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草为官》 第1章 劫道劫了个知县,老子要上任鹅城 万历四十七年,秋。 山东兗州府。 兗州府治下有座县叫滕县,滕县北去五十里,有座山名叫黑风岭。 岭上盘著伙百十號人的山贼,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因在族中行五,手底下的人都喊他五爷。 这陈五爷生得虎背熊腰,麵皮却白净得不像个落草的,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少爷。 此刻这位陈五爷正蹲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鹰嘴岩后头,嘴里叼著根枯草秆子,眯著眼往下头那条官道上打量。 “五爷,探明白了。”这时,一个瘦猴似的小嘍囉溜上来,喘著粗气说: “三辆大车,两辆青帷轿,跟著二十来號人吧,其中七八个穿皂衣的衙差。看那排场,八成就是咱们的目標。” 陈五爷把草秆子嚼了两下,“噗”地吐出去,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黑压压蹲了一片的人,道: “弟兄们,咱们黑风岭在道上什么名声?” 旁边一个络腮鬍的壮汉闷声接话:“劫富不劫贫,劫財不劫命。” “好。”陈五爷站起身来,大手往腰间刀柄上一搭,说道: “今儿这趟,破例。来的不是富户,是官。官是什么?是天底下最肥的羊。可这羊身上有刺,都打起精神来。点子扎手,死了別怨老子没把话说前头。” 说罢,他一挥手,率先往山下摸去。 身后一帮山贼乌泱泱地跟上。 要说这陈五爷,往常是绝不动官眷车队的。 这年头做山贼,讲究的是细水长流,打劫商旅、绑票富户才是正经营生。 要是动了官家的人,官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划不来。 可今年不同於往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年初,朝廷在北边跟建奴打了一场大仗,號称四路大军齐出,结果四路全崩,抚顺丟了,清河丟了,总兵官杜松的脑袋叫人砍了掛在旗杆上示眾。 消息传到山东,老百姓还没回过味来呢,朝廷加征辽餉的文书就先到了。 山东一省,就这样平白多摊了七十万两辽餉。 这样一来,你说老百姓这日子还怎么过? 而兗州府这边,大伙儿的日子更不好过。 连著两年大旱,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好,朝廷的税赋反而加重。 官府催科的衙役们天天上门,把交不起粮的农户逼得没了活路。 有的人家为了交税,把闺女卖了五两银子,转过头来又被衙役搜走了四两八钱。 活不下去的人多了,黑风岭的生意反倒好了。 光是今年春天,就有几十號拖家带口的佃户上山来投奔,有沂蒙山里的,有从济寧那边逃过来的,甚至还有卫所的逃兵,黑风岭去年这时候才三四十號人,如今眼瞅著破百了。 人多了,嘴就多了。 一百多张嘴,一天三顿,就算是喝稀的,一个月也得吃掉十几石粮食。 陈五爷最近没少为这事发愁。 山下那些富户的路子早就被几股山贼瓜分乾净了,黑风岭的地盘就这么大,再不弄笔横的,入了冬弟兄们就得勒紧裤腰带喝西北风。 正好这时山下踩盘子的小嘍囉报上来,说有队人马是从南边过来的,箱笼沉甸甸的,光运箱子的骡车就三辆,瞧著像是哪个新上任的官儿把全部家当都带上了。 三骡车的家当。这票要是干成了,黑风岭上下能歇半年。 因此陈五爷把牙一咬,官就官吧,干了。 今年的世道,饿死是死,砍头也是死,不如死前吃顿饱的。 …… 官道上,车队晃晃悠悠地走著。 正是处暑刚过的天,日头虽不那么毒了,却也闷得人发晕。 头前开路的衙差一路走一路打哈欠,骨头都走酥了。 谁也没想到,这眼瞅著离滕县县城就剩下几十里地,居然还有人敢在这儿动手。 一道尖锐的哨音划破山谷。 路两旁山坡上滚下来七八棵碗口粗的松木,轰隆隆砸在官道正中间,前后一堵,把车队围了个严严实实。 骡马受惊人立而起,轿夫们被顛得东倒西歪。 “有山贼——” 一名班头模样的衙差刚喊出口,“咻”的一声,一支羽箭不偏不倚钉在他脚前三寸处,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班头顿时嚇了个哆嗦,后半截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五爷从山坡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顺手將手里的弓丟给身边的小嘍囉,换上了自己的那柄大刀。 “诸位,知道规矩的就把傢伙撂下。黑风岭办事,只求財,不害命。可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想充英雄……”他把刀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 “可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想充英雄,那就別怪陈某人的刀不认得官衣。” 衙差们面面相覷,手里的刀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那班头到底是个老江湖,一看两边山坡上密密麻麻至少埋伏了几十號人,心里那点忠心就凉了半截。 他慢慢把手里的腰刀搁在地上,身后几个衙差也三三两两地跟了。 陈五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招呼兄弟们搬货—— 就在这时,车队中间那顶青帷轿子的帘子被人从里头一把撩开了。 不过出乎陈五爷意料的是,轿子里的县太爷居然是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瞧著也就二十出头,麵皮白净,长眉入鬢,端是一副相貌堂堂。 他站在轿辕上,一手扶著轿框,一手指著陈五爷的鼻子就骂开了。 “贼子敢尔!”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满场都被他镇住了一瞬。 就连陈五爷都愣了一愣。 “本官乃朝廷钦命滕县知县许元亨!”年轻知县厉声喝道: “尔等拦路打劫朝廷命官,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本官在此,倒要看看你们哪个敢动这一箱一笼!” 满场寂静。 陈五爷盯著这个不知死活的知县,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这他娘的是个书呆子。 第二个念头是:这书呆子胆子倒是不小。 第三个念头——他突然觉得这县官的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你。”陈五爷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指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不怕死?” 许元亨冷笑一声,从轿辕上跳下来,然后竟然一步一步朝陈五爷走过来。 衙差们嚇得脸都白了,那班头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 可这位许知县置若罔闻,硬是走到了陈五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下巴微扬,拿鼻孔对著山贼头子。 山贼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又觉得丟脸,又往前蹭了半步。 许元亨冷笑道: “本官读圣贤书二十载,岂惧你一介草寇?今日你就是杀了本官,这滕县也还姓朱,不姓贼!” 陈五爷皱了皱眉,刚想给这个不知好歹的书呆子一点顏色看看。 就在这时。 许元亨身后一个哆哆嗦嗦的师爷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匕首,怪叫一声就从斜刺里扎了过来。 这师爷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子,花白鬍子,刺过来的时候一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这一刀扎得毫无章法,与其说是行刺,不如说是闭著眼往前撞。 陈五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侧身一让,顺手就攥住了那师爷的手腕,往下一拧,匕首就“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脚就想把这老傢伙踹开,可许元亨却趁他抬脚的功夫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顺著山坡嘰里咕嚕地滚了下去。 “县尊!”师爷失声道。 “五爷!”陈五爷手下的络腮鬍大汉也急了,提刀就要追上去。 可两个抱在一起的人滚下去的速度太快了,山坡上全是碎石和矮灌木,一眨眼功夫就滚出去了十几丈远。 等眾人深一脚浅一脚追下去的时候,只看见两个人躺在谷底的乾涸河床上,都不动了。 陈五爷压在许元亨身上,两人的后脑勺都磕在河床边上裸露出来的青石上,血从脑袋底下洇出来,把青石染成了黑褐色。 “五爷!五爷!”络腮鬍大汉把陈五爷翻过来,一摸鼻息,脸就白了。 那边师爷连滚带爬地把许元亨扶起来,一探脖颈的脉搏,腿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浑身抖得说不出话。 “五爷!五爷!”山贼们围上来,全慌了神。 络腮鬍大汉是黑风岭的二当家,姓秦,单名一个虎字,跟了陈五爷五年,最是忠心耿耿。 他伸手在陈五爷胸口摸了一把,又去摸他脑后的伤,手指头沾回来一手的血。 秦虎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最后黑得像锅底一样。他把手往膝盖上一拍,腾地站起来,腰刀哗啦一下拔出来半截,红著眼珠子冲对面喝道: “你们害死了我们五爷,今儿一个也別想活著走出这山沟!” 那边的衙差们本就是混饭吃的,这会儿县太爷都死透了,哪还有半点拼命的胆气? 班头两腿发软,连退好几步,结结巴巴道: “好汉饶命,我们也是……也是跟著县尊上任,並非有意衝撞贵寨……” 就在这时。 身后的陈五爷闷哼了一声。 秦虎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转过身,扭身扑回去:“五爷!五爷!” 陈五爷的手指头动了动,隨后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一下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是惊恐,再然后是难以置信。 他直愣愣瞪著头顶的蓝天白云,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这他娘的……给我干哪儿来了?” 秦虎大喜过望,哪里顾得上琢磨这句话的古怪,只管扯著嗓子嚷道:“五爷没死!五爷活了!” 黑风岭的弟兄们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有人递水囊,有人撕衣襟要给他包扎,乱鬨鬨闹成一团。 对面衙差们见此情景,暗自鬆了口气—— 只要这山贼头子还活著,看他之前那態度,总不至於要血洗全场。 “五爷,您觉得怎么样?”秦虎蹲在边上,吸著鼻子问,“头还疼不疼?” 陈五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后脑勺的剧痛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伸手摸了一把,手指上沾回来的血让他愣了一瞬。 前世最后一幕还停留在脑海里,熬夜改完论文,往床上一倒,再睁眼就是这荒山野岭。 所以,只是睡了一觉,就穿越了? 就离谱。 “我没事。”陈五爷强打起精神,摆了摆手。 “五爷,您没事就好。”秦虎抹了把脸,站起来,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那狗官害您摔成这副模样,老子这就去把他脑袋剁下来给五爷当夜壶!” 说著就拔出腰刀,大步朝对面走去。 陈五爷顺著他的方向看过去,对面的地上躺著一个人,身穿青色官袍,一动不动,身下洇了一大滩血。 一个花白鬍子的老头子正跪在那官身边上哭得浑身发抖。 秦虎走过去,先一脚把那老头子踹了个趔趄,然后弯腰就去翻那官的尸首。 他伸手在那官胸口摸了一把,又探了探鼻息,回头喊道:“五爷,死透了!” 陈五爷闻言心里一沉。 劫杀朝廷命官,这是做山贼的大忌,这事如果捅上去,朝廷不发兵剿匪才怪。 黑风岭这一百来號人,官军较起真了,那就是一百颗等著被砍的脑袋。 毕竟,现在是万历末年,可不是崇禎末年。 陈五爷强撑著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蹌,往那边走过去。 蹲在路边的衙差们看见他走过来,顿时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陈五爷走到尸首旁边,蹲下来看。 这人很年轻,二十出头,麵皮白净,长眉入鬢。即便半张脸染了血跡,也掩不住那副好皮囊。 正打量著呢,他忽然听见身后秦虎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五爷扭头看他:“怎么了?” 秦虎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张著合不拢,手指头在陈五爷的脸和地上死人的脸之间来回指点了好几次,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五、五爷,你跟他……你们俩……” 旁边的瘦猴嘍囉也凑过来看,这一看,也跟著结巴了:“五爷,你、你们俩怎么长这么像?” 陈五爷一愣:“像?” “像!”秦虎终於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五爷你自己看……这眉眼,这鼻樑,这下巴,跟你至少有六……不,七分像!” 那瘦猴嘍囉蹲在地上,把死人的脸往亮处转了转,端详半天,煞有介事地点头道: “是像。就是这官儿比五爷白点,脸上少了五爷那股子……那股子……” “那股子杀气。”秦虎接话道。 陈五爷心里猛地一跳。 他不是原主,穿过来之后从没照过镜子,压根不知道自己这张脸长什么样。 他只知道自己身板结实、手上全是老茧,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是个满脸横肉的山贼模样。 可现在秦虎和瘦猴都说他像地上这个官—— 一个念头忽然闪入他的脑海。 陈五爷心头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秦虎低声吩咐了一句: “把尸首先盖上。再把那师爷带过来,客气点。” 秦虎闹不明白五爷这是唱的哪一出,但他跟了陈五爷五年,知道五爷做事必有道理,便闷声应了。 他先扯了块轿帘把尸首的脸蒙上,然后大步走到对面,像拎小鸡一样把孙师爷从地上提溜起来。 师爷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被拎到陈五爷面前时两条腿都站不直了,花白的脑袋低垂著,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好汉饶命,饶命……” 陈五爷对秦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开几步。然后自己上前,压低声音道:“先生贵姓?” “免、免贵姓孙……孙宗霖……”孙师爷战战兢兢抬起头,借著天光看清了陈五爷的脸,顿时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你怎么……” 陈五爷知道他在震惊什么,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孙师爷看了个分明,然后压低声音继续问: “孙师爷,我问你几件事。你们老爷姓甚名谁,是去哪上任的?” “姓许名元亨,字宗泰,是要去滕……滕县上任的。” “滕县那边,有人见过你们老爷的面吗?” “不……不曾。县尊是南直隶常州府人,山东地面一个熟人也不曾有。滕县那边只是接到了吏部文书,知道新任知县的名讳,未曾见过本人……” “上任的凭信、文书,在谁手里?” 孙师爷下意识捂住了胸口:“在……在老朽这里。” 陈五爷闻言笑了,他突然伸出手,扶住了孙师爷的胳膊肘,把他从地上稳稳噹噹地搀了起来。 “孙师爷。”陈五爷问:“今日之事,你打算怎么了?” 孙师爷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陈五爷也不逼他,自顾自往下说: “我帮你算算。你们护送许知县上任,知县死了,你们活著。你们回去,会是什么下场?”陈五爷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贪生怕死,弃主而逃。按《大明律》,护送官员失职致官员身死,从行人员是什么罪,你比我清楚。” 孙师爷的脸上刷地没了血色。 他当然清楚。 《大明律·兵律》有明文:凡护送官员,中途遇贼,致官员身死者,隨行兵丁衙役杖一百,流三千里。 出了这档子事,隨行的衙役兵丁肯定倖免不了,他这个师爷恐怕也没好果子吃…… 可怜他孙宗霖苦读半生,好不容易谋了个师爷的差事…… “所以孙师爷,”陈五爷眯起了眼睛: “你们抬著许知县的尸首回去,等著你们的是杖刑流放。可如果许知县活著到了滕县,安安稳稳坐进了县衙,你就还是你的师爷,二十来號人不但无罪,反而有功。护送知县平安到任,这是你们的本分,也是你们的功劳。” “我跟许知县的脸你也看见了。既然滕县无人识得他,那轿子里坐的是谁,还不是你孙师爷一句话的事?你拿著上任文书,我拿著许知县的名帖印信,咱们顺顺噹噹进县城。黑风岭这一百来號人从今往后便是滕县的良民,服我的管,种我的地。你继续做你的师爷,我当我的知县。你丟了东家,我给你一个东家。” 孙师爷被这个贼子的胆大包天嚇了一个哆嗦,他盯著陈五爷,嘴唇哆嗦了半晌,终於挤出一句话: “你……你一个山贼,如何当得了知县?你读过书吗?你懂钱穀刑名吗?” “不懂可以学。”陈五爷笑了,“不瞒你说,我曾经也是个读书人。” 孙师爷內心顿时陷入了挣扎。 眼前的这个山贼实在是胆大包天,但他说的確实没错。 知县死了,隨行的衙差班头头一个被追究。 赵班头那几个人,运气好能活著走到戍地,运气不好半路上就得病死了。 这种事年年都有,不算新鲜。 所以他们肯定不会告密…… 而他孙师爷呢? 他倒不用挨那一百杖,也不在流配的名单上。 他是幕僚,无品无级,刑部管不著他。 可他伺候的东家死在眼前,他活著回去了,以后哪个官还敢用他? 常州许家死了个进士儿子,能不迁怒於他? 面前这条道,是条死中求富贵的险道。 成了,他这个师爷依旧是师爷。 说白了,他孙宗霖只要能当师爷,县令是谁不重要。 而且眼前的这个山贼確实和许元亨长得很像…… “县尊。”想到这,孙师爷忽然双腿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声音里犹带著哭腔,却已经有了几分中气: “县尊方才落轿受了惊嚇,后脑磕伤,面目青肿,请上轿歇息!”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不远处的赵班头听了个真切。 那班头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听师爷这话头,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再一看那山贼头子的半张脸,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是流配三千里,还是跟著这个假知县混饭吃,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因此那班头半点没犹豫,大步走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孙师爷旁边,低头抱拳: “卑职赵万全,护送县尊上任,县尊坠轿受伤,是卑职失职,请县尊责罚!” “孙师爷,赵班头,”见两人这么识趣,陈五爷很是满意: “把知县大人的尸首抬上车,找个乾净地方,好好安葬。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那这官袍……”孙师爷迟疑道。 “换下来,给他穿我的。”陈五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跡和尘土的粗布短褐,“他以我的名义入土,我穿他的官袍进城。” 赵万全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回衙差们面前。 几个衙差还懵著,面面相覷。 其中一个年轻的凑上来低声问:“班头,这……” 赵万全把脸一沉,压低声音道: “都给我听好嘍!今儿这事,都烂在肚子里。跟著许县尊进城,你们是护送有功,到了县衙人人有赏。可谁要是说漏了嘴,咱们就是劫匪同党,流配三千里都算是轻的。明白吗?” 几个衙差脸色一变,纷纷点头。 赵万全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又变回了那个恭恭敬敬的班头模样,小跑著去张罗人手搬松木、清官道。 秦虎这时候终於忍不住了,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五爷,您真要当这个官?” 陈五爷转过身看著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秦虎想了想,闷声道:“没有。” “那还废什么话。”陈五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弟兄们把兵器都交出来,打今儿起谁再佩刀就是违制。还有,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我不是什么五爷,我是许元亨许县尊。谁敢叫错一个字,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秦虎打了个激灵,转身就去传话。 不多时,孙师爷捧著那套青色官袍走了过来,低声道:“县尊请更衣。” 陈五爷接过官袍。 穿上这身官袍,他以后就是许元亨了。 孙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帮他系上腰带、理顺袍角,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眼眶忽然就红了。 也不知是为自家那位横死荒野的真东家难过,还是为眼前这场荒唐透顶的顶替悲凉。 “县尊,”孙师爷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说道: “您后脑的伤得赶紧处置,进城之后头一件事就是请郎中。还有……您这头髮上的血跡也得擦一擦,不然叫人瞧出破绽来。” 许元亨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走到一处积了水的石洼前,弯下腰,水面里映出一张脸来:浓眉,高鼻樑,下頜线条硬朗,確实和地上躺著的那位有七分相似。 但正如秦虎说的,这张脸上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草莽气,跟读书人的清俊是两回事。 他皱了皱眉,试著收了收眼神,把那股子横劲儿往下压了压,又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读书人该有的那副温良恭俭让的表情。 水面里的那张脸看著顺眼了些,但终究差了点意思。 看来这县太爷不好装。许元亨直起腰来,暗自想道。 那边秦虎已经传完了令,黑风岭的弟兄们正把刀枪剑戟往一辆骡车上堆,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这群人当山贼当惯了,忽然间要他们放下傢伙当良民,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比死了爹还难看。 但五爷发了话,没人敢吭半个不字。 秦虎把收缴的兵器清点了一遍,走过来低声道:“五……县尊,弟兄们的傢伙都收上来了,一共四十七把刀,十二桿长枪,九张弓,箭百余支。怎么处置?” “过滕县界碑之前,全沉进河里。”许元亨说,“一把都不许留。” 秦虎咬了咬牙,应了声“是”,转身又去传话。 孙师爷又把许元亨扶上了那顶青帷轿子。 轿子里头布置得颇为清雅,一张软垫,一个小茶几,茶几上还搁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大明律》。 许元亨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上工工整整的硃笔批註密密麻麻,字跡清秀端正,一看就是个用功的读书人。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许元亨许知县,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连县城都没摸著,就稀里糊涂死在了黑风岭的山沟沟里。 外头传来一阵低沉的议论声,许元亨撩开轿帘看了一眼,两个山贼正小心翼翼地把换上了粗布短褐的许元亨尸身抬上一辆骡车,孙师爷在旁边指挥著。 赵万全赵班头则带著几个衙差在清理官道上的松木。 这班头虽然关键时候贪生怕死了点,但確实是个老江湖。此刻他一边搬木头一边还跟手下的衙差们扯閒篇,脸上看不出半点不自在。 许元亨放下轿帘,靠在软垫上,后脑勺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但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活著走进滕县县城,坐稳那把椅子。 外头传来孙师爷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庄重:“起轿——” 轿身微微一晃,然后稳稳噹噹地升了起来。 前头赵万全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县尊起行”,队伍便重新动了起来。 骡马打著响鼻,吱吱呀呀地朝滕县方向去了。 而真知县尸首被一辆骡车载著,被秦虎带著几个人赶向另一条岔路,秦虎说,那边有片向阳的坡地,风水还算不错。 许元亨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许兄,占你的身份,葬你的尸骨,不算亏欠你。往后逢年过节,我给你烧纸。 而孙师爷犹自不放心,他一夹马腹跑到轿窗边,压低声音嘱咐道: “县尊,再往前走半日就是滕县北门了。按规矩,城中官吏士绅会出城相迎,到时候您需谨言慎行,一切由老朽出面应对,免得露出破绽。” “那就有劳孙师爷了。”许元亨点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许元亨把《大明律》重新翻开,搁在膝上,开始仔细研读起来。 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是黑风岭上那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陈五爷了。 他是许元亨,字宗泰,南直隶常州府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钦命山东兗州府滕县知县。 第2章 初来乍到 又走了一日,第二天日头偏西的时候,轿队终於望见了滕县北门外的三里亭。 许元亨从轿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三里亭处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少说也有三四十號。 落日的余暉照在那些人的衣冠上,有穿官服的,有戴方巾的,还有几个穿著绸缎直裰、腰悬玉佩的,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边队伍中一人骑马迎了过来,这边孙师爷迎了过去,两人低声交流了两句,隨后孙师爷骑马凑到轿窗边,压低声音说道: “县尊,前头是县丞宋士奎率闔衙官吏、本地士绅、乡老出城相迎。” 孙师爷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紧张: “排场大得反常。按朝廷规制,知县到任,县丞只需在县衙二门迎接,根本不必出城。这架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架势……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能有什么妖? 许元亨心里却不这么想。 要是他冒充知县的事被发现了,那现在在城门口迎接的就是官兵了。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隔著轿帘问道:“孙师爷,这宋士奎在滕县做了几年县丞?” 孙师爷一愣,隨即低声道: “老朽之前打听过。宋士奎是万历二十九年任藤县典史,万历四十年升任藤县县丞,至今已逾七年。前任滕县知县姓沈,去年冬月因病去职,此后滕县一直没有新知县到任,衙门事务悉由宋士奎署理。” “署理了多久?” “算上沈知县病重的日子,快两年了。” 许元亨心里有了数。 这宋士奎在滕县经营近二十年,与本地豪绅盘根错节,特別是在沈知县病重的这两年,他在滕县就是说一不二的天。 现在天忽然要换了,他怎么可能不起心思? 出城迎接,只怕此人城府极深吶。 许元亨心里这么想,但他嘴上却对孙师爷说道: “既然如此,待会该怎么应对,你多提点著。” “县尊放心,一切由老朽出面。”孙师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催马往前去了。 许元亨点了点头,放下轿帘。 不多时,轿子停了。 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县尊到了”,有人在张罗著搬轿凳,还有几个嗓门粗大的衙役在驱赶围观的閒汉。 许元亨深吸一口气,等轿帘被人从外头撩开,才不紧不慢地把书合上,扶了扶头上的乌纱帽,弯腰出轿。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许元亨此时的卖相绝算不上好——头上裹著白布绷带,袍角上还有些暗褐色血跡。 不过先前孙师爷已派快马到城內通报过坠轿的事,此时倒也不怕人起疑。 果然,眾人目光在他缠著绷带的头上停了片刻,便纷纷收敛了去,只是人群里还是有人轻轻“咦”了一声,大约是没想到新任知县竟如此年少。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抢出一个人来。 这人四十七八岁,生得圆脸微须,麵皮白净,一双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两条缝,瞧著倒有几分和气。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许元亨面前,双手一把握住许元亨的手腕,开口便是一串连珠炮似的话: “大老爷远来辛苦!下官宋士奎,忝任滕县县丞,在此恭候多时了。这一路上跋山涉水,大老爷受累了。闔县百姓盼县尊如盼甘霖,今日终於盼来了!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为大老爷洗尘,轿马都已伺候好了,大老爷请——” 这一番话热络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许元亨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只觉得那双手又软又潮,他强压下本能的排斥,面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宋县丞客气了。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要仰仗宋县丞多多帮衬。” “大老爷说哪里话!”宋士奎连连摆手,“下官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一切还凭大老爷做主。” 宋士奎说著,侧身让开半步,伸手虚引道:“大老爷一路劳顿,容下官为大老爷引见本县诸位同僚与士绅。” 他先指向左手边那排穿青衫、著皂衣的人: “这几位是县衙六房的经承书吏,以及三班的诸位班头。大老爷日后理政,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 那几个书吏纷纷上前行礼,口称“参见大老爷”,面上恭敬,语气也规矩。 宋士奎又转向右手边,笑容愈发热络了几分: “这几位是本县的乡绅贤达。大老爷初来滕县,日后地方上的事,也少不得要仰仗他们帮衬。” 他指著一个站在最前头的人说道: “这位是马守诚马员外,滕县首屈一指的大善人。去岁山东大旱,马员外开粥棚賑济灾民,活人无数,在这一方地面上素有清望。” 许元亨顺著他的指引看过去。 那人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一身石青色直裰,腰间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从头到脚都透著“有钱”两个字。 他身后还站著五六个同样绸缎裹身的乡绅,个个衣冠济楚,但在马守诚面前都微微欠著身,显然以他马首是瞻。 “老父母远来辛苦。”马守诚笑著拱了拱手,“往后在滕县地面上,若有能用得著马某的地方,儘管开口。” “马员外客气。”许元亨点了点头,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这些人的站位很讲究。 宋士奎的左手边是主簿、典史、六房书吏和三班班头,右手边是马守诚等士绅。 官与商,站得涇渭分明,但两拨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微微朝著宋士奎的方向侧著,仿佛宋士奎才是这堆人的轴心。 更耐人寻味的是,宋士奎介绍书吏时语气隨便,一句话带过;介绍士绅时却如数家珍,不但报了姓名,还要添一句“素负清望”“一方砥柱”之类的溢美之词。 许元亨心里有了数。 看来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士绅是宋士奎最大的倚仗,也是他在滕县经营多年的根基。 “大老爷,”宋士奎介绍完最后一位乡绅,转过身来,脸上笑容不减,“天色不早了,请大老爷上轿,下官已在县衙二堂备下薄酒,为大老爷接风洗尘。” 许元亨正要答话,忽然瞥见孙师爷在一旁使劲地使眼色。 那眼色里就一个意思:別急著答应。 许元亨估计是这老书生胆小,怕他在接风宴上露出破绽。 可宋士奎是县丞,以后少不得打交道,这躲著叫什么事? 因此,许元亨没有理会他,只是微微一笑:“有劳宋县丞。请前头带路。” 说著,他转身上了轿子。 轿身微微一顿,然后稳稳噹噹地升了起来。 前头传来宋士奎的声音:“起轿——进城——” 第3章 宋士奎的下马威 轿队穿过北门,沿正街往县衙方向走。 许元亨坐在轿中,隔著轿帘的缝隙往外打量。 滕县比他想像中破败得多,街面坑坑洼洼,两旁的铺子十家倒有三家上了门板,开著的几家也冷冷清清。 街上行人稀疏,偶尔几个挑担的汉子走过,脸上都带著一股子灰扑扑的菜色。 这就是他治下的滕县县城。 许元亨把轿帘放下,心里盘算著待会儿接风宴上该怎么应对。 孙师爷紧张得一路上絮叨了好几回,什么“少说话多点头”,什么“酒不过三巡”,恨不得把官场规矩直接刻在他脑门上。 可许元亨心里清楚,宋士奎摆这么大阵仗出城迎接,肯定不是给他面子。 这个在滕县经营了近二十年的地头蛇,从典史一步步爬到县丞,又署理知县近两年,早已把衙门上下、地方士绅织成了一张铁网。 新知县到任,对他而言就是天上掉下来个顶头上司,他怎么可能不先摸清这上司的斤两? 不过许元亨也想领教一下这姓宋的手段。 正想著,轿子忽然停了。 外头先是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呵斥,还有棍棒敲在皮肉上的闷响。 许元亨皱了皱眉,撩开轿帘往外看。 前方不远就是县衙。 衙门坐北朝南,三开间的大门敞著,门楣上悬著“滕县正堂”四个鎏金大字,在落日余暉里颇有几分威严,与刚才正街上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县衙大门外是一片宽阔的空地,青石板铺地,本该是庄严肃穆的所在,可此刻,这里黑压压围了上百名百姓。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两个身穿皂衣的衙役正按住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 那老农趴在冰凉的石板上,头髮散乱,脸上沾满了灰土和鼻涕眼泪。 另一个衙役手握红黑相间的刑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板子砸在那老汉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天大老爷……小民冤枉……小民真的没钱……” 老汉痛得浑身蜷缩,行刑的衙役不为所动,又一杖落下。 老农的喊声变成了呜咽,呜咽又渐渐弱了下去,显得有气无力。 许元亨还没有表示,轿窗边孙师爷的脸先凑了上来,隔著轿帘压低声音道: “县尊,像是催科打人。此地不宜久留,让宋县丞把人散了,先进衙……” 他后半截话没说出来,因为许元亨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不说许元亨前世在法治社会活了几十年,当街刑讯这种事他是真看不了。 就说今天是他上任首日,宋士奎在县衙门口演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上百双眼睛盯著,上百双耳朵竖著,偏赶在他轿队进衙的节骨眼上行刑,这能是巧合? 许元亨正要下轿,宋士奎已经从前面大步赶了过来,隔著轿帘便拱手道: “大老爷,衙前出了点小事,下官这就让人清了道。大老爷不必下车,轿子直接从侧门进——” 话音未落,轿帘“哗啦”一声被许元亨从里头撩开了。 宋士奎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许元亨弯腰出轿,在轿旁站定。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著那老汉问道。 宋士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说话的语气倒还算从容: “回大老爷,这是刁民张山,拖欠辽餉三月有余。快班拿人时他不但不认罪,反而纠集家眷持械抗拒,因此当场拿下,判杖三十、枷三日,以儆效尤。” 他说完这话,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本来下官已在二堂备下薄酒,明日一早再向县尊呈报此案,谁想不巧,这刁民正赶在大老爷进城时受刑,衝撞了大老爷的驾,是下官疏忽。” 