道。 “那你再看看,我这手是什么毛病?” 钟师傅沉默了一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赵阳走到钟师傅身边,把他的右手拿起来,摊开掌心看了看。手掌瘦削,手指细长,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捏镊子的痕跡。 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拇指根部,可以看到大鱼际肌有很明显的萎缩,这说明整个拇指的力量已经不行了。 “你最近拿镊子吃力不吃力?” 赵阳问道。 钟师傅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把老花镜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镜片上擦了又擦。 “三个月了。越来越拿不稳。小零件夹起来手就抖,昨天一颗芝麻粒大的齿轮掉在地上,我趴著找了半个钟头。小赵医生,我这手还能不能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压抑不住的焦虑。 坐了二十多年的钟表匠,手废了,就等於人废了。 要是年轻一点,他还可以学別的,现在他已经是个老头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赵阳闻言,没有说什么,而是放下他的手,从诊疗桌上拿起叩诊锤,在钟师傅的颈部、肩部和上肢做了一遍神经反射检查。 叩到肘关节內侧的时候,叩诊锤轻轻一敲,钟师傅的无名指和小指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这是尺神经受压的典型体徵。 “颈椎病合併尺神经卡压。问题出在颈椎,但症状表现在手上。” 赵阳把叩诊锤放下, “能治。但是你得配合,每天来做牵引,二十分钟,连续两周。低头修表的姿势要调整,工作檯抬高十五公分。” “能治?” 钟师傅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自己没听错。 “能治。神经还没坏死,只是受压。解除压迫,配合牵引和理疗,大部分功能可以恢復。” 赵阳点点头,很篤定的说道。 牵引配合理疗治疗神经压迫,这是十多年以后才开始流行的治疗方法。 在这个时代,这种疗法只有在极顶尖的医院,资歷水平最高的老医生,才有可能尝试的。 赵阳给出的疗法,那是经歷十几年的沉淀和临床检验的。 钟师傅身在1986年,却享受了2026年的顶级医疗资源,值啊! 钟师傅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著赵阳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髮吹得有些乱。 他转过身,把老花镜戴上,看著赵阳,忽然说了一句:“我这个摊子,开了二十六年。要是手废了,摊子就关了。” “不会关。” 赵阳很篤定的说道。 他理解钟师傅对做了一辈子钟錶的感情和不舍。 牵引治疗从第二天开始。赵阳用诊所里的颈椎牵引器给钟师傅做牵引,每天二十分钟,配合颈部的推拿和热敷。钟师傅很配合,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风雨无阻。 他不爱说话,来了就安安静静的接受治疗,偶尔聊几句,都是这条街上的事情。 到了第五天,牵引做完,钟师傅坐在治疗床边,忽然说了一句:“好像好些了。” 他的语气是那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赵阳看到,钟师傅在试著握拳头,右手拇指和食指合拢,捏紧,鬆开,又捏紧。反覆了好几遍,像是在確认那根拇指是不是真的听从自己的使唤。 “小赵医生,好多了!” 钟师傅十分的激动,他本来以为,最多一两年,他就要告別钟錶摊了。 真要是不修钟錶,他都不知道还能去做什么。 “这段时间活动要注意,不要过度,治疗继续来做。” 赵阳点点头,钟师傅的好转,在他的预料之中。 “谢谢你,小赵医生!” 钟师傅一脸的感激。 做完治疗,钟师傅高高兴兴的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钟师傅又来到诊所,他从兜里拿出一块手錶,放在桌上,对赵阳说道:“小赵医生,我看你这里也没有钟錶,这块你拿著,平时看个时间。” 听到这话,赵阳一脸的意外,他一看,桌上已经摆著一块表。 他仔细一看,这块表,是皮质錶带,錶盘简洁,带著罗马数字刻度,居然是本地有名的牌子-天霸表。 这天霸表,是深市本土有名的牌子,是深市第一块自產石英表,走时精准,免上链,一块全新的天霸表,得一百出头,这一块虽然看著不是全新的,但也价值不少。 “钟师傅,这太贵重了。” 赵阳將表推回去,对钟师傅说道。 “不贵重,小赵医生,这块表,是我自己攒出来的,用的都是其他表上拆下来的零件,只是壳子是天霸的。” “不过这块表的质量,我敢说和天霸刚出厂的表一样。” 钟师傅见赵阳推了,连忙解释了一下说道。 这块表,本来是他攒出来,准备自己留著做个念想的。 干修理的老师傅,基本都有这种习惯。 “行。” “那这样,钟师傅,你的手后面的疗程,我就不收费了。” “以后你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直接来就行。” 赵阳听到钟师傅这么一说,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这是人家一份心意,对於送出这份心意的人来说,他收下了,对人家才是最好的。 虽然钟师傅说这块表只有壳子是天霸的,零件是他自己攒的。 但对於手錶这种推崇手工细作的精致品来说,技艺精湛的老师傅,做出来的表,可能比工厂里面统一出场的还要好。 没看最贵的表,基本上都是手工製作的么。 “好,好!” 钟师傅见赵阳收了,很是高兴,连连点头。 第40章 顺手施为 三天后。 下午三点。 赵阳正在给钟师傅做牵引,忽然听见,巷子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哭喊声。 声音是从肠粉店旁边的楼梯口传来的。 “我出去看看。” 赵阳对钟师傅说了句,然后快步走出诊所。 到的时候,楼梯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仰面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哨鸣声,嘴唇发白。 男孩的旁边,蹲著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母亲,她披头散髮,一脸的惊慌,正在猛拍孩子的背。 “啊!” “吐出来,啊!” 年轻母亲此时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语言组织能力,只剩下叫喊。 肠粉陈在旁边急的团团转,手里还拿著锅铲。 “快送医院!” 旁边有人喊道。 送医院? 年轻母亲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清醒了一些。 “送个屁啊!” “最近的区医院,都要二十分钟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肠粉陈显然还是有点见识的,他立刻说道。 “找赵医生!” “新开诊所那个!” 这个危急的时候,肠粉陈忽然就想起了赵阳。 就在周围有人想要立刻去找赵阳的时候,赵阳已经来到了现场。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过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散在地上的一把花生。 孩子大概是一边跑一边吃花生,还带著一点玩耍,不小心呛进去,花生堵在了喉部,造成气道水肿,进一步的卡住了花生,形成了不完全性气道梗阻。 看到穿著白大褂的赵阳,年轻妈妈就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她紧紧的抓住白大褂,泪流满面,浑身发抖,几乎是在哭嚎:“医生,救命,救命啊!” 赵阳没有时间回答她,他用右手托住孩子的下頜,左手扶住后脑勺,將孩子翻转过来,面朝下,头部低於躯干,放在自己的前臂上。然后用掌根在孩子两侧肩胛骨之间用力拍了下去。 一下。没出来。两下。没出来。三下。一颗花生噗的一声从孩子嘴里滑了出来,带著一股胃液的酸味,滚落在地上,沾了一圈灰。 孩子此时已经没了呼吸,心跳还有,颈动脉搏动清晰可及,但呼吸停了。 异物虽然排出来了,但喉部痉挛还没有解除,气道还是没有打开。赵阳把孩子平放在地上,仰头提頦,捏住鼻子,深吸一口气,对著孩子的嘴吹了进去。吹了两次,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胸骨中部,垂直按压。 巷子里此时安静的可怕。 所有人都好像不敢大声呼吸,就连隔壁打麻將的的哗啦声,都停了下来。 年轻妈妈捂著嘴,眼泪直流,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忽然,孩子猛的咳嗽了一声。 这声音在此时安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紧接著孩子就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赵阳把孩子侧过身,让他把嘴里的分泌物吐出来。孩子的哭声隨即响了起来,响亮、嘶哑、夹杂著咳嗽,是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嚎啕大哭。 能哭,说明气道通了。 年轻妈妈扑上去把孩子紧紧的搂在怀里,浑身还在抖。她不停地亲孩子的脸,亲完了又哭,哭完了又亲,眼泪鼻涕蹭了孩子一脸。 “太好了!” “嚇死人了!” 围观的人们一下子爆发了。 年轻妈妈此时终於缓过劲来,她抱著孩子走到赵阳面前,腿一弯就要往下跪。 赵阳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带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排除吸入性肺炎。” “这几天注意观察,如果有发烧咳嗽,马上就医。” 说完,赵阳还安抚了一下还在发蒙大哭的男孩。 年轻母亲连连点头,眼睛里还汪著泪,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赵医生,你是我们家的恩人”,说完又鞠了一躬,抱著孩子走了。 “厉害啊!” “救人一命!” 围观的人群,又爆发了一阵討论。 然后就有人来问,赵阳的诊所开在哪里。 赵阳答了,依旧淡然的回到了诊所。 对於赵阳来说,救了这小男孩只是一件分內的事情,事情过了,甚至都没放在心上。 隔天傍晚。 赵阳正在给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换药。 小男孩是水围巷后面出租屋的,爬树摔破了膝盖,伤口不深,但沾了泥巴,清创的时候疼得齜牙咧嘴。 赵阳蹲在地上,一边拿镊子夹棉球,一边跟小男孩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家里养了一只猫,会抓老鼠。” “前天抓了一只这么大的!” 小男孩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那確实大。” 赵阳只是笑了笑说道。 老鼠大过猫,这就是现在的水围巷。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赵阳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外。 这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量中等,肩宽腰直,戴著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闪不避的专注。 他穿著短袖衬衫、西裤和皮鞋,看起来十分的有派头。 这个男人左手拎著一个竹编的果篮,篮子里装著苹果和橙子,右手牵著一个女人,女人手里牵著个孩子。女人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挽在脑后,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赵阳认出了那个孩子,就是前天他在巷子里救下的男孩。 “赵医生。” 门口的男人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候诊椅上。 赵阳已经帮摔伤的男孩换好药,把手里的镊子放进搪瓷盘里。 男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也常年下车间动手干活的人才会有的手。 “我叫陆世宏。你前天晚上救的,是我儿子。” 男人开口,自我介绍了一下,他的语气很沉稳,有一种特別的从容。 “坐。” “喝茶。” 赵阳跟他握了握手,请男人坐下,然后很自然的给他泡了杯茶。 “凤凰单丛,赵医生,茶不错。” 陆世宏坐下,也是很自然的喝了一口赵阳递过来的茶,讚嘆道。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此时正十分好奇的四处打量诊室,这看看,那看看。 第41章 还没谈恋爱就要当乾爹 陆世宏放下茶杯,转过身,从女人手里把孩子牵过来,抱在手上。 孩子五岁了,个头比同龄孩子高一些,胖乎乎的,眼睛又圆又亮,被他爸抱著,好奇的打量著赵阳的白大褂,他记得,就是这个大哥哥,前天拍了他几下,然后他就能喘气了。 不过孩子此时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大哥哥”,即將要超级加辈了。 陆世宏把孩子往上託了托,往赵阳面前一递:“叫赵叔叔。” “赵叔叔。” 孩子口齿清楚,声音脆生生的。 “好。” 赵阳点点头,这孩子虎头虎脑的,看著就可爱。 陆世宏把孩子搁在腿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印得乾净利落“深圳市美佳电子有限公司”,底下是“陆世宏”三个字,再底下是电话號码。 没有头衔,没有多余的装饰。 赵阳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口袋里。 “赵医生,” 陆世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普通话里带著一点潮汕口音,但咬字很清楚,像是一个习惯了把事情说的条理分明的人, “我陆世宏在深圳做了几年生意,从来不欠人情。救命之恩,欠下了就得还。” 陆世宏说的很郑重。 对於潮汕人来说,儿子就是命,在这个时代,这一点也不夸张。 要知道,在潮汕宗祠里,只有儿子能作为主祭人参与祭祖,没有儿子的家庭,无法在族谱中延续香火,百年后祖先牌位很可能被移出祠堂。 所以,儿子是维繫家族存续的关键,当然了,潮汕的传统观念中,实际存在的是“重男不轻女” 潮汕人重视儿子,核心是宗族制度对男性角色的制度绑定。 “不用。” 赵阳摆摆手。 病人和家属的感谢,在2026年,对於赵阳来说,是很常见的。 就算是来到了这个时代,这短短的几个月,赵阳收到的感谢也不少,这对於医生来说,很正常。 陆世宏没接这个话。 他低头看了看坐在膝上的儿子,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点灰掸掉,然后抬起头来,换了一种语气,不是刚才那种郑重的客气,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的语气。 “赵医生,我今天来,不光是道谢。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陆世宏此时的表情十分认真。 “你说。” 赵阳看到陆世宏这么郑重的样子,也被他弄的稍微有点紧张。 “我想让我儿子,认你做乾爹。” 陆世宏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咳咳~” 赵阳此时正下意识的端起茶喝了一口,缓解这点紧张,忽然听到这话,一下子被茶水呛到了。 他此时的记忆和性格,各方面算是2026年赵阳和这个时代赵阳的融合,是合二为一的。 这个时代的赵阳,此时才21岁,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就要当人乾爹了? 赵阳又咳了几下,喝了口茶顺了一下,这才好了不少。 “陆总,救人是我作为一个医生该做的。” “不过认乾爹这种事。。” 赵阳此时有些懵,上辈子他也没当过人的乾爹,亲爹也没有,因为到猝死重生之前,他还是一个大龄单身,虽然也时不时和女人有一些有益身心的运动,但正式的女朋友確实也是没有的。 更何况他此时一半人格还是刚刚卫校毕业一年都没有的,才二十一岁的赵阳。 我连女人的手都还没摸过,你就让我当爹,虽然是乾爹。 在2026年,什么样的感谢方式,赵阳都见过,红包、锦旗、敲锣打鼓、表扬信、磕头的、送家里土特產的,但是这认乾爹,他真的是头一回。 他看了看胖乎乎的小男孩,男孩正坐在他爸的膝盖上,歪著脑袋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刚才那个换药的小伤患还没走,也在旁边好奇地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男孩,两个孩子互相打量了一番。 “赵医生,” 陆世宏微微抬了一下手,语气不急,但眼神很坚定, “我们潮汕人认乾亲,不是隨便认的。这孩子能活下来,是你给的命。我陆世宏做生意,讲规矩,也讲情义。认乾爹,是要让孩子一辈子记住你的恩,也是要让你们赵家和我们陆家,往后就是一家人。” 他把孩子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 “这是孩子他妈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请你不要推辞。” 陆世宏的表情十分认真,旁边男孩的妈妈,也是一脸的坚定。 潮汕民间认为,严重危及生命的事件,是孩子的命格不稳,为了后续避免再遭遇灾厄,就要认一个乾爹,借这个乾爹来压制命中的煞气。 赵阳救了男孩,同时他还是名医生,相当於就具备了“强健命格”和“行善积德”的双重属性,这种“福气”能直接庇佑孩子。 试问,如果你是一个小男孩,你的乾爹,小时候救过你一命,乾爹还是个医生,你长大以后,对这个乾爹会是什么感觉呢。 对於陆世宏来说,这件事是她老婆提出来的,家里老人知道了以后,那是无比的赞成。 赵阳看到陆世宏夫妻这么郑重的样子,低头看了看已经从爸爸膝盖上下来,站在地上的小男孩。 孩子仰著小脸看著他,忽然伸出小手,摸了一下他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十分的好奇。 那只手又小又软,指甲剪得短短的,乾乾净净。 赵阳没有犹豫太久,他轻轻握了一下孩子的手,然后点点头。 “好。” 听到这话,陆世宏脸上绽放出笑容,不是生意场上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很实在、从心底往外涌的笑。 孩子妈妈也笑了,眼眶还有点红。 事情定了下来,陆世宏也是轻鬆了不少。 “赵医生,认亲就定在三天后,你看怎么样?” 陆世宏直接对赵阳说道。 他看的出来,赵阳也是一个很乾脆的年轻人,来之前,他已经打听过了赵阳。 去年十月卫校才毕业,和人淘换了一批医疗设备,有了本钱,就买了小楼开了诊所。 这么年轻就有自己的產业,可以说,同样是白手起家的陆世宏,对赵阳也有一种遇到了同类人的感觉。 “这些事,你看著办就行。” 赵阳笑了笑,又给陆世宏倒了一杯茶说道。 缘分这种事,就是这么奇妙。 第42章 认亲 三天后。 新都大酒店。 陆世宏对认亲这件事情很看重,这新都大酒店,已经是附近很有名的酒店了,很多人结婚第一首选就是在这里。 定好的地方是一个包间,门口站著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妹,大厅里舖著暗红色的地毯,水晶吊灯从上往下吊了三层。包间里一张大圆桌,铺著白色桌布,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 此时还没正式开始,两边的老人已经在包间里面了。 赵阳的父母,也就是父亲赵大山和母亲陈秀兰,难得参加这种场合,稍微有些拘谨,今天赵父穿著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的严严实实,赵母也穿了件新做的衣服,这些衣服,基本上都是过年过节才捨得穿的。 尤其是赵父,之前赵阳给他一百块的时候,已经是惊到他。 现在有个老板要让自己的儿子认乾爹,这就已经让赵父想不到这件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人生经验范围。 陆世宏的父母都是老师,都很健谈,和赵父赵母也是聊的有来有回,时不时的逗逗孩子,现场气氛很是融洽。 赵阳和陆世宏站在包间门口,赵阳是等著黄志远过来,这种场合,除了亲人,还需要朋友见证,赵阳在深市唯一的朋友,也就是黄志远了。 至於陆世宏,也是在等他的好朋友。 “赵医生,等一下会来个朋友,是做外贸生意的,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他有很多门路,可以搞到很多进口的东西。” 陆世宏对站在旁边的赵阳说道。 这就是给赵阳在介绍他自己的人脉了,认亲这种场合,对於潮汕人来说,是非常看重的,能在这种场合到的朋友,可见肯定是分量很重的。 “外贸?” “我等一下也会来个朋友,也是做医疗器械进口的。” 赵阳点点头说到。 “很正常,现在十个人,有八个都是在做外贸。” 陆世宏笑了笑。 不一会,陆世宏等的朋友先到了,是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和陆世宏差不多年纪,中等身高,一副商业精英的打扮。 女的看起来二十四五岁,赵阳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 她长的很漂亮,不是那种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漂亮,是那种走在街上会有人回头看一眼的漂亮。皮肤白,不是那种缺血的苍白,是南方姑娘少有的、瓷器一样细腻透亮的白。 一米六五的个子,身量匀称,穿一件大衣加女士皮鞋,很有种与眾不同的气场。 陆世宏何等人物,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赵阳的目光注视。 “这就是赵医生吧,我听老陆说了。”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男的快步上来站定,伸出手。 “你好,我是赵阳。” 赵阳也伸出手,握了握。 “我是沈若松,这是我妹,沈若筠,我们一起做点外贸。” 沈若松简短的介绍了一下,笑了笑。 之前陆世宏给他打电话,说孩子要认乾爹,让他过来观礼。 他当时就奇怪了,陆世宏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的就让孩子认乾爹了,开始他还以为孩子认的乾爹,是什么深市的重量级人物。 后面陆世宏把事情一说,他才知道,只是一个开了诊所的年轻医生。 现在一见,虽然是看著年轻,但气质著实不同,身上有种同龄人没有的篤定和从容。 至於站在一旁的沈若筠,看著赵阳也有些好奇。 陆世宏是哥哥重要的合作伙伴,所以陆世宏她接触的不少,可以说,在这个时候的深市,像陆世宏这样,上过大学,待过国企,还懂技术懂商业运作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 这样的人物,儿子要认乾爹,那么这个乾爹,肯定也不是一般人。 “你们好。” 赵阳点点头,算了打了个招呼。 这女孩实在是太引人注意,就算以赵阳在2026年时候的阅歷和眼光,眼前这女孩,都算是深市这样各方面美女如云的地方中,也毫无疑问是顶漂亮的那种。 就在这个时候,黄志远也到了。 他今天也穿的很正式,一身合体的西装,头髮也专门收拾过了。 “这是老黄,做进口医疗器械的。” 赵阳简单的给几人介绍了一下黄志远。 说实话,以黄志远的交际能力,根本就不需要他介绍,很自然的几句话就把气氛搞的不错。 人都到齐了,眾人也来到了包厢。 陆世宏老婆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手里牵著孩子。 孩子穿了一身新衣裳,红色的小唐装,黑色的小布鞋,鞋头上绣著两只小老虎。 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这是个大场面,他也不像平时那么调皮,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只是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看看水晶灯,又看看其他的大人。 陆世宏把孩子带到赵阳面前,弯下腰,把孩子的小手放在赵阳手心里。 “叫契爹。”陆世宏说。 “契爹。”孩子仰著脸,声音清脆,口齿分明。 赵阳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红包,放在孩子手心里。红包里装著一张压岁钱,不多,但封得好好的,红纸上用毛笔写著“平安”两个字。 孩子接过红包,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父亲。陆世宏微微点了点头,孩子便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小口袋里。 赵阳又拿出一只银手鐲,简洁朴素,只在鐲子內侧刻了两个字:“长乐”。 赵母看著那孩子接了红包和手鐲,拿袖子悄悄蹭了一下眼角,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孙子一样。 陆世宏让服务员开了一瓶五粮液,给赵阳满上一杯,自己也满上。 他端起杯子,站起来,包间里安静了。 “赵医生,” 陆世宏端著酒杯,眼眶有些发红,但语气仍然稳稳噹噹的, “涛涛的命是你救的,以后涛涛就是你的乾儿子,我们陆赵两家,是一家人。” 今天陆世宏很高兴,在外打拼不容易,见识的都是尔虞我诈,难得有今天这样都是家人好朋友在一起的时候。 “以后你们也別赵医生陆总的叫了,都是兄弟嘛,一个叫哥,一个叫弟。” 陆世宏的老父亲呵呵一笑,发话说道。 还是老教师说话有水平,这话听起来很让人舒心。 “哥。” “弟。” 赵阳和陆世宏听到这话,对视一眼,同时出声,然后相视一笑。 第43章 下次再见 礼成了,眾人也吃起来喝起来。 陆世宏坐在赵阳身边,开了一瓶五粮液,给赵阳满上一杯,自己也满上。 他端起杯子,站了起来,包间一时之间安静了。 “弟,” 陆世宏端著酒杯,眼眶有些发红,但语气仍然稳稳噹噹的, “我陆世宏,八三年辞的职。从工厂出来的时候,同事都说我疯了,都说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铁饭碗能说扔就扔?” “让我交一万,我认了,我就是想干点事情。学了四年的无线电,我就在想,什么时候,也能造出我们自己的东西来!” 陆世宏说的十分动情,涛涛妈妈和两个老母亲都在抹眼泪。 “我在生意场上吃过亏,也上过当。” “今天你这个兄弟,涛涛的契爹,我陆世宏认下,认下,就是一辈子!” “我干了!” 陆世宏十分的豪爽,一口就干了一杯五粮液,喝完酒,陆世宏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眼眶还是红的。可见他此时心情之激动。 这也很容易理解,在他知道儿子差点出事以后,他当时心里的后怕,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无法想像,要是赵阳当时没有在场,他没了这个儿子,这些年他的辛苦打拼,还会有什么意义。 他更不敢想,没了孙子,二老会是何等的伤心。 所以,他对赵阳的情感,是实实在在的。 “好。” 赵阳也站起身,他没有多少什么,只是端起杯子,和陆世宏碰了一下,十分爽快淡然的就也干了一杯。 两杯酒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火热起来,黄志远起来陪了一杯,沈若松也不甘示弱,跟著也起来了。 这菜还没吃几口,五粮液已经下去半瓶。 “好了,先吃菜!” “你们好歹先吃点菜垫垫肚子!” 沈若筠看到平时淡定沉稳的哥哥,站起来就干了一杯酒,感觉到气氛有点太爆,於是站起来夹菜给几人,可算是挡住了他们继续乾杯。 男人喝酒就是这样,气氛到位了,不喝进医院,那都不算尽兴! 接下来,陆世宏拉著赵阳,话说个不停。 “弟,我跟你说。” “刚起步的时候,雇的人十个都不到,后来生意做大了,我招了二十多个,马上就有人来查,说政策规定个体户僱工,不能超过八个,超过就是剥削。” “我没办法,只有找个地方掛靠,每年还要交管理费。” “弟,现在好了,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陆世宏从来没和別人说过这些,就是在他老婆面前,他也不说这些,有什么压力,什么过不去的事情,都是硬顶著。 但今天,他一五一十的,都和赵阳说道,说出来,他就觉得舒服了好多。 “我懂。” “就像我开诊所,去办执照,不找人的话,不管去几次,人家也不会理你。” 赵阳点点头,陆世宏说的这些,他深有体会。 如果不是老村长的帮忙,就算他有本钱,要这么顺利的开起诊所,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还不知道要碰多少钉子。 这顿饭吃到很晚。 结束的时候,陆世宏站在酒楼门口,把孩子举起来骑在自己脖子上,转头对赵阳说道:“弟,这孩子以后就是你的乾儿子了。” “以后你有什么事,一句话。” 孩子骑在他爸脖子上,高高地举起那只戴著银鐲子的小手,朝赵阳使劲摇了摇,喊了一声。 “契爹再见!” 赵阳点了点头,抬起手朝孩子挥了挥。 赵父站在赵阳身后,看到这一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这家人实诚,阳仔,你这乾亲,认的值!” 赵妈妈在旁边又擦了擦眼角,她为儿子现在的出息自豪。 黄志远已经先走了,沈若松兄妹刚刚和陆世宏道过別,这会也要走了。 “赵医生,以后有机会一起喝茶,当然,喝酒也行。” 这顿饭上,已经在商场摸爬滚打好几年、识人无数的沈若松,已经看出来,赵阳是一个非常值得深交的人,他笑著对赵阳说道,此时他已经是深度微醺。 “好,有时间就去我那边坐坐。” 赵阳点点头,沈若松这人,他也觉得不错。 “赵医生,那我也能去么?” 沈若筠站在旁边,忽然对赵阳笑了一下,说了一句。 这顿饭局上,她一直在观察赵阳。 上市外国语学院毕业以后,她一直都在帮哥哥打理涉外的部分,翻译英文合同、对接外国客户、整理进出口单据。 她学的是英语,口语好,笔译也利索,一份英文合同拿到手里,一个钟头不到就能把要点摘出来。 沈若松常跟人说,他这个妹妹是他公司里最重要的资產,比他那些进口设备都值钱。 所以,沈若筠的见识到的东西,远远超过这个时代同年龄的女孩。 赵阳的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沈若筠很难形容的出来。 硬要说的话,就是那种从容和篤定,身上的那种底气,是她在同龄年轻男人身上,包括她见过的那些二代身上,从没有见过的。 一个去年才从卫校毕业,分配到村里当村医的人,今年就白手起家创了一份產业,懂专业的德语翻译,还能翻修进口医疗器械,这都让沈若筠对赵阳充满了好奇。 “当然可以,欢迎。” 赵阳点点头。 沈若筠这样的女孩,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天之骄女,更別说,在当前的深市,一个精通英语,性格开朗,人还长的极漂亮的女孩,是有多么的稀有了。 赵阳都能想得到,追求沈若筠的人,怕是已经从这里,排到了关口外面。 “那下次见。” 沈若筠微微一笑,对赵阳伸出了手。 这像是一个约定。 “好。” 赵阳也伸出手,轻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软,握著很舒服。 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沈若松,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这个妹妹,择偶的標准,不夸张的说,那是“高的没边” 要知道,兄妹俩的父亲,是广市经委的副主任,母亲是广美的教授,教国画,专攻工笔花鸟。 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沈若筠,既跟著父亲见过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也跟在母亲身边接受艺术的薰陶,从小见过不少艺术大家。 她的审美,是顶级的。 第44章 閒话家常 回到诊所以后。 二老还没回过神,赵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今天的事,对一个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农来说,有点太大了。 倒是赵妈妈先回过神。 “阳仔,刚才那个女仔,真的好靚哦!” “和电视里面那个冯程程一样的靚,还好时髦的。” 赵妈妈十分感嘆的说道,她的关注点一开始在干孙子身上,后来就全在那个漂亮时髦的女仔身上了。 “要是那个女仔能当我儿媳妇就好了。” 赵妈妈十分憧憬的说道。 “老婆子你就別做梦了。” “人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赵父此时已经缓过来了,对於老婆子的憧憬,他第一反应就觉得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嘛!” “我家阳仔现在有小楼,有诊所,哪个女仔都能配得。” 赵妈妈闻言十分不服气的说道。 “阳仔,我看人家都和你握手了,你要多找找人家。” 顿了顿,赵妈妈又充满期待的对赵阳说道。 儿子很优秀,出乎她想像的优秀,不仅买了小楼,还开了诊所。 事业方面,对於赵妈妈来说,已经够了,接下来就是儿媳妇了。 “妈,握手只是个礼节。” 赵阳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来自2026年的灵魂很淡定,但这个时代的另外一半赵阳,就不那么冷静了。 