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吾为盛紘,清流盛家》 第1章 盛家主君?小明兰:全天下最好的爹爹! 扬州城,七月。 秋高气爽,稀薄的凉风拂过盛家的门楣,到了卫息阁,再吹进了卫小娘子的房间。 屋內,好大一张床。 “主君,该起了!稍后主君还要去衙门审计,可耽搁不得。” 经一夜折腾,卫恕意气力明显有些不支,双腿发软,盈盈不堪一握的小腰,绵软如同豆腐般的身子唯有轻靠床幃,才能勉强支撑得住。 好在那红瑞的面色,还有那眉宇间的容光焕发,可见昨夜带来的並非只有身子的疲惫。 女子如水! 而卫恕意这摊许久未经拨弄的死水,渐渐被搅活了。 心中情谊自生,往日鬱结更是有了消解的跡象。 爱玲奶奶的话,真的很对!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对此,躺在床上的中年男人颇为赞同。 只是—— 一朝穿越,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此世的身份。 盛家主君,盛紘! 同样还是今朝进士,已有官身,堂堂正七品的扬州通判。 虽算不上是钟鸣鼎食的显赫之家,但在当地,也绝对是能够数得上號的人物之一。 且诗书耕读,代代传家。 其父早亡,未必太大助力,可留下的清名尽数继承,家中还有著定海神针的老太太坐镇。 更还有宥阳老家经商於世,家底殷实,当地豪族。 如此官商兼併之下,不为银钱所扰,方才有了这盛家传扬於世的清流之名,才有了盛紘未来仕途的步步高升。 环环相扣,紧密相连,端是半分也少不得。 而眼下! 在这盛家之內,妻妾相伴,子女繚绕伴身,同样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福气。 不得不说,这命是真好!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还要什么自行车? …… 饭桌上。 许是经过了一夜辛劳,盛紘当下已是飢肠轆轆,很快便用完了早膳。 正准备同卫恕意,这位自家夫人说些亲近话时,却未曾想对方先行一步,声音寡淡地开始送客。 “小蝶,送主君!” 得~ 昨夜刚焐热的冰玉髓子,又冷了! 卫恕意出身还算不错,比不得盛家,但也是知书达理的官宦人家,只可惜父亲早逝,母亲又病重在床。 身为长女,她为救全家,无奈自卖其身,以换取银钱置办田地,使弟妹得以温饱。 的確是个可怜人! 但既然嫁了盛家,成了这院里的卫小娘, 自当担起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 记忆所及,盛紘对卫氏的一应吃穿用度未曾短缺,往日大娘子王若弗掌家时对她也略有厚待,盛紘昔日对卫恕意也是喜爱的,不然何来的一女明兰? 可久而久之,那对新妇的欢喜如潮水般退去。 最主要的缘由,却还是卫恕意本身。 她与盛紘相处之时,向来拒人千里之外,面上自是礼数周到,可这夫妻间的相处,却一直点到为止,没有半分亲近可言。 便是如昨夜那般顛鸞倒凤,这晨间还曾有几分人间烟火气,可到了这用膳时辰,便又再次成了那高岭之花,寡淡待人,好似嫁入盛家有多般委屈了她? 而作为一家主君,盛紘可断不会热脸贴旁人的冷屁股去。 “不用送了。” 盛紘拂了下衣袖,起身冷脸,便欲离去。 可刚走出这里屋时,却忽然听见一阵急切的期盼声。 “爹爹!是爹爹来了吗?” 小明兰脆声脆气般地喊道。 盛紘循声望去,跨过门槛,很快便见到了这道卫息阁外,长廊上一路小碎步跑来、扎著羊角辫、手里还捧著小蹴鞠、小脸蛋粉嫩嫩的小女孩身影。 冥冥之中父女血脉的联繫,使得盛紘心头微动。 盛紘掖著大袍,宽厚的身形蹲下,半蹲著迎著跑来的人,一把便將她轻轻地拥入到了怀里,旋即放在肩头,声音略带轻快地道:“还以为是哪家的小仙童,原是我家的明丫头。明儿这段时日有没有想爹爹?” 既成了盛紘之身,自当也接下了这一番因果,对这家中亲眷、一应妻妾儿女,他自当是真心以待,更何况是面前的小明兰。 虽说如今他来了盛家,往后这家宅之內的境况,自当变上一变。 外院的两个哥儿,养在这深宅闺院之內的华兰、墨兰、如兰、明兰四个姐儿,亦会尽心竭力地教导,使得他们过上相比原本更好的日子来。 两个哥儿长柏、长枫,本就性情端正,长柏为人清明,长枫虽有些顽劣习性,但日后加以引导想必不是难事。 反倒是这四个姐儿,盛紘原先最心疼、最喜爱的是嫡长女华兰,而到了如今,却也该再多出一个明丫头了。 “想了!明兰很想爹爹的。” 小明兰坐在盛紘的肩头,小脸蛋红扑扑的,可忽然神情变得低落下来:“可是爹爹不时常来卫息阁,所以明兰想爹爹也见不到爹爹。” “还有眼下院里面快过冬了,可明儿还有娘亲,都还没有足够的炭火。” “娘亲和明兰都要受凉了的。” 小明兰抓著盛紘的衣领子,力气下意识地变大,是小孩子担惊受怕的表现。 “竟有此事?” 盛紘若记得没错,也就是在近半月来才將这家中的掌家权交给林棲阁的那位,未曾想这般快的便已开始上下其手,谋取钱財、暗中盈利了。 “冬荣。” 盛紘轻唤了声。 一身材板壮实、堪称魁梧、身高七尺的壮汉大步走到了他的身前,然后轻轻俯身,以表恭敬。 “此事便由你盯著,亲自將这卫息阁的炭火补足。” 盛紘淡淡发令。 “是,主君。” 冬荣拱手,立刻应承。 “谢谢爹爹!爹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了!爹爹对明兰可真好!” 小明兰人小鬼大,年纪小小,可这心里面的花样可不少。 相比卫恕意自嫁入盛家后的生性温顺、不爭不抢,小明兰平日可在盛紘面前为这院子爭了不少的荣宠,也当得上一句:这卫息阁的小功臣。 “日后明丫头若想亲近爹爹了,便直接去寻你冬荣叔叔。你冬荣叔叔可是爹爹身边的近人。” “爹爹今日便给明丫头这一份便宜之权,明丫头可放心了?” “明儿谢谢爹爹!” 小明兰靠了过去,在盛紘的右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小脸蛋上笑嘻嘻的,可爱而又开心。 这时,听到外面动静的小蝶走出,盛紘將小明兰交在她的手里,然后才逐渐离了这卫息阁,去往那办事处的衙门。 …… 扬州城、府衙。 近些时日,衙门各处官员皆都在忙碌审计一事。 一到年终时节,若想升迁者,便要写上一份审计,以此交由上官。 而身为这扬州通判的盛紘,其品级虽低,可实权却是不小。 监察地方、签署公文,还有可作为副手协助这扬州的知州大人共同管理著州郡事务,参与兵民、钱粮等重大事项,享有决策裁决之权。 而他的上官自然便也是这位知州大人,其还兼东路转运使一职,评判大权,其优、良、劣等皆都由他一人来定,隨后才会送往汴京,由那中书省的官员查缺补漏,决定升迁与否等一应大事。 盛紘抵在案桌,將面前的宣纸铺平,淡墨水相融,有意识轻轻一点。 一手的毛笔字,笔走龙蛇,上好的书法,旋即便也就快速落成了一篇篇上好的年终总结。 不仅仅將记忆之中那经世功底全都落实,同样也是言简意賅,虽有几分辞藻华丽,可不过点缀。 重中之重的,还是这半载以来扬州城赋税、农桑、户口,各种各样的实事,几乎每一处都是点睛之举。 也就是初来乍到,不太好过於惊世骇俗,否则盛紘都想直接落上一处表格,更为清晰明了。 “通判大人这般快便写完了?不愧是当朝进士!” “我等也该加把劲了。” “也不知此番这能升往汴京城之人又该会是谁?听说名额可都不过一掌之数。” 听著耳旁同僚议论纷纷,盛紘心中暗暗思量:如今卫恕意也还未有孕在身怀了二胎,那么想必,这次晋升应当和他关係不大。 心思平稳,盛紘便也越发安稳,迅速將这上计报告交了上去,隨后便开始在这府衙之处好好熟悉一波。 毕竟接下来却是有寥寥数年可要在这扬州城內久待,手头上的事务可不能出差错。 …… 一日飞速过去。 下了职回到盛家,盛紘从正门而入,以著家里面的规矩还有习惯,下意识便到了这葳蕤轩內。 刚一回到房间,便听得那大娘子王若弗的几分嗔怪声。 “眼下官人却是还知道回来?怎的,不到那林棲阁再坐坐去?” 第2章 还年轻的王若弗,升迁之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盛紘先入为主,有了第一印象。 这盛家的大娘子王若弗,他此刻的正室夫人,蠢而不自知,偏生却有个最大的优处,心地善良。 盛紘莞尔一笑,並未先言,而是朝前走去。 很快到了房內,见了她王若弗。 “几日未见,夫人怎变得这般越发貌美了?” “这还是夫人吗?分明是这天上的仙娥,到我盛家来了。” 盛紘此言並非信口胡说,而是半真半假的大实话。 面前的王若弗许是眼下还未到华兰出嫁之日,所以却是年轻了几岁。 再加上近些时日才失了掌家权,这心气还未跌落,还是那王家贵女的朝气,以及还未曾成了这扬州城內“宠妾灭妻”四字声明的大笑话,所以当下的这面容秀丽,明眸含秋,却是同华兰有著那么六七分的相似。 想来倒也是。 若王若弗年轻时非美人,又岂能生下华兰、如兰这般的可人? 尤其当下的华兰,可快到这齣阁嫁人的年岁了,可是这扬州城內闺阁圈內人人称道的良人。 容貌若不端正者,又何来的这良人之称? 盛紘开口一言。 方才正有咄咄逼人之势的王若弗顿愣住了神,旋即面颊间也不由多有娇羞之意。 两只小手攥著丝帕,低声吟道:“官人,说的什么胡话?都老夫老妻多少年了,连孩子都有这般好几个了。” “官人就只知道拿这些话来哄我、来欺负我,不如官人聪明!” 王若弗和盛紘曾是恩爱过的,只不过轰轰烈烈的爱情,激情过后变为亲情,也便就如同所有世人间的情谊那般,平静如水。 可即便如此。 他们二人之间虽未恩爱如初,却也一直相敬如宾。 虽有打闹,可於这世上多少夫妻间的相处相比,绝能称得上一句名列前茅。 这世上何来的那般完人? 所以两人在当下这份感情基础,却是一直都在的。 盛紘坐在王若弗身侧,轻轻握著她的柔荑,摩挲著掌心处的那份柔软,似乎也盪到了王若弗的心田。 “官人。” 王若弗害羞地唤了声。 他们夫妻二人的確有段时日从未那般过来。 今日月色正好,天公作美,却是也该恩爱恩爱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旋即从盛紘嘴中说出的,却並非王若弗心中所想。 “常言道,这女子生育便是鬼门关。 如今夫人也为我、为整个盛家诞下了三子,一个哥儿,两个姐儿,三个鬼门关便也这般生生死死地挨了过来。 华兰虽在老太太身边教养,但同夫人的教诲也脱不开联繫。 还有如兰,虽有些使起了小性子,但也能见得出夫人平日的教导向善,孩子是不会走弯路的,是知晓为人子女的品德的。 可万不会到了我同夫人临老之际,这些孩儿一个个却是成了那白眼狼,恨不得將你我的那点棺材本给直接瓜分吃食了去。 夫人嫁入盛家已有十数载,操劳这般之多,到眼下,却是也该歇歇了。 瞧瞧夫人,这脸上的皱纹可是又多了些呢!” 盛紘方才诸般言语,已是將王若弗感动得五体投地,可却还没有这最后一句话的杀伤力大。 女子天性,果真爱美至极。 王若弗被嚇了一跳,忙擦去泪光,喊了一句“刘妈妈”,然后取来铜镜,再三打量,直到確认了那秀丽的面庞间还有眼尾处依旧光滑一片。 这才又带著几分嗔怪的目光看向盛紘。 “官人就只知道嚇唬人!还是说官人见年老色衰,已嫌弃了?” 盛紘莞尔一笑,將王若弗拥入怀中,轻拍著她的身子,才继续安慰:“今日没有,明日可便未必了。若再这般操劳下去,小心哪一日可便真有了。” 王若弗记下了此事,可心里面却仍旧不太痛快,张了张唇问道:“可此事若传了出去,恐怕整个扬州城的那些官员贵妇却都要来笑话我这么个大娘子。却是连一个小小的贱婢都斗不过。” “官人,此事也同样关乎整个盛家。” 王若弗还是有些小聪明的,敏锐地察觉到了盛紘今日的不同,於是也便趁热打铁地提出了她的小想法。 盛紘沉默片刻,点头应允。 “夫人才是盛家的主母,若非此前处事不当,为夫我又怎会那般?待到明日,夫人直接去將这掌家之权拿回便也是了。” “谢谢官人!” 王若弗边说边开始扯起了盛紘的衣衫。 刘妈妈很有眼力见地往下挥挥手,房內那些侍候的僕人、婢女们,一个个跟著鱼贯而出,迅速离去。 很快,房內传出一道道声音来。 “夫人,你……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要感谢官人了。” “官人这般心胸,不计前嫌,还请官人放心,今日我定也会伺候好官人的。” 接下来便是长达数个时辰的闺中之乐。 一夜无话,只闻其声。 …… 次日天光大亮,葳蕤轩外。 王若弗亲自前来相送,好似两人最初结亲时候那般。 “官人,可记得要早早回家才好!” 王若弗眉眼含春,那原本还残存著几分细纹的面容,今日的皮肤却显得格外娇嫩,好似区区一夜便已是容光焕发,年轻了好几岁。 “记下了,夫人!” 盛紘轻声一笑。 他面目饱满,精神抖擞,全然未看得出昨夜那般疯狂折腾,不见半分损耗,反而却是更加有神,和常人大为迥异。 感受著自身的奇特,盛紘嘴角轻扬,面目间更显自信,对未来也更加可期。 此乃持家之福,可谓一等一的福兆。 坐上马车,一路顛簸。 盛紘靠著强大的腰力,再回到府衙处,刚落座处理公务没多久,便被下方书吏叫到了知州大人的身前。 “下官见过明公。” 盛紘躬身行礼拜见说道。 第3章 宠妾灭妻?升官最重要!!! 一道打量的目光落在盛紘身上。 扬州知州徐朗不禁微笑頷首,面露满意神情。 两人是同僚,虽有上下之交,但在盛紘的记忆之中,私交却也不少,也就是当下身处府衙,所以面上才要展现这份大公无私。 徐朗挥挥手,这周围书吏等人接连退下。 没了外人,徐朗便可关起门来,说说这自己人的话。 “盛大人,此番上记摺子所写属实不错。 涇渭分明,条理清晰。 我扬州府数载来,倘使上计之事,无所出一人能与你相比了。” 徐朗是善作时事之观,也知晓当今陛下虽非是那胸有大志之君,可却亦有安民乐业之心,所以实务也是当今官场所必须考量的一环。 辞藻华丽虽然也被不少的人推崇,但终究还是抵不过这所处理的实事、税赋来的知心可靠。 词赋不过只是虚名。 这扬州乃是税赋重场,事情办得漂亮了,才不会影响汴京城中那些大相公们的利益,如此才可有举荐之机。 “明公谬讚了!” 盛紘一脸谦逊地回道。 忽然,徐朗巍然一嘆:“年终磨勘、京查也便是在近期了。想必这府衙之中的晋升一事,你也听说了些。 名额同往年大差不差,凭藉此份上计,你可会有那么一二分机会。 汴京城也缺你这份慎重於实务之人。 若真的能升迁,到了汴京城中,凭藉你当下的这份年纪,在各个地方官之內决然算得上是最靠前的那一批。 日后再在仕途之上步步高升,却是也能显得事半功倍,更容易些。” 听著这些,盛紘面上不动,心底却也明白,是他那份条理清晰、比世人多迈出半步的奏章內容带来了当下的这份机会。 而这份机会,他需要抓住吗? 答案是当然的。 汴梁城才是一个更大的舞台。 官场便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盛紘又怎么可能会白白错过? 而到了此刻,今日这位知州大人將他唤来的心意,盛紘心头也不由明白了那么一二。 念及此处,盛紘不再犹豫,立刻起身行礼便是一拜,语气无比郑重地道:“还请明公指点!” 见盛紘是个聪明人,徐朗也便不再迂迴遮掩,而是藉古言今:“盛大人,汝父之事,莫非还要再在汝身重现吗? 官声若是不好,又怎能仕途顺遂通畅? 本官言尽於此。” “多谢明公!此事往后绝不会再有。” 盛紘立刻答道,也是他今日所拿出来的一份诚意。 “盛大人心中明了便好。” 徐朗微微一言,旋即当著他的面,便在他的那份上计奏章上面开始评优,溢美之词毫不吝嗇,也是不绝於耳。 盛紘再次表示谢意。 等到离了这位知州大人身前,盛紘回到他的办公处。 一番打探,便也知晓此次升迁难度。 五个名额,或许都还是多的。 毕竟此事还未从中书省那边定下,而且天下也不只是一个扬州城,所以自当是越靠前越好。 成了盛家的主君,盛紘才明白:家宅之事都是小事,只要能將其捂得住,不为外人所知,都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真正的大事,是仕途,是升官。 此是重中之重,首当其衝。 官位越高,门楣越贵,有益於偌大的整座盛家门庭,可非是一家一院之利益小事能够相提並论的。 虽说明年、后年。 按照原本那般也依旧能够升到汴京城,可在中书省还有其辖下的吏部,亦是有著评定一条红线,將年老官员和年轻官员涇渭分明地分別了开来。 而毫无疑问的,年轻官员更有潜力、精力,所以自然也是被再次擢升的第一梯度。 宦海浮沉,一步落,步步落,向来是最由不得人的。 前面的步子越落,后面的步子想要追赶回来,所费的努力何止成百上千,却是比登天都还要难。 所以才有了原本那般,逢升迁之时,卫恕意难產而死,卫姨妈上门討要公道说法,將盛家狠狠压了一头的事情发生。 而这一次,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出现。 …… 评优一事算是落定,盛紘这通判之职,未必要时常待在衙门,平日负责之事诸多,再加上今日衙门本就放假,所以盛紘便在这晌午时分,坐著马车再次归家。 掌家之权易手不过半月,却是闹得连知州大人都知晓的地步。 可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此事,该处置处置了! 第4章 盛家之內,谁最尊贵? 晌午时分,盛家。 林棲阁內,火红火红的太阳,散发著较高的热温,却也驱散不了院內那凛冽的寒气。 当盛紘赶到此地时,现场正处在白热化的激烈爭吵之內。 “大娘子,这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紘郎都还未曾到来,大娘子却是这般迫不及待,要將这掌家的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全都抢掠而走吗?这行径跟外头那些强盗又有什么分別?” 林棲阁內,林噙霜一身红衣,綾罗绸缎,神態娇柔,面容嫵媚,一举一动间都见那我见犹怜之態,的確是个一等一的狐媚子。 怪不得原本被她给蛊惑那般多年。 王若弗正欲张口反驳,便见刘妈妈碰了碰她的衣袖,隨即使著眼色,朝那方向望去。 王若弗须臾间便见了盛紘面貌。 “官人!” 王若弗竟也学了回聪明,做柔弱態,楚楚可怜状,也是那般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声:“官人,你若再不来,我这盛家的主母,被官人您正门、三媒六聘迎回来的当家大娘子,可就真要成了这整个扬州城的笑话了。 眼下这外面的人一个个可都在传官人您宠妾灭妻。 官人,此前掌家之事是是我做了错事,官人罚我便也罢了,可这已涉及到整个盛家,涉及到官人您的名声,今日此举,我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还请官人恕罪!” 经了那一夜折腾,王若弗身为那配享太庙的王家嫡女的傲气,也被盛紘给镇压大半。 只能说这夫妻间的闺房之乐,是最能够折服得了这世间女子的。 这体內没了那以往的烦躁火气,言行举止,行事作態,无一不显得冷静理智,多了些女子的那般娇柔聪慧。 “你何处做错了?本就是盛家主母,这家里面的当家大娘子,这掌家一事,更是我这个盛家主君亲言说过的,何错之有?” 盛紘神色冷峻,面容淡漠,可说出来的言语,却是实打实站在了王若弗她这一边。 “紘郎~” 林噙霜瞳孔一缩,神情震动,言语间便要扑身向盛紘面前。 盛紘施施然將其躲过。 “爹爹。” 墨兰也娇滴滴地唤了声,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盛紘循声望去。 墨兰容貌隨了林噙霜,女隨母貌。 面容姣好,小小年岁,却也能见得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 可惜这眉眼间终是多了几分媚態,若再不加教导调整,怕是来日又要成了个林噙霜。 盛紘有心安排,但此事终究也是要跟老太太商量过才成,却不可独断专行。 古时王朝以孝治国,即便如今乃是盛家主君,可但凡涉及到这诸多內宅之事,还是问过老太太的意见最好。 这位家中至宝,盛紘可绝不会错过。 自当要比原本对於这位老太太养育他长大、为他谋划前程的长辈更加尊重才是。 念及至此,盛紘抬了抬衣袖,微微挥动。 “带墨儿下去。” 院中的雪娘是个有眼力的,来到墨兰身边,轻声劝说道:“四姑娘还是听主君的话,林娘子不会有事的,可千万莫要再让主君生气了。” 眼下这扬州城內“宠妾灭妻”声论刚起,在这盛家內宅,虽说往日盛紘极宠林噙霜,但这內院中的诸多事宜,还是多以王若弗这位盛家大娘子为主。 因此,雪娘这些底下的一应下人,可万不敢同其作对。 对当下的林噙霜,还未有剧情展开时的那般忠心耿耿。 墨兰被带回到了房间,林棲阁这事端却是才刚刚开始。 盛紘牵著王若弗的衣袖,夫妇二人旋即坐到这院內最前方长廊的四方椅上。 坐姿端正,大有主君主母正室之態。 盛紘稳坐於此,將这院內的景况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言行间自带著一股威严。 院內诸多僕人,全都低头躬身,不敢相对。 眾人心头紧绷,忽然耳边一道威风凛冽的声音徐徐响起。 “盛家之內,谁最尊贵?” 僕人们声音悉悉索索:“自然是主君老爷您。” “我管这家中內事吗?” 盛紘继续沉声发问。 僕人们不敢不答,只好硬著头皮继续。 “主君平日都管著外事。” “谁管內事?” 盛紘问道。 僕人们偷偷瞧了那林噙霜一眼,但还是很快回道:“是大娘子。” “这话说得不错。” 盛紘徐徐起身。 灰色的衣裳,虽不是官服,只是便衫,可他这近七尺的身躯,骨架宽大,依旧將其衬得威武有力。 居高临下,此刻俯视著面前的眾多僕人,这盛家主君的威风,可是被他展示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盛紘此刻那双充满压力的眸光,更让这院內的一应僕人心头胸口处仿佛被大石压住,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凡不明白这一道理的,我盛家可著实用不起。” “今日之事,念在初犯,可以放过,来日若是再犯,直接去寻人牙子,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打卖了去。