许元亨听到“辽餉”二字,心里顿时雪亮。 万历末年的辽餉,是朝廷第一要务。 朝廷圣旨里写得明白,征科不及额者,参罚隨之。 宋士奎拿辽餉说事,就是告诉他:这不是寻常的催科案子,是皇差。 而张山又“恰巧”赶在他进城时在衙门口受刑,围观的百姓又“恰巧”有上百人之多,这小子明显是居心不良啊。 许元亨略一思索,若他当场阻止行刑,便是“阻挠皇差”,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他仕途蒙尘;若袖手旁观甚至出言支持,则立刻在百姓心中烙下“又一个酷吏”的印子,初来乍到便失了民心。 而无论他怎么选,宋士奎都进退自如。 进可向巡抚告一状“新任知县优柔寡断,不体国事”,退可在乡绅面前嘆一句“县尊年轻,尚不知地方苦处”。 好个宋士奎。许元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他转过身,看著张山和围观的百姓们。 这些人衣衫不整,面黄肌瘦,面对新任知县的仪仗,他们不敢上前,但也没有散开,只是沉默地站著。 许元亨发现,这些百姓虽然不敢出声,但有好几道目光,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正偷偷往他这边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样东西,明明不抱希望,却又抱著最后一丝期待。 许元亨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段史料。 万历末年,山东连年大旱,辽餉加征,民不聊生。 有地方志记载,兗州府一带“民多采蒿为食,鬻子女以备租,脂髓俱竭,死者枕藉於道”。 他当时读到这段,只当是几行乾巴巴的文字。可现在,这些文字变成了眼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他们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 许元亨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向宋士奎。 “宋县丞。” “下官在。” “此人既已被拿,为何要放在衙门口当眾行刑?” 宋士奎闻言一愣。 这个年轻知县问出的问题,和他预想的所有反应都不太一样。 许元亨现在问的问题很刁钻。 因为它不涉及案子本身的是非对错,只涉及一个操作的合规性。 而宋士奎偏偏在这个问题上並不那么理直气壮,因为按规矩,杖刑应当在县衙二堂执行,不应当在衙门外当街示眾。 不过,宋士奎自有说辞,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不紧不慢地回道: “回大老爷,这是为了杀鸡儆猴,告诉那些拖欠辽餉的刁民,辽餉是铁板钉钉的皇差,谁也別想拖。要不然,误了辽餉,耽误了朝廷的大事,咱们都不好交差啊。” 又是“辽餉”,又是“皇差”。 许元亨心中冷笑,这是拿皇差来压他啊。 可他偏不吃这套。 第4章 大老爷叫你们住手,那你们就住手吧 “宋县丞此言差矣。”许元亨冷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的百姓都能听见: “催科固然是朝廷要务,但朝廷派本官来滕县,是为牧民,不是为虐民。拖欠辽餉,自有《大明律》在,该审的审,该判的判,二堂杖刑,谁敢说半个不字?可你把一个老农按在衙门口当著百姓面打,打给谁看?” 这番话一出口,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眼里燃起了一丝光亮。 许元亨这话多少有点撕破脸皮的意思,宋士奎的笑容终於有点掛不住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大老爷,此事……” 话没说完,人群里忽然有个老汉噗通跪倒,颤著声喊: “新来的大老爷……求您给俺们留条活路吧……这辽餉俺们实在交不起啊!” 他这一跪,周围的百姓呼啦啦全跪下去了,七嘴八舌地哀告起来: “大老爷开恩吶!” “俺家正税都欠著哩,哪还有钱交辽餉!” “再逼下去,俺一家子只能投河了!” 喊声此起彼伏,哭声混成一片。 衙役们见状,凶著脸回头斥骂,有几个甚至抡起棍子开始驱赶。 都说大明朝的官吃人不吐骨头,但老百姓们没了办法,这个新来的大老爷这么年轻,刚才那番发言似乎还有些良心未泯,百姓们自然把许元亨当成了救命稻草。 许元亨见状,当即抬起了手,朝那些衙役们厉声喝道:“住手!” 但衙役们无动於衷,依旧拎著棍子朝百姓耀武扬威。 许元亨脸色一沉,又重复了一遍:“本官让你们住手!” 衙役们还是我行我素。 一旁的宋士奎见状,脸上闪现出一抹得意之色,他轻咳两声,换上一副恼怒的面孔,冲衙役们骂道: “混帐东西!大老爷让你们住手,没听见吗?还不赶紧住手!” 衙役们这才收了棍,退开几步,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看向宋士奎,像是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 场面一时僵住了。 百姓们跪了一地,哭声未歇;许元亨环顾四周,將所有人的反应收在眼底,然后对宋士奎道: “既然百姓对本官有话说,宋县丞,这接风宴先放一放。把案子问清了再吃不迟。” 这话一出,宋士奎身后的几个佐贰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宋士奎闻言,压低声音提醒: “大老爷,此案涉及辽餉。辽餉乃朝廷钦命,催科有期限,处置不当只怕……不好对上交代。” 许元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重复了一遍:“先把案子问清。” 宋士奎吸了口气,笑著应了声“大老爷请”,退后半步让开了路。 许元亨却没有进县衙,而是转身对赵万全吩咐道:“赵班头,在衙门口摆一张条案、两把椅子。” 赵万全跟著许元亨冒充知县,要说他心里不发虚,那是假的。 但好在许元亨演的像那么一回事,至少没有明显的匪气,这倒是他放心了不少。 他立刻应了一声,带著几个手下手脚麻利地从门房里抬出一张条案、两把椅子,当街摆下。 许元亨在主位落了座,这才伸手对宋士奎一引:“宋县丞,请坐。” 宋士奎嘴角抽了抽,只得在旁边坐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满街百姓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人搬了条凳站上去看,连沿街铺子的二楼窗户都被人推开了,探出一颗颗脑袋。 许元亨扫了一圈,然后伸手拿起案上的惊堂木,轻轻往条案上一叩。 “砰”地一声,满场瞬间安静了。 “本官初到滕县,第一案就在这大街上审。”许元亨大声道: “不为別的,只为让全县百姓都听个明白——本官审案,不遮不掩。”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而此时孙师爷站在许元亨身后,浑身都在发抖。 原因无他,孙师爷心虚啊。 同时他又有些后悔,后悔不该上了这个贼的道。 明明路上说好的让他出面应对,现在弄这么大阵仗,是闹哪一出啊? 而且这案子不管怎么审,都討不了好。 要是偏袒张山,那就是跟朝廷“征辽餉”的大计过不去;要是顺著审,那这个正堂官也是威望全无,还失了民心,以后少不了被宋士奎牵著鼻子走。 贼终究还是贼,鲁莽、衝动。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啊! 孙师爷在心中暗骂。 “宋县丞。”另一边,许元亨转过头先问宋士奎。 “下官在。” “方才你说,此人叫张山,拖欠辽餉三个月,快班拿人时他纠集家眷持械抗拒,因此当场拿下,判杖三十、枷三日。是也不是?” 宋士奎点头道:“正是。” “好。”许元亨点点头: “持械抗拒,这罪名可不算小。《大明律》规定,拒捕伤人者,罪加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既然此人如此凶悍,本官倒想见识见识。” 他转过头,看向衙役们按住的那个老农:“把人带过来。” 两个衙役架著老汉拖到案前。 老农跪在地上,浑身打颤,背上血跡斑斑,花白的脑袋低低地垂著,不敢抬头。 “老丈,抬起头来。”许元亨温声道。 老农颤巍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畏惧。 “你叫什么名字?” “小民……小民叫张山……” “张山,方才宋县丞说你拖欠辽餉三月有余,快班拿人时你纠集家眷持械抗拒——可有此事?” 张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哭了出来: “大老爷……冤枉啊!俺哪敢持械……俺家里就一把锄头一把镰刀,连把柴刀都拿去换粮了……前日快班来拿人,俺那三个娃嚇得跪在地上直哭,俺动都没敢动,哪里敢动手……求大老爷给俺做主啊!” 说著不住地磕头。 许元亨注意到,张山的双手上一片青紫淤血。尤其是右手虎口,淤血已经变成了黑紫色,肿得像个馒头。 “宋县丞,”许元亨又看向宋士奎,“张山的家眷现在何处?” 宋士奎被问得一愣:“这……下官不曾过问。” 许元亨朝人群中扫了一眼,问了一声:“张山的家眷可在?” 话音刚落,人群最外层,一个妇人带著三个孩子被几个百姓推了出来。 那妇人三十来岁,面黄肌瘦,身上的破袄已经看不出原色。 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四五岁,赤著脚,脸上脏得看不出五官。 第5章 这是青天大老爷啊 妇人一看见自家男人被打成那样,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拽著三个孩子跌跌撞撞衝到案前,噗通跪倒,头磕得咚咚响: “青天大老爷!俺家真不是赖帐,实在是锅都揭不开了……今年的麦子连正税都不够,俺家已经三天没吃顿乾的了,哪还有钱交辽餉……求大老爷给俺家一条活路吧!” 三个娃儿也跪在母亲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满街百姓看著这一家五口,鸦雀无声。 许元亨看著那三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孩子,又看了看跪在案前不住磕头的妇人,转头对宋士奎道: “宋县丞,你说张山纠集家眷持械抗拒。他的家眷就在这里,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总角,最小的还在襁褓。一个农妇,骨瘦如柴,站都站不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拿什么持械?拿什么抗拒?” 宋士奎的脸色变了变。他发现这个年轻知县问出的问题,和自己预想的审案方向完全不同。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来证明张山拖欠辽餉的事实,人证物证、催科底簿、欠缴记录,样样齐备。可许元亨压根不接这个茬。 不过他到底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人,立刻找补道: “大老爷有所不知,昨日快班去拿人时,张山確实扑上来夺棍子,还伤了手。后面还挥扁担打人。下官说的持械也许言重了些,但抗法不交,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伤了手?”许元亨追问,“伤的是哪只手?” 宋士奎看了一眼张山:“右……右手。” “怎么伤的?” “回大老爷,”这时,宋士奎背后站著的一个壮汉上前一步,抢著答道: “拿人时场面混乱,张山扑上来夺我的棍子,混乱中被棍子碾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刁民抗法的时候什么磕碰都有,这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许元亨扭头打量了这答话的壮汉一眼,只见他三十出头,横眉竖眼,生得膀大腰圆,腰间挎著一把黑鞘腰刀,脸上带著一股仗势惯了的匪气。 “你是何人?” “卑职快班班头刘槐,张山就是卑职带人拿的。”壮汉把腰杆挺了挺。 许元亨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张山面前,温声道: “老丈,把手伸出来给本官看看。” 张山颤巍巍伸出双手。 许元亨仔细观察了一下他手上的伤口和淤青,隨后冷笑一声,托著张山的手腕,让那只手朝向宋士奎和刘槐: “宋县丞,刘班头,你们说他是夺棍子时被碾伤的。夺棍子是两个人爭一根棍子,伤应该在掌心,应该是摩擦的痕跡。可他这伤在虎口,瘀痕横贯,深浅均匀。这根本不是夺棍子能留下的伤。” 他顿了顿,说道: “依本官判断,这伤是被人按住手、一根一根碾过去造成的。” 宋士奎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知县,居然能从一处伤痕的形状推断出行刑的手法。 “老丈,”许元亨转过身,问张山,“你的手到底是怎么伤的?” 张山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他们拿了俺,把俺关进班房,吊在樑上打……俺说今年的税已经交过了……他们说俺欠了什么辽餉……俺说没有,他们就拿棍子碾俺的手……一根一根地碾……碾完了还问俺疼不疼……” 他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 满场死寂。 那些围观的百姓,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红了;沿街铺子二楼的窗户里,不知是谁猛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天杀的狗东西”。 许元亨直起腰,叫了一声:“赵班头。” “卑职在!”赵万全从人群中大步走出,抱拳应声。 “你和秦虎去快班班房走一趟。看看樑上有没有绳索勒痕,地上有没有血跡。” 赵万全和秦虎应声而去。 许元亨没有等二人回来,而是转向刘槐,又问了一句: “之前去张山家拿人的,除了你还有谁?” 刘槐一愣,硬著头皮道:“还有王二徳和孙四喜。” “几个人动的手?” “就……就张山先动的手,兄弟们才——” “本官问的不是这个。”许元亨打断他,“本官问的是,张山既然持械抗拒,还挥扁担打人,你们快班的人有没有人受伤?” 刘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飞快地瞟了宋士奎一眼,可宋士奎此刻嘴唇紧抿,眼角抽搐,根本顾不上给他递眼色。 “有……王二徳胳膊上挨了一扁担。”刘槐梗著脖子说。 “王二徳是哪个?站出来。” 一个矮个子衙役被从人堆里推了出来,缩著脖子站到案前。 “伤在何处?” 王二徳犹豫了一下,举起左胳膊:“回、回大老爷……这里。” 许元亨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胳膊上缠著一圈旧布条。 他伸手捏了捏布条下的位置,王二徳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痛苦不像是装的。 “解开。” 布条解开了,里面是一块鸡蛋大小的青紫瘀肿。 许元亨看了看那伤口,忽然笑了。 “王二徳,你说这伤是扁担打的?” “回大老爷……是、是扁担。” “张山用扁担打的你?” “是……” “他是怎么打的?劈下来的,还是扫过来的?” 王二徳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看了刘槐一眼。 刘槐张嘴想说什么,许元亨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刘班头,本官在问王二徳。你多什么嘴?” 刘槐立刻闭了嘴。 “是……是劈下来的。”王二徳说,“我抬手一挡,就打在了胳膊上。” “劈下来的。”许元亨重复了一遍,又问,“既然你是抬手挡的,伤应该在胳膊外侧。可你的伤——” 他伸手指了指王二徳胳膊上那块瘀肿的位置,冷笑道:“在胳膊內侧。” 王二徳的脸刷地白了。 “不、不是……小的记错了,是扫过来的……” “到底是劈的还是扫的?”许元亨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王二徳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赵万全从县衙內匆匆走来,抱拳回稟: “回稟大老爷,快班班房房梁之上確有两道绳索勒痕,新旧不一。地上还有几摊乾涸的血跡。卑职看得分明,有一根樑上的绳索打了死结,结眼上还沾著碎肉。” 此言一出,满场百姓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叫和怒骂。 “丧天良的畜生!” “打死这狗日的!” 有人朝刘槐的方向啐了一口,有人攥紧了拳头往前挤。 不知是谁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这是青天大老爷啊”,满街顿时应和起来,呼声震天。 第6章 知县来了,青天就有了! 许元亨见群情汹涌,抬起双手虚虚一按,朗声道:“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本官自有公断。” 他虽是山贼出身,但本就仪表堂堂,此刻官袍加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势。 此言一出,人群的喧嚷竟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百姓们都眼含期盼,他们盼著这位新来的县太爷,当真能劈开这滕县的阴云,还他们一片青天。 许元亨转过身,乜了宋士奎一眼,缓步踱回条案后,一撩官袍后裾,稳稳落座。 “宋县丞。”他看向宋士奎,语气平和,甚至带著几分商量的意味。 可他接下来话里的內容,却直扎进宋士奎的心窝子: “人犯未曾收监,便遭此毒手。若按《大明律·刑律·断狱》,凡凌虐罪囚者,杖六十;私设刑堂、羈押不报,另加惩处。宋县丞以为,此案该如何处置?”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將宋士奎架到了火上。 宋士奎浑身一僵。 他是县丞,八品佐贰,在这滕县经营近二十年,沈知县病重那两年,他硃笔一挥便能决人生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在他眼中,催科虐民,天经地义;衙役动粗,更是家常便饭。 虽然《大明律》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但放眼兗州府十二个县甚至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谁不是这么办的? 又有谁当真追究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新任知县居然抓住这条上纲上线,而且偏偏他反驳不得—— 毕竟这律条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规矩,你敢说一个“不”字? 宋士奎沉默了,他眼角余光扫过四周。 那些平日里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百姓,此刻竟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燃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苗——那是希望,更是愤怒。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日这一局,自己已经输了。 他本想给许元亨一个下马威,谁料这年小子居然如此上纲上线,反將了他一军。 沉默了好一阵子,宋士奎才勉强拱了拱手: “下官……约束不力。刘槐此事,確属失职。容下官回头严加管束,给大老爷一个交代。” “回头?”许元亨眉头一挑,又问道: “如此说来,宋县丞此言是承认刘槐私刑虐囚、滥用酷刑了?” 宋士奎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辩解,想说这只是“办案过当”。 但他瞥见许元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瞥见赵万全刚从班房回来、以及周围群情激奋的百姓们,心知证据確凿,此刻狡辩只会自取其辱。 他咬著后槽牙,拱手道: “刘槐是否私刑虐囚,下官以为,还需再审。” “还需再审?”许元亨笑了,“好!既然宋县丞觉得这案子还不够明白,那本官今日就当著你,当著这满街父老的面,把这案子审个清楚!” 他右手抓起惊堂木,“啪”地一拍,厉声喝道:“刘槐!” 这一声喝,嚇得刘槐浑身一哆嗦:“卑……卑职在。” “请到条案前答话!” 刘槐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仗著宋士奎在座,硬著头皮走到许元亨面前,瓮声道: “大老爷,人是卑职打的。可县衙办案,向来如此。莫说滕县,便是整个兗州府,哪个衙门不是这么办的?拖欠皇粮,不打如何肯交?卑职不过是照著老规矩办事。” 说到“向来如此”四个字,他故意提高了嗓门,还拿眼去寻那些衙役,盼著有人附和。 然而,那些衙役早被许元亨的气势所慑,一个个面如土色,哪敢接茬? “哦?”许元亨闻言缓缓站起身,双手撑著条案,居高临下地看著刘槐,看得刘魁脊背发凉。 “向来如此?”许元亨断喝一声: “那本官问你,向来如此便是对的?朝廷律法白纸黑字,你识不识字?谁给你的权力私设刑堂?谁给你的胆子凌虐百姓?!你方才亲口承认是你动的手,当庭自认,便是铁证!” 他猛地一拍桌案,暴喝一声:“来人!將刘槐的口供记录在案!” 这一声令下,六房书吏、三班衙役黑压压站了两排,却无一人敢动。 谁不知道刘槐是宋士奎的亲信? “记录在案”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一旦白纸黑字落下去,便是一份铁打的罪证,这是在打宋士奎的脸! 书办们急的额头上急冒汗,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宋士奎,盼著这位素日里说一不二的县丞大人能放出个屁来。 哪怕是一声咳嗽,也算个信號。 可宋士奎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 “怎么?”许元亨环顾四周,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滕县县衙养了这么多书吏,竟没有一个能提笔写字的?既然如此,朝廷的俸禄也不必养閒人了。赵万全!” “卑职在!”赵万全应声上前。 “將今日当值的所有书吏姓名记下,待本官回衙之后,逐一核查考成。凡怠惰误事、不堪其任者,一律开革!” 这一声令下,书吏们浑身一颤。 宋士奎脸色铁青,这才极不情愿地微微一頷首。 当即有人连滚带爬地搬来条案,两个书办抖著手铺纸研墨,开始记录。 刘槐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要找补,可许元亨根本不给他机会。 “刘魁!本官再问你。你说催科打人是兗州府的规矩,好,本官不跟你爭这个。可张山被拿之后,既未过堂,也未审问,就直接关进了快班班房,吊在樑上打了整整一夜。这又是哪家的规矩?” 刘槐额头上渗出汗来:“卑职……卑职只是想问清楚,他到底能不能交上辽餉……” “问清楚?”许元亨的笑容倏地一收,声若雷霆: “问清楚是用棍子问的?是用绳索问的?是把人的手指一根一根碾过去问的?刘槐,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是谁给你的胆子!!!” 一旁的宋士奎终於坐不住了。 许元亨这是要借这个案子把他这个县丞彻底拉下水! 他趁许元亨背对自己,飞快地朝刘槐使了个眼色:把罪扛下来,免得许元亨打蛇上棍! 刘槐接到信號,咬了咬牙,知道今日之事已无转圜余地,他只能先把罪扛下来,有宋士奎在,他日后才有东山再起的指望。 因此,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涩声道:“大、大老爷……卑职知罪!” 许元亨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快班班头跪在自己脚下。 满街的百姓也噤声了,但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有一团火在胸中烧。 多少年了,这些衙役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何曾跪过? 可今日,就在这大街之上,刘槐跪了!跪得结结实实! 宋士奎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但他试图做最后的转圜。 他站起身,走到许元亨面前,压低声音道: “大老爷,刘槐虽有过,但他毕竟在快班当了十年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案子若闹大了,传出去对县衙的名声也不好。依下官之见,还是从轻发落,以全……” “宋县丞。”许元亨却直接打断了他,似笑非笑道: “本官在前头审案,你打断本官说话。若按《大明律·吏律·公式》,长官问事,佐贰官擅自插言者,该当何罪?宋县丞在官场沉浮数十载,不会连这条规矩都不懂吧?” 宋士奎问言一愣,心里难受地想要吐血。 他是官场老手,对《大明律》自然是烂熟於胸。 《吏律》里明文写著:凡上司正在处断公事,而下官擅自插口,轻则申斥,重则罚俸。 这一条平时根本没人较真,可若是上司当真翻脸追究起来,官箴上便是一道不小的污点。 宋士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记耳光。 他是县丞,在这滕县说一不二已经整整十年了! 可此刻,这个刚来不到一天的新知县,当著一街百姓的面,拿《大明律》一句一句地敲他,敲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宋士奎定了定神,只得退后一步,拱手道:“下官失礼,请大老爷见谅。” 说完,他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便再不开口,只是面色铁青地看著地上跪著的刘槐。 许元亨又站起身,走到条案前拿起两位书办记录的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供状递到刘槐面前,冷冷道: “刘魁,看看你方才说的话。若有错漏,现在可以提。若没有,画押。” 刘槐抬起头,看著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口供单子,又抬头看了看宋士奎,却见宋士奎垂著眼皮,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只能把这口黑锅背到底了。 他咬了半天牙,终於伸出手,用大拇指在供状上按了一个红彤彤的指印。 许元亨接过,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面朝围观的百姓,朗声宣读: “刘槐供认:张山被拿之后,未经审问,私囚於快班班房。其间,刘槐率王二德、孙四喜二人,以绳索悬吊、棍棒碾指等手段,刑虐逼供。以上所供,俱系自认,並无逼勒。画押为证。” 念完,他把供状重新放回条案上,目光往堂下一扫,沉声道: “既然口供確凿,本官现在宣判!” “张山拖欠辽餉,按律当罚。但念其家境赤贫,正税尚难周全,辽餉实无可征之资。本官准其缓缴辽餉一应欠额,待明年秋收后与本税一併补上。此事由本官亲自在催科簿上批条,六房书吏今日便办,任何人不得再向张山催逼一文!” 此言一出,满场百姓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张山的媳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扯著三个孩子就要往地上磕头。 那老农更是愣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当真等到了拨云见日的这一天。 可许元亨的话还没说完。 “至於刘槐——”他顿了顿,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刘槐: “身为快班班头,知法犯法,私设刑堂,凌虐百姓,羈押不报,三罪並罚!按《大明律·刑律·断狱》,凌虐罪囚者,主犯杖六十,从犯各杖三十。本官判:刘槐,杖六十!王二德、孙四喜,各杖三十!即刻行刑,不得宽贷!” 宣判声落,满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整条大街沸腾了。 “青天大老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这句话便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都听见了吗?知县来了!青天就有了!” 这句话像是喊进了每个人的心坎里。 是啊,知县来了,青天就有了。 这滕县的天,多少年了,头一回亮堂了。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刘槐猛地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著,一双三角眼里全是困兽般的凶光。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知县手段居然这么狠,为了这么件小事要杖他六十! 要不然他打死都不可能认罪! 杖他没挨过,但他见过別人挨。一般的人杖二十,基本上就残了。 六十杖若是实打实地打,就算他刘魁命大,怕也是九死一生。 就算侥倖能活,那也是个残废,残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大老爷。”刘槐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卑职在快班当了十年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催科本就是朝廷的差事,大老爷初来乍到,就为朝廷的差事对卑职施以严刑,不合適吧?” 这话已经不是求饶了。 这话是威胁。 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许元亨:这滕县的水深,你一个外来户,別把事做绝了。 “不合適?”许元亨慢慢踱到刘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是在教本官怎么做事?” 刘槐梗著脖子:“卑职不敢。卑职只是想说,都是为朝廷办差,事不能这么办。” “那你教教本官,事该怎么办?” 刘槐咬了咬牙,心一横,说道: “大老爷新来乍到,许多事还不清楚。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到省里,一省有一省的规矩,再到府里、县里,各有各的规矩。百姓凶顽,要想按时征足辽餉,只能按县里的规矩办。” “大老爷今日打了我刘槐,明日快班的几十號弟兄还怎么出去办差?后日六房的书吏还怎么写票催粮?这县衙上上下下,还有谁肯给大老爷卖命?今年的辽餉还怎么收?” 这番话一出口,满场又是一静,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刀光剑影。 “刘槐,你方才说的那一大通,本官听明白了。”许元亨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这滕县的天不是朝廷的天,是你刘槐的天。这滕县的法不是朝廷的法,是你们快班的法。对也不对?” 刘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话,许元亨的脸色骤然一沉。 “可本官今天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他抓起惊堂木往桌子上一拍: “这滕县的规矩,从前是什么样,本官不管。可从今天起,本官的话,就是滕县的规矩!” 他转过身,面朝满街百姓,伸手指著跪在地上的刘槐,声若洪钟: “他说滕县有滕县的规矩,好,本官今天就立一条新规矩——谁要是敢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谁要是敢拿著朝廷的律法当自家的私刑,谁就是下一个刘槐!” “我问你们,”他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发白的衙役和书吏,“这规矩,你们认不认?” 衙役和书吏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许元亨也不等他们答话,又把目光转向满街百姓:“我再问你们,这规矩,你们认不认?” “认!” “认!认!” “大老爷就是青天!大老爷说的话就是规矩!” 第7章 头顶青天的感觉真好啊! 许元亨站在条案后头,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妇孺老幼,心里却並没多少快意。 今日这一通板子打下去,刘槐固然是栽了,可他毕竟只是个小嘍囉。宋士奎在滕县盘踞近二十年的根基,又岂是一场街头审案就能轻易动摇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转身朝宋士奎说道: “宋县丞,本官刚才说的话,你可有意见?” 宋士奎嘴角抽了抽,连忙起身还礼: “大老爷说哪里话!大老爷是钦命的藤县父母官,您说的话自然就是藤县的规矩。大老爷秉公执法,正是下官楷模,下官只有拜服的份,何来有意见之说?” 许元亨盯著宋士奎那张堆满笑容的圆脸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道: “宋县丞请起。既然你也说本官的话就是滕县的规矩,那这规矩,今日便从刘槐立起。” 许元亨转过身,重新走到条案之后,右手抓起惊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赵万全!” “卑职在!”赵万全大步上前,抱拳躬身。 “你来监刑。六十杖、三十杖、三十杖,一杖不许少,一杖不许轻。本官就在这儿看著,也让满城父老也都看看,这滕县的天,到底还讲不讲王法!” 三张长条刑凳被搬到空地中央,並排摆好。 赵万全亲自取了三根红黑相间的刑杖,递给三个壮班衙役,又命人將刘槐、王二德、孙四喜分別按在刑凳上。 刘槐被两个衙差按住,皂衣褪到腰间,光著脊樑趴在刑凳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赵万全,咬著后槽牙低声道:“老赵,都是一个衙门里吃饭的,手底下留点情面……” 赵万全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得罪了。” 刘槐被牢牢绑在刑凳上,双手用麻绳死死捆在凳腿两侧,嘴里塞了一截木棍——这是怕受刑者挨不住痛咬断了舌头。 “行刑!”赵万全直起腰,断喝一声。 三根刑杖同时扬起,带著风声落下。 “啪!” 第一杖砸在刘槐脊背上,他浑身猛地一颤,咬在木棍上的牙齿咯咯作响。 王二德那边已经惨叫出声,孙四喜更是不济,头一歪便晕了过去,被一盆冷水泼醒接著打。 “啪!”“啪!”“啪!” 刑杖一下接一下地落,节奏均匀,力道十足。 赵万全在一旁来回踱步,眼睛盯著行刑衙役的手,时不时冷声提点一句:“轻了!大老爷说了,一杖不许轻!” 围观的百姓起先还战战兢兢,只敢小声数著杖数。 数到二十杖时,人群中终於有人忍不住高喊了一声“好”!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火药桶,叫好声、咒骂声轰然炸开。 数到四十杖时,满街已是吼声震天,不少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多少年了! 刘槐这条恶犬仗著宋士奎的势,鱼肉乡里,在这滕县地面上咬死了多少无辜百姓,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可今日,他竟被新来的知县大老爷当街打得血肉横飞,百姓们只觉得胸中积压多年的怨气一朝吐尽,头顶青天的感觉,真好啊! 孙师爷站在许元亨身后,两条腿已经在打颤了。 他不敢看,又不敢不看,只拿袖子半遮著脸,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这贼头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衙役往死里打,这要是打死了人,可如何收场…… 打到第四十杖时,王二德和孙四喜的三十杖已经打完,两个人都昏死过去,被衙役像拖两条死狗般拖到了一旁。 刘槐还醒著。 但四十杖下来,他脊背上早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分不清哪里是皮,哪里是肉。 那截木棍被他咬得咯吱作响,嘴角渗出一缕血沫。 五十杖。 刘槐的喉咙里终於滚出一声闷哼,他的十根手指死死抠住凳腿边缘,指甲盖已经翻了两个,鲜血顺著凳腿往下淌。 五十五杖。 闷哼变成了呜咽。刘槐整个人都在痉挛,两条腿不受控制地蹬著,把捆在脚踝上的麻绳绷得吱吱响。 六十杖。 最后一杖落下时,刘槐的头猛地一仰,然后重重地砸回刑凳上,不动了。 赵万全上前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转身回稟: “大老爷,六十杖行毕。刘槐昏厥,气息尚存。” 许元亨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刑凳前,低头看了一眼刘槐血肉模糊的脊背。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围观的百姓,朗声道: “诸位乡亲都看见了,这就是不遵王法、鱼肉百姓的下场!你们不必谢本官,这是朝廷的王法,这是皇上给你们的公道!本官不过是奉旨牧民、依律断案,要谢,就谢朝廷,谢皇上!” 这一番话,许元亨说得极有章法。 站稳了朝廷、皇上以及王法的大义,这样一来,上头就算有人想挑他的刺,也挑不出毛病。 百姓们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们只看见这个新来的知县替穷苦人做了主,把一个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恶役打得皮开肉绽。 这就够了。 “青天大老爷!” 人群中那声吶喊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响亮,更整齐。 上百人齐刷刷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 有人抹著眼泪,有人磕头如捣蒜,还有人扯著嗓子喊:“皇上万岁!朝廷万岁!” 许元亨抬手虚按,示意百姓起身。 他转身走回条案前,却看见宋士奎依然坐在原地,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多了几分阴沉。 “宋县丞。”许元亨走到他面前,语气忽然变得十分和善: “今日这案子审完了,刑也施了。本官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宋县丞帮衬。眼下有件事,本官想跟宋县丞打个商量。” 宋士奎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大老爷请讲,何谈商量二字?有事吩咐便是。” “刘槐犯了国法,这快班班头的差事,他是万万不能再当了。”许元亨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光从宋士奎脸上缓缓扫过: “可快班不可一日无头。眼下辽餉催征正紧,衙门口日常缉捕、巡夜、拿人,样样离不开快班。这些事务若是耽搁了,你我都担待不起。” 宋士奎听到这里,心中已经隱隱觉得不妙,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点头附和道: “大老爷说的是。下官也正想著,该从快班旧人中挑一个老成持重的,暂代班头之职……” 第8章 爽!太他娘的爽了! “不必从旧人中挑了。”许元亨截断了他的话头,语气依旧是商量的口吻,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容置喙: “本官从南边带来了一个得力的人,姓秦名虎,跟了本官多年,为人忠勇,武艺也好。本官的意思,让他来接快班班头的缺。宋县丞以为如何?” 宋士奎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快班是他经营最久、掌控最深的地方。 刘槐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快班上上下下三十几號人,十个里头有八个是他宋士奎的人。 这姓许的一上来打了刘槐不说,还要直接把快班班头换成自己的亲信,这不是拿刀子剜他的肉吗! 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只顿了那么一瞬,便重新堆起笑容,拱手道: “大老爷慧眼识人,既然这秦虎是大老爷从南边带来的得力干將,自然是合適的。只是下官斗胆提醒一句,快班班头虽非品官,却也需在吏房备案、报府衙知悉。再者,快班那帮弟兄都是本地人,脾气糙,不好管束。这位秦虎兄弟初来乍到,怕是一时难以服眾啊。” 许元亨闻言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宋士奎的肩膀: “宋县丞多虑了。秦虎这个人,旁的不好说,就是管得住人。他要是在快班站不稳脚跟,那是他自己没本事,怨不得谁。至於服眾——”他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垂头丧气的快班衙役: “本官明日就让他去快班上差,若有不服的,当眾跟秦虎过上两手。打贏了,班头的位子给他;打输了,就老老实实听號令。宋县丞觉得,这法子可还公道?” 宋士奎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下意识地朝秦虎望去。 那廝一直杵在许元亨身后,生得膀大腰圆、满面横肉,站在那里跟半截铁塔似的,一双拳头攥起来比醋钵还大。 快班那帮人他太清楚了,仗著身上那层官皮嚇唬老百姓在行,真要动起手来,十个一起上也未必是那秦虎的对手。 这姓许的分明是早就盘算好了。 可他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正印官任用亲信当班头,本就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惯例。 他要是再推三阻四,反倒是不识抬举了。 “大老爷思虑周全,下官佩服。”宋士奎咬著后槽牙,拱手道,“就依大老爷所言。” “好!”许元亨朗声一笑,转身朝站在人群边上的秦虎招了招手,“秦虎,过来!” 秦虎大步走到许元亨面前,抱拳道:“大老爷有何吩咐?” 他这声“大老爷”喊得有些生硬,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爽!太他娘的爽了! 他们这些落草为寇的,上山前哪个没被官府豪强欺压得家破人亡? 跟著五爷在黑风岭上劫富济贫,也不过是求个活路罢了。 谁承想今日竟能落草为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街把那些作威作福的恶吏打得哭爹喊娘! 这口积压了多少年的鸟气,今日总算是出透了! 许元亨指著秦虎,对满场衙役和百姓高声说道: “这位秦虎,从今日起便是滕县快班的新任班头!往后快班的一切差事,由他统管。你们哪个不服的,明日一早到县衙正堂来,当著本官的面跟他过几招。” “打贏了,这班头换你当;打输了,就老老实实听他號令,莫怪本官不讲情面。都听明白了吗?” 这话既是对快班衙役说的,也是对宋士奎说的,更是对满场百姓说的。 秦虎在一旁把胸脯挺得老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缓缓扫过那些快班衙役的脸。 但凡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去,没有一个敢吭声的。 “秦虎,”许元亨又道,“你既然接了这快班班头的差事,有几条规矩,本官今日当著满县父老的面给你立下。” 秦虎立刻正色抱拳:“大老爷请讲!” “第一,快班拿人,必须有牌票。无票拿人,按私拿良民论处。第二,人犯拿到,当日必须报官过堂,不得私设刑室、羈押不报。第三,催科催粮,不许动私刑。谁敢动百姓一根手指头,刘槐的下场,你也看见了。” 秦虎二话不说,单膝跪地,抱拳昂声道: “大老爷放心!这三条规矩,俺秦虎都记下了。往后快班弟兄哪个犯了规矩,不用大老爷动手,俺自己打断他的腿!” 他声音大,百姓们听了这话,又是一阵叫好。 许元亨点了点头,重新转向宋士奎,脸上笑意不减: “宋县丞,本官初来乍到,对衙门人事尚不熟悉,只是暂作安排。若有不当之处,日后还可以再调。宋县丞以为如何?” 宋士奎还能说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却仍强撑著拱手道: “大老爷用人如神,下官並无异议。只是大老爷操劳半日,想必也乏了。下官已在二堂备下薄酒,大老爷还没给下官准话呢,这接风宴,可还摆不摆?” 许元亨哈哈大笑,伸手挽住宋士奎的胳膊,做出一副亲热的模样: “摆!当然要摆!宋县丞一片盛情,本官岂能辜负?请——” 他这一挽,挽得宋士奎浑身不自在。 方才还刀光剑影,转脸便勾肩搭背,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倒比他这个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老吏还要老辣几分! 许元亨一撩袍角,大步跨进县衙大门。 主簿、典史、六房经承和以马守诚为首的几个乡绅面面相覷了一瞬,也神色各异地跟了进去。 赵万全留在后头安排人手清理刑场、驱散百姓。 他走到刘槐身边,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脊背,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抬走。送回刘槐家去,找个郎中看看,別死在大街上。” 几个衙役上前,把刘槐从刑凳上解下来,像抬一扇猪肉似的抬走了。 王二德和孙四喜也被人拖走,地上留下三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秦虎站在条案旁,看著许元亨消失在仪门內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那些还跪在地上不肯散去的百姓,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两只大手往腰上一叉,自言自语道:“五爷当官,还真他娘的像那么回事。” 旁边一个小嘍囉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二当家,五爷让你当班头了,你可不能叫五爷了,得叫县尊。” 秦虎抬手就在那小嘍囉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废话,俺还不知道?叫县尊也行,叫大老爷也行,不过俺还是喜欢叫大老爷。你们以后也都把嘴给俺把严实了,俺以后就是这滕县的秦班头了。走!跟俺去快班认认门,俺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还敢跟俺扎刺!” 第9章 一匣家信,两般心事 二堂里早已掌了灯。 七八盏绢纱灯笼沿著廊檐一字排开,將堂前那片青砖地照得亮亮堂堂。 堂內那张花梨木八仙桌上,碗盏杯盘摆了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道八宝肥鸭,油汪汪的酱色鸭皮在灯下泛著光;左手一道葱烧海参,右手一道糖醋鲤鱼,再往边上看,蒸羊羔、煨牛肉、酿豆腐、醋芹、糟鹅掌,还有几碟冷盘蜜饯,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桌子。 宋士奎把许元亨让到首座,自己在下首相陪。 主簿、典史在一侧打横,马守诚並几个有头脸的乡绅坐在另一侧,剩下六房经承则在末座作陪。 孙师爷推说年纪大、不经酒,只在许元亨身后的一张矮杌子上坐了,隨时备著替自家东家挡话。 宋士奎亲手执壶,给许元亨满斟了一杯酒,笑道: “大老爷今日初到滕县,便雷厉风行,明断了一桩案子,下官佩服之至。这杯酒,下官敬大老爷。” 他说著双手举杯,主动给许元亨敬酒。 许元亨却没急著端杯,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士奎一眼,缓声道: “宋县丞不怪本官越俎代庖就好。这滕县衙门里的人和事,本官往后少不得还需宋县丞多多点拨。这杯酒,本官借花献佛,与宋县丞共饮。” 说完,他端起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 孙师爷在路上嘮嘮叨叨叮嘱了一路,新官到任头一晚,酒不可不喝,也不可多喝。 后脑的伤还没好利索,更有在这群老狐狸面前保持一份清醒。 宋士奎见状,也不勉强,仰脖把杯中酒干了,又给马守诚使了个眼色。 马守诚立刻站起身来,挺著微显富態的肚子,端起酒杯道: “老父母,小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縐縐的场面话。今儿个斗胆敬老父母一杯,不为別的,就为老父母在衙门口说的那番话——” “『这滕县的规矩,从今天起,老父母的话就是规矩』。这话提气!小民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往后老父母在这滕县地面上,但凡用得著小民的地方,只管开口。” 许元亨端起酒杯,笑而不语,跟马守诚碰了一杯,只浅浅抿了一口。 接下来几个士绅也依次敬酒,说的话大同小异,无非是“久仰”“钦佩”“唯大老爷马首是瞻”之类的客套。 许元亨一律以三两个字应对,脸上始终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酒过三巡,宋士奎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气。 “大老爷,”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县丞有话直说。”许元亨不动声色。 “今日大老爷打了刘槐,解了百姓心头一口恶气,自然是极好的。”宋士奎缓缓说道,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打量许元亨的反应: “只是大老爷初来乍到,对滕县的情形还不太清楚。” “哦?愿闻其详。” 宋士奎嘆了口气: “那下官就直说了。这辽餉催征,如今已经成了咱们兗州府各县衙门的头號差事。府里三天一催,省里五天一檄,咱们滕县今年摊了七千两辽餉的额,如今已经入秋,才收上来不到三成。余下七成,下官和闔衙上下正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哩。” 宋士奎又嘆了口气: “大老爷今日免了张山的辽餉,满街百姓欢声雷动,这自然是好事。可是大老爷有没有想过,张山免了,李山怎么办?王山怎么办?那些明知道今年交上了、明年还得交的佃户们,听了今日的消息,明年还会老老实实交粮吗?” 这话问得绵里藏针。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今日逞了一时之快,博了个青天名声,可接下来的烂摊子,你怎么收? 许元亨端起酒杯,慢慢地转了一圈,忽然抬眼看向宋士奎,说道: “宋县丞的意思是,本官今日审错了?” “下官不敢。”宋士奎连忙拱手: “下官只是替大老爷担心。辽餉是钦差,催征不利,府里追究下来,大老爷这个首印官责无旁贷。” “宋县丞忧心国事,本官十分感佩。”许元亨不接宋士奎的试探,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平淡地道: “辽餉的事,回头再说。今日是为本官接风,不谈公务。” 宋士奎心中冷笑,你不接话,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辽餉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你头上。 但他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举杯道:“大老爷说得是。来,下官再敬大老爷一杯。” 许元亨端起酒杯沾了沾唇,隨后把酒杯搁下,顺势夹了一筷子糟鹅掌,嚼得嘎嘣响,脸上看不出半分心思。 接风宴上的觥筹交错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许元亨始终保持著不冷不热的分寸,既不让人觉得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打太极的时候把话题轻轻拨开。 孙师爷站在他身后,一颗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原先还担心这山贼出身的“县尊”会在酒桌上露马脚,谁料许元亨应对下来滴水不漏,那股子从容气度,倒比真许元亨还像个官场老手。 说不定,这场荒唐的顶替,真能走出一条活路来。 临近宴散,孙师爷找个机会凑上来,压低声音提醒道: “东翁,按朝廷惯例,新任知县头一晚不能歇在县衙后宅,须独宿城隍庙,焚香告天,明晨祭拜城隍之后方可入衙受印。” 许元亨挑了挑眉:“还有这规矩?” “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孙师爷正色道: “新官到任,头一夜须宿於城隍庙,寓意请城隍爷监督。若官员在任上贪赃枉法,城隍爷便会降下灾殃。歷任知县到任,都要走这一遭,县尊也不例外。若是不守规矩,难免会被人抓住把柄。” 许元亨闻言微微点头,这倒是多亏孙师爷提醒了。 宴散时已近亥时。 宋士奎上前拱手,殷勤地道: “下官已经让人把县衙后宅收拾出来了,大老爷若是乏了,隨时可以——” “不必。”许元亨打断他,摆了摆手,“本官今晚歇城隍庙。” “这……”宋士奎愣了一下,隨即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 “今天这番折腾,倒是下官疏忽了。知县上任第一夜必须在城隍庙歇息,待明晨祭过城隍,才可入衙受印。下官惭愧,竟把祖宗规矩忘到了脑后。” “无妨。” “那下官这就让人去城隍庙打点——” “也不必。”许元亨笑道,“本官自己去就行。宋县丞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著。明日卯时,咱们在城隍庙见。” 宋士奎闻言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便不打扰大老爷歇息了。来人,给大老爷掌灯引路。” 当下便有县衙的衙役挑著灯笼在前头引路,孙师爷搀著许元亨出了二堂。 秦虎一直守在外头廊下,一见许元亨出来,他立刻大步跟上。 许元亨也懒得坐轿子了,由著孙师爷和秦虎一左一右陪著,跟在那挑灯笼的衙役后头,往城隍庙去。 滕县的城隍庙在县衙西北角,隔著两条巷子,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庙不算大,三开间的正殿,东西两廡,前头一座戏台,后院几间净室。 因著常年有香火,倒也不算破败。 许元亨到的时候,庙祝早已得了消息,颤巍巍地迎出来。 他手里提著一盏纸糊灯笼,引著许元亨一行人穿过前院,进了西厢房的一间净室。 净室不大,收拾得倒还乾净。 一张硬板床,一张粗木桌,桌上摆著一盏油灯,旁边搁著铜盆、茶壶和几块乾净的布巾。 “老父母,有什么吩咐,小民就在前头值房候著。”庙祝躬身道。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去吧。”许元亨摆摆手。 庙祝不敢多说,放下灯笼便退了出去。 秦虎在净室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连床底下都掀开看过,確认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回到许元亨跟前,压低声音道: “大老爷,俺今晚就在外头守著。初来乍到,俺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还怕城隍爷把我收了去?”许元亨开了句玩笑。 然后他顿了顿,收敛笑容道: “不过不怕鬼神,就怕人心。宋士奎今天吃了瘪,万一咽不下这口气真使阴招,咱们阴沟里翻船就不妙了。以防万一,你把弟兄们分两班,前半夜后半夜轮值,別都挤在明处,暗处也布置几个。” 黑风岭总共一百来號人,除了当日跟著下山劫道的几十个青壮,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许元亨的安排是,大部分继续在山上开荒种粮,维持基本生计。 待到他在滕县彻底站稳了脚跟,把衙门里的户籍册、田赋簿全攥实在手里,再寻个合適的时机,將这些人一批一批地迁下山来,以逃荒流民的身份落籍垦荒,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在册的良民。 眼下带进城的,只有以秦虎为首的十几名最精悍的心腹。 这些人对外一概宣称是“从南直隶老家带来的家丁护卫”,也不会惹人起疑。 秦虎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布置。 净室里只剩下许元亨和孙师爷两人。 孙师爷这会儿才算真正鬆了口气。 从白天开始,他这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这会儿总算能喘口匀乎气。 “东翁,”此时,他走到许元亨身边,压低声音道,“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孙师爷直说便是。” “今日东翁在衙门口审的那桩案子,確实大快人心,也替东翁在滕县百姓心里立了威。可是……”孙师爷迟疑了一下: “宋士奎此人,城府极深。他在滕县经营二十年,从典史一步步爬到县丞,手底下不知攥著多少人的把柄。今日东翁打了他的人,又换了他快班的班头,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必是恨极了的。往后,东翁须得加倍小心才是。” 这是废话,许元亨不想接孙师爷的话茬。 於是他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孙师爷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呷了一口。 然后他另起话头问道: “孙师爷,我问你。你跟著真许元亨多久了?” 孙师爷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才答道: “回东翁,老朽是今年三月才投到许家做西席先生的。许老爷,也就是许知县的令尊见老朽有些刑名钱穀上的经验,便让老朽跟著少爷上任,做个幕僚。” “这么说,你对许家的事,也不算太熟?” “这……”孙师爷有些为难: “说熟也不熟,说不熟倒也略知一二。老朽在许府住了几天,许老爷为人方正,待下人宽厚,许少爷……真许少爷……”他说到这里,神情忽然有些黯然: “真许少爷是个读书种子,十六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二十三岁中进士,一路上顺顺噹噹。只可惜……” 后头的话不必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许元亨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几口箱笼前。 这些都是真许元亨带来的行李,箱笼一共五口,三口大的是衣裳被褥和书籍,一口小的锁著铜锁,还有一口木匣子,做工精细,边角包著如意云头的铜角,瞧著不像寻常的行李箱子。 许元亨指著那口木匣子问孙师爷:“这里头是什么?” 孙师爷凑过来看了看,摇头道: “老朽也不甚清楚。这匣子是许少爷贴身带的,从不假手於人。老朽只知道里头是些书信文书之类的私物。” 许元亨弯腰把木匣子捧到桌上。 匣子没有上锁,只掛了个铜搭扣。 他轻轻一扳,匣盖便打开了。 匣子里分成两格。 左边一格整整齐齐码著几卷文书,有吏部的任官凭信、兗州府的勘合、还有几本书。 右边一格则是一沓书信,用一根青绸带子扎著,看信封上的字跡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许元亨抽出最上头那封,翻过来看信封背面,落款写著“父伯安手缄,万历四十七年六月十二日”。 “是许老爷的信。”孙师爷也凑过来看,低声道。 许元亨抽出信纸,展开来读。 “亨儿见字如面。汝离家一载,母日夜悬望。得闻高中銓选之讯,闔家欣喜,然父心中喜忧参半。喜者,吾儿十年寒窗一朝得中,为一方父母,光耀门楣,不负许氏祖宗所望;忧者,山东地瘠民贫,近復加派辽餉,民力已竭,若无善政,恐有负圣恩而害黎庶。” “汝上任之后,当以清、慎、勤三字为戒,毋贪、毋苛、毋怠。衙中佐贰吏役,多系积年老吏,彼等久居一县,盘根错节,结交豪绅,汝年少初仕,宜多看少断,察而后动。譬如治病,望闻问切在先,下药施针在后。不可轻信人言,亦不可刚愎自用。驭下之术,贵在恩威並施,宽严相济……” 许元亨读了之后,不觉有些伤感。 信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父亲对远行儿子的谆谆叮嘱。只可惜…… 他定了定神,接著往下看。 “……家中事皆安。汝母旧疾入秋未发,日日念佛盼汝平安。前日邻人送来一篮蜜橘,汝母捨不得吃,尽数供在佛前,说要替吾儿祈福。” “……阿蓴已识千字,聪慧逾常儿,日日在书房翻汝旧书,前日捧著汝留下的《诗经》,问:『外祖,舅舅什么时候回来教我作诗?』吾闻之,竟无言以对。” “此女虽年幼,然身世堪怜。汝姊和姊丈去时,阿蓴尚在襁褓,未能识父母面,此为毕生之憾。吾与汝母將她视若己出,汝亦当善待之,视若亲妹。他日择婿,当为觅一良善之家,毋令汝姊九泉之下犹有遗恨……” 许元亨的目光在“身世堪怜”和“毋令汝姊九泉之下犹有遗恨”这两句上停了片刻。 原来真许元亨的姐姐已经过世了,留下了这个叫阿蓴的甥女,寄养在外家。 他又拆开另一封信,这封写得短些,显然是后写的,信中除了复述前信的关切之外,末尾还添了一段: “……顾家亲事,去岁两家已换庚帖。顾翁为人方正,其女婉娘贤淑知礼,与汝正是良配。汝赴考前仓促,不及完婚,实为憾事。吾已与顾翁议定,待汝任满三年或得调回南,便为汝二人完礼。汝在外为官,切勿贪恋风月,忘了故里之约……” 许元亨看完这封信,把两张信纸重新叠好,装回封套,放回了木匣子里。 他把木匣子合上,又用红绳系好,然后靠在椅背上,望著油灯跳动的焰苗出神。 两封信,把他现在这个身份的前半生全都交代清楚了—— 常州府书香门第出身。父亲许伯安,是个方正古板的读书人,满纸的“清、慎、勤”,字字句句都是儒家正统的为官之道。 母亲健在,日日念佛盼儿平安。姐姐、姐夫已故,留下一个年幼的甥女阿蓴,寄养在外祖家,聪慧过人,还有一个已经换了庚帖的未婚妻顾婉。 许元亨不由得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压力。 这些真许元亨的家人,迟早是他要面对的。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东翁?”孙师爷见许元亨神色有异,在一边低声唤道。 许元亨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了口气: “孙师爷,时辰不早了,你也去歇著吧。明日卯时,还要祭城隍。” 孙师爷应了一声,然后作了个揖,转身退了出去。 净室里只剩下许元亨一个人。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声,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在草叶间低低地哭。 “许兄,你应该是个好官胚子。”许元亨在心里默默说道: “可惜运道不好。不要紧,你没能做的事,我替你做。你没能护的人——” 良久之后,他一声长嘆: “……我定替你护个周全。” 第11章 帐册 接下来六房书吏依序上前。 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每房一个经承带头,后面跟著典吏、办文书的小吏,一共十来號人。 六房经承里,吏房经承叫宋应璋,是宋士奎的远亲; 户房经承叫郑示勤,据说管了十五年钱粮; 礼房经承叫姚崇礼,是个秀才出身的老学究; 其余的,兵房经承叫冯克章;刑房经承叫曹大为;工房经承叫韩佐,看年纪比许元亨大不了几岁,是六房里最年轻的一个。 每个经承都上前来,双手递上一本簿册。 这些簿册就是六房的工作底帐,新任知县过目后鈐印签收,才算正式接手了一县之政。 孙师爷在身后低声提点道: “东翁,新官到任,头一件要紧事便是查帐。前任遗留一切钱粮刑名卷宗,须清点交割,一一过目,方能鈐印签收。若没查清楚便草草接了,日后出了紕漏,东翁难脱干係。” 许元亨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结果宋士奎早有准备。 他轻轻击掌,几名书办便从后堂抬出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搁在堂中青砖地上。 箱盖一掀,露出码放整齐的册簿。 宋士奎隨手拈起最上一本,翻开了呈到许元亨眼前,面色殷殷,眼中却有藏不住的得色: “大老爷请看。这三箱是近三年滕县钱粮收支总帐。这一箱是正税,包括田赋、丁税、盐课、杂税,分门別类,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中间这一箱是辽餉加派的收支细目,从万历四十五年至今,每一笔征了多少、解了多少、留存多少,都有据可查。” “最下头这一箱是衙门日常开支,包括俸禄、工食、修缮、驛传、祭祀,一应公费的出帐,也都在里头了。” 他略顿一顿,语气愈发从容: “这三箱帐册,俱是按四柱清册的老例造办。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环环相扣,分门別类,一目了然。下官代署期间,自问帐目还算清爽,並无糊涂帐。” “当然,大老爷若瞧著哪里不妥,儘管指出来,下官即刻调原始凭单核查。只是这帐目交接,按例须在一月內上报府衙,还望大老爷儘早审阅。” 许元亨点点头,走到一口箱子前,隨手翻开最上头的一本帐册。 乍一看,许元亨的手心就冒了汗。 密密麻麻的条目,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每项下头又分几十个小类,田赋分上中下三则,丁税分成了三九等,盐课有引课、票课之分,杂税更是五花八门:门摊税、契税、当税、牙税、落地税…… 数字忽大忽小,全是大写,壹贰叄肆伍陆柒捌玖拾,看得人头皮发麻。 更要命的是,这些数字之间的勾稽关係环环相扣。 旧管加新收减开除,必须等於实在,而这四柱之下又有四柱,层层嵌套,牵一髮而动全身。 许元亨前世做数据一般直接用excel,对著电脑屏幕敲公式、拉透视表,哪见过这种大写数字纯手工记帐? 当然,这也不是宋士奎故意把帐搞复杂,因为四柱清册这种记帐法,是洪武年间户部定下来的铁规矩,优点是分门別类极其详尽,缺点是对外行人极不友好。 许元亨心里这样想著,面上却不动声色,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做出一副认真审阅的模样。 同时他脑子里早已转了七八个念头。 宋士奎把这三大箱帐册往他面前一推,分明是在故意欺负他看不懂帐。 若是他明牌说看不懂,那就等於承认自己不通实务,以后衙门里的钱粮刑名就得仰仗宋士奎; 若是说要细查,一个月內把帐查清,一般人还真没那本事。 不过嘛,宋士奎,你这算盘可是打错了。论算帐,你们这点门道,还想为难我? 许元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只看向宋应奎,道: “这些帐册,本官先收下了。签收的文书你准备好,本官先鈐印,帐目的事,回头慢慢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宋士奎立刻笑道: “帐册繁多,大老爷自然不必急著看完。只需到任后一个月完成交接报府即可。下官这就让人把签收文书拿来。” 言罢,他转身朝户房经承宋应璋使了个眼色,宋应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文书,双手捧到许元亨面前。 许元亨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是一份標准的交割文书,上列前任知县沈某去职日期、宋士奎代署起止、所管钱粮刑名卷宗数目,以及新任知县到任接印日期。 文字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毛病。 他提起笔,在文书末尾签上了“许元亨”三个字,然后拿起那方铜印,在印泥上重重一按,端端正正地盖在签名之下。 印落事定,许元亨扫视堂下,缓缓开口道:“今日交接事已毕,本官有几句话,想先跟诸位说个分明。” 六房经承齐齐躬身,口称:“听大老爷训示。” 许元亨道: “这县衙上上下下,各房各班,此前是如何办事的,本官暂且不问。但从今日起,凡事须依《大明律》和朝廷规制来,各房职掌分明,各司其职。若有怠惰误事、徇私舞弊者,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这算是场面话,宋士奎带头拱手:“大老爷教诲,下官等谨记在心。” 许元亨袍袖一振,从椅中起身。 闔衙官吏齐刷刷躬身,口称“恭送大老爷”。 他也不多言,只朝孙师爷和秦虎递了个眼色,便径直往后宅去了。 堂中眾人这才直起腰来,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都散了吧。”宋士奎吩咐了一声,径直出了二堂,拐进吏房的值房。 主簿展华、吏房经承宋应璋早已候在那里,见他进来,忙掩了门,凑上前低声问: “二老爷,这新来的……您看?” 宋士奎撩袍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手段狠辣,城府颇深。昨日见他如此行事,以为是个急性子。结果今日百般试探,他应对起来竟滴水不漏,是个人物。” 展华道:“那咱们……?” “不急。”宋士奎缓缓靠回椅背: “做官是场慢工夫。他初来乍到,威风是耍了。可滕县这潭水,深著呢。” 第12章 许元亨的办法 许元亨回到后宅,命秦虎把三大箱帐册全部搬进书房。 后宅是三进院落,前任沈知县住过的,但已经空了大半年。 宋士奎早已命人洒扫归置,换了新褥新帐。 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中间一方天井铺著青砖,四角摆了几盆半死不活的菊。 秦虎领著几个弟兄把几口箱笼抬进正房,又在前后院各布了两个暗哨,这才进来復命。 “大老爷,都安顿好了。”秦虎压低声音道: “弟兄们分两班,前半夜四个,后半夜四个,保管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许元亨点点头。 孙师爷站在门口,看看箱子又看看许元亨,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唇翕动了半天,终於嘆出一口气来。 “东翁,”他走到许元亨身边,压低声音道,“这三箱帐册,光通读一遍就得三两个月,要是就凭咱们几个,想要在一个月內查清,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许元亨没答话,走到书案后坐下,隨手掀开最上头那口箱子的箱盖。 他拿出一本册簿搁在案上,抬头对孙师爷道: “孙师爷,先不忙嘆气。你先给我讲讲,这四柱清册的记帐规矩到底是怎么个门道。” 孙师爷闻言又是一嘆。 他被许家请来给许元亨当师爷,对这四柱清册的门道自然是烂熟於胸。 见许元亨问得恳切,他也不推辞,搬了把椅子坐到书案对面,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 “东翁请看。”孙师爷把一本帐册摊开,伸出乾瘦的食指,点著册页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地往下指: “这四柱清册,说穿了就是四个字:管、收、除、在。” “所谓『旧管』,便是上一期盘点时剩下的结余,东翁不妨把它想成是去年年底库房里还剩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所谓『新收』,便是这一期內新收进来的,田赋、丁税、盐课、杂税,还有上头拨下来的各种款项,统统归在这一柱。” “所谓『开除』,便是这一期內花出去的,俸禄、工食、驛传、祭祀、修缮,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 “所谓『实在』,便是期末盘点时库里实实在在还剩下的东西。” 他说到此处,怕许元亨听不明白,便翻开另一页,指著底下一行结总数道: “东翁您看,这四柱之间有一条铁规矩:旧管加新收,减去开除,必须等於实在。缺一分一厘都不行。若合不上,便是帐目有弊,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许元亨边听边点头,他前世好歹也是个博士,理解这个自然不成问题。 这四柱清册说白了就是一种四柱平衡的会计恆等式,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与后世的期初余额+本期收入-本期支出=期末余额,原理一模一样。 只是记帐的方式太原始了,离复式记帐法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孙师爷,”许元亨又问,“帐册上的数字全是大写,查帐时若是数目大了,加减起来岂不费事?” “何止费事!”孙师爷一拍大腿,满腔的苦水总算找到了出口: “东翁有所不知,这大写数字乃是洪武年间户部定下来的规矩,为的是防止小人篡改。『一』字加一横便是『二』,添一竖就成了『十』,可这『壹』字你改一个给老朽看看?改不了的。只是防了篡改,却苦了算帐的。” “老朽年轻时在常州府衙帮办钱粮,光是核对一季的田赋底帐,就要打上整整三天的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完了,眼睛也花了,脖子也僵了,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这还是底帐没有差错的情形,若是碰上了糊涂帐,查一笔错帐花上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更要命的是,”他手指点著册页,痛心疾首: “这四柱清册只管流水,不管往来。甲村今年交了一百石粮,帐上记一笔『新收甲村本色粮一百石』。可这粮是抵了正税还是抵了辽餉?若是抵了辽餉,辽餉那边却未必记一笔对应的帐。两边各记各的,真要查起来,得把两本帐凑到一块,一笔一笔地勾对,费老了劲!” 末了,孙师爷摇头晃脑地嘆了一声: “老朽在衙门里做了二十年师爷,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帐目繁琐难查,全凭经承良心。经承有良心,帐便清爽;经承没有良心,帐面上做几笔虚帐,神不知鬼不觉,你就算看出了毛病,等把前因后果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许元亨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从孙师爷手里接过那本帐册,又翻开另一本做了对比,越看越觉得熟悉。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不就是单式记帐法下的四柱结算吗? 跟后世的会计原理完全相通,只不过后世用复式记帐法,每一笔交易都要在两个帐户里同时记录,借贷平衡,帐目之间的勾稽关係清晰明了。 而眼前这套四柱清册,说白了就是一本流水帐,进出都记在一起,表面上看四柱平衡,实际上只要有人在“开除”项下虚列一笔支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子抽走。 “孙师爷,”许元亨把帐册合上,忽然问了一句,“取纸笔来。” 孙师爷一愣,虽不知许元亨要做什么,还是依言去外间取来了一沓白纸、一方砚台、一支小楷笔,搁在许元亨面前。 许元亨却不急著动笔,先从怀里摸出一截裁得整整齐齐的柳炭条。 这是过去陈五爷在黑风岭上做山贼时就惯用的东西,山里记帐分赃,哪有笔墨伺候,一般就用炭条代替了。 现在许元亨也喜欢用,毕竟,用炭条写字,速度可比毛笔快多了。 孙师爷看见这截黑乎乎的炭条,眼皮就是一跳。但许元亨已经在纸上落笔了。 “孙师爷,你看。”他將柳炭条捏在手中,在白纸上从左到右写了一串符號:1、2、3、4、5、6、7、8、9、10。 孙师爷凑过去看,只见纸上那一串鬼画符似的玩意儿,横七竖八,全不认得。 他疑惑道:“东翁,这是……?” “这是西洋数字。”许元亨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我少年时曾跟一位漂洋过海来的佛郎机商人学过几日算术。他们记帐不用大写数字,只用这十个符號,便可记尽天下之数。你来看——” 第13章 丁字破局,自投罗网 他指著纸上的符號,一个一个地念给孙师爷听: “这是1,便是一;这是2,便是二;这是3,便是三……以此类推,10便是十。” 孙师爷將信將疑,捋著花白鬍子端详了半天,迟疑道: “这……这横七竖八的,记倒是好记,可防不了篡改啊。东翁您想,『一』字尚可加笔成『十』,这『1』字加一笔是什么?老朽实在看不出门道来。” “防篡改是户部的规矩,帐册上该用大写还得用大写。这个西洋数字,只用来做草稿、做底帐、做勾稽核对,不登正册。”许元亨笑道: “孙师爷,你方才说,核对一季的田赋底帐要打三天算盘。若是用这西洋数字,加减乘除都可以直接在纸上列竖式,不用打算盘也能算。你且看我演示。” 