毕竟,赵阳之前在卫校的时候,基本上只是个小透明,给同学林巧芳的印象,也是“老实人” 就连和林巧芳那样卫校的“校花”,他都没说上几句话。 更別说现在这个外国语学校毕业,漂亮、洋气时髦和开朗的女孩了。 简直就是仙女本仙。 此时的赵阳,灵魂是四十岁的大叔,但身体却是二十一岁的小伙。 这种来自身体和另外一份记忆本能的拉扯,让赵阳觉得有一点心烦。 这破身体,能不能不要这么激动! “老婆子,你就別想了,人家女仔是好,但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赵父开口说道,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 “你看看人家的打扮,说话的语气,都是喝洋墨水长大的。阳仔是出息了,但哪个地方不讲个门当户对,你明不明白?” 他用手敲了敲桌面,继续说道: “我跟你说,前一阵,隔壁村有个男的,开了间电子厂嘛,觉得自己好架势了。” “就跑去追个香港老板的女儿,结果呢?人家直接说,我们家的女仔,不是给你们这些大陆仔追的。” 赵妈妈一听就不乐意了: “那是他们!我们家阳仔不一样,阳仔是医生,有本事的!” “有本事也要一步步来。” 赵父摆摆手, “你问问阳仔,人家女仔今天跟他握手,那是客气,是礼数。要是当真了,就闹出个大乌龙来。” 他看向赵阳,语重心长地补了一下: “阳仔,阿爸不是泼你冷水。你在村里,现在確实是威水了,算个人物了。可放到外面去,咱们这底子还是薄了点。一步一个脚印,急不来的。” “做人呢,最要紧是开心!” “一家人最紧要齐齐整整!” 赵妈妈被说得有点泄气,但还是嘟囔了一句:“那……多走动走动,万一呢?” “万一?”赵父笑了,“你当是电视剧啊?真正过日子,不是那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当年我娶你的时候,我有啥?一亩三分地,一头老黄牛。你不也跟了我一辈子?” 赵妈妈脸微微红了:“那怎么一样?我那是看你老实,手脚勤快,我阿爸也说你这人靠得住。不然谁嫁你?” “这不就对了嘛。”赵父拍了下大腿,“嫁人看啥?看人品,看能不能过到一块儿去。刚才那个女仔,人品好不好咱不知道,你看看人家那双手,白嫩白嫩的,像是干粗活的人吗?” 赵妈妈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眼睛亮了:“不过阳仔,你阿爸说归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男人嘛,敢想敢拼。当年你阿公还说我跟你不般配呢,你阿爸不也用了三年把我阿爸哄高兴了?你比你阿爸强,怕什么?” 赵父在旁边咳了两声,嘟囔了一句啥,像是“谁哄谁啊,明明是你先塞给我的番薯”,声音小得很,谁也没听清。 赵阳听著,心里那点躁动慢慢平了。 他妈说的那句话,“当年你阿公也说我跟你阿爸不般配”,他在脑子里转了转。 好像好多人都听过这句话,换个名字,换个年代,故事都差不多。 这句话,不知道发生在多少人的身上。 歷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这一代的爱情独一无二,到头来,不过是在重复前人走过的路。 “行了,阿妈,我识做的。” 赵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我先把今天的病歷整理一下,明天还有好几个病人要复诊。” “去吧去吧,” 赵妈妈摆摆手,又忽然叫住他, “阳仔,明天你六婶的媳妇要来,说是腰痛了好几个月,你看著收点钱。” “她家今年遇到点事。” 赵阳点点头: “知道了。” “还有,” 赵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你三叔公想来找你看看,他说经常气不好喘。” 赵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叔公是赵父那一辈的远房亲戚,在村里辈分高,人也固执。 之前一直不信西医,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自己上山采点草药对付,还曾经当著赵阳的面说过“鬼佬的东西,靠不住”这样的话。 现在主动找上门来看。 赵阳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这小诊所的名声,已经慢慢传开了。 “行,来就来咯。” 赵阳推开门,走进了隔壁的诊室。 身后,赵妈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对赵父说的: “老头子,你说三叔公怎么也来了?他以前不是最不信这些的吗?” 赵父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人呢,都是怕死的。以前不信,是没得选。现在阳仔在这里,开的是正经诊所,又医好了好几个人,他还倔什么?” “也是。对了,你明天去街市的时候,买点龙骨返来,我给阳仔煲个汤,这几天他忙得人都瘦了……” 后面的声音渐渐模糊,赵阳关上了诊室的门。 他坐在桌前,翻开病历本,提起笔。 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沈若筠刚才的样子,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笑容明媚得不像话。 然后,他的心臟又不爭气地跳了一下。 赵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个成熟的灵魂”。 冇用。 身体里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依旧在欢呼雀跃。 他嘆了口气,睁开眼睛,看著空白的病历本。 “算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著认命般的无奈, “顺其自然吧。” 第45章 地盘之爭 开业十几天,诊所生意慢慢好起来。 每天早上捲帘门一拉开,总有那么两三个病人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有抱著孩子的妇女,有捂著腰的老头,有从隔壁巷子过来看咳嗽的。 赵阳一个人忙里忙外,问诊、拿药、收费全是一个人,虽然忙,但忙得踏实。 这天上午,赵阳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在诊所门口停住,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著一股明显的阴阳怪气。 “哟~” “哟哟” “新开的诊所。” 赵阳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著个老头。 老头看起来六十出头,脸型圆润、红光满面,下巴有一丛花白的山羊鬍子,戴著一副圆框眼镜,还穿著中山装和布鞋。 这是哪里来的老骗子?来他这里阴阳怪气的。 赵阳只是看了一眼这个老头,就不准备搭理他。 “小伙子,你就这样待客的?” 老头背著手,站在门口,打量著诊室,目光在药柜的西药瓶子上扫来扫去,看到中药柜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脸上立刻掛著冷笑和不以为然。 可以说,这老头应该去演戏,这种变脸的水平,绝了! “你是?” 赵阳有点不想搭理他,於是明知故问,其实他已经认出来这个老头。 这老头,是巷子尽头那家“仁德堂”的坐堂中医,姓廖,廖国仁。 肠粉陈之前跟他提过,这条街上的人,以前看病都去仁德堂。廖国仁六十多了,白鬍子,一把脉就闭眼皱眉,看著就靠谱。赵阳诊所没开之前,这条街上的头疼脑热都归他管。 “小伙子,你在这条街上开诊所,不知道我?” 老头气势高昂的说道。 “不知道。” “不看病就轻便。” 赵阳还是很冷淡,这种找事的老头,他是真的不想理会。 但赵阳不想理会老头,老头却开始起劲了。 他今天就是来探路的。 “赵医生是吧?” “听说你开业不到半个月,生意很不错。” 老头自顾自的走进诊室,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诊室,然后说道,“不错”这两个字,他咬的有点重。 在看到角落里摆著的一台他不知道是干什么,但看起来就是“高科技”的机器,老头的脸色明显的变了一下。 这台机器,是赵阳在华强北淘到修好后自己留下来的心电图机,纯进口货,老头没见过也不奇怪。 此时他已经意识到,搞不好,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医生,是个硬茬。 “还行,街坊们抬爱。” 赵阳说道。 “抬爱?” 廖老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笑声里面有刺, “我在这条街上,看了二十多年的病,这条巷子里面的老老少少,哪个不是吃我的药长大的。” “你才来半个月,名声传的到快!” 廖老头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凭什么这么个年轻人,一来就快把他给替代了。 用未来的话来说,一条巷子里面,只养得起一家诊所,这是生態位之爭。 赵阳没接话,只是自顾自的准备看一下个病人。 “赵医生,我看你年纪不大,叫你一声后生不为过。后生出来做事是好事,但要看做什么。你开的是西医诊所,那我问你,你是哪个医学院毕业的?” 廖老头见赵阳不说话,还以为他心虚了,於是语气更加不客气起来。 “卫校。” 赵阳惜字如金。 “卫校?” 廖老头的眉头猛的跳了起来,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中专?你一个刚毕业一年的中专生就敢开诊所?你有资质么?你有临床经验么?”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 “你今天来,是来查我的资质?那么卫生局不送,那里有完整的备案,你可以去调,能不能调出来,我就不敢保证了。” 赵阳也不惯著老头,语气很硬。 他好好的开诊所,並没有踩高捧低,说这个老头什么不是,这老头就自己上门来找茬了。 真当他没脾气,好欺负是吧! 廖国仁被他这么一截,话头噎在嗓子眼,那撮山羊鬍子抖了抖。 他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再开口时,脸上已经堆起一副“我这都是为你好“的长辈模样,可眼角的皱纹里却藏著几分压不住的阴沉。 “年轻人,我是为你好。你在这条街上开诊所,我不拦你,但你得懂规矩,什么病该你治,什么病不该你碰,心里要有个数。“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西医那套,打针吃药片,副作用大得很。中医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才是治病救人的正道。你在卫校学了三年?不过是学了个皮毛。” “听我一句劝,该转诊的转诊,该介绍到仁德堂的就介绍过来,我不亏待你。这条街上,大家互相给口饭吃。“ 话虽然裹著一层客气,里头的意思却跟淬了毒的针一样,你就是来抢我饭碗的,识趣点,把病人让给我。 赵阳看著廖老头,脸上没什么波澜。 2026年的急诊室里,这种场面他见多了,这哪是什么中西医之爭,分明是抢地盘、抢病人、抢名声。 他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第一,病人愿意找谁看,是病人的自由。第二,什么病该我治、什么病不该我碰,是我的专业判断。第三。。” 赵阳的话还没说完,门外进来一个人。 进来这人,是个中年妇女,四十来岁,胳膊上挎著个帆布包,进门就往诊疗床上一坐,喘著粗气说道:“赵医生,你给我看看,我这几天老是心慌,晚上睡不著觉,胃口也不好,吃什么都想吐……” 她这才看见廖老头,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把目光转回赵阳身上,带著点不易察觉的信任和依赖:“赵医生,你先给我看看吧。” 廖老头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周婶以前是他的老主顾,在他那边抓过好几副药。 现在当著他的面,找赵阳看病,连个招呼都不跟他打,这个巴掌,虽然没有声音,却抽的又快有狠。 第46章 硬气的赵阳 赵阳没管廖老头此时的脸色有多阴沉,走了过去,用听诊器听了听,又搭了脉搏,抬眼看看了周婶,鑑定面板闪过。 “周婶,你最近在吃什么药?是不是吃了什么偏方?” 赵阳的眉头皱起,对周婶问道。 周婶闻言,犹豫了一下,飞快的看了廖老头一眼,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纸包递给赵阳。 “赵医生,这是我之前在。。廖医生那里开的养心安神丸。。” 周婶又看了廖老头一眼,虽然赵阳的诊所开业时间不长,但看好的病人,是实打实的,他的医术水平,那是有目共睹。 赵阳打开小纸包,里面是几个黑褐色的药丸,表面粗糙,散发著一股浓烈到发苦的药味,还夹杂某种说不清的闷臭。 下一秒,鑑定面板无声弹开: 硃砂、铅、汞都有,细菌菌落总数严重超標,大肠桿菌阳性。 又安神的中药,只是一味酸枣仁,最过分的是,里面掺了碾碎的安眠药粉末,也就是苯巴比妥。 这哪是什么养心安神丸?分明是裹著中药外衣的毒丸。 吃久了,汞中毒、铅中毒、肝肾功能衰竭、药物依赖,隨便哪一样都能拖垮一个人。 赵阳神情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有些冰冷。 “周婶说这药是你的,你看是不是?” 他把药丸往桌上一放,推到廖老头面前,语气很硬。 廖老头的脸色变了,他飞快的扫了眼哪些黑褐色的药丸,眼神躲闪了一下。 可他混跡江湖多年,心理素质那是相当不错,很快就稳住了,强撑著说道:“这药確实是我开的。” “这是经典方剂,养心安神丸,安神定志,我开了二十多年,吃好的病人不计其数,有人吃了不舒服,那是体质不合適。” “中医讲究辨证论治,同样的方子不同的人吃了效果不同,不代表药有问题。“ 赵阳没接话,他转过身,从器械柜里拿出一把镊子和一个白瓷托盘,夹起一颗药丸,在托盘上轻轻碾碎。 药丸碎裂,里头的东西露出来了,外层是黑褐色的,里面却还有细小的白色粉末。 “那请你告诉我,经典方剂里面,会加这种东西么?” 赵阳用镊子从碎末里夹出一小撮白色粉末,然后质问说道。 “这是苯巴比妥,你的经典方剂里面,加安眠药?!” 廖老头闻言,山羊鬍子剧烈的抖动了一下,脸色从刚才的强撑镇定,唰的一下变成惨白。 “你不要血口喷人!” 廖老头的语气带著急迫。 “周婶,你別听这个年轻人胡说八道!他的诊所才开了几天?一个卫校出来的中专生,他懂什么?!“ 他转向周婶,语气急促,试图挽回点什么。 “赵医生。。” 周婶此时已经呆住了。 “周婶,这药丸里硃砂含量严重超標,超出安全剂量十几倍。长期服用,汞中毒、铅中毒,肝肾损伤是不可逆的。里头还掺了碾碎的安眠药,剂量不稳,你这几天心慌噁心、睡不著觉又睡不醒,就是这个原因。” 赵阳又看著周婶,解释了一下说道。 周婶的脸色变了,中毒、安眠药,牢牢的刻进她的心里,她一把將药包推开,手指哆嗦著。 “赵医生,我还有救么?” “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周婶眼眶一下子红了,十分惊惶的说道。 “药停了,多喝水,多吃含纤维素的食物,过几天会好转。如果症状持续,去市一医院做个血汞和血铅检查。这药,以后別再碰了。“ 赵阳看著周婶渐渐发白的脸,声音柔和下来,安慰她说到。 “我不吃了,以后都不吃了……“ 她转头看向廖老头,眼眶一下子红了,里头有被欺骗的愤怒,更有后怕的委屈, “我找你看病看了三年!你连安眠药都给我吃?我家里还有孩子在读书,我要是吃出个好歹来,你叫我一家人怎么活?“ 廖老头的嘴唇哆嗦的厉害,额头渗出一层油汗。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几个字来:“这。。这事。。有误会。。我回头查查。。肯定是药材公司的问题。。” “药材公司?” “安眠药也是药材公司帮你加的?” 赵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底下,像是压著一座冰山。 “你口口声声经典方剂,祖宗智慧,靠的就是安眠药和硃砂吗?” 赵阳再次给出致命一击。 廖老头彻底被这一击ko,他表情僵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诊所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有路过的邻居,有等著看病的病人,还有闻声赶来的肠粉陈和钟师傅。 肠粉陈手里端著搪瓷缸子,茶都凉了也顾不上喝,站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 钟师傅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目光在那堆碾碎的药丸碎末上停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半晌,他忽然从喉咙里冷冷地冒出一句:“我在你那儿抓了三副药,越吃越没精神。原先还当是身子虚,现在看来……“ 他没说完,可那后半截话比说完还刺耳。 “就是,赵医生一眼就看出毛病,三服药下去就好了!你那个药二十块一盒,还坑人!” 肠粉陈跟著大声的附和。 廖老头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中山装的领口像是突然勒住了他的喉咙。 手指攥紧、鬆开、又攥紧,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他看了眼赵阳,又看了眼周婶,最后看了眼门口那些街坊,从他们的眼神里,他明白了所有。 他没再说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得多,带著一种近乎仓皇的狼狈。 当天下午,周婶去仁德堂退药,廖老头一声不吭,把钱往柜檯上一扔,就转过身去,背影都佝僂了几份。 周婶拿了钱就走,可事情还没完。 晚上乘凉的时候,这事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条巷子。 肠粉陈的肠粉店,成了新闻发布中心,他把事情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听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骂廖老头奸商,有人庆幸自己没吃药,还有人感嘆赵医生有本事,脾气也硬。 第二天,第三天,都连续不断的有人去退药。 仁德堂的生意从那天起,像断了线的风箏,一头栽了下去。 第48章 有女再来 赵阳成为乾爹的一个星期后。 水围巷口。 下午三点。 巷口先是传来山叶的引擎轰鸣,清脆利落,一听就不是便宜货。 山叶停下以后,一个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拎著文件袋,朝著赵阳的诊所走去。 下午三点的水围巷,正是热闹的时候,年轻女人的出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太漂亮了,不仅漂亮,还带著一种洒脱开朗的气质。 骑著山叶出现的漂亮女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引人注意的。 这个漂亮女人,正是沈若筠。 她今天来,是有事要找赵阳。 沈若筠来到诊所门口,门半敞著,里头传出声音,像是男人忍著疼的那种抽气声。 她没著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诊室里面,此时站著三四个花衬衫,诊疗床上,正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花衬衫寸头青年,他的脸皱成一团,左手食指举著,指头也许是被门夹了,指甲盖乌黑髮紫,肿的跟小萝卜一样,看著就疼。 赵阳坐在诊疗桌后面,手里捏著一根回形针,正在酒精灯上烧著,很快,回形针慢慢发红,变成了白炽色。 “赵。。赵医生,你要轻点啊!” 花衬衫寸头青年看著赵阳手中烧红的回形针,忍不住额头冒汗,打了个冷颤。 这简直就像是什么受刑现场,电视里不都这样,反派拿一根烧红的烙铁,奸笑著慢慢靠近主角。 然后就是主角的寧死不屈。 “轻不了,甲床下面有淤血,不清乾净,以后手指头会整个坏死。” 赵阳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人听起来忍不住发抖。 他把烧红的回形针从火焰里提出来,在平头眼前晃了晃,那针尖还烫得发白。 “知道这叫什么吗?“赵阳问。 “不。。不知道。”平头咽了口唾沫。 “火针烙法。” 赵阳站起身,走到诊疗床边,左手捏住平头那根肿指头,右手举著针, “这是古时候给太监净身用的。火候多一分,肉就熟了。” 此时的赵阳,手里举著烧红的针,嘴里说著令人听而生畏的例子,再加上他一脸的平静。 平头的脸“唰“地白了。 旁边几个花衬衫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叼烟的那位的烟直接从嘴里掉了下来。 就在平头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赵阳手一沉,针尖对准指甲盖正中,轻轻一按。 “噗——“一股黑紫色的淤血喷了出来。 “咦?” “怎么不疼,我c,真的不疼了!” 平头愣了一秒,然后长出一口气,一脸的舒適,然后就是十分的惊奇。 赵阳把回形针扔进托盘,“噹啷“一声脆响。他摘了手套,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医生,这真的是给太监净身用的?” 平头有些疑惑的问道。 此时他有点反应过来,赵阳有可能是在骗他,目的是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瞎编的。” 赵阳说道,语气毫无波澜。 “淦!” “我。。你。。!” 平头此时居然有些组织不出语言来。 “你什么你,治疗费七块,不赊帐。” 赵阳摆摆手说道。 “。。。” 平头有心骂一句,但还是忍住了,这周围已经传遍了,只要是社会上的兄弟,来这里治伤就是最划算的,这个医生医术好,不多问,虽然收费贵,但是很值。 “谢谢赵医生。” 平头掏出钱,乾脆的结了帐,走之前还难得的说了声谢谢。 说实话,赵阳这样的医生,很对他们社会人士的胃口。 人走了,诊室安静了下来。 赵阳这才看到,门外边站著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上次见过的沈若筠。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拎著一个黑色文件袋,嘴角带笑的看著赵阳。 “赵医生,你是故意的吧。” 沈若筠脸上带著笑容,眼中有一种发现好玩东西的亮光。 刚才赵阳对平头青年的治疗过程,她全程观看。 “什么?” 赵阳回了句。 “故意嚇他,什么太监净身,火候什么的。” “你把人家脸都嚇白了。” 沈若筠笑著说道。 “紧张一下,注意力就散了。针下去的时候不躲,淤血才能放乾净。“ 赵阳只是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这女人的眼睛很毒,他確实是故意的。 平头这种在社会上混的,疼归疼,骨子里硬,你跟他好言好语,他反而紧张,肌肉绷著,针下去准躲。你把他嚇懵了,注意力一散,全身放鬆,淤血才能放乾净。这是急诊科的土法子,对付那些不配合的醉鬼和癮君子百试百灵。 “坐。” 赵阳对沈若筠的到来有些意外,心里隱隱有点期待,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赵医生,你挺厉害的。” 沈若筠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抿嘴浅笑,是爽快的、带著点欣赏的笑。 “有事找我?” 赵阳的语气平静,四十岁急诊科副主任的灵魂,让他就算是面对沈若筠这样的顶级美女,也能淡定应对。 但二十一岁的身体,还是稍微有些悸动。 灵魂和身体之间的拉扯,又出现了。 “嗯,你先看看。” “上次我听黄经理说,你给他翻译过德文说明书。” 沈若筠很爽朗,也不拉拉扯扯,有事也是直接说,说完,她把文件袋递给赵阳。 赵阳点点头,接过文件袋打开。 他当然不认为沈若筠来找他,是因为上一次被他的英俊瀟洒所吸引,现在主动来倒贴。 沈若筠不是这样的女孩,追求她的人,怕是能从这里排到关口。 打开文件袋,赵阳抽出几页纸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德文,还有电路图和参数表。 “西门子肠胃机?” 赵阳也不意外,上次他已经知道,沈若筠的哥哥沈若松做的也是外贸,部分生意是和黄志远有所重叠的。 “嗯,工程师明天就到。” “这些资料,你能翻译么?” 沈若筠点点头,眼神里带著期待看著赵阳。 “我是学英语的,德语我只能说几句日常对话,找了半天,市里一个能翻的人都没有。” 沈若筠又说道。 她就是学英语的,自然知道,德语学起来,不是那么的轻鬆,要精准的翻译专业的德文资料,那就更加的不容易了。 第49章 相处 “能翻。” 赵阳又翻了翻德文资料,然后说道。 “要多久?” 沈若筠点点头,虽然赵阳之前给別人翻译过一次德文说明书,但现在亲口说出,她心里还是有些波动。 “两个小时就可以了。” 赵阳心中盘算了一下,说出了一个时间。 “两个小时?你確定?” 沈若筠挑了挑眉,两个小时,太快了,翻译这种专业说明书,光是查词典都不够,还需要比对各种专业的资料,確定每一个词的准確意思,毕竟这是医疗仪器,要是哪一个词语翻译错误,相关参数不准確,真用起来的时候,很有可能对机器造成很大的损失,又或者出现什么医疗事故。 所以,才两个小时,这快到让她有点不相信。 “確定。” “明天你来拿吧。” 赵阳也不需要证明什么,能就是能。 “我看现在你也没病人,不如我看著你翻一段?” 沈若筠忽然说道。 她现在实在是好奇,加上还有点不相信赵阳的德文翻译水平这么高,所以想现场看看。 “你要看也行。” 赵阳点点头。 说完,赵阳铺开几页德文说明书,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 沈若筠见状,把椅子直接挪到了赵阳边上,她微微侧身,手肘撑在膝盖上,这让她离赵阳更近。 这么近的距离下,她闻到赵阳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混著一点墨水味。 赵阳的摊开稿纸的动作一顿,这个女人靠的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耳侧,温柔而均匀,带著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她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隨著俯身的动作,露出一小截锁骨,白得晃眼。 赵阳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你的德语,真是自学的?” 沈若筠看著赵阳的侧脸问道。 德语不像是英文,学习难度要高出一大截,她不大相信有人能自学德语到专业翻译的程度。 “不然呢?” 赵阳也不解释,他明白沈若筠的疑惑,但他没必要去自证。 “那你是真的语言天才。” 沈若筠点点头,也只有这种解释了。 自学能把专业德语学到这个程度,她大学英语专业的同学里,也找不出有这样语言天赋的。 而且赵阳刚才拿手“火针烙法”,虽然是他瞎编的,但下针的稳准狠,绝对不是卫校能教出来的。 这个男人身上有秘密! 沈若筠心想。 但她没有追问,追问是低级的试探,她不屑於用。 她更加喜欢让秘密自己浮上来,就像是钓鱼,线放长了,鱼自然就会咬鉤。 “翻译费按市价给你。” 她把身体收回去,重新靠著椅背,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 薄荷糖的香气,又从沈若筠的口中飘向了赵阳。 “好。” 赵阳点点头,开始进入翻译的专注状態。 沈若筠看著专注翻译的赵阳,心中微动,说实话,除了小时候她专心的看妈妈画画以外,她很少有机会这么专心的看一个人做事。 专心做事的男人,怎么说呢,看著有种可靠的感觉。 赵阳没在说话,只是专心的译稿,钢笔尖落在稿纸上,发出沙沙响的声音。 沈若筠也不打扰她,她把椅子朝著赵阳身边挪了下,目光落在摊开的德文资料上。 赵阳写字的速度很快,但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字跡遒劲有力,很不像是一个二十一岁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沈若筠此时忽然想到,自己二十五,还大赵阳四岁呢。 “你写这么快,能准么?” 她忍不住对赵阳问到。 “能。” “深度理解就准,和写的速度没关係。” 赵阳解释了一下。 听到这话,沈若筠凑的更近了些,这么近的距离,她没觉得有丝毫的不自在,只是纯粹的好奇,一个人是怎么做到手稳、心定的。 她在外语学院见过很多人翻译,但没人像是赵阳这么顺畅,很多人都是边查词典边翻译,遇到长难句,那是抓耳挠腮的。 “这个词。” 她指著一个德文单词,眉头微皱, “我之前查著词典翻过一小点,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字典没错,但这是医疗器械的惯用术语,这是临床医学里面的一种专有解释。” 赵阳说的很平淡,没有炫耀什么,就是陈述事实。 “嗯。” 沈若筠若有所思的轻轻点点头。 她看著赵阳的侧脸,很少有机会,她会这样近距离的看一个男人做事。 这种专注,让她莫名觉得很可靠。 “吃吗?提提神。” 沈若筠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赵阳。 “我喝茶,糖会串味。” 赵阳微微摇头。 这一看,就看到了五点,除了中途两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其他时间,都是沈若筠正看赵阳翻译,然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气氛很轻鬆舒服。 已经翻好了,赵阳把译稿订好,递给沈若筠。 “好了。” 沈若筠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眼里的惊讶越浓。 术语精准,逻辑清晰,连她最头疼的那几处电路参数注释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有几处她原以为需要反覆確认的地方,他直接给出了最符合临床习惯的译法。 “你翻的太好了,市面上没有你这么好的专业德文翻译。” “在这里开诊所,有点可惜。” 沈若筠真心实意的说道,甚至她觉得,这种德文翻译水平,能去创业开一家专门的德文翻译公司了。 现在德国进口的东西很多,德文翻译绝对是刚需。 “不可惜,我是医生。” 赵阳微微摇头。 德文翻译可以作为一个额外的收入来源,他的正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医生。 “也是,你的医术也很好。”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听黄经理说,你还会修医疗器械。” 沈若筠越来越觉得赵阳就好像是一个宝藏,等待她慢慢去挖掘。 “这都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吧。” 沈若筠很自然的说道。 “好。” 赵阳点点头,他没什么理由不答应。 很快,赵阳关了诊所的门,准备和沈若筠去吃饭。 来到山叶的边上,沈若筠忽然笑了笑对赵阳说道:“赵医生,要试试么?” “额。。” 赵阳被问住了。 前世他不骑摩托车,都是开车上下班。 这一世的赵阳,只会骑自行车,摩托车摸都没摸过。 尤其是这辆山叶摩托车,在这个时候的深市,绝对算是奢侈品了。 “哈哈!” “赵医生,终於有你不会的了。” “我载你吧!” 沈若筠看到赵阳愣住了,开心的笑了。 接下来,沈若筠骑著山叶,载著赵阳,穿行在巷子里。 两人骑著一辆摩托车,就这么迎著傍晚的风,也迎著未来。 第50章 遇事 第49章 遇事 深市二月的天,黑的不算是太晚。 沈若筠把山叶停在巷口的一棵老榕树下,摘了头盔,甩了下头髮,赵阳被她这一甩给惊艷到了。 这风情,属实是有点难以形容,而路两边经过的行人,更是齐齐对著沈若筠行注目礼。 在八十年代的深市街头,沈若筠这样骑著山叶的大美女,真就是一道靚丽的风景线。 “是这里? ” 赵阳看著热热闹闹的大排档,对沈若筠问道。 “嗯,开了好几十年的老店了。 “別看这里破了点,生滚鱼片粥可是深市一绝,我哥经常带我来吃。 沈若筠锁好车,回头对赵阳笑了笑,语气间带了些回忆和温暖说道。 从小的时候开始,父亲就很忙,忙於政务,母亲很好,但专注於她的艺术创作,所以沈若筠基本上从小就是哥哥照顾长大的。 读书的时候送她去上学,替她挡著学校里面的那些狂凤野蝶,可以说,哥哥是她的半个父亲。 “小时候我哥也经常带我去吃东西,不过是去小卖部。” “那个时候很穷,我哥打散工挣了点,就带我去,说是给我改善伙食。” 赵阳点点头,这个时代的独生子女很少,都是兄弟姐妹互相扶持长大的。 尤其是孩子生的多,兄弟姐妹不止一个,年龄差距大,最大的那个,有时候就充当了父母的身份。 这会正是饭点,大排档的门前,支著七八张摺叠桌,已经坐满了人。 炒螺的香味、砂锅粥的咕嘟声,还有啤酒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混成一股热闹的烟火气。 沈若筠是这里的常客,她跟丰韵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就带著赵阳找了一个在角落里,相对安静一点的桌子坐下。 “老板娘,两碗鱼片粥,蒜蓉菜心、炒花甲,再上几个招牌小菜。 ,沈若筠熟门熟路的点完,又对赵阳问道:“喝酒么? ” “你还会喝酒? ” 赵阳有些惊讶了。 “怎么,只准你们男人喝,我就不能喝?” 沈若筠笑了,她就喜欢看赵阳惊讶的样子,谁让从她第一次认识赵阳开始,他就是一副巍然不动,谁也別来打扰我的样子。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看到了赵阳两次惊讶的样子,这对她来说,很有趣。 “倒也没有,晚上可能还有病人。 “” 赵阳微微摇头,对於喝酒,他的观念是小酌怡情,当然了,来大排档,配啤酒什么的,当然也是很合適的。 “行,那就两罐健力宝。 ,,沈若筠点点头。 