可曾知道了?” 盛紘沉声高喝。 僕人们闻言,身子顿时一抖,隨即连忙齐齐回话说道:“诺,主君。” 此刻,无论是葳蕤轩的,还是林棲阁的,又或者盛家其他院子里面的僕人,一併知道了“规矩”二字,更是再次知晓了盛紘这位盛家主君的厉害。 平日他不管內事,可一旦管起来,那股官威眾人皆胆战心惊,抖如筛糠,不敢不从。 王若弗轻轻摇摆著身子,嘴角轻勾,抿著嘴唇,可依旧能显出她那副神气饱满、红光满面之態。 心里面美滋滋地想到:“官人还是站在我这边的,我才是官人明媒正娶的当家大娘子。” 王若弗眸光对向她林噙霜去,眼中亦是闪过几分淡淡的寒意。 “区区一个小贱人,也配同我这大娘子作对?左右不过一个被抄家的小门小户罢了,若非是依著老太太那边的关係,还想进我盛家,怕是早就落到了那烟花巷柳处了。” “我王家,那可是配享太庙。” 有人欢喜有人愁。 王若弗心情雀跃,开心不已,林噙霜只觉脑瓜嗡嗡作响,仿佛天塌了一般。 她双目一阵失神,看向那在最前处对向眾人却依旧面无表情的盛紘。 “紘郎这是不喜她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紘郎答应过我的,那些海誓山盟,那些发自心里面的甜话,我能看得出来,紘郎还是疼爱我的!” 林噙霜还是不甘。 只见她轻启朱唇般道:“紘郎,大娘子此前终是坏了规矩的,所以紘郎这才恼怒,將这掌家权临时交予奴家暂时处置。” “可眼下,这又算得上怎么一回事?” 林噙霜言中带刺,未曾直面盛紘怒火,反而悄无声息將矛头再次对准了王若弗。 林噙霜知道,盛紘才是她在这盛家之內最大的仰仗。 她却是同谁作对,也断不能同盛紘作对的,否则若失了那份疼爱,她在这盛家的日子往后便就真的不好过了。 妾室的地位,在这当下大宋年间可实在是低,左右也就比那普通的家生子僕人要稍强些罢了。 便是她林噙霜母凭子贵,分了这林棲阁,可在这盛家之內的实质地位,还是从前那般。 生下来的子女,墨兰还有长枫,是盛家的血脉,是主子,但她林噙霜,却依旧是奴婢无疑。 王若弗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之色,但心儿却下意识在生起不少的担忧来。 之前那件事的確是她一时糊涂做成大错的,否则也不至於有了这么一个“宠妾灭妻”的开端。 “官人,此事……” 王若弗还想解释,盛紘微微抬手,將她的话全部拦住。 “在这扬州城內,霜儿可曾听说过哪一家官眷门户,这掌家的权柄不在当家主母的身上?虽说此前大娘子的確是犯了错,可小惩大诫即可,这段时日已是够了。 怎的?莫不然霜儿却想一直把持著这掌家的权柄,为此还不顾我盛家门楣的名声也要吗?” 盛紘步步紧逼,须臾间便到了她林噙霜的身前。 他一对浓眉,两眼直逼而去。 林噙霜扶柳摇曳般的身子,下意识往后一退,反应过来却又咬著下唇,做那柔弱模样。 “可是,紘郎之前明明答应过的。” 林噙霜这茶言茶语的功力还是不到家,此刻並未將这错处全往自己身上揽,反而是甩锅到了盛紘的头上。 女子对付男子最好的手段,便是使其生出愧疚心来。 显而易见,林噙霜的段位还没有领悟到这一层。 盛紘原本还想给她留上一份薄面。 林噙霜便是会使些狐媚子的手段又如何? 对方终究是为他诞下了一子一女。 看在这些情分上,盛紘並不打算將她逼迫到何等地步,只需对方谨守本分,盛紘自然会让她余生安稳。 可惜林噙霜心比天高,却不是这般的人,让他失望了。 如此,盛紘也用不著手下留情。 “那林娘子的言下之意是,由你来掌家,却是比大娘子还要更好?” 不等林噙霜作出回答,盛紘便又是一问:“那为何卫氏院內,眼下將將入冬时节,却是连炭火都还未曾装备齐全?此事不知林娘子是知还是不知?” 方才林噙霜说王若弗坏了规矩,未曾顾好这掌家一事,可现如今,她自己同样犯了,这境况自然也是一模一样。 言到此时,林噙霜脸色煞白。 望著步步紧逼而来的盛紘,张了张唇,却是什么话也都解释不了。 “紘郎,我,我……” “一直未曾顾全得当,只一心念著紘郎你。” 这些话,忽悠原本那个恋爱脑或许能成,但对此刻的盛紘毫无半分作用。 “林娘子,你是个有才学的,家中原本也是官宦,家道中落,才到了盛家。虽说名分不显,可这般年来,我可曾有半分亏待於你?” 盛紘疑问。 林噙霜下意识低下头去,微微却是摇了摇头。 盛紘也不在意她真心还是假意,只是继续言道。 “日后便好好地待在这林棲阁內,相夫教子,关顾著长枫还有墨儿,日日岁岁长大成人,便也够一世安稳了。” “若再继续胡闹作乱,扰得我盛家內宅之內再不安稳,届时莫怪我这个主君不顾往日的情分,也不念你是长枫还有墨儿生母的身份,狠下心来。” 將这些话一口气全部说尽了,盛紘只觉得一阵神清气爽。 而林噙霜此刻后知后觉姍姍来迟的那些懺悔言语,盛紘更是毫不在意。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些许的言语想要让她林噙霜改邪归正,盛紘自己都不相信,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紘郎,我是真的知错了,真的……” 盛紘离开了林棲阁。 王若弗连同刘妈妈一起,自是从林噙霜的身上搜到了那管家的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然后同样快步离去。 …… 葳蕤轩內,王若弗几乎是前后脚同盛紘一起到的。 一路走来,王若弗却也是心旷神怡,好好地出了一口这心中恶气。 等来到盛紘跟前时,那面目眉眼间的得意喜色却还是那般明显。 刘妈妈碰了下她。 王若弗这才重新响起方才回来的路上时刘妈妈对她说的话。 於是主动起身,旋即开始伏低做小般地言道:“官人,此前那事的確是我做错了,官人的確也该罚。 还有官人方才在那林棲阁內说的话,也是很对。” “在这扬州城內,从未有哪一家的掌家权柄是由那小门小户的去拿捏,自然也没有任何一个当家主母,似我之前那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思悔改、將错就错的。” 大娘子居然破天荒的放低姿態,这在夫妇二人之间的相处,那可是一件奇事。 以往两人床头打架,王若弗可是生著闷气,从未低上半分。 如今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可见二人间的相处磨合,昨夜也是成效显著。 盛紘並未得寸进尺,而是轻拿轻放,搀扶著王若弗再次坐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地道:“大娘子晓得这些道理便好,你我终究才是这一家人。” “想当年我在那灵州下狱之时,大娘子可是日日来这牢狱之內送饭的,这些夫妻间的情谊,我又岂能当真忘却?” “官人,提及旧事作甚。” 王若弗眼眶一红,拱了拱鼻子,便立刻扑到了盛紘怀里。 却是老夫老妻,也是小別胜新婚了。 “夫人,夫人,刘妈妈可都还在。” 盛紘不禁一震,笑道。 王若弗耳垂微红,侧脸上也盪起一叠叠的红晕来,露出不少娇羞状。 “刘妈妈,你……” “大娘子莫要忧心,方才老奴却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 “刘妈妈,连你也笑我。” 王若弗不好意思的更是成了鵪鶉,深深地低下头去了。 一时间这葳蕤轩內倒是笑语连连,似这般的光景,以往那可少有。 …… 刚用完午膳,盛紘准备在家中小小休憩一会。 忽然,这寿安堂內盛老太太旁边的房妈妈来请。 却是连王若弗也同样都惊动到了。 第5章 寿安堂內,惊了盛老太太 “母亲惯会使唤人,官人这才刚用完膳,正准备养神,母亲就不能够晚半个时辰?” 王若弗扁著唇,略带不满地小声说道。 盛紘知道王若弗是为了他好,但口中还是言道:“母亲向来无事不烦人,今日忽然相见,想必定是有著要事相商。 眼下你就要再掌家了。 万万切切,母亲寿安堂內的事物,却是无论何时的第一要务,隨后才是你我的这葳蕤轩,还有卫氏阁,卫娘子那边的平日用度,可莫要短缺了,终究是为盛家诞下了血脉的。” 盛紘轻声嘱咐著说道。 “官人以为我是那林娘子,连这种事也都能生疏? 好歹也是官人娶回来的可人儿,还有著那明丫头,平日他好歹唤我一句母亲,岂能连孩子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除了那档子事,我这大娘子,好歹也是管家这般多年了的。” 王若弗却是不自觉间同林噙霜相比较起来。 哪怕方才一个多时辰前,她已好好地贏了林噙霜一回,但在这盛家的內宅之內,这么多年的习惯,还有这心中的念头,却是也暂时变不来。 盛紘莞尔一笑,並不在意,跟著房妈妈便也直去了那寿安堂內。 对於这位盛家的老神仙,他此世的母亲,盛紘亦是慕名许久了。 刚到寿安堂內。 “父亲!” 华兰轻轻福了下身。 仪態端正,面目乖巧,声音甜脆,的確是个一等一的好女儿。 华兰身为这盛家的嫡长女,向来都是盛紘还有王若弗的心头宝,平日里自是最珍视不过。 连同將孩儿放到寿安堂內老太太身边教养,那也是一片苦心造诣。 盛老太太除了是勇毅侯府的女儿出身,早些年间,在这宫中,那也是见过世面的。 所以,即便是出身配享太庙王家的王若弗,那也是一千一万个乐意。 而结果也的確令人满意,华兰能有著今时今日的这般蕙质兰心、宜家宜室、主母之仪,老太太决然是功不可没。 盛紘轻笑一声,今日倒並非是来同华兰他们这父女再续之时,华兰很快退下,盛紘便也到了老太太的身前,躬身行礼。 “见过母亲。” 盛紘此言真心实意。 记忆之中,若非盛老太太,恐怕他幼年时期便也被活活打死,又岂还有今日官身? 只不过隨著年岁渐长。 他同老太太之间的关係却是越发生疏,到了今日,虽名为母子,但却早已名不副实。 “可晓得,今日来寻你这扬州通判何事?” 盛老太太坐在那软榻上,身上贴著暖贴,手里捧著那水天蓝斑青花瓷的细盏,发声询问之时,却也依旧显得中气十足的很,不愧是盛家之內一向的定海神针。 “想来应当是为了这林娘子的事宜。” 盛紘並未遮遮掩掩,反而主动將这层窗户纸捅破,事情全数告知。 盛老太太轻哼一声,面色间也有些阴沉。 昔日老太太可就是宠妾灭妻的受害者,今时今日,再见得此等光景,心里面又岂能痛快了去? 也就是盛紘並非是其亲子,否则却是早就大棍伺候了。 不是血脉之人,这言行举止终究会多上几分思量考虑的,尤其是盛老太太这般的人,还有在盛家这等的处境。 盛老太太轻哼了一声,面色间依旧有些不悦地道:“你这位通判大人,却是也实打实地坦然了一回,倒也是难得。 只不过,若是这家宅之事,自有大娘子前去操持。 今日寻你前来,为的却是整个盛家之事。 这些事宜,今日我这老婆子便也只说一遍。 通判大人能听得进去最好,听不进去,却也是无可奈何。” “宠妾灭妻,在本朝非是好的官声。早年,你父亲便在此事上栽了不少跟头。如今,却未曾想此事也落在了你的身上。” 盛老太太语气稍停,却是在整理著胸中腹稿,准备在思索著以如何婉转的语气言明著此事之中的利弊清楚。 可便在此时,盛紘却忽然抬头,轻描淡写的言语落下,让眼前的盛老太太那满腹的良言顿时停住。 “还望母亲知晓,孩儿已是知错,往后此般事宜,孩儿绝不会再犯。 掌家权柄,孩儿已在昨夜便也亲言,要交付大娘子。 今日归家,便是专门为了处理此事。 说来孩儿也不怕母亲笑话,方才却是在这府衙之內,连知州大人也同样呵斥了几句。日后孩儿若是在一时不察,继续做了错事,还请母亲多多教诲,孩儿感激不尽。” “母亲虽不是孩儿生母,可却自幼庇护孩儿,一直到今时今日。 无论孩儿年幼时的学识,还是这婚姻嫁娶,皆然都是母亲一手操办,亲力亲为。 世人皆言,生恩不如养恩。 往日孩儿只醉心於官事,却是有些疏忽了母亲。 孩儿日后定多多协同大娘子,还有盛家的小辈,多多来母亲这地方,好让母亲颐养天年,尽心高乐。” 这一刻,盛紘这般发自肺腑之言,却是让面前的盛老太太听了,素来见惯了大风大雨的她,此刻面对眼前这般光景,心头亦是不由得大为一震。 她这自幼养大的孩儿,入了官场后数年以来,究竟是个什么品性,盛老太太自认心头还是瞭然。 可方才这般,盛老太太却实在是看不清了。 思索许久,才是继续沉重般道:“你自是盛家之內的主君,亦是这扬州城內的通判大人,又岂会轻易犯错?只指望日后我这老婆子说话你能听得进去,最好。” 盛紘看得出来,盛老太太心中还是將信將疑,不过却也可以理解。 一时之变,又怎能及得上数年以来的根深蒂固? 这固定的印象,想要转变本身就是极难。 不过盛紘倒也不怕,都在同一个屋檐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待到盛家的家宅之事往后越发和睦承平,便是连这清流盛家之名,也是会再度一点点的拔高。 所谓做事,先做人。 而此世,若盛老太太再发变故,他盛紘定会为人子之责全力以赴,决不再有半分推託。 便是涉及官位又如何? 为官一道,何惧起伏? 三起三落,古往今来,也不过常事而已。 …… 离了寿安堂时,盛紘心头却忽然再浮现出一个念想来。 若是来日到了汴梁,他位极人臣,封官作宰,或许也可牵线搭桥,使得盛老太太这位母亲同勇毅侯府继续重续前缘。 虽说到了盛老太太当下的这般年纪,昔日勇毅侯府中同她有过相交之人恐早已不多,但人终归也还是要有这么一个念想,要有这么一份落叶归根的联繫的。 盛老太太昔年为盛家所作的一切。 他盛紘,待到来日若有能力了,自然也要一点一点地偿还。 这是盛家欠了她的。 …… 次日,天微微阴沉。 盛家数个宅院之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眾下人们议论纷纷。 “主君平日那可是最为宠爱林棲阁內那位林娘子的,可知晓,为何此次却是大发雷霆,连同林娘子的那掌家权柄也一同夺了去吗?” “还不是宠妾灭妻一事,在这扬州城內,其他几位官员家的人也都听说了的。外面的人还说此事影响官声,若是一个不好,甚至也极有可能会妨碍主君升迁一事。” “怪不得,怪不得。” 下人们个个恍然大悟。 一阵脚步声徐徐传来,下人们顿时闭嘴如鸟兽状,四散开来,接连快速做著院內杂事。 冬荣跟隨在盛紘身边,未见主君发话,他也不好插手此事,隨即便也连忙给马车套上骡子,让盛紘能儘快的前去府衙办公。 到了府衙之处,盛紘抵达他所在的房间。 整个府衙之內,知州最大,接下来便也就轮到他这个通判。 通判一职,乃是副使。 若论各州之处,若有大州数者,通判之官或有两人,而扬州之地,便就只有盛紘独独一人。 因此房间內除他之外,还有人为他打下手,以此处理税赋、农田、水利,还有各种徭役。 盛紘坐到原位。 按照著记忆之中,朝此刻房间內的另外两人看去。 一人乃是判官钱忠和,在这扬州府衙之处的资歷比他都还要大,算得上实打实的老官僚。 可惜往日最爱贪些小便宜,所以时常被他敲打。 还有另外一人推官孙德昭,乃是负责刑狱案件的老手,可惜性格有些迂腐,所以长年累月,官职都得不到升迁。 在他身边的左膀右臂还有两人,不过这两人如今却是在外负责具体事务。 虽说是在扬州府衙,可一般的案件倒也不用他盛紘还有一应下属前去处理,所以平日大多数时候倒也还算清閒。 “大人,这是下官昨日刚得的龙井,茶叶还算不错,请大人品鑑一二。” 钱忠和面目周正,天庭有方,此时戴著个方帽,凑了过来,手里还端著那一套茶具,边上也还有著些许的其他吃食。 左右既然无事,盛紘便陪他一起清閒。 只是稍一坐下,钱忠和便也提及了当下在这府衙之处人人都关注的大事。 “此番升迁一事,想必这一掌之数定有大人您的一席之地。” “大人自上任通判一职以来,在府衙之处作为,那眾人可是有目共睹,尤其是这税赋,比之往年也都是稍有上升。” “单单这么一下,大人您升迁一事,希望可是极大。” 钱忠和说的都是盛紘爱听的话。 可惜事情不是这么论的。 所谓升迁,首先要看那汴梁城中中书省目前缺了个什么差,隨后才会在其他各州呈上来的具体名录之內选取。 其一看得是品级,其二看得是对考,隨后还有那评级。 唯有三项全都合適,这才有了升迁的三成把握。 毕竟像这种上级考核,从某一种角度而言,其实已然算得上是破格提拔。 这种概率本就小之又小。 而在这大宋年间,大多数的官员真正的升迁方式跟后世並无太大区別,熬的就是资歷。 地方官三年或者两年半为一任,任满便有机会可以调转。 而眼下盛紘这扬州通判调过来都还不足三载,此前在那灵州之处,先担任县尉,后又升县令,再加上侥倖得了一些成绩,这才幸运地被分到了扬州做通判一职。 所以这升官一途,向来一品一个天地,更莫谈在这大小官职,职务和具体负责的事务往往很多时候那也是有著极大的差別。 也就是所谓的含权量一词。 “不过尽力而已。” 盛紘喝了一口泡好的清茶,茶色淡绿,品到其间虽有些稍苦的茶腥味,但味道也是不错。 可见面前的钱忠和这么些年的业余爱好还是有些长进的。 “大人还真是谦虚。” 钱忠和继续夸讚。 “老孙要不要一起喝喝茶?这两日正处上计,可是最为清閒无事。” 钱忠和邀请著孙德昭。 他们二人在这府衙之处都是老一辈的人了,对於什么升迁早不指望。 只不过两人行事方式还是有著较大区別。 钱忠和更通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孙德昭则更是重於实务。 在这官场之上,可谓各自都有著一技之长,如此才能明哲保身,安安稳稳过著这官位的体面日子。 还有幸好。 遍观各朝,大宋的官员俸禄可谓是最高的了,可以称得上一句高薪养廉。 虽然如此,还有著不少贪墨之人,但好歹像孙德昭这样的官员不至於落得一个连寻常小商贾都不如的下场去。 千里做官只为求財,不为求財也不至於吃苦。 孙德昭头也不抬,继续埋在那案桌上的一应卷宗之內,嘴里面啃著带著芝麻的白饼,咕噥般的说道:“来杯清茶便好。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閒不住。” 钱忠和耸了耸肩,隨即照办。 盛紘看著属下之间的这般和睦相处,嘴角噙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来。 起码,在这府衙之处。 他担任这扬州通判的班子还是很良性化的,不至於为他升官一事拖后腿。 刚將泡好的热茶放在孙德昭这老傢伙探手可取的空桌上。 钱忠和不免的皱起眉来,看著那窗外,此刻正一脸火急火燎快步奔来的年轻小进士赵明之,心里面不知为何忽然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好啦,不好啦!通判大人。” “漕运以东,那靠码头处又有大量的货物搁浅了。听说这一次大头可还都是白家的船!” 第6章 半日,漕运必通 白家,扬州城盐商大户。 自宋之前,盐铁乃是官营,民间私盐乃是重罪。 当地县衙、府衙,自会派衙役前去缉拿审问。 可宋时经济发达,所以民间商人活动越发频繁,到了当下可用盐钞或盐引购买贩盐资格,而白家便是以此起家。 虽並非单单贩盐这一项业务,但白家盐庄在这扬州城的大名,还有几乎每年所上交的赋税,一向可都是这府衙之內的大头,所以对其特別重视。 所谓官商,官要政绩,商要名利,自然和气生財,方为上上之策。 如今白老太爷可谓还在,所以白家依旧以他为主。 “白家的船?” 钱忠和眯起眼来,饱满的天庭处微微绷紧,抚著下腮,低声分析般道:“眼下已是秋尾,將要入冬时节,白家当下大船贩盐,想必定也是准备赚一笔大的。” “只是未曾想,白家的船工往日经验充足,今日怎会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钱忠和对於地方事务甚为熟悉,而漕运浅滩之处,淤泥沉积,时不时便有船只搁浅,那也是一直都有的常识。 扬州歷任官员有心解决,可到头来,不过也只是临时挖掘將其疏通。 可浅滩处本就海位较浅,时日一长,便有新的淤泥再沉,所以向来可治標不可治本,所以此等问题才会遗留到今时今日。 “或许不是白家长房的船。” 捧著热茶细细啜饮的孙德昭,带著些老茧的手掌感受著那茶杯的细温,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钱忠和心头一动,这才连忙向盛紘看去。 “通判大人。” 盛紘摆了摆手,嘴角噙笑,面目间一片平静:“走,前去看看!” …… 扬州城郊西北侧,第四处码头。 此地向来只搬运轻量货物,所以平日亦有著大量船只靠拢。 浅滩处的淤泥深陷海味,所以並不会同这种船只相缠,所以也是许久未曾有这搁浅一事了。 而白家贩盐的船向来都是大船,到了这海味深下和淤泥相撞,紧接著无法移动,便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今日。 隨著这白家船只深陷,將里面的淤泥裹动,淤泥上升翻腾间,却也是將周遭其他的小船也给拦截搁浅在了这码头周围,偏偏便是连最长的码头长板,还差了一大截。 所以一眾搬运的货工,还有在这船上的船工,一时便也只有干瞪著眼瞧的份。 虽也可將货物从这浅滩处以人力搬运上码头,可一旦进入水渍,货物的价值必將大打折扣,不是大多数人能够承担得起。 便是白家。 他们贩的盐,若是入水,想要將其再精炼蒸出,这其中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財力也同样不是一个小数字的。 当盛紘带著钱忠和,还有身为签判、主要帮他分摊公务的赵明之,赶到这第四处码头之际,那些商贾,还有一应的船工,顿显露出激动心情。 “通判大人可算来了!” “烦请通判大人儘快处置,若是待到天色將黑,怕这耽搁的时辰可便更多了。” “烦劳通判大人了。” 多数的商贾还有船工,包括著码头的漕帮以及货工之人,態度恭敬,神情尊崇,无人敢得罪他们这一行官绅半分。 可一阵急切的催促声,突兀响起,隨同而来的还有这白家三房和二房的两位老爷。 