他拿起柳炭条,在纸上写了一道加法: 2354 +1789 ——— 4143 “个位4加9是13,写3进1;十位5加8得13,加进位1得14,写4进1;百位3加7得10,加进位1得11,写1进1;千位2加1得3,加进位1得4。得数——4143。” 炭条刷刷几下,几行竖式清清楚楚。 孙师爷瞪大了眼睛,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果然得数四千一百四十三,分毫不差。 “这……”他抬起头来,满面惊疑,“这西洋数字不用算盘,光在纸上画,就能算出加减来?” “不但加减,乘除也一样。”许元亨搁下炭条,道: “孙师爷若是不信,隨便出个题目,看我用这法子算得对不对。” 孙师爷当了二十年师爷,最拿手的就是算盘,他实在不信这鬼画符能算得过他的算盘。 当下便报了一串数目让许元亨加,又报了乘法让许元亨算。 许元亨用竖式一一列出,每一步都写在纸上,加减乘除,笔到数出,章法井然,记录起来都清晰了不少。 孙师爷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东翁这法子……”他咽了口唾沫,“若当真管用,往后查帐可省了大力气了。” “这还只是个开头。”许元亨把柳炭条搁下,拿起那支小楷笔,在一张新纸上画了几根横线。 “孙师爷,你方才说,四柱清册只管流水、不管往来,甲村的粮解到县库,帐上记了新收,可这笔粮是抵了正税还是抵了辽餉,两边各记各的,查起来要对两本帐。我说得可对?” “正是正是。”孙师爷连连点头。 “那好,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许元亨提笔在纸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上“收”,右边写上“支”。 “这叫丁字帐。”他边画边说: “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在这一个丁字里对应对照。左边记收,右边记支,谁拨的款、抵的哪笔帐、解到何处去,全都在这一个帐页上。几本帐之间的勾稽关係,一目了然。” 他说著,又在丁字帐下面画了几条线,每条线都是一个勾稽对应: “旧管的结余,转过来记在新帐的『收』栏;新增的赋税,也记在『收』栏。开除的各项支出,记在『支』栏。每一笔『支』,后面都要註明是对应哪一笔『收』。” “如此,一笔对一笔,一笔勾一笔,旧管与新收相续,开除与实在相证,纵有一条假帐藏得再深,也会在勾稽链上露出断口。” 孙师爷是积年老吏,对帐目的敏感度远非寻常人能比。 他盯著那张丁字帐看了许久,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东翁这『丁字帐』,可是在四柱之外另立了一套勾稽的法子?” “不另立。”许元亨摇头: “只是在四柱清册之內,把每笔收支的对应关係標清楚。这样做出来的帐,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换了多少任经承,只要顺著勾稽线往前追,一定追得到源头。多一笔、少一笔、平白冒出一笔来,都瞒不过去。” 孙师爷沉默了。 他当了二十年师爷,见过的帐册不计其数。 他清楚地知道,许元亨说的办法实实在在地打在了要害上。 四柱清册最大的弊病,不是帐目不清,而是帐目之间互不勾稽。 各房的帐各记各的,户房记户房的,工房记工房的,两本帐之间对不上,查起来就如大海捞针。 可若是按这丁字帐的法子,在记帐之初就把勾稽关係標清楚,往后想要做假帐,就得同时在好几本帐上都动手脚,难度何止翻倍。 他抬起头,看向许元亨的目光已经从不信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几分复杂。 这个山贼出身的假知县,不仅只用了一两日时间就將《大明律》倒背如流,而且居然还懂这些连他这个二十年老师爷都没见过的记帐法门。 亏自己之前还说这贼头子不懂钱穀刑名。 想到这,孙师爷不由地老脸一红。 许元亨没有理会孙师爷脸上的复杂神色。他把柳炭条重新捡起来,对孙师爷道: “孙师爷,法子讲完了,咱们来试试手。从这三箱帐册里挑一本最要紧的出来,用这法子查一查,看看能查出什么名堂。” 孙师爷回过神来,走到三口箱子前,弯腰翻检了一番,从中抽出一本封面题著“辽餉收支总册·万历四十六年分”的厚帐册,搁在许元亨面前。 “东翁,就先查这本。”孙师爷压低声音道: “这本是户房经承郑示勤经手的辽餉收支总帐。去年正是辽餉开始加派的第一年,而且郑示勤这个人,在户房管了十五年钱粮,闔县的钱粮收支都从他手底下过,应该是宋士奎的心腹。” 许元亨点点头,他接过帐册,摊在案上,又铺开一张白纸,用柳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丁字帐框架。 左边標註“收”,右边標註“支”。 “孙师爷,你来念,我来录。从第一页开始,逐笔转录。” 孙师爷搬了把椅子坐到许元亨对面,捧著帐册,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念诵: “万历四十六年正月初七日,旧管辽餉银三百二十四两七钱三分。” 许元亨在丁字帐左边写下:旧管 324.73两。 “正月十五日,新收北乡地丁辽餉银五百六十两三钱五分。” 左边记下:新收 560.35两。许元亨顺手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北乡地丁”。 “正月二十日,新收南乡盐课辽餉银二百一十二两八钱……” “二月朔日,开除解兗州府辽餉银八百两整……” 就这样,不消半个时辰,许元亨已经把万历四十六年全年的辽餉收支全部转录完毕。 白纸之上,丁字左右密密麻麻,每一笔收支都有来路、有去处,帐目一清二楚。 许元亨大致扫了一眼,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 第14章 帐里乾坤 许元亨的目光在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丁字帐的白纸上停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 他撂下柳炭条,又拿起万历四十七年的辽餉旧管底帐翻到首页,与四十六年的帐目两相映照。 孙师爷在一旁见他神色有异,正要开口询问,许元亨忽然冷笑一声,將两本帐册“啪”地拍在孙师爷面前。 “孙师爷请看。”他伸手指著万历四十六年帐册的末页: “万历四十六年辽餉徵收帐上,旧管加新收,共得银五千余两,开除各项后,帐面结存应是三千二百两。但你看这『实在』项下,库中实存银仅一千八百两。中间生生短了一千四百两。” 孙师爷忙凑近细看。 “可帐面却是平的。”许元亨继续道,手指移向“开除”一栏: “喏,这里虚列了一笔『解兗州府辽餉银一千四百两整』,日子是腊月廿三。帐面因此合拢,分毫不差。然而……” 他將万历四十七年旧管帐推过去: “你再瞧四十七年的旧管。按规矩,上年底的『实在』便是下年初的『旧管』。若四十六年底真有一千四百两现银解往府里,那么四十七年旧管要么体现这笔待解之银,要么註明已解。可这帐上,四十七年旧管只字未提这笔银子,既未结转,也无批註。一千四百两,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孙师爷瞪大了眼睛,將那两本帐册翻来覆去地对了半晌,终於看出些门道来了: “这……这意味著郑示勤做了一笔假帐,把这一千四百两银子直接吃掉了!他虚列一笔解银,把帐面抹平,银子却压根儿没出库——好大的胆子!” 许元亨靠回椅背,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 “他们敢把帐册这样堂而皇之地交到我手上,便是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既如此,这三大箱帐册里头,还不知藏了多少这样的假帐。” 孙师爷额上青筋跳了几跳,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惊惧: “东翁,郑示勤在户房管了十五年钱粮,是宋士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这帐上的手脚,只怕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下的……” “废话。”许元亨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口樟木箱上,“所以这帐,必须查个底掉。七天。七天之內,用我的办法,把这三箱帐全部查清。” “七天?!”孙师爷惊得鬍子都翘了起来,“这三箱帐册,少说也有上百本,七天如何查得完?” “从前查不完,是因为法子笨。”许元亨重新拿起那截柳炭条,在指间转了个花: “如今有了丁字帐和西洋数字,查帐便如庖丁解牛,只要找对关节,一刀下去,骨肉自分。你且看著便是。” 当夜,许元亨便让秦虎把书房隔壁的厢房腾了出来,摆上三张长条桌,將三口大箱的帐册一股脑儿倒在桌上。 他又命人裁了数百张白纸,装订成册,备足炭条、笔墨。 孙师爷站在门口,看著满桌满地的帐册,只觉头皮发麻,许元亨却已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他先不急著查具体的数字,而是把三大箱帐册全部拆散,按房、按年、按类別重新分类。 户房的归户房,工房的归工房;正税归正税,辽餉归辽餉,杂支归杂支;万历四十五年、四十六年、四十七年,一年一堆,堆头分明。 光是这重新分拣的功夫,便花了整整半夜。 孙师爷跟著打下手,起先还觉得这不过是笨功夫,可当帐册重新归类之后,他惊奇地发现,原本纠缠不清的帐目忽然变得涇渭分明,哪一年的收支、哪一房的经手,一目了然。 接下来便是逐笔转录丁字帐。 许元亨教孙师爷用西洋数字记草帐,自己则拿柳炭条在纸上画出丁字框架,左边记收,右边记支,每一笔都註明来源、去向和对应关係。 孙师爷起初手生,写那几个弯弯绕绕的数字总是不惯,可练了半日之后,竟发觉用这西洋数字加减比算盘还快,不由得嘖嘖称奇。 到了第三日,第一批丁字帐草稿录毕,许元亨开始逐笔勾稽。 他从万历四十五年第一笔“旧管”开始,顺著“新收”往下捋,每遇一笔“开除”,便追溯其对应的“新收”或“旧管”,看银子的来路是否清楚、去路是否合理。 孙师爷在旁协助,两人一人看收、一人看支,遇到对不上的地方便用硃笔圈出,另纸记录。 这一查之下,漏洞果然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先是查出万历四十五年工房的一笔修缮帐。 帐上记著“重修北城譙楼,支工料银二百四十两”,日子是四月十八。 可翻遍了户房的库存底帐,当年四月並未向工房拨过这笔银子。 再查工房的物料签收册,那几日的砖瓦木料入仓记录全是空白,连领工伙食的散碎银两都没有支出一文。 隔了半日,又查出万历四十六年礼房的一笔祭祀费。 帐上写著“文庙春秋二祭,支猪羊牺牲银三十六两,香烛供品银十二两”。 可翻开礼房的底档,那年春祭用的猪是向农户赊的,欠到年底才结了三两七钱银子;秋祭更荒唐,牲礼竟是马守诚以自家祠堂祭余的名义捐的,一文钱没花县里的。 孙师爷气得鬍子发抖:“祭孔大典都敢虚报,这帮人真是有辱斯文!” 到了第五日,两人已经圈出了大小五六十处疑点。 许元亨面前的桌上摊著七八本丁字帐草册,每一页都画满了纵横交错的勾稽线。 那些被硃笔圈出来的假帐,手法几乎如出一辙,要么在“开除”项下虚列一笔支出,把银子转出帐面;要么在“新收”项下故意少记一笔收入,让多征的银两直接消失; 再不然便是把一笔银子在几本帐之间来回腾挪,像变戏法一样把亏空填了又挖、挖了又填,末了连做帐的人自己都未必理得清头绪。 孙师爷越查越是心惊。 他做了二十年师爷,不是没见过贪墨的。 可像滕县这般,从正税到辽餉、从县衙修缮到驛站草料、从賑灾粮到囚粮,几乎无孔不入、无处不贪的,他还是头一回见识。 更可怕的是,这些假帐並非一人一时所为,而是年復一年、层层叠加,手法老到,配合默契。 户房虚收,工房虚支,兵房虚报驛传费,礼房虚列祭祀钱,各房之间帐目环环相扣,若非许元亨用这丁字帐的法子逐笔勾稽、打穿了各房之间那堵帐目的墙,任谁单看一本帐,都只会觉得清清爽爽,分毫不差。 “东翁,”第五日夜里,孙师爷从帐册堆里抬起头来,怒道: “这是把朝廷的库房当成了自家的钱柜,想怎么搬就怎么搬啊。莫说是小小的滕县,便是那些个富庶的江南大县,怕也经不起这般蛀蚀。” 许元亨没有答话。 到了第七日傍晚,所有的丁字帐终於全部合拢。 两人一起,把所有的帐目疑点全部加总。 许元亨最提起笔,在最后一页纸的末端写下了加总结果: 银,十三万二千七百余两;粮,三万一千六百余石。 孙师爷凑过去一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两腿一软,竟跌坐在身后的椅子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滕县一年闔县的正税,田赋丁税盐课杂税统统加起来,折银不过一万二千两上下。这十三万二千两的窟窿,足足抵得上滕县十一年的財政收入。 而那三万多石粮食,更是实打实的民脂民膏。 去岁大旱,多少人家卖儿鬻女才换回几斗活命粮,却不想这些粮食压根没入官仓,而是从帐面上就被人搬进了私库。 而且,这还只是帐目上查得出来的贪墨,那些不在帐目上的,恐怕更是数倍於这个数字。 “这……这……”孙师爷的声音发颤: “东翁,老朽在衙门里待了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贪墨。真是岂有此理!” 许元亨確是长长吁了一口气,接下来,就该围绕著这些帐目做做文章了。 …… 万历四十七年八月十七,距许元亨到任已过去了整整八日。 这八日里,滕县衙门表面上风平浪静。 新知县每日卯时升堂,午时退堂,除了头一日当街打了刘槐六十杖、换了快班班头之外,再无惊人之举。 该批的公文照批,该画的押照画,见了宋士奎依旧客客气气,见了六房书吏也不曾再发过火。 闔衙上下渐渐鬆了口气,私下议论说这位新来的大老爷虽则年轻,到底还是懂规矩的,前番那场杀威棒,大约也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过了便罢。 可他们哪里知道,许元亨的书房里,七日光景已將那三大箱帐册翻了个底朝天。 而查出的窟窿,更是足可把半个滕县衙门的人都送进大狱。 虽然查出了满坑满谷的猫腻,可如何落子,倒让许元亨犯了难。 孙师爷劝他先將证据密报按察使衙门,可许元亨哪里肯把这要命的帐目假手於人。 这大明官场的水有多深,他还未曾探过,万一把状纸递到了宋士奎的熟人手里,那便是打草惊蛇,自毁长城。 许元亨想了整整一天,心里终於有了主意。 这一日下堂之后,秦虎大步走进书房,抱拳稟道: “大老爷,吏房经承宋应璋方才来传话,说明日是八月十八,按滕县旧例,逢八的日子是二堂议事,闔衙官吏都要到场。大老爷是新任正印官,头一次主持议事,问可有什么要提前交代的?” 许元亨与孙师爷对视一眼。 所谓逢八议事,是大明州县衙门的老规矩。 每月初八、十八、廿八,县丞、主簿、典史、教諭及六房经承齐集二堂,由正印官主持,议决一县之內钱粮、刑名、河工、文教诸般要务。 说是议事,其实就是正印官听取各房匯报,该批的批、该驳的驳,真正要议的大事反而不多,大多数时候不过是走个过场,给闔衙上下一个碰面的由头。 不过对许元亨而言,明日这场议事,来得正是时候。 “告诉宋应璋,本官知道了。明日卯正,二堂议事,一切按规矩办。”许元亨淡淡地说。 秦虎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孙师爷等秦虎走远,才压低声音问:“东翁是打算明日议事时……” “不急。”许元亨打断他的话,將那本记满了疑点的册子合上,锁进书案底下的抽屉里,“孙师爷,你说说,若你是宋士奎,听说新知县要查帐,最怕的是什么?” 孙师爷想了想,道:“自然是怕帐上的漏洞被查出来。” “那若是帐上的漏洞要被查出来了,你会怎么做?” “这……”孙师爷捋著鬍子沉吟片刻,“若是老朽,头一件事便是想法子把这些漏洞补上。该改帐的改帐,该补票的补票,该串供的串供。总之,不能让新知县拿到真凭实据。” “说得对。”许元亨点头,“可我若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觉得不必补这些旧帐,反而可以借新帐把旧帐洗白,你猜他会不会上鉤?” 孙师爷愣住了。他盯著许元亨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东翁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许元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明日议事,孙师爷替我擬一份陈条。就说本官新来乍到,对滕县钱粮事务尚不熟悉,户房的帐目更是看得一头雾水。为免误了朝廷催科大事,本官打算延请兗州府派一位精通钱穀的幕僚下来,协助本官会审帐目。” 孙师爷听到此处,浑身一个激灵,失声道: “东翁!这如何使得?兗州府上上下下与宋士奎必有勾连,那解款一千四百两对不上,府里必然是知情的。您若真从府里请人下来,那——” “谁说我真的要请?”许元亨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我只是在二堂议事时隨口一提,就说我在兗州府有个同年故旧,让他帮忙派人下来会审帐目。说给该听的人听。至於请不请,什么时候请,那是后话。” 孙师爷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明白了。 许元亨这一招,看似是向宋士奎示弱,新知县看不懂帐,想请府里派援兵。 可对宋士奎而言,这消息却是一个天大的隱患。 许元亨在府里有熟人,万一他那熟人当真派了个精明的下来,把帐册翻个底朝天,那些假帐还藏得住吗? 许元亨看不懂帐,不代表府里派下来的人也看不懂。 为了扫除隱患,宋士奎一定会抢在府里的人下来之前,把帐面上的漏洞全部堵上。 改帐、补票、串供,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他有了动作,许元亨就能化被动为主动,从这三大箱死帐里,牵出一串活人来。 孙师爷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佩服,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许元亨的目光里已是满满的敬畏: “东翁……高明。实在高明。” 第15章 引蛇出洞 八月十八,卯正。 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滕县县衙二堂內已掌了灯。 许元亨到的时候,闔衙官吏已在堂下候了多时。 宋士奎依旧站在最前头,一身八品鵪鶉补服,圆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意。 主簿展华、典史马成安以及教諭左彰分立左右,六房经承雁翅般排在身后,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十来號人。 “大老爷到——”值堂的衙役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眾人齐齐躬身,口称“参见大老爷”。 许元亨微微頷首,说了声“免礼”,隨后径直走到正中的花梨木条案后坐下。 “诸位,”许元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本官头一次主持逢八议事。本官新来乍到,对滕县的政务尚不熟悉,今日这议事就由宋县丞主持吧。” 宋士奎拱手道:“大老爷,按老规矩,先由六房经承依次稟事。之后若有大事,再另行商议。” 许元亨点了点头。 宋应璋头一个起身,捧著一本册子走到堂中,躬身道: “启稟大老爷,吏房本月应办之事,一是吏员考成,二是三班衙役名册核实。这二者都须大老爷亲自过目批定。卑职已將要紧的册子备好了,隨时可呈大老爷审阅。” 许元亨简单看了看,批了个“照旧例办”,便让他退下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各房经承依次匯报。 说的都是些日常公务: 文庙秋祭筹备、驛站马匹草料、秋审人犯名册、南门水关修缮……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到了户房经承郑示勤的时候,他起身上前,捧著一本帐册道: “启稟大老爷,户房本月除日常赋税收支外,最要紧的是秋粮开徵在即。按往年成例,八月下旬便要发催科票牌,九月朔日开始征粮。卑职已將本年田赋底册整理妥当,请大老爷示下。” 许元亨接过郑示勤递来的册子,翻了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这一皱眉,堂下眾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士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许元亨的反应。 许元亨把册子翻了几页,忽然往案上一搁,嘆了口气。 “诸位,”他抬眼扫了一圈堂下眾人,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本官在南直隶时,自问於经义文章上还有些自信。可这滕县的帐册……说实话,本官看了几日,实在是看得一头雾水。”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郑示勤与宋应璋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宋士奎放下茶盏,脸上堆出关切的神色: “大老爷何出此言?这四柱清册乃户部定製,虽说繁琐些,但以大老爷的学识,多看几日自然便能上手。” “宋县丞有所不知。”许元亨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本官十几岁便进了学,读的是四书五经,做的是八股文章。这些钱穀刑名的实务,莫说学过,连见都不曾见过。这几日本官让孙师爷在书房里对著帐册看,看了七八天,连万历四十六年的帐本都还没翻完。更不用说那三大箱——唉,不怕诸位笑话,本官光是看一眼就头大。” 他说著,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孙师爷。 孙师爷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半步,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不瞒诸位,老朽虽说在常州府衙帮办过几年钱粮,可那都是陈年旧事。再说了,各府各县的帐目规矩不尽相同,滕县的帐册,老朽看著也吃力得很。” 这番话一递一接,把新来知县不懂实务的底细抖搂了个乾净。 宋士奎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几分。他朝许元亨拱手道: “大老爷不必过分忧虑。这钱粮帐目虽则繁琐,到底是熟能生巧的活计,大老爷初来乍到,一时摸不著头绪也是常事。下官在户房当过年把差,多少懂些门道,若有需要,隨时愿为大老爷分忧。” “宋县丞的心意本官领了。”许元亨笑道: “只是本官昨日忽然想起,我有个同年故旧在兗州府衙门里做幕僚,专管钱穀刑名,据说是个中老手,闔府上下无人不服。本官想著,与其自己在这儿瞎琢磨,不如写封信去,请他下来协助本官把帐目理一理。他有兗州府的勘合批文,下来也名正言顺。” 许元亨这番话一出,宋士奎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他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大老爷此计甚好。只是……兗州府那边公务繁重,怕是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手。大老爷若是等不及,不如下官让户房的郑经承带著几个书办,先从万历四十六年的帐目开始,一五一十地向大老爷匯报一遍,也好让大老爷心里有个数,不至於耽搁了秋粮催科的大事。” “宋县丞的美意,本官心领。”许元亨摆了摆手: “不过,帐目的事还是交给专人来办最是妥当。本官昨日已写了信,今日便让家丁送出。快的话,旬日之內必有回音。” 宋士奎嘴角抽了抽,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他放下茶盏,笑道: “大老爷思虑周全,下官佩服。既然大老爷已经有了安排,那户房的帐目便暂且搁一搁。倒是秋粮开徵在即,这催科的事……” “催科的事,待本官把帐目理清了再说。”许元亨截断他的话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钱粮帐目不清,这粮怎么征、征多少、怎么分,本官心里没底,如何敢贸然开徵?万一征错了,朝廷追究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大老爷说的是。”宋士奎只得拱手道,“那就等帐目理清了,下官再请大老爷示下秋粮催科的事。”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各房把本月积压的公文逐一呈报,许元亨该批的批、该驳的驳,毫不含糊。 散堂的时候,许元亨站起身,朝堂下眾人道: “今日便议到这里。各房回去各司其职,莫要懈怠。本官还是那句话,从前的规矩我不问,但从今日起,凡事依朝廷规制来。若有人阳奉阴违,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堂下眾人齐齐躬身,口称“谨遵大老爷训示”。 第16章 宋士奎胆大包天 散堂的梆子声敲过三遍,县衙里的杂役们洒扫庭除,各房书吏也陆续散了。 宋士奎却未如往常那般乘轿回府,而是背著手进了吏房值房,对跟在身后的宋应璋低低吩咐了几句。 宋应璋脸色微变,隨即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县衙西北角那间常年锁著的库房隔壁,一间不起眼的耳房里,亮起了一盏昏灯。 这耳房本是存些废旧卷宗之所,四壁堆著发霉的纸堆,中间只摆了一张瘸腿方桌、几条长凳,窗子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此刻,桌旁已坐了四人。 宋士奎居中,左边是户房经承郑示勤,右边是主簿展华,下首是吏房经承宋应璋,正將房门从內里閂上。 “二老爷,”郑示勤到底沉不住气,等宋应璋一落座便急声道: “那姓许的真要请府里的人下来查帐?这、这如何是好!” 宋士奎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急什么。天还塌不下来。” 他抬了抬眼皮,盯著郑示勤: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手里的帐,经不经得起府里的人细查?” “这……”郑示勤有些为难: “经不起……二老爷,您是知道的,万历四十五年那笔修河堤的工料银,帐上走的是工房,可实银只发了一半;四十六年辽餉解款更是……更是虚列了一千四百两的解银,库里头压根儿没动。还有歷年常平仓的粮,帐面存粮三万石,实存不足三成……这些窟窿,若真有个精通钱穀的人,耐著性子细查,那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毕竟,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假帐?” 展华一直在旁边捻著鬍鬚,听到这里终於嘆了口气,道: “郑经承说的是实情。这些年县里用度紧,上头的摊派一年重过一年,可县衙上上下下百十號人,哪个不要嚼裹?有些帐目,起初不过是暂挪腾,想著等秋粮征上来便能填补。” “可去岁大旱,田赋收不上来,今年的辽餉又加派得狠,旧窟未补,新债又添。这些事,咱们几个经手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可外人不知就里,一旦查出,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白。” 宋士奎闻言放下茶盏,冷笑一声: “你们当那姓许的真看不懂帐?他少年进士,何等精明。今日在堂上故意示弱,说什么『看不懂』,无非是稳住咱们,好让他从容布置。等府里的人一到,他拿咱们的帐册开刀,立威、树德、揽权,一箭三雕。到那时,咱们几个,便是他砧板上的鱼肉。” 郑示勤脸都白了:“那……那如何是好?二老爷,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得想个法子……要不……要不咱们凑一笔银子,把帐上的窟窿填上?” 他情急之下,慌不择言。 “填?”宋士奎斜睨他一眼: “十几万两的窟窿,你拿什么填?把你郑家祖宗十八代的宅子田地全卖了,够不够填那笔辽餉的虚帐?再说,那帐面上的手脚做了多少年了,一笔套一笔,一环扣一环,你今日填了这处,明日別处又翘起来;怕是越填,漏洞越大。” 郑示勤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只得转过脸去看展华。 展华背靠圈椅,仰面望著黑黢黢的房梁,许久没有言语。 屋里一时寂静。 忽然,宋士奎突然坐直了身子,道: “事已至此,唯有一计,可保万全。” 三人齐齐望向他。 “釜底抽薪。”宋士奎一字一顿,“他许元亨要查帐,无非是仗著那三大箱帐册。可若是帐册没了呢?” 展华目光一闪:“二老爷的意思是……” 宋士奎微微頷首: “让这些帐册,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郑示勤倒抽一口冷气:“您是说……是说……” 一旁的宋应璋脸色阴沉,替他把话说了出来:“二老爷的意思是,放一把火,把帐库烧个乾净。” “烧了”这两个字一落地,所有人都都被宋士奎的想法惊到了。 宋士奎缓缓点头,面上毫无波澜: “不错。帐库走水,乃衙署常有之事。” “洪武年间的户部大库烧过,嘉靖年间的南京工部架阁库也烧过,便是万历十五年,湖广布政司的架阁库不也走了水?我朝立国二百余年,衙门里头哪年不出几场火烛意外?滕县县衙年久失修,库房樑柱皆是老木,秋燥物干,灯油火烛一个不慎走了水,有什么稀奇?” 郑示勤听著这番话,有些心惊肉跳。 他是户房经承,帐册归他管,一把火烧了,就算不是人为的,他多少都得担些干係,更別说主动动手了。 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確实是破局的唯一生路。 他咬著后槽牙,握紧拳头往桌上一抵,正要开口表態,却忽然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脸色又白了三分。 “可……可是,二老爷——”郑示勤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那帐册如今不在帐库,下官仔细打探过了。姓许的自接印那日起,便命人將那三大箱帐册悉数搬进了后衙正宅的书房。那秦虎又在宅子周围布了明岗暗哨,日夜轮值,外人莫说进去搬东西,便是靠近些都要被盘问。帐册搬不走,咱们这火……往哪儿烧?” 此言一出,连展华的眉头也拧紧了。 他捻著鬍鬚的指头停了,缓缓道:“郑经承说的是实情。帐册若是还在架阁库里,一把火烧了便烧了,死无对证。可如今帐册在正宅,总不成咱们跑到大老爷的臥房里去放火?那便不是烧帐,是……” 他后半截话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若真是把许元亨烧死了,那可真就成泼天大案了,他们几个人可兜不住。 宋士奎却忽然笑了。 “谁说火一定要趁他在的时候放?” 三人皆是一怔,定定地望向宋士奎。 宋士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茶渍,缓声道: “帐册搬进了后衙,那秦虎又守得紧,在宅子里放火自然是下策。可你们想想,他是滕县的正印官,不是缩在壳里的乌龟。他总不能日日守在书房里,一步都不出县衙吧?” 展华目光一闪:“二老爷的意思是……调虎离山?” “不错。”宋士奎微微頷首,眼中精光流转,“找个由头,把他引出城去。他前脚走,秦虎和那帮家丁必然要跟去大半。毕竟新知县出行,护卫仪仗是少不了的。后衙一空,咱们要动手还不容易?” 第17章 宋士奎的打算 宋应璋闻言,忍不住插嘴道: “二叔,那咱们该用什么由头引他出来?一般的公务,许元亨未必会兴师动眾,亲自出城。” 宋士奎慢条斯理道: “你们且想想,一个初来乍到的知县,最近有什么事是他绝不能躲的?” 宋应璋一愣。 一边的主簿展华捻须沉吟片刻,忽然试探性地说道:“……乡饮?” 宋士奎放下茶盏,满意地笑了起来:“展主簿果然老辣,与本官想到一处去了。” “乡饮?”一边的郑示勤愣了愣,隨即恍然抚掌: “对对对!乡饮大典!按规制,每年春秋两季,知县必须率闔衙官吏、闔县士绅,在明伦堂行乡饮之礼。今年秋饮……按成例,就在八月底!” “正是。”宋士奎微微頷首,补充道: “乡饮乃朝廷大礼,意在敦教化、厚风俗,向来由正印官亲自主持。前两年沈知县病重不能理事,秋季乡饮是我代为主持的,上下已颇有微词。今年新知县既已到任,正合该他出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 “乡饮的地点,歷来在学宫明伦堂。学宫在城东,离县衙隔著三条街,来回少说一个时辰。若是按全套礼制,祭拜先师、宣读圣諭、饮宴酬酢,至少要从卯初折腾到午后方散。届时,闔衙的佐贰官都要隨行,后衙除了几个杂役,还能剩下谁?” 宋应璋听得两眼放光,一拍大腿,道: “妙!乡饮大典排场大、规矩多,许元亨头一回主持,必然手忙脚乱,全副心思都得搁在典礼上,哪还顾得及其他?这確实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主簿展华向来心思细腻: “且慢。乡饮是八月底,到底定在哪一日?若是拖得太久,难保不会夜长梦多。” 宋士奎微微一笑,显是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 “乡饮的日子向来由县衙与学宫会商后择吉日而定。左教諭那边,我明日去跟他打个招呼。就说新知县初来乍到,诸事繁忙,乡饮之事宜早不宜迟,免得与秋粮催科撞在一处。左彰是个老学究,最怕耽误了圣教典礼,必会应允。到时把日子定在八月廿一,他许元亨还能说不去?” “八月廿一?”郑示勤又有些紧张了,“那不就是三日之后?咱们……咱们来得及布置么?” “三日,绰绰有余。”宋士奎冷笑道:“你们,且听我安排便是。” …… 次日一早,宋士奎便寻了个由头,便安步当车地往学宫方向去了。 滕县学宫在城东,紧挨著文庙,占地虽不算大,可欞星门、泮池、明伦堂、尊经阁等等,该有的却一样不少。 只是这些年县里用度紧,学宫的修缮银子被挪了又挪,欞星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泮池里的水也浑得发绿,显得有些磕磣。 宋士奎到的时候,教諭左彰正在明伦堂东厢的学署里批阅诸生文章。 这左教諭是万历二十六年的岁贡出身,在滕县学宫一待便是二十年,性子古板、处世迂直,是滕县出了名的认死理之人。 宋士奎进了门,並不出声打搅,只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了,静静地等左彰把手头那篇文章批完。 左彰提著硃笔在文章末尾写了两行批语,这才搁下笔,抬起头来。 “宋县丞来了。”左彰也不起身,只是微微頷首: “老夫失礼了。这几几日新知县上任,公务繁冗,诸生的课卷积了一堆,不赶著批完,怕误了他们的前程。” “左教諭言重了。”宋士奎笑道,“本官不请自来,才是失礼。” 左彰让杂役上了茶,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宋县丞今日登门,想必是有事?” “確实有一桩事,想跟左教諭打个商量。”宋士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说道: “左教諭也知道,许大老爷到任已有数日,秋季乡饮大典,是不是也该筹备起来了?” 左彰闻言点点头,面上露出了几分欣慰之色: “老夫也正为此事悬心。乡饮乃圣教大典,不可久废。去岁沈知县病重,秋季乡饮是宋县丞代为主持的,虽说事出有因,但总归於理不合。今年新知县既已到任,乡饮理应及早筹办,老夫正打算这两日便向县衙呈文。” 宋士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立刻放下茶盏,说道: “不瞒左教諭,本官今日来,正为此事。许大老爷初到滕县,人地两生,闔县政务千头万绪。大老爷这几日忙得连后宅的门都少出,吃饭的功夫都是一边看卷宗一边扒两口。本官瞧著,心里也替他著急。” 左彰捋著白须,頷首道: “老夫也有所耳闻。许大老爷到任头一日便当街审案,打了刘槐六十杖,这份雷厉风行,倒是老夫在滕县几十年从未见过的。” “正是。”提到刘槐,宋士奎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顺著他的话往下说: “大老爷年轻有为,做事有章法,闔县上下都是服气的。只是这些日子实在太忙,秋后又要催科徵税,恐怕更忙。本官便想,若是乡饮的事不早些把日子定下来,万一到时候与秋粮催科撞在一处,大老爷两头顾不过来,乡饮便难免潦草。这岂不是对圣教的大不敬?” 左彰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宋士奎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以本官之见,不如把乡饮的日子定在八月廿一。眼下才八月十八,离秋粮开徵还有小半个月。趁这段空閒,大老爷能全心主持典礼,闔县的士绅耆老也来得及赴会。若是再往后拖,秋粮一开徵,催科的牌票像雪片似的往外发,大老爷就算想好好办这乡饮,也是有心无力了。” “八月廿一?”左彰掐指算了算,面露迟疑: “距离今日只有三日,是不是太仓促了些?诸生和乡绅耆老……来得及知会吗?” 宋士奎微微一笑,道: “左教諭多虑了。乡饮是闔县士绅翘首以盼的盛事,一纸知会下去,谁不肯来?再者,许大老爷初来乍到,头一回主持乡饮,若是办得潦草了,传出去岂不有损大老爷官声?左教諭总不希望闔县士绅耆老在背后议论,说新知县连乡饮都不放在心上吧?” 这句话不轻不重,恰好戳中了左彰的心事。 他是教諭,管的就是一县的教化。乡饮大典若是办不好,他这个教諭面上也无光。 左彰沉默了片刻,终於缓缓点头: “宋县丞所虑周全,那就定在八月廿一吧。只是这呈文……” “呈文的事,本官已有了安排。”宋士奎从袖中取出一卷已经擬好的呈文,展开来放在左彰面前: “这是本官草擬的底稿,请左教諭过目。若是无异议,便由您和马守诚马员外联名具呈,恭请大老爷於八月廿一日在明伦堂主持秋季乡饮大典。” 左彰拿起呈文看了一遍,见文字规规矩矩,並无不妥,便点头应允了。 他提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学宫的印信。 宋士奎收了呈文,又閒话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 八月十九,申末。 滕县县衙二堂內,许元亨端坐正中,他刚刚听完户房经承郑示勤关於秋粮催科底册的稟报。 他正要开口,忽然,值堂衙役从外头碎步趋入,躬身稟道: “大老爷,学宫左教諭与马守诚马员外联袂求见,说有要事面呈。” 许元亨眉梢微微一挑:“请。” 不多时,二堂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左彰。 他身后跟著马守诚,穿一身石青色直裰,脸上掛著一团和气生財的笑意。 