健力宝,是这个时候当之无愧的国民饮料,自从在1984年洛杉磯奥运会,作为代表团的首选饮料,隨著中国运动员歷史性的突破,直接是一战成名,被称为“中国魔水” 现在的深市,正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口號喊的最响亮的地方,所以,现在的健力宝,可以说是毫无爭议的“高档”国產奢侈品。 一罐健力宝两元,对於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项奢侈的消费。 粥是现熬的,还需要等一会。沈若筠单手撑著下巴,看著赵阳在很认真的用茶水烫碗筷,赵阳的动作十分舒缓而顺畅,她还没见过有人烫个碗筷动作这么流畅,就好像是在泡功夫茶一样。 他的手指修长,身上有种不紧不慢的气质,哪怕是坐在大排档前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脊背也是挺的笔直,跟周围吆五喝六,正在划拳喧闹的酒客,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赵医生,你会看病、翻译,还会修机器,那么你有什么不会的? ” 沈若筠饶有兴致的看著赵阳问道。 “你不是看到了么,我不会骑摩托车。 ,” 赵阳把烫好的碗筷推到她的面前,隨口说道。 “噗嗤” 沈若筠听到这话一下子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刚要开口调侃赵阳几句,忽然旁边传来了一声尖叫。 “啊! ” 紧接著尖叫声的,是碗摔碎的声音,还有人群慌乱的骚动声。 赵阳和沈若筠同时转头,两人看到,隔壁桌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溜下来,撞到了正端著砂锅粥的服务员。 刚熬好的白粥是很烫的,虽然服务员极力的避开,但粥汤还是溅到了小男孩的右臂和胸口上。 小男孩大声的哭嚎起来。 “小宝!” 一个女人脸色煞白的扑过去,大概是男孩的母亲。 服务员更是嚇懵了,手上端著一锅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快,快找酱油!” “找牙膏,牙膏能止疼!凉的!” “鸡蛋清,鸡蛋清最好! 周围的人也是热心,马上就开始出各种注意。 这就是民间对烫伤的认识了,酱油、牙膏和鸡蛋清,这是普遍的三种治疗烫会用到的。 小男孩妈妈已经彻底慌了,她下意识的拿起桌子上的酱油,將要往孩子胳膊上倒。 “別用酱油!” 赵阳已经站了起来,但沈若筠更快,她没说话,左手一撑桌沿,先一步挡在小男孩妈妈和酱油之间,右手一拦,稳稳的隔开了。 看到沈若筠的动作这么迅速,赵阳有些意外。 “我是医生,老板娘,找一盆冷水,一条新毛巾,再拿一把剪刀来。” 赵阳迅速的对站在一旁有点呆滯的老板娘说道。 要说老板娘其实也处理过客人烫伤的事情,但眼前的小男孩太小了,老板娘第一时间想的是如果小男孩烫伤严重了,后续的处理会很麻烦,而且这么小的孩子被烫到了,她也有点不敢下手处理。 “医生?” “好,好,我这就去!” 老板娘听到赵阳的话,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的点点头,然后小跑著去了。 “都散开,別围著,不透风孩子难受。” 沈若筠反应也很快,让围观的眾人散开,此时小男孩被烫伤,极力的哭喊,这会导致一定程度的缺氧,確实是需要新鲜空气的。 赵阳蹲在小男孩面前,扫了一眼烫伤的部位,右臂外侧一片通红,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小片,皮肤发红,现在看起来还没有水泡。 第51章 女大四,福寿至 “小朋友,看叔叔这里。” 赵阳轻轻的托住小男孩的后颈,声音放的很轻。 小男孩苦的满脸通红,声音已经有点嘶哑,但赵阳掌心稳稳的托住他,这对小男孩起到了很好的安抚作用,孩子抽噎了几下,哭声慢慢弱了下来。 “先把衣服脱下来,不然沾著等下凉了会把皮撕破。” 赵阳说道。 小男孩母亲一听就抖著手去扯衣服,但沈若筠轻轻按住她的手。 “別硬拽,衣服粘住了。” “来了来了!” 老板娘奔跑著过来,手里拿著剪刀和毛巾,后面还有小工端著一盆水。 赵阳对老板娘点点头,就像腾出手来去拿剪刀,但小男孩也许是適应了赵阳抱著他,赵阳一有动作,小男孩的嘴就憋起来,立刻就要开始哭了。 “我来吧。” 沈若筠见状,从老板娘手里接过剪刀。 “直接挑开,別碰到皮肤。” 赵阳对沈若筠点点头,然后嘱咐了一下。 “好。” 沈若筠点头,拿著剪刀,很轻巧,手法很稳的挑开了孩子的衣服,再轻轻一提,衣服就褪了下来。 “用凉水先淋一下。” 赵阳对沈若筠说道。 听到赵阳的话,沈若筠把孩子的胳膊拉到盆上,然后捞起凉水淋在烫伤皮肤上。 好一会,皮肤温度彻底降下来以后,小男孩已经不再抽泣。 赵阳这才腾出手来,用毛巾简单的把小男孩的胳膊给固定在脖子上。 烫伤以后,皮肤会出现瘙痒,要是这个时候小男孩忍不住抓了,那么就会造成感染。 看到这一幕,沈若筠这才明白,为什么赵阳要老板娘找一条毛巾过来,这让她更是觉得,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赵阳转瞬之间想出来的处理办法,却这么的周密,这是很少有人能做到的。 “不要抹任何东西,不要让孩子抓皮肤,要是起水泡了,就过来找我。” 赵阳嘱咐了一下小男孩妈妈。 “医生,真的什么也不用涂么?” 小男孩妈妈还有点不解。 “轻度烫伤自然恢復就可以了,酱油会增加感染,以后好了很可能会留疤。牙膏和鸡蛋清也不要用。” 赵阳解释了一下。 见孩子还在小声抽泣,沈若筠从包里摸出一块玻璃纸包著的进口巧克力,这是她和哥哥跑外贸的时候,准备著哄孩子用的。 “阿宝乖,看姐姐。” 她蹲下来,语气很柔和,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跟孩子平视,把玻璃纸剥开, “这是巧克力,很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沈若筠把巧克力递到小男孩还完好的手里,轻声安慰说到。 看到这一幕,赵阳的心底有种东西被触动了。 这种纯粹的母性温柔,最能打动人。 “快谢谢姐姐。” 小男孩妈妈连忙说道,沈若筠穿著体面、漂亮大方,巧克力在这个时代还是稀罕物,这都让小男孩妈妈有点压力。 “谢谢姐姐。” 小男孩还是很听话,奶声奶气的说道。 处理完小男孩的事情,两人回到桌边。 就在这个时候,丰韵的老板娘走了过来,对赵阳说道:“谢谢了,这餐免单。” “不用了,顺手的事。” “你们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赵阳微微摇头。 “我说免单就免单,你们小两口,看著感情就好,我看著高兴。” 老板娘很是爽朗的笑了笑说,然后也不等赵阳说话,转身就去后厨催菜了。 大排档就是这样,充满了烟火气。 “我们不是。。” 赵阳四十岁的一半还没反应,二十一岁的另外一半本能,已经是占据了主动,他有点红脸的连忙辩解,但他话还没说出来,老板娘就走了。 “赵医生,你还会脸红?” 看到赵阳脸红,沈若筠笑的很开心,这和刚才赵阳镇定自若的样子,形成了十分明显的反差。 反差最好玩,大家说是吧。 “额。” “这个老板娘的眼神也不好。。” 赵阳老脸,不,是小脸一红,找补了一句。 “也许人家看我们就是很搭配呢。” 沈若筠眼神定定的看著赵阳,嫣然一笑说道。 她觉得这太有趣了,往常都是一卡车男人追在她后面,有绅士的,有死皮赖脸的,有直接说他爸爸是厅里部里的,甚至还有香港来的公子哥,说可以带她去香港,但这些男人,都没有眼前的赵阳鲜活生动。 尤其是她还敏锐的察觉,赵阳在专业上,那是没话说,甚至和她在医院见过的四五十岁的专家主任一样镇定自若,但在生活上,尤其是面对女孩方面,那就真的是一个新手,一个小嫩。 “你在卫校没谈过恋爱?” 沈若筠饶有兴致的问道,此时她想了解赵阳更多。 “那时候穷。” “想的都是毕业马上工作。” 赵阳摇摇头。 另外一半赵阳在卫校的记忆,此时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虽然现在的赵阳,大部分是以四十岁的赵阳为主导,但二十一岁赵阳的经歷和人生,也在对赵阳形成深刻的印象。 这种感觉,就像是四十岁的赵阳,做了一个关於二十一岁赵阳无比真实的梦,梦醒了,他真的变成了二十一岁的赵阳。 庄周梦蝶果然是永恆的思辨。 “那现在呢?” “现在你买了小楼,还开了自己的诊所,还能做翻译,收入的话,说实话,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算是相当高了。” 沈若筠很有兴趣的继续问道。 “现在?” “还是想多做一点事情,感情的话,顺其自然。” 赵阳想了想,按下心底的那份悸动说到。 他对感情不主动也不被动,重生前他作为四十岁的大叔,也没有女朋友更没有结婚,虽然偶尔也和女人有过一些有益身心的运动,但那更多是出於生理。 现在的话,重生成为21岁的赵阳这段时间,赵阳已经慢慢的融入了这个时代,他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他有来自2026年代知识和经验,还有鑑定面板,还是能做一番事业的。 至於说具体要达成什么目標,他还在观察和探索。 “也是,你才二十一岁。” 沈若筠点点头。 她已经二十五,比赵阳大四岁。 女大四,福寿至。 沈若筠此时莫名的就想到了这句话。 第52章 穷怕了 三天后。 下午四点。 诊所里飘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此时赵阳正在给一个胖子处理伤口。 胖子是隔壁工地上干活的,脚底板踩了钉子,伤口已经感染化脓了,实在是撑不住,这才来找赵阳看病。 赵阳给正在给他做清创引流。 “嗷~~轻点啊,医生,轻点,啊啊!” 胖子疼的嗷嗷直叫,满脸通红,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像极了过年时候杀年猪的声音,声音大的隔壁四邻都朝著诊所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赵阳在杀猪呢。 “你能忍一下么?” “人家还以为我这里在杀猪。。” 赵阳一边刮除腐肉,一边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知道每个人对疼痛的感受閾值是不一样的,胖子的伤口已经化脓,打麻药止疼的作用不大,腐肉就只能是硬颳了。 “忍不了!” “一点也忍不了。医生,我这辈子,最难忍的,就三件事,没钱,肚子饿,疼!” 胖子振振有词的说道。 “没钱还排在第一位?” 赵阳闻言笑了,没钱比肚子饿和疼痛还可怕? “当然了,医生,现在这个时候,没钱的话,你连个人都不是。” 胖子猛的抬头,眼睛瞪的溜圆。 他喘了口气,大概是已经疼过劲了,一说起话来,胖子就忘了脚上的疼。 “医生,我看你是本地的吧。来深市之前,我老家是胡南的,一家五口,就挤在一间土房子里面,一年到头就指望那二亩地,收成好,还能勉强吃饱。” “要是收成不好,红薯干都没得吃。” 胖子话语间带著一种无奈,还有一点愤慨。 “那你还能这么胖?” 赵阳一边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一边和胖子聊天,聊天有助於吸引注意力。 “我喝水都胖,有什么办法。” “医生,我们工地门口有块牌子,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句话,我来的时候,看了几十遍,看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在我们老家,时间就是个屁,在这里,时间就真的是钱。” 胖子眼神里忽然就冒出一种光,那是穷怕了的人,特有的、近乎凶狠的执念。 赵阳没说话,看胖子说的起劲,仿佛忘记了疼,趁著这个时候,赵阳开始缝合伤口,针尖穿过皮肉,胖子这次居然没有乾嚎,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我来这里一年半,寄回去的钱,比我在老家十年都多。我媳妇现在能吃上白米饭,娃娃能读书,我这脚算什么。” “上个月我们工地老李,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工头给了两百块,老李硬是自己扛下来没去医院,把钱全部寄回去了!” “命不要了?要真是破伤风,你这脚就废了。” 赵阳听到这话,打结的手顿了顿。 “我真是穷怕了!” “每个月发的工钱,我是一分都不敢多花!” “医生,没钱的感觉,比现在难过一百倍。” 胖子声音忽然高起来,然后又低下去,喃喃说到。 “你这脚,至少要休息半个月。” 赵阳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用纱布包好伤口,洗了洗手,转过身来对胖子说道。 “半个月?” 胖子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那怎么行!半个月四五十块钱就没得了!” “医生,你给我开点止疼药,我绑著脚去医院,还能搬一点砖。” 胖子恳求赵阳说道。 “不行!” “现在不好好养著,以后脚废了,你一分钱也赚不到了。” 赵阳擦著手,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这样的病人,不要说1986年代现在,就是2026年,他都见过不少。 胃痛到脸色发白,仍然忍著送外卖的小哥,连续熬通宵跑网约车,直接脑溢血的,还有很多,都是为了生活。 “医生,我。。我这个月工钱都寄回家,只有十块了,你看够不够?” 胖子想反驳,但又找不出理由,一想到医药费,他又十分的忐忑,还有一种羞赧和不安。 因为他知道,清创缝合手术,这么好的医术,收三十块都是正常的。 之前他就陪工头去医院做过一次,还只是小伤口,就收了二十多块钱。 所以他才不敢去医院,他也知道,手里的八块钱,就连手术费都不够,更別说开药和后面的换药了。 “手术费三块,药钱两块。” “换药的话,包含在手术费里面。” 赵阳看了他一眼,拿出一个药瓶,倒了十几片消炎药用纸包好,递给胖子。 “医生,你。。” 胖子一听手术费三块,药钱两块,一共才五块钱,比最便宜的黑诊所,还便宜了一半,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此时他哪里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医生,是在帮他。 黑诊所虽然便宜,但最少这一套也要十块,而且医术和眼前的赵阳,直接是差著好几个档次。 他就见过工友受伤,图便宜去小诊所,不仅没治好,伤口还流脓发炎。 “剩下的钱,买点肉吃,伤口长肉需要蛋白质。” 赵阳只是嘱咐胖子说道。 “现在谁都穷,但钱比命重要,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说多了,你寄回去的钱,迟早变成別人的。” “到时候人家找你媳妇,住你的屋子,打你的孩子,还要花你用命换的钱,不划算。” 赵阳又说了几句。 “啊?” “医生。。” 胖子心里正在感动,没想到赵阳说出这么一番直白劲爆的话来,一下子给愣住了,但很快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这话我胖子记下来了,回去工地,就拿出来和人说! 这简直就是我胖子的人生至理名言! 胖子忍不住在心里想到。 “话有点难听,道理就是这个。” 赵阳说道。 穷不可怕,但被穷遮住了眼,什么都看不清,这才是最可怕的。 胖子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在消化赵阳说的话。 他拿出五块钱放在桌上,手里拿著药,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认认真真给赵阳地鞠了一躬: “医生,等我成了万元户,请你去南海酒店吃海鲜!” 赵阳只是笑了笑,摆摆手,没有接话。 1986年的深市,穷怕了的人们,执念和欲望,像是野草一样疯涨。 赵阳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茶很涩,但回甘悠长,像极了这个年代的滋味。 第53章 有热闹可以看咯 很快到了傍晚。 赵阳去隔壁街小卖部,买了点生活用品,拿了东西,付了钱,往回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吼叫声。 赵阳停住了脚步,他意识到,前面怕是有热闹能看。 再仔细一听,有钢管敲击的咣当声,有啤酒瓶摔地的声音,还隱约听见有人在说“乾死他们!” 想了想,赵阳很自然的转身朝著工地走去。 他倒不是去劝架的,现在是1986年,娱乐活动少的要死,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电视的话,赵阳还没买,因为买了也就那么几个台,看的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套电视剧。 真人pk多好看啊! 而且,一旦打起来,说不定他的诊所今晚还要忙活一下,这样的话,他不得去现场评估一下? 拐角过去就是这条街上一个废弃的工地,赵阳听说原来这里是要盖厂房,盖到一半,老板犯事跑路,然后就留下水泥框架和满地的碎砖头。 这个时代,少有纯色,老板犯事跑路,也算不得什么大新闻。 这个地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到处都是小野猫。 今天却不一样,赵阳赶到的时候,两伙人正在对峙,手里都抄著傢伙。 虽然两边已经隨时可以开打,但旁边居然还有街坊在围观,看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管这片的是派出所的老丁,四十出头,脸晒的黑红,穿一件洗的发白的警服,裤腰上別著对讲机。 此刻老丁正站在两伙人中间,他举著一个喇叭,嗓子已经快喊哑了。 “快散开!” “听到没有!” 他身后跟著两个联防队员,一个拿著警棍,另外一个拿著手电筒。 联防队员毕竟不是正式的警察,平时管管小摊贩和小偷小摸的,倒也还行。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老丁对著对讲机大吼了一声“水围巷工地,快增援”,然后又举起喇叭狂喊。 但两拨人完全没有散开的意思。已修改刪除所有违规內容 “有钱?有钱了不起?” 大蛇把手里的断撞球杆往地上重重一戳, “你有钱,你过嚟抢我地头?你问问街坊,认不认你啊!” 大蛇这话一出,一个看热闹的街坊小伙忽然大声说道:“我支持大蛇哥!” “大蛇哥带我们做事,让我们有饭吃!” “对!” 听起来,大蛇在本地还挺有声望的。 “闭嘴!” 老丁举著喇叭又吼了一声,但没人理他。 “少跟我讲以前!现在讲钱!你们这帮本地佬,守著个破工地当宝,见过咩叫生意啊?” “现在讲开放啦!” 大蛇气的光头都红了,出口成章:“我丟你老母!你今日想点样?划下道来!我大蛇怕过谁?” “乾死他们!” 阿坤一声令下,举起的手臂正要猛的挥下,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上个月他手底下的兄弟被人用啤酒瓶破了相,口子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就是送到这个人的诊所缝的,拆线以后,疤痕很浅,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从那以后,兄弟们受伤,几乎固定就是去那家诊所。 那边的大蛇,也认出来赵阳,因为上次他喝醉了摔进沟里,是这个人发现,然后叫了他的小弟,给抬到诊所,后面处理伤口缝合,都是在诊所。 赵阳看了看两拨人,本来他不想管这群人死活,就想看著热闹。 但转念一想,真要是在这条街上发生了斗殴,以后这里的风评肯定会受害,不管以后这里发展多好,至少几年以来,大家提起这里来,唯一的印象就是这里发生过斗殴,死了几个,又或者手脚断了几个。 这个名声可不好,他还要在这片开诊所呢。 想到这里,赵阳站了出来,慢悠悠走进两伙人中间。 老丁看到他,急直挥手,本来就哑了的嗓子直接给劈了。 “小赵?別过来,凑什么热闹,找死啊!” 老丁是彻底急了,真要是控制不住,他也认了,反正伤的死的,都是社会人员,现在进来一个年轻医生,真要是出事,那么问题的性质就变了。 “赵。。赵医生,你……你过嚟做咩?” 大蛇有些迟疑,赵阳好歹在街边的水沟捞过他一次,所以他对赵阳还是心里尊重的。 赵阳在街坊中口碑极好。 “赵医生,你別管我们的事啦!” “大不了,等下受伤的,统统给你送过去!” 阿坤也开口说道。 “你们確定?” “大蛇哥,你上次缝了九针,伤口都还没长好,要是再挨一下,这只手怕是要彻底掉。废掉一只手,你只用一只手拿傢伙干架?” 赵阳先对大蛇哥说道。 大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別人说这话,他一棍子就上去了,但眼前这人,是捞过他的医生。 “坤哥,你那个兄弟,脸上现在疤痕已经很浅了。” “对,就是你吧?要是原来的疤痕再挨一刀,脸就烂掉了,要植皮,以后你顶著一张烂脸,还想泡马子?” 赵阳又对坤哥这边说道。 阿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看著那个脸上带疤的兄弟。 “坤哥,唔好啊,我还未娶老婆啊。。” 那个兄弟下意识捂著自己脸上的疤痕,嘴里嘟囔说道。 第54章 老丁的守望 “算了,你们打吧,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你们下手重不重,重的话,我提前找辆三轮车,好送医院。” “今晚有一个算一个,受伤到我那里处理的,一律八折,怎么样,够意思吧!” 赵阳这话一出,整个工地彻底安静下来了。 刚才还烘托起来热血的气氛,现在一下子变得有点尷尬。 打群架就是这样,打就是个氛围,玩的就是情绪,情绪不上头,打起来就不会无脑往前冲。 想必大家都有这样的经歷,你是一个小学生,放学以后,和隔壁的仇人约著在小河边一绝生死,见面互放狠话,咬著牙,脸也冲红了。 这个时候,两边的大人来了,提起来照屁股就是几下。 是不是气氛一下子就没了。 “鐺” 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刚才那个脸上有疤的小弟,手里的钢管不知道怎么掉在了地上。 “丟,真系晦气!” “走了!” 阿坤忽然就泄了气,有些没意思的挥挥手,让小弟准备收工了。 现在再强行打下去,就是搞笑了。 之前还可以说为了兄弟,为了地盘,热血拼杀,现在再打,就是给人家当猴戏看了。 “赵医生,今天给你一个面子,以后我还会找你的,你记得八折。” 阿坤走之前,又回头对赵阳说道。 他也没有继续对大蛇放狠话,气氛都已经被破坏了。 “赵医生,真的八折?” 大蛇哥也把撞球杆扔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闷声问了句。 “真的。你们以后来诊八折,刀伤额外送纱布,满五次送热水瓶,好不好?” 赵阳笑了笑,看著大蛇哥说到。 “丟!” “五次?五次我骨头都不剩啦!” “走啦走啦!” 大蛇也笑了,领著小弟走了。 两伙人散的很快,就像是退潮一样,不到两分钟就走的乾乾净净,手里的武器也丟的满地都是。 这架是暂时记著了,纷爭还在,爭斗就停不了,只不过今晚是安静了。 “叔叔,这些废铁我们能不能捡去卖了!” 就在这个时候,骑在墙头看热闹的两个小孩,跳了下来,捡起地上的钢管,对赵阳问道。 “这个你们得问丁警官。” 赵阳笑了笑说道。 “隨你们。” 老丁此时还没缓过来,摆摆手对两个小孩说道。 “谢谢警察叔叔!” 两个小孩高高兴兴的点头,这么多的废铁拿去卖了,一个月的零食钱都有了。 而老丁此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小医生,面子怎么这么大,这样轻鬆就制止了一场火拼? “小赵,今天多亏你了。” 老丁对赵阳表示感谢。 今天要真的发生流血事件,他恐怕几个星期不得安生。 “丁警官,去我那里喝杯茶?你也累了好一会。” 赵阳摆摆手,又对老丁说道。 老丁这样负责的老警官,他还是挺尊敬的。 平时街坊有什么事找到老丁,不管是分內分外,老丁基本不会推辞。 “好嘛!” 老丁闻言,愣了一下,但又高高兴兴的接受了。 这小伙子,轻描淡写的制止一场斗殴,现在又喊他去喝茶,真的会做人,不简单。 不一会,老丁和赵阳来到诊所。 赵阳倒了茶,老丁连喝好几杯,感觉火辣辣的嗓子好了不少,这才打量了一下诊室,他的目光扫过墙上贴著的人体解剖图,药柜里码的整整齐齐的药品,还有用白布盖著的器械台,有些感慨的对赵阳说道:“小赵,你这诊所,我看比区医院还正规。” “上次我带老人去区医院,看病就跟赶集一样,排两个小时的队,就看两分钟。” “现在医院还在发展,医生和药都缺,很正常。” 赵阳点点头。 “小赵,我跟你说,今天这种场面,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回了。” “上个月,有一个肠子都流出来,送到医院就没气了。” “还有上上月,北边渔民村,两伙人爭码头,发生了衝突。” “还有更嚇人的,春节前,有一伙人在工地偷电缆,被保安发现,反手绑了保安。” 老丁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嘆了口气说道。 他是老警察了,十八岁就工作,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年,这几年的情况,已经让他这个老警察都有点看不懂了。 “丁警官,这很正常,发展快,人来的也快。” “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有想发財的,有走投无路的,也有犯事跑路的,人一多,事情就杂,这需要时间慢慢来。” 赵阳给老丁倒了一杯茶,安慰了他一下说道。 “可不是。” “这里之前只是个渔村,那时候偷只鸡都是大事。现在呢?光我们派出所登记的暂住人口就三万了!到处都是人,工地、棚屋、出租屋,人塞的满满当当。” 老丁继续说道,越说越激动。 赵阳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润喉糖,推到老丁面前。 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对老丁这样负责认真的老警察,表示自己的支持。 “多少钱?” 老丁看著那包糖,忽然笑了。 “不要钱。” “你这嗓子,再这么喊下去就废了。” “丁警官,街坊们需要你,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赵阳说道。 老丁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感觉暖暖的,他撕开糖纸,把一颗透明的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炸开,把他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疼压下去一些。他含了一会儿糖,忽然说: “小赵,你这样的人,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 “城中村。” 老丁指了指窗外,此时夜色已经沉下来,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扫过夜空。 “小赵,你医术好,脑子活,应该去区医院,去市医院。” “这个地方,是脓疮。” 老丁已经说的很委婉,欲言又止。 “您当了十几年警察,为什么还在这里?” “丁警官,我听说你有个哥哥在市里,你想要调走,也就一句话的事情吧?” 赵阳只是笑了笑,反问老丁。 “我守这里守了二十年,离不开啦!” 老丁闻言,眉头舒展,笑了笑说道。 “我在这里有房子,有房子就是家,我的家在这里。” “和你一样。” 赵阳也笑了笑。 “小赵,你今天怎么就能肯定两边都会给你面子?” “这些人都是混江湖的,江湖不讲义气,也没有什么规矩。” 老丁忽然问道。 要知道,混江湖的,靠的就是三件事,出卖兄弟、推嫂子、偷偷a钱! “因为他们明白,真受伤了,我这里是退路。再蠢的人,都不会自断退路。” 赵阳喝了一口茶,淡然说道。 “小赵,你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以后有事就直接找我,我老丁在这片,还是有点面子的。” 老丁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城中村,沉在夜色里,像一头巨大受伤的野兽,在钱与血的梦里,不安地喘息。 第55章 大哥来了 一个星期后。 上午九点。 此时诊所才开门,还没病人,赵阳正在打扫。 “阳仔!” 赵阳正在擦桌子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是老父亲,还有赵妈妈,两个老人一起来的。 上次认亲的事情以后,赵阳就想要二老直接留在城里,但二老说老家还有田地,还有鸡鸭和小猪仔,怎么也不能扔了。 赵阳无奈,也只有让二老先回去,走之前赵阳让二老早点安排好老家的事,好到城里来养老。 这回赵父穿的很整齐,依然是那件灰蓝色的旧中山装,但精神好了不少,他手里大包小包的提著,旁边站著赵妈妈。 赵父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下,站在门口,很认真的看著门楣上“赵阳诊所”四个字,看了好一会。 “招牌有什么好看的。” 赵妈妈看赵父一直在看,於是有些不解。 “你个老婆子懂什么,这是立业,阳仔在城里站稳了。” “以后我们家就有一个人,从地里出来了!” 赵父很感慨的说道。 赵妈妈没理会他,径直走了进来,把手里的竹篮子放在椅子上,然后看著赵阳,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忙瘦了!” 赵妈妈一见儿子就下了定论,儿子肯定是瘦了。 “妈,没瘦,我现在吃好喝好的。” 赵阳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说道。 在妈妈眼里,儿子永远都是瘦的,永远少一件衣服。 “我不信。” 赵妈妈说了句,然后把竹篮子上的蓝布掀开来,里头是几十个土鸡蛋,一颗颗擦的很乾净,码在米糠里,还有一包梅菜乾、两瓶醃萝卜。 这些都是赵阳最爱吃的。 赵父没有进诊室,他还是在看,目光从药柜扫到检查床,从手术台扫到诊所执照。 他看的很慢,像是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的和罗湖村的破卫生室对比。 卫生室里面是歪腿桌子、破墙和空药柜,这里是白色瓷砖地板,整整齐齐的药柜。 看了好一会,赵父蹲在门槛上,掏出一根纸菸点燃,眼神中有一种藏不住也压不住的满意。 他儿子开的诊所,有执照的,白墙白地砖,体面乾净,比卫生室强了十倍。 赵阳让二老別收拾了,都坐下,这才认真的对二老说道:“爸,妈,这回你们来就不走了吧?” “楼上还有一间房,我已经收拾好了。家里那几亩地,租给別人种好了,你们过来,这一片的菜市场有摊位,妈可以卖菜,对面的小卖部要转手,我盘下来,爸你可以看著。” 听到赵阳这话,儿子安排的这么好,赵妈妈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抹著眼泪,十分慈爱的看著儿子,也有这么多年,终於熬出头的欣喜。 “你这个老婆子,这是好事嘛,怎么还哭了!” 赵父也是眼眶微红,但男人不轻易流泪。 “那就这么说定了。” 赵阳说道。 “阳仔,这好是好,就是。。” 赵父欲言又止。 对於儿子的安排,他自然是再满意不过,对於他来说,就等著儿子找个媳妇,给他生个孙子,这辈子就圆满了。 但他还有其他的担忧。 “你这城里站稳脚跟,出息了,我们心里踏实。” “但。。” 赵父又停住话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妈妈明白老伴在想什么,但她也不好开口。 “让哥也来吧。” “哥在老家种那几亩地,收成也不好,嫂子身体不好需要看病治疗,磊磊也快上学了,城里的小学教育更好。” 赵阳说道。 如果只是二十一岁的赵阳,可能还想不到这一层,但四十岁的赵阳,一眼就看出来二老所想。 小儿子出息了,但看到大儿子在老家这么难,二老也是於心不忍。 “我们来,就够你操持了,你哥再来,怕是太麻烦了。” 赵妈妈始终是心疼儿子,知道在城里站稳脚跟不容易。 儿子自己买房子开诊所,这已经很了不起,给她找摊位卖菜,给老伴开小卖部,这些事情,村里有些家,一件也做不了。 “也不麻烦,到时候在旁边再租间屋子,我在这边给哥找份工,现在城里需要做工的地方很多,只要有力气,不愁没活干。” “在城里卖力气,总比在村里强,挣的多。” 赵阳安慰二老说道。 “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这里,比什么都好。” 赵阳又说道。 买了房,开了诊所,诊所的收益著实不错,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再加上还剩下好几千,所以他现在手里结余不少。 安顿二老和哥哥一家,问题不大。 这个时代,开诊所就是这么挣钱。 尤其是赵阳能做一些手术,收费很可观,別的不说,给社会人士治伤,每个月的收入就大几百,所以诊所总的收益,就比一般的诊所高出不少。 “你跟你哥说,他听你的。” 赵父吸了一口烟,然后看著儿子,此时他的心里百感交集。 “阳仔出息了。” 赵妈妈只是反覆喃喃的说这一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但二老只是住了几天,就又回去了,说是等大儿子来安顿好了,各方面合適了,他们再来。 赵阳明白,二老是怕在这里给小儿子添麻烦,更愿意让他把照顾他们的力气花在大儿子身上。 所以赵阳也没有强求,等到大哥到了,各方面安顿好了,二老自然而然的就会来了。 时间过去一个礼拜。 一天早上十一点,赵阳正给一个病人量血压,门口忽然就站了一个人。 这个人身形相貌都和赵阳很像,但骨架更大,肩膀更宽,更壮实,皮肤也更黑,他穿著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拎著一个蛇皮袋,站在门外,仰头看著“赵阳诊所”四个字,看了好一阵,他才推门进来。 进了门,他把蛇皮袋往墙角一放,看著赵阳,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细佬。” 赵阳抬头,放下听诊器。 “哥。” “哥你先吃了垫垫肚子,等我看完这几个,我们出去吃饭。” 赵阳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菠萝包和一瓶维他奶,递给大哥赵明。 这个时候的深市,最经典的早点,就是广式风味的肠粉、粥粉面油条,讲究一点的,就去茶楼,路边蒸笼里热气腾腾的叉烧包、流沙包,也是打工人的首选。 当然了,对於赵阳来说,他比较常吃的,就是一个菠萝包和一瓶维他奶,简单管饱,营养还充足。 他知道,哥哥赶路过来,肚子肯定饿了。 这是兄弟间最朴素的关心。 “好,你先忙,我等著你。” 赵明连忙从小弟手里接过菠萝包和维他奶,然后把蛇皮口袋放下,坐在墙边椅子上。 对於他来说,光亮整洁的诊所,在村里绝对看不到的,有些洋气的菠萝包和维他奶,这些都是新鲜的体验,这让他这个在田地打滚二十多年的壮实庄稼汉来说,还有点不习惯。 第56章 兄弟 看完最后两个病人,赵阳把白大褂脱下来,掛在门后。 看到赵阳已经看完病,赵明赶紧起身,站的直直的,对於他来说,小弟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小楼,开了自己的诊所,出息了,他很骄傲。 但他不是那种上赶著沾光的人,让他来找小弟,让小弟帮他找活路,他心里还是有些彆扭的。 “哥,走去吃饭。” 赵阳很敏锐的感觉出哥哥此时的心思和感受,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好。” 赵明依旧是沉默的点点头,跟在弟弟的身后。 他大赵阳五岁,从小的时候,这个弟弟就跟在他的身后,被欺负了,他帮著出头,想吃肉了,他想办法,就连去卫校读书,也是他送的。 而现在,他却跟在弟弟的身后,一切都是弟弟在安排。 这种错位的感觉,让赵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弟弟的成功,他是最高兴的,他只是觉得自己太不成器。 走在弟弟身后,他仍是隔著半步的距离,身上的的衣服已经洗的发白,他心里总是觉得,这身衣服带著汗酸味和化肥味,怕会熏著弟弟。 赵阳没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慢的很自然,然后停了一下,就像小时候一样,搂住哥哥的肩膀。 兄弟俩像小时候挨在一起,赵明第一感觉有点侷促,但很快就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 细佬还是那个细佬。 赵明在心里说。 “哥,这边。” 赵阳带著哥哥,来到一个巷子里潮汕人开的小店。 小店名叫“阿茂排档”,煤气灶就摆在小店门口,铁锅顛的咣咣响,炒出来的菜,锅气十足,慢慢的烟火味。 赵阳很喜欢这种烟火气,相比大酒楼,他更喜欢这种街边的小店。 老板四十来岁,是揭阳人,他光著膀子繫著白色围裙,一看见赵阳,老板就是一脸笑容。 现在赵阳的名气,已经在附近扩散了,在这附近几条街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水围巷的赵阳诊所,有个叫赵阳的医生,医术高超,態度好,收费也合理。 老板也找看过几次病,都是腰椎颈椎的小问题,所以看到赵阳,老板很是热情。 “赵医生,今日食乜嘢?” “还是老样子,炒牛河,蚝仔烙,猪血汤。” 赵阳隨口说道。 “哥,还想吃什么?” 他偏头对哥哥问道。 “够了,够了,太多了。” 赵明连忙摆手。 “再加大份的猪脚。” 赵阳笑了笑,然后对老板说道。 “好!” 老板笑著点点头,去忙活了。 “哥,我记得小时候我们最喜欢吃猪脚,但那个时候,只有过年才吃得到。” 赵阳说。 “是嘛。” 赵明点点头,弟弟还记得他最喜欢吃什么,这让来城里已经做好低姿態的他,心里暖暖的。 他很快的四周扫了一圈,这样的馆子,老家镇上是没有了。 老家就一家麵馆,桌子永远黑漆漆的,地上也是一层厚厚的泥巴。 但这里的灶台擦的很亮,菜很丰富,看起来就好吃。 赵阳又要了两瓶汽水,用起子撬开,递给哥哥一瓶。 “哥,几个钟头到的?” 赵阳问。 “五个,天没亮我就出门了,做的班车。” 赵明喝了一口汽水说道,他还有点喝不惯汽水,气泡猛的衝上来,还呛了一下。 赵阳嗯了一声,喝了口汽水,没再说话。 很快,菜上来了,炒牛河先端了上来,油亮亮的河粉,裹著嫩牛肉和芽菜,香气腾腾,其他的菜也看起来很好吃。 “哥,吃吧。” 赵阳將筷子递给哥哥,说道。 “嗯” 赵明点点头,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牛河,低头扒进嘴里,很香,和他在老家吃到的东西,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此刻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要丟掉土地,跑来这座现在已经很拥挤的城市。 “家里怎么样?” 一边吃,赵阳一边隨口问道。 之前老父亲只是简单的说了下,但赵阳猜测,情况可能比老父亲说的还糟糕。 “收成不好,今年雨水少,穀子比去年少收了两成。” “你嫂子的药断了,镇上卫生院说要去县医院,去县里,什么都要花钱。” 说起这些,赵明的语气很平淡,但带著一种酸涩。 “嫂子的病,能治好,过些日子,就把嫂子接来,我这边药已经买好了。” “抗生素结合中药调理,再好好的休息几个月,能断根。” 赵阳点点头说道。 嫂子的病,他很清楚,是怀孕后期,得过一次急性肾盂肾炎,当时因为农忙,没有去医院,只是去卫生室打了几天便宜的抗生素。 发烧腰痛虽然是退了,但细菌没有彻底的清除,变成慢性感染,加上过了月子就要下地干活,长期劳累,干活的时候饮水不足、长期憋尿,导致的反覆发作。 村里人还觉得嫂子身子弱,懒,却不知道这是慢性肾病感染的导致的。 这病赵阳已经仔细的想过,只要使用有效的抗生素,复方新诺明,足量足疗程,再配合中药调理,好好的休息几个月,不过度劳累,就能完全治好。 “细佬。” 听到弟弟这话,赵明错愕了一下,眼眶红了,他没有想到,弟弟已经把媳妇的病,考虑的这么仔细,药已经买好,该怎么治疗调理都想好了。 他在老家这么难,一方面是种地收入太低,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给媳妇治病。 “磊磊怎么样?” 赵阳见哥哥有点眼眶泛红,於是转变话题,问起侄子的事。 “要上小学了,也长高了。” 赵明整理了一下情绪,说道。 “我在这边还有点关係,到时候让磊磊一起来,在城里上学,教育好,以后考大学。” 赵阳点点头。 侄子的教育问题,他也已经想好了。 侄子今年五岁,差不多十三年以后,也就是1999年上大学,到那个时候,能上个好大学,学歷含金量还是挺高的。 “细佬。。我。。” 赵明嘴笨,此时心中十分感激弟弟,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家人不说这些。” “小时候有一口肉,你都是夹到我碗里,我在卫校的开销,都是你打散工挣的。” “现在我们兄弟一起在城里努力,以后大家都是城里人。” 赵阳没有煽情,只是说了小时候的事,兄弟俩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互相扶助,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嗯,我听你的,细佬。” 赵明点点头,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怎么苦怎么累,他也要干出点名堂,不能让小弟一个人承受了所有。 第57章 看车 “细佬,你觉得我能干啥?” “我在老家就是种地,除了种地,別的我也不会。” 赵明有些迟疑,也有一点点羞赧。 “哥,你以为这深市满大街的人,生来就会干这样那样的?都是来了才学的。” “你有力气体格,干活又不偷懒,哪个老板不喜欢?” 赵阳微微一笑说道。 在老家人眼中,哥哥就是那种標准的老实人,老黄牛。 但赵阳知道,哥哥能担事,脑子其实也好用,只是一个家里,只能供一个人上学。 就算是脑子再好用,天天耗在土地上,那也是发挥不出来的。 “先找个搬运的活,熟悉一下城里,看后面哥你想做什么,我这里还有点本钱。” 赵阳又说道。 “细佬你是读书人,赚钱比我们卖力气的容易。” 赵明很是羡慕,弟弟让他自豪,但心里他却也有一种艷羡。 “吃完饭就去我一个朋友那里。” 赵阳已经想好了,先带哥哥去黄志远那里,看看能不能找个搬东西的活。 虽然他有心让哥哥也做点事情,但还是要先熟悉一下城里。 创业这种事情,不能蛮干。 吃过饭,赵阳带著哥哥,去到黄志远那里,很顺利的找了份理货员的活。 活很简单,就是搬搬箱子、清点货物,一个月八十块。 赵明去干了两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灰,肩膀上还有两条红印子,是扛箱子压的。 问他累不累,赵明说不累,但第二天,赵阳就发现哥哥在偷偷贴膏药。 赵阳没说什么,一个下午他坐在诊室都在想,黄志远那里的活,已经算是稍微轻鬆一些的了,但归根到底,还是对人身体的压榨,而且也做不长。 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开诊所以来,赵阳见了太多工地上来看病的,活都很重,休息极少,而且安全施工防范措施,可以说一点也没有。 所以不仅累,伤身体,而且还危险。 赵明没什么技术,在老家只会种地,进城了,也只能是卖力气,虽然现在暂时有八十块一个月,比在老家种地强,要再多挣一点,就必须做更加伤身体,更卖力气的活了。 今天肩膀压出红印子,明天就有老茧,后面就可能有其他的毛病,哥哥才二十六,腰已经有点弯了,再过几年,腰就直不起来了。 到了这天晚上手工,赵明蹲著诊所门口旁边的水龙头旁边洗脸,他光著膀子,赵阳看到他肩膀上两道红印子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哥哥的手臂很粗,是常年抡锄头抡出来的,以前赵阳觉得哥哥一直都很壮实,现在看来,腰身还是偏瘦的,在老家的时候,赵阳觉得很正常,但现在,他觉得哥哥其实也很单薄。 那种壮实,只是一种艰难生活磨礪出来的不得已。 “哥,別去仓库了。” 等赵明擦洗完,赵阳忽然对哥哥说道。 “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乾的不好,那个黄老板不让我干了?” “不对啊!今天黄老板明明还说我干事情卖力!” 听到弟弟的话,赵明忽然就慌了神。 这几天,虽然每一天都很累,但对比在老家,已经是轻鬆许多了。 “要不细佬你跟黄老板说说,每个月的工钱,可以少给一点的。” 赵明又接著说,他很珍惜现在这份工作。 “黄老板没说什么,我就是觉得,干这个太累了,而且你的肩膀,这才几天,就青了。” 赵阳微微摇头说道。 “细佬,我没事的,这算什么。” “种地比这个累多了,还挣的少。” 赵明觉得细佬肯定是在城里待的久了,长期没有干过活,连他肩膀这点青紫都看不下去。 “哥,明天我带去你买个东西。” 赵阳说。 “细佬,我现在有吃有喝,够用了,不用再买了。” 赵明一听,有些急了,自从来找弟弟以后,他心里其实挺满意的,吃的住的,都比老家好太多,而且干活虽然辛苦,但比起在老家种地,挣钱多。 所以他想的是等拿到这个月的工钱以后,给细佬买点什么,而不是让细佬再给他花钱。 “不是吃喝的,明天你就知道了。” 赵阳笑了笑。 次日一早。 赵阳和黄志远那边告了个假,带著哥哥出了门。 一路上,赵明心里都在打鼓,他昨夜没睡好,一直都在想,今天细佬到底要带他去买什么。 要是买什么太贵的东西,他该如何委婉的回了。 走了二十分钟,两兄弟到了一个巷子口。 这个地方,就是专门卖摩托车配件和货运三轮车的。 1986年的深市,各行业蓬勃发展,尤其是物资集散,有大量的运输需求,而货运三轮车,就是短途运输的主力。 拉建材、拉菜拉鱼、拉废旧电器,满街都是三轮车突突声。 “细佬,你要来卖摩托车?” “我跟你说,你挣点钱不容易,现在你也没有地方需要跑,把钱攒著,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呢。” 赵明以为弟弟来这里是想买一辆现下时兴的摩托车,於是对弟弟劝说道。 年轻人嘛,弟弟才二十一岁,挣了点钱,想要买一辆摩托车,骑著出去多拉风呢,这也是很正常的。 “哥,你看这张怎么样?” 赵阳走到一辆三轮车前,对哥哥问到。 这是辆崭新的货运三轮,铁皮车斗刷著绿漆,车架是钢管焊的,轮胎特意加厚,链条上抹著黄油,一看就皮实耐c,不止能拉一点点,那是相当的能拉。 而在不远处,穿著工装的老板,正在对一辆送过来的三轮车敲敲打打。 这个时候,並没有专门的维修店,卖车的地方不能修车,人家根本就不来买。 “好,真好啊。” “装货方便,能拉,还不挑路,真好!” 赵明看著这辆货运三轮,眼睛亮了,兴奋了起来,这他到城里来以后,第一次这么兴奋。 对於一个之前以土地为生,现在做搬运活的男人来说,看到这么一辆货运三轮车,就好像一个剑客,看到了一柄绝世好剑。 “哥你试试。” 赵阳笑了笑说。 “这能试么?” “试坏了怎么办?” 赵明以为弟弟只是满足他试一下的想法,但还是有些迟疑。 “试不坏的啦!” “我这车能拉钢筋水泥砖头,你要是能试坏,我免费送你拉!” 穿著工装的老板见有人在看车,放下手中的扳手,走过来,听见赵阳的话,笑著说道。 第58章 有车啦 “哥,试试吧。” 赵阳也是笑著对哥哥点点头,然后说到。 “好,好嘛!” 赵明依然上了车,双手握著把手,感受了一下。 真不错,这种感觉真不错! 赵明甚至想到,要是能开著这么一辆车,在老家的村路上,那得是多么的拉风! “感觉还可以吧。” 老板站在一边笑眯眯的问到。 虽然眼前这个试车的男人,看起来就是个搬运工,但是另外一个,看起来气质就不简单。 这单生意,有希望啦! “可以。” “这车很能拉吧?” 赵阳有些兴奋的说道。 “当然啦!这是烧柴油的,够劲!” “一吨以內,一点问题没有,再多拉一点点,两三百斤,洒洒水啦,只要路平,也行的啦!” 老板对自己卖的车很是自信。 这年头,交通法还不是很规范,老板说是只能拉一吨,但实际上,经常有超载到一吨半甚至两顿的情况发生。 为什么这车如此能拉呢,因为这时候的內燃机技术,主要是沿袭了隔壁大熊体系。 大熊的东西,懂的都懂,简单粗暴,皮实耐c “这车是好,真好!” 赵阳此时注意力已经全部被这辆货运三轮车所吸引,连连点头。 “老板,这车多少钱?” 赵阳问道。 “看你们也是实在人,我给你们个实价,两千六!” “实话跟你们说,我这个车,虽然是组装的,但发动机是常柴,这是最好的发动机。” “车好不好用,就看发动机了。” 老板如数家珍,给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普通打工人有点承受不了的价格。 要知道,这个年代,普通人一个月,也就一百左右,两千多,差不多是一年的收入还多了。 但真要是有一辆柴油的货运三轮车,那么每天的收入,也是很可观的,就算最普通的拉砖头、砂石和建材,一天跑个三五趟,除掉油钱,那也是能挣五六十块。 要是碰到赶工期的大工地,或者是夜班加班,挣到七八十甚至突破一百,也是有可能的。 这个时候跑运输的,可不需要等货,是货等车,不是车等货。 “贵了点。” 赵阳说。 “不贵啦。” “我这是散装,已经很便宜了,要是时风或者五征,要三千多呢,小日子进口的柴油机装的那种,起码要四千以上。” 老板很有耐心的解释说道。 “这样吧,价我就不讲了,你送一整年的维修和零件更换。” “行就行,不行的话,我们去別处看!” 赵阳想了想,斩钉截铁的说道。 讲价什么的,对於这种大件,其实不太容易,毕竟这是车,不是街边买衣服,一块钱的成本,能卖十块钱一件。 车是钢铁傢伙,每一样配件,都是实实在在的。 赵明听著弟弟和老板讲价,此时已经呆住了。 细佬要买三轮车? 那空下来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能用一下? 要是每天能跑个一两趟货,也能挣不少啊! 在做搬运的时候,这种货运三轮车他天天见,更是听说,有一辆这种车,每天打底能赚五十块。 不过他又开始担心,弟弟哪来这么多钱。 想到这里,他跳下三轮车。 “年轻人,你真会讲价哦。” “可以,不过我先说好,要记帐,加起来超过两百,就要你们自付!” 老板闻言笑了一下,想了想说道。 本来他的心里价位是两千三四,毕竟是散装车,不是什么牌子,也不可能说多少就卖多少。 真要是牌子货,那就一分钱也不能少了。 现在赵阳这么说,一年的维修和更换零件,刚好就卡在他的心理预期上。 “行,买了。” 赵阳点点头。 “细佬,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要进药,让人家送来给你就行了,不用专门买一张车,不划算的。” 赵明来到赵阳身边,拉著他小声说道。 “哥,给你买的。” 赵阳笑了笑。 “什么?!” 赵明一下子跳起来。 “细佬,这车要两千六啊!” 他完全不敢想像,细佬花两千六给他买一辆车。 要知道他现在搬运的活,一个月八十,要挣到两千六,不吃不喝的话,要两年多。 赵阳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存摺,递到哥哥面前。 存摺上的余额,还剩八千多。 赵明接过去看了半天,手指头反覆的在数字上划了几遍,抬起头还有点不可置信和复杂,还有一种被砸蒙了的茫然。 “我跟你说过,之前我和一个老板做了点医疗器械的生意。” “哥,有了这张车,你出去跑运输,一天少说能赚四五十块。” 赵阳说道。 这件事,他经过了仔细的考量。 在这个时代的深市,只要找对路子,赚钱其实不难。 他之所以赚了好几万,还是开了诊所,不去赚更多的钱,是因为两个赵阳都是医生,所以这个本职工作,他不可能丟掉。 他想做的,是更加广大的事情,不止是钱。 “对啦!” “这张车买回去,一个月打底赚一千块,最低三个月回本!” “好多人,借钱都要来买啦!” 老板见生意成了,也是站在一边笑呵呵的说道。 “提车吧,老板。” 赵阳只是拍了拍哥哥的肩膀,然后说到。 接下来,老板拿了一朵大红花扎在三轮车上,然后放了一封一千响。 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红色的纸皮碎屑到处乱飞,但两兄弟心中都觉得暖暖的,这是希望。 赵阳看著弟弟,看了很久,他嘴角动了动,想要说声谢谢,但他说不出口,而且谢谢也太轻了。 三天后,赵明就拿到了三轮车的行驶证。 这个时代,交通法还不完善,对於三轮车这种货运工具,並没有专门的管控措施,基本上就是登记一下,就可以直接上路了。 拿到行驶证,赵明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然后把车子擦的鋥亮,链条上油、邮箱加满,然后去找活。 说是找活,其实根本就不用找,因为到处都是活,现在是缺车,不是缺货。 他跑建材、拉电器、运菜,人家不愿意跑的偏远工地,他去,人家不愿意拉的货,他拉。 赵明没別的,就是实实在在,货主说几点到他就几点到,说怎么搬就怎么搬,这样干了一个星期,他成了附近几条街老板运货的首选。 第59章 看病难 两个星期后。 一天晚上。 吃了饭,赵阳正坐在诊疗桌整理一些资料,赵明揣著一个铁盒子走过来坐下,然后把铁盒子放在桌上。 “细佬。” “我有点事想说。” 赵明看了看正在整理资料的弟弟。 现在他已经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身上已经有了那种在深市打拼的人,所共有的那种拼搏气质。 都说钱是男人的胆,挣到钱了,自信很自然就会有了。 “嗯,你说。” 赵阳抬起头。 “细佬,这两个星期,我挣了六百多,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你开诊所不容易,这钱你先拿著,剩下的每个月还一点。” 赵明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已经数好叠在一起的五百,递给赵阳。 这两个星期,是他这辈子最开心、最舒爽的日子,每天开著车送货,甚至有的时候他都想要唱歌。 而到晚上数钱的时候,更是开心。 最少的一天,他都赚了四十。 “车是送你的,哥。” 赵阳把钱退出去,眼神坚定。 “不是,细佬,这是我还你的!” 赵明少有的急了。 “哥。” 赵阳打断他, “你以前种地养家,供我上卫校。那个时候,你想著要我还么?” 赵阳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细佬。。” 赵明愣住了。 弟弟这话一出,他忽然找不到话来说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从小带著弟弟,为他安排一切,给他能给的一切,供弟弟上学,都是自然而然,就像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一样的自然。 他从不觉得这是一种付出,因为他是哥哥。 但现在,赵阳把这当做一份心意,用一样的方式再给他。 “那我。。” 赵明不知道该怎么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你收好,等嫂子过来,到时候要置办的东西还多呢。” 赵阳笑了笑,他喜欢和家人在一起,人多了热闹。 在2026年的时候,每天下班回家,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现在好了,哥哥在,接下来还要来嫂子和他的小侄子磊磊。 “细佬,我听你的。” 赵明点点头。 此时他心里是热乎的。 赵明已经忍不住在想,等到媳妇孩子来了后,第一件事就是开著车,拉著他们再城里转一圈,然后带著媳妇和孩子买新衣服,给磊磊买玩具,再找个地方好好的吃一顿饭。 这么一想,赵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次日。 下午五点。 这个点,正是病人不多的时候,赵阳坐在椅子上,翻开自己整理的一些资料,顺便等著哥哥出车回来一起吃饭。 哥哥赵明,现在比他还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拉货,晚上天擦黑才回来,可以说,现在哥哥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拉货跑车上了。 这也很容易理解,一个在土地上挣扎了二十多年的人,一下子有机会脱离土地,那种激动,是无法轻易体会的。 喝了口茶,赵阳再翻了一下资料。 这个时候,肠粉陈扶著一个人进来。 看到肠粉陈扶著人进来,赵阳有些诧异,肠粉陈偶尔也会给他带几个病人,不过这一次亲自带人来,那就很少见了。 都是街坊邻里的,有时候,赵阳给这些街坊看病,虽然一样的收钱,但能给方便,还是给了一些不小的方便。 当然了,赵阳也不是那种平白让人占便宜的老好人。 该怎么样,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进来的病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是被肠粉陈扶著进来的,进来的时候,一手捂著肚子,另外一只手撑著膝盖,一看这个样子,就知道腹痛的厉害,而且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阳走过去,蹲下一看,小伙子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乾裂,呼吸又浅又快。 “医生。。给我输点液。。” 被肠粉陈扶著,小伙子有些虚弱的开口。 在这个年代,一般人对於生病,基本上一开始就是硬撑著,然后就是买点小黑药店的药,还不是去诊所或者医院直接买,因为那样贵,要加上掛號费。 实在是撑不住了,才去诊所或者医院,一开始也是开药,严重了打小针,也就是肌肉注射,病的站不起来了,才输液。 至於说去大医院做全面正规的检查然后住院治疗,那是一般人不敢想的,因为在这个时代,对一个从农村来深市的打工人来说,到市医院住院,意味著倾家荡產和巨额的债务。 在这个没有医保的时代,普通人是生不起病的。 “先躺下。” 赵阳伸手一起扶著小伙,將他放平躺在诊疗床上。 “哪里疼?” 赵阳首先问道。 虽然有鑑定面板,但赵阳只在看完病的时候用,能用他2026年的诊疗知识和经验解决的,他一般不一开始就用鑑定面板,只在他无法断定的疑难杂症,还有对医疗器械,以及药品检查上,他才一开始就使用鑑定面板。 他想把鑑定面板当成是一个提升自己的工具,而不是依赖。 如果有一天这个面板没了,难道自己在1986年就不混了么? “就是这里疼。” “疼了两三天了。” 小伙子虚弱的开口,然后用手按了按腹部。 “有没有吃过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赵阳点点头,继续问道。 要说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地沟油和各种添加剂、甜味素,没有大量的工业食品,一切食材都是纯天然的。 但这个时代的食品安全,也不容乐观,说白了就是食品存储和製作的过程中,卫生条件不够。 “就是前天吃了碗肠粉,昨天下午就开始疼了。” 小伙子继续说。 “赵医生,我做的肠粉,你知道的,很乾净的,不可能吃了拉肚子。” 听到小伙子这话,肠粉陈连忙解释。 看到肠粉陈有点急了的样子,赵阳这才明白,为什么肠粉陈要扶著小伙子亲自来找他看病。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街上,名声就是生意的保证,要是传出他肠粉陈的东西让人吃坏肚子,那他就別想干下去了,就算是勉强开下去,生意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好了。 就像是之前的老中医,勉强开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关门回老家了。 第60章 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囊炎 “你先別急。” 赵阳制止了肠粉陈的解释。 “吃过什么药没有?” “有没有拉肚子?有发烧没有?” 赵阳继续问道。 这个年代急性肠胃炎很多,一般都是吃黄连素,肌肉注射和输液的话,一般是庆大霉素。 “吃了两片黄连素,没有拉肚子,有发烧。” 小伙子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拉肚子。。” 赵阳听到小伙说这话,若有所思。 只是单纯肠胃炎的话,不一定说有多次腹泻,但至少是两次以上,就算拉不出来,也会有里急后重,就是想拉拉不出来的感觉。 小伙子一次也没有,那就说明很有可能不是肠胃炎。 “放鬆,把脚收起来。” 赵阳让小伙屈膝,然后放鬆腹部。 他先是看了看巩膜,很明显有黄染,听了听肠鸣音,肠鸣音有减弱。 “这里疼不疼?” 赵阳把手搓热了,按在小伙的右上腹。 “不疼。” “这里呢?” “也不疼。” “这里。” “嘶~” 就在赵阳按到了小伙右上腹的肋骨下缘,手指往里轻轻一探,小伙的身体像是触电一样,然后他疼的吸了一口凉气,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墨菲征阳性。 很典型的急性胆囊炎体徵。 赵阳的手没有继续往下按,而是飞快的把这几个症状联繫在一起,腹痛、黄疸、发热,这是急性胆囊炎合併梗阻性黄疸。 这已经不是单纯胆囊的问题,如果只是单纯的胆囊炎或者结石嵌顿,黄疸不会来的这么快和这么深。 但如果结石掉进了胆总管,堵住了胆汁的唯一出口,胆汁排不出去,细菌在淤积的胆汁內大量的繁殖,就会形成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囊炎。 想到这里,赵阳不敢大意,打开鑑定面板。 果然,鑑定面板显示: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囊炎(早期),可手术干预,预计存活率90%,非手术干预,一天后死亡率905,两天后100% 是的,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囊炎,在非手术干预下,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尤其是两天后非手术干预死亡率100%,这一行字,就像是一份死亡通知书。 赵阳直起身,把听诊器掛回脖子里。 就算是换了2026年的另外一个医生,这个小伙,也很有可能被当成是急性胆囊炎处理,开些消炎利胆的药,输液消炎,然后观察,等黄疸退了。 但等黄疸退了,人也凉了。 在1986年深市的基层,能在这个阶段识別出这个病的医生,可以说非常少。 不能让这个小伙再去其他地方。 赵阳在心里想。 “你叫什么名字?” 赵阳问。 “医生,我叫何小东。” 小伙有些虚弱的说。 “小赵医生,他这个不是吃坏肚子吧。” 肠粉陈见赵阳已经看完了,这才很小心的问到。 “不是吃坏肚子,但是比吃坏肚子严重的多。” 赵阳看了肠粉陈一眼说。 “啊?” 肠粉陈先是鬆了一口气,不是吃坏肚子就好,但紧接著有些惊讶。 “医生,我只是拉肚子,你就给我输液吧,我只请了一天假,明天还不回去厂里上班,就要扣钱了。” 小伙强忍著腹痛和虚弱,恳求赵阳说道。 他从老家出来,就揣著十几块钱,这是上工的第二个月,第一个月的工资,已经全部寄回家,现在他身上只有十多块钱,也只够输液了。 不是那个年代的人,是无法想像老家有多么缺钱的,那不是缺钱改善生活,是等米下锅,是等水救火。 “你这个是胆囊炎,但不是简单的胆囊炎,简单点说,就是石头堵住了你的胆囊,很快就会引起毒素入血和休克,这是会要命的!” 赵阳也没有慢慢来,而是直接说了出来。 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慢慢来。 “医生,我只是拉个肚子,怎么就要命了?!” 小伙子听到这话,挣扎著就要起来,本来他连诊所都不想来,就想著吃几片黄连素片,扛过去就行了。 但现在眼前这个年轻的医生,开口就是会要命,这让他一下子就应激了。 “现在必须马上去医院,必须住院开刀。” “不然你这条命保不住。” 赵阳非常直接的说道。 人命当前,他只能下猛药。 在2026年的急诊科,这样的情况他处理的很多了。 除了有一定医学常识的人,大多数人,在面对危及生命的重症时,第一感觉也是不敢相信。 尤其是平时就很怕去医院的人。 “小伙子,小赵医生医术很高的,从来就没有看错过。” 肠粉陈站在一旁,帮腔说了一句。 本来他是担心自己的肠粉吃坏了人,现在不是吃坏肚子,但更加严重了。 都是艰难打拼的人,对小伙子的处境,肠粉陈也是感同身受。 “医。。医生,我没钱交住院费。” 小伙子低下头,忍住疼,十分虚弱的说道。 说起自己没钱,小伙子有一种发自內心的羞赧。 “没事,我陪你去市一院,先把手术做了。” “后面的事以后再说,我相信你。” 赵阳很果断的说道。 这就是他重生的意义所在,不是么。 “医。。医生。。” 小伙子听到这话,心中的恐惧、羞赧、绝望,此时都化为了巨大的感激,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滴下来。 站在一旁的肠粉陈,眼眶也有些湿润。 这样的好医生,能够在这条街上,是街坊们的幸运。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突突突的声音,是赵明出车回来了。 “走,扶著他,直接坐车去。” 赵阳对肠粉陈说道。 “好!” 肠粉陈猛的点点头,看到此刻的小伙,他就像是看到未来可能会生病的自己。 现在帮了他,说不定以后他万一生这种急病,就有人能帮他呢! 这是一种扎根在人们心中,朴素的愿景。 赵阳和肠粉陈扶著小伙,走到门口。 出车回来的赵明,还没来得及下车,看到两人扶著小伙出来,也是意识到了什么。 “细佬?” 赵明没有下车,甚至没有熄火,对弟弟问到。 “哥,市一院。” 赵阳没有多说,以兄弟俩的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 “好,把人扶上来。” 赵明点点头。 这段时间,他每天早出晚归的跑车,见的多了,这才能明白,现在的深市,虽然挣钱的地方多,但大家也过的不容易,都是用健康在换钱。 见的多了,他越是能明白,他能有弟弟给他买一辆三轮车跑货,是多么的幸运。 第61章 住院 赵明开车很稳,二十分钟不到,三轮车就停在了市一院的门口。 停好车,赵明下了车,打开挡板,一起把小伙扶了下来。 此时已经五点多,市一院正是开始忙碌的时候,进了急诊大厅,赵阳找到一个护士,问了下,还好今天孙主任当班。 赵阳让肠粉陈和哥哥陪著小伙在大厅等著,他快步走去主任办公室。 来到办公室门口,赵阳见孙主任一个人坐在里面喝茶,看起来很是悠閒的样子。 在医院里面,到了主任这个级別,一般都不会很忙了,只有住院医生和主治医生搞不定的,才会直接找到主任。 “小赵?你怎么来了?” “来坐下喝茶。” 正在喝茶的孙主任,看到赵阳站在门口,有些诧异。 这是他第三次见赵阳,第一次是在罗湖村,那个时候赵阳在野外条件下做了气管切开,第二次是在市一院,赵阳带来了德文的翻译资料。 说实话,这两次见面,每一次都让孙主任刷新了对赵阳的认识。 本来他还和单副院长商量好,这一次的公开招考,特別给赵阳留了一个名额。 但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赵阳和黄志远倒腾医疗器械发了笔小財,然后买了小楼,开了诊所。 这让孙主任不禁在心中感嘆,他是跟不上这个时代啦! 本来他还准备约著老单,哪天有时间去看看赵阳开的诊所,没想到赵阳这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孙主任,喝茶改天去我那里。” “我这里有个病人,怀疑是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囊炎,情况有点急,麻烦你去看一下。” 赵阳很快的把话说完,要是现在情况不急,他还挺想和孙主任一起坐著喝茶聊天的。 “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囊炎?” “你確定?这可是要命的!” 孙主任闻言,茶杯立刻放下,一下子站了起来。 “是的,大概率是。” 赵阳点点头。 也就是孙主任了,对他有一定的信任和认可,换了和其他医生说,人家肯定不会当回事。 我一个市一院的医生都看不出来,你一个巷子里开小诊所的,来指导我看病? 也只有孙主任这样的老医生才知道,越是大意的地方,越是会翻船。 医生这行就是这样,当你开始觉得自己厉害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要阴沟翻船了。 这个道理很容易解释,人类对疾病和人体的认识,还十分的浅薄,別说现在是1986年,就是在2026年,对很多疾病的成因和治疗,都还属於知之所以,不知所以然。 也就是知道这个病怎么治,但是什么成因,到底怎么治好的,根本搞不清楚。 “好,去看看!” 孙主任看了看赵阳,小伙子比起上次见,气质又有点不同,更自信了,上次见脸上那种青涩也没了好多。 很快,赵阳和孙主任来到了大厅。 “这是孙主任,给你看病的。” 赵阳只是简单的给小伙介绍了一下,这是为了安他的心。 “医。。医生。。” 小伙吃力的点点头。 “小林,你过来和小赵一起扶著病人到检查室。” 孙主任看了看小伙,心中有了个最基本的判断,然后对刚刚从走廊出来的林巧芳说道。 今天是林巧芳值班,她刚刚协助值班医生抢救了一个病人,刚出走廊,就看到了孙主任,还有站在孙主任旁边的赵阳。 “好的,主任。” 林巧芳有些诧异,但她还是很快回过神,答道。 这些日子,虽然她並没有见到赵阳,但赵阳的事情她听说过的却不少,这个卫校时期不声不响的同学,和人倒腾医疗器械发了笔財,然后买小楼,开诊所,事业搞的有声有色,生活过的红红火火。 