竟还真被他孙德昭给猜中了。 “通判大人还是快快做事!眼下这天色阴沉,阵阵阴风,若是稍后再下一场大雨,这些货物便是有遮拦布遮挡,怕也是会因此损耗上不少的。” “粗盐倒也罢了,更別提那些更加紧俏的细盐了。” 出声之人是三房的老爷,方才也是他一脸著急地催促道。 白家二房的老爷恭恭敬敬向盛紘作揖行礼,一拜过后,却是连连抱歉开口:“通判大人,实在对不住。 我这三弟太过心急,这船上的货物可事关我白家这下半载的银钱流通,所以还望通判大人能够多多体谅些来。” “三弟,还不快快对通判大人道歉。” 白家二房的当著盛紘的面瞪了一眼那三房的,紧接著更是狠狠呵斥一番。 白家三房的撇了撇嘴,脸上写著不情不愿,但还是听话,乖乖到盛紘跟前深深一拜。 “还望通判大人原谅则个。方才实在是心忧这些货物,所以才一时言语不当。来日定会亲自登门,赔礼谢罪的。” “还请通判大人儘快派一应河工疏通淤泥,小人在此谢过大老爷了。” 白家三房的声音哽咽,透著委屈,那股劲让这码头处的不少人瞧见了心头戚戚,大多都能理解下来。 可这一幕落在盛紘眼里,他心头却是不免的一笑。 白家二房的、三房的这两位老爷,却是在他眼前登台唱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不得不说演技还挺精湛,配合得还算嫻熟,但终究还是差了那么几分。 若是光明正大,仔细言明这天时,还有其船上货物利弊,盛紘担任这扬州通判之职,坐其位,负其责,自然会乐意帮忙,本身便就是他的分內之事。 更何况当下可处在升迁之时,他又岂会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可偏偏,非要这般自作聪明。 怪不得日后会做出那般吃大房绝户之事,惹人发笑。 好好的一个扬州白家,最终却是落得整个扬州城的大笑话,理当如此。 “放肆!通判大人所言所行,定有深意,白家的两位还是速速回船上去。这疏通淤泥一事,还是不必两位做生意的商贾操心了。” 钱忠和面无表情沉声喝道。 士、农、工、商,四民之末。 白家这样的大商贾,可不是百姓农户可比,但在担任著扬州通判还有判官之职的他钱忠和面前,却是依旧不够格。 “是是是!!!” 白家二房的忙低头,连连应声说道。 三房的可不乐意。 他们白家在这扬州城內,平日交往官吏数目可是不少,什么时候被人这般欺辱过? 白家二房的来不及阻拦,便见三房冷笑一声说道:“那不知两位大人需要多少时辰?稍后这天降甘霖,损了货物,又该算谁的?” 这些白家的人,给脸不要脸。 钱忠和正准备继续呵斥,却见盛紘面无表情,从这白家二房、三房的两人面前直接掠过,却是將他们给直接无视了个乾净。 “半日,疏通这码头浅滩处的淤泥。诸位可以先散开,除了船工把持船只,旁的人都须先到码头处,不可再在漕河之內。” 盛紘对著其他船家商贾直接吩咐。 旁的人可不敢如同白家敢跟他这官对上,旋即个个便乖乖遵命行事。 只是大多数人也不愿轻易得罪白家,所以眾人一时间鸦雀无声,却是只能用行动来配合,代表著他们对於府衙的態度。 白家三房的双手抱臂,则是继续冷笑般道:“寻常疏通淤泥,便是这码头浅滩处的,至少也都需要足足一日。通判大人可还真是好大的口气。” “三弟!” 白家二房的一个恼怒目光看去,三房的这才是撇了撇嘴,到此为止。 但看他那脸色,明显不服。 “大人,这区区半日……” 钱忠和眉头紧皱,凑了过来,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太好看。 虽说那白家三房的態度恶劣,可话糙理不糙,半日时间可实在不太足够。 殊不知,盛紘却早已將时辰给算好了的。 盛紘招了招手,赵明之立刻小快步跑来,隨时等候著他的吩咐。 “赵签判!” “劳烦派人將这淤泥积沉最严重的河段隔绝,用装土的草袋,还有竹笼、填石等物,堆筑简易围堰即可,高度需高於此刻水位一到二尺,务必確保截流后外水不会再继续渗入。” “若时间充足,可在这围堰之外侧再打木桩,以此加固。” 这般疏通淤泥之事,盛紘在记忆之中经验充足,所以当下一道道命令迅速落实。 赵明之率领著周围所率领过来的河工迅速下水,裤腰带绑在盘肩,紧接著便有那货工搭手加入,甚至还有不少的船工搬运那些草袋、竹笼、填石。 这些基本的苦力活,他们一个个的也能做到。 清除淤泥,往日的流程本就是先截流,隨后再人工挖掘,將船附近的淤泥全数挖去,隨后等到在外水渗入,届时船只自然能够再度浮动,以此在这漕运河內继续航行。 这也算得上是老生常谈。 “二哥,见了没?这位通判大人也不过如此嘛。半日,无非也就是放些大话,譁眾取宠而已。” 白家三房的一声发笑。 “你方才过於衝动了。得罪了这位盛通判,对於你我两房不是件好事。” 白家二房的更显冷静些。 三房的却依旧没將其太过放在心上,还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那又如何?一个小小的通判,要知道便是连知州大人见了老太爷,那也是要给上几分薄面的。” “我们白家可是这扬州城的缴税大户的。他们这些为官的,可最是需要政绩,更別提眼下可是升迁之时。” “和我白家闹翻了,这位盛通判还想去汴梁?那才是白日做梦。” 白家三房的倒也並非一味鲁莽,还是有些脑子的。 可即便如此,二房的却也依旧並不认为和这些当官的作对是什么好事。 白家长房无子嗣,虽有些女子,可终归外嫁,不可继承大事,所以二房的却是早已將整个白家当作了自身產业。 日后继承了白家的所有盐庄生意,少不得要和这些本地官员打交道。 而这些本地官员多为一个圈子,得罪了一人,便是基本將所有人全数得罪了去。 今日因,明日果,此事以后怕是难以善了。 “老钱,寻上一木匠,將此物打出,隨后待河道截流完,便以此物拦水,快速抽水,可省些时辰。” 盛紘將方才画出的“戽斗”图纸交到钱忠和的手里。 戽斗这一工具,明確记载始於元,乃是一种用柳条或竹木製成的斗状提水工具,两侧系有长绳。 一般状况是用来灌溉田地,但较高水位也可用来抽水。 对於当下这般情景,淤泥这一步骤,能够大大提高效率。 “是,大人。” 见到戽斗此物的那一刻,精通这地方事务的钱忠和瞬间瞭然。 虽心中有较多疑惑,但当下还是事务为重,所以便马不停蹄,立刻去办。 戽斗此物製作简单,足够人数下,不到盏茶功夫便能將其做完,更何况还是有盛紘这个通判大人亲自下令。 在这第四码头处附近的木匠,还有一定的人手,自该全力以赴,通通帮忙。 盏茶工夫后,戽斗早已被送到了这第四码头处,面前的河段也刚刚截流完成。 盛紘简单说明了下戽斗的操作方式,本就急於上手,更何况对於这一应河工民夫而言,像这种农具,那可谓是上手极佳,极为嫻熟。 不仅迅速掌握,而且其熟练度也是蹭蹭蹭的往上升。 截流的河段处,一部分人已用戽斗下水,另外一部分人则继续在盛紘的吩咐下再筑围堤。 不过这一次,却是將此前的河道分成了若干的小段,每段独立抽水,这般所带来的效果会更加明显。 …… 约摸过了將近半个时辰,这第四码头处河段处便已然开始了流水线一般的工作。 在围堰內,根据地形的高低,已然划分出了两三个小分区。 最低挖出的水,先由第一组民夫用戽斗掏入稍高的第二个小分区,第二组再將其掏入更高的第三个小分区,最终由高处將水排出围堰之外。 而每一阶梯的扬程不过一丈两尺,所以河工们不费太大力气,多人配合的效率自是远高於单级將水抽高数尺。 就好比接力赛跑,每个人只跑一小段,可比一个人全程跑得快,而且也要轻鬆得多。 看著眼前这般世景,虽说河床都还未曾暴露,可这排水的速度却是远超以往。 周围的一应货工,还有漕帮,包括那些船家、商贾之人,可全都看傻了眼。 第7章 墨兰病了? “我的个天爷,疏通淤泥,何时能变得这般快了?” “不愧是文曲星下凡的通判青天大老爷。想出来的这法子,可实在是绝妙。” “可不止单单此戽斗一物,日后用於农夫灌溉农时,那也能够省下不知多少的力气来。” “通判大人果真是心繫我等民生、农田,可真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清官大老爷。我扬州之处,有著通判大人治理一方,可的確是我们这些百姓的福分。” 眾人一时间频频夸讚,也实在是这份即时效应过於明显了。 那其中所带来的对於水利还有农时的好处多多,便是在那来年春种之时,定能受益无穷。 而以著当前这般效率,或许半日之內,眼前这搁浅的码头处真的能將所有淤泥全部清理,使得这搁浅的船只再次恢復航行。 一时间,周围眾人不由得往白家方向望去。 白家三房的脸色火辣辣的,脸算丟尽了。 二房的並未有太大反应,反而目光闪烁,从眼前接力的一幕再看向了盛紘这位府衙处的通判大人。 此前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位通判大人有著此等本事? 还是说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如此,却是和他莫名的有些相似了。 …… 不知不觉间,眾人忙碌,观看著眼前的情景,忽然已是到了这中午时分。 半日时辰还未到,可面前的河床淤泥已然將被河工还有民夫用铁锹、铁耙、铲子將其挖出,甩到了岸边,或装入了那隨身携带的箩筐处挑走。 宋时代百姓还是不错的,这些淤泥其中上好的土质也可换些银钱,隨即以此填补家用,不算是白白来这搁浅处忙活一回。 古时多数的徭役皆都是百姓的义务,可谓没什么交银钱一说,即便暂时有著以工代賑,但这种境况实在少有。 而像宋时这般能有些银钱更换有价值的物品代替,其实便也算得上极不错的了。 两头围堰又花了將近盏茶的功夫挖开,河水自然流入,须臾间的功夫,一艘艘船只航行也逐渐变得通畅。 不过由於是分区,所以这通畅的船只也自然而然是分批量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此在盛紘这通判大人的命令下,其他的船只一一离开,而白家的那数艘大船却还是停留在这搁浅处,一时却是一动也不得动弹。 便在此刻,吹拂大地的阴风透著徐徐清凉,再次到了眾人的脸颊之上。 淅淅沥沥的小雨也不由刚好落下,落到那冲入河床的河水之中,也盪出点点好看的涟漪来。 而眼睁睁地瞧著其余小船快速靠著码头,货工也在那些监事的催促下连连登船搬货,一一送到这附近码头处临时靠拢的货仓,而自家的大船却还在这儿浅滩处搁置。 白家三房的刚刚压下的那股火气,便又再次不受控制地噌噌噌地往上冒,大步流星直奔盛紘身前,正准备破口大骂之际。 恰逢盛紘侧身,一个冷淡的目光朝他望去。 白家三房的这位老爷才反应过来,盛紘可不是那些要看他脸色吃饭的人,更不是家中的奴僕,冷言嘲讽一两句便也罢了。 若真將人给得罪死了,他这白家三房的也定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届时恐怕连家中的老太爷也未必能够保得住他。 没法对盛紘出手,可不代表这白家三房的对其他人也无能为力。 一个跃身便也翻腾著他那臃肿的身形,直奔那码头最前处走去,继而对著那些其他的船家还有小商贾们大声喝道:“我白家的船不走,我看看今日谁敢先走一步?放下手中的活,立刻马上配合河工还有民夫,先让我白家的船恢復通行。” “否则的话,你们这是要得罪了我白家吗?” 白家三房直接开了地图炮,威胁起在场的所有人来。 那些小船家、小商贾,还有漕帮这些小嘍囉自是不敢得罪,於是面面相覷,一个个便全都停下了动作来,隨后自然而然下意识朝盛紘这位在场官位最大的通判大人望来。 白家他们得罪不起,可盛紘这通判大人,白家也未必能够得罪得起。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二房的也不能再继续冷眼旁观下去,带著浅笑快步来到盛紘身前:“通判大人,方才的確是三弟他对大人不敬。” “不过却万不能影响了我扬州盐务,还有这年底所上交的税赋。这三艘大船价值几何,大人想必心中定然也有些数。” “而按照我大宋律法,其至少三分之一都是要上交府衙,再归国库。大人也统管这税赋一事,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白家二房的今日在此谢过了,也定是会记住大人今时今日的这份情谊。” 在白家二房的看来,盛紘顺著台阶下来,一举两得,对大家都好。 可盛紘面庞上却陡然渗出一丝冷笑,冷静的目光直盯著他。 “若是今日本官不帮这份忙,不顾著白家的利,到了年尾之时,白家这盐务的税赋却是不打算交了?白家二房老爷方才的话,是这个意思?” 盛紘一顶高帽直接扣上。 论道德绑架,小小的白家还没被他给放在眼里。 白家二房的忙低头称道:“不敢!” 盛紘侧过身去,未將注意力继续放在他的身上。 “白家的货是货,其他船家商贾的货也是货。货物搬完,若有人愿意助一臂之力,今日本官在此谢过诸位了。” 盛紘的处置,不偏不倚,既守律法,也为人情。 这般仁政之举,自然让周遭其他的船只、商贾、货工们一应等人感激涕零。 个个脸上流淌著雨水,咬著牙出著力,速度却也是因此再继续加快了几分。 眼下可不是说什么好话的时候,儘快將事情办完,才是最为重要的第一事务。 幸好,其他小船再加上货工数目够多,所以半盏茶的功夫,事情便已解决。 紧接著一应河工、民夫,再加上其他的人手全部帮忙。 很快,白家的船便也同样恢復了航行,前往他们白家相熟的码头,在那里,他们的临时货仓够大,才能將这船上的货物给齐齐安排妥当周全。 “多谢大人。” 白家二房的再次躬身。 盛紘淡然点头。 二房的这才是跟三房的一起回了大船,立刻航行驱使。 …… 船上,白家三房的明显不太爽利,见二房的来了,冷哼一声道:“二哥,有必要吗?看看方才你那行举,未免有些过於卑躬屈膝了。” “不就是个小小的通判,官职不过才七品而已。我白家在那汴梁城,好歹也有著一门勛贵姻亲,那可是堂堂的寧远侯府。” “谁家还没有个官?一个小小的通判,有什么好神气的?” “你懂什么?现如今家里面做主的是老太爷。真把事情闹大了,届时你我可都吃不了兜著走。別忘了这官面上的关係,一直都是老太爷在把持。” “老太爷不把东西传下来,不点这个头,你我別说继续再做盐务之事,甚至连那盐引、盐钞也都是购买不得。” 雨渐渐下得越来越大,好在大多数货物全部保住,所以也没生出什么意外来。 从这第四处码头离开,一应河工、民夫提著农具便往附近的驛站走去,那儿也算是他们临时一个歇脚的地。 若有这徭役务工之事,驛站之內,经府衙要求也是会管他们一餐。 “今日忙碌,再牵连本官,河工们出力良多,今日餐食可带荤腥。此事赵明之,你亲自监办。” 马车上,盛紘轻声说道。 “是,大人。” 赵明之双眼一亮。 他如今刚入官场不久,由於进士之身,所以才被吏部安排到了这扬州府衙担任这签判一职,自是有著那为民做主的少年心气。 平日里在盛紘身边数人中,做事態度算是最积极的,还没成了这官场的老油条子,成了如同钱忠和、孙德昭两人这般的人。 “大人仁慈。” 钱忠和坐在盛紘左侧处,发自內心的一阵钦佩。 而盛紘此时则是在想:既然都將这戽斗一物拿出,这清理淤泥水利之事,或许也该再进一步。 今日虽是疏通了淤泥,但是这扬州地界內的漕运河道淤泥却是良多。 与其待到来日再生,依旧治標,反倒不如治本。 正好如今快到冬閒时分,季节性集中大修一回,倒也是天时地利。 虽然可能需要断行数日乃至半月,但当下报备也算是恰到好处,一切都还能够来得及。 只是有些可惜了。 他来得还是较迟。 若是提早那般数月,或许能赶在上计之前再多做些政绩,如此,升官到汴梁,便也就能有了更大把握。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虽还未到入夜时分,却终究已然有了几分余暉。 再加上这外面大雨滂沱,盛紘並未让马车前往府衙,而是將钱忠和送归家,隨即也便回了盛家。 待到明日再到府衙,將这扬州运河冬季岁修的传统融入请表之內,再递交到徐知州的面前以此商议,才算是最佳。 …… 这一场秋雨来得突兀,再加上外面的疾风骤起。 眼下葳蕤轩处已用上了炭火,淡淡的暖意袭来,隔开了外面的风雨寒意。 盛紘回来,全身上下也是暖洋洋的。 脱了外衣,旁边的刘妈妈接过。 王若弗则迎著一同坐下用膳。 “官人大可安心,卫娘子的,甚至连那林棲阁处的炭火都未曾短缺。我这大娘子可不会让官人为这家中之事烦扰。” 王若弗端起食筷递到盛紘身前,大有一副邀功之意,面上看去也是透著几分得意。 “是是是!!!大娘子治家有道。官人,我也该向大娘子多学学才是。” 盛紘附和了几句,王若弗显得格外开心。 正当这葳蕤轩、宜家宜室、夫妇二人相敬如宾之时,在房外那长廊上,几灯摇摇烁烁的灯火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爭吵声却將这份难得的平静彻底搅碎。 王若弗嘴角笑意往下一拉,变得几分沉重。 食筷“噗”的一声放在瓷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盛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王若弗摆出主母架子,便朝那外廊走去。 盛紘跟了过去。 长廊处,爭吵不休的是雪娘,还有这葳蕤轩处的丫鬟彩环。 “主君,我要拜见主君。” 雪娘一脸焦急之色,即便有著身前的彩环阻拦,亦是放声对著房內大声喊道。 彩环將他死死拦在外面,同样回击:“回去,主君是不可能见你的。主君今日便在我们葳蕤轩內住下了,最好死了你们林棲阁的那些算计。” 不多时,盛紘同王若弗一起到来。 见了他,雪娘躬身行礼间,便是跪拜而下,哽咽著声音大喊说道:“主君,非是奴婢刻意打搅,而是院里的四姑娘。” “四姑娘她病了,病得很是急。林娘子这才让奴婢前来唤主君过去一趟。” “还请主君可怜可怜四姑娘吧!” “你倒是个忠僕。” 王若弗眼神不善,没好气地说道:“既是得了病,该去请外面的郎中才是。来找官人做甚?难不成官人还能治病,开了那药方,救了这孩子的急?” 王若弗是个心善的,往往也做出许多蠢事,但並不代表著蠢到连这点算计都还看不出来的地步。 明摆著是林噙霜那个小贱人拿孩子来说事。 而她王若弗身为盛家的当家主母,如今更是拿回了这掌家的权柄,屈尊降贵对付一个小小的妾室便也是了不得。 若是再对付一个还將养著的孩子,传了出去,不仅对她,同样对整个盛家的名声亦不是一件好事。 林噙霜这是拿捏了他的七寸,才来请人的。 好一个小贱人。 早晚有一日,该寻人牙子把你发卖了才是! 王若弗心乱如麻之际,盛紘轻拍著他的肩头,语气温和地安抚道:“放心,我去去便回!” “是,官人。” 王若弗轻点了下头,虽是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同意下来。 孩子终归是无辜的。 …… 很快,盛紘同雪娘便到了这林棲阁,来到了墨兰的闺阁房间。 只是刚到此处—— “紘郎!你可算来了。奴家还以为紘郎再也不愿理睬我们母女二人了。” 一日未见,林噙霜还是那般柔弱不能自理之態。 盛紘照常將其无视,来到床帷边,看著那在软榻上的墨兰,小脸蛋煞白,面色虚弱,应当不是装出来的。 第8章 扬州人才,比比皆是 “墨儿醒醒,快醒醒!” 盛紘轻声唤道。 “是爹爹吗?” 墨兰缓缓睁开眼来,语气虚弱。 还有意识,是好事。 盛紘手背轻放墨兰额间,微微发寒。 心下顿不由一沉。 该不会是得了风寒? 风寒在后世属於日常疾病,可数当下宋时,虽不是绝症,但对於老弱妇孺,还有似墨兰这样的孩童,却不亚於半个鬼门关。 “爹爹,墨儿好冷,真的好冷……” 墨兰合动著嘴唇,眼眶红了一片,身子抖动,鼻头髮酸,心里面难受,小金豆子不受控制地从眼尾处缓缓掉落。 “没事的,墨儿!爹爹在。” 盛紘轻声安抚,一边说道,一边將被褥又往上拉了拉。 盛紘承认。 他原本对墨兰是有些偏见,可看到孩子如此依赖他这个父亲,心头还是不免地有些舔犊情深。 “稍后郎中便就到了。等到墨儿病好了,爹爹就陪墨儿出去逛,到时候给墨儿买好多好多的吃食,还有那些小玩意。” “上一回,墨儿不是瞧著一个特別响的拨浪鼓,到时便给墨儿买。” “爹爹不会食言的。” “爹爹,墨儿不会是要死了?” 墨兰扁著小嘴,脆声脆气的声音显得也是有些堵,那是由於身子发寒使得咽喉,还有其他的器官部位变了声。 “爹爹,墨儿还不想死……” 墨兰那么小的一只手抓著盛紘的小拇指,那么小的一个人儿,看上去就跟要快碎了般的洋瓷娃娃。 “爹爹不会让墨儿死的。” 有了盛紘的记忆,此时的他也当然能感受到身体內对於子女的那般在意,所以此时盛紘的胸口也是有些堵,不可避免地心下难受。 好在林噙霜做人太过功利心重,可待女儿却是一等一的心疼,所以早在墨兰发病被她察觉,第一时间便派著院里面的人去將郎中请来。 骡子套好马车,即便是外面下著大雨,以盛家的门楣还有银钱,依旧能有著十足的把握將人带来。 墨兰精神不足,渐渐地疲惫,缓缓睡去。 可一屋子里面的人却是满头焦躁。 盛紘也未发脾气,无济於事。 好在不久,郎中便已被这院里的人给请了回来。 “见过盛大人。” 郎中躬身行礼。 盛紘忙將他邀请入屋,带到软榻上的墨兰身前。 盛紘屏气凝神,默不作声。 郎中搭脉,轻轻诊断,只是片刻,便已有了定数。 “回稟盛大人,府上的小姐,应当是昔日贪玩,身子打湿淋了些雨,虽说屋內炭火充足,可湿意入体,暖意未消,於是便就导致身弱体寒。这才得了这发寒症状。” “可是风寒?” 盛紘目光一定,连忙发问。 郎中轻轻点头。 盛紘心下顿时一沉。 郎中接著言道:“还请盛大人放心,不过只是轻微。只需敷上几剂药贴。想来依著府上小姐的身子,安稳上两日,便也可恢復元气的。並无什么大碍。” 闻言,盛紘长舒口气,心头绷紧的弦也为之一松。 连忙上前表示感谢。 郎中浅笑,继而也落座,开始填写起了药方。 这么大的盛家,自然也有著平日所採买的药材,过於珍贵的或许无,但却好在足够全面。 所以郎中在盛家之內抓药、吩咐即可,倒是不用再在这下雨时节继续往返一趟,不仅麻烦,而且还耽搁病情。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药汤自是越早服下,对於身子越好。 