两人走到堂中,左彰躬身作揖,马守诚磕头。 “学宫教諭左彰——” “治下士绅马守诚——” “参见大老爷。” “二位免礼。”许元亨虚抬了抬手,“左教諭年高德劭,马员外是本县的善人,不必多礼。不知二位今日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左彰直起腰,先朝马守诚看了一眼。 马守诚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呈过头顶。 值堂衙役上前接过,转呈到许元亨案前。 许元亨接过来,不忙著展开,而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左彰。 左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老爷,下官与马员外今日前来,是为秋季乡饮大典之事。” 顿了顿,他继续道: “按朝廷规制,乡饮乃圣教大典,意在敦教化、厚风俗、序长幼、崇贤良。每年春秋两季,须由地方正印官亲自主持。去岁沈知县病重,秋季乡饮是由宋县丞代为主持的,虽说事出有因,终是权宜之计。” 说到此处,他声音一振,愈发显出几分庄重: “今年新知县蒞任,闔县士绅无不翘首以盼,欲睹大老爷主持典礼的风采。下官与学宫诸生议过,又与马员外並城中几位耆老商量过了,一致以为乡饮宜早不宜迟,最好赶在秋粮开徵之前办妥,免得与催科大事衝撞。因此——” 左彰说到这里,目光投向许元亨手中的那捲文书: “因此下官与马员外联名呈文,恭请大老爷於八月廿一日在学宫明伦堂主持秋季乡饮大典。” 八月廿一。 许元亨心中微微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展开呈文,略略扫了一遍。 文字规规矩矩,无非是“伏惟大老爷以圣教为重”“闔县士绅不胜翘企之至”之类的套话。 没什么特別的。 许元亨把呈文搁在案上,没有表態,只是抬起头来看向左彰,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左教諭,”他缓声道,“乡饮大典,本官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定在八月廿一——” 他故意把话顿住,目光在堂下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士奎脸上。 宋士奎正端著茶盏,见许元亨看过来,忙放下茶盏,脸上堆出关切的神情。 许元亨收回目光,又对左彰嘆了口气: “左教諭有所不知,本官这几日正在逐项清查钱粮帐目。这帐册里的门道,不瞒您说,著实让本官头疼得很。三箱帐册,光通读一遍就要十天半月。本官是个急性子,恨不得一日看它十本,可越急反倒越理不出头绪。” “若在八月廿一就办乡饮,少不得要耽搁一两日的功夫。况且秋粮开徵在即,这帐理不清,粮怎么征?征多少?本官心里没底啊,怕误了事啊。” 左彰闻言微微一怔。 他是教諭,管的是文教,对钱粮刑名那一套素来不甚了了。 许元亨这番话算是合情合理,他一时间倒不知如何接口了。 宋士奎看了左彰一眼,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起身拱手道: “大老爷,下官斗胆说一句。” 许元亨偏过头看他,嘴角依旧掛著笑意:“宋县丞请讲。” 宋士奎道: “大老爷勤勉政务,是闔县百姓之福。查帐固然要紧,但这乡饮大典,也是朝廷的规制,是圣教的根本。去岁沈知县病重不能理事,秋饮已是潦草了一回;今年大老爷新蒞任,若再推迟,恐怕闔县士绅会有议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大老爷初来乍到,正是要在士绅百姓面前树立官威的时候。乡饮大典,闔县士绅耆老毕集,正是大老爷团结士绅的大好时机,毕竟,接下来的秋粮徵收,还得他们帮忙。再说,乡饮不过大半日的功夫,卯初赴学宫,午后方散,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许元亨打眼一看宋士奎的態度,就明白这突然来的秋饮和他脱不了干係。 既然试探明白了,反正要引蛇出洞,许元亨也就不在推辞,摆了摆手道: “即如此,八月廿一就八月廿一,本官定会如约而至。” 此言一出,左彰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深深一揖到地:“大老爷圣明!” 马守诚也跟著躬身,笑道: “大老爷主持乡饮,实乃闔县士绅之幸。小民斗胆,届时必率闔县士绅耆老,一睹大老爷风采。” 宋士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拱手道: “大老爷英明。下官这就去安排,让各房提前把乡饮当日的执事单、仪仗单擬出来,呈大老爷过目。” 许元亨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眾人散了。 第18章 乡饮生变 八月廿一,卯初。 天光未亮,滕县城东的学宫便已灯火通明。 欞星门外的青石甬道上,洒扫得纤尘不染,两排绢纱灯笼沿著甬道次第排开,將门楣上那块“德配天地”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泮池边的石栏上,不知何时被人系了几匹红绸,倒也给这年久失修的学宫添了几分喜气。 明伦堂前的月台上,八仙供案一字排开,案上早已摆好了三牲祭品、五穀果点。 许元亨丑时便起了身,按规制,乡饮大典应由正印官率领闔衙官吏,於卯初一刻齐集学宫。 “东翁,”许元亨换好官袍,刚一出屋,便见孙师爷迎了上来,递上来一份单子,道: “今日乡饮,闔县士绅毕集,东翁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老朽已把典礼的仪注单誊了一份,东翁不妨趁轿中閒时再过一遍。” 许元亨接过,笑道: “孙先生放心,昨夜我已看了三遍。祭拜先师、宣读圣諭、行饮酒礼,左不过是这几道程序。我是进士出身,若是连乡饮都应付不来,那才叫露了马脚。” 孙师爷还想说些什么,秦虎已在门外稟道:“大老爷,轿子备好了。” 许元亨点了点头,走出后宅。 学宫明伦堂是三开间的硬山顶建筑,坐北朝南,堂前一方石墁庭院,两廡游廊环抱。 堂內正中高悬一块“师表人伦”的匾额,据说是嘉靖年间一位巡按御史的手笔。 匾下供著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前置香案、烛台、三牲供品,青烟繚绕,烛火通明。 许元亨到的时候,左彰已在欞星门外候了多时。他见了许元亨的轿子,便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 “下官左彰,恭迎大老爷。学宫诸生、闔县士绅,皆已在堂下候著了。” 许元亨下轿,伸手虚扶,含笑道:“左教諭不必多礼。今日乡饮,是圣教大典,本官不过是依礼而行,一切还需左教諭多多帮衬。” 左彰听他这般谦逊,脸上顿时受宠若惊般的笑意,又深施一礼,方才侧身引路。 明伦堂內,早已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左侧是县衙官吏和县学诸生员。以宋士奎、展华、马成安为首。 右侧是闔县士绅,马守诚当仁不让地坐在首位,一身宝蓝色团领衫,通身的富贵气度。 许元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许元亨目不斜视,缓步走到孔子牌位前站定。 “大老爷到——”值堂的赞礼生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眾人齐齐起身,该作揖的作揖,该磕头的磕头,口称“参见大老爷”或“参见老父母”。 许元亨走到正中的主位前,撩袍落座。 他先抬手,说了声免礼,又看向左彰,微微頷首道: “左教諭,开始吧。” 左彰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仪註册,走到堂中,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 秋季乡饮大典,正式开始。 典礼的第一道程序,是祭拜至圣先师。 许元亨在左彰的引导下,走到孔子牌位前,焚香、献爵、跪拜。 接著,是宣读圣諭。 內容无非是“敦教化、厚风俗、孝亲敬长、和睦乡里”之类的训诫之词,枯燥乏味,满堂士绅却个个正襟危坐,面带肃容。 接下来便是乡饮的核心环节——行饮酒礼。 左彰领著赞礼生,按著仪注单上的规矩,依次延请“年高有德”的乡绅上前受酒。 眾人公推马守诚居首位。 马守诚谦让了一番,最后在左彰的再三延请下,方才起身走到堂中,朝许元亨深施一礼,接过赞礼生递来的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 “马员外是本县首善,去岁賑灾,活人无数。”左彰在一旁朗声赞道: “大老爷今日亲赐此酒,以表褒扬。” 马守诚再次躬身,脸上一团和气: “老父母过誉了。守诚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说著,又朝许元亨深深一揖,方才退回座位。 许元亨含笑点头,端起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 一切似乎按部就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欞星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还夹杂著慌乱的哭喊,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明伦堂內眾人皆是一怔,纷纷放下酒杯,目光倏地扫向堂外。 左彰眉头皱起,正要开口呵斥,却见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堂內。 那衙役满头大汗,进了堂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慌道: “大、大老爷……不好了……后宅……后宅走水了!” 这一声喊,像兜头一盆冷水浇进了满堂的觥筹交错之中。 许元亨手中酒杯“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大老爷!后宅走水了!”那衙役磕了个头,哭丧著脸道: “秦班头正带人扑救,可火势太猛……怕是、怕是……” 话未说完,堂內已是一片譁然。 宋士奎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骇之色。 他快步走到那衙役面前,厉声道:“火势如何?可有人受伤?大老爷的行李文书可曾抢出来?” 那衙役被他这一问,更是慌得说不出囫圇话: “回、回二老爷……火太大,小的出来时书房已经塌了半边……秦班头让人泼水,可根本近不得身……” 许元亨听到此处,像是终於回过神来,猛地一拂袍袖,大步便往堂外走去。 走出两步才想起什么,回头朝满堂士绅匆匆一拱手: “诸位乡贤,衙中突发变故,本官须得立即回衙处置。今日乡饮,改日再补。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了门槛。 左彰捧著仪註册站在原地,嘴巴张著,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毕竟乡饮大典办到一半,正印官竟被一场火灾叫走了,这在他二十年的教諭生涯中,当真是头一遭。 而宋士奎却是反应极快,他紧走几步追到廊下,朝许元亨的背影高声道: “大老爷且宽心,下官这就让壮班全部调去救火!大老爷慢些走,当心脚下——” 第19章 做戏 宋士奎站在明伦堂的廊檐下,目送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欞星门外,脸上的焦急关切之色渐渐淡去。 他转过身,朝展华和郑示勤看了一眼。 展华微微頷首。郑示勤则低下了头,嘴角牵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宋士奎收回目光,回到堂中,朝满堂尚在议论纷纷的士绅们拱了拱手,朗声道: “各位乡贤,稍安勿躁。后宅走了水,大老爷赶回去料理,本是分內之事。今日乡饮虽未圆满,但大礼已成大半,不算失仪。诸位请先回府,待火势平息,大老爷自有示下。” 话刚落地,马守诚头一个站起来,拱手道: “二老爷说得是。水火无情,当以救灾为先。要是用得著我马某的地方,儘管知会一声,定当效犬马之劳。” 宋士奎含笑点头:“马员外有心了。真到那一步,本官定登门相请。” 士绅们见马守诚都如此说了,也纷纷起身告辞。 不多时,明伦堂便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学宫的杂役在收拾祭品香烛。 左彰还站在原地,他望了望空落落的学宫,又望了望满桌狼藉的供品,长嘆一声,喃喃道: “这……这叫什么事……” …… 另一边,许元亨刚赶到县衙,秦虎早在大门口等著了。 两人一照面,秦虎便凑上来压低声音稟道: “大老爷,火是卯时二刻起的,从书房西窗引的。弟兄们照您吩咐,只在外头做做样子,没往里冲。烧了两刻钟,等火势差不多了才真泼水。” 许元亨低声问:“帐册呢?” “早已调了包。”秦虎咧嘴一笑: “前夜就用废帐册和空白帐册换过了。真帐册藏在后院柴房的地窖里,连孙师爷都不知道地儿。” 许元亨点了点头,脸上的急色这才消下去几分。 后宅的火已经被扑灭了,可那地方烧得实在不成样子。 正房五间塌了三间,焦黑的樑柱七歪八倒,厢房的屋檐也被燎掉半截。 院子里满地是水混著炭灰,一脚踩上去直冒黑浆。 院子正中,几口樟木箱的残骸被特意从瓦砾堆里扒拉出来,摆在最惹眼的地方。 箱子早烧成了炭,里头的帐册更是已经全部烧成了灰。 几个快班衙役还在往废墟上泼水,水浇在滚烫的木炭上,激起嗤嗤的白汽。 壮班的则光著膀子,用铁鉤把烧焦的木头一根根往外拖。 秦虎继续稟报导: “大老爷,场面都摆好了。那几口箱子特地拖到当门处,姓宋的一来,头一眼就能看见。” 许元亨扫了一眼院子,微微頷首,低声道:“他应该快到了。放机灵些。” 秦虎点点头。 正说著,孙师爷跌跌撞撞地衝进院子,一眼看见满地焦炭般的帐册残骸,浑身一颤,浑身一哆嗦,两腿发软直挺挺就往后倒。 幸亏身后的赵万全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 “帐册……帐册……”孙师爷嘴唇哆嗦著,面如死灰: “三箱帐册……全烧了?全烧了?这……这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这番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是本色出演,没半点掺假。 他虽知道许元亨定下了引蛇出洞的计,却万万没想到宋士奎那廝竟敢直接火烧后宅!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许元亨背朝著院门,正站在那几口烧烂的箱子前,耷拉著肩,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孙师爷站在他身后,垂著头,不时用袖子拭一拭眼角。 秦虎则跪在一旁的瓦砾堆前,半边脸被黑灰糊得辨不出五官。 宋士奎带著展华、郑示勤匆匆赶到,后面还跟著马守诚和几个闻讯赶来的乡绅。 他一进门,目光先在那几口烧焦的樟木箱上顿了顿,脚下却丝毫不停,径直走到许元亨面前,满脸焦灼地一拱手: “大老爷!下官来迟了!火灭了没?没人伤著吧?” 许元亨没有答话。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已是一片灰败之色。 “宋县丞。”许元亨伸手指了指满院废墟,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你自己看吧。” 宋士奎刚想说些什么,秦虎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走到许元亨面前,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他双手从怀里掏出几本烧得只剩半截的帐册残页,高高捧过头顶: “大老爷……卑职无能!书房起火时卑职正在前衙安排弟兄们今日的差事,等赶到后院,火已经封了门。卑职拼了命往里冲,只抢出来这几本……其余的,全、全烧了!” 他说话时眼眶通红,戏做得十足十,许元亨看了,都忍不住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许元亨接过那几本残册,翻了翻。 那几页残册在他手中簌簌作响,边缘焦黑的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洒在他的官袍前襟上。 他猛地抬头,一嗓子吼出来: “秦虎!” 满院衙役都被震得缩了缩脖子,连宋士奎都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本官將后宅安危交付於你,你就是这般当差的?!”许元亨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 “你个混帐东西!你知不知道这三箱帐册是什么?那是闔县三年钱粮收支的总帐!是本官与宋县丞交接的凭证!是朝廷追查赋税的根本!” 他扬起手,將那几本残册狠狠摜在地上。砰的一声,纸屑四溅。 “如今烧了,你让本官如何向府里交代?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越说越激动,抬脚就往秦虎肩上踹去。 这一脚看著凶,其实並不重。 秦虎顺势往旁边一栽,连滚带爬又跪好,头磕得咚咚响,都带上了哭腔: “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对不起大老爷的託付!” 满院鸦雀无声。 许元亨身子晃了晃,像是气狠了站不稳。 孙师爷慌忙抢上来架住他的胳膊,哭得老泪纵横: “东翁!东翁您可要保重啊!帐册没了就没了,身子骨才是要紧的!都是老朽的错,是老朽没料理周全……老朽该死,老朽该死啊!” 老书生一边哭一边捶自己胸口,花白的鬍子上沾满涕泪,那万念俱灰的模样,任谁瞧了都心头髮酸。 第20章 对付这书呆子,靠哄就行了 宋士奎站在一旁,看著许元亨与孙师爷这般模样,脸上的“焦灼”之色愈发真切了几分。 他上前两步,温声劝慰道: “大老爷,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水火无情,非人力所能及。这三箱帐册烧了,固然是天大的损失,但万幸的是大老爷无恙,闔衙上下也无人伤亡。只要人在,帐可以再建,事可以从头来过。”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道內情的人听了,还真当这位宋县丞是个体恤上宪、关怀备至的好佐贰。 许元亨闻言长嘆一声,摆了摆手道: “宋县丞莫要拿话宽慰本官。这些帐册乃是本官与前任交接的根本,更是朝廷追查赋税、考核官吏的凭据。如今一把火烧了,本官连滕县三年来的钱粮收支都摸不清,这知县还怎么当?” 宋士奎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面上却愈发肃然。 他略一沉吟,做出一副替上司分忧的模样,压低声音道: “大老爷,下官斗胆说一句,既然帐册已毁,再为它伤神也无济於事。当务之急,是想好如何向府衙呈报。毕竟,大老爷与下官的交接期限只有一月,如今帐册没了,这交接总得有个说法。” 许元亨面上露出几分茫然,转头看向孙师爷,有气无力地问: “孙先生,依你之见,这事该如何处置?” 孙师爷这会儿已经从方才的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他抹了把眼泪,定了定神,才缓缓说道: “东翁,宋县丞说得是。帐册既毁,纠结无益。依老朽之见,应当即刻起草呈文,向兗州府报备『后宅走水、帐册意外焚毁』之事,请府衙宽限交接时日,並准许本县重新造册。” 他顿了顿,又道: “如此一来,既有呈文在上头存了案,日后就算有人拿这帐册的事做文章,也怪不到东翁头上。二来,重新造册虽说费时费力,但总算是一条从根上来的正道。” 许元亨听完,又看向宋士奎,问道: “宋县丞,你以为孙先生所言可还妥当?” 宋士奎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就怕许元亨揪住走水的事刨根问底,此时见许元亨並未起疑,当即应道: “孙师爷所言极是。大老爷,下官以为,这呈文须写得恳切些,把走水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一来是向上头陈明实情,二来也是替大老爷撇清干係。下官在滕县做了二十年,府衙那边多少有几分薄面,若大老爷信得过,这呈文便由下官来起草,大老爷过目之后鈐印便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至於重新造册的事,下官回头便让户房把歷年徵收底票、催科票根、解库凭单统统找出来,对照著重新造一套新帐册。虽说费些时日,但总好过交接不清、留下后患。” 许元亨看著他,良久,终於长长嘆了口气,伸手在宋士奎的胳膊上拍了拍,语气里满是感激: “宋县丞,今日之事,多亏有你在。好,这呈文便由你起草,本官鈐印便是。” 宋士奎心中大喜过望,面上却只是微微頷首,拱手道: “大老爷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 此刻,宋士奎脸上终於露出一抹得意的神情。 这把火,烧得值! 帐册没了,窟窿没了,交接也顺势拖了下来。 从今往后,这滕县的帐,他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至於那个年轻的新知县,虽说有几分精明,但归根结底,应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对付这书呆子,以后靠哄就行了。 …… 宋士奎办事的效率很高,当天下午,他擬定的呈文就送到了许元亨的案头。 许元亨展开一看,確实,这呈文的內容字字句句皆是为他“撇清干係”—— 什么“后宅西厢房年久失修,樑柱虫蛀,烛台倾倒引燃窗幔”,什么“三班巡查不周,已予严惩”,末了还替许元亨说了几句好话: “新任知县许元亨到任不过旬日,帐册交接未毕便遭此天灾,实非人力所能及。恳请府衙宽限造册之期,许以三月为限,容本县从容造册,以凭交接。” 许元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提笔改了两处无关紧要的字眼,便让孙师爷鈐了印,交还宋士奎。 “宋县丞,”许元亨將呈文递过去时,脸上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这呈文写得极妥当。多亏有你。” 宋士奎双手接过,满面堆笑:“大老爷言重了。下官不过尽本分罢了。” 许元亨摆摆手,又有些犹疑道: “只是……以三月为期重新造册,是否太短了些?” 宋士奎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恳切: “大老爷放心,三个月足够。户房歷年徵收底票、催科票根、解库凭单俱在,展主簿、郑经承又是积年的老手,对照底票重新造册,不会出什么紕漏。” 许元亨听他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露出茅塞顿开的神色: “既如此,便依宋县丞所言。重新造册的事,就由宋县丞和展主簿全权督办,户房郑经承具体经办。本官初来乍到,又赶上这把火,实在是心力交瘁。这帐册的事,宋县丞多费心。” 宋士奎听到“全权督办”四个字,眼角微微一跳,旋即满脸堆笑: “大老爷放心,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那就好。”许元亨伸手拍了拍宋士奎的肩膀,“宋县丞办事,本官放心。” 宋士奎躬身告辞,转身时目光与展华一碰,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待宋士奎走远,孙师爷才从屏风后转出来。 老书生方才一直在后头听著,此刻脸上的愁容比前几日查帐时还重了几分。 “东翁,”孙师爷凑近,压低声音道,“您当真把重新造册的事全交给了宋士奎?这不等於把鸡窝交给了黄鼠狼?” 许元亨却没答话,只是从袖中摸出那截柳炭条,在指间转了个花,忽然问道: “孙师爷,你说一只黄鼠狼,偷了鸡之后最怕什么?” 孙师爷一愣:“怕……怕被主家抓住?” “不对。”许元亨將柳炭条搁在案上,微微一笑,“最怕主家明明看见了,却不吭声。” 孙师爷怔了怔:“东翁的意思是……” 第21章 对付这书呆子,靠哄就行了(二) 许元亨笑了笑,没接话,而是又压低声音吩咐道: “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宋士奎要洗旧帐,必然会趁重新造册的机会,把那些虚列的开支用『损耗』『漂没』『蠲免』等名目平掉。你替我盯著,户房每造好一批新帐,都要抄一份副本送到我这里来。就说是我要亲自过目,免得交接时出紕漏。” “可若他造假帐……”孙师爷有些迟疑,“咱们看不出来怎么办?” “不碍事。”许元亨神秘地笑了笑,“孙先生当真以为本官毫无准备,所有的帐目都被宋士奎烧了?” 孙师爷倒吸一口凉气:“东翁是说,那被烧了的帐册……” 许元亨点点头。 “这……”孙师爷有些难以置信,“这……都在东翁的算计之中?” 许元亨笑了笑: “凭那些底帐,宋士奎新造的假帐,一笔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孙师爷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他活了五十多岁,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师爷,自问见多识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可眼前这个山贼出身的假知县,竟早在放火之前便已將计就计,布下了这等天罗地网。 这份胆识与算计,莫说是一个落草的土匪,便是那些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官僚,怕也未必及得上。 “宋士奎火烧后衙,实在是胆大包天,老朽……老朽还以为是东翁失算了。”孙师爷苦笑一声: “如今看来,东翁神机妙算,倒是老朽鼠目寸光了。” 许元亨又道: “孙师爷,从今日起,你每日去户房走一遭。不催不逼,就站在郑示勤身后看看他造册,偶尔赞几句『郑经承辛苦』,再偶尔问一句『这笔帐的票根还在不在』之类的问题。旁的什么也別说,什么也別问。” “东翁的意思是……敲山震虎?” “不是震虎。”许元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是给他吃颗定心丸。” 孙师爷又是一愣,隨即恍然。 宋士奎眼下最怕什么?最怕许元亨突然对帐目起了兴趣。 可若是许元亨完全不闻不问,宋士奎那老狐狸反倒会起疑心。 若是孙师爷这个许元亨的“心腹幕僚”整日泡在户房,宋士奎反倒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从而放下戒心。 这个贼知县,当真是恐怖,把宋士奎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孙师爷心里不由得有些佩服眼前的许元亨,难怪此人敢假冒知县,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老朽明白了。”孙师爷深深一揖,“东翁请放心,老朽知道该怎么做了。” …… 从这一日起,滕县衙门便安安静静地运转了起来。 滕县后宅被烧,但好歹还剩了两间房,许元亨拒绝了宋士奎重修后宅的请求,就这样住著。 他每日卯时升堂,午时退堂,每日批阅日常公文,一切井井有条。 偶尔有乡绅来拜,他只见一两个紧要的,其余的都以“帐册焚毁后心绪不佳”为由推了。 宋士奎几次借著公务来试探,见他不是在翻那几本烧残的帐册,就是对著空白的纸页出神,心里那点戒心便渐渐放下了。 如此一来,宋士奎以为大患已除,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这一日,他把郑示勤叫到自己值房,屏退左右,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郑示勤展开一看,是一份新造的辽餉加派底册草稿。 宋士奎的手指在那上面点了点:“这个数目,再加三成。” 郑示勤一怔,抬眼看向宋士奎。 辽餉加派是按府衙红諭定的额,每一笔都有定数,岂是说加就能加的? 他迟疑道:“二老爷,这加派的名目……” “损耗、漂没、蠲免,这些名目你比我熟。”宋士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另外,咱们要趁帐册重造的机会,把歷年那些掛在帐上的亏空,一总核销乾净。” 郑示勤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明白了宋士奎的意思。 他在户房管了十五年钱粮,对这套门道再熟不过。 歷年虚列的开支,虽说帐面做得四平八稳,可窟窿终究是窟窿。 一旦上头派人细查,那些虚列的解银、空头的工料、子虚乌有的驛传开支,便是铁证如山。 但如今帐册烧了,新帐重造,这便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不必再费心去补那些漏洞,只需在新帐册里动一动笔,把那些烂帐以“损耗”“漂没”“虫蠲”“途耗”之类的名目直接核销。 死帐变销帐,烂帐归虚无,从此一劳永逸。 而辽餉加派这笔帐,则是另一回事。 这是每年都要向百姓徵收的活钱。 在加派上多征三成,朝廷的红諭数目照解不误,多出来的那一截,便是乾乾净净的活钱,不入官帐、不列收支,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自家口袋。 宋士奎捋著短须,继续道: “你须记住,手脚要乾净。辽餉加派的解额要对得上府衙的红諭,多征的那三成不入官帐,票根底册另造一套备著。核销旧帐那边,名目要分得细、拆得碎,每一笔核销都得有说得过去的由头。两套帐,两本册,各有各的用处,绝不能混。” “二老爷放心。”郑示勤拍著胸脯保证道: “下官在户房当了十五年差,这点手脚若是做不利索,也不配跟在二老爷鞍前马后了。” “还有一件事。”宋士奎放下茶盏,继续叮嘱道: “那孙师爷天天来户房转悠,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此人虽是个老朽木疙瘩,连四柱清册都看不明白,可他到底是许元亨的人。但凡他在场,行事需小心些。” “二老爷这倒是有些多虑了。”郑示勤嗤笑一声: “那孙宗霖昨儿站在下官身后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这笔旧管为何比新收还多』。下官当场给他胡诌了一通,他听了半天还是一脸茫然,最后訕訕地走了。就这点道行,就是让他查,他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宋士奎闻言,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 他缓缓靠回椅背,望著窗外沉沉暮色,忽然感慨似地嘆了口气: “这姓许的毕竟是读书人,书生意气。我看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刘魁的事,是咱们没吃透他的性子贸然行事,吃了大亏。以后什么事,明面上都顺著他,让他耍威风。暗地里,这藤县还是咱们的天下。” 郑示勤连连点头,笑道:“二老爷说的是。” 第22章 许元亨的后手 乡饮大火后的第十日,秋意已深。 城外官道两旁,冬小麦刚冒出一层青苗,远看还有些绿意,可但凡走近些便能瞧见,那麦苗稀得可怜,一丛一丛之间隔著半尺宽的黄土,风一吹便露出底下乾裂的墒沟。 今年秋粮本就欠收,辽餉又催得紧,不少人连麦种都卖了去完税,眼下地里这点稀稀拉拉的青苗,便是明年青黄不接时唯一的指靠了。 这一日,秦虎借著公务,骑著一匹騸马,沿著官道往南走了二十里,最后停在南乡双柳集外的一片杨树林里。 树林里早已候著七八个人。 这些人身穿短褐,一个个面目粗糲、手脚粗大,乍一看和四乡八里寻常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的眼神比庄稼汉多了几分警觉,更多了几分匪气。 这些人,便是黑风岭上跟了许元亨最久的一批弟兄。 当日许元亨带了百十號人下山,但只挑了十余名最精悍的心腹带进县城,以“南直隶家丁”的名义安插在快班和衙门各处杂役之中。 剩下的除了守寨子的,其余的则分批分批地安置在城外各乡。 或租了田地冒充佃户,或挑著货郎担子做起了小买卖,总之散得开开的,既不惹眼,又能替许元亨充当耳目。 今日秦虎奉命出城,便是要动用这股力量了。 “二当家!”一个瘦小的汉子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您老当了班头,威风八面,弟兄们在乡底下都听说了。五爷——不,大老爷当街打刘槐那事儿,传得沸沸扬扬,弟兄们听了,真他娘的痛快!” 这瘦小汉子姓侯,諢名叫猴二,是黑风岭上出了名的机灵鬼。 往日在山上负责踩盘子打探消息,一张嘴最是利索。 秦虎翻身下马,劈头就照猴二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叫谁二当家?老子现在是秦班头!嘴上再没个把门的,老子替大老爷抽你。” 猴二挨了打也不恼,揉著后脑勺嬉皮笑脸地道: “是是是,秦班头,秦班头。弟兄们都想您了,今儿把大伙召集到这儿,是不是大老爷有什么吩咐?” 秦虎点点头,扫了眾人一圈,又往林外望了望,確认四下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 那上头密密麻麻写满许元亨这几日总结出的重大帐目疑点,写得很简单,为的就是让这些识字不多的弟兄能听明白、记得住。 “都凑过来。”秦虎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 “大老爷有令,让弟兄们分头到各乡暗访,给这些帐面上的事找人证物证。都听好了,行事都小心些,谁要是走漏了风声,莫说大老爷饶不了他,我秦虎头一个拧断他的脖子。” 眾人见他神色郑重,都收了嬉皮笑脸,围拢过来。 秦虎把纸上的线索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然后分配任务。 分配完之后,识字的兄弟跟不识字的反覆交代几遍,確保人人记住。 而猴二也分到了一个任务,他接过纸片,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万历四十二年冬,剿匪赏银,列支二百两,实发三十两。 “剿匪赏银?”猴二挠了挠头: “万历四十二年……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六年前咱还没上山呢。” “少废话。大老爷交代的,你只管去查。” 猴二闻言把纸片揣进怀里,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正色道: “秦班头放心,大老爷交代的事,我猴二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去去去,这点事还赴汤蹈火。”秦虎抬了他一句,又叮嘱道: “打听到的消息不必急著找我。双柳集逢五逢十有集,十字街口有个卖针头线脑的侯货郎,那是咱们的人。有什么消息趁赶集递给他,他自会把信儿捎进城。”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便三三两两地散出了杨树林,不消片刻便消失了踪影。 …… 猴二从杨树林出来,开始思索自己的任务。 他是滕县本地人,十二三岁就在市井里混饭吃,后来上了黑风岭,乾的又是踩盘子打探消息的活,对这一带地面上发生过的大事小情,心里本来就有本帐。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万历四十二年的冬天,这藤县附近有什么大规模的剿匪行动。 不过要说那年冬天地面上发生的大事,他倒是记得一件。 那一年他二十岁,在北乡一个地主家当短工。 腊月里某一天忽然听人说,县城南边周家庄有一户人家遭了匪,全家都死了。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四邻八乡的人都跑去看了,他也跟著去凑热闹。 那场面他至今还记得。 一座三进的宅院,大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门板上还留著刀砍斧劈的痕跡。 院子里的雪地上全是黑褐色的血渍,东一摊西一摊,冻成了冰碴子。 堂屋的门槛上趴著一个老妇人,后脑勺被人用钝器砸烂了,白髮糊在血里,凝成一团。 里屋的炕上躺著两个年轻女子,衣裳都被扯烂了,死不瞑目。 最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象在后院里,五六个男丁被赶到墙根底下,一排跪著,然后被人从背后一刀一个,割了喉咙。 血流了一地,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当时站在人群里,听见旁边几个老汉在议论,说这户人家姓周,是周家庄数一数二的富户,也算是乐善好施的积善之家了,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招来了这等灭门横祸。 后来县衙来了人,快班的刘槐带著几个衙役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出来时对围观的人说,是流窜的白莲教匪干的,匪首已经逃进了南边的大山,衙门正在追剿。 这事过了没多久,县衙果然贴出了告示,说剿匪大捷,斩首若干,擒获若干,匪首负伤逃遁。 告示末尾还特地提了一笔,说这次剿匪,县衙快班出力甚多,刘槐等一班衙役“忠勇可嘉”,具文呈报兗州府请赏。 当时这案子只被当做一笔谈资,他没往心里去。 可这会儿想起来,猴二却觉得这案子从头到脚都透著蹊蹺。 第23章 惊天大案 猴二想了想,决定先去南乡周家庄一带先去查探一下。 他扮作收山货的贩子,一路走村串户,碰见田间地头的庄稼汉便搭几句话。 他嘴甜,会来事,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把话头扯到六年前去。 这一日,他在周家庄外头的一家茶铺里歇脚。 几句话便和茶铺里头的几个老汉聊上了。 猴二有心套话,故意嘆了一声,说: “俺听说滕县这地方前些年闹过匪,山里怕是不太平,俺一个人走村串户,心里头有些发怵。” 一个老汉摇头道: “闹匪是闹过,但这几年倒太平了。听说北边几十里有伙山贼,不过人家只谋財不害命,从不对穷苦人下手。也算是伙义匪了。” 猴二知道老汉说的那伙义匪就是自己,但仍旧面不改色地问道: “俺听人说,万历四十二年冬天,县衙在南乡剿过一回匪,还斩了不少人头?” 那老汉听了这话,皱眉想了半天,才道: “万历四十二年……那年冬天倒是闹过匪,好像是周家庄的大户周家遭了难,一家子都死了。可县衙到底有没有出兵剿过……老汉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旁边一个老汉也摇头: “剿匪的事说不清。