卫校毕业的同学,绝大多数都是在深市的各个大小医院,这是一个很小的圈子,所以赵阳的事情,在这个同学圈子里面,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只不过赵阳还没遇到同学,这种影响没有显现出来而已。 “赵阳。” 和赵阳一起扶著小伙,林巧芳看著赵阳,她的感觉有些复杂。 在去年这一批卫校毕业生中,她分配的市一院,可以说是最好的,这让她嘴上不说,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骄傲,所以在面对其他同学的时候,她的心里,都是有某种优越感的。 现在这种优越感被打破了,赵阳这个读书时候的闷葫芦,老家是偏远农村的,毕业也被分到条件最差的村卫生室,现在却不声不响的做出了这么好的事业。 这让林巧芳现在面对赵阳的那种优越感没了。 “嗯。” 赵阳只是点点头,对於林巧芳这个曾经的校花校友,他並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很快,赵阳和林巧芳扶著小伙,进了检查室。 孙主任跟著进了检查室,看到小伙的第一眼,孙主任就知道,赵阳的推断是正確的,这是一个工作了多年的急诊科主任的直觉。 “快,做b超,加急腹部ct。” 孙主任在做了查体以后,立刻对站在旁边的林巧芳说道。 “医。。医生,我没钱。。” 小伙子一听b超、ct和加急什么的,立刻就急了。 在他看来,来到市一院,对他来说,就代表著花钱,而且不是一般的花钱。 他赚的钱,除了吃饭以外,几乎每一分钱,都是要寄回家,在老家都是有用的,可能是父母的药钱,可能是化肥、种子,也可能是一大家人渴望多年准备盖房子攒的钱。 “我先垫著,先治病,其他的后面再说。” 赵阳制止了有些惊惶的小伙,当机立断的说道。 听到他这话,林巧芳先是有些惊愕的看了赵阳一眼,因为她对赵阳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在学校的闷葫芦,家境也可以说很差。 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真要是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囊炎的话,光是手术和住院费,有可能就会到上百了,在这个年头,已经是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还很多了。 曾经的老同学,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垫付,说明他现在的经济能力已经很强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想到这里,林巧芳看赵阳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第62章 诊断確认 “你怎么判断出来他是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囊炎的?” 在小伙被送去做各种检查,等著检查结果出来,在孙主任的办公室里,孙主任和赵阳两人坐在沙发上,孙主任对赵阳问道。 虽然各种徵象表示,那个小伙,有极大的概率就是急性化脓性梗阻性阑尾炎,但就算是他这样经验十分丰富的急诊科主任,也需要检查结果来进行最后的佐证。 但一个卫校毕业,现在开诊所的年轻人,就凭藉自己的问诊和触诊,就能確定,並当机立断的送人来市一院,这样的果决和行动能力,確实是不一般。 “病人右上腹压痛,墨菲征阳性,而且巩膜有深度黄染,发热两天没有腹泻,这些都是很典型的症状体徵。” 赵阳回答。 “我知道很典型,但你能看出来,这已经超过了市一院大部分的医生。” “你自己开诊所是不错,收入也高,但诊所里面,始终很多手术做不了的。” 孙主任点点头,然后稍微有些觉得可惜的说道。 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少了,医生这个职业,说实话,並不像是很多人认为的那样,勤学苦练是一方面,那是为了增加手术的熟练度,另外一方面,对於复杂疑难疾病的感知、判断和確认,还有行动力、决断力,这些东西,有时候是天生的,不一定后天锻炼的出来。 在孙主任看来在,赵阳就是那个天生具备这种决断能力的人。 这样的人,就在一个小巷子开诊所,確实是有些太过可惜了。 “现在就是报名的时候,你也报个名,到时候考上了,在这里掛个名。” “平时你也过来坐诊,手术我带著你做。” 孙主任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虽然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一般来说,只有医学教授和主任级別的医生,才可以在市一院掛名。 “这样可以?” 赵阳听到孙主任这话,有些诧异。 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要是在2026年的话,市一院的急诊科,本科毕业都不一定能在那里实习,更別说是掛名什么的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有编制,但基本工资没有,只能发诊疗费和手术台费,你要是不嫌钱少,老单那里,我去说。” 孙主任直接说道。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他很惜才,但要让一个卫校毕业的人,通过公开渠道考进来,但是站著茅坑不拉屎,这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他的方案很简单,必须通过公开招考,这样解决编制和制度问题,然后不发基本工资,只有诊疗费和手术台费,这样其他人没话说,因为干多少拿多少。 这样一来,对於医院来说,就好比多一个不拿基本工资,干多少拿多少的、医术很好的年轻医生,医院领导层那边,也能说的过去。 不过他也不確定,对於赵阳来说,这样的方案能不能接受。 毕竟他知道赵阳发了笔財,然后自己开了诊所,每个月挣的著实不少,市一院普通医生的工资在150~250元之间,如果只是刚刚毕业参加工作的年轻医生,可能就在130~180元,像是孙主任他自己这样的资深主治医生,那么收入才能达到200~300元。 而赵阳的诊所,一个月的收入,最起码也是一千块以上,这已经是孙主任工资的好几倍了。 这样一来,医院的其他人,更没话说了,人家好好开诊所一个月工资是你的好几倍,现在几乎就是来打白工,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医院那边能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赵阳想了想,点点头。 这对於他来说,確实是好事,开诊所虽然很自由,但確实很多的疾病,尤其是需要大型手术的,他在小诊所是无法处理的。 现在孙主任能给他开这个口子,他自然是顺水推舟了。 “现在到处都在搞开放,我们医院也要求新求变。” “走吧,检查结果应该出来了,等下你做我的助手,先熟悉一下手术。” 孙主任站起身来,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对赵阳说道。 “好的,主任。” 赵阳点点头,这倒是意外之喜。 说实话,虽然现在开诊所很自由,赚钱不少,在这个时代,算是过的很舒服的人了。 但他心里面还是想要在医学方面做更多的事情,毕竟脑海里面装著一整个2026年急诊科副主任医生的知识和经验。 过了没多久,林巧芳来到门口,对孙主任说道:“主任,b超室那边让您去一下。” “好。” 孙主任站起身。 “走吧,一起去。” 他又对赵阳说。 林巧芳这个时候看赵阳的眼神很有意思,这和以前她看一个卫校同学里面的闷葫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的赵阳,发了笔財,开了自己的诊所,一个月的收入在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里面,已经是很高,而且现在还能得到孙主任这么严格的人看重。 这些东西,就好像一个一个的砝码,不断的在林巧芳的心里加重。 很快,孙主任和赵阳一起到了b超室。 “主任,胆囊壁增厚到了八毫米,胆总管扩张,直径超过了一公分。” “最关键的是这里,结石嵌顿在胆总管的下段,而且胆囊周围有积液。” “基本可以確定,是结石梗阻,而且还化脓了。” b超医生是个中年女人,姓傅,干b超已经很多年了,在b超科,除了主任和副主任,就数她的经验最丰富了。 她指著b超机屏幕上黑白灰的图案,对孙主任解释说道。 “小赵,你的诊断,一条都不差。” 孙主任对傅医生点点头,然后转身看著赵阳,语气忽然变得很正式。 “手术指征很明確,这个病人要做急性胆囊切除加胆总管探取查石,这台手术,你跟我上。” 孙主任说完这话,b超室一下子安静了。 傅医生眼镜下面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的眼神像是探照灯一样,重新打量了一下此时站在b超室的这个年轻医生。 第63章 再次配合手术 林巧芳更是感觉有点不真实,孙主任那是什么人,在市一院,能做孙主任手术助手的,至少也得是主治职称了,住院医生,只能在旁边当二助,负责拉鉤和递器械。 现在,一个连市一院职工都不是的诊所医生,来给孙主任当助手。 “行。” 赵阳只是点点头,一个急性化脓性穿孔性胆囊炎,要是在2026年,如果脓肿没有扩散,甚至他带著一个护士,都能在微创条件下把手术做了,现在配合孙主任这种经验丰富的急诊科副主任医生,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见赵阳答应的这么痛快,脸色这么淡然,林巧芳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不错,年轻人,该上就上。” “有什么问题,我兜著。” 孙主任十分欣赏的看著赵阳说道,这种手术,他当然是有极大把握的,不然的话,他也不敢让赵阳配合他。 他只是想要看看,在这种对於一般住院医生来说都很棘手的手术,赵阳的表现是怎么样。 现在是1986年,可以说,医院面对的外部管理,近乎於无,在急诊科,孙主任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绝对的自主度和灵活程度,是2026年的医生所无法想像的。 手术室在四楼。 跟著孙主任走进男更衣室,脱下白大褂,这一瞬间,赵阳好像回到了2026年,在那里,他每天有看不完的病人,做不完的手术,下班以后,有刷不完的咕咕嘎嘎和doro的ai小视频。 有某团、有某闪购,可以点到他想吃到的绝大多数东西,还有上门做菜、上门健身,他可以在休假的时候到处去旅行。 那个时代,是清晰的,是方便的,但也是浮躁的。 孙主任交待了几句,就自己去换洗手衣了。 看了看眼前的洗手衣,赵阳有些恍惚,洗手衣是蓝布做的,领口已经磨的有些发白,鬆紧带没神什么弹性。 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2026年的那些记忆,又开始流淌在他的脑海里。 洗好手,赵阳来到手术室,站在手术室的门口,赵阳愣了一下。 他记忆中的,是2026年深市市一院的手术室,无影灯是led光源、心电监护是多参数彩色液晶屏、麻醉剂可以自动调节吸入麻醉浓度,手术器械是鈦合金的。 但现在,无影灯是老式的,两个大灯盘里面嵌著几个灯泡,顏色偏黄,器械台上铺著蓝色手术巾,手术刀、止血钳、剪刀、拉鉤和弹道探条、t型引流管,都摆的整整齐齐。 器械护士三十多岁,看起来很是资深,面对赵阳,她的眼神里面有著疑惑。 林巧芳是这台手术的巡迴护士,看著赵阳进来,林巧芳的眼光格外的停留了一下。 他肩宽要窄,穿在別人身上宽宽大大的蓝布洗手服,穿在他的身上,似乎显得格外的挺拔。口罩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眼睛,但眼神很亮,还有一种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沉静。 她努力回想毕业时候赵阳的样子,和现在站在手术台前,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的他,完全已经是两个人了。 一个人,变化怎么可以这么大! 林巧芳在心里说。 麻醉医生很快核对好了信息,確认麻醉状態正常,手术正式开始。 孙主任站在主刀的位置,赵阳站在他的对面,手术室的人,对於赵阳站在一助的位置,都有些诧异,往常这个位置,至少也得是主治医生才能站的。 在这个时代,医院分科还没有那么的细致,没有严格说什么手术在什么科室做。 尤其是急诊科,除了心臟手术、神经外科手术等等確实很独立的学科,其他的手术,孙主任大多都会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条件限制,培养不出来那么多精通某个领域手术的医生,现在的条件,对医生的要求是全才,你什么都要会一点,不像是2026年,到了专家教授级別,精通的就是某个学科,甚至是某几个特別的手术。 准备好以后,孙主任拿起手术刀,刀尖抵在皮肤上。 “小赵,你觉得,切口应该选在哪里?” 孙主任没有抬头,隨口对赵阳问了一句。 “这里,做斜切口。” 赵阳指了一下,他指的位置,是右肋缘下。 “为什么不选右侧腹肌直肌旁切口?” 孙主任点点头,继续问道。 对於赵阳的扎实功底,他还是很有体会的。 虽然赵阳只是卫校毕业,但卫校也能学到和本科学院一样的临床知识,孙主任这一代,很多人都是在农村,然后自学,再参加高考的。 所以,对於医学这样条理清晰、知识为主的学科,能自学成才,其实也不奇怪。 至於说赵阳手术上的表现,偶尔有人一上手就很熟练,这也很正常。 “这个病人体型偏瘦,肋角比较窄,肋缘下斜切口暴露更好,腹腔镜。。” 赵阳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这个时代,没有腹腔镜。 现在是1986年,第一例腹腔镜胆囊切除术,要在1987年法国才有第一例,引入中国至少还需要十年。 想到这里,赵阳的脑海里面闪过一个念头,腹腔镜手术,关键是腹腔镜,其他的手术器械,其实国內是不缺的。 1987年法国就进行了第一台腹腔镜手术,也就是明年,也就是说,现在腹腔镜设备在世界上就已经有了,只是还在雏形。 “什么镜?” 孙主任听到这个词,敏锐的感觉很有意思,这是一种医生的直觉。 “腹腔镜。” “也许未来会有一种设备,只打开一个很小的切口,用一根导管,伸进去就能手术。” 赵阳稍微解释了一下,孙主任不同於一般的医生,他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所以大概也能理解。 “你说这个,我看见有人提出来过,不过太遥远了。” “先手术。” 孙主任若有所思,年轻人不仅医疗基础很扎实,而且还很关注医疗前沿技术,这很好。 基础扎实又有想法的年轻人,才能走的远。 “位置选的很对,就是这里。” 孙主任点点头,下刀了。 第64章 行云流水 孙主任下刀了,刀片切开皮肤,皮下脂肪、皮下组织、腹直肌一层层分的很清楚,可以说,光看这一手,孙主任的手术水平已经是整个深市数一数二的。 赵阳就站在对面,配合孙主任的节奏,作为在2026年从一个实习生在手术台上摸爬滚打到副主任医生的他,从配合別人,到被別人配合,手术的节奏,他掌握的无比熟悉。 这种配合,是磨炼出来的。 所以手术开始一会,孙主任就感觉到了这一点,赵阳配合的太好了。 一个人做手术有天赋,操作能够很快上手,这样的人其实也並不少,但能够像赵阳这样熟练配合別人的,那是少之又少。 在任何综合性的体系里面,辅助都是最难得的。 很多男人,表面成功,做了大事业,但有可能就败在辅助。 在篮球场、足球场,甚至是战场,一个好的辅助,也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性因素。 能够给主攻手打好每一个助攻,自己不居功的辅助,是最难求得的。 孙主任在市一院手术做了几十年,带过的住院医已经有三四十个了,配合好的也有,但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那种,因为知道他的手术习惯。 但赵阳是第一次和他配合手术,就像是跟了他几十年一样。 这只能说明,赵阳对手术流程的熟悉程度,只有熟悉手术的每一个步骤和细节,在脑海里面有一个清晰的认识,才能在每一步都配合的这么好。 很快,手术进行到了游离胆囊三角这一步。 胆囊三角,是胆囊手术中最危险的区域,胆囊动脉、肝右动脉、肝总管,都在这个狭窄的三角区交匯,这里解剖变异多,手术操作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损伤到胆总管,引发大出血。 很多年轻医生,在手术做到这一步,游离这个区域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就像是在拆炸弹一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游离胆囊管和胆囊动脉,孙主任当然是自己做,他胆子再大,也不会把这种拆炸弹一样的操作,交给一个第一次配合他手术的年轻人,那不是看重他,那是害他。 但游离出来以后,孙主任忽然停住了动作。 孙主任这一停,器械护士和林巧芳有些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到现在为止,手术进行的很顺利。 虽然赵阳配合孙主任手术做的很顺畅,但始终只是配合,在手术室,永远的主角只有一个,那就是主刀医生。 “小赵,你来做结扎胆囊管。” 孙主任对赵阳说道。 他这话一出,器械护士、麻醉师还有林巧芳,都同时呆住了。 虽然只是结扎胆囊管,但这一部操作,没有跟著孙主任好几年的主治医生,他一般都不让做的。 这不是缝皮打结那么简单。 “好。” 赵阳点点头,他早就手痒了。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但在孙主任的眼神示意下,把器械递给赵阳。 赵阳很自然的接过,一种源自本能的熟悉感涌上来。 嗯,力量涌出来了。 他手指翻动丝线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却很稳,打出来的结,每一道,都乾净利落,线结的大小和位置,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看到赵阳动作如此的丝滑流畅,孙主任眼中的讚赏已经快满溢出来了。 他心里下定决心,不管是何种方式,这样有天赋的年轻人,一定要引入到市一院,不然的话,会是市一院的损失。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胆总管探查。 孙主任用尖刀轻轻一划,一股高压的脓性胆汁就从切口喷了出来,带著一股酸臭的气味,这就是梗阻的后果,结石堵住了胆汁出口,胆汁淤积在胆管里,细菌在里面疯狂的繁殖,把胆汁变成了脓液。 如果不及时引流的话,细菌入血,引发脓毒性休克,病人在几个小时內就会死亡。 所以不要说在这个时代,就是在医学技术更加发达和先进的2026年,要是诊断不及时的,错过了最合適的手术时机,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吸引。” 孙主任说。 赵阳已经把吸引器伸到切口处,脓性胆汁被咕嚕咕嚕的吸出来。 等到吸的差不多了,孙主任拿起胆道探条,从切口探入,很快就遇到了阻力,这就是那块嵌顿的结石。 “找到了。” 孙主任拿掉胆道探条,换取石钳,伸进去,轻轻一夹,结石就被拽了出来。 手术做到这里,孙主任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每一次手术,不管大小,不管做手术的是住院医生还是主任医生,对於医生来说,都是一次冒险。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医生,能承诺一台手术能百分之百成功。 人体的一些机理虽然被探明,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人体对於现代科学,还是一个巨大的黑箱。 很多疾病,也只是摸索出了治疗方式,但起因如何,基本上是搞不清楚的。 “你也看看,有没有残留结石。” 孙主任把胆道镜递给赵阳。 说是胆道镜,其实就是一根带著冷光源的纤维软镜,和赵阳在2026年用过的高清电子胆道镜比起来,这玩意不仅粗的像是一根筷子,如果高清电子胆道镜是4k高清的话,那么现在呈现出来的画面,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 但儘管如此,这已经是全国医院中难得的先进技术了。 “好。” 赵阳接过胆道镜,看了一眼,画面很模糊,但看的出来,没有残留的结石。 这说明,这一次的手术还是很成功的。 接下来,就是放置t管和收尾,也就是胆总管切口的缝合、t管固定和关腹。 缝合胆总管,孙主任亲自来,因为这道缝合,是整个手术中最考验技术的步骤,胆总管壁很薄,缝的太紧,会缺血坏死,缝了太松,会漏胆汁,所以针距和边距,必须要恰到好处,如果处理的不好,基本上很难有二次机会开腹重新缝合,会给病人术后造成很大的后遗症。 缝合完以后,孙主任让赵阳关腹。 看著赵阳缝合完成的术后,孙主任定定的看了赵阳一会,才开口说道:“小赵,你这个缝合技术,比我们医院有些主治医生还好。” 他这话不是讚誉,在手术室,技术好不好,一眼就看的出来。 第65章 青春啊 手术做完,小伙被推出来。 出了门,赵明和肠粉陈在等他。 肠粉陈坐在椅子上,靠著墙打盹,赵明坐在他的旁边,双手按著膝盖。 看到赵阳出来,赵明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细佬。。” 赵明的语气有些紧张和关心,市一院,在赵明的眼里,那是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的大医院。 对於以前贫穷的他来说,要是生病来这里,就代表著倾家荡產。 但现在弟弟来了,还跟著一个大主任进手术室,这以赵明见识,已经是无法理解了。 在他看来,弟弟卫校毕业,能够开一家诊所,那是很正常、理所应当的,但是能跟市一院的大主任做手术,这就有点超出赵明的理解。 “赵医生,怎么样了?” 肠粉陈也睁开眼睛,站起身来问道。 等著手术的时候,虽然小伙和他没有亲戚关係,但他也是有些紧张的。 毕竟,对於小伙的情况,他感同身受,换了他自己,要是生病了,估计也不会想著来市一院的,最大的可能,也就是熬一熬,但是手术以前,赵明和孙主任的对话,他听明白了。 这不是熬一熬就能解决的问题,这种情况要是熬,那是要出人命的。 “手术很顺利,结石取出来了,再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了。” 赵阳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 赵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轻鬆了不少。 虽然搞货运一段时间,城市里里外外的地方他都跑遍了,见了不少的世面,但说实话,眼前这种生死一线的事情,他也还是第一次遇到。 多亏小弟反应快、有担当,不然的话,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想到这里,赵明看著弟弟的眼神,满是自豪。 “赵医生,你厉害啦!” 肠粉陈伸出一根大拇指,对赵阳比了比。 街上有这样的医生在,街坊们是越来越安心了。 “哥,你出去帮我买点吃的东西回来。” “我等人醒了再走。” 赵阳说道。 “好呢!” 赵明点点头,很自然的就出去了,肠粉陈也跟著一起出去了。 靠著墙,赵阳站了好一会,虽然这具身体確实是很年轻,但说实话,一台手术下来,也不可能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所以这会赵阳稍微觉得有一些疲惫,他坐在长椅上,伸展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赵阳一看,是林巧芳。 她已经换了衣服,白大褂里面穿著一件毛衣,头髮散开披在肩上,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比起在卫校时候略显青涩的漂亮,现在已经是快完全长成了。 “孙主任还有个急诊,他让我来告诉你,病人术后很稳定。” 林巧芳走过来,坐在赵阳身边,距离赵阳只有一个巴掌,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下意识的,她坐的离赵阳很近。 “我知道了。” 赵阳点头。 虽然四十岁的灵魂让他心理很淡定,但二十一岁的身体却骗不了人。 身边传来林巧芳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一点雪花膏的花草香,让赵阳感觉身体就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 二十一岁,从来没有接触过女孩,没有谈过恋爱的年轻身体,人家就是坐的近了一点,启动速度就这么快的么? 赵阳在心中暗骂。 虽然心里骂,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此时赵阳莫名觉得手心有点出汗。 “赵阳,你现在真厉害!” “我们这一届,最厉害的人,想不到是你!” 林巧芳毫不掩饰自己对赵阳的夸讚,这也是事实。 其他的同学,虽然也有分的单位好的,在其他的区医院之类的,但都是跟著上级医生在收病人、写病歷,能独立操作的,无非就是缝合清创,適应最快的,可以在上级医生看著做个阑尾炎手术什么的。 但是像今天这种,需要孙主任这种主任级別医生亲自主刀的,怕是连做助手的资格都没有。 再加上,赵阳本身长的也不错,只是在卫校的时候,家里穷,营养差点,发育慢点,现在挣钱了,开诊所自信了,条件好了起来,这长相和气质就像是坐火箭一样猛的好起来了。 “还行吧。” 赵阳语气淡定,身体的反应关他2026年的赵阳什么事。 “赵阳,你现在条件好了,你父母有没有催你找女朋友?” 林巧芳很自然的接著问道。 现在是1986年,在农村老家,很多人16岁就结婚生孩子。 21岁,已经是可以正正经经准备找对象和谈婚论嫁了。 “没催,说我事业刚刚起步,等以后事业做大一点,找一个最好的。” 2026年的赵阳是何等阅歷,这林巧芳开口说这话,心底的小心思一下子就显露无疑。 女人啊,你的心思一点也藏不住。 不过,要是在2026年,可能会更加直接,说不定就直接约吃饭看电影了。 “那也是,你诊所开起来,以后还可以扩大的。”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才是最好的?” 林巧芳点点头,双手无意识的捏在一起,脸色有点微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就这么来问赵阳这种问题。 也许是因为,赵阳和卫校时期的强烈反差,一下子击穿了她的心防。 问完这话,林巧芳的脸一下子有点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话就莫名其妙的说出口。 赵阳听到这话,侧过头,就这么看著她。 要是21岁的赵阳,绝对不会用这么淡定的眼神,敢这么直接的看著林巧芳。 林巧芳被她看的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赵明手里拿著一个纸包走了进来。 “细佬。。” 赵明刚开口,就看到坐的很近,几乎挨在一起的弟弟和漂亮的林护士。 看到这一幕,赵明一下子就懂了,当时他在老家谈对象,也是这样的,也是约到小河边坐一坐,当时都快谈婚论嫁了,还没两个人现在坐这么近呢! 本来这段时间,兄弟了条件都好了不少,赵明就在为弟弟的人生大事考虑,但弟弟说不著急,看著也一点跡象没有,赵明也就不好再说了。 但现在看这个林护士,在市一院,那也算是最漂亮的那种了,这模样身段和气质,是老家几年也看不见一回的仙女了。 第66章 见乾儿子去了 “我还要值班,先走了。” “周末我们去看电影!” 鼓起勇气说出这话,林巧芳红著脸,风一般的走了。 “嘿嘿~” 赵明將纸包递给赵阳,里面是米糕,看著弟弟嘿嘿直笑。 “细佬,雇我拉货的老板,好几个都在问你的情况,想要给你介绍呢。” “这个林护士我感觉不错,人长的漂亮,气质也好,你是医生,她是护士,多配!” 赵明笑呵呵的说道。 俗话说长兄如父,赵明是最大的哥哥,赵阳是最小的弟弟,赵明当家早,所以很自然的替弟弟操心起这些事来。 “以后再说吧。” 赵阳微微摇头,虽然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但2026年的赵阳告诉他,林巧芳未必是他的良配。 他的情况很特殊,虽然现在诊所开起来,按部就班就能发財过日子,从一个卫校毕业生的角度来看,已经是很不错了。 但赵阳有2026年的知识和经验,有鑑定面板,他想要做更多的事情,林巧芳现在和他合適,以后却未必了。 “该看电影就看电影,该逛街就逛街。” “细佬,爸妈知道了,肯定很高兴的。” 赵明心里还是很高兴。 次日。 下午四点。 此时,赵阳正在给一个小孩换药,小孩康康五岁,长的虎头虎脑的,父母都是从农村出来打工的,每天早出晚归,顾不得小孩,小孩天天就在巷子里瞎跑。 这康康,每天都来赵阳这里,也不捣蛋,就是盯著赵阳给人看病,换药,有时候能坐在门槛上看赵阳一个小时。 不过,今天康康来了,却不是看赵阳看病,因为他爬树摔破了膝盖。 “叔叔,我看见爸爸了。” “他在扛一个很重的东西。” 康康很能忍住疼,赵阳给他换药,他也一声不吭,只是和赵阳说他爬树看到了爸爸在扛很重的东西。 “你爸爸在给你攒上学的钱。” 赵阳一边小心的给康康换药,一边轻声细语的说道。 康康很像他小时候,当然,是这个时代赵阳的小时候,很倔强,摔倒了也不哭,不声不吭,心里总是有个目標。 在这个时代赵阳的记忆里面,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在老家的所有小伙伴都觉得读了初中就可以了,但赵阳却一定要继续读卫校,因为他知道,读卫校是他能够离开农村的唯一机会。 他不喜欢农村,他不爱那片土地,因为只有贫穷,只有匱乏,只有一眼就看得到头的一生。 也许等他多年以后,再回去那片土地,他才会对那片土地產生不一样的感情。 “上学是什么?” 康康有些不解。 “上学就是背著书包,去到一个地方,和很多小朋友在一起学习知识。” 赵阳说。 “那好不好玩?” 康康歪著脑袋,很是好奇的问。 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脑袋里面就只有吃和玩。 “不怎么好玩。” 赵阳回忆了一下,不管哪个赵阳,上小学都谈不上好玩。 “那我不想去。” 康康听到这话,一下就不想去上小学了。 “你去了学到知识,长大就可以像我一样。” 赵阳笑了笑,將镊子放在托盘上,用手摸了摸他的头。 “真的么?” “要是我去上学,长大就能变成你这样的大医生?” 康康闻言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在他看来,赵阳是这条街上的“大医生”,他给人看病,给人开很苦但吃了病就好的小药丸,还能那那种嚇人的刀子,给人治病。 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这样的“大医生” “可以的。” 赵阳点点头。 “好啊!” “我要去上学!” “我要去!” 康康一下子蹦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康康的爸爸干活回来了,他穿著一身破旧的工装,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不过,在看到康康的第一眼,一天乾重体力活的疲惫,就好像一下子消散了。 “赵医生,麻烦你了。” 康康爸爸有些拘谨但又很感激的对赵阳说道。 他和老婆每天早出晚归的打工,对儿子自然就照顾不到,之前都是把孩子锁在家里。 但自从赵阳这个诊所开起来以后,孩子就可以在诊所附近玩,不用担心走丟,因为这条街上的街坊,似乎被赵阳这个小诊所给整合了起来,大家很自然的担负起一些以前没有的责任。 比如说大家一起看著街上的小孩,谁家有什么事,大家也都会搭把手。 赵阳这个小诊所,在中间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没事。” “我还跟康康说,好好等著去上学,长大以后可以当医生。” 赵阳笑了笑说。 “那肯定好,那肯定好!” 康康爸爸一听这话,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这句话,就是他和老婆每天累死累活的精神寄託。 看著父子俩手牵手的走远,赵阳感觉,这才是他为什么待在这个小巷子一直开诊所的意义所在。 就在赵阳准备去后面做饭,等著哥哥回来吃饭的时候,电话响了。 这个时代,手提电话还是稀罕物,所以赵阳也只有在诊所装了一部座机。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陆世宏有些兴奋的声音,这和他一贯以来的沉稳有些不一样。 “弟,今晚有冇空?” “有空,哥你说。” “来家里食饭。你嫂子煲了汤,涛涛也想你了,昨天还问我,契爹什么时候来。” 赵阳看了看手腕上修表钟师傅送的天霸表,时间是四点半,这个时候诊所里面已经没有病人了。 “行。” “还缺什么,我去买点。” 赵阳说。 自从涛涛认了契爹以后,赵阳去陆世宏家里吃过好几次饭,时不时的,陆世宏也会带孩子来他这里待一待。 不过电话那头那么兴奋,也许是有好事发生? 对於陆世宏这个认的哥哥,赵阳感觉还是可以,为人很將义气,对员工也还好,不是那种只会压榨员工,脑子里面只有钱的黑心老板。 更管关键的是,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小学毕业、甚至是文盲的老板相比,陆世宏是正经的大学生,就这一点,赵阳就觉得和他交往,还是很有意思的。 “不用买啦!” “人来就行,我知道你懂电子元件,今晚有个人,从香港过来的,做电子元件,我想你帮我看看。” 陆世宏的话从电话那头传来。 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他一个正经学电子工程的大学生,却要向赵阳这个卫校毕业的人请教电子元件方面的问题。 但自从赵阳去过他的公司,给他做了很多指导以后,陆世宏就知道,他认的这个弟弟,不仅是天才,还是全才。 “好。” 赵阳点点头,掛断电话,收拾了一下诊所,然后关门出发。 第67章 陷阱 陆世宏的家在罗湖一个新建的小区里,六层楼的红砖房,楼下停著陆世宏的桑塔纳,赵阳认得,那是陆世宏的车。 在桑塔纳的旁边,还停著一辆银灰色的丰田皇冠,车牌是粤港两用的黑底白字,在这个时代,这台可不简单。 上了三楼,301的门虚掩著,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出来叮叮噹噹的锅勺声和一股莲藕燉排骨汤的香气。 “契爹!” 赵阳刚刚走到门口,涛涛就小跑著过来,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涛涛几天穿著一件红白条纹的t恤,他跑过来,抱住赵阳的腿,仰著脸衝著他笑。 赵阳蹲下身,把刚才在诊所装的,一张大团结的红包塞进涛涛的小手里:“拿著,契爹给你的。” “谢谢契爹。” 涛涛奶声奶气的说,小心翼翼的装进口袋。 “好。” 赵阳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然后站起身来。 家里的客厅不大,布置的却很乾净,一张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摆著一套紫砂茶具。 最关键的是,赵阳看到,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著一身看起来就很上档次的西装,头髮梳得油亮,保养的很好,皮肤比深市街头晒的黑红的男人们要白的多,脸上隨时都掛著三份笑意,是那种做惯了生意、见谁都笑的那种。 茶几上,摆著一个打开的公文箱,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还有一块电路板样品,用防静电袋封了起来。 在来之前,电话里面陆世宏就大概说过一下情况。 说有个香港来的男人找到他,说可以拿到松下的显像管配额,量很大,比市价低两成,因为条件太好,陆世宏心里反而不踏实,所以才找赵阳看看。 赵阳在电话里面一听,松下显像管、配额、市价低两成,这些词摆在一起,本身就透露出一股不对劲的感觉。 现在是1986年的深市,电视机是最紧俏的商品。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市价要將近两千块,而且还得排队购买、还要有票。 显像管是电视机的心臟,占整机成本的一半以上,松下的显像管,是市面上最好的货,能拿到配额的,都是有硬关係的大代理商。 一个忽然冒出来的香港人,为什么这么好的事情,不找国营的大厂,偏偏找陆世宏一个刚起步的小店厂呢? “这位就是赵医生?” “鄙姓郑,郑维邦。老陆跟我提你好几回了,说涛涛的命是你救的,了不起,了不起啊!” 郑维邦伸出右手,一开口就很熟络的样子,仿佛已经跟陆世宏交往很久了。 这种自来熟的程度,不是一般做生意的人。 “郑先生客气了。” 赵阳跟他握了握手,坐下。 这个人的手虎口没有老茧,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没有笔茧,最起码,这个人,不是做技术出身的。 赵阳下了第一个判断。 很快,陆世宏从厨房端著茶出来,给赵阳和郑维邦都倒了一杯。 “涛涛天天玩你给他买的听诊器玩具,每天都给我们看病,说以后要当医生,和契爹一样。” 陆世宏满脸的笑容,显然他此刻的心情很是不错。 听到这句话,郑维邦的脸色动了一下,他还是有些低估赵阳在陆世宏心中的地位了,看来这一次要更加的小心。 而且,郑维邦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右手手指轻轻的膝盖上敲了两下,赵阳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这是微动作,表示这个人有些不耐烦了。 很显然,温情脉脉的家庭场景,对於他来说,或许只是浪费时间。 “郑先生,” 陆世宏阅歷丰富,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直接放下茶杯,开始说正事, “合同我看了,条件很好。松下十四寸的彩色显像管,五千只,可以说,市面上这样的货量,只有国营大厂才拿得到。我有点好奇,郑先生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这批货的?” “陆先生,这是松下在香港代理的配额批文,你也知道,我在九龙那边,有一家公司啦!” “这批货,是別人订了又退,让我拿下了。” “陆先生拿不下来的话,还有很多人等著这批货。” 郑维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从文件夹里面拿出批文,直接递给陆世宏。 接过批文,陆世宏看了又看,抬头是红色的松下商標,日文和英文並列,公章也很清晰,他又对著灯光看了看水印,做了这些年的电子產品,他对批文不陌生,眼前这两张,他怎么也看不出任何的问题。 “弟,你看看。” 陆世宏將批文递给赵阳。 “批文没问题。” 赵阳接过批文,启动鑑定面板,显示批文没有任何的问题,他对陆世宏点点头。 “这批货,就在九龙仓放著,我亲自去拍的。陆先生,我跟你讲,要不是我资金周转有点问题,这批货,我才不会放出来。我自己的厂,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在观塘的那个,也要等这批管子开工。” “你如果要的话,这两天就定下来,我打个招呼好发货。” 郑维邦从一个牛皮信封里面,拿出一叠彩色照片,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 可以看的出来,他的准备,確实是很充分了。 他的语气,每一个字都是轻飘飘的,但都很篤定,而且隱约表达出一种意思,那就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好像只要陆世宏不要,过两天就会有排著队抢著要。 陆世宏点点头,拿起彩色照片,和赵阳一起看了。 看完照片,两个人同时对看了一眼,照片也是没问题的。 到这里,陆世宏觉得基本上没有问题,就要开口定下交易。 感觉到陆世宏已经要做出决定,郑维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喜色。 “郑先生。” 赵阳轻轻用肘碰了碰陆世宏的胳膊,示意他先別做决定, “这块板子,是松下原装的么?” 他说的是,是用防静电袋子装著的一块电路板,赵阳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电视机的电源板。 “那当然的啦,这是显像管的配件,进口来的。” 郑维邦脸色微不可查的变了一下。 第68章 识破 “我看看。” 赵阳说。 他一直都在观察郑维邦,到现在为止,这个人的表情变化十分微小,这说明,从开始进来到现在,这人都在有意识的控制著自己的表情。 一个正常做生意的人,需要这么刻意的控制自己的表情么? “好!这没问题的啦!” 郑维邦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就把电路板递给赵阳。 接过板子,赵阳仔细打量起来,正反都看了看,板子確实是新的,焊点光滑、走线规整,背后pcb板上的白色序號和日期码,確实也符合松下工厂的標註习惯。 但这还不够。 无声无息间,赵阳开启了鑑定面板。 【检测对象:电视机电源模块 標註品牌:松下14寸彩电电源板 表层信息:工艺精良、焊接合格,各元件標称值符合电路参数设计】 【深层扫描启动。。】 【关键元件溯源分析中。。 大电解电容:生產日期標註码为“1985年10月”,实际封装生成日期为1983年以前,判定为库存旧件,表面丝印为重新印刷 行输出电晶体:香港本地纺织品,来源不明 综合判定:本件电源板为“来料组装件”,短期內可正常工作,长期老化和故障率远超正品】 得到鑑定面板的信息,赵阳心中有数了,这块电源板,是组装翻新货,也就是俗称的“港水板” 这下子一切都通顺了,怪不得看似不经意,其实急迫的想要达成交易,原来是把翻新货当新货买。 虽然短期內不会出问题,但长期来看,故障率极高,一旦用了这批货,对长期品牌口碑来说,將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陆世宏才起步的事业,是绝对禁不起这么一次打击的。 “郑先生,你说这批货,是松下原厂的?” 赵阳把电路板放在茶几上,直接看著郑维邦的眼睛问道。 听到这话,郑维邦脸上一直掛著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然后,他的笑容比刚才更舒展,就好像是一个耐心的长辈,在应付不懂技术的孩子。 “这当然是原厂的,这块板子,全部是松下的標准工艺,你们可以请一个工程师来检查,没问题的啦!” 郑维邦语气很温和的说道,但他话里带著刺,意思是你不信的话,可以叫工程师来检查,这块板子,任何工程师来检查,都会得出,这就是松下的正版货。 这一点,郑维邦是有绝对信心的。 刚才赵阳碰了他一下,陆世宏就没说话了,他一直在评估和观察。 確实,好事来的太突然了。 现在赵阳这么一说,陆世宏更加警觉了。 “那这个,郑先生你怎么解释呢?” 赵阳没有解释太多,他不能说自己能直接看到电子元件的生產日期,他只是把电路板拿起来,然后用指甲轻轻的颳了一下电容表面的丝印,丝印被刮下来一小片,露出下面隱约可见的旧字跡。 “为什么这块电容,標註的生產日期是1985年,下面还有一层显示是1983年呢?” “我听说现在有一种货叫港水板,是在香港翻新本地组装的。” 赵阳直接亮明了底牌。 “这块板子,我是直接从九龙仓拿的货,也许是工人自己搞的事。” “我回去就好好查,但我的货,是没问题的啦!” 郑维邦的脸色已经有点僵住,但他还是在强撑。 “郑先生,板子的事,我们先放一放。” “我现在问你,你说这批货是別人退了的,那么退单原因是什么?有没有书面退单记录?” “你说货在九龙仓,具体是哪个,如果我明天派人过去看货,能不能当场拆开,隨机抽检?” 陆世宏已经回过味来,他脸色严肃,一连三个问题,就像是子弹一样精准击中了郑维邦。 他这三个问题,一点也不难,甚至对於正常做生意的人来说,太简单了。 但就这么三个简单的问题,直接把郑维邦给问住了。 “我。。。” 郑维邦卡壳了,他嘴角还掛著一点笑,但笑容已经完全僵住。 “郑先生,你给陆总开的条件,是付三成的定金,大概一百二十万,货到深圳再付五成,验货以后付剩下两成。但你这份批文,货值只有实际价格的六成,剩下的四成,必须打到香港的一个私人帐户,对不对?” 赵阳再次给出了致命一击。 这才是郑维邦真正的目的所在。 郑维邦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现在已经装不住了,他的命门,已经被赵阳给掐住了。 “你怎么知道?!” 郑维邦的声音变了,他这话一出,就相当於承认了。 因为他再也无法假装,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冷硬。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这种套路,这两年並不少。前几个月,福田有家做电器的公司,也是进了一批货,货到以后发现,显像管是真的,但每箱只有表面一层是正品,下面全部是翻新货,去香港找人,人早就跑了。” 赵阳语气平淡却篤定的说道。 “郑先生,如果你今天不拿这块电路板来,那么你的局没有任何问题。” 似乎是在郑维邦可惜,但赵阳这话非常的诛心。 他这是实话,如果这块电路板没有任何的问题,他没有任何切入点,也无法去怀疑证实郑维邦到底有没有问题。 毕竟批文是真的。 “陆总,看来今天不方便谈生意,这批货,以后再说。” 郑维邦双手强撑著站起身来,弯腰把文件、照片和电路板放回去,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不见。 这一次没有成功,尚且可以算是一次马失前蹄,但要是老底被人掀了,那就是真的要扑街了。 “不用改天了。” “郑先生,今天就到此为止。以后如果有正常生意,我们再谈,不送!” 陆世宏站起身来,硬邦邦的说道。 这话说的,和滚蛋已经差不多了。 郑维邦深深的看了赵阳一眼,他心里满是不解和疑惑,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是一种冷峻审慎的评估,看起来这样年轻的一个人,为什么能一眼看的出来电路板是翻新的? 如果不是在原厂工作过的工程师,绝对没有这个眼力。 第69章 未来的规划 郑维邦走了以后,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涛涛的妈妈,也就是阿婉,她刚刚端著一锅莲藕排骨汤走出来,看到老公和赵阳两个人的脸色都有点不对,而且今天的客人,也就是郑维邦已经走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阳,怎么了?怎么客人走了?” 阿婉直接问赵阳。 她也是直接把赵阳当成了亲弟弟一样的。 “那个人是骗子。” “没有阿阳,这一次我就栽了!” 陆世宏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这才解释说道。 “啊?好好的怎么是骗子?” 阿婉十分震惊。 之前不是还说的好好的,货好,价格也便宜,她还以为,是时来运转,这样的好事,终於要轮到自己家了。 现在却说是骗子? “嫂子,那个人,用翻新货假装正品,短时间还没什么,时间一长,用了他的货的电视机,会大批量的直接烧毁。” 赵阳解释了一下。 “是啊,一百二十万,我帐上的流动资金就这么多,我还等著货到了,装配出来卖出去回款再付剩下的。” 陆世宏长长的嘆了一口气,他的语气有十足的后怕,也有一种好事不属於自己的悵然。 一百二十万,在1986年的深市,这是一笔足够让一个创业者直接上天台的天文数字! “没事,不是有阿阳在么,我就说,阿阳做涛涛的契爹,是我们家最大的福气。” 阿婉虽然被这件事震惊,但结果是好的,她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哥,这个人,你认识多久了?” 赵阳感觉到陆世宏的心情並不平静,毕竟差一点就是生死存亡了,换谁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缓下来。 做生意就是这样,真被人骗,挨了一刀,那有可能一辈子都起不来了。 “认识三个月了,就是在一个展销会上。有人介绍给我,说是在香港电子圈混了十几年的人物,很有办法。” “之前他出好几次小批量的货,货没有问题,交货也及时,慢慢就熟了,上个月他忽然说有一笔大生意要谈。” 陆世宏苦笑著说道。 真不是他不谨慎,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確实是很难防范。 “先给甜头,然后放长线钓大鱼,这种套路很专业,不是一两年的骗子能玩的出来。” “弟,我差点就信了。” 陆世宏喃喃说,声音很低,还是带著一种无法置信, “刚才我检查了好几遍,批文真的是没有问题。” “批文確实是真的。” 赵阳说。 “什么?” 听到这话,陆世宏猛的抬起头。 “批文是真的,也许真的是他从什么渠道弄到的。但批文是真的,货不一定是真的。” “这批货,他可能觉得根本没人能看穿,现在国內连检测设备都不齐全,前面几个月,一点问题没有,但后面会大批量的烧了。” “这个局,这人做了很久,文件、照片、样机和话术,还有之前让哥你信任的几个小单。” 赵阳安慰了一下陆世宏说到。 不是陆世宏不谨慎,是没有遇过这种专业的、针对性的骗子,第一次肯定会上当。 “弟,你又救了我一次。厂子是我的命,要是没了,我。。” 陆世宏说到之类,已经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这种防不胜防的骗术,要是今天他没叫赵阳过来,那么这一单他肯定是签了。 “哥,专业团队要早点建起来。” 赵阳没有说更多,只是提醒了陆世宏一句。 要是有专业团队,这种骗术很容易就能识破。 不一会,菜上齐了,陆世宏从酒柜里面拿出一瓶五粮液,把两个玻璃杯放在桌上,拧开瓶盖,倒了两杯,酒液庆亮,香气从杯口往外飘散。 “弟,见外的话我就不说了。”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陆世宏此时很感性,他觉得,赵阳就上天带给他最好的兄弟,就是亲兄弟,也不一定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两次。 “是呢,阿阳,以后多来,嫂子给做好吃的。” 阿婉也是很和煦的笑著说道。 她看赵阳,也是像看亲弟弟一样的。 “弟,你这身本事,只开一家小诊所,有点可惜了。” “厂子才上轨道,等后面资金宽裕一些,我出钱,你出技术,可以开一家小型的医院。” 陆世宏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弟这么有本事,肯定不能只在一家小诊所一辈子,他作为哥,肯定是要带著弟一起起飞的。 “是啊,阿阳,你的本事,只开一家小诊所確实可惜了。” 阿婉也是点点头,很是赞同这话。 “现在也挺好的,我想再积累一下,市一院那边,孙主任说让我报考,还可以继续待在诊所,也可以去医院上班跟他做手术,只是没有基本工资。” 赵阳笑了笑,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那点基本工资算什么,弟你的想法是对的,和市一院打好关係很重要,医院的经营和诊所也不一样,你有自己的规划,我就放心了。” 陆世宏听到这话,心一下子就放下来了,赵阳能想的这么周到,对未来的规划这么清晰实际,真不像是一个21岁的年轻人。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这个弟弟心里,有一道宏伟的蓝图,就等著一步步的去刻画。 “阿阳,上次我见到若筠,她还提起你呢,说你上次翻译的特別好。” 阿婉又提起沈若筠来,说起这个时候,她笑眯眯的,很显然,两个年轻人互相有那么一点感觉,这她是知道的。 “弟要主动一点,虽然沈家家世確实好一点,但你也不差,这个时代,是最好的时候。” 陆世宏也笑了笑,在他看来,虽然沈若筠家境非常好,学歷、相貌、气质都是一顶一的,但赵阳也不差,虽然出身一般,天才的头脑极大的弥补了这一点。 而且这个时代不像是以前,天才是可以直接变现的。 “我知道了。” 赵阳点点头。 虽然林巧芳已经很实际的表示过,要约他看电影什么的。 但说实话,他需要的,更多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交流,虽然林巧芳各方面都还不错,但在精神世界方面,还是需要时间的沉淀。 第70章 邀约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赵阳推门进去,打开灯,准备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就睡了。 铃铃铃~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都这个时候了,谁还会打电话? 也许是某个看过的病人,现在得急症了? 赵阳有些疑惑,但还是拿起电话。 “赵医生,没想到是我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俏皮清脆的声音,这个声音,赵阳太熟悉了,一听就知道是沈若筠。 在电话那边,沈若筠的家里,她穿著睡衣,侧靠在沙发上,正在给赵阳打电话。 为什么这么晚了,她还给赵阳打电话,是因为就在刚才,她接到了哥哥的好朋友,嫂子阿婉的电话。 在电话里面,嫂子阿婉把赵阳一顿好夸,著重说明,今天赵阳又给家里解决了一次关乎生死的危机,然后又话里话外的说,让沈若筠和赵阳多联繫,年轻人就要多交流。 扯了半天,沈若筠其实一听就懂了。 约好改天和嫂子一起逛街,掛了电话,沈若筠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於是她就给赵阳打了个电话。 她就是这样的行动派,说做就做。 “是有点没想到。” 赵阳四十岁的灵魂很淡定,但二十岁一的另外一半,正在蠢蠢欲动。 作为面对林巧芳那样的卫校校花都会感觉不知所措的存在,二十一岁的赵阳,在面对沈若筠这样的家世好、相貌好、身段好,学的还是这个时代最稀少的外语,面对这样的大美女,基本上连正常说话交流都很难顺畅。 不过,现在的赵阳,在灵魂层面,主导的还是2026年的赵阳。 “明天你诊所休息么?” 电话那头的沈若筠直接问到。 她就是不喜欢弯弯绕绕的那种人,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孩,十点钟打电话给一个男人,问他明天休息不休息。 这个信號已经非常的明显了。 这不是2026年,那是有枣没枣打两桿、广撒网重点捞鱼的时代。 “休一天。” 赵阳说。 明天刚好是星期六,也是诊所唯一歇业整理的一天。 赵阳再敬业,也不可能天天开门,一天休息也不给自己。 “那正好,早上我来找你。” “上次你翻译的资料很好用,我还没好好谢你,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沈若筠直入主题,半点拖拉也没有。 她似乎没有这个时代女子特有的羞涩和试探,这跟她学外语有一定关係,和性格和宽鬆优渥的家境,也很有关係。 更关键的是,从小就被男性集中关注,在这种氛围下长大,对於男女关係,她反而比一般的女性要更加的放得开。 听到这话,赵阳沉默了一秒,四十岁的灵魂在说,这很正常,就是朋友之间的邀约;但二十一岁的身体,已经开始心跳加速。 “行,明天见。” 赵阳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回答。 “明天见!” 沈若筠掛断电话。 她电话刚刚放下,坐在沙发另外一边,正在小酌的沈若松就有些诧异的看著妹妹。 “你就这么直接约人家?” 沈若松觉得这个电话,对於女孩来说,多少有点不太矜持。 “就是感谢那,你不是说,翻译的德文资料很有用么。” 沈若筠已经在想著明天的行程,顺口说道。 “你我还不了解,大学时候,天天都有人给你送花,你理过任何一个么?” 沈若松微微摇头,这个妹妹,他再了解不过了,心气非常的高,从来对於身边男人的追求就不假辞色,就说上个星期,还有个从香港过来的公子哥,直接开著平治到楼下,搞什么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妹妹呢,连楼都没下。 “他不一样。” 沈若筠说。 从认识赵阳开始,她就觉得,这个小她四岁的年轻男人,非常的不一样,有时候他的气质,就像是大她十多岁一样,但有时候他的反应,符合二十一岁男人应有的青涩,总之这是个给人感觉非常复杂矛盾的人。 “你要说他的才华,那確实是,医学和电子交叉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要说为人处世,也就是比一般年轻人平稳一些。” 沈若松给出了很可观的扎实评价。 “不是你说那些,我说的是灵魂,他的灵魂和其他人不一样,那种感觉你不懂。” 沈若筠解释了一下。 非要说的话,那真就是灵魂层面的那种共鸣,这种事,沈若筠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还变成跳大神的了?还搞出什么灵魂来了。。” 沈若松不知道该怎么回妹妹这话。 从来对男人不假辞色的她,第一次遇到看得上的男人,小她四岁,条件一般,还说什么灵魂共鸣。 “就是不管我说什么,我觉得他都能领会。他要说什么,我大概也能马上知道意思。” 沈若筠又说。 “你的意思就是他不装,你也不装,大家就老老实实的相处,敞开心扉,是这样么?” 沈若松努力理解了一下妹妹,用自己的语言解释。 “大概是这样,但比你说的还深。” 沈若筠对赵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人群中,终於找到一个失散十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行了,你也別想了。” “既然要感谢人家,明天就带人好好逛逛,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下个星期爸妈要来看我们,你要是真的对人家有意思,爸妈那边,你早点打预防针。” 沈若松摇摇头,他也谈著一个女朋友,但也就那样,双方条件合適,脾气性格也还可以。 你容忍我的小脾气,我接受你的男子主义,大概就是这样。 妹妹说的那种什么灵魂共鸣,他是真的理解不了。 不过他相信妹妹,她有自己的判断,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还早呢。” “我是女孩子,哪能什么都我主动。。” 沈若筠白了哥哥一眼。 “你还不知道么,爸妈认识的,不是官就是艺术家,都想给你介绍对象呢。” 沈若松今年28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大龄未婚男青年,所以大概到明年,就要解决人生大事。 而妹妹虽然才25岁,但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的眼里,也已经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第71章 仙女 掛了电话,赵阳坐在椅子上,发呆了好一会。 然后他站起身来,上到二楼臥室,开了灯,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的確良衬衫,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还有上次去华强北顺便买的灰色夹克。 赵阳把灰色夹克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感觉有点老气,想了想,他翻出来一件白色的的確良衬衫,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衬衫了,搭配的还有一条裤子,一双皮鞋,这都是他自己买的。 看著翻出来搭配好的衣服鞋子,赵阳才猛然意识到,他心里很重视明天的相见。 冲了个凉,躺在床上,赵阳却睡不著,闭上眼睛,脑海里面就是沈若筠来他诊所的样子,她骑上山叶的样子,这样明媚的女子,就是上辈子也不多见。 让他给遇上了? 也许这是赵阳从2026年重生到这个时代,所能遇到的最好的事情了。 第二天,赵阳七点就起来了。 不过,他起来的时候,赵明已经出车去了,后厨还有赵明提前做好的早点。 赵明现在也是干劲十足,他想要早一点挣点钱,然后让老婆孩子都进城来,男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激发无限的潜力。 而且赵明喜欢出车,喜欢开著货运三轮,穿行在深市的大街小巷,这让他感觉自己也成了这个城市的一员。 站在诊所门口,赵阳心里有著一点盼望,重生到这个时代以来,他所考虑的,是生存,是如何发挥他的能力和超越时代的专业知识,但是像今天一样,即將纯粹为自己度过的一天,还真的是第一次。 看到穿著整齐的赵阳站在诊所门口,路过的肠粉陈,有些诧异。 “赵医生,今天这么靚,要去相亲那?” “我早就跟你说啦,我那个老家的侄女,人家还在上大学,很不错的啦,要不改天你们见个面?” 肠粉陈抓住一切机会,努力的推销他的侄女。 虽然赵阳只是卫校毕业,他的侄女是大学生,但赵阳有本事啊! 年纪轻轻的,就在深市有了自己的產业,全部都是靠自己,这样有能力的人,医术高,医德还好,去哪里找呢? “不是,就是见个朋友。” 赵阳说。 不远处的修钟錶的钟师傅,看到赵阳今天与眾不同的样子,也是微微一笑,都年轻过,都懂。 就在这个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清脆的引擎声。 那是山叶。 赵阳的心跳骤然加速。 摩托车进到巷子的时候,所有的街坊都看呆了,杂货铺的老板娘,刚刚端著一盆洗脸水出来,看到沈若筠,盆直接掉地上了。 肠粉陈也是呆住,手里的锅铲都掉到地上。 沈若筠今天穿的牛仔裤,衬衫加上米白色的薄开衫,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头髮扎成马尾,她今天没化妆,但皮肤白的发光,就像是最好的白瓷。 “早。” 沈若筠来到赵阳跟前,看到他也是特意收拾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她知道赵阳是个对自己外表不那么重视的人,能特意收拾,说明他很看重今天的约会。 这个人,嘴上说的淡定,行为到是很诚实嘛! 她在心里想到。 “你今天还挺精神的。” 沈若筠没有说帅,更没说英俊,只是说了精神,精神,这是一个特指气质的用词。 “你今天也很好看。” 赵阳如实说。 话说出口,二十一岁的赵阳,已经在脑子里面开始发抖了。 四十岁的赵阳,不是没有年轻过,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连在卫校那种女孩最多的地方,都没怎么接触过女孩的二十一岁的赵阳,在面对沈若筠这种大美女的时候,是何等的激动。 这是刚刚出新手村,就遇到了大魔王的感觉。 但还好有四十岁的赵阳。 “我还以为你不会夸人。” 沈若筠听到过很多夸奖和讚扬,有浮夸的,有低调的,还有吟诗作对的,但赵阳今天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她听起来最舒服。 “走吧,去喝早茶。” 说完,沈若筠笑了笑,对赵阳说道。 山叶的座垫不算宽,两个人坐上去,赵阳的膝盖能碰到她的腿侧,在赵阳坐上山叶后座的那一刻,街坊的目光,更加的集中了,那感觉,就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事情。 本来骑山叶的姑娘就少见,后座还坐了一个男人。 一定要学车,摩托车、三轮车、小汽车,统统都要学会。 赵阳在心底说。 小汽车他前世倒是熟手了,但摩托车是真没骑过,尤其是这种山叶,他不是玩摩托车那一类的。 赵阳的双手往后面抓著后座,自然不会现在就去搂著沈若筠的腰,始终是1986年,人家女孩能主动来邀约她,已经是相当的大方了。 山叶发动,很快消失在街坊的视线里。 “钟师傅,那个女仔,是仙女吧。。” 肠粉陈回过神来,对钟师傅十分感嘆的说道。 怪不得人家赵医生对他读大学的侄女不感兴趣,原来人家找到了一个仙女一样的女朋友。 “差不多,我看跟香港那些女明星差不多了。” 钟师傅推了推老花镜,虽然他也觉得,小赵医生值得好的。 但说实话,也不能这么好啊! “人家小赵医生自己有本事,开诊所,会看病又会修机器,人也长的精神,怎么就不能找靚女了?” 看出来两个老头子的惊讶,杂货店老板娘觉得这两老头是觉得人家是小诊所的医生,好像不能找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样。 “哎呀,小赵医生当然值得啦!” “怪不得我介绍侄女,小赵医生也不动心。” 肠粉陈说。 山叶沿著深南大道一路向东。 1986年的深南大道,路面不宽,两边栽著新种的紫荆树,树还没长开,路两边不同於日后的高楼大厦,有新建的五六层楼房,还有没拆完的老瓦房,工地更是隨处可见,到处都是一副大搞建设的火热场景。 人们似乎都被这种红红火火搞建设的氛围给感染了,人人身上都有一股使不完的劲,仿佛美好的明天一定会到来。 第72章 包租公是真的爽 山叶穿行在大街小巷,两人都没说什么。 因为一个女孩骑著摩托带著一个男人,这场景確实有点让人感觉曖昧,这个时候,说话反而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气氛。 不一会,车速慢了下来,山叶拐进了一条窄街。 这条街,是深市最早的商业街,街面不宽,是那种岭南风格的老骑楼,一楼是铺面,楼上住人,这个时候的东门,还没有后来的那些高楼大夏,没有写字楼、奢侈品店,也没有高档咖啡店、奶茶店,只有窄窄的巷子和老字號的铺面。 骑楼下面的廊道,摆满了小摊,有各种小吃。 停好车,两人下了车。 “就是这了。” 沈若筠说。 赵阳一看,店面中等大小,门楣上掛著一块老字號的招牌:陶陶居,字写的很好,苍劲有力。 门口站著的,是个六十岁来岁的老头,他穿著很隨意,白背心、短裤加人字拖,一看就知道是老板,而且是包租公加老板,看到沈若筠,他眼神亮了一下。 “阿筠,你好久没来了。” 老头看到沈若筠,就像是看到了孙女辈,很是开心的样子。 而且听这称呼,老头和沈若筠还有点亲戚关係什么的。 “叔公,我今天带朋友来。” 沈若筠笑了笑说。 老头闻言,目光落在了赵阳身上,就像是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他看的很仔细,看完以后,微微点点头,也不知道心里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直接去楼上包间。” “要吃什么,儘管和小丽说,小丽忙的话,直接去后厨端。” 老头点点头,看著沈若筠,笑的更开心了。 沈若筠是家族中最有出息的女仔,是家族所有长辈心中的宝贝心尖,不知道有多少人给沈若筠介绍对象,都被她给拒了。 现在她主动带一个男人来叔公的店吃早餐,这个事情,想必很快就会在家族圈子传开了。 “叔公你忙,明天让瑶瑶別出去玩了,我给她补习一下英语。” 沈若筠说。 “好的嘛,那丫头,今年就高考了,周末了就知道出去疯跑。” 听到这话,老头猛的点点头,沈若筠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一会,两人上了楼。 楼上是个大通间,有二十多张方桌,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沈若筠带著赵阳来到最靠边窗子的一个包间,这里是老头的自留地,一般不接待客人,只是亲戚朋友来了才坐的。 一进来,赵阳就看到,包间確实不是招待客人的装修,因为有茶台,有摆设,一看就是老板自己吃东西喝茶的地方。 “我找的地方不错吧。” 进到包间,两人面对面坐著,沈若筠笑了笑说。 “確实不错,闹中取静。” 赵阳点点头,这包间的窗子外面,就是老街,这种喝著茶,吃著茶点,聊著天看著窗外人流的乾净,真的挺不错。 “你叔公是包租公加老板吧。” 赵阳又说道。 “差不多,叔公的產业不止这处。” “你不是也有两层小楼,叔公这是继承下来的,你是自己打拼的。” 沈若筠看著赵阳,她感觉赵阳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拘谨,就像是一个老朋友的感觉。 虽然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赵阳的一种青春的激动,刚才骑车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 人是她自己邀约的,她当然不排斥这种感觉。 “姐,吃点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包间进来一个手里拿著菜单、扎著双马尾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清秀姑娘,她一进来,眼神就直接看向了赵阳,就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动物一样。 “虾饺、烧卖、凤爪、金钱肚、叉烧包、鲜虾肠粉、蛋挞,这些都上。