郎中跟著冬荣去抓药,然后再到那后厨房间熬製药材,须得费上一些时辰。 墨兰房间的窗户全都紧闭,不透半点外寒。 盛紘安排著雪娘照顾。 他则同林棲阁院內的其他僕人一一离开,到了这外面的长廊內、阁楼中。 “院內是谁照顾四姑娘的?” 盛紘面对眾人,眯著双目,沉声一问。 有了昨日之事,便是林棲阁院內的人也知晓该听谁的话。 隨即便有几道声音前后响起。 “回主君的话,往日院內一向都是雪娘姐姐照顾四姑娘。” “不过今日雪娘姐姐要打点著外面铺子的生意,所以临时出去了趟,而四姑娘便一直在林娘子的房间。” “还请主君明鑑,我等实在不敢半分欺瞒。” 眾多僕人互相作证,陆续回话。 而那铺子,自然是之前的盛紘交由林噙霜的傍身之本,明面上甚至都不为盛家家產,而是她一人之物。 雪娘身为林噙霜身边的得力一员,被她去安排做这样的事情,合情合理。 事情真相大白,和眾多下人无关。 “紘郎,不是这样的。” “这两日奴家心下实在烦闷,才想著让墨儿在这院中好好玩耍,而非是往日在这房中继续练著女红,攻读那些孝经、女诫。” “谁又料曾想,这天气忽然下起滂沱大雨。紘郎你是知道的,墨儿平日又是个贪玩的性子……” 林噙霜接下去的解释,盛紘已不愿听了。 他原本念在两人间好在夫妻一场的情谊,所以才未从从严治家,终是给了对方一份机会。 可未曾想,这才过了区区一日,就闹出了这般荒唐事。 是她管理疏忽也好,还老天告诫也罢。 此时盛紘的心思已定。 “即日起,四姑娘搬离林棲阁,依著盛家规矩,由大娘子带在身边,亲自抚养,以正家规。” 院內的僕人当即应声:“诺,主君。” 可林噙霜却面露惊容,那张往日娇媚万千的姿容上也顿浮现出一份份的惊愕来。 继而连连摇头,几乎飞扑到了盛紘的身前,继而更是直直地跪了下去,求情般道:“紘郎,你不能这样的!我离不开墨儿,墨儿也同样离不开我。墨儿自幼便跟在我身边长大的,平日我是把她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紘郎,这些你全都是知道的!更何况如今还是將墨儿带到大娘子身前。” “紘郎,不行的,真的不行的!” 林噙霜声音淒婉,宛若断肠,可谓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若是有那意志不坚、耳根子软的,或许还真会念在这份母女的情分上就此罢了。 可盛紘决心已定,便轻易反悔不得。 “来人,將林娘子带回房间。即日起关禁闭,何时反省,再將其何时放出来,以正我盛家视听。” 盛紘再次下令。 冬荣不在,可身边的一应下人自然听话。 左右上前,虽非冬荣那般平日膀大腰圆、力道极大,可硬控住林噙霜这般娇柔的女子却也十分轻易。 而就当僕人们准备一拥而上,强行將他拉扯出去时。 便见林噙霜忽而恍若发疯似的一般大喊,声音尖利又透著几分色厉內荏,对著围过来的那些僕人们便道:“我看谁敢碰我?” “我是盛家的娘子,是和紘郎同床共枕般的人。就你们这些下贱的东西也配?” 一眾僕人们暂时被林噙霜嚇住,一时面面相覷,竟也不好下手。 若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他们这些僕人也的確难以收场。 “找几个厨娘来。” 盛紘再次出言。 僕人们一个个如梦初醒,连连去寻。 能做厨娘的,大多膀大腰圆,力大比起冬荣来也不差太多,个个都是腰围比小牛腿都还粗壮的妇人。 由她们亲自押著林噙霜回屋,却是任谁都说不出什么不体面。 厨娘们上前,林噙霜顿时便被困得死死的,左右纠缠,就她那细胳膊细腿、微末力道,实在毫无半点儿用处。 只能继续发疯般地说道:“紘郎,你不能这样待我!那一日你在寿安堂侧远处,同我言说的那些海誓山盟,算什么?” “难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吗?” “紘郎你答应过的,要一世待我好。紘郎,你不能背弃的!” 这些话语入耳,盛紘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心头更未有半分动容。 若林噙霜待他乃是一片真心,盛紘又岂会辜负? 只可惜从一开始,这本不过只是一场利益交换罢了。 既是要权衡利弊,那么在其中任何一方认为利益开始失衡的那一刻,自然拥有了放弃的权利。 此时盛紘没有彻底放弃了她林噙霜,便是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了。 若是林噙霜往后,再不知好歹,盛紘可不敢肯定他会不会做出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来。 …… 药汤煎好,郎中交给守在房间的雪娘。 当著盛紘的面,雪娘將药汤小心翼翼地餵到墨兰口中。 过了盏茶工夫,墨兰身上的体温逐渐恢復正常。 这一场祸事,才算是当真躲了过去。 “多谢郎中!外面雨势滂沱,今晚郎中若不嫌弃,便就在盛家之內住下。待到明日天色放晴,再离去,却也不迟。” 盛紘真心挽留,面上也带著几分发自內心的感激之意。 唯有在病灶加深之时,方才可知医术之重、医者高明。 郎中微微一笑:“那便多谢盛大人了。” “冬荣,快带郎中好好歇歇。” 盛紘又是一阵吩咐。 冬荣立刻著手收拾客房。 事情过去,盛紘心头又再升起思量。 不过只是淋了些骤雨,墨兰便就这般一病不起,古时这病灶可是来得凶猛而又热烈。 莫说是他这盛家的儿女,便是那皇室子嗣因此夭折的亦是大有人在。 这般一来,却是应当在盛家之內兴起一二强身健体的风波。 不求能够上阵杀敌,但求能够固本培元。 古时便是君子六艺。 盛家要求一时间不需这般高,但却也该全面发展才对,文武兼备却是最好不过。 好比明兰,幼时在卫娘子膝下教养,学了箭簇,日后又在盛老太太边上长大,那风生水起的球技,还有那来日厉害马术,可是不知惊艷了多少闺阁女娘。 但凡是盛家的儿女,却是都该在此方面多学学才好。 盛紘思索间,便也准备离开。 墨兰有著雪娘照顾。 他很放心。 可忽然间,身后房间处的床幃却响起墨兰那依依不捨的睡音。 小孩子却是说起了梦话来。 “爹爹……不要走!墨儿要爹爹陪著……爹爹以前就是这么陪墨儿的……” “爹爹不要走,好不好……” 小女孩那甜糯糯的声音,最是惹人喜爱。 便是盛紘原本就逐渐接纳的心田,更是在此刻不由得微微一软。 他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得下来一个林噙霜,又岂会容不下一个孩子? 而对於林噙霜的矫枉过正,则暂时不必用在墨兰的身上。 孩子年岁太小,日后总是能有机会走上正道的,不必太过苛责。 盛紘留了下来,不过却还是由雪娘照顾著墨兰。 盛紘这么一个大男人难免不方便,而且还有些粗手粗脚。 尝试一番后,也便彻底放弃,在旁支起书桌,写起了明日要递到知州大人面前的提纲。 终是一夜无话。 …… 第二日,盛紘早早便离了盛家,到府衙而去。 来到知州徐朗面前,然后递上提纲。 结果—— 快速翻阅完,徐朗面色大喜。 “盛通判!此份提纲甚是不错,字字珠璣,言之有物。辞藻虽不华丽,但却是平铺直敘,乃是一等一的实务之本。 还有这戽斗一物,本官也已有所耳闻。 只是未曾想,此物不仅能快速疏通那搁浅淤泥,而且还能有著此等神效。如今快至冬时,正好天时应到,將淤积多发之处和水彻底排乾,將其挖到底层硬质河床深处。 如此往后数载时光,我扬州运河之处,航行通畅,获利增多。这可实在是一等一的福报。” “盛大人,这回你可真是给了本官一个好大好大的惊喜。” 以著徐朗担任扬州知州这么多年的眼力,又何尝看不出这份方案的切实可行性? 宋朝经济繁茂,古时未有之胜景,可非只是三言两语,虽有那武备空虚,可文臣的实务治理却是依旧功绩甚大。 如此方才有那《东京梦华录》里面的万花锦簇、汴梁东京城,才有了那传承於后世的《清明上河图》,这个承载著岁月瑰丽文化的国之珍宝。 “明公谬讚了。” 盛紘一脸谦逊。 “哈哈哈!!!” 徐朗大声言笑,可见这份方案的確是写在了他的心尖上:“是盛通判过谦了才对。” 徐朗眼中闪过一道难以抑制的欣赏之色。 如果说他之前对盛紘只是认为或有才干,那么最近这一二日的表现,可称得上一句大才了。 一时间,二人高谈阔论,根据这份提纲,可谓好不畅快。 可渐渐地,盛紘背后却传来一道不太爽利的闷哼声。 “知州大人於府衙之处,乃至在我整个扬州之地,体恤下属、提拔有才之人,可是出了名的。便是连那汴梁城的数位大相公或都有所耳闻。” “盛通判这两日表现的確绝佳,可却莫要忘了,我扬州之处能人辈出,天才俊杰比比皆是。” “盛大人可千万莫要过傲啊!” 第9章 我盛紘一路走来,没有敌人,只有老师! “下官见过知州大人。” 周世安躬身行礼,面目尊敬。 今日来,是为了將冬至前的盐税审计交放到府衙,以此归档。 扬州乃是税赋大州,而盐税乃是其中首当其衝最为大头。 周世安身为监盐仓,同府衙分属不同系统,可却依旧要向知州兼转运使的徐朗匯报具体事务。 平日同盛紘更是竞爭关係,升迁时同归吏部考核。 往日二人,尤其在税收、增幅、营运、效率,还有防走私方面,多有爭端,可谓是盛紘在这扬州处最大的死对头。 “不错,甚是不错。” 徐朗面颊间流露出喜意:“周大人自担任监盐仓当官以来,扬州盐税事宜,几乎年年这盐税之物,税赋都是从一丈到三成之多。 尤其今年,更是到达者惊乎一百五十万两之多,便我扬州,盐税在这淮南路本就极重,可此等数字,怕是放眼户部,不单单一项,却也极为惊人,在户部之中的名次,怕也是最为靠前的那一匹了。 虽说这份审计送得有些迟了,但借著往年名录,周大人怕也在此次的上级升迁的名单之內。” 作为知州,徐朗虽更欣赏盛紘,但对像周世安这样能独当一面,而且也能做出成绩的下属也是颇为重用。 “知州大人言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我扬州府人才济济,府衙之內有盛大人这般的通判。其各处辖下县衙,同样也有著那位原本的京中御史,如今的知县林希逸林大人,还有著淮南东路转运使府之类的属官,转运副使郑雍大人。” “比起他们,下官所做之事,不过分內之责,著实微不足道而已。” 对此,徐朗抚著鬍鬚莞尔一笑,却並不发表意见。 盛紘眼中闪过一道思索之色。 的確。 无论是眼前的周世安,还是那林希逸又或者郑雍,皆都是此次上计升迁强而有力的竞爭对手。 盛紘正七品,面前的周世安身为监盐仓,从七品。 而另外两位,知县林希逸从七品,还有那位东路转运副使郑雍,却是跟盛紘一般无二的正七品,也就是他们不属府衙,所以含权量稍低了些。 但统归吏部考核之时,基本上却大同小异。 品级只是在这扬州府当地的归属。 吏部所真正考量的还是清白政绩,才是当今大宋天下官员升迁之时的第一因素。 徐朗主动打破僵局,轻声发笑,同时也將刚才盛紘所递上的那份提纲和周世安呈上的税赋审计报单放在一起,轻轻嘆息:“这般说来,盛通判也是晚了一步,这上计已是送了去,否则你们二人或可被吏部的一应天官、大相公们更加注意些。” 盛紘淡然一笑:“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便是有了这份提纲,可疏通淤泥,开我扬州运河,未来数十年之力却依旧还需这儿漕运淡季,入冬时节方可落於实事。” “若是只有满纸空谈,实属纸上谈兵罢了,又岂会被吏部的各位大人们真正地放在心上? 今日能得明公再三认可,已是让下官心中甚慰。 况且年终机会本就不大,不过只是查缺补漏,怕遗漏朝廷所需的相关人才,唯有年尾才是吏部流程按部就班的点睛之石。 再者言之,余下却还有小半载时日能同明公一起共事,实乃是下官荣幸之至。” 盛紘微微拱手,面目舒展,言语间也是淡淡诚意,落於这房间四处,更让面前的徐朗还有周世安两人听后,各自反应不一。 徐朗脸上的笑意一时著实压不住,轻抬右手指向盛紘,那眉目间的欣赏之意实在是抑制不住,微扬开来:“好你个盛紘!竟是这般开起了老夫我的玩笑了。” 官场之上,直呼其名也是分门別类,具体情况具体处理。 而像当下这般明显是上下级之间的关係,再次拉近,与盛紘自是一等一的绝佳之事。 周世安也破天荒的没有搞鬼,反而上下止不住地打量著盛紘,面色间也再露出一份份惊愕。 往日盛紘可没这般伶俐的口齿,將官员之间的这份关係处理得恰到好处,再多一分便就有諂媚上官之嫌,可再差一分,反倒会拍到马腿上惹人嫌。 换做往日,周世安或许会打趣几句,但今日他却心怀他事,实在没旁的多余心力。 徐朗继续翻阅盐税报单,一页一页过去。 看到那最后的日期正是在昨日时分,而且已然言明这便是今年的最后一份。 徐朗不禁皱起眉来,如今虽將將入冬,却还有这一段时日,正处於秋尾时节。 商人无利不起早,重利轻別离,乃是世间常事,这每送一船货物,便是除去盐利税赋,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大人,这是何解?” 徐朗发问,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周世安苦笑一声:“回稟知州大人,此事下官著实无能为力,乃是淮南东路的盐矿出了问题。” “前些年,盐矿便已將將挖掘近完,到今年最近数月,部分盐矿便已是竭泽而渔,再无半分。所以剩下的盐矿管事的各位大人便也提前停止了售卖盐引、盐钞一事。” “若是再运,那便是犯了我大宋律法,私自贩盐,乃是大罪。” 言及此处,周世安语气稍顿,旋即却將几分幽怨的目光望著盛紘而来:“昨日那白家二房、三房几桅大船所运盐货便已是今年最后一批,可偏偏盛通判……却是因与你之故,生出摩擦,再巧逢大雨之祸,使得这最后一批盐货也因此受了不小的损失。” “不然今年这上交的税赋报单,肯定能够再多出一小部分来才是。” “周大人,这是將帽子扣在了本官头上。” 盛紘可不愿背黑锅,所以当即便將昨日那白家二房、三房的恶劣行径娓娓道来:“身为盐商,竟敢以税赋之事威胁本官,似这般之人,若是不小惩大诫,如何护我大宋律法昭昭?” “原以为这白家二房、三房的不过只是胡言乱语,此刻才晓得,却是仗了人势,而且还是周大人的官威?” 盛紘双手抱臂,身体站如松板,上半身轻轻往后靠,可胸却是中气挺前。 他嘴角微勾,眉目间还流露出一份恰到好处的玩味笑意。 “盛紘,你恶意栽赃。我周世安不是这样的人。” 周世安立刻反驳。 “是吗?” 盛紘感嘆一句反问:“可本官怎么记得,周大人好像也是盐商出身,捐官这才入的仕。但周大人莫要忘了,你现如今是我大宋的官才对!” 这一刻,周世安彻底破防,撕扯著便要朝盛紘衝来。 关键时刻,徐朗站了出来。 他不偏不倚,端端正正,话语有力,猛然乍起,顿时便將一场极有可能出现的风波阻拦。 “够了!真当本知州这府衙之地,是尔等两人破口大骂之所?” 徐朗看向盛紘,“一个我扬州通判,昨日才刚行仁政之举。” 接著又看向那周世安。 “另外一个监当官一职,专门负责盐税一事,虽是盐商出身,可这数年来,遍观附近各州,我扬州盐税放在这汴梁城,户部那些官员哪个敢不讚赏你周世安一句?” “明明两人都是我扬州城的干吏,怎的眼下却是也要如同那无知妇人一起鬨嘲怒骂?哪里还有半分文人模样?” “真当本官这儿是那东街的菜市场?” “一个个的都给本知州通通滚下去。” 徐朗在扬州之处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但不代表他不会发火。 这位知州大人刚上任还兼著转运使一职,新官上任三把火,昔日的声名便是落在今日,在这官场之上也都时不时的有人提起,可见这位好脾气的知州大人手段绝对不俗。 只是如今安稳多年,所以才不愿轻易动怒罢了。 “是,知州大人。” 周世安无奈,只得躬身行礼。 临退之前还狠狠地瞪了盛紘一眼。 盛紘毫不吝嗇,直接当场反瞪了回去。 徐朗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捏了捏眉心,脸上泛起的无奈之色也更浓了。 盛紘没有离开。 方才徐朗主要是让周世安退下,將他留下,明显是有话要说。 徐朗还未发声,盛紘便已先表明良好態度:“恭听明公教诲,学生必当谨记於心。” 两人之间的关係再次拉近。 徐朗听闻並未纠正,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丝的欣慰。 二人间虽未是传统意义上的师生关係,但这般门生在宋时也是在官场之上大行其道,即为流行。 甚至可以说从此刻开始,盛紘才是徐朗他这一派的自己人。 而显然,对自己人和对外人是完全不同的两套標准。 更何况盛紘还这般的有眼力见,而且也是个能做实事的好苗子。 盛紘眼下近三十而立之年,在普通百姓之间年岁已是不小,可在官场之上才不过刚刚扬帆起航而已,未来还有著很长一段的路要走。 “周世安此人是不错的。” “或许往日同你於税赋一事上多有爭端,但从来重视实务。虽为盐商,虽有便利,但却在职权之內。此次年终上计,你希望不大,上面已有言明,此次调往汴梁不过区区一人。” “若想在年尾之时再行尝试,税赋上面,同他周世安化干戈为玉帛,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便是徐朗这位明公对盛紘这位学生,在官场上面如同导师一般的提点。 “明公,学生谨记。” 盛紘状若思索,实则也在反覆思辨,回想著往年在府衙乃至在整个扬州之处的做官风格,渐渐地也便明白了今日明公徐朗对他所言的真正用意。 盛紘心头茅塞顿开,又是执学生礼深深一拜,隨即语气诚挚般道:“学生一路走来,没有敌人,只有老师。” “周世安周大人,往后学生会寻找良机的!” 见盛紘是真的有所改变,徐朗更加欣赏了,隨后拿起那张方才周世安上交的盐税报单,放在了盛紘面前:“既是如此,那此番盐税便由你来检阅。这税赋一事极为重要,盐税更是重中之重,记住,归档之前切勿出错。” “来日可都是要將其送往汴梁,让户部那些大人们再行归档的。” “是,明公。” 盛紘再次尊敬答道。 盛紘退下。 回去的路上,他心头却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原以为这年终上计提携一档之事,十拿九稳。 论及官声还有政绩,他在偌大的扬州府处本就名列前茅,希望自是甚大,可如今才知所调不过寥寥一人。 那原本较大的希望自然变得无比渺茫,甚至盛紘也都隱隱有所猜测,恐怕却是连这一人都无。 之所以会有这个名额,便是传说之中的萝卜岗位:是先有了岗位再有了这萝卜,还是先有这萝卜再有了这岗位? 那便当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其他人盛紘不敢肯定,但他却是绝没有汴梁城那边的通天关係,更无老师或举主能將他直接调往那汴梁城去。 眼下他在这官场最大的靠山,便是方才的知州大人了。 …… 回到房间。 事有轻重缓急,盛紘先將那分提纲再进一步的完善,爭取让细节也都一一点缀分明。 做完一切,盛紘將赵明之,还有钱忠和二人唤来。 赵明之进取积极,钱忠和经验老辣,两人配合著河道清淤一事才可真正落实妥当。 赵明之看完提纲,对盛紘那自是满脸钦佩,几近於五体投地了:“通判大人,这……这可真是神来之笔。由此方案,往后我扬州运河便能畅通无阻,实乃是我扬州百姓之福。” 钱忠和看著提纲上的內容,也是频频点头,扶著下腮却也是侃侃而谈,逐渐分析:“干塘清淤之法,不过加上戽斗,再加上大人的这些標准,的確能让我扬州运河在此番冬季,淤积一时,再无后患。” “大人实在英明神武!” 两人默契十足地拍起来盛紘的马屁,拍的还挺舒服的说。 等到两人下去督办此事,盛紘又看了一眼那孙德昭的工位。 今日,此人却是不在。 但盛紘过往的记忆中,孙德昭可是不得閒之人,想必应当是又在整理往年卷宗。 隨即也並未將其放在心上,紧接著开始处理起来手头上的这第一批税单。 而处理的结果—— “这周世安,可还真是个实干之才!只可惜做官的水平……” “一般!” 第10章 卫娘子:明兰,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税单上每一笔项目都很精確,甚至连那几文钱也標註无误。 而这正是盛紘惋惜的点。 典型的只算经济帐,不算政治帐。 经贸的角度上,精確的数字,更適宜於市场的考量。 可从官场而言,便是上面重实务的吏部或归库归档的户部,因为此举却是要不得不付出大量精力,然后再次盘算。 隨后不久,帐面上得出来的数额也往往有可能不会达標。 而由於下方上交的帐本记录无误,所以使得这中间活动的区域,不免的只能缩紧。 久而久之,那在汴梁城的京官,难免不生怨气。 即便有一二官员较为欣赏此等举措,可官场上面,世人皆醉,唯我独醒,可是大忌。 恐怕莫说是那京官,便是在这扬州城,各个系统,类似府衙,还有那转运司、盐司等一眾属官,对他周世安也向来敬谢不敏才对。 难怪! 他盛紘明明是后来扬州担任的通判官身,却是在府衙,还有那盐司两处,皆都能一直压了对方这么多年。 人是好人,官也是好官。 但世道如此,不是好人、好官,便就能通畅无阻。 伟人说得对,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这才是大道。 …… 想到明公教诲,盛紘挥毫笔墨,狼毫笔放在纸间,略一思忖,便在那税赋报单上寥寥添了几笔。 並非是在原本的基础上改动,而是在那对应的栏目后方小小备註。 官场第一课,法理之外还有人情。 只尊法理,官位升得快。 只尊人情,官位升得稳。 而既遵法理,又通人情,这官自然升得又快又稳。 这周世安是个实务之官,在扬州当地也算可用之人,盛紘便也自愿成全对方。 只不过素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盛紘对於周世安会不会听劝,却也不得而知,所以便只小小尝试。 对方若能听得进去,下次交到他手上的报单,自能体现;反之,便到此为止。 而此举,同样也是盛紘法理之外的人情举措。 人情练达,世事通明。 这门学问,他盛紘同样得练。 …… 不知不觉间,又是將將一日过去。 天色微黑了几分,落日的余暉在这房间门前。 