那年冬天冷得邪乎,腊月里雪下得有膝盖深,官道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要说县衙出兵剿匪,动静肯定不小,可俺记得那年冬天除了周家出殯,就没见过官兵下乡。” 猴二又问了几句,几个老汉面面相覷,都摇头说不知。 他不死心,一路上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答覆都差不多。 关於万历四十二年冬天的“剿匪”,几乎没有人有印象。 人们记得那年冬天闹过匪,周家遭了大难,但县衙到底有没有出兵剿过、斩过多少匪、赏银髮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这让猴二更加起疑。 眼下他问了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要么是当年压根儿就没正经剿过匪,要么是有人刻意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猴二索性往偏远的村子走,专挑那些藏在山沟沟里、少与外界往来的小山村。 这一日,他走到一处叫石沟峪的地方。 石沟峪这地方,说是村子,其实就只有七八户人家,三面都是山,只有沟底零零星星开了几块坡地。 猴二在村里转悠了半天,才遇见一个老汉。 这老汉瞧著有六十岁了,鬚髮皆白,怀里抱著一桿猎叉,显是个老猎户。 猴二上前搭话,照旧自称是收山货的贩子,问老汉家里可有兽皮、药材要卖。 老猎户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他一眼,慢吞吞道: “你这后生,收山货咋跑到俺这穷沟沟里来了?俺这地方兔子都不爱来,能有啥山货?” 猴二笑道:“俺头一回来滕县,不认得路,瞎走走到这儿了。大爷您贵姓?” 老猎户道:“免贵姓石,打小就住在这石沟峪,五十多年了。” 猴二便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褡褳里摸出一包柿饼递过去,说是嶧县的特產,请老汉尝尝。 石老汉也不推辞,接过柿饼就吃。 猴二趁机跟他拉起家常,绕了半天的弯,才把话头引到六年前的事上。 石老汉一听他问周家的事,慢慢放下柿饼,嘆了一口气: “周家……那可是个好人家啊。俺在这一带几十年,周家的粥棚,俺也去吃过。周秉义周老爷,那是个活菩萨,逢年过节在村口设粥棚,谁去都给一碗稠的。他家收租也比別家少半成,遇上荒年还主动免租。” 他说著,摇了摇头: “这样的人家,不该遭那样的难。” 猴二顺著话头往下追问,可问来问去,石老汉说的和他之前打听到的差不多,也没收集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猴二正想告辞,石老汉却忽然嘆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造孽啊……一家子都死了,就剩个娃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猴二猛地收住脚步:“大爷,您说什么?周家还有人活著?” 石老汉点了点头: “周家有个小儿子,那时候才十一二岁。出事那天晚上,那娃儿不在家,去他外祖家走亲戚了,这才逃过一劫。可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那个孩子。有人说他也被杀了,有人说他逃进山里被狼吃了,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还有人说他改名换姓,被人藏起来了。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猴二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赶紧追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石老汉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拍了拍脑门: “好像叫周……周什么来著?唉,老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孩子小时候常跟著周秉义来村里收租,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读书种子。周老爷疼他疼得紧,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逢人便说这小儿子將来是要中进士的。” 猴二又问了几句,见石老汉翻来覆去再也说不出更多的细节了,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石沟峪,猴二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桩案子。 灭门惨案、无影无踪的剿匪、凭空蒸发的赏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孩子……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隱隱约约指向一个惊天大案。 他掰著手指头算了算日子。 今天是九月初九,双柳集逢十的大集就在明日。 …… 次日一早,猴二便赶到了双柳集。 集上十字街口处果然有个货郎担子,上头摆著些针头线脑、木梳铜镜之类的零碎物件。 那货郎三十出头,生得中等身材,脸皮微黑,正是猴二要找的侯货郎。 此人和猴二是本家,原先是兗州府一家杂货铺的伙计。 因东家苛待、剋扣工钱,他向上状告,结果官商勾结,他反而被定成诬告,还挨了板子。 因此一气之下卷了铺盖,上了黑风岭。 后来许元亨下山顶替知县,把一批最可靠的弟兄散在城外各乡充当耳目,侯货郎便被安置在双柳集,以货郎身份做掩护,专司消息中转的差事。 第24章 像是这滕县的天,黑得太久了 侯货郎得了猴二的报信,依旧是不动声色地站了一天集。 次日一早,他挑著针头线脑的担子,混在赶集的乡民里,从南门进了滕县县城。 进了城,侯货郎兜兜看看,最后绕到县衙后巷一间茶棚里坐著歇息。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秦虎从巷子那头大步转出来,他径直走到茶棚矮凳上坐下,压低嗓子道: “老三,可有信?” 侯货郎不搭话,从担子底下摸出一截竹管,塞进秦虎掌心。 秦虎捏了捏竹管,往怀里一揣,丟下两枚铜钱,起身便走。 他回到后衙,径直进了许元亨的书房。 那书房正是大火后仅存的两间厢房之一,四壁被烟燻得乌黑,还没顾得上粉刷。 许元亨倒不计较这些,让人打扫打扫,重新支了一张条案,每日便在这黑乎乎的屋子里看公文、批牌票。 此刻,许元亨正坐在案后,翻看昨日宋士奎著人送来的几页新造帐册草稿。 “大老爷。”秦虎进门便抱拳,“侯老三递进来的。” 说著把竹管双手捧上。 许元亨接过去,拧开蜡封,抽出一卷薄薄的棉纸。 他展纸细看,眉头渐渐拧紧了。 纸上写的是猴二打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甚是分明。 许元亨將这页纸反覆看了两遍,忽然撂下纸,抬眼问秦虎: “秦虎,你在黑风岭这些年,可曾听说过万历四十二年周家庄的案子?” 秦虎皱著眉头想了半晌,摇头道: “俺是万历四十四年才上的山,那年的事只听寨里老弟兄提过一两句,说是南边周家庄死了好几十口人,惨得很。可到底是谁干的,也没人说得清。那一带地面上,白莲教的人倒確实有,可他们也不至於杀满门吶。” 许元亨点了点头,觉得此案非同小可。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孙师爷在何处?” “在户房那边。”秦虎道,“盯著郑示勤造新帐呢。” “叫他回来。”许元亨顿了顿,又道: “还有,你让赵万全去刑房,最近十年的刑案卷宗,统统调出来。就说本官看不懂帐册,打算查查刑案卷宗。” 秦虎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大老爷,猴二那边还接著查不查?” “查。”许元亨斩钉截铁: “让他顺著周家小儿子那条线往下追。另外,再调两个兄弟和他分开追查这个案子。” 秦虎重重点头,大步去了。 许元亨则是把侯货郎送来的棉条在灯上烧了,隨后陷入了沉思。 万历四十二年……六年了。六年,足够让一桩血案被黄土掩埋,也足够让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长成十七八岁的少年。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著,现在会在哪里? …… 万历四十七年的秋天,山东大旱还在继续。 南门外的官道被日头晒得龟裂纵横,风一刮,黄尘便扬起半天高,迷得行人睁不开眼。 这一天,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黄尘之中,一老一少两个人从滕县南门进了城。 老妇穿一件灰布旧袄,模样勉强还算周正。 只是她走路时左腿微跛,每走一步,身子便往左边微微一侧,像是那半边身子的筋骨受过什么旧伤。、 她身后跟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足,麵皮焦黄,颧骨高高凸起。 但最惹眼的是他额角上一道疤,从右眉梢一直拉到髮际,虽已癒合多年,却依旧隆著一道暗红色的肉棱,破了相,也掩了他眉眼间隱隱透出的清俊。 两人隨身只有一个破包袱,老妇背在肩上,看上去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什么。 他们在南门內的大车店寻了间最贱的通铺。 大车店掌柜见这一老一少甚是狼狈,隨口问道: “老婶子来滕县投亲戚?” 老妇人道:“寻人。” “寻什么人?”掌柜的见她答得含糊,不由多问了一句。 老妇还未开口,那少年忽然抬起眼来。 “寻个公道。”他说。 掌柜一时噎住,只觉得这回答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 但他也懒得计较,摇了摇头,自去忙了。 入夜之后,大车店里渐渐静下来。 通铺上还歇著几个行脚的商贩,鼾声此起彼伏。 老妇却睡不著,她靠著墙半坐著,借著窗欞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从上往下打量著少年的脸。 那张脸上,额角上的那条旧疤像一条蜈蚣一样,显得格外狰狞。 老妇伸出手,想去摸摸那道疤,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只是低低地嘆了口气。 “阿竹,”老妇压低声音问,“你当真要告?咱们躲了六年,好不容易……” 那叫阿竹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奶娘,咱们躲了六年,难道要躲一辈子吗?” 老妇一噎。 少年转过头,望著窗外那轮圆月,喃喃道: “奶娘,这六年,咱们从嶧县躲到费县,从费县躲到郯城,哪一天睡过安稳觉?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外头有狗叫,心就跳到嗓子眼,以为又是那些人找上门来了。” 老妇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去,用袖子掖了掖眼角。 少年却忽然笑了笑,继续说道: “奶娘,咱们这一路躲躲藏藏,经过三州五县,到处都在传一件事,说滕县来了个新知县,姓许,上任头一天就当街打了快班班头刘槐六十杖,替欠辽餉的穷人做主。还说这位许大老爷审案不遮不掩,就在大街上摆案,让满城百姓都看著。”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几分期盼:“奶娘,那刘槐,当年不就是办咱们家案子的人吗?” 老妇浑身一颤,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腕,声音都变了:“阿竹!你难道想……” 少年反手握住老妇的手,说道: “奶娘,我爹在世时常说,天不藏奸。可咱们躲了六年,天没亮,奸人依旧逍遥法外。为什么?因为天太远了,够不著地面上的事。可如今这滕县的知县,他够得著。” “他敢打刘槐,敢当著宋士奎的面打他,那就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奶娘,你知道这六年我最怕的是什么?我不怕死。但我怕天下乌鸦一般黑,走到哪里都找不到一个说实话的地方。可要是滕县有呢?” 老妇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道: “可那刘槐虽然挨了打,却还没死。宋士奎也还是县丞。咱们要是露了面,他们……” “所以咱们要先试试。”少年打断她,“奶娘,咱们不急著上公堂。先在城里住几日,听听风声,看看那位许大老爷到底是真青天,还是做样子的。若是真青天——” “那咱们就拼一次。就算没成,我也认了。这样窝窝囊囊的日子,不如死了算了。” 老妇终於嘆了口气,伸手替少年理了理衣领,低声道:“好。奶娘听你的。” 少年握住老妇的手,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像是这滕县的天,黑得太久了。 第25章 畏官如虎 万历四十七年,九月十二。 许元亨到任滕县已近一月。 这场秋旱仍无丝毫缓和的跡象。 整整一个八月滴雨未落,进了九月,日头反倒愈发毒辣起来,把官道上的浮土都晒成了齏粉,人踩上去,能陷没半个脚面。 这一日,许元亨出了县衙。 依朝廷规制,知县须定期巡视乡里,谓之“巡乡”。 或查水利,或劝农桑,或访民隱,总归是正印官的本分。 许元亨到任以来,先是与宋士奎斗法,后又忙著查帐、设局,竟把这桩本分差事耽搁了。 直到前日,孙师爷在替他整理案头公文时,无意间翻出一份兗州府发下来的红諭,上头白纸黑字写著: “新任知县到任一月內,须巡乡一周,呈报民情。” 孙师爷这才慌慌张张地提醒,许元亨便顺势安排了今日这趟出巡。 此番出巡,明面上一是为补上这桩迟来的公务,免得被府里挑理; 二来,他也想亲眼看看滕县四乡八里的实情。 按规矩,知县出巡应有全套仪仗。 前头是四名扛著“肃静”“迴避”牌子的壮班衙役开道,后头跟著两名打旗的、两名鸣锣的,再后头是一乘青帷官轿,轿旁跟著师爷和两名贴身长隨,轿后还有八名快班衙役隨行护卫。 可许元亨嫌排场太大,又不想惊扰百姓,只点了秦虎带四名弟兄扮作寻常家丁隨行,另让赵万全带了两个靠谱的老衙役在前面引路。 自己也不坐轿,换了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骑了匹从驛站借来的枣红騸马,看上去倒像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出门办事,半点没有县太爷的排场。 孙师爷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骑了匹温驯的騸马跟在许元亨身后,起先还能勉强撑著,走了半个时辰便有些吃不住劲了。 秋日头毒辣,他又没吃过什么苦头,没一会儿便汗透重衫,两条腿在马肚子上直打颤。 秦虎在后头瞧见他那副苦相,忍不住咧嘴一笑,夹马赶上来,从褡褳里掏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孙师爷,喝口水缓缓。” 孙师爷接过水囊,苦著脸道: “老朽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师爷,骑马的本事还是有的,只是如今年纪大了,这把老骨头经不住这般顛腾。” 许元亨笑道:“孙先生再忍忍,前头就是北乡了。看完了早些回衙,今晚请你吃酒。” 孙师爷嘆了口气,也不再多说,灌了两口水,又拿袖子抹了把汗,催马跟了上去。 许元亨一路往北走,出城不过四五里,景象便与城里截然不同了。 城里的街面上虽说也萧条,可好歹还有几家铺子开著门,街上也有些挑担推车的贩夫走卒。 但出了城,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地。 官道两旁的麦田里,麦苗稀稀拉拉,一丛一丛之间隔著半尺宽的龟裂黄土。 许元亨一路看,一路在心里摇头。 孙师爷指著路边的麦田嘆道: “东翁您看,这麦苗稀成这样,今年的秋粮指定是没指望了。老朽昨日在户房翻看了滕县过去十年的田赋底册,万历四十年以前,这滕县的上田每亩能產两石麦子。可这几年,先是大旱,后是蝗灾,一亩能收七八斗就算顶了天了。” “七八斗。”许元亨闻言,也忍不住嘆了口气。 他记得很清楚,明末的財政问题很严重,在歷史上都是有名的。 具体表现就是政府收不到什么钱,但百姓的负担却很重。 一亩上田,正税加各种加派,少说也要交三四斗粮。 若是亩產只有七八斗,交完税便只剩三四斗,够一家老小吃几顿乾的? 更別说还有辽餉、还有地方官府的各种临时摊派、还有地主富户的地租。 难怪那些人要落草为寇。 正想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许元亨勒住马,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官道拐弯处围了一大圈人,约莫有四五十號。 人群中央隱约能听见哭喊声和呵斥声,像是有人在爭执什么。 赵万全从前头折返回来,到许元亨马前低声稟道: “大老爷,前头是几个乡民在爭水。今年旱得厉害,北乡这条河沟快见底了,上下游几个村子为了抢水,三天两头就要闹一场。要不要卑职去把他们驱散了?” 许元亨皱了皱眉,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身后的秦虎,大步朝人群走去。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两个汉子正扭打在一起。 旁边的水渠里,一架破旧的水车歪倒在水里,木轮子断了三根辐条,显然是刚才扭打时撞坏的。 围观的人有拉架的,有叫骂的,还有几个老汉蹲在水渠边上,看著那一线快要断流的浑水直嘆气。 许元亨拨开人群走进去时,赵万全已抢上前去,厉声喝道: “大老爷在此!还不快住手!” 这一声喝,满场皆惊。 围观的百姓们齐齐回头,这才注意到许元亨身前的赵万全穿著衙役服色,慌忙往两边退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特別是打架的那两人,听清来人是知县大老爷,嚇得脸色煞白,扑通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老爷饶命!小民不是故意要闹事,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许元亨问道。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那还有人敢接话。 许元亨扫了一圈跪了一地的百姓。 这些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跪在地上时连头都不敢抬。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在史料里读过的一句话——“民见官如见虎”。 从前他还不觉得,此刻看著这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记载的分量。 他弯下腰,伸手去扶那个离他最近的老汉:“老人家,起来说话。” 那老汉被他这一扶,嚇得浑身一个激灵,反倒往后退了半尺,额头在地上磕得更响了: “大老爷折煞小民了!小民不敢……小民跪著说就行……” 旁边几个乡民也跟著磕头,此起彼伏地喊著“大老爷饶命”,仿佛他们不是在爭水,而是犯了什么杀头的重罪。 许元亨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著那个把头磕得咚咚响的老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第26章 再见青天 过去他在黑风岭做山贼,老百姓见了他都没这么害怕。 而今天的这个案子也很简单,下游田家沟和上游张家庄爭水所以起了爭执。 “赵班头。”许元亨吩咐了一声。 赵万全连忙上前来,低声道:“老父母有何吩咐?” 许元亨不忙著断那爭水的案子,反而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本官上任一个月,没接过几桩案子,本官问你,咱们滕县的县衙,过去来告状的百姓,多不多?” 赵万全愣了愣,没想到许元亨这时候忽然问这个。 他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老父母,过去来告状的倒也不算多。每个月稀稀拉拉有个三五桩、七八桩,大多是些爭地界、討欠银的琐碎案子。” “每月三五桩?”许元亨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记错的话,明朝中后期的州县衙门,每年处理的诉讼大约在几百件到上千件不等。 像滕县这样的中等县,正税人口至少有十几万,按常理推断,一个月的诉讼量怎么也该有几十件,绝不该只有三五桩。 “是,老父母。”赵万全不明所以,只是躬身回道: “沈知县从前在的时候,每个月也就这么些案子。宋县丞代理署政那几个月,也差不多。咱们滕县地方偏僻,民风淳朴,打官司的人本就不多。” “民风淳朴?”许元亨忽然笑了一声。 他目光一扫,落在方才磕头最凶的那个老汉身上,问: “老人家,本官听说你们村和上游的张家庄爭了好几年水了。你们爭了好几年,闹了多少回?” 那老汉被他一问,又嚇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 “回、回老父母……俺们……俺们闹是闹过几回,都是自己打的,不敢惊动衙门……” “为什么不敢惊动衙门?” 老汉低著头,不敢答话。 许元亨也不逼他,又把目光转向张家庄那几个后生: “你们呢?你们在渠口架水车截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田家沟的人要来討个说法?” 为首那后生瓮声瓮气地答道:“想、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他们要来打。” “除了打,就没想过告官?” 那后生一愣,隨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敢!为这点小事告官,是要挨板子的……再说从前告过官的人,也没落下什么好……俺听说前年南乡那边有户人家告官,状纸递上去两个月没人理,好容易等到升堂,人被拖在堂下跪了三天,案子没判,人先跪残了……” 他说著说著,自己也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许元亨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滕县每个月只有三五桩诉讼,不是因为百姓不告状,而是因为没人敢告,衙门的大门开著,可老百姓不敢进。 他想了想,先走到那架歪倒在水渠里的破水车前,弯腰仔细看了看。 那水车確实是方才扭打时撞坏的,断了三根辐条,不过木料还算结实,其他部分並没有大的损坏,修一修应当还能用。 隨后他又走到水渠边上,蹲下身子。 渠底的淤泥快干了,田家沟这边引水的土沟已经见了底,他又顺著土埂走到上游,张家庄那边的水渠里虽然也只有一线水流,却有约莫指头粗的一股正往他们地里淌著,地里的麦苗也比下游田家沟的青绿了几分。 许元亨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人群中间。 “两个村子抢这一道渠水,抢了多少年了?” 围观的人都怔了怔。 那田家沟的老汉壮著胆子回道: “回老父母……爭了有几十年了。从俺记事起,一到旱年就要爭。只是今年旱得格外厉害,爭得也格外凶些。” “爭了几十年了。”许元亨点点头,“那往年是怎么解决的?谁打贏了算谁的?” 老汉低下头,不敢吭声。张家庄那个后生也低下了头,脸涨得通红。 “水渠就这么一条,你们爭了十年,只有打得越来越凶,没见过哪年爭出个结果来。今年你堵了我的水口,明年我推了你的水车,后年你再拆了我的埂坝。今年田家沟的年轻人头破血流,明年张家庄的老汉断腿折胳膊。到头来水还是那一线水,地还是干著的地。你们两家,谁也討不了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爭了几十年,打到头破血流好几回,到底爭出了什么? 可是不爭,就没了生计,又能怎么办呢? 许元亨接著说道:“依本官看,你们这官司不难断。难的是你们爭了几十年,爭的是输贏,不是公道。” 他看著张家庄那个后生: “你觉得你们在上游,水先过你们村头,你们先用,这是天经地义。本官问你,要是你们在下游,他们在上游,你还觉得天经地义吗?” 后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许元亨抬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爭水官司最是难断。上游说先流先得,下游说断水绝户。各说各的道理,各讲各的难处,哪个村子的道理拎出来都站得住脚。可本官是一县父母,你们都是本官治下子民,就算案子再难断也得断。” 他说著,手指往那条快要断流的水渠一点: “这条渠,去年清淤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答话。 “前年呢?” 还是没有人答话。 许元亨冷笑一声: “好多年没清过淤了吧?渠底淤得比田还高,水流到这儿就剩下一线,你们能打的,可不就这一线水?水要是足足的,你们犯得著打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元亨不再追问,直接宣布了他的处置: “那今日这案子,本官先断了。首先,修水车的钱,田家沟出三分,张家庄出七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许元亨却不给他们爭辩的时间,接著说道: “张家庄赔七分,因为你们在上游多占了水,算是对下游的补偿。田家沟赔三分,因为你们把人家的水车撞坏了,这三分是给你们长个记性,往后有事说事,不许动手。” 他声音陡然一沉:“听明白了没有?” 田家沟和张家庄的人这回都不敢再爭,齐齐应了一声:“明白了。” “还有,”许元亨顿了顿,扫了眾人一圈: “从明日起,你们两村各出二十个壮劳力,再叫上周边的村子,本官派人领著,把这条渠从头到尾清一遍。清淤的开支,本官从县衙的公费里拨。清完了淤,渠底加深二尺,拓宽三尺,往后就算再旱,也不至於旱成这样。” 这话一出,满场鸦雀无声。 知县大老爷要亲自领著清淤? 还要从县衙的公费里拨钱? 这天下还有这样的官? 第27章 再见青天(二) 许元亨说完,又转身对赵万全道:“赵班头,拿纸笔来。” 赵万全从褡褳里掏出笔墨纸砚,许元亨就著水渠边上的一块青石板,提笔写了一张告示。 大意是:北乡爭水一案,由知县亲自调处,两村不得再斗。明日辰时,北乡各村里正率壮丁於李家桥集合,隨知县清淤修渠,所需工食由县衙公费开支。 写完之后,他把告示递给赵万全: “贴到李家桥集市的牌坊上去。让各村里正都看明白了。” 赵万全双手接过,转身便去办了。 许元亨这才转过身来,对跪了一地的百姓说道: “都起来吧。往后有什么事,到县衙来告,不必在官道上打打杀杀。本官审案不打板子。只要有理,本官就替你们做主。” 许元亨的话一落地,方才还噤若寒蝉的百姓们,先是面面相覷,继而便有人大著胆子抬起头来,拿眼去覷这位年轻知县的模样。 只见这位大老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脚上蹬著一双沾满了黄土的皂靴,袍角掖在腰间,袖子也挽到了肘弯,这模样哪像个正印官? 倒更像是哪个田庄上的管事。 可偏偏只有这样的亲民官,才能更让老百姓信服。 当下田家沟的百姓在里长的带领下一起道: “老父母青天大老爷!俺们爭了几十年的水,从没有哪个官儿管过。今日老父母不但管了,还要替俺们清淤修渠,俺……俺替田家沟老小给老父母磕头了!” 他这一磕,那边张家庄的百姓也磕头道: “老父母青天大老爷,俺们张家庄的人也不是不讲理,只是旱了这些年,谁家锅里不是等米下锅?老父母处事公正,往后……往后俺们听老父母的!” 许元亨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什么得意。 正所谓大明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可只有亲眼见到这些庄稼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才能真正明白,这“怕”字底下掩盖了多少走投无路的绝望和冤屈。 他正想嘱咐几句,让两村的里正明日务必到齐,忽然听见人群外头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来得突兀,但却格外撕心裂肺: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民妇有满门的血海深仇,求大老爷做主啊!” 人群哗地往两边一分,只见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妇人,一瘸一拐地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 她跌跌撞撞衝到许元亨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咚咚直响,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替民妇伸冤……”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满场的百姓都愣住了。 秦虎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许元亨身侧。 赵万全倒是老练,先朝许元亨看了一眼,见大老爷脸上並无不悦之色,这才上前两步,弯腰去搀那老妇人: “老婶子,有什么冤枉到县衙递状子,大老爷今儿是出巡,不是坐堂——” 赵万全话没说完,许元亨已抬手拦住了他。 他上前两步,走到那老妇人面前,微微弯下腰,温声道:“老妈妈,你且起来说话。” 那老妇人却不起来,只是抬起头,拿一双泪眼望著许元亨。 她虽然哭得很悲戚,但眼神却並不像寻常告状的百姓那般畏缩。 许元亨心里微微一动,但依旧温声道: “本官是一县父母,你既然拦驾告状,那此案本官就接了。老妈妈,你姓什么?家住何处?有什么冤屈,只管说来。” 那老妇人听了这话,抽噎道: “民妇……民妇姓王……是、是南乡人……民妇一家,几年前……几年前被人夺了田產,家里人也……也被人害了……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替民妇伸冤啊!” 许元亨眉头微蹙,追问了一句: “被人夺了田產?被什么人夺的?家人又是怎么被害的?你慢慢说,说得清楚些。” 那老妇人却忽然住了口,只是不断地抽噎摇头。 许元亨等了一会儿,见她只是跪在地上抽泣,便又温声问道: “老妈妈,你方才说你是南乡人,那便是滕县子民,若果有冤屈,本官自会为你做主。你既说不清楚话,那可带了状纸?” 老妇人摇了摇头:“民妇……民妇识字不多,不会写状纸……” “那可有证人?” 老妇人又摇了摇头。 “可有人证物证?” 老妇人还是摇头。 若是换个糊涂官,此刻怕已不耐烦了。 拦驾喊冤,却说不清案情;口口声声血海深仇,却连状纸都没有一张。 这不是消遣本官么? 轻则呵斥几句赶走了事,重则打几板子以儆效尤,都是常见的处置。 许元亨却若有所思道: “老妈妈既记不清,且隨本官回衙,慢慢说。” 那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犹疑,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许元亨却不看她,直起身来,对赵万全吩咐道: “赵班头,將这位老妈妈带回县衙,安置在班房旁边的耳房里,好生照看,不许怠慢。” 赵万全应了一声,上前去搀那老妇人。 那老妇人被他搀起来时,左腿明显吃不住力,身子往旁边一侧,险些又栽倒。 赵万全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肘,这才勉强站稳了。 许元亨看在眼里,又道:“腿上有旧伤?” 老妇人低著头,只是“嗯”了一声,並不多说。 许元亨也不追问,摆了摆手,示意赵万全先把她带走。 赵万全便搀著那老妇人,一步一步往官道外头走去。 许元亨目送那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后头,这才转过身来,对还跪了一地的百姓说道: “都起来吧。明日辰时,別忘了到李家桥集合。” 百姓们这才敢站起身来,又是一阵千恩万谢,方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秦虎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老爷,那老妇人……” “回去再说。”许元亨打断他,翻身上了马。 孙师爷也催马凑过来,老脸上满是疑惑: “东翁,这老妇人拦驾告状,却连个案情都说不明白,会不会是……” “是什么?”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指使的?”孙师爷压低了声音: “东翁您想,您前脚断了爭水案,后脚就有人拦驾喊冤,这也太巧了些。而且她连状纸都没有,又说不清案情,这哪像个正经告状的?” 第28章 宋士奎如坐针毡 孙师爷这话听著有理,这老妇人来得实在太巧,说辞又含糊,任谁看都透著一股蹊蹺。 “现在还说不准。”许元亨道: “但她一个瘸腿老妇,敢在官道上当眾拦轿喊冤,能是没有备而来?但她却说不清楚案情,要么像你说的,是有人指使,要么是她不敢吐露案情,要试探本官。” “若是前者,本官接招便是。若是后者,本官就更不能赶她走了。让她先住下,好生照看。若真是个有冤的,本官自会替他做主。” 孙师爷见许元亨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 一行人不再多话,催马往回走。 …… 另一边,宋士奎当晚就收到了有人拦驾告状的消息。 许元亨出巡並未隱瞒行踪,而瘸腿老妇又是当著两村百姓的面拦驾告状,所以此事自然是掩藏不住。 “二老爷,”此刻,典史马成安当著宋士奎的面,把白日里北乡官道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这马成安虽是县衙的典史,却是本地首富马守诚的堂侄。 当年马守诚花了一笔银子替他捐了这个缺,平日里在衙门中不显山不露水,遇事总是一副笑脸,谁都不得罪。 宋士奎心里清楚,此人名为县衙属官,实则是代表了马家在县衙的利益,故而对他一向是既用且防,並不十分推心置腹。 马成安躬身道: “那老妇人约莫五十上下,左腿有点跛,自称姓王,说是南乡人,跪在地上就喊冤,说什么一家子被人夺了田產、家里人也被人害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瞟了宋士奎一下,试探性地道: “南乡人……被夺了田產,家人被害……二老爷,您说……会不会是……” 宋士奎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马成安一眼,淡淡道:“有话直说。” 马成安却低下头去,赔笑道: “没、没什么,也有可能是下官想多了。那老妇人大约只是个疯婆子,话都说不利索。” “她有没有说是被什么人害的?”宋士奎盯著他追问。 “没有。”马成安摇头道: “大老爷问了她好几遍,她只是哭,什么都说不清楚。连状纸都没有,证人也没有,看著確实像是个疯婆子。” “那老妇人……长什么模样?”宋士奎沉吟了一会儿,又问。 马成安想了想,道: “花白头髮,綰了个髻,模样还算周正,只是左边眉毛上头有道疤,像是旧伤。穿的衣裳虽然破旧,但浆洗得还算乾净。从打扮上看,却又不像寻常的疯婆子。” 左边眉毛上头有道疤。 宋士奎闻言,目光一凝。 “那老妇人如今安置在何处?”宋士奎继续问道。 马成安道: “大老爷见她话都说不清楚,便让赵班头把她带回县衙,安置在班房旁边的耳房里了。大老爷让人送了一床被褥、一壶热水过去,还派了两个人在耳房外头守著。” 宋士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当差吧,这几日机灵些,有什么动静隨时来报。” 马成安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宋士奎依旧坐在灯下一动不动,那张圆脸半明半暗,竟显出几分平日从未见过的阴沉来。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宋士奎一个人坐在灯下,脸上那副常年掛著的笑意终於维持不住了。 南乡人。左眉有疤。被夺了田產,家人被害。 每一桩每一件,都在他心头敲响一记警钟。 他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如今许元亨虽然被他用一把火烧了帐册,暂时稳住了阵脚,但这小子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桩旧案便极有可能被重新翻出来。 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宋士奎站起身,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踱了足足半个时辰,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必须亲自去探一探许元亨的口风。 …… 次日一早,宋士奎便以公务为由,到后衙求见许元亨。 许元亨正在那间被烟火熏得乌黑的书房里批阅公文,听说宋士奎求见,便搁下笔,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宋士奎进门便是一拱手,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意: “下官给大老爷请安。” “宋县丞不必多礼。”许元亨虚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公务?” “倒也不算太要紧。”宋士奎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昨日户房把新造的秋粮催科底册送来了,下官核对了一遍,有几笔数目与府衙的红諭对不上,想来请示大老爷的意思。” 许元亨接过底册翻了几页,隨口问了几句,宋士奎一一作答,对答如流。 两人就著催科的事谈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气氛倒还算融洽。 又说了几句,宋士奎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隨口提起一般,问道: “下官昨夜听说,大老爷昨日在北乡巡乡时,有人拦驾告状?” 许元亨闻言,抬起眼来看向宋士奎。 宋士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许元亨淡淡道: “一个老妇人拦路喊冤罢了,连状纸都没有,话也说不清楚,本官让她先回去候著。” “哦?”宋士奎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道: “大老爷初来乍到,不知这滕县刁民惯会无理取闹。