“ 沈若筠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报上了菜名,虽然是早茶点,但这个量,和吃中午饭也差不多了。 “你还想吃什么?” 点完菜,沈若筠又对赵阳说。 “够了,再点两个人吃不完了。” 赵阳摆摆手。 “行,就这样。” 沈若筠对等在一边的小丽点点头。 小丽笑了笑,对沈若筠做出三个字的口型,这个口型,赵阳都看明白了,就是“男朋友”三个字。 沈若筠见了,只是笑笑,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这茶是叔公最喜欢喝的,你喝喝看。” 沈若筠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赵阳倒了一杯,茶是老茶,入口醇厚。 “是老茶,很不错。” 赵阳喝了一口,感觉这茶不是隨便能买到的,是那种產茶地压箱底的东西,一般留著自己喝的。 只能说,包租公就是会享受。 “你喜欢喝茶?咖啡呢?” 沈若筠看著赵阳喝茶很熟练的样子,好奇问道。 21岁的年轻人,要么喜欢喝酒,喝汽水,要不就是喝点洋玩意咖啡,喜欢喝茶的,很少见。 一般要到三十岁,或者四十岁以后,男人才会觉醒喝茶的属性。 “茶能提神,是温润的那种,咖啡太直接了。” 赵阳说,2026年赵阳的科室里面,有个同事是潮汕人,天天在科室里泡功夫茶,他被灌了好几年,也慢慢喜欢上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但也有的时候,你和这个年纪的人一样。” 沈若筠说了两句好像猜谜一样的话,赵阳身上,有种沉稳和青春杂糅的感觉,这种感觉,矛盾又新鲜,这是沈若筠对赵阳感兴趣的最大原因。 “你这是说谜语呢。” 赵阳只是喝了一口茶。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好像看见我爸那种老干部,面无表情,说话一句一句的。” “但后面我发现,你也不是装的,就是你心里有太多的东西,你需要慢慢往外倒,所以你在沉淀。” 沈若筠一针见血,她的直觉已经大大的超越了绝大多数人,她几乎是凭藉自己的直觉,察觉到了此刻赵阳不可思议的內在。 “你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赵阳只是反问。 “当然啊,我的直觉出了名的准。” “家族里面,谁有什么大事,都会来问我的感觉,你说呢?” 沈若筠说起这个,还有点小骄傲。 这是她自己引以为傲,她超级准的直觉,准到从小的时候开始,家族里面的大人,有什么大事犹豫不决,都会来问她这个小孩的意见。 第73章 买楼好啊 “这么准?” “那我问你,我接下来,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听到沈若筠这么自信的话,赵阳觉得很有趣。 人都有直觉,但是能准到自己引以为傲,还能给別人做判断,这就非常的少见了。 他倒是想要看看,沈若筠的直觉是什么样的。 “扩大诊所开医院?好像是,但是不止这样。” “你想帮助更多人?或者是改变一种很大的东西。” 沈若筠听到这话,瞬间似乎进入了一种很集中的感知,又或者是直觉状態。 很多人在很多时候,都会有这种直觉感知,但一般很难像是沈若筠这样,有事直接就用起来。 “你还真的有点东西。” 赵阳心中惊了一下,他只是隨便问的,但沈若筠精准的说中了他心中的规划,这绝对不是乱猜的。 一个卫校毕业的人,能有狗屎运发笔財,买了小楼开了诊所,对於一般人来说,应该是满足了,再要发展,最多也就是开医院。 但后面的帮助更多人,改变一种很大的东西,这不是一个卫校毕业生能有的展望。 沈若筠却感觉出来了。 “我感觉遇到你,不是偶然的。” “怎么说呢,就好像我觉得,有一个这么特別的人,在某个地方等著我。” 沈若筠说了一番听起来有些诗意的话。 说话间,点心开始上来了。 虾饺皮薄馅嫩,烧麦紧实弹牙,凤爪蒸的软烂,每一样卖相都不错,味道更是一绝。 沈若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她夹起一只虾饺,吹一吹,然后整个放进嘴里,嚼几下,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 “小时候我第一次吃虾饺就是在叔公这里,当时我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一口气吃了三笼,回去肚子疼了一个晚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面对赵阳,沈若筠十分的放鬆,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 “你呢,你小时候怎么样?” 沈若筠又问道。 “就是穷,別的没什么。” 赵阳神色淡然的说道,四十岁的赵阳小时候,条件依然不算是太好,更別说这个时代二十一岁的赵阳小时候。 二十一岁的赵阳上小学的时候,刚好是七十年代,对於小时候的印象,赵阳就一个字,穷,还有就是饿,饿的见肉就眼冒绿光的那种。 “现在好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沈若筠见赵阳神色淡然,心里忽然有点心疼,她是知道赵阳从农村出来的,她更加知道,十多年前的农村,是什么样子。 所以对能一路靠自己的努力走出来的赵阳,她心里就更多了一种敬佩,因为从小她的一切,都是现成的,爸爸是干部,妈妈是艺术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不是一般人,她走的很顺,对童年的印象,除了玩,就是玩,还有各种新鲜的东西。 不像是赵阳,对於童年的印象,就是一个字,穷。 赵阳能坦然说出这个字,让沈若筠更对赵阳多了一种欣赏。 现在这个时代,对於贫穷的过往,大家都是避之不及的,仿佛那是什么沾上就会死去的瘟疫。 “不过我哥我姐对我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留给我。” “我能读卫校,也是我哥供的。” 赵阳又说道。 在这个时代,在最穷的农村,一个家庭要下决心供出一个读书的,是不容易的,虽然只是卫校。 “我哥对我也很好。” “他那个人,好是好,就是怎么说呢,心里就像是有一个算盘一样,不过他不会拿那个算盘算我啦。” 沈若筠也说起自己的哥哥沈若松。 两个人正吃著聊著,叔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他就这么站在包间门口旁边,看著两个人吃著笑著聊著。 好一会,叔公才走了进来。 “小伙子,我这店的东西不错吧?” 叔公第一关心的,还是赵阳对自己店吃食的评价。 “嗯,老字號,能再传好几代的那种。” 赵阳说了一个好高的评价。 他没有说什么色香味俱全,只是说这个老字號还能再传好几代,这几乎是饮食界的最高评价。 “好!” “小伙子,会说话!” 听到这话,叔公十分开心。 好话他听的多了,但赵阳口中说出,老字號还能再传好几代,这是他听到最高的认可了。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 叔公坐下,看著赵阳,又打量了他一下,然后问道。 他识人无数,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静气,这种静气,只有做大事的人身上才有。 这就难怪,阿筠这个眼高於顶的姑娘,会主动带人来他这里吃饭。 “在水围那边开了家诊所。” 赵阳很自然的给叔公倒了一杯茶,然后说道。 “水围那边?租金多少一个月?” 听到这话,作为资深包租公的叔公,第一时间就想知道,那边的租金情况,这也算是一种职业病了。 “叔公,他自己买的两层小楼,不用付租金啦。” 沈若筠笑了笑说。 “哦?家里给你买的?” 叔公眼神一亮,作为包租公,他喜欢和人討论怎么经营房產,年纪轻轻的,就有自己的產业,还是一栋两层小楼,不错不错,是个很好的开始,很对他的胃口嘛! “他自己倒腾医疗器械赚的钱,家里没出钱。” 赵阳还没说话,沈若筠又替他解释了一下。 下意识的,沈若筠在帮著赵阳面对自己家族的人了。 “自己倒腾?怎么弄的,具体说说。” 叔公一听,眼睛直接发光了,追著就问。 老广人就是这样,十分的务实,对於一切赚钱的门道,都有一种天生的兴趣。 “就是从报废的机器里面,找到能用的零件,再组装出来,打折卖给医院。” 赵阳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不简单,不简单啊,你这是有眼光,还有技术,动手能力也强。” “有前途,好!” 叔公闻言十分的满意,对於他这样务实的人来说,有眼光、有技术、动手能力也强,赚了钱马上买楼置业,一点也不乱花,简直就是满分了。 尤其是赚了钱马上买楼这一点,直接戳到他的心坎上了。 第74章 时髦 吃完早茶,两人出了店,来到山叶边,沈若筠对赵阳说:“现在还早,我带去你一个地方吃午饭。” “我感觉早茶已经吃饱了。” 赵阳说。 这份早茶,確实很丰盛,和吃一顿饭也差不多了。 “早茶是早茶,午饭是午饭,你还没有我能吃?” 沈若筠笑了,这人嘛,不就是为了吃吃喝喝,逛逛玩玩,其他的所有东西,说白了,也就是点缀。 说完,沈若筠示意让赵阳坐上山叶。 引擎声响起,山叶穿过东门老巷,拐上了深南大道,路两边的紫荆花在风里飘著。 骑了有十多分钟,赵阳看到前面一块巨大的白色gg牌“深市国际大夏”,铁架子上还搭著脚手架,楼前的广场上铺著一层崭新的大理石。 这就是1986年的深市,最洋气的地方,国商大夏,对外的名头是“环球商业中心”,本地人叫“洋货大楼” 这一次,沈若筠的山叶不显得突兀了,因为广场上停著的,是皇冠,还有各种这个时代很少出现的豪车。 停好车,沈若筠对赵阳说:“上个月我哥给我在这里买了一块卡西欧,我觉得还不错。” 她说这话的目的很明显了,就是要给赵阳买东西,因为上次的翻译,本来沈若松是多给了费用,但赵阳坚持只要市场最低价。 “卡西欧?” 赵阳闻言,有些诧异,在2026年,他倒是有好几块智能手錶,有中为,有芒果,功能齐全,手机有的功能,智能手錶基本上都有了。 但在1986年,这个时代的卡西欧,这种高档货,他还真的是没见过。 “嗯,还是好用,我们去看看。” 沈若筠点点头。 她从小家境优渥,吃的用的,都是別的小孩很少见甚至没见过的,现在哥哥做起了外贸,对她这个宝贝妹妹,在物质上更是不设限,几乎是沈若筠想要什么,沈若松就买什么,比对他自己还捨得花钱。 进了商场,虽然已经见多了2026年的豪华商场,但在这个时代,赵阳確实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豪华的地方。 商场的大楼挑高足有三层,地上铺著大理石,头顶的水晶吊灯,一进门,冷气就扑面而来,这种条件,在深市任何一个地方都很难找到。 里面的布局,跟1986年的传统国营百货更是完全不同,国营商场的柜檯,是封闭式的,售货员站在柜檯后面,东西摆的整齐,要什么的话,你得先问,售货员心情,看你顺眼,才拿给你看一眼。 要是售货员心情不好,外面贴著的“禁止打骂顾客”,就是行为手册。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深市第一家自选商场,也就是后来超市和购物中心的雏形,不锈钢货架上,摆著的全是进口货,三洋的收录机、松下的电吹风、狮王牙膏、瑞士巧克力,全部都是从香港直接过来的。 最惹眼的,是靠墙的一整排彩色电视机,全是进口货,好些小孩,伸长脖子在一台电视机前,看著米老鼠。 这年头,家里能有台黑白电视机,就算是条件好的,能进这个商场,看到这面彩色电视墙,可以说算是开了洋荤了。 第一次来的人,光是在这里看,都是看上一整天。 “怎么样?壮观吧?” 沈若筠自认为,这已经是她在深市,能找到的,最时髦和前沿的地方了。 带赵阳来这里,算是非常用心了。 就是深市准备结婚的小青年,男方能够带女方来这里置办,那也是够街坊邻里说好几天的。 “嗯,还行。” 赵阳点点头,壮观是这个时代的,也就是第一眼。 甚至说,对於来自2026年四十岁的赵阳,这个场景不仅不壮观,而且还有点土气,或者是那种精致的洋气包装的土气。 “这里开业的第一天,我来这里,站著看了半个小时。这个时代,发展变化真快啊。” 沈若筠由衷的感嘆道。 虽然她也是见过不少世面,从小到大,用过不少好东西,但眼前这深市独一份的风景,每一次见,都让她感觉这个时代变化的迅速。 赵阳看到,一个售货员小姐姐,正在柜檯后面,给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试一台日立牌十四寸彩电,插上电源,拧一下旋钮,一阵嗤嗤的雪花过后,画面出现,是香港tvb的《射鵰英雄传》,刚好放到俏黄蓉和郭靖同时出现,画面谈不上有多么的清晰,但在1986年,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视觉上的顶级享受了。 说实话,看惯了2026年的4k超高清,现在这种彩色电视机的画质,就和毛玻璃差不多,但却別有一种特別的新鲜感,赵阳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你是喜欢这台电视,还是喜欢演黄蓉的那个女演员那种?” 沈若筠见赵阳难得的多看了一会,於是有些好奇的问道。 从认识赵阳以来,赵阳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十分稳定的形象出现,很少有对什么事情过度的关注。 “就是觉得新鲜。” “这女演员挺漂亮的,气质很好。” 赵阳如实说。 “那和我相比呢?” 沈若筠问的很直接,她当然知道,虽然她也是难得的漂亮,但电视里面的女明星,尤其是这个时代香港的女明星,几乎是华人世界里面,容貌气质最出眾的一小群人了。 “没有可比性,那是摆在豪华商场玻璃柜子里面的瓷娃娃。” “你是身边的人。” 赵阳笑了笑说。 “你这话,真有意思。” “什么是瓷娃娃?还摆在豪华商场玻璃柜子里面?” 沈若筠一下子被赵阳这新奇的说法给吸引住了,这样说一个女明星,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漂亮,展示,易碎,这三个属性,用来描述女明星,我觉得很合適。” 赵阳当然不会说,眼前电视里面这个漂亮青春的俏黄蓉,世寿居然才26岁。 “你可以去当哲学家了,这三个词,太精准了!” 沈若筠瞪大眼睛,现在的人,对於香港女明星这种新鲜人物,大家更多的是关心,女明星和谁谈恋爱,拍一部电视剧赚多少,接gg赚多少,甚至找对象也要照著这个样子去找。 但像是赵阳这么直接说出女明星本质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 第75章 铁板牛排 逛了一会,沈若筠说要带赵阳去吃最洋气的餐厅。 这里最洋气的餐厅,就是三楼的华洋餐厅,是香港人开了,到了三楼,赵阳看到,餐厅里面,每一张桌子,都铺著雪白的桌布,每张桌子还放著一小瓶鲜花,餐厅靠窗的位置,正对著深南大道。 这个餐厅,现在洋气,以后就更洋气了,在2026年,是量產流水线名媛们拼单拍漂亮饭的地方。 拼单吃饭,拼单拍跑车,甚至拼单拍漂亮衣服,可以说除了男人,什么都可以拼。 赵阳看到,餐厅门口的板子上,主打的招牌菜是铁板牛排和法式洋葱汤,还有一块立式黑板,上面用粉色彩笔写著英文的菜单“sizzling steak”,下面还有一行字“特惠38元”,这个画面,看起来就很有香港文艺片里面的那种感觉。 在这个时代,男女谈对象,能来这里吃饭,那真的是很奢侈了。 毕竟38元一份铁板牛排,在这个吃一碗云吞麵只要八毛钱的时代,顶普通人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你吃过铁板牛排么?” 沈若筠问的很自然,不是那种你是土包子,没吃过这么高档的东西吧那种感觉,就是隨意的对朋友问,这个东西你吃过没有。 “没,见都没见过。” 赵阳回答的很乾脆,他小时候只见过老黄牛,但那是耕地的,一头好用的老黄牛,在生產队,比人还精贵。 至於说牛肉,那就更是无比稀少的记忆了,除非是哪里生產队的牛死了,然后用各种办法分到那么一点点。 对於这片土地来说,牛是伙伴,是最好的生產工具,不是用来吃肉的。 “味道还可以,等下你尝尝。” 沈若筠点点头。 很快,门口迎上来的事一个穿黑色马甲打著领结的男服务员,他看到赵阳和沈若筠这对搭配,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 找了位置坐下,沈若筠点了两份牛排套餐。 “你知道这个牛排,为什么叫铁板牛排么?” 沈若筠还想逗逗赵阳。 “放在铁板上烧出来的?” 赵阳笑了笑,沈若筠这个时候,就好像小女孩一样,拿这种问题逗他。 要是二十一岁的赵阳,这个时候,怕是已经被逗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你怎么知道?” 沈若筠有些小讶异。 “看名字就知道,小时候在小河边玩,捉了小螃蟹,就放在瓦片上,烧出来就吃,又脆又香。” 赵阳脑海里面闪过21岁赵阳小时候的记忆,四十岁的赵阳,小时候差不多是96年前后了,离现在还有十年呢。 “日子很苦吧。” 赵阳说的轻描淡写,但沈若筠多少能体会到一点,那绝对不是什么轻鬆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只是常態。 “小时候不觉得,现在让我去过那样的日子,我应该过不了。” 赵阳不觉得小时候有多苦,人在孩童时期,实际上是最能吃苦的,长大了,有了很多想法,有了比较,反而不能再像小时候那么吃苦了。 不一会,服务员端著两个铁板过来,牛排在铁板上滋滋冒著白烟,旁边还有两朵水煮西兰花,一小撮意粉,半截烤过的玉米,还有两份奶油蘑菇汤和洋葱麵包,刀叉银闪闪的,手柄上还刻著“华洋”两个字。 这个场面,对於2026年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於1986年的人们,就真的是很劲了。 这是1986年的深市,能端上这道菜的餐厅屈指可数,大多数人,就算是赶时髦吃牛排,去的也是港式茶餐厅,更何况这道菜用的是进口安格斯牛肉,走的正规外贸渠道。 这道菜对这个时代人们的意义,是“我敢花你不敢花的钱” 是的,现在人们的心思,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你不敢花的钱,我敢花,我比你时髦。 吃完,沈若筠坚持付了帐,让已经准备好付帐的赵阳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从华洋餐厅出来,沈若筠拉著赵阳,直接去看电子表,途中路过新开的电器区,摆著一排玻璃柜檯,里面全都是最新款的电器,有电饭煲、吸尘器和微波炉。 在柜檯边,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一台空调,似乎是在问什么售货员什么问题,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穿著白衬衫蓝裙子,手里拿著说明说使劲的翻来翻去,但很显然,她懂的那点英语,不足以看懂说明书上的专业英文参数。 “这个到底费不费电啊,不行就叫你们经理来说。” 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了,他来买这么贵的东西,售货员连这个东西费不费电都搞不清楚,换了谁都会恼火的。 听到这话,年轻姑娘有点急了。 就在这个时候,赵阳走上前,看了看售货员手里的说明书翻到的那一页,指了指一个英文参数说:“这个是功耗,power consumption,额定功率是一千两百瓦。” “如果房间有二十平米,在深市的平均气温下,一个小时,大概耗电一度多一点。” 听到赵阳这话,售货员小姑娘愣住了,中年男人也是看著赵阳,就好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这位同志,你懂这个?”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是大学老师,之所以能买这么贵的东西,也是借了时代的风,发了笔小財,想著改善一下家里的居住条件。 现在碰到一个年轻人能看懂专业的英文说明书,还能根据房间面积和平均气温来计算每小时耗电量,这让身为知识分子的他,感觉到特別有意思。 “学过一点。” 赵阳说道。 “年轻人不错,我是深大的,沈龄,教金融的,以后有空来找我喝茶。” 中年男人感觉眼前的年轻人气质不简单,於是主动自报家门。 “沈教授好,我是赵阳,在水围那边开了家诊所。” 赵阳回应道,人家一个大学金融教授主动自报家门,他的礼数也必须到位。 “水围?开诊所?” “你这个年纪,医科大都还没毕业吧?” 沈龄听到这话,更加好奇了。 “去年刚卫校毕业。” 赵阳说。 看著赵阳就这么忽然和一个来买空调的大学教授交流起来,沈若筠觉得这有点奇妙,明明是两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现在却交流的这么顺畅。 就好像赵阳和谁都能说上两句一样。 第76章 送表 互相留了联繫方式,赵阳这才和沈若筠一起从电器区出来。 电子產品的柜檯,在二楼的拐角,全部都是玻璃柜,灯开的很亮,卡西欧、西铁城、精工,都是这个时代最时髦的表。 赵阳和沈若筠一起看过去,最贵的,是一只精工自动机械錶,標价一千两百,在1986年这个职工年均工资刚刚破两千的时候,这个数字足以让绝大多人望而却步了。 当然了,柜檯上同时还摆著老式的上海牌手动机械錶,全钢的表壳,標价八十五,这款表,看起来买的人不少。 沈若筠弯下腰,隔著玻璃柜檯仔细的看起来。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穿著白衬衫蓝色裙子,领口別著一枚商场的徽章,看到沈若筠这身打扮,心里立刻有数,她的眼神亮了一下,麻利的打开玻璃柜门,拿出两块表,一块银色一块灰色。 “这是卡西欧的最新款,带闹钟和秒表功能,还能防水,香港那边很流行的。” 售货员女孩很卖力的推销著。 沈若筠把银色的戴在手上,抬起手腕,对著灯光比了比。 “好看么?” “好看。” 赵阳点点头,沈若筠的手很白,像是极好的白瓷,银灰色的表戴在她的手上,显出一种高雅从容和时尚。 “你也试试。” 沈若筠笑了笑,拿起柜檯上深灰色的那一块,递给赵阳。 接过来戴上,手錶是树脂的,錶盘上的液晶数字一跳一跳的。 “感觉怎么样?” “有点不习惯。” 赵阳说。 2026年的他,戴惯了有分量的智能手錶,现在戴这种轻飘飘的电子表,確实有点不太得劲。 但对於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能戴一块卡西欧的电子表上街,不经意间露出手腕,那么其他人都会多看你一眼,都会觉得,这是个很有经济实力的年轻人。 是的,在这个时代,一切的东西,展示的目的,就是为了显示经济实力,这个年代的人,就这么简单朴实。 “我觉得你戴起来挺好看的。” 沈若筠说著,看著赵阳的目光,很是柔和,她都没有给她哥专门买过表。 “就这块吧。” 她抬起头,对售货员说道。 “好的。” 售货员小姐姐很高兴的点点头,这年头,拿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一块表,这个实力还是很强的,更別说,是一个时髦的大美女,给一个小青年买,这就更加的稀罕了。 “我来吧。” 赵阳说。 “这是送你的,说好了。” 沈若筠很坚持,这是她第一次买东西送给一个男人,如果还让男人付帐,那这第一次的意义就没了。 “那我改天请你吃饭。” 赵阳只能点点头。 从商场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广场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有背著小孩的年轻妈妈,还有穿著喇叭口的小青年一伙一伙的在跳舞,尤其赵阳还看见两个外国人,正在好奇的看著八十年代的深市最热闹繁华的地方。 回到诊所,已经是四点多,沈若筠晚上还有事,所以没有吃晚饭,只是约好下一次再见。 赵阳下了车,沈若筠骑著山叶走了。 肠粉陈看著赵阳从山叶上下来,十分的艷羡。 旁边的钟师傅却眼尖,他一眼就看到了赵阳手上戴著的卡西欧。 “小赵医生,这表是最新款的卡西欧电子表,得一百多块吧?” “什么,要一百多块?那得我卖多少碗肠粉?” 肠粉陈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盯著赵阳手上的卡西欧。 “是。” 赵阳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进了诊所。 “小赵医生,有前途啊,这么靚的女朋友,还给他买表。” 钟师傅十分感嘆,真是真人不露相,医术高就算了,谈恋爱也这么的厉害。 “不得了,不得了!” 肠粉陈嘖嘖称奇。 进了诊所,赵阳看到哥哥在楼梯口擦车,车擦的很亮,每天出车回来,赵明除了吃饭,休息时间就是擦车、保养,对待车比对他自己还上心。 看到赵阳进来,赵明打量了一下弟弟,发现他和往常不同,好像打扮了一下,再看到赵阳手上带的表,他更加惊讶了,因为这表,他拉货的时候,在一个老板手上见过,说是最新款的什么欧电子表,一百多一块,当时他还羡慕,这一块表,他最少要拉两天的货,还要生意好的时候。 “细佬,你跟那个沈小姐出去的?” 赵明忽然想起来,赵阳好像说过,他和一个老板的妹妹认识,人家还是学外语的。 “嗯,这表她买的。” 赵阳笑笑,二十一岁的赵阳,容不得他低调。 “我就说嘛!” “上次我在市一院就看出来,林护士漂亮是漂亮,但是跟沈小姐比起来,那真是没得比。细佬,你真有本事!阿爸阿妈知道了肯定要高兴死!” 赵明此时比他结婚的时候还高兴,他觉得,自己没有实现的所有愿望,似乎都在弟弟身上圆满了。 再说了,他现在也很满足,出车一天挣的钱,是以前做力工半个月挣的,很快,他就能把老婆孩子给接来城里了。 这是他之前梦都没有梦到过的好日子。 “哥,就是吃了个饭,一起逛了逛。” “吃饭?逛了逛?人家送你一百多的表,这是定情信物!” 赵阳看到哥哥一脸的激动,也是放弃了解释,身体里面,二十一的他,正在疯狂的点头。 哥俩聊了几句,赵明擦完最后一节链条,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走到楼梯口,从楼梯间的小储藏室里面拎著个铁盒子出来。 这铁盒子赵阳认识,是哥哥从老家带来的饼乾盒,里面装著他的全部家当,每一次哥哥拿出这个铁盒子,就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赵明把铁盒子放在诊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的码著一沓票子,有大团结,有五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按面额分好,用橡皮筋扎起来。 “哥,你存了这么多?” 赵阳看到哥哥拿出这么多钱,有些惊讶,他想到哥哥可能存了一些钱,但他没有想到能存这么多。 第77章 突发 “除掉吃饭和油钱,还有你上次给我零花钱,一共八百。” 赵明说出八百的时候,眼里闪著光,之前做力工,一个月也就开八十工资,现在八百,几乎是做力工一年的收入了,这就是有生產工具和没有生產工具的区別。 给別人和打工,和自己当老板,在这个时代,完全不是一回事。 “细佬,我想好了,把你嫂子和磊磊接来。你嫂子天天在地里忙活,磊磊都五岁了,还没进过城。” 赵明很坚定的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也行。” 赵阳点点头,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不需要再討论。 “细佬,房子我找好了。。” “你先別反对,我知道楼上还有一间房,但那个是爸妈以后来住的,或者你二姐过来。” “我看好了一个单间,就在巷子后面,房东我给他拉过好几回货,月租三十,够住了。” 生怕赵阳反对,赵明连忙说出来自己的打算。 他挣了钱,不想再住弟弟的房子,弟弟虽然有小楼,但楼上只有两个房间,以后爸妈也许会来住,或者二姐赵月回来,更关键的是,房租他现在负担得起。 “一个单间会不会太小了?” 赵阳想了想,提出自己的意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小,有个地方睡觉就行。到时候你嫂子过来做饭,家务你都不用操心。” “你只管好好看病,我还等著你开医院呢!” 赵明温和的笑了笑说,他早就想好了,老婆来了以后,就负责卖菜做饭,还有接送孩子上学,空閒时间再做点手工活。 他就这样的人,一旦自己好起来了,第一时间就是不想要给弟弟添麻烦。 当然了,其实他內心最深的想法,是弟弟谈的那个女朋友,要是人家过来,看到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说不定就有什么意见。 他可是知道,这城里的姑娘,很难侍候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赵明的语气十分篤定,这份篤定,是他用一辆三轮车,三个星期一点点打下来的。 “房子不著急租,楼上的那间,再加张小床。” “嫂子身体还没好,住在这里方便调养,等调养好了,我再找点其他渠道,再买一栋小楼。” 赵阳想了想,考虑很周到的说道。 “这。。” 赵明听到这话有点挠头。 “以后家里生活费哥你负责了,这行了吧。” 赵阳笑了笑,哥哥就是这么不愿意麻烦別人,就算这个人是他的亲弟弟,所有他也给了一个最好的台阶。 “好嘛!说定了,等你嫂子来了,保证顿顿有肉吃!” 赵明听到赵阳提出这个条件,心里反而高兴的不得了,能够负责家里的生活费,这也算是他这个大哥有用处了。 “现在要到九月份才开学,这段时间,我先买点教材,先教磊磊识字和算术。” 赵阳对侄子的未来规划,还是很认真的,就是不知道,这个侄子的学习天赋怎么样,关於这一点,他21岁的记忆里面,还真的是没有什么印象。 “嗯,磊磊很聪明的,一百以內的加减,他眼睛一闭一睁,就算出来了。” 赵明十分自豪的说道,他认为,儿子这是继承了弟弟的读书种子,他自己才读完小学,但要是儿子以后成为大学生,那就是家族里面第一个大学生,这份荣耀,他赵明一定要拿到! “一百以內的加减?心算?” 赵阳听到这里,有些诧异,这个事他还真的不知道,在农村,一个五岁的孩子,没人会教什么,都是等著上了小学,才开始认字学算术的。 “是啊,我和你嫂子都是小学生嘛,磊磊他说对算术感兴趣,小学加减乘除,我们还是能教的。” “一教我就发现,磊磊对算术特別感兴趣,到后来,我发现一百以內的加减,心算就出来了。” 赵明认真说道。 “这说明磊磊有点数学天赋,等他来了,我带他去找老师看看。” 赵阳有点意外,但转念一想,哥哥只是因为没有读书的条件,也许学习能力和天赋很高也不一定,而且哥哥虽然看起来憨厚老实,但心里是很明白的那种人。 至於说磊磊的数学天赋,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心算一百以內的加减,这只能说有点天赋,但具体天赋到什么程度,这还不好说。 中国人太多,天才太多了。 一个星期后。 下午三点。 赵阳正在诊所里面,给钟师傅做最后一轮颈椎牵引。 钟师傅的手已经好了九成,镊子捏的很稳当,这几天,他接了一个大活,给一个香港的老板修一块劳力士,足足收了三十块维修费,这已经是个难得的大单了。 “我收他三十,算他捡便宜啦,要是回香港修,就不止三十。” 钟师傅很是得意的提起这件事,眼睛都在发光。 听到这话,赵阳正要接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打桩机那种有节奏的嘭嘭声,打桩机的声音,赵阳天天都听得到,这年头到处都是工地,是整个地面都好像震了一下,整条巷子的窗户都跟著震了一下,玻璃也跟著哗啦啦晃了好几下。 “地震了?” 钟师傅蹭的站起身来。 “不是地震。” 赵阳放下钟师傅的手,走出诊所,看向东边。 东边,正在建一大片厂房和宿舍楼,他远远的看到,在那边的工地上空,腾起一大团灰白色的烟尘,正在慢慢扩散,像是一朵从地面长出来的灰蘑菇。 “楼塌了!” 钟师傅声音乾涩,楼塌了,他不敢想像,正在干活的人会是怎么样。 现在是下午三点,正是工地最忙碌的时候,人员最是集中。 赵阳正要收拾东西,电话机却响了。 他三两步奔到电话机旁,接起电话,电话里传来老丁急促的声音。 “小赵!你看见了吧!楼塌了,几十號人砸在里面了,区里救护车最少要二十分钟才能到!” “我马上到!” 赵阳没有丝毫的犹豫,一下子进入状態,2026年作为急诊科副主任的赵阳,最擅长处理的,就是这种群体受伤事件,他带队处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第78章 现场 赵阳掛断电话,转身拎上出诊箱,又从柜子里把绷带和止血钳都塞进去,几十个人被压在下面,现在救护最需要的就是绷带,但他这个诊所,现在就只有这么多了。 衝出诊所的时候,赵明的三轮车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弟弟的脸色,再看看不远处扬起的巨大烟尘,赵明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斗里拉著半车砖直接卸在了路边。 “哥,走!” 赵阳顾不得解释太多,对哥哥说道。 三轮车突突突衝出巷子,赵阳坐在哥哥旁边,一手扶著出诊箱,一手捏著扶手,他眯著眼睛看著不远处越来越近的巨大烟尘,脑子里面已经开始思考。 几十號人被砸在里面,脚手架坍塌,这意味著伤情类型会很复杂,高处坠落伤、挤压伤还有贯穿伤都会,这其中最凶险的,不是贯通伤,也不是高处坠落伤,这两种情况,人只要当场没死,后续都有希望救活。 但挤压综合徵不一样,人被压在下面的时间一长,被挤压的肌肉里面,会蓄积大量的钾离子,一旦脱离了挤压的环境,坏死组织里面的钾离子一下子大量释放,就会导致心臟骤停,这才是真正凶险要命的。 所以现场第一步不是止血,是分类,轻伤、重伤、已经死亡的。 重生前在2026年市一院的急诊科,他经歷过三次重大事故的抢救,有一次,泥石流导致的路面冲毁和车辆被埋,那一次送来的伤者,他从下午两点一直处理到第二天早上十点,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手套都粘在手上撕不下来的,但那是2026年,他现在有经验,但只有一双手。 很快,三轮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眼前的景象,让从2026年来见多识广的赵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天爷!” 赵明停下车,张大嘴巴,这个工地他经常送货来,所以眼前的画面,让他直接呆住了。 一栋七层高的楼房,外墙的脚手架全部坍塌了,竹排像被一只巨手捏碎,横七竖八的堆在楼下,灰尘还在瀰漫,迷的人睁不开眼睛。 已经跑出来的工人,三三两两的站在废墟边上,有的人呆滯的坐在地上,捂著正在流血的头,有的人一瘸一拐的扶著其他人,还有大小伙子,抱著头蹲在地上直接哭的。 哭声、喊声、还有竹子还在滑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掩盖了废墟底下传来闷闷的呼救声。 