盛紘约莫算了下时辰,挥动著发麻的手指,处理了近一日的公务,当下亦是心神俱疲。 原本这几日是清閒的,可自他將那份清理淤泥、大修扬州漕运河的事务交给了赵明之,还有钱忠和两人去统筹操办,於是整整一个下午时分,二人来回进出,拿著各种各样的报单,要让他这个通判大人不断签字。 下面的程序都走了,到了盛紘这边,匆匆扫过一遍。 盛紘不签,这大修运河的工程便会后退。 而期间也还要对著那些材料价格同往年相比,摆明了便是要將这入冬时节漕运淡季清理淤泥这份仁政之举,办得物美价廉。 不仅事情要办好,而且花的银钱还不能多。 若万一成了府衙之处的负担,这份仁政之举,放在百姓间或许算好,但放在这政绩上,便无疑落了下乘。 这也是万万不成的。 民心要,这官声,盛紘也要。 鱼所欲也,熊掌亦所欲也,所以这操的心不可避免的增多。 果然,无论各朝各代的官都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想做实事时担的风险,各处考量的利益,还有其他系统的同僚。 也就是盛紘是通判之职,且背后还站著整个扬州最大的官做靠山,一路绿灯,所以效率才会这般的高。 清理淤泥。 此事几乎可以说是整个扬州处一把手和二把手两人同心协力之举,其风险已然降到最低。 可即便这般,也是把盛紘累得够呛,更何况那些底下的人想做实事立政绩所付出的更多努力了,端得上一个艰辛二字。 盛紘轻声一嘆,整理好桌前杂事,隨后才出了这府衙,登上冬荣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驶回盛家,这一路上顛簸不少。 幸好盛紘早已练得一身隨著顛簸也可坐稳身子、小修养神的功夫,所以才没继续折腾,否则又得费上大半心神,著实麻烦得紧。 渐渐…… 回了盛家,盛紘刚到葳蕤轩,腹中已是飢肠轆轆。 好在大娘子王若弗早已备好酒菜,盛紘也顾不得往日的仪態,拿起食筷便开始大快朵颐。 今日吃食倒也不错,竹笋炒肉,再配上一碗鵪鶉蛋花汤,旁边还有著那炙羊肉的荤食,再加上几样小菜,盛紘吃得津津有味。 盛家平日行事並不奢靡,不会被人轻易抓住把柄,基本上都维持著官位、官眷品级所应有的体面,主打的便是一个中庸之道。 拍著撑起的肚皮,盛紘躺在房间內的软榻上,心满意足地哼唧了声,合上双目的他便在此时准备休息。 彩环將饭菜收拾著撤下,房內刘妈妈却並不如往日那般有眼力地离去,而是和王若弗继续对著眼神暗自交流。 最终,王若弗败下阵来。 她眉目间透著犹豫,动作缓慢,来到榻前,轻倚著床沿只坐了半个臀边,旋即轻轻碰了下盛紘的身子,语气绵软,还带著几分扭捏的羞意道:“官人,今日或许不太行!” 闻言,盛紘心下一个咯噔。 一个女人拒绝一个男人,不外乎两种可能:一种她是真的不太方便,身子有恙;而另外一种,便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对这个男人不仅提不起半点兴趣,甚至还厌恶得过分。 否则,哪怕只是践行夫妻间的基本责任,也不会说出这般冰冷而又生硬的话来。 几乎瞬间,盛紘方才的睡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类比贤者状態般前所未有的清醒,大脑极为理智。 种种念头在盛紘脑海中一一闪过,又看向面前那同样一动的大娘子王若弗,盛紘片刻间鬆了口气,放下心的同时也確定了这份拒绝属於前者而非后者。 否则他盛紘作为一个男人,可实在是太失败了。 刘妈妈同王若弗相差数十载。 二人自幼便在了一起,姊妹间的情分不比家人差上多少,此刻自也不会眼睁睁瞧著她月一人面对,轻笑一声,便也是主动开解:“主君可千万莫要误会。这接连两日,主君同大娘子之间的感情宛若初婚之时,大娘子喜不自胜,心里面更是跟开了花般的欢喜。” “可主君身行强健,大娘子却颇有几分经受不住。” “主君心思放在了府衙的公事上,却未曾觉察到,在滋补的帮衬下,大娘子这两日可是越发的年轻貌美了。” “看上去却是跟大姑娘都一般无二了。” 此时的华兰,才將將二八芳龄,却也是快要到了这齣阁的年纪。 刘妈妈这般形容虽是有些夸张,却是也能看得出王若弗这大娘子近两日的气色还有状態,究竟有多般的好。 权力和金钱是男人的补品,那么拥有了权力和金钱的男人,便毫无疑问,成了女人最好的补品。 补品也分上下货色。 而盛紘对於大娘子王若弗而言,自然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补品。 至於效果,看看王若弗眼下的气色,便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当下,王若弗对盛紘是又怕又爱! “刘妈妈,你胡说什么?这种话怎么能跟官人说?实在是羞死人了。” 王若弗娇羞地低下头。 她这般出身的主家娘子是最守规矩,像这般闺房之乐的事,平日里同刘妈妈两个女子间私下说说便也罢了,还真是头一次在自家官人的面前去说。 换做此前,王若弗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官人~” 王若弗见盛紘不出声,心下莫名的便是有些怕了。 这几日官人对她的这般疼爱,使得王若弗重新感受到了夫妻二人间的这份先温存,重新得到了,却是最不愿失去了的,所以她的姿態才会比以往低出了那般多。 可盛紘並未责怪於她,轻牵起王若弗的柔荑,在她那温润的掌心处微微摩挲,眼神温柔,语气更显亲密:“是为夫疏忽了大娘子的感受才对,著实委屈你了!” 盛紘低声轻语,亲口承认了他的错误。 放在古时,似这般的举动,在男子间不说凤毛麟角,却也是决然少有的。 “官人!” 王若弗眼底情意愈浓,隱约都快要溢出来了般。 扑到盛紘怀里,紧紧地抓著他的衣襟,死死不放,却也是彻底感动到了。 但可惜。 心灵的震撼,终是敌不过生理的无奈。 所以,王若弗便是再如何恋恋不捨,感受著那小腹部下方的阵阵不適,也依旧只能咬著下唇继续说道:“官人,今晚还是去卫娘子那儿歇歇一夜。妾身实在是想缓一缓!” 天晓得。 向来规矩本分的王若弗,此刻说出这般羞人的话,心头究竟有多么纠结。 盛紘低头看著怀里面大娘子的这般秀容,一时没忍住,不由得轻轻发笑出了声。 “好,一切都听大娘子的!” “官人笑我。” “没有,大娘子肯定是听错了的。” “刘妈妈,你说!” “大娘子,奴婢只见得主君究竟是如何喜爱大娘子您的。” “刘妈妈~” 一阵阵打趣的谈笑声。 盛紘迫於无奈,只能先行一步,离了这葳蕤轩。 当下,林噙霜还在那林棲阁內被关著禁闭,盛紘身为盛家主君,自然不能带头坏了规矩。 便也顺著方才大娘子的意,去了那卫息阁。 …… 此时,卫息阁同样热闹。 盛家虽小,五臟俱全。 一应下人们隨著林噙霜失势,树倒猢猻散。 再加上寿安堂老太太以及葳蕤轩大娘子院中人手充足,几无他们的空缺,也没有他们的份,便也只能被冬荣安排著来了这卫息阁的院內,好歹算是有了个容身之处。 当下,不少下人们正在这院內窃窃私语。 “林娘子倒了,我看这卫娘子是个能起得来的!” “这话怎么说?卫娘子膝下,不过也就一个姐儿,连个哥儿也无。指不定明个林娘子可就又起来了。” “那你们是不晓得,前日,主君是怎么宠爱著六姑娘的。那份眼里蜜糖般的喜爱,可是跟当初对大姑娘一模一样的。” “嘶。” 有下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间满满的震惊:“这么说来,卫娘子还真有机会?” 要知道。 以往时候,在一眾下人的心里,卫娘子的性格是最为寡淡的。 在这盛家后宅內,一向温顺,不爭不抢,完全没有林噙霜所表现出来的那般锋芒毕露。 若她卫恕意乃是不爭流水中的滔滔不绝、大智若愚,便也罢了。 可嫁入盛家数载,除了生了个明兰,便再未有所出。 甚至平日里的衣食待遇,简直同他们下人一般,偶尔时候,更是连下人都还有所不如。 久而久之,除了身边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小蝶之外,原本初时给她安排的那一应下人,这些年自是走的走,散的散,纷纷都使来银钱,想调往他处。 卫恕意这门妾室,是大娘子王若弗主张纳的。 她管掌家权,统筹这后宅之事。 她主动开言,便是连盛紘这盛家的主君也不太好拒绝。 更何况卫恕意才情不错,气质也算诗书俱佳,颇为得读书人的喜欢,便也就將其纳入盛家。 可王若弗的本意,是让卫恕意同林噙霜两虎相爭,如此,她渔翁得利。 可卫恕意自嫁入盛家以来,纹丝不动。 久而久之,便连大娘子王若弗却也不管不顾於她,所以才在这盛家之內有了这般艰难处境。 世道艰险,人心叵测,事事忍让於人,受欺负自然而然便成了常事。 忽然,夜色间一阵清晰可闻的咳嗽声从这位卫息阁院內响起。 下人们循声看去,见得来人身影,忙闭上声,接连低下头去,做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来。 冬荣放下嘴边的拳头,接著在前面领路。 盛紘並未斥责,不过是下人们的閒言碎语,且说的也是实情。 他不会將其放在心上。 刚走到长廊处,前方一道身著粉衫、面颊圆润、透著欢声笑语般的身影便飞速小快步跑来,直直地衝到盛紘怀內。 “爹爹,是爹爹来了!!!母亲快看,是爹爹。” 明兰脆声微笑,抱著盛紘裤腿的同时还不住回身去看后面的卫恕意。 明兰还是个孩子,当然希望看到爹娘和睦,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块相处的美好一幕。 可换来的,却是卫恕意的一阵呵斥声:“明儿,快从主君身上下来!主君在外面忙了一天,还要被你这般折腾,像什么样?” “主君稍后还要去大娘子那儿。你这孩子,越发不像话了。” “是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第11章 为明兰计一计 “母亲,明儿没有!” 小明兰撅著小粉唇,低下头,一脸委屈巴巴地说道。 卫恕意沉著面庞,正准备继续呵斥。 关键时刻,盛紘及时出声:“好了,小明兰才多重?不妨事的。” 盛紘边说边蹲下身子,將小明兰抱起,並未呵斥卫恕意,也是心知她这般的做法也是为了孩子好。 明兰终究是盛家的庶女。 溺子如杀子,被宠爱的太多,日后难免走向邪路。 既是给不了子女那般荣宠,自是要狠下心来,好好纠正,这才能使得子女日后的余生更为通畅顺遂一些。 “还有,谁说今日仍要去大娘子院?便留在这卫息阁,好好陪陪你们母女二人。” “明儿说好不好?” 卫恕意方才的言外之意,盛紘听得可是清楚,明摆著下了逐客令。 方才不久,在葳蕤轩內,被大娘子拒绝;眼下,却又再被这卫娘子拒绝。 一个女人拒绝一个男人,无非两种可能。 方才的大娘子王若弗是前者,而盛紘如今怀疑卫恕意成了后者,却也並非无端猜测,只因两人虽是夫妻,自同房以来,却是连那夫妇间乾柴烈火、浓情蜜意的过程也都未有。 和大娘子王若弗自成婚以来,从波涛汹涌再到平静如水,这过程可是真真切切;而卫恕意可谓是自始至终一直都这般的平静如水。 以往盛家上下,乃至盛紘,都只以为对方性格冷淡的缘故。 可如今,盛紘不会这么轻易相信。 虽的確有性冷淡这么一说,但盛紘上次战力爆棚,强大的腰力足以证明卫恕意同样也很享受这闺房之乐。 那不是生理上的问题,还能是什么? 盛紘默默地看了看他的头顶上方,一片清清白白。 他可以肯定,盛家院墙围出著一枝红杏,只因记忆之中同卫恕意的那一日圆房之时,还是有著清白证据。 盛紘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真噠?” 小明兰一脸小確幸的惊喜模样,可继而又想到什么,怯生生地看向母亲卫恕意去,小声说道:“母亲~” 卫恕意仍面无表情,见明兰投来期待目光,继续沉声说道:“明儿,大娘子才是你的母亲。如今主君当面,你应当称呼我为卫小娘才是。” 对此,小明兰嘴唇撅得老高,老大不乐意了。 明兰年幼时可不是个多么爱守规矩的性子,相比在盛家温顺的这位卫娘子,小明兰可是为卫息阁引来了不少的关注目光。 “爹爹。” 见母亲未曾鬆口,小明兰只好將所有的希望全放在了盛紘身上。 盛紘轻声一笑,宽厚的大掌落在她那小圆玲瓏般的脑袋上轻轻摩挲:“盛家规矩是重,可规矩之外,还须有人情。” “明面上,若是有客上门或是参加重大场合,明兰称卫娘子为小娘;可若无外人,只是在私下里,称母亲便也可。” “可爹爹,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小明兰眨著眼,小眼珠子明晃晃地闪烁著缕缕雀跃,很是兴奋,一边说还一边不住地往卫恕意方向看去。 摆明著是想让盛紘这位爹爹说服母亲。 小小年纪,还真是人小鬼大,小机灵可不少! 盛紘轻捏了下小明兰柔顺的小脸蛋。 “主君!” 卫恕意面带焦急,轻声喊道。 “此事就这般决定了。” 盛紘挥挥手,难得的不容置疑,直接定下了此事。 卫恕意却还不甘心,低声说道:“可明儿终究是庶女。今日坏了规矩,明日还指不定做出怎样的弥天大祸。防微杜渐,未雨绸繆。” “主君,盛家的规矩不可轻毁。” 卫恕意仍是为了小明兰著想,虽有些违背孩童天性,却也是她能力范围之內所能做到的极限。 至少,这份为了孩子的心,卫恕意是对的。 盛紘微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然后再次出声:“庶女又如何?我便是庶子出身,可依旧不是闯下这偌大的家业?” “幼年时我由母亲照料,如今明儿有我照料,来日还能受了什么委屈?” “主君毕竟是男儿家,科考入仕,马上功名,自当能闯出一片天下。 可明儿不过是圈养在这內宅之中的女郎,日后终是要嫁入那夫婿家的,要受婆婆管教,受那婆家的规矩束缚。 主君乃是才华斐然,进士功名出身,方得这当下天地,可明儿终是不成!” 此刻,卫恕意却是自嫁入了盛家以来,破天荒的头一次同盛紘这盛家主君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对。 若非是为了孩子,依著她卫恕意的性情,恐怕却是早已默认受著委屈才是。 当真可怜天下父母心。 而卫恕意的想法也的確是对的。 小门小户也好,高门大家也罢。 庶子或还有闯下一番作为的可能,但庶女若是毫无自知、飞扬跋扈,大多往往都不得善终,没有什么好下场去。 惟有恪守本分,方才可在婆家安稳顺遂,过完这平常余生,不受什么太大的波折起伏。 庶女和嫡女地位可见一斑,待遇还有日后前景,更是天差地別。 面对卫恕意的抗爭,盛紘淡然摇头,並不觉得对方有错,而是侃侃而谈,说出了他这做父亲的想法:“明兰眼下的確庶女之身,可日后,若不是了呢?” “主君的意思是……” 卫恕意那焦急、倔强的眸光间猛地迸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惊喜来,却是未曾想到盛紘居然还有此意,不禁心头一揪,赶忙便是发问,想要得知这具体的情况来。 盛紘却忽然收声,对刚才的事不再提及半分。 接下来,卫恕意的姿態一放再放。 “主君,方才是奴婢僭越了。是奴婢自以为是,不知主君心中大业。还望主君言说妙法,奴婢感激不尽。” “主君便权当为了明儿。” “主君,平日您也是宠爱明儿她的,不知何时准备去促成此事?” 此刻,卫恕意是真的急了,急得都已昏了头。 须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盛紘已將此话说出,来日必將践行,所以一而再再而三这般询问,反而彻底落了下乘。 不过卫恕意的心情,盛紘依旧能够理解。 谁让这怀里的小明兰不仅是对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为人父母的,涉及到孩子,大娘子王若弗平时的蠢笨会忽而精明;而放在面前的卫恕意身上,也自是一样的道理。 平日的那份温顺寡淡,通通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成了这跌跌撞撞、昏昏陶陶、全无章法之举了。 若是在盛家之外,此等行径无疑是杀猪盘的最好对象,也就是在这家里,所以才不会有任何危险。 卫恕意继续追问不停。 这卫息阁小院中,气氛渐渐显得越发僵硬古怪,便是盛紘怀內的小明兰都察觉出母亲举动的不妥,更遑论这院中的其他下人了。 一个个紧弓著身子,可谓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小明兰可是个极为聪慧的。 她故意眨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小粉臂环抱著盛紘的脖颈,一脸懂事的模样说道:“爹爹,没事的!明儿无论是嫡女还是庶女,只要是爹爹的孩子就好了。” 听了这话,卫恕意便准备继续呵斥。 好在重要时候,小蝶匆匆赶来,连忙將自家娘子拦住,这才没让事態继续往严重的趋势发展。 盛紘则淡淡瞥了一眼几近於彻底昏头的卫恕意,心头一时再次放鬆许多。 继而使出二指禪,轻轻在小明兰的额头处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也不重。 盛紘嗔怪般道:“你这傻孩子,爹爹为了你大姐儿,还有二哥哥、三哥哥都计著,如何不为你这家中的小六也计上一计?” 小明兰满脸喜意,乌黑髮亮的小眼珠子继续轻轻闪动,唇角勾起,一时却是连嘴边的两个小梨涡也缓缓露出,抱著盛紘“啪嘰”一声,轻轻地亲了上去。 “明儿知道的,爹爹待明儿很好的。爹爹喜欢明儿,明儿也最喜欢爹爹了!” “好好,爹爹也最喜欢明儿了。” 一时间,盛紘逗弄著小明兰,那脆清脆响的笑声,在这卫息阁院內也是接连不断。 …… 渐渐的,天色显得越发暗沉。 院內掛上几盏明晃鋥亮的灯笼,多数下人也下去休息,只留下隨行的几个亲近女使僕人隨时伺候。 小明兰玩累了,小蝶带她回房间好好休息。 继而在这闺阁房內,便只剩下了卫恕意和盛紘二人。 没了外人,盛紘端坐在这红木圆凳上,身上的便装轻轻下放,全身上下也透出几分更加轻鬆、怡然之意。 盛紘伸了一个大懒腰,接著便直言说道:“好了,今日我在此处休息。卫娘子,可別想著再继续赶人了。” 盛紘直接点破了卫恕意之前的想法。 “奴婢不敢。” 卫恕意俏脸微变,立刻低下头去。 盛紘眯起眼来,用手落在卫恕意那精巧的下巴上,轻轻往上一挑,接著卫恕意那柔弱可人般的面容顿时映入眼帘。 “夜深了,该熄蜡烛了。卫娘子,是不是也该好好伺候伺候本主君?” 很快,房间內陷入一片昏暗。 今夜的月光不错,淡淡蓝白色的月华透过那糊的窗户纸落入房间,並非是那伸手不见十指的漆黑,所以使得即便没了那红灯如豆的烛火,此时此刻,盛紘也依旧能看得见面前卫恕意那姣好面容、窈窕身形。 “奴婢伺候主君!” 卫恕意垂身弯腰,纤纤素手落在盛紘頎长的身形上,便准备解了那外衣,也是在此时,那腰下丰腴的臀形,还有那挺翘的身姿,再次彻底展现开来。 盛紘眼中闪过一丝欲意,一把便將卫恕意狠狠揽入怀中。 隨著一阵柔软的袭来,盛紘含著沙哑的声音也在卫恕意的耳廓边轻轻响起,伴隨著的,还有微微粗重的鼻息。 “今日不用你来伺候,我亲自来!” 下一刻,巨大的力道猛然將卫恕意身上的云袍撕扯出个大口子,露出那皎洁月光照耀下玉背处的一片片雪白。 隨后,卫恕意只觉得身子一轻,紧接著又是一重。 她狠狠地栽倒在了那床帷间。 然后,在这房间內,衣物的撕扯声、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著其他各种各样的声音,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块。 今晚,盛紘的火气非常重。 他要狠狠地发泄一把。 数个时辰后,猛烈的战斗缓缓停歇,接著两人自然而然的便相拥而眠。 …… 次日,天光大亮。 清晨时分,醒来的盛紘看著揽在怀內的卫恕意这个玉人。 对方平日里面上的冷淡,和昨夜在这床帷间那极致的疯狂,两者互相交织在一起,极易促使任何一个男人心中生出一股极大的征服欲望。 盛紘自然也是一样。 而像卫恕意这样的女人,知书达理的官宦人家出身。 本来是洁白无瑕,守身如玉,却又不得不低眉顺眼、柔情似水;不想服从,可又无能为力。 面上的寡淡,或许也可以用不甘、不愿来形容。 而想得到这种女人,是金钱所买不到的,也是暴力所得不到的,只有权力,也必须是权力。 权力,可真令人著迷! 感受了片刻这怀中的软玉温香,盛紘朝著房外轻声唤道:“来人!” 淡淡的一句话落。 內屋门“哐当”一声朝內打开,小蝶身著粉衫,手端铜盆,盆中还有著一汪清水。 小蝶將盆放下,低头朝四周看去:破碎的衣物,还有著倒塌的衣架,包括有些凌乱的妆檯,可见昨夜那一场战况究竟有多么激烈。 小蝶不敢隨意乱看,有时只是轻轻一瞥,所见的景象却是让她面红耳赤。 从房间外拿上冬荣给她递来的新內衬,还有一应外衣,小蝶这才徐徐踱步走到盛紘身前。 先拿软帕轻轻擦拭,待一切乾净,这才细手细脚地为盛紘套上衣物。 做完一切,小蝶垂首,含著臻首,恭正身形,恭恭敬敬侧立一旁,继续在边上隨时等候差遣。 她耳垂粉嫩,心臟怦怦直跳,好似下一刻便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般,小脑袋瓜子里边更是如同毛线般,一个个的念头乱成一团。 直到盛紘的声音在房间內再度响起,她这才是快速回神。 第12章 蝗灾现!扬州文武班子 “平日在盛家待得可好?” “回稟主君,有您,还有卫娘子,小蝶吃好穿好,入冬时也未冷著,院中炭火充足,自是一切安康。” 小蝶连忙答道。 盛紘轻“嗯”了声,旋即走出房门。 小蝶轻手轻脚,也很快离了房间,继续亦步亦趋地跟著。 如今卫娘子躺在榻上,身为亲近女使,小蝶自然要隨时听候著盛紘这位盛家主君的一切命令才是。 无论是什么,小蝶都必须听从。 她的身子可是早已卖给了盛家的,可谓生是盛家的人,死是盛家的鬼。 “日后你在这卫息阁院內,一应待遇便同之前那林棲阁、林娘子身边的雪娘一样,按照著一等女使的標配!” 盛紘淡淡的吩咐。 边上的冬荣自然听见,接下来会按照他的安排去做。 