从前沈知县在时,每回出巡都有人拦驾,十桩里头倒有八桩是没事找事。依下官看,不如打发了走人,免得耽误正事。” “毕竟,秋粮催科才是眼下头等大事,昨天北乡爭水已经耽搁了半日,若是再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分神……” 宋士奎这是关心则乱啊,看来昨天拦驾告状的瘸腿老妇果然和他有关係。 要不然,他不可能一大早就眼巴巴地上门。 许元亨心中冷笑,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 “是不是刁民,本官自有判断。宋县丞若无別事,本官还要批阅公文。”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宋士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大老爷忙於公务,下官不便久扰。秋粮催科的事,下官回头再向大老爷细稟。” 许元亨点了点头。 宋士奎告退。 第29章 浮出水面 宋士奎走出书房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终於掛不住了。 他快步穿过二堂,进了自己的值房,把门一关。 马成安早已候在那里,见他面色不善,便低声问: “二老爷,那姓许的怎么说?” “碰了个软钉子。”宋士奎咬著后槽牙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城府却深得很。” 马成安闻言,试探著问: “那告状的老妇人所言,与当年那桩案子处处相合……二老爷,咱们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自然不能。”宋士奎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阴鷙: “放任姓许的查下去,就是坐以待毙。马典史,你这就去你堂叔家,把事情跟他说一声,请他今晚到我府上一敘。告诉他,火烧眉毛了,別再端著他那善人的架子。” 马成安听他语气不善,心中虽有些不適,却也不敢多言,应了一声便匆匆去了。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夜,滕县城中梆子已敲过了二更。 马守诚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直裰从自家宅邸的后门出来,连平日里从不离身的那块羊脂白玉佩都摘了。 他只带了一个贴身的管事,提著一盏油纸灯笼,悄没声息地沿著巷子往东走。 宋士奎的宅子坐落在城东甜水巷尽头,三进三出的大院落,虽比不上马守诚家的雕樑画栋,却也轩敞气派。 马守诚到了宋士奎府邸后门,他那管事立刻上前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门立刻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见了马守诚,也不说话,只是往旁边一让。 马守诚闪身进去,那老年管事则留在外头,寻了个墙根暗处蹲下守著。 今夜,宋府上下早已得了吩咐,僕从们早早便回了下房,內书房一带更是灯火俱熄,只余书房內间透出一星微光。 这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讲究。 紫檀木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著经史子集,瞧著倒像个积年读书人的所在。 只是此刻窗子拿厚毡封得严严实实,纵是秉烛夜谈,外头也窥不见半分光亮,听不到半点声响。 这等布置,正是为了办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事。 马守诚进门时,宋士奎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著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也不起身相迎,只是淡淡说了句:“马员外来了,请坐。” 马守诚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了,也不寒暄,开门见山便问: “宋县丞,今日成安说的那老妇人,当真就是……” “十有八九。”宋士奎打断他,手里的佛珠停了: “马典史说了她的模样,花白头髮,左眉上头有疤,左腿微跛。再加上她又说自己是南乡人,被夺了田產,家人被害。马员外,这桩桩件件,还要我提醒你吗?” 马守诚的脸色一白。 宋士奎也不等他答话,自顾自地往下说: “当年你们在费县地界追上了那奶娘和那孩子。你手底下的人砍伤了那孩子的额角,可那奶娘拼死护著跳了河。你们在河边找了三天三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回来却跟我说『都料理乾净了』。”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有些严厉,直直地看向马守诚: “这就是你当年说的,料理乾净了?” 马守诚被他这一盯,额头上顿时渗出汗来。 他咽了口唾沫,勉强稳住声音道: “宋县丞,当年那事,我马某人也是尽了全力的。那奶娘腿上中了一刀,那孩子又伤了额角,两人跳进河里,那河是腊月里的水,冰碴子都能把人扎透……谁能想到,六年了,他们还能活著回来?” “想不到?”宋士奎冷笑一声: “想不到的事多了。如今的滕县知县,可不是沈知县那等糊涂官。那姓许的手段,你也是亲眼见识过的。” 马守诚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宋县丞,既然事已至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我回头就拿一笔重金,买通个把亡命之徒,趁夜摸进那耳房里,把那老妇人做掉。反正她如今话也说不清楚,一个疯婆子,死了也没人在意。” “糊涂!”宋士奎呵斥道。 马守诚一愣。 宋士奎將手中那串佛珠搁在桌上,道: “你当那许元亨是吃乾饭的?他故意把那老妇人安置在县衙耳房,说不定玩得就是姜太公钓鱼那一招,等著有人上鉤。你此刻派人灭口,搞不好就著了他的道!到时候,这就是不打自招!” “那……”马守诚迟疑道,“宋县丞的意思是?” 宋士奎缓缓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那张圆脸上,忽明忽暗,竟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鷙。 “既然硬的不行,便来软的。那姓许的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七品知县。滕县归兗州府管,兗州府的通判余文渊,与我相交多年,这些年他没少从我这里拿好处。若是我请余通判下来巡查,压著许元亨把这案子结了,他一个七品知县,敢不低头?” 马守诚听了这话,眼中顿时一亮: “余通判?倒算的上是兗州府里说得上话的人物。若真能请动他……” “请动自然是能请动。”宋士奎截口道,“只是要劳动马员外备些银子。府衙上下打点,余通判那边的人情往还,都不是小数目。” “银子的事好说!”马守诚连忙接口,“只要能把这桩事了了,马某愿意出这个数——” 他说著,伸出一根手指。 宋士奎瞟了一眼,不动声色道:“一千两?” “一万两。”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钱,马守诚也是有些肉疼,但此刻也只能捏著鼻子出了,“马某在滕县几十年,些许银子还是出得起的,若是真能把事情办妥,马某再额外出一千两给宋县丞。” 宋士奎脸上这才浮起一丝笑意来。 他重新拿起那串佛珠,缓声道: “马员外是明白人。这几日,让你那堂侄也多留几个心眼。尤其盯紧了那耳房里的老妇人,若是那姓许的想提审她,你让马成安想个法子,儘量拖延。咱们要赶在许元亨审出东西之前,先把上面的路子铺好。” 马守诚连连点头,一一应了。 宋士奎又道:“还有,你当年派去追杀周家独子的那几个人,如今还在不在?” 马守诚一愣:“宋县丞问这个做什么?” “以防万一。”宋士奎缓缓道,“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该灭的口,一个也不能留。” 马守诚闻言点点头,低声道:“宋县丞放心,那几个人……我会处置。”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阵,马守诚才站起身告辞。 宋士奎將他送到书房门口,忽然又叫住他:“马员外。” 马守诚转过身来。 宋士奎站在门槛內,半张脸隱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缓缓说道: “当年那桩案子,包括这些年的合作,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本官若倒了,你马家满门也跑不了。所以你我必须上下一心,不容有失。” 马守诚心头又是一凛,拱手道:“宋县丞放心,马某晓得轻重。” 而此时,滕县县衙的角楼上,巡夜的更夫正敲过了三更。 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迴荡著,渐渐远去,终于归於沉寂。 这滕县的夜,还长得很。 第30章 魑魅魍魎 兗州府治在滋阳县,距滕县约三百里。 这滋阳县乃是兗州府首县,府县同城而治,城中街衢纵横,商肆林立,比滕县热闹了不止十倍。 府衙坐落在城中央偏北的府前街上,坐北朝南,五开间的大门巍然矗立,比滕县县衙气派了何止一筹。 府衙二堂东首,有一间两进的屋子,便是通判余文渊的值房。 外间是接见下属、处理公务的所在,里间则供他日常歇息。 此刻正值申末酉初,秋日天短,日头已偏到了屋脊后头,值房里早早掌了灯。 值房內,通判余文渊正坐在书案后。 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麵皮微黄,生得不算出眾,可一双眼睛却颇有神采,他此刻正盯著案上那封拆开的书信,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信自然就是宋士奎写的。 內容大致是说滕县新知县到任后行事乖张,近日又收留了一个拦驾告状的疯婆子,那婆子自称南乡人,话里话外竟隱隱指向五年前周家庄那桩旧案。 信末,宋士奎写道: “此老妇来歷不明,言语含糊,状词顛三倒四,显系疯癲。然许知县非但不予斥逐,反將其安置於县衙耳房,派专人看护,似有深意。弟恐有人藉此生事,翻出陈年旧案,蛊惑视听,以搅乱滕县目下催科大局。兄台久歷刑名,当知地方上最忌重翻旧案,一旦开启此端,则闔府上下人人自危,往后政务如何推行?” 余文渊將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便沉一分。 万历四十二年周家庄的灭门案,当年在兗州府也曾轰动一时。 案子最后是宋士奎经手办的,对外说是白莲教匪所为,斩首若干、擒获若干,具文上报时还添了几笔剿匪的功劳。 那时余文渊正好任兗州府推官,专管一府刑名,宋士奎的呈文递到府里,便是经他的手核转的。 说实话,那案子稍一细看,便是疑点重重。 可宋士奎银子给到了位,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又有剿匪斩首的功劳摆在那里。 毕竟彼时朝廷正严打白莲教,兗州府也需要这么一笔剿匪功绩向上头交差。 余文渊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在呈文上批了“核转”二字,盖了自己的印信,递到了知府案头。 这一批,便再也撇不清干係了。 此后这些年,宋士奎每年逢年过年都会送银子过来。 余文渊起先还推辞过两回,后来便渐渐惯了。 这些银子,再加上底下各县知县、县丞逢年过节的孝敬,兗州府地面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常例钱,他这几年官做下来,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攒下了几万两家私。 余文渊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有些冤。 他自问不是那等贪得无厌的人,可在这张网里待久了,便身不由己了。 闔府上下,谁没在他手里走过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银子? 知府衙门、布政司、巡抚衙门,一层一层,哪一处打点不到都不行。 他自己落下的,满打满算不过十之二三。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真要出了事,朝廷可不管你是主动贪的还是被动收的,一笔银子,便是一条罪状。 余文渊是万历三十八年的三甲进士,殿试名次虽不高,却也是十年寒窗熬出来的功名。 初授行人司行人,三年考满后外放兗州府推官,万历四十三年升任通判,在兗州地界为官至今已逾六年。 兗州府设通判两员,一管粮马,一管刑名。 余文渊分管的就是粮马,在府衙里算得上是数三数四的人物。 这六年来,他在兗州府经营得颇为周全。 知府对他客客气气,同僚与他相处和睦,底下的知县、县丞见了他更是毕恭毕敬。 可如今宋士奎这封信,却像一把刀似的悬在了他头顶。 万一宋士奎因此案倒台,他余文渊也难逃干係。 当年那桩案子是他核转的,呈文上还盖著他的印。 可那案子疑点实在是太大,若是新知县当真翻了案,顺藤摸瓜查上来,他余文渊就是头一个被牵连的府衙官员。 想到此处,余文渊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来,负著手在值房里踱了两圈。 外间伺候的书办听见脚步声,探头进来问:“老爷有何吩咐?” 余文渊摆了摆手,示意无事,那书办便缩回头去,不敢打扰。 踱到第三圈时,余文渊停在了窗前。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角落里栽著几竿瘦竹,竹叶已泛了黄,秋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看著那几竿竹子,余文渊忽然就想起了《韩非子》里的那句名言“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过去他还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老生常谈。 如今想来,这句话说的何尝不是他自己? 一桩旧案,便是一个蚁穴。 五年过去了,他本以为那蚁穴早被黄土掩埋,再无人知晓。 谁承想新知县一到任,便有人拦驾告状,竟似要把这桩旧案重新翻出来。 思来想去,余文渊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坐视不理。 他也必须想法子压一压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宋士奎,更是为了他自己。 可怎么压? 总不能直接发一道公文,勒令新知县不许查案。 这是越权,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新知县若是聪明人,看了这道公文,不但不会罢手,反倒会更加起疑。 得寻个由头。 余文渊在窗前站了许久,忽然目光一闪,转身快步走回书案前。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起来。 写完,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这才搁下笔,拿起信笺走到外间,朝候在那里的书办吩咐道: “把这份公文誊清,用印,明日一早发往滕县。” 书办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公文抬头写著“兗州府通判余文渊为督查滕县新造帐册及辽餉事宜事”,便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退下去誊写了。 余文渊站在外间门口,看著书办伏案誊写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安排了一个正当无比的由头,那就是督查帐册。 谁都知道滕县刚刚走水,帐册被焚,正忙著重新造册。 而辽餉又是朝廷第一要务,府里派员督查,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公文发下去,新知县就算心里有疑,面子上也须得好生接待。 等到了滕县,余文渊自有办法敲打他。 新知县再刺头,也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七品官,在兗州地面上,他余文渊这个正六品通判的话,还是有分量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第31章 稳坐钓鱼台 万历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三。 辰时將过,一骑快马从北门驰入,直奔县衙。 马上之人身穿皂衣,腰间悬著一块兗州府的腰牌,到了衙门口翻身下马,將一封盖著府衙关防的公文递进了门房。 门房不敢怠慢,立刻层层递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份公文便递到了许元亨的值房。 “大老爷,”值堂衙役递上公文,躬身稟道,“兗州府递来的公文,加盖了通判余老爷的关防,说是急件。” 许元亨搁下笔,接过公文。 封套上赫然印著“兗州府通判余”的朱红关防,左下角还批著“即送滕县正堂许”几个字。 他不动声色地拆开封套,抽出內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公文写得很短。 抬头是“兗州府通判余文渊为督查滕县新造帐册及辽餉事宜事”,正文不过百十字,但措辞却颇为讲究。 先说了“据报滕县后宅走水,帐册焚毁,合县交接未毕”,又说了“辽餉乃朝廷第一要务,征解不容迟误”,末了才道明来意:余文渊將於九月三十日亲临滕县,督查新造帐册进度及辽餉催征事宜。 许元亨看完,沉吟了片刻,对值堂衙役吩咐道: “去请宋县丞过来一趟。” 不消片刻,宋士奎匆匆赶到,拱手道: “不知大老爷相招,下官来迟了。” “宋县丞请坐。”许元亨指了指案侧的椅子。 宋士奎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隨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大老爷唤下官来,不知有何示下?” 许元亨道:“余通判要来滕县巡查了。” “哦?”宋士奎立刻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余通判要来?不知是因何公干?” 许元亨將公文往案上一搁,说道: “余通判说,滕县后宅走水,帐册焚毁,府衙甚为关切。为免交接延误、辽餉催征受阻,他要亲自下来督查新造帐册及辽餉事宜。公文上说,九月三十日蒞临滕县。” 宋士奎心里早有了底,但面上仍是一派郑重,上前两步,双手捧起那份公文细细看过,隨后连连点头道: “大老爷,余通判在兗州府分管粮马,正是咱们的顶头有司。他亲自下来督查,足见府衙对滕县帐册焚毁一事的重视。依下官看,这是好事。正好让余通判亲眼看看,咱们滕县虽说遭了火,可新造帐册的事半点没耽搁。余通判回去之后,也能在知府面前替大老爷美言几句。” 许元亨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宋县丞说的是。本官也正想著,既然余通判要来,那就把新造的帐册整理齐备,届时请他过目。辽餉催征的底册也备上一份,免得府里说咱们办事不力。” 宋士奎笑著回道: “大老爷放心,户房那边日夜赶工,新帐册已经有了七八分眉目。下官回去就催郑经承,务必在余通判到滕县之前,把帐册誊清备好,绝不叫大老爷在上官面前失了体面。” 许元亨点头道: “如此甚好。还有接待的事,余通判官秩六品,按规制,咱们须得在南门外三里亭设接官亭,备仪仗、轿马、酒席。宋县丞在滕县多年,这些迎来送往的规矩比本官熟,接待的事便由你全权安排。” 宋士奎拱手道:“下官遵命。定当办得妥妥帖帖,不叫余通判挑出半点毛病。” 许元亨微微一笑:“那就有劳宋县丞了。” 宋士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拱手告退。 他出了值房,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换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 他快步回了自己的值房,关上门,提笔便写了一封简讯,封好之后叫来贴身心腹,低声吩咐道: “快马送往滋阳,交给余通判亲启。九月三十,恭候大驾。事成之后,另有一份程仪奉上。” 心腹领命而去。 宋士奎坐回太师椅上,拿起茶盏呷了一口。 外头秋日正好,一缕阳光从窗欞里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照得满室亮堂。 他只觉得今日的茶,比往常格外的甘醇。 …… 另一边,许元亨的值房內。 宋士奎走后,孙师爷从屏风后转出来,看著许元亨,忧心忡忡道: “东翁,这余通判来得蹊蹺啊……此时突然来滕县督查,这其中怕是大有文章。老朽斗胆说一句,东翁是不是该备些银子……” “备银子做什么?”许元亨抬眼看他,“他是来督查公务,又不是来打秋风的。” 孙师爷见许元亨对此事似乎毫不上心,有些急了,他靠近了两步,苦口婆心地劝道: “东翁,上官下来督查,多少需要打点一二,这是大明朝做官的规矩。余文渊是正六品的通判,您是七品知县,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来了滕县,就算挑不出咱们的毛病,只需回府衙后往考功簿上添几笔,三年后考成,东翁的乌纱帽便坐不稳了。” 他越说越著急: “老朽在衙门里二十年,见过多少精明强干的知县,就是因为得罪了上宪,考评上被写了『浮躁』『乖张』几个字,前程就毁了。东翁莫怪老朽说话直,只是这大明朝做官,哪有不打点上司的?东翁您到任以来,一不拜客,二不送礼,三不往上头打点半分。如今余文渊亲自下来了,若再不做些人情,恐怕……” “孙先生。”许元亨忽然打断他,抬起头,问: “你当真以为,余文渊此番来滕县,是为了打秋风?” 孙师爷一怔。 许元亨继续说道: “依本官看,他此番前来,多半就是宋士奎的手笔。既然是为了宋士奎来的,本官再给他备银子,岂不是拿银子去打水漂?” 孙师爷听了这话,心里一琢磨,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可那脸上的愁云却更重了: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更糟?宋士奎搬来的救兵,摆明了是衝著东翁来的。东翁,咱们……” “孙先生不必过分忧虑。”许元亨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蚤蛇出洞,正好打准它的七寸。此事本官自有计较,你不必多虑。” 孙师爷见他说得篤定,虽不知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却也不好再劝,只得拱手告退。 走出值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许元亨已重新提起笔,若无其事地批起了公文,仿佛没那余通判放在心上。 孙师爷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自去了。 他走后不久,许元亨忽然搁下笔,抬起头来,对值堂衙役吩咐道: “去把秦班头叫来。” 不消片刻,秦虎大步进了值房,抱拳道:“大老爷有何吩咐?” 许元亨先问:“侯货郎最近可有消息递进来?” 秦虎摇头: “没有。上一回递消息还是五天前,猴二说在南边几个村子又访到了两个知情的老人,正在慢慢打探。大老爷知道,这种事急不来,问得急了反倒惹人起疑。” 许元亨点点头,又道:“耳房那边呢?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安静得很。”秦虎道,“王妈妈照旧每日辰时起来,在后院转两圈,然后就坐在耳房里做针线。弟兄们轮班守著,连只野猫都没放进去过。” 许元亨闻言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从案头拿起那份公文,折好揣入袖中。 “走,去耳房。”他说著,已大步跨出了值房。 秦虎连忙跟上,走了两步才问:“大老爷,您是要……” “有些话,是时候该说清楚了。”许元亨头也不回地说道。 第32章 余通判驾到 万历四十七年九月三十日。 未正刚过,滕县城北三里亭外官道上已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这日从卯时起,宋士奎便亲自盯著闔衙的衙役洒扫庭除。 三里亭的亭柱上新掛了两盏灯笼,亭中石桌上也铺上了猩红的毡毯,还摆上了几碟茶水果品。 亭外沿官道两侧,二十八名衙役分两班雁翅排开,俱是崭新的皂衣皂靴,腰间繫著大红绸带,手执水火棍,站得笔管条直。 县丞宋士奎、主簿展华、典史马成安、教諭左彰等大小官吏已是先到了,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片刻后,许元亨也到了,孙师爷还在做最后的叮嘱: “东翁,余通判官秩六品,按规制,您须得在亭外降阶相迎——” “知道了。”许元亨点点头,抬脚往亭前走去。 宋士奎早已迎了上来,拱手笑道: “大老爷来得正好。下官方才接到快马稟报,余通判的仪仗已过了北乡李家桥,至多再有两刻钟便到。” 许元亨点了点头,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笑道: “宋县丞布置得確实周全。” “大老爷说笑了。”宋士奎摆手道,“迎接上官是下官分內之事,不敢不尽心。只是……” 他说著,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下官斗胆提醒大老爷一句,这余通判最重官箴,大老爷待会儿若是有什么话拿不准,不妨先让下官去应对。” 许元亨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士奎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亭前阶上站定,目光投向官道尽头。 宋士奎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却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訕訕退到一旁。 约莫两刻钟后,官道尽头扬起一阵黄尘。 先是四面“肃静”“迴避”的虎头牌,接著是八名骑马开道的府衙兵丁,再后头是一乘青帷官轿,轿旁跟著两个青衣长隨。 轿后又是八名骑马护卫,队伍虽不算浩浩荡荡,却也颇有几分威势。 宋士奎抢步上前,高声道: “滕县县丞宋士奎,率闔衙官吏,恭迎余通判大驾!” 他这一声喊,身后二十八名衙役齐刷刷单膝跪地,水火棍往地上一顿,闷响如雷。 展华、马成安等人也纷纷揖让参拜。 青帷官轿稳稳停在亭前。 轿帘一掀,余文渊弯腰出轿。 这余文渊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麵皮微黄,穿一身六品鷺鷥补服,腰间束著银花腰带,倒是颇有官样。 许元亨这才上前两步,拱手道:“滕县知县许元亨,参见余通判。” 余文渊微微頷首,抬了抬手道:“许知县免礼。诸位都起来吧。” 眾人这才敢站起身来。 宋士奎已快步迎上前去,满面堆笑,拱手道: “余通判一路鞍马劳顿,许知县和下官已在县衙二堂备下薄酒,为別驾洗尘。別驾请——” 大明官场上常以官职的雅称相称,这里宋士奎所称的“別驾”就是通判的雅称。 余文渊闻言点点头,上下打量了许元亨一番,道: “这位便是新任许知县?果然年轻有为。” 话说得客气,语调却有些居高临下。 许元亨拱手道:“余通判谬讚。下官初到滕县,诸事尚在摸索,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余通判多多指教。” “好说。”余文渊点了点头,这才转身上了轿。 一路上,宋士奎跟在轿旁,殷勤备至。 一会儿指点沿途街景,一会儿说起滕县风土人情,余文渊不时点头应和,偶尔朝许元亨瞟上一眼,却並不多言。 到了县衙二堂,已是掌灯时分。 堂內已经摆了张花梨木八仙桌,桌子上,碗盏杯盘摆了满满当当。 余文渊当仁不让地在首席坐了。 许元亨在主位相陪,宋士奎打横坐在余文渊右手边,展华、马成安、左彰依次在下首打横。 马守诚並几个有头脸的乡绅则在末座相陪,秦虎带著几个快班衙役在廊下站班,孙师爷依旧在许元亨身后的一张矮杌子上坐了,隨时备著替自家东家挡话。 开席之初,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宋士奎频频举杯,一会儿说“余通判一路风尘劳苦”,一会儿又夸“大老爷到任以来政通人和”,把场面上的功夫做到了十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这杯盏交错、笑语喧闐之际,余文渊忽然搁下酒杯,隨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满桌的说笑声顿时静了下来。 “许知县。”余文渊的语气忽然转冷,与方才判若两人。 “下官在。”许元亨放下筷子,神色不变,“不知余通判有何示下?” 余文渊冷哼一声,隨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拍在桌上: “本官启程前,让户房核算了各县辽餉解额。兗州府一十二县,眼下十一个县已解到七成以上,有几个县甚至解到了九成,唯独你们滕县,只解了三成。” 余文渊说著,屈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严厉道: “许知县到任已近两月,这催科之事,你是怎么办的?” 此言一出,堂內方才还算融洽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许元亨正要开口,余文渊却截口打断了他: “本官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帐册被焚、交接不顺。可朝廷不管你这些由头。再过三月便是年底考成,若辽餉仍解不足额,莫说你这个知县,便是本官也要跟著吃掛落!” 这话说得极重,许元亨身后的孙师爷暗叫了一声“苦也”,为许元亨捏了一把汗。 许元亨却依旧不慌不忙,拱手道: “余通判容稟。下官到任以来,一面清查帐目,一面派员下乡核实灾情。滕县连年大旱,去岁秋粮欠收,今岁夏粮又遭蝗灾。並非下官懈怠催科,实是民间脂髓已竭吶。若不顾民力强行催征,恐激起民变,届时更难收场。” 余文渊闻言冷笑道: “许知县,你这是在给本官诉苦吗?” “不敢。只是確有难处。” “难处?”余文渊冷哼一声,道: “谁没有难处?许知县,你有你的难处,可兗州府也有兗州府的难处,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许知县,你是牧民之官,是天子的门生!朝廷加派辽餉,是为辽东战事,是军国大事。你拿民力说事,推三阻四,便是心里没有天子,没有朝廷!” 第33章 明爭暗斗 他这番话扣的帽子极大,许元亨却依旧不急不躁,道: “下官不敢推諉。辽餉解额,下官自当尽力筹措,在年底考成之前给府衙一个交代。” 余文渊见许元亨依旧应答得体,没有被激怒,心里有些意外。 他当即继续施压道: “许知县,本官倒要问问你,辽餉催征这等头等要务,你办不好;帐册交接这等分內之事,你也办得一团糟,让一把火就烧了个精光。这要是在府衙考功簿上记一笔,该当何罪,你不会不知道吧?” 余文渊这话一出口,威胁之意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在大明官场,官员每隔三年是要经歷一次考核的,正所谓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考语优劣直接决定升迁贬謫。 而余文渊身为兗州府通判,正是许元亨的上宪,有资格决定他考语优劣的人。 可面对余文渊的威胁,许元亨依旧是不紧不慢道: “余通判说的是。考功簿上记一笔『政务懈怠』,轻则罚俸,重则降调。下官虽到任不过月余,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他说著,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余通判。” “讲。” “朝廷考核州县官,首重钱穀刑名。辽餉催征是一桩,帐册交接也是一桩。这两桩事,下官自问虽不敢说办得十全十美,却也並未荒废。”许元亨道: “辽餉解额,滕县目下虽只解了三成,可下官到任时前任留下的底帐一团混乱,下官正在逐项釐清。帐册交接,县衙后宅走水是天灾,下官已呈文府衙报备,且正督令户房重新造册。这两桩事,桩桩件件都有案可查,都有公文可证。余通判若是以此为由,要给下官记一笔政务懈怠——” 许元亨顿了顿,竟是直接把话给顶了回去: “那下官倒要请教,下官到任不过月余,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乾净,这『懈怠』二字,从何说起?” 余文渊面色一沉。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知县竟如此难缠。 自己连番施压,换了旁的知县,早就唯唯诺诺、求自己高抬贵手了。 可这个许元亨倒好,不但不服软,反倒自己说一句他就顶一句,还句句占著理。 这令他心里老大不快活。 不过余文渊到底是混了多年官场的老油条,他心中虽恼,但面上却依旧是如沐春风。 “许知县口才不错。”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调也比方才和缓了几分: “本官在兗州府这些年,见过不少知县,像许知县这般能言善辩的,倒是不多。” “余通判谬讚了。” 余文渊继续道: “不过许知县,你初来乍到,有些公务一时半会儿理不顺,本官可以体谅。可本官听说——” 他说著,有些意味深长: “可本官听说,许知县到任以来,正经的催科政务未见起色,倒是在大街上因为催科的事,打了快班班头六十杖,博了个『青天』的名声。” “本官还听说,前些日子你去北乡巡乡,又收留了一个拦驾告状的老妇人,如今把她安置在县衙耳房里,派专人看护。” “本官这就有些不解了,许知县放著朝廷的催科大事不去督办,放著那三箱帐册的重新造册不去过问,反倒有閒心去管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閒事。怎么,许知县是嫌这滕县的公务还不够清閒?” 这算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许元亨心中冷笑。果然是衝著这个来的。 他正要开口,宋士奎却抢先一步,从旁接过了话头。 “余通判息怒。”宋士奎满脸堆笑,一边给余文渊斟酒,一边赔著小心道: “大老爷年轻有为,到任以来每日卯时升堂、午时退堂,勤勉得很。只是这滕县地面上刁民甚多,常有那等无理取闹之人拦驾喊冤。大老爷初来乍到,一时不察,这才收留了那老妇人。” “其实那老妇人言语含糊、状词顛倒,下官看著多半是个疯婆子。大老爷本打算过两日便打发她走的,只是这几日忙於督促新造帐册,一时没顾上——” “宋县丞。”许元亨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宋士奎一愣,转过头来,正对上许元亨似笑非笑的目光。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要打发她走?”许元亨冷声道。 此言一出,宋士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士奎方才那番话,明著是替许元亨解围,实际上就是顺著余文渊的话,想把许元亨架起来,好顺理成章地把那告状的瘸腿老妇从县衙打发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许元亨在余文渊面前竟如此不顾官箴。 余文渊的脸色也变了: “哦?如此说来,许知县是当真打算受理此案嘍?” “余通判既问到这里,下官便如实回稟。”许元亨道: “那老妇人姓王,是滕县南乡人。她自称一家被人夺了田產、满门被人杀害,有血海深仇要诉。下官乃一县父母,既有子民拦驾告状,岂能不闻不问?若只因她言语含糊便將她逐出衙门,下官对不住朝廷的俸禄,也对不住这顶乌纱帽。” 他顿了顿,夹枪带棒道: “至於余通判方才说下官『有閒心管陈年旧事』,下官不敢苟同。下官以为,牧民政刑,样样都是正印官的本分。催科是公务,问案也是公务。若是因为催科便不问百姓冤屈,那才是本末倒置。” 余文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许知县年纪轻轻,倒是一身正气,本官佩服。” 他说著,忽然搁下酒杯,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许知县,本官在兗州府为官多年,说起来,倒也与刑名一道有些渊源。万历四十年到四十三年,本官曾做过一任兗州府推官,专管一府刑名。那几年经本官之手核转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本官说这些,不是要在你面前摆资歷。只是想告诉你,这审案问案里头,门道多得很。很多案子表面上看是一桩惊天大冤,可拿到堂上一审,才知道不过是刁民捏造的假案。” 余文渊越说越亲切: “你初来乍到,这滕县地面上的人和事都不熟悉。那老妇人到底是什么来歷,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你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拿得准。” “万一她真是个疯婆子,你大张旗鼓地查下去,到头来查了个空,岂不是貽笑大方?传出去,说滕县新知县被一个疯婆子牵著鼻子走,你这官声还要不要,朝廷的威严还要不要?” 宋士奎连忙从旁接过话头,笑道: “余通判说得是。大老爷,余通判曾任兗州府推官,闔府上下谁不知道余別驾断案如神?当年在推官任上,多少疑难案子都是他一手审结的,连前任知府老爷都夸过余別驾明察秋毫。” “依下官看,不如趁余通判在此,把人带上来,请余通判替大老爷过过目。那老妇人是不是疯婆子,余通判问几句话便知分晓,也省得大老爷为她劳神费心。” 第34章 宋士奎的主意 许元亨闻言,乜了宋士奎一眼,道: “这点小事,乃本官分內之事,本官自处置了,岂敢劳烦余別驾?” 余文渊闻言,摆手道: “无妨。许知县,这宋县丞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为了朝廷的体面,你把人带来,本官替你问几句话。本官在推官任上审过多少案子,这老妇人是真疯还是装疯,是真有冤屈还是受人指使,三言两语便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若真是个有冤屈的,本官与你联名具文,把案子报到府衙,正正经经地查办,功劳少不了你的,也算是一桩美事;若是个疯婆子,本官替你打发了,也省得你被她拖累。