现场一个穿白大褂的都没有,只有老丁带著两个联防队员,正在用手扒著竹排,还有其他所有能动的工人,也都在乱糟糟的跟著老丁做一样的动作。 “大家都停下!” “都听我说!” 赵阳看到混乱的现场,於是大吼了一声。 “小赵医生,你终於来了!” “大家都听赵医生的!” 正在扒竹排的老丁,听到这一声吼,动作停了下来,直起身,看到赵阳,眼泪差点就下来了,他是警察没错,打群架他的处理的很多,但眼前的这种群体受伤事件,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医生,你是赵医生!” 一个工人似乎认出了赵阳。 “这是上过报纸的赵医生!” “大家都听赵医生的!” 工人是从上次防疟的工地转过来的,第一世间就认出了赵阳。 “去找长钢管和绳子,还有千斤顶,把塌方的地方支起来,不要用手直接扒,再塌连扒的人都埋了!” “哥,你直接开车去找黄志远,他的仓库离这里不远,把仓库里面所有的绷带、夹板和止血带,全部拉过来!” 赵阳分別对工人们和哥哥赵明说道。 “好,我马上去!” 赵明点点头,发动三轮车就出发了。 赵阳拎著出诊箱,开始做第一轮现场检伤分类。 这是整个急诊医学里面,最重要,但是也最残酷的一环,要用最短的时间,把伤员分成四类:红色是极危重,必须立刻处理,否则活不了,黄色是重伤,可以等一等,绿色是轻伤,可以先放一放,至於黑色,是已经死亡或者不可能救活。 这种分类,必须是现场经验最丰富的急诊医生才可以做,心理素质要非常的强大。 赵阳直接打开鑑定面板,在这种时候,他不能只是依靠自己的经验。 第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工人,右腿被砸断了,断骨从皮肉里面戳出来,但出血不多,意识清醒,这是黄色,赵阳做了简单固定和紧急止血。 第二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工,头被砸破了,看著满脸是血,但实际上只是头皮裂伤,这是绿色,赵阳递给他一卷纱布让他自己捂著。 第三个,完全被压在竹排下面的中年人,一个面色青灰、瞳孔散大,这是黑色!赵阳的手指在他的颈动脉上停了三秒,扫了一眼鑑定面板上冰冷的一行字:已死亡,然后压下心头的巨大衝击,转向下一个人。 又標记了几个轻伤的以后,赵阳在一个三角空隙里面发现一个被压著的年轻工人,这人看著二十多岁,整个人被掉落的竹排直接砸中胸口,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已经发紫。 年轻工人的眼睛还睁著,看到赵阳,眼神就像是沙漠里面快渴死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救。。医。。医生。。救。。” 这是很严重的挤压伤,竹排压住了胸部,影响了呼吸,如果不儘快解除压迫的话,就算心臟不停,缺氧也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赵阳立刻做出了判断。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明。。” “阿明。。別睡,跟我说话!” 赵阳蹲下身,一边评估竹排的两端的支点和重力分布,一边对阿明说话,单根竹排虽然不重,但竹排两边都压著大量的竹排,不可能直接抽出来,不然会引起连锁反应造成二次坍塌,只能找一根竹排做槓桿,然后配合千斤顶,把胸口这根撬起来几公分,就足够把人给安全的拖出来。 第79章 救治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去拿千斤顶的工人回来了。 在赵阳的指挥下,几个工人搬来一根最粗的竹排,直接伸进去,然后来了五六个工人,直接顶上竹排。 “准备,一起用力,听我口令。” 赵阳说道,他蹲下身,直接架住年轻小伙的肩膀,准备等竹排被抬起来以后,直接把小伙给拉出来。 “一、二、三、压!” 赵阳发出口令。 “嘿!” 工人一起用力,竹排发出牙酸的咯吱声,竹排两端被压的非常紧,五六个人一起上,要顶上去都非常的吃力,工人们使出全身力气,竹排终於被慢慢被顶离小伙的胸口。 一直到小伙胸口的竹排被顶离五公分左右,赵阳看准机会,一下子把小伙给拉出来。 小伙被拖到安全地方,赵阳才说:“放!” 工人们早就坚持不住,听到这个声音,一下子把竹排放下来,又激起一团烟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赵阳开始给小伙查体,右侧多发肋骨骨折,张力性气胸,还有挤压造成的肌肉內蓄积钾离子少量回流,必须要马上送医院做手术。 处理完这个小伙,赵阳继续挨个进行处理,就在处理到一个左腿被竹排贯穿、股动脉撕裂的重伤员的时候,赵阳发现手上的止血带不够用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三轮车的突突声传来,是哥哥赵明回来了。 “老弟!” 三轮车才停下,穿著一身精致西装的黄志远,就抱著一个箱子跳下车,直接衝到了赵阳的身边。 赵明到他公司的时候,他还在谈生意,听赵明一说,二话不说,就指挥工人把所有的止血带、纱布和绷带装上车,直奔这里就来了。 “老弟,用这个。” 黄志远直接把箱子摆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卷止血带递给赵阳,他没说,这是进口的高级货,但这种时候,是不是高级货也不重要了。 “好!” 赵阳点点头,接过黄志远递过来的止血带,开始包扎。 见赵阳正在忙,黄志远也不打扰他,好歹是做医疗器械进口的,简单的急救常识操作还是知道的,黄志远指挥著工人安置伤者,他自己也做一点简单的包扎。 不一会,又一阵警报声由远及近传来,是救护车来了。 救护车停稳,车门就一下子被推开,穿著白大褂的孙主任,看到赵阳,衝著他就奔过来了。 “主任。” 见到孙主任,赵阳鬆了一口气,好几个重伤的伤者,需要马上进行紧急处理,他一个人完全忙不过来,孙主任来了就好了。 “小赵,你做的好!” 孙主任只是夸了赵阳这么一句,然后和他投入了紧张的抢救工作。 到了夕阳西斜的时候,废墟上的灰终於落定了,重伤员全部转到了市一院,除了两个人当场死亡以外,其余三十三个人,全部都获救。 尤其是被送去医院的是十一个重伤员,孙主任亲口说,有四个要不是赵阳现场第一时间的止血和处理,都等不到送医院就会没命。 处理好最后一个轻伤的工人,赵阳正要想要回诊所休息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挎著相机的女记者来到了现场,这个人就是苏敏。 她是接到了电话,才从一个採访地直接赶过来的,她拿著相机,看著铺满竹排和碎砖还有钢管的工地上,躺著的工人,还有工棚下被白布盖著的人,愣了一下。 在看到赵阳蹲著给一个年轻工人包扎的时候,苏敏下意识的拿起相机,拍了一张。 “赵医生,是你?” 苏敏看到赵阳,一下子有种见到熟人的亲切感,上一次採访他抗疟的报导,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主编都说她选材不错。 这一次,她接到电话,说这边发生坍塌,有工人被埋了,现场还有一个附近的诊所年轻医生,一直在现场处理。 “苏记者?” 赵阳看到苏敏,愣了一下,但也不觉得奇怪,她是市报的记者,出现在这种採访现场,再正常不过了。 “赵医生,他们说一直在现场的医生,就是你?” 苏敏问道。 “不然呢?” 赵阳此时已经有些疲惫,只想回诊所休息了。 就在这个时候,黄志远走了过来,对赵阳说道:“老弟,我先回去了,改天一起吃饭。” “细佬,我送黄老板回去。” 站在一旁的赵明,立刻说道。 他才来深市的时候,就在黄志远的公司打工,黄志远对他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今天,二话不说就搬了那么多的东西来现场,现在也不提什么钱的事,就这一点,让踏实的赵明,对黄志远的观感还是相当不错的。 “好,我在这边等你。” 赵阳点点头。 “赵医生,你回去还要一会吧,我能找个地方採访你一下么?” 苏敏见状,抓住机会说到。 她已经看到,现场留下的,都是轻伤的,而且已经处理好,赵阳现在基本是没事了,而且也不是马上就要回去。 记者的敏锐让她意识到,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採访机会,赵阳作为诊所的医生,在一个坍塌的工地,第一时间投入救治,有效的控制了伤亡,这简直就是最好的题材。 这是她第二次见赵阳,第一次见,他还在罗湖村卫生室,在工地进行防疟,现在他已经开了一家诊所,还是在工地,不过这一次是救治伤者。 两次见,赵阳似乎都不是在忙自己的事情,这种极强的社会责任感,让苏敏对赵阳產生了很大的兴趣。 “赵医生,你做的事情,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苏敏见赵阳已经有些疲惫,连忙说道。 “行,去那边吧。” 赵阳虽然有些累,但看到苏敏不是那种一心想要大新闻的记者,也点点头。 隨后,苏敏和赵阳来到工棚,工地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看到赵阳进了工棚,他跟著进来,给赵阳倒了水,隨后十分感激的对他说道:“赵医生,你上次在那边工地防疟的事我听说了,这一次要是没有你,说不定还要多死好几个人,这份情,我老王记下了!” 第80章 又上报纸了 第二天,《深市特区报》头版刊登了这次事故的报导。標题八个大字,排得又黑又粗—— 《水围工地突发坍塌,眾志成城全力救援》 报导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废墟全景,工人们、花衬衫、白大褂挤在一起抬伤员。另一张是特写:一个年轻医生蹲在废墟上,正在给伤员包扎,虽然一脸的汗水,但侧脸却很清晰,而且他的白大褂在一片灰扑扑的背景里白得耀眼。 下午四点。 赵阳看完了诊所最后一个病人,正坐著喝茶,哥哥的三轮车回来了,只见三轮车停在门口,哥哥赵明跳下车,手里还拿著一份报纸,十分高兴的大声对赵阳说道: “细佬,你上报纸了!” “什么?小赵医生又上报纸了?” “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之前上过一次啊!” 赵明这一声喊,把街坊们都给炸出来了,大家十分热烈的议论纷纷,而且还围过来一起看赵明手中报纸上关於赵阳的报导。 “不错,很靚仔!” “这张照片,不知道勾多少女仔的心啦!” “这是我们街的!” 街坊们十分高兴的说著聊著。 看到哥哥和街坊们一脸兴高采烈好像过年一样,就差放鞭炮的样子,赵阳也只是笑了笑。 其实上报纸,尤其是这个年代的报纸,这绝对是一件大事,所以不管是2026年的赵阳,还是这个年代21岁的赵阳,心里都是有些激动的。 但男人嘛,这种激动藏在心里就行了。 高兴过后,赵明拿著报纸进来,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这才有些兴奋的对赵阳说道: “细佬,你是不知道,我去拉货,人家都问我,你是不是报纸上那个医生的哥哥?” 赵明的兴奋很正常,之前他是老家农村一个默默无闻的庄稼汉,一整年都在地里刨食,现在进城了,成了开三轮车拉货的个体户,最关键的是,才来不久,在城里就有人认识他了,虽然是通过赵阳哥哥这种方式认识的,但这已经很让赵明高兴了。 “要是阿爸阿妈知道了,肯定很高兴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报纸写的那么夸张。” 赵阳拿过报纸看了看,神色淡然的说道。 虽然报纸上的照片他確实很帅就是了,不过写的稍微也有点夸张,他只是做了一个急诊医生正常该做的事情,放在1986年显得过於专业了。 就在兄弟俩说话的时候,诊所门口忽然来了一辆灰绿色的212吉普,这车在1986年的深市街头不算少见,很多单位开的车,基本上都是这个型號,但一般都停在各个单位的门口,这种公务车型,停到一条城中巷子里的诊所门口,这就有点显眼了。 看到这辆车,街坊们开始议论纷纷,实在是这种车,极少出现在这个小巷子里面,大家看赵明的三轮车看习惯了,一下子看到这种公务吉普,都觉得新鲜。 “这怕是什么单位的哦。” “你懂什么,有级別才能开这种车的。” “这是找小赵医生的?” 解放门议论纷纷。 车停下以后,车门一开,出来一个人,这个人,赵阳认识,就是市卫生中心的主任彭磊,之前防疟的时候他见过,也不知道今天来了为了什么事。 彭磊今天穿的和以前一样正式,白衬衫扎在灰色西裤里,黑皮鞋擦的鋥亮,手里拎著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他站在诊所门口,推了推黑框眼镜,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赵阳诊所”四个字。 之前防疟事件,他就对赵阳印象深刻,一直到早上报纸报导,他才知道,这个年轻人又处理了一次公共突发事件,上次是救人命,这一次也是,就连市一院孙主任都对这个年轻人讚不绝口。 看到报纸以后,局长直接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赵阳虽然不是哪个单位的,但他的诊所也是卫生系统內的,系统內出了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不能放著不管,局长一拍板,直接联合各个单位,搞了个基层医疗急救能力建设的现场会。 局长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是第一天,现在全国工程建设最多的地方,就是深市了,每天大量的项目开工,整个市到处都是工地,这么多人,乾的还是建筑,安全问题,受伤后的紧急处置问题,都需要专门调研,专门拿出方案,这次水围巷的工地事件,刚好是一个切入点。 “彭主任。” 赵阳看到彭磊进来,站起身来,有些讶异。 市卫生中心的主任,这尊卫生系统的大佛,不知道来他这座小庙做什么,要知道,彭磊这个主任,不管去市內哪个医院,那个医院都必须要严阵以待的。 “小赵医生,又见面了。” 彭磊笑了笑,径直坐下,也没有跟赵阳客气。 他很喜欢赵阳这个年轻人,没有年轻人的浮躁,沉稳、务实、业务能力十分扎实,他就喜欢这样干实事、能担事的人。 要是他手下有个这样的年轻人,不知道要省事多少。 “彭主任,喝茶。” 赵阳见彭磊直接坐下,他也就坐下,给彭磊倒了一杯茶,这茶是他刚刚泡好的,就是用功夫茶那套流程。 “凤凰单丛?这茶不错,小赵医生很有品味,现在年轻人喝茶的少了,都喜欢喝可乐,喝健力宝。” 彭磊喝了一口茶,很是满意,他也喜欢喝茶,没事的时候,在办公室也是自己泡茶,赵阳这个爱好,很明显戳中他的心窝了。 “一个朋友带给我的,说是茶农自己留著喝的。” 赵阳说。 哥哥赵明虽然不知道市卫生中心的大主任来找弟弟什么事,但他很自然的进到里面,给两人留出空间,在老家,赵明见到的最大的官,就是村委会的主任了。 在农村,村委会的主任,那官威简直不要太大了,在村民面前,和土皇帝也没什么区別,这是现在生活在城市里面的人,无法体会的。 一方面,村委会主任確实是管著和村民息息相关的事情,分发生產资料,管理田间地头,另外一方面,村民也没有那种向上反应和监督的意识,除非是被逼到没有办法,出了人命那种。 第81章 邀请参会 第80章 邀请参会 “小赵医生,昨天你做的很好,今天局长叫我去办公室,说现在卫生系统就缺你这样能担事的。” 彭磊也不绕弯子,虽然在官场上他绕弯子的时候多了,但是面对赵阳这样干实事、能担事的年轻人,他就喜欢实话实说。 现在卫生系统太缺人了,尤其是隨著深市的发展,大量的外来人员涌入,卫生系统的压力,一下子就爆炸了。 来之前他就调查过了,赵阳这个诊所,说是诊所,实际上承担的工作和职能,已经相当是这个街区的卫生服务中心了。 “下周一,局里要开一个现场交流会,主题是基层急救能力建设,昨天工地那件事,局领导很重视,王局长点名要你来发言。” 说完,彭磊从文件袋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直接递给赵阳。 “现场交流会?” 赵阳有些诧异,但还是接过文件,看了看,文件抬头是深市卫生局,標题是《关於召开基层医疗急救能力建设现场交流会的通知》,参会单位列了一长串,有市一院、市二院、各区卫生局、各街道卫生院、厂矿医院,但最后一个单位,是手写加上去的,上面赫然写著:水围巷赵阳诊所。 看到这份文件,赵阳感觉有些好笑,这么多卫生系统內的正规单位,后面就他一家小诊所,这就相当於正规军中间混进去一个杂牌军。 “是的,小赵医生,你也知道,现在市里面到处搞建设,一下子涌进来太多的人,是人都要生病吧,受伤了也要去看医生,这对全市卫生系统的压力太大了。” “尤其是昨天那样的事情,要不是你第一时间就赶到现场,我听孙主任说,有好几个,不一定能保下命来,现在大家都说时间就是生命,但也不能真的不要命了。” 彭磊这番话,说明他作为市卫生中心的主任,面对的压力是真的很大,本来各种条件现在就缺乏,缺人,缺设备,缺药品,几乎什么都缺,但来的人越来越多。 “发言的话,需要我说什么?” 赵阳点点头,只是一个发言而已,卫生局是他这个诊所最上级的管理机构,他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而且关於现场处置和急救方面,他確实想要用2026年已经非常成熟的经验,做一点结合这个时代的总结。 不过他说的是需要他说什么,不是他想说什么,这就显出赵阳的老练了。 要是21岁的赵阳,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小赵医生,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你在现场是怎么做的,怎么分类伤员,怎么组织现场救援,这额都是宝贵的经验。” 彭磊被赵阳这话说的愣了一下,然后才笑了一下说到,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要成熟和老练很多,是个可以干大事的人。 一般的年轻人,听到能独立发言,早就高兴的不知道门朝哪边开了,哪会像是赵阳这样,还知道问一下,局里需要他说什么。 不过局里让赵阳去,就是要他传达现场处理的经验,不是说套话官话。 “好,我去。” 赵阳点点头,彭磊这么说,他心里就有数了,当然了,一两分钟的套话,那也必须的,毕竟是官方办的现场交流会。 “你准备一下,发言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內,另外,这是局里內部传阅的一份简报,关於水围工地事故的医疗救援总结,你看看,上面有王局长的批示。” 彭磊从文件袋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直接递给赵阳说道。 接过简报,赵阳翻了翻,在最后一页,赵阳看到一行红铅笔写的字:“此次事故救援中,基层诊所医生赵阳同志表现突出,其现场组织能力和急救专业水平值得全系统学习。 建议在即將召开的现场交流会上安排专题发言。 王德忠” “王局长很少在简报上批这么多字。“彭磊说这话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目光带著一丝意味深长,“小赵,这次会议,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机会,但赵阳听懂了。 虽然赵阳现在只是开诊所,但孙主任已经和他说,下个星期公开招考就要开始,要他好好准备一下,各方面他已经打好招呼。 现在有王局长的看重,这一次的公开招考,基本上就是稳了。 等到进去市一院,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说,没有这样的先例,一个诊所医生怎么能在市一院同时有编制呢。 “谢谢彭主任。” “主任,这袋你拿回去尝尝。” 赵阳点点头,彭主任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拉开抽屉,把黄志远送的还没开封的一袋茶,不多不少,大概一百克左右,直接递给彭主任。 “好。” 看到赵阳递过来的一袋茶,彭磊难得的愣了一下,然后才接过茶,笑容一下子绽放了。 这个年轻人,一点就透,不简单啊! 他是市卫生中心的主任,管著市里所有医疗机构,什么送礼的都见过,这一袋茶,不是送礼,就像是朋友间请你尝尝,这在官场交流中,属於是最自然、最高级的那种。 这年轻人,虽然开著诊所,但是很有资质啊,要是在系统內,说不定他就要调到身边,手把手的好好培养一下,可惜了。 “等你来局里,先去我那里喝茶,別的我没有,好点的茶还是有一些的。” “对了,发言的时候,不用紧张,有什么说什么,王局长这个人,喜欢听实话。” 彭磊笑的更灿烂了。 “嗯。” 赵阳点点头。 起身看著彭磊出了诊所,两个人握了握手。 一直到吉普车突突的开走了,赵明才小心翼翼的从后面出来,有些紧张的对赵阳问道:“细佬,刚才那个,是很大的官吧?” “他是市卫生中心的主任,卫生局局长是正处,他是副处。” 赵阳想了想,给了一个解释。 1986年的深市,还没有提升为副省级城市,所以卫生局的局长,是正处级別,这个卫生中心,其实就是卫生局的一个统管机构,中心是现在的叫法,级別仅次於局长,是副处。 这个时候,主任就是主任,其实就相当於副局长,不像是以后,主任是主任,副局长是副局长,主任能兼任副主任,才是说话算数的主任。 “副处是什么级別?” 赵明还是摇摇头,这些官场上的事,他一个庄稼汉怎么会懂。 “就是我们县的副县长,那就是副处。” 赵阳给了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 “老天爷啊!” 赵明张大了嘴巴,在老家,他看到村长都要客客气气,看到村主任大气都敢喘,现在一个副县长级別的领导,来找自己的弟弟,而且还一起喝茶,有说有笑的那种? 赵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赵明第一时间想到。 第82章 现场会 第81章 现场会 周一早上。 赵阳七点半就起来了,他从衣柜里面拿出那件昨天已经熨过的白衬衫穿上,站在镜子前面,一颗颗把扣子扣好,领口整理端正,外面套上一件乾净的白大褂,不是平时坐诊穿的旧的那件,是黄志远送他的,料子很好,说是香港那边的医生穿的,很显气质,一看就显得很专业。 还有裤子和皮鞋,都是新买的。 出了诊所,巷子口哥哥三轮车已经发动了,驾驶座被赵明擦的发亮,车斗昨天赵明也是十分仔细的洗过一遍,看起来就像是新车一样,就连轮胎里面的泥,都抠的乾乾净净了。 “细佬,上车!” 赵明今天十分高兴,上一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送赵阳去卫校上学那天,那个时候,他觉得弟弟能读卫校,家里也算是出了一个读书人,能够有机会脱离农村。 现在这一次,是去和那些大医院的人一起开会,还要发言,这对於赵明来说,已经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赵明今天穿的是来深市以后买的一件深蓝色的的確良衬衫,这是他第一次在市里给自己买衣服,他坐在驾驶座上,腰杆挺的笔直。 巷子两边的街坊此时也已经开门了,看到这场景,大家都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这是我们巷子出的人,不仅上报纸,现在还要代表巷子街坊去市里开会了。 虽然赵阳也不是代表巷子和街坊去开会,但这並不妨碍街坊们这么认为。 和街坊们打了个招呼,赵阳坐上副驾驶位,朝著街坊们摆摆手,赵明拧了一把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驶出了巷子。 到了地方,赵阳下了车,赵明找个地方停好车,自己去逛了,还有几天老婆孩子就要来了,他要去採购一些东西。 赵阳看到,深市卫生局的办公室是一栋四层的灰色砖房,是五十年代的老建筑了,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子的木牌:深市卫生局。院子里面停著的基本上都是自行车,还有两辆吉普,其中一辆,就是赵阳看到彭磊开的。 会议室是在二楼,赵阳到的时候,里面已坐了一小半的人,见赵阳进来,孙主任对他招招手,然后让他坐在身边的位置。 因为是现场交流会,也没有特別指定坐次,大家都是围坐在一起,孙主任左边坐著单副院长,右边坐著赵阳。 赵阳刚刚坐下,坐在孙主任对面、看起来和孙主任年纪差不多的人,就对孙主任问道:“老孙,这是你带的住院医?” 这人是市二院的副院长,看起来比隨意的孙主任精致多了,带著眼镜,一看就知道是高级知识分子那种类型。 “是我带的住院医就好了,这是昨天水围工地现场的小赵,在那边开诊所。” “小赵,这是市二院的黄副院长。 孙主任简单介绍说道。 “这就对了,我说怎么看著熟悉,原来是在报纸上看见过。” 黄副院长恍然大悟。 “小赵,想好等下要说什么了?” 孙主任相信赵阳的技术和扎实的功底,但现在始终是个官方会议,说话的方式和纯业务交流,还是很不一样的,所以他有些担心,赵阳是不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这个年代的领导,你对他胃口,那就非常好打交道,要是你不对他胃口,或者他认为你態度有问题,那你就自求多福了。 就说卫生局,基本上就是局长和彭磊这个主任,还有其他两个副局长全部说了算。 不管是人事安排,还是各种医疗资源的调配,整个深市的卫生系统內的人,都绕不过这间会议室里面坐著的人。 “嗯,我打了草稿。” 赵阳点点头。 “行。” 听到这话,孙主任就放心了。 不一会,局领导们都进来了。 带头的是彭磊,他今天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十分严肃认真、很有气场的样子,和他去找赵阳的时候,那种和蔼温和的样子,已经是完全不一样了,这也不奇怪,因为他是市卫生中心的主任,市里面卫生系统大大小小的单位,都归他管。 两个副局长跟著进来,看起来派头十足,但没有什么特殊的。 王局长看著五十岁出头,中等身材,肩膀很宽,神情很严肃,不是那种刻意保持的严肃,是那种眼神很利,一眼就能把你看穿的那种。 他走到正中间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环视了一下会议室,只能说不愧是老局长,他只是看了这么一圈,大家立刻正襟危坐。 因为整个卫生系统都知道,王局长是那种平时看起来很严肃,但其实很好说话的人。 只是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旦王局长变得不好说话,那就是真的被你摊上了。 彭磊站了起来。 “水围工地的坍塌事故,救援很成功,经验非常值得总结。” “今天请各位来,就是交流一下基层急救的能力建设思路。” 他的话不急不缓,很有一种让人静静坐下来听的力量。 尤其是王局长组织的会议,讲一大堆没有意义的套话,他是要发火的。 接下来,彭磊报了一下发言的顺序,先是市一院急诊科的孙主任,然后是几个区卫生局的代表。最后,他顿了一下。 “水围巷赵阳诊所的赵阳医生。 66 这话一出,刚才已经小小议论过的各医院的代表,此时都看向了会议室里面坐著的唯一一个年轻人,这个人就是赵阳。 在普遍已经四十往上的各医院参会代表中,才21岁的赵阳,显得有些过分的年轻和青春。 孙主任的发言很实在。讲了市一院在这次事故中接诊重伤员的处理流程,也坦率地承认了几个不足,急救车到达时间太长、急诊室备血不够、外科医生同时上台的人手不足等等。 说到最后,他忽然加了一句。 “不过,我要特別提一句。这次事故现场,如果不是有一个人在救护车到达之前就做好了检伤分类和应急处理,送到我们手上的重伤员,至少要少活四个。 66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会议室后排。 “这个人不是我。是罗水围巷的赵阳医生。 66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正在低头喝茶的人抬起头来,有人顺著孙主任的目光往后看。 第83章 发言 “赵阳医生今天也参会了,关於现场急救这一块,等会他会详细的讲。” “说实话,在卫生系统这么多年了,赵阳医生,是我见过最有急救天赋的医生,这不是夸他,是事实。” 孙主任这话一说,现场气氛顿时有些变化。 市一院孙主任,在卫生系统里面,是出了名的不看人脸色,一旦遇到综合性突发大型医疗事件,各大医院的人,最怕的就是碰到他,就算是培训什么的,也是儘量躲著他。 因为孙主任一向以不给人面子著称,只要你专业上做的不够好,不管你是什么地方医院的新医生老医生,都给你骂的狗血淋头。 现在他这么当眾给予一个年轻人如此高的评价,现场的人,真的还是第一次听到。 赵阳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已经在开始向著他匯聚,不断的有人打量他,他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是在笔记本上继续修改,这是他来之前已经写好的发言稿,结合了这个时代的特色,还有2026年最先进的急救標准和经验。 来之前,赵阳觉得自己的发言稿已经差不多,但来了以后,稍微听了下孙主任刚才讲的,他才觉得,这份已经准备好的发言稿,还是有些过於超前了,所以他现在需要再修改一下。 接下来,是几个区卫生局代表发言,这几个代表,集中就一个意思,穷! 基层药品供应不足,卫生院设备老化,人员培训跟不上,说来说去,都是希望市局支持,希望市局解决问题。 这话几个局领导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在会上说都不算什么,有几个区局的,为了多调配到一些医疗资源和人员,能干坐在局长的办公室,从上午坐到下班。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这个时代,什么都缺,什么都没有。 其他行业,还可以说自力更生,医疗不行,人员要补充,不是自己轻易培训的出来的,药品要集中提供,不是自己弄点草草药就行,设备就更是,不要说什么进口设备,就是国產的几年前的老掉牙设备,那都是抢手货。 王局长听著,脸上却没有半点不耐烦,他只是在笔记本上认真的记著。 轮到赵阳的时候,彭磊站起身来,清了请嗓子,他这番姿態,让现场的人都打起了精神,大家都知道,彭主任在提重要意见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下面请水围赵阳医生进行发言。” “赵医生在工地坍塌事件中,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在救护车没有来,没有任何其他医疗人员在场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了三十余名伤员的检伤分类和初步急救处理,为后续伤员送医抢救,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刚才孙主任没说的,我可以说,如果没有赵阳医生现场及时的处置,至少有四个重伤员,是活不下来的!” 彭磊这话,只是如实的敘述了赵阳做的事情,没有半分的夸大,但就这样,听起来还是让人有种激昂的感觉。 在场的人,都是卫生系统的,別管平时怎么工作,水平怎么样,但救死扶伤,都是刻在骨子里面了。 听到彭磊说,这个年轻人以一己之力,现场处置了三十多个伤员,还避免了四个重伤员的直接死亡,现场的人,都不禁肃然起敬。 彭磊说完,对赵阳点了点头。 赵阳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小黑板旁边,他没有带讲稿和笔记本,只是从旁边拿起一只粉笔。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第一印象,就是年轻,太年轻了,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不管在哪个医院,都只是跟著老医生混饭吃的。 但赵阳的气质很好,身姿挺拔,身上有种难得的沉稳和篤定的气质,这让人看著印象十分深刻。 这么年轻,能讲出什么东西来呢? 操作厉害,有点天赋,和能讲的出来,让別人听懂,这是两回事。 几个老院子都不自觉的看著赵阳摇了摇头。 “各位前辈,各位领导。我叫赵阳,是水围巷一个私人诊所的医生。卫校毕业,中专学歷,去年十月才参加工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这话一出,私人诊所,卫校毕业,中专学歷,去年十月工作,这些联繫在一起,在卫生系统,真是抬不上桌的那种。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不讲大道理,只讲那天我在工地上看到的、做的、和想到的。“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废墟示意图。几个方块代表坍塌的脚手架,几个圈代表伤员的位置,一个箭头指向外围。 “工地坍塌事故现场急救,核心问题有三个。“ 赵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会议室里。 “第一,伤情复杂。高处坠落、挤压、贯穿、开放骨折,这些伤情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现场,没有两个伤员是完全一样的。“ “第二,时间紧迫。挤压伤在解除压迫后会出现挤压综合徵,大量钾离子和肌红蛋白在短时间內释放入血,心臟骤停的风险极高。“ “第三,资源有限。救护车从市一院开到水围工业区,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才说完这三点,几个老院子就直起了身子,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话一出,就好像浓缩了现场急救的核心问题,都是在一线医疗干了几十年的,赵阳这话,直接戳中了几个老院子的心坎上。 王局长更是眼睛一亮,他这个人,不喜欢听虚话套话,赵阳这个年轻人,一开口就是乾货,他听著相当的舒服。 “传统的急救模式,是把伤员一个一个往医院送。先来先送,谁来谁送。但在重大事故现场,这种模式会造成两个致命问题。“ 赵阳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检伤分类。 “一是真正需要立即抢救的重伤员,可能在等待中被耽误。二是轻伤员占据了有限的急救资源,导致资源错配。“ 坐在前排的一个老院长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所以我在现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止血,不是包扎。是分类。“ 赵阳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四个圈,分別標註了红、黄、绿、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