小蝶心头不禁一喜,下意识地便连连俯身行礼,恭敬说道:“奴婢,多谢主君。” …… 离了卫息阁,盛紘阔步走在长廊间,身边距离稍近,只有冬荣一人。 冬荣家三代为盛家奴,家家都是这最为忠心的家生子,所以才会被盛紘放在身边隨时调用。 涉及到盛家门楣名声的事宜,盛紘也只有交给他才最放心。 “派人去查查卫娘子嫁入盛家之前的事。记住,越详细越好。” 盛紘面目凝重,沉声说道。 “喏,主君!” 冬荣左右手併拢在前,微微低头行礼。 …… 在家中用过早膳,坐上套好的马车,盛紘主僕一干人等起程,前往府衙。 从正门而出,拐入主干道,前日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主干道到今日,还有些缝隙间的小草湿润,在那偏僻角落处,更还有些洼洼水渍。 掀开车帘,盛紘朝外探去。 本不过是欣赏此处烟火,却未曾想这街头巷尾间行走的身影,却是比昨日还有前日多了足足小一倍的数目来。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不少巷子口以及胡同处,更是有著不少拖家带口的人在此乞討。 这般光景,盛紘昨日都还未曾所见,今日便忽然多出这一幕。 事出反常,必有古怪。 盛紘皱起眉来,唤著冬荣,让他去问上一问。 眼见著冬荣离去,盛紘这心下才勉强稍安。 既成了这本地通判,自当作其事,尽其责。 而这般街景,本能性地让盛紘心下惴惴。 若是往常便也这般倒也罢了,可扬州之处,漕运兴盛,经济繁荣,便是乞丐虽有,却也寥寥无几。 忽然间多出这般多,还是並非单个,而是足足尽有数掌之数。 且多数乞丐不过孤寡老弱。 拖家带口的,那可实在是少之又少。 而据盛紘所知,便是有著乞丐自发形成的小团体,类似漕帮这般的,但可真绝不会有什么遍布天下的丐帮。 他们的自发性没那般强。 诚如后世,一个小区里面的人都不能团结在一块,更何况是当下,最多也就不过只是出现地域性的、类似於三五成群的小型组织而已,並不用特別地將其放在心上。 冬荣很快回来,面色比去之前要沉重得多。 上了马车,连忙低声说道:“主君,奴已问过了。” “那些人皆都是灾民,是从淮北路泰州还有通州那边来的。” “皆都是由於那夏初时来了蝗灾,灾祸绵延,家中颗粒无收,所存粮货全消耗殆尽,被逼得不得不南下逃难。” “却是在昨日傍晚时分,城门大关之前才刚刚进的这城內。” 闻言,盛紘不由眉头紧锁,心头正思索著冬荣的话。 蝗灾?! 春末夏初,蝗卵掘地而出,吃掉秧苗。 农户於夏季之时再度补种,但地力已然衰竭,到初秋之时…… 盛紘略一回忆,整个淮北路,今年初秋时节可是隱隱有些早霜,所以补种作物再次报废。 而到了这秋尾之时,家无存粮,便就开始变卖牛犊、卖儿鬻女。 眼下却是即將初冬,所以由於灾祸,大量的农户、灾民举家南逃,涌入这当下的扬州城內,便也是完全能说得过去,能对得上。 同样根据盛紘以往的行政经验,秋尾时节確实极有可能爆发大规模的灾民潮,甚至比盛夏时节来得更汹涌、更绝望。 …… 盛紘下意识屏住气,隨后又缓过神来,再长长地出了口气,眼中也不免地闪过一道庆幸之色。 幸好这蝗灾爆发並非是在淮东路,更並非第一时间便在这扬州城內、他的管辖范围,否则,眼下这整座扬州城便也彻底完蛋了。 甚至连他这通判的官身,基本上也可以说做到头。 天灾人祸不仅害民,同样害官。 扬州可不仅是赋税大州,同样也是蝗灾多发之地。 扬州地处长江与淮河之间,水系发达。 而一般的蝗虫尤其喜欢在水边的滩涂湿地產卵,若是前一年遇到乾旱导致水位下降,大量河滩暴露,无人区管便会成为蝗虫最完美的孵化温床。 而盛紘在扬州为官已有数年时光,未曾遇到这等天灾,不得不说的確是件幸事。 而蝗灾是在淮北路爆发,会不会前往淮东路? 会不会同样扩张,蔓延到整座扬州地界? 盛紘並没有抱以侥倖心理。 扬州所在的江淮地区,正是北方蝗群南迁的核心区域。 淮北路发生蝗灾,蝗群隨风向沿河水系扩散,其他的淮西或淮南或许未必,但扬州作为漕运的枢纽,必將首当其衝。 暂时停止思绪,盛紘接下来让冬荣亲自赶车。 马车的速度一时间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 当盛紘赶到府衙內知州徐朗的面前时,此地已然人潮汹涌。 放眼望去。 淮东转运司內的属官郑雍,上一次已然见了一面的监盐仓周世安,几乎都是在这扬州之处同他盛紘品级一般之人。 除此,却还来了另外两位:一人是扬州之处统筹厢军的兵部都监、从七品之职的王冲;另外一人乃是担任都巡检使的刘武,官职亦为从七品。 眼下—— 在这小小的房间內,不得不说,扬州之处手握实权的文武班子,再加上他盛紘,基本上可以说是全部到场。 而这等盛大的场合、隆重的状况,已然侧面性地说出事情的重要程度。 盛紘朝他们眾人一一扫去之时,不少人也对他礼貌性地点头,轻声问好。 “盛通判既已到了,今日之事也合该议出个章程来。” 刘武最先出声。 原本一般的治理事宜,同他干繫著实不大,都巡检使的职责,统领全州巡检系统,主要的作用是维持地方治安才对。 可今日不仅他来了,担任著兵马都监这一厢军最高长官的王冲也来了。 盛紘此时心头隱隱已有了些猜测。 周世安朝他投来复杂的目光。 而同样身为竞爭对手的郑雍,面目轻柔,眼神温和,竟主动向盛紘解释著今日眾人之所以在此的事宜。 “盛通判!清早时分,扬州辖下蓝田县內林希逸林知县手下的县勇已传来摺子,上面也是言明淮北路蝗灾爆发一事。” “所以知州大人才第一时间立刻通知我等来府衙之处商议此事。” “不知盛大人,可有什么办法解决此事?民生多艰啊!” 郑雍言到尾声,不免地轻声一嘆。 看上去也实在是一位为民殫精竭虑的大好官。 盛紘暂时未答。 而在这房间內,已有人按捺不住。 正是方才最先出声的刘武。 只见他面色阴沉,冷哼一声:“还能如何?事到如今,哪还有什么好的办法?淮北路的那些狗东西,一个个怕影响政绩隱瞒不报。” “否则夏初爆发的蝗灾,怎么可能如今都快到了初冬时节,我们这淮东路的还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这一次若非是他林希逸捅了上来,恐怕我们还一个个傻愣愣地被蒙在鼓里。当务之急,实在不成便就跟他们一样,反正到最后法不责眾,也只能不了了之。” “多少年了,不一直是这样的吗?” 刘武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这样去办。 他可是扬州本地人。 接下来蝗灾一到这淮东路、到了整座扬州地界,本地的农户恐怕也跟那淮北路的一般无二,绝没什么好日子过。 到时候,他刘武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至於升迁,那就更別想了。 能保得住这头顶上的乌纱帽,便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盛紘方才正在思索。 林希逸,这位林知县的事。 蝗灾在淮北路爆发,一时间沿河而下,到扬州城、到蓝田县的差距並不大,而对方却是能在数日前便写下摺子,然后交於手下县勇,再来到这扬州之处,成为除盛紘之外这官面之上又一个发现这蝗灾將至之人。 果然,这扬州城人才可还真是比比皆是! 刚一回神,他便听到刘武所说出的这餿主意。 盛紘不慌不忙,迈著步子,须臾间便已是落座到了这房间最前处,知州徐朗的身旁坐下。 徐朗在左主位,盛紘这通判自然在右副位。 而面前的刘武,还有王冲,周世安以及郑雍等人,则是各自在这房间之內的左右其他位置上。 座位分明,主次有序,方可构成这扬州之处各个系统职权最多的几位官员名目。 甫一落座,盛紘呼吸逐渐平稳,便感受到身旁明公徐朗所投来的期盼目光。 “盛通判,这事有主意了?” 徐朗缓缓出声。 顿时,房间內方才眾人各抒己见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梗著脖子的刘武坐了回去。 隱隱间有些涨红面庞的周世安呷了一口茶水,还有那面目温和的郑雍和能沉得住气的王冲也同时停下思忖,齐齐向盛紘看去。 徐朗原本对盛紘是没有这份期盼的。 可自盛紘拿出之前那份清除淤泥的提纲,还有造出可加快效率以及灌溉农时的戽斗,这一份巧思便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別小瞧戽斗这么一份农具,也算得上是一份不小的政绩。 所以他徐朗此前才会有那般惋惜。 徐朗身为扬州知州,更也到了这不惑的年纪,数载为官,何等风雨未曾见过? 能让他感到惊喜的事物可实在是不多了。 这才是徐朗近些时日一直对盛紘这般欣赏的真正缘由。 “知州大人既言,长者赐,不敢辞。” “学生便是没有办法,编也要编出个办法来,定不敢让明公失望!” 迎著眾人的目光,盛紘嘴角轻扬,面目间却並非沉重,而是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轻鬆写意。 话语落下。 房间內眾人,除周世安外,其他官员皆都面目一惊,瞳孔一颤,却也实在未曾想到他盛紘何时同知州两人的关係这般亲近了。 明公,厚些脸皮或有些交往恩情,自可称言,但自称学生在官场间、上下级之內,却非同小可了。 这已算是有些僭越的意思。 关係未到一定程度,这般討巧,非福而祸。 徐朗抚著鬍鬚,见盛紘此时还敢这般玩笑,不由心头亦是一定。 紧接著或敲打或笑言般的道:“那你小子还不快快说来!先说好了,若此法不得其本,今日我这做明公的可是要好好罚你一罚了。” 此间眾人再闻言,心头又不由一暗。 这哪里是罚,明显是护犊子,摆明了给盛紘站台,同样话里话外还掺杂著一份份的警告之意。 警告的是谁?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眾人心头暗暗叫苦的同时,对盛紘也不免的更加羡慕嫉妒。 不是! 他盛紘凭什么啊? 还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大写的恨字,犹在眼前。 “学生一切听明公的!” 盛紘微微一笑,起身便是一拜。 接著直抒胸臆,开始言说。 语气也变得严肃许多。 “首先!” “同流合污,刘大人的这份提议自是要不得的。” 闻言,刘武面色骤变,起身便就准备解释一番。 然而下一刻,盛紘又言:“不过刘大人的初心是好的。蝗灾乃是天灾,天地之力,人力又岂能轻改?刘大人保权谋身,並非一己之私,而是为我扬州各处官身以谋他日。” “今日!我盛紘在此先谢过刘大人了。” 这一番重重地拿起,轻轻地放下,使得刘武方才的辩白堵在口中,实是说不出去了。 面对盛紘这番郑重行礼,刘武更是不由尷尬,訕訕一笑,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便也当即落座下去。 他又岂会不知盛紘这一番好心,乃是未雨绸繆之举? 毕竟方才他那言论,欺君罔上,可是被不少同僚给听了去。 不怕一万,便怕万一! 而此等举动—— 顿时,使得同为武官、权力却更大些的王冲,看向盛紘的目光不由亲近、和善许多。 大宋重文轻武,已有年头。 虽说当今天子仁宗对武將之身相比歷朝歷代已大大重视许多,可武不如文,已是官场定论。 所以如同盛紘这般愿意相帮他们一把的文人官身,在这官场之上,可谓凤麟了! 实在是不多见。 第13章 盛紘妙法,当世神人 “如此,那便只剩下將此事上报朝廷请求賑灾,同时將整座扬州城闭门自守!不然,若等到更多灾民涌入,扬州城必生大乱。” “唯有待朝廷发下那賑灾粮款,筹集粮食,如此才能將这等天灾勉强度过。” 郑雍给的是老成之言,也是当代大多数常规官僚的平常做法。 周世安轻声一嘆。 刘武嘴角狠狠抽动几下,但却也心知肚明。 这或许救不了那些淮北路的灾民,甚至对於淮东路接下来的农事亦有极大损伤,但也是他们这扬州文武班子能力常规情况下所做到的极限。 而作为扬州武將一把手的王冲,见徐朗未曾发话,他便也继续老成持重,稳坐高台。 很快,盛紘再次摇头,继续否认著郑雍的方案。 “来不及了!” “等待奏摺到中书省,上报官家,汴梁城再度拨款,这一来一回,短则半月,长则便有近半载年间了。” “整个江淮地区,蝗灾必將全境蔓延。” “淮北路身为源头,当地官员隱瞒不报,而我扬州各官既无权,也无能力擅管他界,但却务必要保住这淮东路,保住这整个扬州城的民生农桑。” “必须就地取材,先行后报。” “官家性情仁善,盖待救灾出了成效,定是不会怪罪我等。” 盛紘此言娓娓道来,其言外之意,也是传出他真正的想法来。 便是准备孤注一掷,以整个扬州城之力,效仿古之大贤,抵抗这天地大灾。 古往今来,不乏成功者,但却终究寥寥无几。 而此刻在这大堂之內。 之所以未有旁的官员第一时间便作出反驳,並非是因为他盛紘人格魅力多强,在这扬州城权势如何一手遮天,而是因为当今天子,宋仁宗赵禎。 遍观大宋歷代,赵禎的品行却是素来最受一应士大夫、文人官员推崇。 任人贤明,赏罚分明,且体恤民生。 对於文人,不仅俸禄,还有各方面的优待,实在不少。 便是这蝗灾爆发一事,若换做他朝天子,尤其是那开国年间,賑灾不力,稍差行错便是人头落地;再狠一些,满门抄斩,三族尽诛; 哪怕最好,恐怕也是要丟了乌纱帽,关入大牢,以待候审。 而赵禎却是通情达理,只要落实官身职务,再加上那汴梁城內的各位大小相公如实告知,以此说情,自然会酌情处理。 所以才有了当下此时此刻,这大堂之內一个个陷入思索的一眾扬州官员。 君待臣如手足,臣待君如腹心。 君待臣以国士之礼,臣待君自当尽心竭力。 更遑论这蝗灾。 即便是未將其剷平,只要能够將其控制在一定范围,那便已是泼天的政绩了。 而且蝗灾一事,处理完基本上也到了年尾,磨勘一视,京察一时,届时在扬州之处,他们这些人能够调动前往汴梁的机会自然大大增加。 天下官员。 任何一位地方官,无人不想去那汴梁城、繁华东京一梦了之地上任的。 京官素来便清贵数分,可是这官场眾多同僚所有人心头早已达成的共识。 但凡做官的,谁不想更进一步? 以此利之,才是今日真正的关键。 “如何做?” 周世安目光闪烁,却是率先成了这第一个有意吃桃子的人。 他周世安,盐商捐官,以此入仕。 若是银钱,他早已不缺。 无论於己还是於身后的家族而言,入仕做官,才是他周世安於余生唯一的重中之重。 眼下有了这获得政绩的机会、可望破格提拔,又怎么可能会不动心? 很快,第二个心动的官员也出现了。 “若盛通判当真如知州大人所言,深有妙法,今日我王冲也愿助通判大人一臂之力。” “既被官家钦点,成了这武举人,隨后又在任这扬州处的兵马都监,忠君之路,食君之禄,我王冲一介武夫,却也是绝不敢忘。” 看到这位扬州武將一把手站出,盛紘嘴角噙起一抹笑意,很快便又转瞬即逝。 周世安率先出面是盛紘没有意料到的,但王冲此人平日行举粗鲁,可性情却最是忠厚。 所以,但凡和当今官家赵禎扯上之事。 他十之八九必会答应。 须知! 武举始创於唐,但后朝代更替,早已废除。 唯有今朝重设,才有了似王冲这般寒门武人的一席之地,用武之处。 此等恩情,怎能不报? 毕竟,也是天子门生了。 而文武班子,文官一把手便是他盛紘的明公,本就先天站在他的这一边,只要盛紘给予的方案能看得过去,断然不会拆台。 而王冲这武官的一把手,自然也变成了盛紘落实所考虑的第一关键。 对方应承下来,为他站台,今日这事便已成了大半。 盛紘朝刘武看去。 刘武忙不迭站起身来,拱手抱拳,答案也是最为清楚明了:“下官一切都听通判大人的吩咐!” 一转眼的工夫,大堂里便只剩下了最后的郑雍。 面对眾人目光,郑雍不慌不忙,轻声疑问:“通判大人,还是先言说这妙法。如此,我郑某人才能真的应承下来。” 郑雍也算是半个答应了。 对於天灾应对之法,盛紘当然不会吝嗇。 他目光篤定,果断出言:“此前我已同明公,商议过关於扬州运河清理淤泥大修一事。” “眼下看来,却是不仅要清理淤泥,而且还要做標记,在浅滩之处再筑堤坝以作工事。” “原本的河工、民夫,还有那一应徭役人数不够,正好可以將扬州城內前几批涌入的灾民召集而来,以工代賑。” “继而在以扬州府衙名义颁布捕蝗詔令,规定辖下百姓捕捉蝗虫或蝗蝻后,可凭一定数量向当地官府兑换钱粮。” “例如蝗蝻五升,或蝗虫一斗,即系色谷一升。” 两番言论落下。 堂內一应文官,上到知州徐朗,下到转运属官郑雍,皆频频点头,颇为认可。 而武官这一方。 刘武眉目间不禁有些纠结,犹豫一番后才是说道:“通判大人,蝗灾乃是上天之兆。蝗虫可被不少人视为蝗神使者,在我扬州各地甚至都还有不少的蝗神庙。” “捕蝗詔令若一经颁发,恐怕会引起不少民怨沸腾。” 盛紘正准备张口解释。 忽然,堂前一直未开言的徐朗面色微沉,冷哼一声:“古有唐太宗曾当眾吞食蝗虫以破除此等迷信!我扬州各地应当张贴此事,还有使各个辖下地方文人士子大肆宣传。” “眼下整个江淮地区,那淮北路恐怕也是灾祸连连,百姓易子而食。” “如今莫不然也是因这小小的蝗神庙,却也要使我偌大的淮东路也成为这番人间惨剧不成?若有无知百姓敢阻官府詔令。” “刘武,莫不然你这个都巡检使是吃乾饭的吗?” 徐朗一声暴喝。 刘武不敢反驳,迅速低下了头去。 见场上无人再有意见,徐朗才重新落座,继而目光落在盛紘这个学生身上:“盛通判,继续!” “以工代賑,古人早有前例。” “便是多了一个捕蝗詔令,发动百姓以蝗虫为食,虽说的確新奇,敢为常人不敢为之事,但对这蝗灾的確颇有成效。” “可相比你盛通判的才能,这可並非是治本之效?莫不然到了此刻,你盛通判却是还打算要藏著掖著?” “难不成却是当真要让本知州好好罚上你一番,才肯乐意全数说出?” 徐朗目光微动。 他可不是盛紘肚里的蛔虫,更未曾会什么读人心之术。 不过却只是对盛紘足够了解,所以才试上一试。 却未曾料想。 这一试,效果斐然。 “明公高明!” 盛紘躬身一拜,面颊间露出苦笑。 “既有妙法,盛通判,可莫忘了我们这些武人才是。” 王冲马大哈一般地调侃道,却也是同样存了一份试探的。 而他本不过是隨意一语,本不抱多大希望,可盛紘却给了他一份巨大的惊喜。 只见—— 盛紘目光灼灼朝他望来,面庞间的苦涩,已是转为了一分份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明明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可此时的王冲却不由心头一个咯噔,好似便在方才,他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心头感觉到一股莫名传来的寒意。 而同为武官的刘武,此时也隱隱有著同感。 …… 接下来,盛紘將其他法子一併说出。 “此法,其实核心不过三字:驱、隔、变……” 內容缓缓落下,字字珠璣。 细细听来,可谓前后呼应,张弛有度。 且每一项方案都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和当下的扬州城天时地利人和切身相关,环环相扣。 而且这方案一旦落实,即便未能达到预期,可那实践所得到的效果,单单只是十成之中的一成,此等功绩,恐怕江淮地区来日至少二十载年间,无官员能超越半分。 所有赴此地治理的官身,无论何职,无论文武,全数都要望其项背,自愧不如。 也因此! 当盛紘將方案全部敘述完,作了一个最后的总结时,旁边的眾人看向他的目光,隱隱间在看著一位世间大贤、当世神人。 他盛紘,怎么能这么厉害?! “言而总之,按照此法,步步落实,不仅能最大程度地將蝗灾压下,同样也还能让我扬州农事以及民生,种下这最后一份口粮,为我扬州百姓缓了这最后一口生气。” 盛紘一口气说了这般多,再外加声情並茂,极尽详细,忽然停下,不免的口嗓隱隱有些乾涸。 盛紘正欲伸手去拿。 下一刻,那上好的青花瓷官窑茶碗便已递到了他的身前。 “通判大人,请喝茶。” 盛紘抬头。 面前是刘武,正带著一脸的钦佩之色,望向於他。 盛紘接过茶盏,道了一句言谢。 刘武赶忙摇头:“通判大人客气了。相比您为我扬州百姓所做的一切,下官实在是汗顏。” 听了这话,盛紘正准备再说上几句客套话。 “砰”的一声! 却是王冲一脸郑重其事,拍案而起。 大步流星直奔盛紘而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同时口若洪钟般地豪情大言:“哈哈哈哈!!!通判老弟,你这法子未免实在是太厉害了。恐怕便是让那些汴梁城朝堂上的大相公来了,也未必能比得过你。” “这法子,一定行!” “此法实行得恰到好处,而且蝗灾还未蔓延到我扬州之处,若能来得及,此法定为后世传诵。恐怕却是连盛通判也是要以此名垂青史了,也未可知。” 周世安给予的评价特別的高。 盛紘下意识地谦虚回復。 郑雍也大步而来,不过有著王冲以身隔挡,所以他停留在数步之外,微微躬身,也同样对著盛紘深深一拜。 “今时今日,盛通判此举,我郑雍佩服之至。还请盛通判放心。我转运司定全力配合,不敢有任何怠惰之意。” “那便多谢郑属官了。” 盛紘同样回礼。 一时间,堂內文武一片祥和,实属难得。 最后,还是徐朗这位知州大人发话。 眾多官员这才陆续离开,赶忙按照盛紘方才的办法去立刻落实。 此法越早实施越好,效果也能越发明显。 而身为府衙官员,盛紘依旧在这堂间。 只是此刻,他看著郑雍渐行渐远的身影,方才那面上的微笑表情不由一变。 不知为何…… 他却是看此人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 而且方才郑雍那份热情,过分的简直有些虚偽。 作恶者为大善。 其寓意为:一个人若想做恶事,那他在人前定然对你无微不至,来日你若出事,怕也是定不会怀疑於他。 盛紘脑中闪过此念,但旋即摇头將其拋於身后。 为人清正,便不会出错。 此人便是有加害之意,他盛紘也倒是要看看,对方究竟是怎么抓他的把柄? 想对付他,没那么容易的! …… 然而—— 正当扬州各个系统衙门开始高速运转,调兵遣將,派人出行之时。 此刻的扬州城,数百里的地界外面,那满是秋种之后、洋洋升起、隱隱透著翠绿般的禾苗。 禾苗隨风摇摆,身姿曳动间。 