你看如何?” “余通判。”许元亨却突然笑了,“下官斗胆问一句。” 余文渊心中涌起一抹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耐著性子: “讲。” 许元亨问道: “余通判曾任兗州府推官,专管一府刑名。下官敢问,依《大明律》之规定,通判官是否有权提审属县未经立案之人犯?” 此言一出,席上霎时安静了下来。 余文渊脸色阴沉,反问道:“许知县此言何意?”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官只是就律问律。”许元亨道,“並无他意。” 宋士奎见气氛不对,在一旁煽风点火: “大老爷多虑了。余通判不过是替大老爷分忧,又不是正经提审,不过是隨便问几句话——” “宋县丞。”许元亨转过头来,冷亨一声: “《大明律·刑律·断狱》有明文:凡未经立案、未经有司移文,而擅自提审他衙门人犯者,以越权论处。这一条,宋县丞可曾读过?” “这……”宋士奎看向余文渊。 余文渊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他自万历三十八年金榜题名,入仕近十载,从行人司行人做到兗州府通判,见过多少知县、县丞,哪一个在他面前不是躬腰曲背、唯唯诺诺? 今日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七品知县屡屡顶撞,这张脸算是丟到了家。 他的声音陡然阴沉了下来: “许知县,你口口声声按律办事,那本官倒要问你一句,本官身为兗州府通判,督查属县政务,难道连问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你推三阻四,究竟有何居心?” 许元亨却不急不恼: “余通判言重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既然是问案,便要按问案的规矩来。《大明律》载有明文,上司衙门若要提审地方州县管辖之人证,须出具提票,鈐盖印信,交由该管州县官验明之后,方可提人!若无提票,今日就算是余通判亲口要人,下官也不敢僭越!” “你……”余文渊被许元亨左一个《大明律》右一个司法程序逼得无话可说了,当即瞪了他一眼,隨后竟站起身来: “今日便到此。本官乏了。” 说罢,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出了二堂。 “余通判,下官送送您。”宋士奎见状,高叫了一声,隨后连忙跟了上去。 余文渊下榻的值房在县衙东首,两进的屋子,是宋士奎特意收拾出来给余文渊歇宿的,桌椅床帐一应换了新的。 可此刻余文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一进门,便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一个七品知县!”余文渊面色铁青,在房中来回踱步,“竟敢如此顶撞本官!当真是目无尊长!” 宋士奎跟在身后,进门时朝外头张望了一眼,將门轻轻掩上。 “別驾息怒。”宋士奎弯下腰,將地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口中嘆道: “这许元亨年少得志,不识大体,下官在滕县与他相处近两月,吃的亏比余通判今日只多不少。您瞧他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不把別驾放在眼里。” 余文渊闻言回头看了宋士奎一眼,道: “宋县丞,你在这滕县经营二十年,怎么就让这么个愣头青骑到头上去了?” 宋士奎苦笑道: “別驾真是折煞下官了。许知县是正堂官,下官哪里敢和他爭斗。何况此人虽然年轻,心思却深沉得很。別驾有所不知,他到任两月,不问催科,专务刑名,前番当街打了快班班头,博了个青天名声;如今又收留那疯婆子,摆明了是要翻旧帐、立威名。至於朝廷的辽餉,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余文渊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你说他『不问催科,专务刑名』?” “正是。”宋士奎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別驾今日在席上也瞧见了,只要提到辽餉,他便拿什么『民力已竭』来搪塞。別驾可是有所不知,这许元亨到任以来,衙门里的催科比之往日鬆懈了不止一筹。下官斗胆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此人的心思,怕根本不在朝廷的军国大事上。” 余文渊目光闪动,缓缓踱到窗前,负手而立。 宋士奎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轻声道: “別驾,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许元亨既然不识抬举,別驾也不必与他客气。他仗著《大明律》顶撞別驾,那是他不通世务。可说到底,他一个七品知县,在別驾眼里算什么东西?別驾此番来滕县督查,名正言顺。既然他催科不力,那就拿催科做文章。他若还敢顶撞,便不是顶撞別驾,是顶撞朝廷的辽餉大计。” 余文渊听了,眉头微微一动,缓缓转过身来。 宋士奎这段话算是说到了他心坎上。 可他到底在官场沉浮多年,深知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这许元亨虽然只是个七品知县,可毕竟是正途进士出身,又有吏部告身,若没有过硬的理由便要动他,传出去只怕引火烧身。 他沉吟道:“拿催科做文章,这文章怎么做?他若推说民力难支,本官也不能凭空给他捏造罪名。” 宋士奎微微一笑,道:“別驾,您莫非忘了,这山东地面上,可是有人专门管著辽餉的。” “你是说……税监?”余文渊目光一凝。 “正是。”宋士奎点点头,道: “下官说的,正是税监马堂。” 第35章 矿税监 余文渊听了宋士奎的话,陷入了沉思。 万历中后期,万历皇帝为了填补內库,大规模派遣宦官去地方担任矿监、税监。 所谓矿监,以“开矿”为名,隨意指称百姓的良田、祖坟、宅院下有矿,逼迫百姓出钱“赎买”,否则拆屋掘坟。 名为开矿,实为勒索。本质上就是皇帝直接掠夺民財的爪牙。 而税监则是內廷派到地方徵收商税的太监。 税监往往巧立名目,横徵暴敛。 水陆关卡、城镇商铺、集市、盐、茶、竹木、牲口,甚至米粮、蔬果、鸡鸭都要被税监抽税。 同一货物途经数地,需要重复徵税,史书上称它为“重征叠税”。 矿税监的存在,严重打击了明代的工商业,市镇商业急剧萧条,商户大量破產、逃亡。 《明史》记载: “大璫小监纵横绎骚,吸髓饮血,以供进奉。大率入公帑者不及什一,而天下萧然,生灵涂炭矣。” 而这马堂,正是万历皇帝派驻到山东的税监。 万历四十六年辽餉加派之后,又兼了一个专督辽餉催征的差事。 这两年山东各府各县为了应付这位马公公,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 据说这位马公公性情狠辣,最恨底下官员敷衍怠慢,凡是被他盯上的,轻则摘印革职,重则直接下狱,光是去年一年,经他手参倒的州县官就有四人。 若能把许元亨的事捅到马堂那里去…… 余文渊想到这里,心头忽然跳了一跳。 这的確是一著杀招,却也是一把双刃剑。 马堂是內廷的人,行事向来不按官场规矩来,而且他是阉宦,向来为清议所不齿。 他余文渊虽是三甲进士出身,在兗州府这些年却也免不了与这些內廷派出的税监、矿监打交道。 逢年过节,该有的孝敬一样不能少,该陪的笑脸一样不能缺。 可那都是台面底下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从不摆到明面上来。 若是此番为了一个许元亨,把马堂这把刀请出来,事成之后,他余文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因此余文渊迟迟下不了决心。 宋士奎一直站在旁边,拿眼角余光覷著余文渊的神色。 见他眉头时紧时松,脸上阴晴不定,便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余別驾,说到底还是在乎脸面,既想除掉许元亨这颗钉子,又想片叶不沾身。 可天底下哪有这等两全其美的好事? 宋士奎当即问道:“別驾可是在顾虑马公公的身份?” 余文渊被他点破心事,也不掩饰,只是冷哼一声: “那马堂骄横万分,鱼肉山东。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本官安能和那阉宦过往甚密?” 宋士奎闻言,心中暗骂了一声“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面上却拱手道: “別驾所虑极是。不过依下官之见,此事根本不必別驾亲自出面。” 余文渊抬眼看他:“此话怎讲?” 宋士奎笑了笑: “下官的意思是,明日闔衙书吏皆在,眾目睽睽之下,別驾只管拿辽餉催征不力的事去质问许元亨。” “那许元亨的性子,別驾今日也瞧见了。此人吃软不吃硬,最受不得旁人当眾驳他的脸面。明日別驾当著闔衙上下的面,一条一条地问他——” “秋粮开徵已近两月,滕县辽餉解额至今不过三成,他这知县是怎么当的?催科牌票发了多少?各乡各里欠缴多少?他定然会拿什么『民力已竭』来搪塞,那便是坐实了『怠误军国大事』的罪名。” “届时,別驾不必与他多费口舌,只须当场具文,將他的怠误情状一条条写明,再以府衙的名义通传各县即可。別驾是奉公督查,据实通传,这是分內之职,便是说到巡抚衙门去,也是名正言顺。” 余文渊听出了门道,目光微微闪动,却仍不做声。 宋士奎继续道: “至於马公公那边,自有下官去打点。届时別驾在府衙高坐,片叶不沾身,那许元亨却要吃不了兜著走。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余文渊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他想了想,最终下定了决心: “宋县丞。便按你说的,明日公堂之上,本官要当著许元亨的面督查帐册与辽餉事务。你回去通知许元亨,让他做好准备罢。” 宋士奎心中一喜,躬身笑道:“別驾英明。这一回,管教他吃不了兜著走。” …… 次日清晨,卯时初。 许元亨披衣而起,刚洗漱完,忽听得门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一叠声的低唤: “东翁,东翁起了么?” 许元亨换好官袍,朝门口道:“孙先生请进。” 门被推开,孙师爷盯著两个黑眼圈走了进来,显然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他走到许元亨面前,抱了抱拳,面上满是忧色。 他嘆了口气,道: “老朽昨夜思来想去,天快亮才合眼,可一合眼又梦见……唉,梦见些不吉利的。” 许元亨理了理袍袖,笑道:“孙先生不必忧虑,本官自有分寸。” “东翁!”孙师爷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急道: “那余通判昨日被东翁当面顶撞,拂袖而去时脸色铁青,分明是动了真怒。宋士奎那廝又跟在他身后嘀嘀咕咕,谁知道又在密谋些什么?东翁今日若是再去公堂,只怕他们早已设好了局,专等著东翁往里跳。依老朽之见,不如今日託病不去,先避其锋芒……” “避?”许元亨截断他的话头,道: “孙先生且看,本官自有应对之策。” “唉!”孙师爷无奈地嘆了口气,也不再劝了。 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已经渐渐摸透了这个假知县的性子。 此人看似粗莽,实则心思縝密得嚇人,每走一步棋,身后都藏著两三步后手。 他这么说,那便多半是真的胸有成竹。 许元亨见他不语,便朝门外扬声道:“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抱拳道:“大老爷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今日辰时正,二堂议事。告诉闔衙官吏,余通判要当堂督查新造帐册与辽餉催征事宜,所有人不得缺席迟到。另外,”许元亨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之前让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回大老爷,您之前交代的事情一切顺利。” “好,那今日一切按计划行事。” 秦虎也不多问,抱拳应了声“是”,转身大步去了。 孙师爷在一旁听了这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东翁,您还主动请闔衙官吏都到场?这不是……” “孙先生,你且管放宽心。” 许元亨笑著拍了拍孙师爷的肩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隨后拿起案头的乌纱帽往头上一戴,撩袍跨出了门。 第36章 大明青天(一) 辰时正,县衙二堂。 堂上“明镜高悬”匾额下的条案后,许元亨正襟危坐,一身青色官袍,乌纱帽端端正正。 堂下左右两排,闔衙官吏黑压压站了一片。 宋士奎、展华、马成安、左彰在前,六房经承雁翅般排在身后,一派衣冠济楚的景象。 余文渊坐在许元亨右侧的太师椅上,品级虽只差了一阶,气势却端得十足。 “时间到了,那便开始吧。”余文渊率先开口,顿时压得满堂俱寂。 “许知县。”余文渊偏过头,看向许元亨道: “本官今日升座二堂,一为督查新造帐册,二为过问秋粮以及辽餉催征。这两桩事,桩桩都是朝廷的要务,样样都是你许知县的分內之责。本官倒要先听听,这两件事,你办得如何了?” 许元亨拱手道: “回余通判。新造帐册一事,户房郑经承正在逐项誊清,已有七八分眉目。辽餉催征一事,下官到任以来——” “到任以来如何?”余文渊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变严厉了几分: “本官昨日接风宴上就说了,秋粮开徵已近两月,滕县辽餉解额至今不过三成。兗州府一十二县,十一个县解到七成以上,唯独你滕县拖了后腿。昨晚宴上你拿民力已竭、帐目不清推諉,因此当著闔衙上下的面,本官不和你空谈,只拿凭据说话。” 他说著,看向宋士奎,道: “宋县丞,你且说说,这秋粮以及辽餉催征,滕县往年是个什么情形?” 宋士奎早已等候多时。 他当即上前一步,朝余文渊躬身一揖,又朝许元亨拱了拱手,方才开口道: “回余通判。下官在滕县二十年,歷经三任知县。辽餉加派虽是近两年的事,可秋粮却是年年要征,催科的规矩却是老早就有的。” “前任沈知县在时,虽说病重不能理事,但催科事务从未耽误。沈知县常说,秋粮是国之大计,便是病得起不了床,该发的牌票一张也不能少。去岁沈知县病重期间,一应催科事务虽由下官代署,下官虽只是佐贰,无权签发牌票,但勉力维持,不敢懈怠。”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那时候快班的人虽说辛苦些,但每日下乡催粮、逐户追缴,从不敢叫苦。原快班班头刘槐那廝虽说性子糙了些,办事却从不含糊。可如今——” 他故意把话顿住,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余文渊追问:“如今如何?” 宋士奎又是一揖,却不说话,只是拿眼去看许元亨,脸上满是“下官不敢说”的神情。 余文渊会意,当即冷笑一声: “宋县丞不便说,那本官替你说。许知县到任头一日,便当街打了快班班头六十杖,又换了快班班头。催科的衙役人人自危,谁还敢下乡追缴?这辽餉催征,不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这话一落,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许元亨闻言却面不改色,拱手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通判容稟。刘槐私设刑堂、凌虐百姓,下官依律杖责,並非无故责罚。至於催科之事,下官——” “依律?”余文渊再次打断他,厉声道: “许知县口口声声依律,好,那本官今日就跟你论论律条。《大明律·户律·田宅》载有明文:凡欺隱田粮、脱漏版籍者,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秋粮开徵乃是国家正赋,辽餉加派更是朝廷钦命。你身为正印官,到任两月,催科牌票发了几张?!各乡各里欠缴多少?!你可有底册?!可曾过问?!” 他越说越快,根本不给许元亨插嘴的机会: “你到任以来,先是当街打衙役立威,后又藉口帐册被焚拖延催科。本官问你,帐册烧了,催科的差事就不用办了?催科的牌票就不用发了?朝廷的辽餉就不用解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连珠炮一般砸下来,满堂官吏无不色变。 孙师爷站在许元亨身后,额头上冷汗滚滚。 他偷眼去看自家东翁,却见许元亨依旧端坐如常,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余文渊见许元亨不答,愈发咄咄逼人。 他忽然转头,看向户房经承郑示勤,道: “郑经承,本官问你,许知县到任以来,可曾签发过催科牌票?” 郑示勤早被宋士奎提前打了招呼,此时闻言立刻闪身出来,手里还捧著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 他走到堂中,朝两位上官深施一礼,这才开口道: “回余通判,卑职手里这本,便是滕县歷年催科牌票的签发底册。按往年成例,秋粮开徵头两个月,至少要签发催科牌票百张以上,分发各乡各里,逐户催缴。便是去岁沈知县病重、宋县丞代署期间,头两个月也签发了八十三张。” 他说著,將底册翻开,犹豫道: “可今年——” “今年如何?”余文渊追问。 郑示勤把底册翻到最新几页,故作为难道: “今年许大老爷到任两月,这催科底册上……一章牌票都未签发。底册在此,白纸黑字,请余通判过目。”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催科牌票乃是州县催征赋税的必要手续。 没有牌票,衙役便不能下乡催粮;衙役不下乡催粮,赋税便收不上来;赋税收不上来,辽餉便解不足额。 这新任知县到任两月,竟连一张牌票都不曾签发,这哪里是催科不力? 分明是压根儿就没打算催! 余文渊接过底册,只扫了一眼,便重重地往案上一拍。 “啪”的一声,满堂俱寂。 “许元亨!”余文渊连“许知县”的客气称呼都省了,竟直呼其名: “催科底册在此,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到任两月,一章催科牌票都未签发,你还有何话说?” 他说著,朝堂下厉喝: “来人!备纸笔!” 值堂书办愣了一愣,慌忙捧上笔墨纸砚。 余文渊一把抓起笔,铺开纸,冷笑道: “本官今日便要当场具文,將你许元亨怠误辽餉、玩忽职守之状,一字一句写明,通传兗州府各县!让闔府上下都看看,滕县这位新来的许知县,究竟是怎么替朝廷办差的!” 第37章 大明青天(二) 余文渊说著,笔走龙蛇,刷刷刷写了几行。 满堂官吏噤若寒蝉,宋士奎垂手站在一旁,脸上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眼底却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得色。 孙师爷站在许元亨身后,死死攥著袖口,手心里全是冷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从县衙大门外传来。 余文渊手中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从毫锋坠落,“啪”地滴在即將成文的纸面上,洇出一团刺目的污跡。 他倏地抬起头,眉宇间堆起一片阴鷙:“何人在外喧譁?” 满堂官吏也都齐刷刷地转头望向堂外。 “咚!咚!咚!” 又是三声鼓响,一声紧过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是堂鼓。 堂鼓是明代县衙仪门內的公务大鼓,主用於点卯、升堂、紧急报事,一般百姓没有急事是不能敲的,否则属於搅乱衙规。 除非百姓遇到人命急冤可破例敲击求知县立刻开堂问审,所以民间常常將堂鼓称作鸣冤鼓。 可现在一不点卯、二不升堂,三不紧急报事,那现在堂鼓响了…… 宋士奎脸上浮现出一抹惊疑之色,他飞快地朝旁边的马成安使了个眼色。 马成安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余文渊將笔往笔山上一搁,目光沉沉地扫向许元亨: “许知县,这是怎么回事?本官在此督查公务,何人在外喧譁搅闹?” 许元亨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偏过头对身旁的孙师爷吩咐道: “去问问,外头何事击鼓。” 孙师爷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著出了二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架势,他这把老骨头委实有些撑不住了。 此刻有这鼓声搅局,不管来的是谁、告的是什么状,好歹是把余文渊那支要命的笔给拦下了。 不多时,孙师爷折返回来,身后跟著一个当值的门子。 那门子跑得气喘吁吁,进了二堂便扑通跪倒,稟道: “启、启稟大老爷,外头有个少年击鼓鸣冤,说是有天大的冤枉,求大老爷替他做主!” “有人击鼓鸣冤?!”余文渊闻言接过话来,显得有点难以置信。 他做了这么多年官,从推官做到通判,自然知道“击鼓鸣冤”这四个字的分量。 寻常百姓莫说敲堂鼓,便是走近县衙大门都要腿软三分。 那些催科的、討债的、打架斗殴的鸡毛蒜皮,递个状纸都要托人塞银子,谁有胆子去敲那面能震掉人魂的鸣冤鼓? 那玩意儿一响,便是泼天的大案,人命关天,不死不休。 余文渊连忙问: “那击鼓的少年,现在何处?所告何事?” 门子跪在地上,答道: “回通判大老爷,就在衙门外头跪著呢。约莫十六七岁,额角上还有道疤,瞧著怪瘮人的。他说……他说他有天大的冤枉,求大老爷替他做主。” “哦?”余文渊挑了挑眉,“什么样的天大的冤枉?” “这个……他说他姓周,是南乡周家庄人,要告……要告……” 门子说到这里,忽然磕巴了,拿眼偷覷了宋士奎一眼,喉结上下滚动,竟不敢再说了。 一旁的宋士奎闻言,心猛地一沉。 南乡周家庄。姓周。 他猛地抬眼望向余文渊,恰好余文渊也正朝他看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猝然一碰,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了一句相同的话:那桩旧案,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知道了。你先——”余文渊有些慌张,正要將那门子喝退,却见许元亨猛地站起身来,一声厉喝: “吞吞吐吐,成何体统!那少年要告什么?说!” 门子被他这一喝,嚇得浑身一哆嗦,脱口而出: “他说……他说要告本县官吏勾结豪绅,杀人灭门,满门二十三口人命!” 这话一落地,二堂內瞬间死寂。 杀人灭门。二十三口人命。 这话光听著,就让人心惊胆战。 宋士奎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旋即又被一股狠厉压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朝许元亨和余文渊各施一礼,激愤道: “大老爷,余通判!此必刁民趁机滋事!什么杀人灭门,什么二十三口人命,这等耸人听闻之言,简直闻所未闻!下官在滕县二十年,从不知本县有过如此大案!此人定是受人指使,故意在大老爷与余通判议事之际搅闹公堂,其心可诛!” “嗯~”余文渊闻言连连頷首,道: “宋县丞所言,不无道理。本官督查公务,正问到紧要处,此等刁民便来击鼓滋事,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依本官看,不妨先將此人收监,待本官督查事了,再行审理。总不能为著一个来路不明的刁民,耽误了朝廷的催科大事。来人——” “余通判此言差矣。”许元亨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们两人的二人转: “下官敢问余通判,这堂鼓为何人所设?” 余文渊皱了皱眉,避而不答:“自然是朝廷所设。” 许元亨穷追不捨:“朝廷为何而设?” “……”余文渊脸色铁青。 “余通判不回答,那下官就替余通判答,此鼓正是为百姓鸣冤而设!”许元亨说著,对天拱手: “这面鼓,是太祖高皇帝亲自下旨,立在天下每一座县衙门外的。太祖高皇帝说,凡州县,必设此鼓。凡百姓,有奇冤大枉、无处申诉者,皆可击此鼓。鼓声一响,知县必须即刻升堂,不得片刻拖延。” “《大明会典》更是载有明文:击鼓鸣冤,不拘时务,即刻受理。无故拖延者,以违制论处。余通判,你可莫要忘了,这里头还有一个『不拘时务』在呢。不拘时务,便是不管你在做什么,是在吃饭,是在睡觉,还是在督查什么公务。鼓声一响,万事皆停。” 许元亨舌绽春雷,厉声道: “太祖高皇帝的祖训在上,《大明会典》的铁规在下。余通判,您是要下官依祖训即刻升堂受理鸣冤,还是依您方才所言,先將击鼓人收监、等督查事了再行审理?这二者,下官愚钝,不知该以何者为先,请余通判明示!” 第38章 大明青天(三)(二合一章节) 余文渊脸色铁青。 许元亨左一句太祖,右一句《大明会典》,他哪里还有置喙的余地。 他只得咬牙道:“……自然是依祖训,即刻受理。” “余通判英明。”许元亨微微一笑,旋即转过身,朝堂下厉声喝道: “传本官令,升大堂,开仪门!” “升——大——堂——” “开——仪——门——” 值堂衙役拉长了调门,声音一道一道地传出去,二堂內外顿时一片忙碌。 升大堂和升二堂可不是一回事。 二堂是议事、会客、处理日常公务的所在,格局较小,只容得下本衙官吏。 可大堂就不一样了,那是县衙的正堂,三开间的大门一敞,外面就是衙前街,满城百姓都可以涌入旁听。 正堂上悬著“明镜高悬”的匾额,两边立柱上鐫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的戒石铭,审的是大案要案,判的是人命关天。 新知县上任以来,除了头一日在衙门口当街审了刘槐那桩案子,还从未升过大堂。 如今冷不丁地要升堂问案,还是当著兗州府通判的面,这热闹可就大了去了。 皂隶们搬动屏风、铺设公案,六房书吏慌慌张张地抱著卷宗笔墨往大堂跑,三班衙役也被召集,手持水火棍往大堂赶。 再然后,便是升堂鼓响。 “咚——咚——咚——” 鼓声如闷雷滚过天际,传遍了四城八街。 整座滕县县城,仿佛都被这鼓声震得微微发颤。 茶馆里,一帮閒汉正就著花生米摆龙门阵,鼓声一响,茶博士手里的长嘴铜壶“咣当”一声磕在了桌沿上。 一个閒汉喊了一嗓子: “三通鼓!是三通鼓!这是升大堂的鼓!新知县要审大案了!” “升大堂?”旁边的人一愣,“新来的大老爷自打上任头一天审了刘槐那个狗东西,还从没升过大堂呢!今儿这是要审谁?” “谁知道呢!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处站了!” 一时间,整座县城都动了起来。 新知县上任那天当街审刘槐,算是让百姓们开了眼—— 原来衙门还能这么开,原来官老爷还能这么当。 可那毕竟是在衙门口临时摆的条案,不算正经升堂。 今日可是三通升堂鼓,正儿八经地升大堂,审的是敲了鸣冤鼓的泼天大案! 谁不想去看看? 谁不想去听听? 谁不想知道,这位敢当街打衙役板子的青天大老爷,今日又要审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从衙前街到南门大街,从甜水巷到城隍庙前,人群一齐往县衙涌去。 腿脚快的占了好位置,腿脚慢的站在后头伸长了脖子。 更有那脑子活的,搬了条凳、梯子,甚至爬上了沿街铺子的屋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县衙大门外那片空地已经挤了个水泄不通。 前排的人被后头挤得东倒西歪,衙役们不得不用水火棍横在门口,才勉强拦出一条通道来。 “让让!让让!里头升堂呢,別挤了!” “后头的別推了!再推把人挤倒了!” “哎哟我的鞋!谁踩了我的鞋!” 嘈杂声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快看!大堂门开了!” 刷地一下,几百双眼睛齐齐望向那三开间的正堂大门。 门,缓缓推开。 先出来的,是两排手持水火棍的皂衣衙役。 他们迈著整齐的步子,从大门左右鱼贯而出,在堂下月台上分列两班,棍尾往青砖地上齐齐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压得满场鸦雀无声。 再出来的,是六房书吏。 他们抱著卷宗、笔墨,慌慌张张地在公案两侧各就各位,一个个低眉垂目。 最后出来的,是许元亨。 他头戴乌纱,身著青色团领官袍,腰束素银带,足蹬皂靴。 一张稜角分明的脸上不怒自威,目光往堂下一扫,满场百姓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百姓们还注意到,在公案左侧临时设了一个座位,坐著的正是兗州府通判余文渊。 余文渊面色铁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许元亨在公案后站定,整了整袍袖,端然落座。 他右手拿起惊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 “啪!” 满场肃静。 “升——堂——”许元亨一声令下。 “威——武——”值堂衙役拉长了嗓门,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 待声音落下之后,许元亨又是一拍惊堂木: “来啊,带击鼓人上堂!” 堂下值堂衙役高声传唤,声音一道接一道地滚了出去。 不多时,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只见一个身穿皂衣的衙役引著两个人从仪门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少年,身量未足,麵皮焦黄,一身旧布衫,衣角上还打著几块补丁。 可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额角上—— 那里有一道疤,从右眉梢一直拉到髮际,虽已癒合多年,却依旧隆著一道暗红色的肉棱,显得格外狰狞。 少年身后跟著一个瘸腿老妇,正是前些日子在官道上拦驾告状的那位王妈妈。 这一老一少走进大堂,在大堂中央停下脚步。 少年撩袍跪倒,老妇人跟著跪下,两人齐齐磕下头去。 “小民周竹——” “民妇王氏——” “叩见青天大老爷!” 这一跪一叩,旁人还觉得没什么,宋士奎的脸色却瞬间难看得嚇人。 当年周家有漏网之鱼就算了,居然还大摇大摆地游到了许元亨手中! 除此之外,他还想到一个问题。 前些日子在北乡拦驾告状的,只有那瘸腿老妇一人。 她连状纸都没有,话也说不清楚,怎么看都像个疯婆子。 可现在,这瘸腿老妇竟和击鼓的周竹一同被带上堂来,这说明,今天这齣击鼓鸣冤的大戏,从头到尾都是许元亨布的局! 目的就是在闔城百姓、甚至在余文渊面前,把这桩旧案掀个底朝天! 宋士奎越想越心惊,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偷偷拿袖口拭了拭,强撑著站稳了脚跟,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今日这一关,怕是难过。 许元亨看向堂下跪著的二人,放缓了声音问: “汝二人何方人士?所告何事?且说说罢。” 那少年抬起头来,满眼含泪,朗声道: “小民周竹,南乡周家庄人。先父讳秉义,先母赵氏。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小民一家二十三口遭人杀害,满门屠戮,只余小民一人侥倖逃得性命。五年来小民东躲西藏,无处申冤。今日斗胆击鼓,求青天大老爷替小民做主,替周家二十三口冤魂做主!” 他这一番话说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抬起头来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旁边的奶娘王氏也跟著磕头,道:“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替周家满门伸冤……”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 二十三口人命!灭门血案! 满场譁然。 有百姓道:“周家庄……周秉义……那可是个大善人吶!俺年轻时去他庄上打过短工,周老爷逢年过节都在村口设粥棚,谁去都给一碗稠的。这样的人家,怎么就……” 旁边有人接话:“我就说当年那案子蹊蹺!官府说是白莲教所为,可周家又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白莲教图他什么?偏生没人敢问!” 议论声捡起,不少人对当年那桩大案可是印象深刻。 许元亨轻轻敲了一下惊堂木,压下了满堂喧譁,方才继续问道: “周竹,你方才说,你一家二十三口遭人杀害。本官问你,这案子发生在何时?何地?凶手是谁?” 周竹直起腰来,声音虽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回大老爷,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夜,有数十名蒙面歹徒闯入小民家中,见人就杀,逢人便砍。小民的父亲、母亲、兄长、嫂嫂、两个年幼的侄儿、家中的僕妇丫鬟长工短工,共计二十三人,一夜之间尽数毙命。”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抽噎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泪继续说道: “当夜小民因去了嶧县外祖家,不在庄上,这才侥倖逃过一劫。奶娘王氏得了消息,连夜赶到嶧县找到小民,带著小民一路逃亡。那些人后来又追到了嶧县,在费县地界追上了我们。奶娘腿上中了一刀,小民额上被砍了一刀,奶娘拼死护著小民跳了河,顺著冰水漂了不知多远,这才捡回两条命。” 他说著,抬手摸了摸额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惨然一笑: “这道疤,便是那晚留下的。” 奶娘王氏在一旁哭著接话道: “大老爷,民妇这条腿,也是那晚被砍伤的。那些人骑著马,打著火把,像索命的恶鬼一样紧追不放。民妇不得已,抱著阿竹跳进河里。民妇本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上天垂怜,竟侥倖捡了两条命……”” 她说著,忽然转过身,面朝堂外围观的百姓,一把撩起左腿的裤管。 满场百姓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条小腿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膝盖一直拉到脚踝,虽已癒合多年,疤痕两侧的皮肉却依旧翻卷著,紫红色的肉芽触目惊心,可以想见当年这一刀砍得有多深。 “天杀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怒骂了一声,紧接著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咒骂和哭声。 有人朝堂上喊:“大老爷!您可要替他们做主啊!”有人跺著脚骂:“畜生!畜生才干得出这种事!” 许元亨任百姓喧嚷了一会儿,才抬起手虚按了一下。 他看向周竹,继续问道: “周竹,当年这案子在本县轰动一时,本官也略有耳闻。这案子当年县衙定的是流窜白莲教匪所为。既已定案,你今日又来告状,可有新的证据?” 周竹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抬起头来,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大老爷!当年县衙所定的白莲教匪,纯属子虚乌有!此案真正的凶手,小民知道是谁!”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静。 许元亨追问:“是谁?” 周竹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马守诚!还有——宋士奎!” 轰的一声,满堂炸开了锅。 马守诚!宋士奎! 一个是滕县首富、人人称颂的“马大善人”;一个是县衙的八品县丞、在滕县经营了二十年的宋二老爷! 堂外围观的百姓先是震惊,继而便是愤怒,那压抑了多年的怒火,终於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马守诚,那个天杀的!”一个老汉跺著脚骂道,“俺闺女就是被他家管家逼债逼得跳了井,这口气俺憋了十年了!” “宋士奎!宋扒皮!”旁边一个汉子攥著拳头嘶吼道,“俺家的三亩水浇地就是被他手底下的刘槐强夺了去,俺爹去衙门告状,回来就被打断了一条腿!这狗官,早该千刀万剐了!” “天杀的狗贼!周老爷一家二十三口啊!连娃娃都不放过!畜生!畜生!” 十年来积压在滕县百姓心头的血泪帐,在这一刻被周竹的控诉尽数掀了出来。 谁不知道马守诚的田是怎么来的?谁不知道宋士奎的官帽是怎么戴稳的? 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冤屈,从前没人敢说,如今周竹带了头,便如山洪决堤,再也拦不住了。 人群中有人哭喊著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俺家也有冤!求大老爷一併做主啊!”这一跪,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 宋士奎此刻也有些六神无主了,他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堂下,朝许元亨和余文渊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大老爷!余通判!冤枉!天大的冤枉!下官在滕县二十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徇私枉法。什么灭门血案,什么二十三口人命,下官听都不曾听说过!这刁民不知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当堂污衊朝廷命官,其心可诛!求大老爷和余通判替下官做主啊!” 他说著,一叠声地磕头,磕得青砖地咚咚作响,额上不多时便肿起了一个青包。 那边的余文渊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偏过头对许元亨道: “许知县,此人所言牵涉朝廷命官,非同小可。若无確凿证据,光凭一面之词便当堂指认,只怕不妥吧?” 许元亨看了余文渊一眼,点点头: “余通判说的是。光凭一面之词,自然不妥。所以宋县丞急什么?” 宋士奎一愣。 许元亨冷笑道: “宋县丞既然是冤枉的,那这案子审一审又何妨?审得越仔细,审得越明白,才越能还宋县丞一个清白。宋县丞,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