忽然,独特的鸣叫声响起,紧接著一黄褐色的幼虫从中跳出,落在了那最中间的官道上,显得那般独特扎眼。 “噝噝噝……” “沙沙沙……” 第14章 盛老太太良言 咚咚咚!!! 巡检司內一应士兵在扬州城內各个主干街道上敲锣打鼓,口中不断地放声大喊:“通判大人有令!蝗灾將袭扬州全境,城中百姓可捕杀蝗卵、蝗虫。” “蝗蝻五升,蝗虫一斗,即细色谷一升,可当日在府衙之处直接兑换。” “即日起,扬州全境,官民一体,所有人悉数抵御蝗灾。今淮北路已灾祸连连,颗粒无收,不少灾民已入城內,实属实情。” “抗灾一事,不容有误,不容有误!” 士兵们继续高喊,声音嘹亮。 只是须臾,不到盏茶工夫,整座扬州城內人传人,全数知晓。 百姓们顿议论纷纷。 “怪不得城內今日乞討过路、入城的人忽然增多,原来竟是这蝗虫过境。” “听那些巡检司人说,眼下整个淮北路,已全完了。接下来不会要轮到我们这淮东路了?” “快快归家,看看家中粮食可还够。” “天杀的,这秋种才刚下了不久,地里的禾苗刚生嫩的就碰上了这种倒霉殃的事。这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少百姓捶胸顿足,急得眼都红了。 从府衙出来的盛紘坐在马车上,將这一应街景尽收眼底,心下不由再度一沉。 当下,他已將能力范围之內所该做的一应践行。 剩下来的,便是看扬州还剩多少天时,还有这地域之內所有人共同抵抗的结果。 余下的,便是他盛紘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自古天灾,从来这般,尤其还是古时,人力又能几何? 他盛紘也不过全力以赴罢了。 …… 马车停在盛家正门前巷子口处,冬荣下了马车,立刻跟在盛紘身后,旁边的门房將马车系在一棵大柳树上。 “自即日起!盛家除去各院侍候著主人家的一应贴身女使,还有寥寥下人外,余下的全部前往扬州城外我盛家所属的农户庄子,都把各自的农具带好,全力捕杀蝗虫。” “外面已传得这般沸沸扬扬,你们家主君我这通判大老爷既提出此法,自当以身试法,以我盛家庄子田壤开始实行。” 盛紘入了盛家,在这前宅之处亲自发话。 但凡所过之处,所有的下人立刻答应。 而冬荣也自然在盛紘的吩咐下做起了这盛家之內大管家的一应事宜,务必要將这家宅之內各个院子的大小事务都安排妥当才好。 冬荣快去快回。 吩咐了外院的各个管事、內院的几位主子的贴身女使,便再度回到盛紘身侧。 盛紘坐落在盛家內堂,心头继续思量片刻后,再度吩咐:“我盛家於扬州城外的庄子,刚好靠临那莲花庄处、范老家的田壤。” “既是这般,派出人手去时,也顺带告知这蝗灾一事,让他们也早做准备。” “还有替盛家传话,便说本通判要请范老到盛家,细细商討接下来扬州共抗蝗灾一事。” “喏,主君。” 冬荣郑重点头,旋即飞快退下,带著盛家的一应人手前去实行此事。 范老乃是扬州城当地名士,实属清流之中的一方大拿。 由他亲自出面,再联合士族、文人、学子,方才可在这扬州城內將舆论搅动,再配合府衙之处的观念发声,两者合而为一,方才能重重打击地域之內的鬼神迷信,使得这抗灾一事发挥出更加卓著的成效。 而盛家这般大的动静。 外院、內院一起,各处管事,还有那僕人、丫鬟、奴婢、女使全都开始上下动身,自然也飞快间將这主管內宅、拥有著掌家权的大娘子王若弗给引了过来。 抵达內堂,王若弗见盛紘稳坐,方才长鬆口气,然后又再度言道:“我的个天爷,官人这是要做什么?家中可真是好大的闹腾。” 盛紘快速將事情解释了一遍。 王若弗歇下脚,端坐在盛紘对面,缓著神的她很快便將心放回到了肚肠里。 接著双目微动,却是在此刻生出了些其他的念头来,不由悄摸摸地试探起来:“官人,眼下竟生出这般大的事事宜!我一內宅妇人,不能帮官人解忧,实是无用。” 王若弗见盛紘还算平静,胆子愈发也大了起来,渐渐的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可我家里那位大哥哥,同官人一般无二,也在这扬州处为官。” “虽不过只是一小小的知县,可终也是一官身,也算是有著治理一方的经验,或许便能帮得官人一二。” “此事要不要……” 王若弗边打量著盛紘神態,边考虑要不要將这未道尽的话继续说下去。 毕竟,她可是有著前科的。 王若弗的兄长王衍,盛紘有些印象。 此人性情沉稳,品格上佳,虽说有些为人懦弱,但向来讲究中庸,可惜才学一般,不过好在治理实务之能也算是上等,的確是个不错的帮手。 只不过眼下,將对方特地请来这扬州城还是算了。 盛紘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王若弗眼神一黯,目光不禁有些幽怨。 可下一刻,盛紘忽然说出了她的心声,不仅未曾责怪,反而还亲口安抚:“大娘子,是想將此事告知舅兄?我这做官人的可没说不成?” “反之,舅兄若能將我之言亲自上心,或许抗灾一事在舅兄所管辖县区亦能大有作为,於我而言好处良多。” “实在是大娘子误会了!” “那还不是官人净说些让人误会的话,做些让人误会的事。” 王若弗眼中的幽怨一时比方才还要更甚。 盛紘不禁哑然失笑。 刘妈妈上前主动打著圆场:“大娘子,主君眼下可是都已应下了。当务之急,可是要给家里的大哥儿写上一封书信,言明此事之重。” “来日大哥儿或可也能得了一番泼天政绩,岂不是好事一桩?” “此事可万万耽搁不得的。” 刘妈妈再言,这一回语气中掺杂了一些急促。 “对对对!!!” 王若弗如梦初醒,连连应声答道。 继而便在刘妈妈的搀扶下,赶忙离了这內堂而去。 一边走,一边还隱隱约约听得她们主僕二人的对话声。 “姑娘可见了没?眼下主君对姑娘也是越发的宠爱了,看上去却是跟姑娘一开始嫁给主君时候一模一样。” “刘妈妈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仅如此,而且官人还比之前要厉害甚多。” “那也是姑娘配合得好。姑娘近几日可没了以往那骄纵性情,也是多多体谅主君了。不然要是按著以往,怕是主君再怎么宠著爱著,怕也是长远不得的。” “主君的心情好了,这房中之事自然厉害如此,姑娘不也开心。” “瞧瞧,姑娘这几日的气色,简直跟刚出阁时候一个模子。” “知道了,刘妈妈。以前不是那般不懂事吗?” “对对对,以前姑娘还只是个孩子。” “刘妈妈~” …… 目送二人离去,盛紘並未在这內堂久待。 宥阳老家也在这江淮地区,同样也会被这蝗灾波及。 若想要告知,却是要先知会这家中最能做主的那一人,然后才好以盛家名义书信传告。 於是! 不过片刻功夫,盛紘便已到了寿安堂。 落下座位,盛紘飞快间將如今扬州城所面临的景况,还有和宥阳老家的事全部说出。 盛老太太听后,面目间闪过道道讚赏之色:“你倒也是个不糊涂的。” “盛家长房二房俱为一体,既是会有大祸临头,自当更该同心协力,方可度过此次劫难。” “母亲的话,孩儿定当遵从。” 盛紘躬身微微点头。 盛老太太也微不可及地“嗯”了一声。 可接著盛紘並未离去,而是继续欠身,再度发问:“那母亲,可须知会勇毅侯府那边一句,金陵之处,亦是在这江淮地区,或可也会受到些许波及。” 盛紘此前便有心想要牵线搭桥。 而如今此次虽为大祸,却也实为一桩不可多得的良机。 眼下的勇毅侯府,虽在这大宋天下还算勛贵,可却是早已没落。 莫说是他们这地方勛贵,便是那汴梁城中的,也都不知多少虽有门户,可家中情况早已后继无人,甚至难以度日。 便是诚如—— 那扬州白家所攀附上的寧远侯府,在汴梁城中可算是名列前茅的勛贵,却还不是需要同白家联姻以换取资產,来继续维持这侯府偌大的开销窟窿,方才能够有今日的这份体面? 闻言,盛老太太直接沉默。 勇毅侯府,一直是她心中长远的痛。 盛老太太乃是勇毅侯府嫡女出身,嫁与盛紘之父,后被宠妾灭妻,从而成了笑柄;继而又拒绝其爹娘所安排的婚事改嫁,后又再未答应盛紘同那侯府庶女结亲一事。 如此一来,便和勇毅侯府彻底断了关係,一直持续到了今时今日! 而说句实话。 以盛老太太这般年岁,其父母早已归去。 虽还有一兄长继承了这侯爵之位,可又还剩下多少天时? 而侯府之中其他小辈。 这些年过去,同盛老太太虽是有著那份血脉的牵引,可终究也不过是好一些的陌路人。 只是! 人终究还是要活一份盼头。 而无疑,勇毅侯府便就是盛老太太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人越老,便越会回忆以前的那些时日。 “怎么,忽然关心起此事?” 良久过后,盛老太太並未答应或者拒绝,反而询问起来。 盛紘深吸了口气,身子轻轻躬起,继而又是欠身一拜,以示尊敬:“父母之爱子女,必为计之深远,爱之深责之切,反之,子何能不有所为,不有所虑?” 这些话的意思是:父母如果真心爱护子女,就会为他们的未来做长远的规划和考虑,同时因为爱的深沉,对子女有更高的要求和期望,当子女未能达到这些期望时,父母可能会表现出更严厉的责备。 而反过来。 为子女的,又怎能对父母毫无作为,毫不考虑他们自身? 表示的含义是父母之爱是深沉而长远的。 他们不仅关心子女的现在,更关心子女的未来。 同样,还有著子女应当对於父母的深深情意。 而这一次,盛老太太未让盛紘等太长时间,只是轻轻一声长嘆。 “那此事,便劳烦通判了!” 话语中依旧带著以往的称谓,很符合两人生疏多年的世俗关係。 盛紘闻言,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半分影响,直接答道:“儿子理当如此!” …… 寿安堂內,气氛变得越发异常。 好在这份异常並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盛紘再次拱了拱手,面目清正,神情诚挚,继续出声:“母亲若是无事,那孩儿便先行退下了。” 盛老太太轻轻点头。 盛紘转身,大步离开。 可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再次响起盛老太太那告诫良言:“你那捕蝗詔令,为常人不敢为,势必会受到一定反噬。” “可眼下你既然出头,却也谨记,万万不可一人逞凶斗狠。” “那是莽夫之勇。应当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如此才方可自保谋生。” 盛老太太终究还是心软了。 无论再怎么说,盛紘也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更何况今日还表现出一些善意,又怎么可能当真无动於衷? 孩子待父母和父母待孩子,永远不一样。 “是,母亲!孩儿多谢母亲关心。” 盛紘重新转身,迎著那寿安堂最前处软榻上的盛老太太。 只见他嘴角上扬,声若洪钟,直接便是一句大喊,却是恨不得让整个寿安堂里里外外所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声音无比清晰。 “母亲,孩儿这便退下了。日后,或是见寻了空隙,便立刻再来拜见母亲!” 盛紘继续大声说道。 说完话,他转身便走。 而当下。 在这寿安堂內,盛老太太,还有那身边跟著她多年的房妈妈,以及周遭的眾人,却是齐齐全被盛紘方才行举给彻底惊住了。 毕竟如此举动,哪里还是盛家那位平日一贯沉稳、行事有度、威严满布的主君大老爷? 完完全全便就是一不守规矩、闹天闹地的混世太岁! 眾人不惊才怪。 …… 而此刻,盛紘才不管这些。 刚走出寿安堂的他,从未有如此的神清气爽过。 第15章 华兰的一堂课 方才的谈话,虽然还未曾彻底解决和盛老太太这位母亲间的隔阂生疏,但好在已然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万事开头难。 冰冻三尺,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冻的。 盛紘相信。 一切慢慢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 盛紘嘴角含笑,正思索间。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叫喊声:“爹爹!” 华兰一身白绿荷叶襦裙,肌肤雪白,五官匀称,一对明眸,模样乃是一等一的福相,此时正躬身行礼,处处透著官爵家女儿的周正礼数。 “是去见你祖母的?” 盛紘停下脚步,落在这寿安堂长廊处,轻声发问。 华兰微微摇头:“是遵从母亲的话来见爹爹的。时辰已过了,便不好再同著爹爹一起来拜见祖母。还有舅舅那边的事也要多多吩咐,定要让舅舅上心。” “既为舅舅好,却也不能误了爹爹的大事!” 华兰轻声细语,说出来的话极为中听,不愧家中这么多年的细心教导。 盛紘细细想来。 他家这华儿,虽说年幼之时受了父母疼爱,可终是这家中的长女。 古言:长兄为父,长女为母。 所以—— 伴隨著年纪越发见长,先隨著大娘子学那王家的掌家规矩学了数载,后又被他送到这寿安堂內,跟隨著盛老太太继续耳濡目染,又明晰不少处事应对之法。 也算得上这扬州城內一等一的闺阁小姐。 在这內宅,不少官爵家的娘子夫人相处时,各家攀比孩儿时,华兰那往日可是最为盛家长脸出彩的,从未墮落盛家在这扬州城內的大门户,可谓向来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只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终是在盛家这温室长大,便是昂扬得再如何灿烂,却还是少了几分锋芒。 再加上性情也是隨了大娘子,虽可称道心地善良,但却也少了一份自保之念。 而往日,盛紘养育子女,多为外院的长柏、长枫,少为这內院之处的华兰、墨兰、如兰、明兰,却也是古时大多数官家宅子里的常识。 妇人家的事,多数男子皆都不懂,管了反倒是错,极有可能弄巧成拙。 母慈父严,便大多是如此。 不过当下,盛紘既知膝下子女性格短缺,又怎能当真视而不见,不好好顾上一顾? “那华儿,便陪爹爹走上一段路可好?” 盛紘淡然一笑,发出邀请。 华兰还是一如既往那般懂事,嘴角含笑间便也是微微应下:“一切都听爹爹的。” 二人在这长廊之处边走边聊。 盛紘时不时说些这扬州城內的趣事,华兰则说些这內宅中的女子稀罕玩意儿,还有这下人、丫鬟,包括身边的女使发生的一些琐碎小事。 盛紘是一个很好的听眾,从头至尾都保持著耐心十足。 渐渐地,华兰同他畅所欲言,聊得也是越来越多。 等到了这內宅处的大同院时,父女间已是笑声连连。 华兰捂著樱唇,那身子轻轻摇曳,嘴角边微微露出的梨涡,还有那满面的笑意,也是许久未有的。 华兰眼中不时闪过一抹抹惊愕,实在没想到父亲何时变得这般开明。 对於那些琐碎小事也能同她聊得这般欢快,甚至还能谈天说地,各种女儿家的事宜,包括那些她们女眷间的话本,也是信口拈来。 时不时还能说出一些那妙语横生,让华兰听了心头都觉得很是震动。 但很快,华兰便不再怀疑。 只因她的父亲是这扬州城內的通判,担任此等官身,而且还是进士出身的功名,是多数百姓口中的文曲星老爷转世。 所以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偶尔地看看这杂谈,也完全说得过去。 盛紘原本可是个女儿奴,而华兰对他这个父亲也是非常崇拜。 只不过父女二人许久未有閒聊的机会,所以才偶尔会显得生疏,但只需寥寥谈上几句,那父女间的温情便会再次归来。 “华儿,往日你母亲言传身教,祖母亦是倾囊相授。今日,爹爹却是也该教教你了!” 盛紘忽然话锋一转,不再谈论那些日常的杂事,语气也同样郑重许多。 “是,爹爹。” 华兰轻轻点头,面颊上的笑容逐渐收敛,也做出一副恭听摸样。 看到这一幕,盛紘心下更是欣慰。 她家的华儿没有长歪。 “春秋时期,大夫伍子胥乃是楚国人。” “可惜年楚平王听信费无忌谗言,怀疑太子建谋反,牵连太傅伍奢。楚平王囚禁伍奢,並逼迫其召回两个儿子。伍奢长子伍尚、次子伍子胥。” “伍尚赴死,伍子胥逃亡而出。自此,伍子胥背负满门血仇。” “他逃离楚国后又辗转多国,最终来到了吴国,立志灭楚,为家人报仇。” …… 如今的华兰,也已近及笄之年,虽还未到出阁的年纪,但身为家中嫡长女,年岁已是不小。 而她为盛家的女儿,幼时便已读书。 盛家內有一学堂,但凡盛家的儿女到了一定的年岁,便必须求学念书。 无论华儿还是墨儿、明儿、如儿,以及那外院处的长柏、长枫皆在,因此,华兰对於此刻盛紘口中伍子胥鞭尸的典故,当然也是有所听闻。 见华兰听得入神,盛紘语气稍顿,继而再次讲述。 “后过数十载时光,伍子胥费尽万般利器,终助吴王闔閭伐楚,在柏举之战大败楚军,攻入郢都。只不过可惜,此时害了他满门的楚平王已然逝世。” “伍子胥找不到他的仇人泄愤,便只能掘开了这位楚平王的坟墓,拖出他的尸体。可即便如此,伍子胥依旧不甘,隨即狠狠鞭打其尸,足足百下。” “其好友申包胥指责此举实属过分,有违天道人伦,伍子胥却言:『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之。』” 將伍子胥鞭尸的故事讲完,盛紘坐在石凳,看著面前的华兰,轻轻地说道:“后歷朝歷代,各朝大儒对此事爭议不断。” “眼下在这盛家之內,为你我父女二人之间,爹爹想知,华儿对此事又如何看?” 华兰身影矗立,未曾落座。 可方才那眉间的缕缕笑意早已消散,眉头轻皱,面目间也透著一份份的为难。 而这正是盛紘所想见到的。 矫枉必须过正。 与其让孩子被外面的人教训,从而得到成长,还不如关起门来被自己人教训,好歹这后果,家里的人能担得起。 过了许久,华兰轻吐出一口气,身子却依旧绷紧,未曾鬆懈下来。 她明眸透著不少疑惑,徐徐望来,继而又再摇了摇头,才是言道:“爹爹,华儿实属不知。身为臣子,自当忠君爱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人早有定言。” “而此举实属不合理法,可细细念想,却又实属……” 半晌,华兰终是未將那剩下来的话娓娓道出。 毕竟,可称大逆不道之言了。 所以盛紘便帮了她一把。 “却又实属人之常情,是也不是?” 华兰面色复杂地点了下头,旋即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茫然无措的目光直直看来:“所以爹爹认为,这位春秋大夫做的是对的?” 盛紘大方承认:“如何不对?” “可是,可是!” 华兰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同她在盛家学堂內胡夫子所传道授业解惑之时,学得大为不同,甚至都可称南辕北辙去了。 为君者便是如此,为臣者怎能如此? 见女儿如此纠结,盛紘可不捨得,浅浅一笑起身,摸了摸华兰那已是到了他胸膛前的小脑袋,才逐渐开始解惑。 “《论语·宪问》中有言:『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闻言,华兰张口便回:“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话脱口而出,华兰目光微亮,是有所悟。 盛紘继续趁热打铁,踱步间再次出声:“君臣同样,此理可解:君报臣以德,臣报以德;君以怨报臣,臣则以直报君。” 此等言论,其实放在当下大宋,便称不得谋逆,但一经流传,日后仕途必將折损,所以只能私下言之。 渐渐地,华兰眉宇间闪过一抹明悟,可在那小巧玲瓏的面颊间,却是不由继续生出缕缕不解。 “爹爹,今日怎么对华儿说起这些?” “我家华儿长大了!” 盛紘唇角笑意再生,语气更显温和:“再过些年,怕便是也到了出阁该嫁人的年岁。女子出嫁从夫,可即便便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亦需有女子家自身的主张。” “若夫家不善,却也该有一二反制手段,不求害人,却也要求得三分自保之力。” 竹林在前,盛紘朝前方小径走去,华兰亦步亦趋,翘起绣有花纹的红鞋连忙跟上。 “你母亲性情柔善。” “你却是隨了她,是一等一的好人不假,可却也容易受了那外人欺负。” “柔善却也罢了,却还带著几分倔强,不到万不得已,非將这委屈藏在心里,不想让娘家人忧心。可如此这般,岂不委屈了自己?” “爹爹今日同你说这些,便是希冀,你若往后……夫家人善,当夫妻同心,共度时艰;可万一,有了那份万一,便是不同娘家诉说,却是也要豁出去些,莫要太过守了规矩,失了胆魄。” “你虽是长女,可这家中的万般事宜,还有你爹爹我,怎却能让你一人都担了去?” “夫妻间、家人间,本就是互相连累的。” 盛紘轻嘆间,將这一切全数道来。 不求华兰能悉数听进,但求在来日受了那委屈磨难时,存著几分心性,便就足够了。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即便盛紘有信心,来日位列人臣、宰辅之名、大相公之尊,让盛家的门第在大宋年间高门显贵,当世一流。 可人生多艰,世事哪有一帆风顺的? 便是父母家人,亦有顾不到的时候。 到了那时。 孩子真正能依託的,只有自己,也唯有自己。 …… 走完这大同院处的竹间小径,刚才那几分拥挤感,乍然不存。 从小径出来,几分心旷神怡,还有那心思通透,似乎也猛然乍现。 华兰深吸了一口气,双目中涌现出一股难得的坚定。 “爹爹今日良言,华儿定谨记在心。至於日后,华儿也会努力尝试的。” “好!” 盛紘欣慰地答应下来。 华兰心头也再涌现出一股动力。 她一定会如父亲所期许的那般,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可便在此时,盛紘又再次大步向外走去。 华兰依旧紧紧跟上。 “爹爹,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莫不然是要去见那伍子胥?” 华兰娇俏一笑。 见相处的气氛缓和下来,一时心生趣味,竟同盛紘这父亲再次玩笑。 “哈哈哈哈!!!” 盛紘闻言一阵大笑,接著却是当著已然有些开怀模样的华兰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家华儿,猜的没错!” 这下,华兰再次满脸惊愕。 爹爹这是开玩笑的? 伍子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难不成爹爹也要同伍子胥一样去挖坟? 念及至此,华兰一时间更难以相信了。 …… 不多时,二人到了卫息阁。 院內的下人相比昨日少了许多,是冬荣应著盛紘的吩咐,一同带去了那城外的盛家庄子。 “爹爹,伍子胥在卫小娘的院里?” 华兰脸色错愕,一对清水眸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周,可见的只有寥寥几位下人而已。 哪里来的什么伍子胥? 甚至连一座坟包都没有,更何谈挖坟二字。 盛紘则继续逗著华兰,轻轻笑了笑,一副老小孩的模样:“华儿不妨,大胆喊上几句,或许,伍子胥还真就蹦出来了?!” 听到这话,华兰下意识地瞅了瞅天色。 青天白日,可没有鬼。 要是大晚上的,她或许还真要被爹爹这话给嚇一跳。 不过就算被嚇一跳,那也是小时候了。 她现在已经长大了的。 华兰此刻不禁想起了幼年时光所发生的趣事,隨后便自然认为是爹爹同她在玩乐而已。 华兰心里不禁言语:爹爹可真幼稚! 但忽然,她却又觉得这样的爹爹相处起来才更贴心。 抱著这样的想法,华兰不自觉开始配合。 虽面上有著几分“成了大姑娘家家,不能再做小孩子举动”的扭捏,但爹爹也在身边,就算是丟脸,那也是他们父女两人一起丟脸。 隨后,华兰也就彻底豁出去了。 只见—— 她攥紧了小手,像是被施了法般地合上双目,隨后身体前倾,手放唇前,心下猛地一狠,接著才放声大喊道:“伍子胥!伍子胥!”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来找你了!” 声音落下。 卫息阁院內的下人没有盛紘的吩咐,可不敢擅作主张,隨意上前。 华兰喊叫完毕,重新睁开眼,见院子周围没有半分动静,更没有所谓的伍子胥。 一时间,心头不免有些失落,可隨即又有了几分哭笑不得。 怎么可能? 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那伍子胥可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物,早已死得透透的,恐怕连尸体在何处都无人知,怎么可能会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盛家,出现在她跟爹爹的面前? 爹爹不过只是在跟她逗著乐子而已,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早该想到的。 可下一刻! 原本鸦雀无声,连一眾下人们都停下动作的安静院內,却忽然闯进来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一边跑还一边兴冲冲地大喊著。 看上去怎么拦都拦不住。 第16章 华兰:明兰,我也要一起吗? “伍子胥?什么伍子胥?伍子胥在哪里?” 三连问如疾风骤雨般响起,明兰小小的身子,欢快的笑容,飞速奔来。 她平常可是最喜欢热闹了。 可到了院內,小脑袋朝四周扫视,除了爹爹,还有大姐姐之外,完全没有其他的陌生人,更没有那传说之中的伍子胥。 明兰小脑瓜素来机灵,更是聪明,腮帮子一鼓,顿也明白了,谁才是戏耍她的罪魁祸首。 “爹爹!” 明兰压低著小嗓子,憋著小脸,沉声说道。 盛紘轻声一笑,立刻往外推卸起了责任:“小明兰,方才可不是爹爹叫的声。” “是大姐姐。可一定是爹爹攛掇的。” 小明兰可没那么轻易被忽悠住。 她年纪虽小,可小脑筋转起来那是飞快:“一定是爹爹忽悠大姐姐,然后才让大姐姐这么做的。爹爹好坏,明兰不理爹爹了。” 盛紘倒也不会跟小孩子置气,更何况今年明兰才八岁。 明兰这头还在生著闷气,华兰则看向盛紘。 盛紘微微一语,抬手便指向了小明兰去,洒然一笑,再道:“华儿,可曾见了我盛家之內的伍子胥?盛家之內,却是素来,再未曾有人比小明儿再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的了。” 华兰眨了眨眼,此前也的確听说过。 她这六妹妹在盛家做的许多孩童事,往日看来不过是童言无忌、嬉戏耍闹,可这份难得的活泛性,却是她还有如兰、墨兰身上都未曾有过的。 明兰一直都养在卫恕意膝下。 卫恕意虽教她良多,可明兰生性倔强,又不服输,所以效果实属一般。 再搭配上父亲言论,虽称不得那名副其实的伍子胥,但在盛家言笑上一句“小伍子胥”,或许还真能如了父亲的愿,让她日后也变得稍稍不守规矩些。 华兰隱隱明白了盛紘的用意。 她愣神之际。 小明兰已奔走到二人身前:“见过大姐姐,见过爹爹!” 小明兰还是守著礼数的,但很快嘴角一撇,便主动牵起来华兰的柔荑,然后朝远离盛紘的方向走上几步。 “就是要不理爹爹!大姐姐,我们一起玩好不好?最好的话,还是能够出去玩!” “家里面现在没什么人。” 明兰心情再次变得低落了,紧接著那小眼睛时不时地偷偷看向盛紘。 想出去玩,离开盛家—— 她们两个在这內宅的姑娘家家,可没那么容易,除非得到了盛紘的同意。 “六妹妹这是打算?” 华兰很快猜中了明兰的心思。 小明兰偷偷一笑,对著她嘘了一声,旋即便又负著手,作大人模样,阔步走到盛紘身前,一板一眼、一本正经地说话:“爹爹,我同大姐姐想出去玩。爹爹可都把大姐姐带来了,在盛家院子里玩,可实在是好无趣,外面可是有许多好玩东西。” “现在,明儿想起来求爹爹了?” 盛紘同样撇过头去,半点也不搭理,更是故意做出生气模样来,挥了挥手,看上去一副气性很大的姿態:“不行!” “外面现在捕蝗詔令,还有蝗灾即將来袭,真是乱得很吶。你们两个姑娘家家出去玩,要是遇上了什么事情,爹爹怎么向盛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他盛紘也是个很记仇的人。 “爹爹真会小题大做。” 小明兰心头低语。 但她这小傢伙,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 小小的俏脸一抬,便又再露出那满脸真诚的笑容来。 “爹爹最好了!爹爹一定不捨得明儿还有大姐姐不开心的,对不对?还有,我同大姐姐出去玩,会带好家中的护院。” “更何况有著盛家的人,这扬州城的那些坏人们谁敢动?那不是打爹爹您这位扬州通判大人的脸吗?所以不会出事的。” “好不好嘛?爹爹,爹爹。” 此时此刻,明兰撒娇卖萌,求饶不断。 她自己也便罢了,还非得拉扯著身边的大姐姐华兰一起,也同样揪到了盛紘跟前,还不停地朝她使著眼色。 一下子,华兰便茫然了:我也要一起吗? 记忆之中。 她上一次向爹爹撒娇,那可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她可都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能做这种小孩子的事情? 明兰便是小孩子,所以她此时才想不到这些,更不管这些。 见她一人的本事不够,便推著华兰直直到了盛紘的正前方。 然后…… 明兰继续趁热打铁,机灵笑道:“爹爹,可不只是明兰贪玩,还有大姐姐的。大姐姐也想去外面看看?” “大姐姐,你说是不是啊?” 明兰悄悄拉拽著华兰的下摆衣襟。 此刻华兰算是被逼上梁山了,不答应也都不成。 她面露难色,面目再闪过一丝难以启齿的緋红,紧接著才是努力地尝试撒起娇来:“爹爹,便应了华儿的心思。华儿也想同六妹妹一起出去吹吹风,踏踏青。” “求求爹爹了!” “爹爹是好爹爹,一定会答应华儿的,对不对?” “还有明兰,还有小明兰,爹爹好不好嘛。” 小明兰的年纪在撒娇这块儿有著天然的杀伤力。 华兰照猫画虎,也只是学了个三四成。 但此时,盛紘眼睁睁瞧著两个唇红齿白的小闺女,一左一右地拉著他的衣襟、牵起他的左右手,摆出一副可怜兮兮又萌萌可爱的小俏皮模样来,心头实在是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最终,便是再如何硬的心肠,怕也是只能同意下来。 “好好好!!!我家明儿还有华儿都这么说了,爹爹要是再不答应,怕不然,明儿、华儿可都不理爹爹了。” “那就多带几个护院。还有,在天黑之前必须回家,不可在外再多逗留,小贩摊子收了,你们也就该往回走了。知道了不?” 盛紘操著老父亲的心,叨叨不断地嘱咐道。 “都听爹爹的。” 小明兰欢欢喜喜地应下。 华兰同样点了点头。 “届时,一定会跟著六妹妹归家的。” 最后,盛紘还是不放心,亲自挑了许多护院,再套上马车,然后到盛家正门,看著小明兰还有华兰两人逐渐远去,才算稳妥。 只是盛紘刚目送两个孩子身影远去,准备返回家院时。 那莲花庄的范老,携带家僕一行人的身影却也刚好抵达,刚好见到盛紘在这儿盛家正门之处相迎。 他心头顿时一震,步伐猛地加快,须臾间已是来到盛紘面前。 “实在未曾敢想,通判大人居然会亲自相迎?如今通判大人忙於应对当下蝗灾,居然还能抽出閒暇时辰来亲自接待老夫。” “可实在是令范某人汗顏!” 范老一开始还为盛家未递拜帖便直接邀约心生不满,但此刻,那些情绪全数荡然无存。 细细想来,眼下乃是特殊时刻,反倒是他身为这扬州城的名士,实属不该这般拘於礼数了,著实该向面前的这位通判大人多多学习才是。 盛紘眉目间闪过一抹惊愕,但很快恢復如常。 心头虽明白这是一个误会,但那也是一个美好的误会。 他眼神平静,躬身轻轻拜了一拜:“眼下蝗灾一事波及甚大,牵连甚广。当下之时,我扬州城若无范老,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所以今日我区区盛紘一人,若能让范老心满意,让我扬州城安然度过这一劫难,便是理当如此了,我受些委屈不算什么的。”” 闻言,范老再次大受震动:“盛通判实在高义!” 范老同样躬身一礼,面目郑重,礼节端庄。 二人並肩在这盛家门前久待,只是片刻,便已到了盛家前厅。 下人斟上茶。 轻轻啜饮一口,范老並不卖关子,也是知晓事情之重,继而身体前倾,眼神一凝。 “通判大人,今日请老朽前来,集结我扬州文人士子,破除这蝗神之意,还有最好將那些庙宇之处也都严厉打击。” “此事乃是功德一件,我范某人定当全力以赴。” “范某人虽为儒生,为如通判入仕为民做事,却也愿以自身才名,积些名声,立些功德。只不过……通判大人是想单单救一个扬州,还是连同这偌大的江淮地区也同样的救上一救?” 话题忽然间变得沉重起来。 盛紘眉头一皱,苦笑一声:“范老实在是高看於我了。” “如今能救一救这扬州城便已是竭尽全力,偌大的江淮地区、江南东路,还有那十六州之多,又岂是我一小小通判之身能够谋求好的?实在不敢作此等念想。” 听了这话,范老並未失望,反而微不可及地轻轻点头。 整个江淮地区足足十六州之多,当下天灾降临,蝗虫过境,若有谁敢言有解救之法能保下这黎民眾生,定是大放厥词无疑。 反而像盛紘这般,才更有说服力,恭正实务。 “通判大人不必自谦。” “当下扬州城內这般应对,其实已经是在救这黎民眾生了。而且通判大人不已然是將扬州城此法快马加鞭、十万火急传唤其他州府之处?” “虽说目前未得到其他州府回应,但单单此举便可见通判大人並非只在於这一隅之事,而是心忧我大宋天下百姓的。” “终是无能为力罢了。” 盛紘苦笑摇头。 “可若是能请出那人,局势便会当不一样,江淮地区或许更多的州府,那些当地主官定会严肃考虑盛通判之事,而不敢再做出刻意隱瞒或消极抗灾一事。” 忽而,范老语出惊人之言。 盛紘身子不由坐正,眸中也同样多出三分凝重之意。 “何人?” “庄学究!” 范老淡淡一言,神情却显得无比得意。 而盛紘方才紧绷的心弦却忽地一松,却也能理解眼前的范老为何这般。 宋时的“学究”跟后世的老学究可不是一回事。 当今天下,官场间最讲究的便是“满朝朱紫贵,儘是读书人”,而能被这文人圈子里公认喊一声“学究”的,绝非泛泛之辈。 那是对於屹立在这圈子顶端的读书人的一声尊称。 好比宋时初年的大教育家胡瑗,相关宋史有记载,礼部录取的进士。 他的弟子能占到足足四五成,而足以可见,似这般学究之名、號召力之强。 毫无疑问,庄学究便是这种级別的大牛,因此才能在盛家入了汴梁后,连那寧远侯府还有齐国公府也都齐齐送家中子弟前来求学。 而一般情况下,像庄学究这种级別的大牛,是绝不可能和不起眼的盛家有所关係,可偏偏盛紘当年曾经在一场冤狱里救过庄学究的母亲,当下称之为老安人。 而对於古时的士大夫来说,一牵扯到至亲性命的救命恩情,那是比天都还要大的事,任何钱財都还不来,所以才有了后续之事。 而文教之事,素来都是古时之重。 自科举以来,尤其在宋时,宋太宗时期便推行糊名法,科举公平再进三分。 所谓糊名法,便是考生交卷后,名字籍贯全被封存,考官只能对著编號打分。 后来宋真宗又加了誊录製,糊名后还要让人把卷子重新抄写一遍,连笔跡也都认不出来,想走后门都没门路。 於是,家世再如何显赫,在这套天子所制定的规则面前也不好使。 想做高官,入仕途,改变家族命运,光耀门楣,便须有这文章水平、真材实料。 因此歷朝以来。 到当下,这进士功名的含金量被年年增添。 进士科甚至还被好事者称为“宰相科”,非进士出身,根本当不了美官。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他盛紘的大舅兄。 王家嫡子,眼下一小小知县的王衍,对方便是荫封的官,而荫封的官本朝规矩,从九品开始做起,可见非进士出身,仕途之难。 因此可见文人、士大夫在本朝之重,实在清贵得很。 不过—— 想要请出这位庄学究,对其他人或许的確千难万难,但恰恰好,对他盛紘、对盛家,当真是天公作美,一切恰到好处。 不过盛紘面上不显,而是依旧尊敬,送行范老之时,亦表明他会竭尽全力。 事以密成罢了! 当范老离开,盛紘回到书房,第一时间便开始铺平宣纸,在上面誊写起来,这一封请庄学究出山的信函。 “今淮东路上游,蝗灾漫天,百姓苦不堪言……” 第17章 扬州漕运,开工 “冬荣。” 信封写好,火漆封上。 盛紘下意识轻唤了一句,结果久久无人回应。 盛紘这才想起,人已被他派到了扬州城外的盛家农庄。 只是这般一来,边上一时间再无得力之人,这刚写好的重要信封如何送往庄学究的住处? 贸贸然亲自上门,实属不妥,有几分道德绑架的嫌疑。 至於携恩图报,更实属下乘。 虽说盛紘有几乎十足的把握,庄学究会应下此事,但是最好还是万无一失为妙。 恰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平稳中却带著几分焦躁的脚步声。 “父亲可在?” 盛长柏那平静的声音中又透露著些许期许。 盛紘开了门,这才见到不仅是家中长子,一同来的还有那学堂內的胡先生。 胡先生见了盛紘,面目恭正,连忙施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通判大人。” 胡先生乃是举人,扬州城內教学一道小有才干,这才被盛家请来传道授业解惑与小辈之事。 “胡先生快请进。” 盛紘淡淡一笑。 待眾人在书房內浅浅落座,胡先生又再次躬身行礼,面色间却已是透著歉意。 盛紘见此面色不变,但心头或多或少有了些许猜测。 毕竟当下的盛景,在这扬州城內也算是风口浪尖。 “著实对不住通判大人。” “实是家中老母忽然得恙,所以便须先行赶回。日后也应当在家中照顾二老,身子康健,怕也是不能再继续於这盛家学堂之內再做这桃李之事。” “还请盛通判多多谅解。” 胡先生话里话外尽数都是请辞之意。 对方话已说到这份上,盛紘岂有不答应的份? 该走的人,终是留不住的。 盛紘很快答应。 胡先生心头微喜,面上却依旧浓浓的沉重之意。 他亦是听闻府衙之处的捕蝗詔令一事,而且此事由盛紘全部主政。 他是怕惹祸上身,但同样也不敢得罪这当地官绅,因此能想出这般法子,却也是为难他了。 “长柏,去送送胡先生?好歹师生一场。” 盛紘再做吩咐。 长柏恭敬听命。 不过一盏茶烟的工夫,长柏已送胡先生离去,再度来到了这书房內。 盛紘目光也隱隱落在了盛长柏身上。 在眾多盛家儿女中,盛长柏排行第二,所以当下的年岁亦是不小。 看上去清清正正,身形頎长,精神爽朗,不算是美男子,但这等相貌的却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观相一绝之人。 “父亲忧心何事?孩儿若能帮忙,自不遗余力。” 盛长柏心思敏锐,主动请命。 眼下盛家的境况,学堂內的胡先生都已得知,再加上盛家之內眾多僕人已然得了吩咐。 他这外院的哥儿,或多或少听到一些风声,也是情理之內。 盛紘闻言,徐徐將心思落在了这孩儿身上。 心头思量片刻,便也是微微点头:“也罢!” 盛紘从书桌背后走出,寥寥几步便已到了盛长柏的身前。 手中那誊写好整理的信函已是递到了他的跟前。 “这送信一事便交予你来。对方乃是父亲昔日偶然相识的一位老学究,其名声极大,与近日这江淮区蝗灾一事更是重中之重。” 盛紘声音郑重,也是为了能让长柏知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是,父亲!孩儿定將这信送达。” 盛长柏小心翼翼將信放在怀里,定不辜负父亲所託。 隨后在盛紘的照料下,带著家中的护院连忙赶去。 这信,还有送信一事,在盛紘眼中既重又轻。 重,是由於此事的確如他方才所言那般涉及眾多;轻,则是由於这信函上的內容,包括这信函的本身,若是丟了或泄露出去被旁人所知,实在无甚后果,更无太大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当下江淮地区眾人稍稍一想便能心知肚明的事。 无非也就是再多耗费一些时间。 他盛紘再写上一封,让家中的人再去送上一次罢了。 可该说不说,盛紘来到盛家,对於这內院中的几个女儿都有各自照料。 华兰性情稍变,明兰得了便宜之权,而墨兰则是到了大娘子的身前教养,有了这正室的规矩,还有往日的耳濡目染,学的並不是小门小户的作风,而是那一本正经当家大娘子的行事,想来也自当是有著一番广阔前程的。 反倒是这外院的两个哥儿,盛紘来的时日尚短,再兼之公事繁忙,所以到了当下才能够有机会帮上一帮! 更何况哥儿同姐儿亦是有极大的不同。 所谓“穷养儿,富养女”,得培养男儿的责任心和担当,培养女儿的善良与自尊,教育自立自强,而非隨意依赖旁人。 盛家之內,也当因材施教才对。 而在这两个哥儿內,长柏並不令人费心,本就是个极好的根子,再加上自幼受到王家还有大娘子,包括他这个父亲三方教导,如今已初成定性。 盛紘方才一见面后很是满意。 反而是另外一个哥儿,由林棲阁林噙霜所出的长枫,庶子的身份终使得对方心有鬱闷。 不过好在,终究也是盛家的血脉,只需稍稍引导即可。 而对方的顽劣性情,盛紘大概回忆一下,其无非便也是有些顽劣习性,妻妾成群而已。 而在这一点上。 他这做父亲的好像並没立一个太好的榜样。 但是口不择言,还有那自身才学,少些轻浮,多些沉稳,应当不难。 盛紘对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古时重孝,子女但凡未走歧路,大多都还是很好管教的。 …… 午时,盛紘在葳蕤轩大娘子这边用饭。 虽说家中下人去了不少,但留下来的依旧不会短了他们的用度。再者言之,忙了这足足半日,事情不断,盛紘腹中却也已是飢肠轆轆了。 狼吞虎咽地吃著饭,一时之间竟连那平日的几分仪態也都保持不住。 匆匆解决,盛紘取来绢巾轻轻擦拭,旋即便准备起身,往外间奔走离去。 此举却是將边上的王若弗惊了不少,许是由於盛紘允许她帮著自家哥哥一试,王若弗方才伺候用饭时可是不少殷勤。 这基本上也是她这个主家大娘子的极限。 至於像林噙霜那般茶言茶语、做出一副嫵媚向,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狐媚子,那也是需要天赋的。 显然,王若弗在这方面一般般。 “官人竟走的这般急?不在家中先歇上一个时?” 王若弗见状也同样连忙起身,隨著盛紘步步跟去。 盛紘一声轻笑,摇了摇头:“当下扬州城公事繁忙,蝗灾一事以为城中百姓皆知。还有这今日的灾民,怕是比昨日要来得更多。” “若是不好好安排,这城中一旦生了乱象,没了规矩,那便是真正的惨状了。还有白日忙些,晚上也能够歇息得美,同大娘子些许的更香一些。” 盛紘再次一笑。 王若弗立在这葳蕤轩的院內,这几日保养得越发好的、容光焕发的脸庞上不由再掠起一抹抹淡红晕染。 “官人,又在这儿说胡话了。” …… 此刻,扬州运河靠临的各处码头。 一个个河工的身影,还有那些被府衙召集的不少灾民也齐齐换上衣裳,以工代賑,做起了这衙役间各种各样的杂事。 他们经验比不上往年河工,但却也是一份难得的劳力,所以不仅能加快许多效率,也能让这工程在这一个冬岁时彻底解决。 放眼望去,每隔数十步便筑起了一道草袋的围堰,围堰內河工还有民夫们两人一组,手中都拿著发放下来的戽斗,隨时隨刻听令矗立在码头上的那些官员的差遣。 盛紘刚到此地,已然换了便装的他未著官服,所以未曾有人第一时间將他认出。 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將他当作了好事的过路商客。 盛紘正准备上前和那些巡检司的人沟通,维持秩序的同时也必须立刻开工。 可刚走出没几步,那一眾民夫內,一位老河工眯著眼望著四周,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来。 “摆出这般大的阵仗?” “可惜不过也就只是这些官老爷们一个个嘴上的本事罢了。” “老子在这扬州城运河当了大半辈子的河工了,这淤泥的道道,想治一时容易,想要將其根深蒂固,这多少任官员来来去去,就没见谁能做成的?老头子我看,今天这事也成不了。” 老河工发声,不少其他河工们附和的,那也是大有人在。 “那能咋的?官老爷吩咐了,咱们这些人该咋办就咋办,有口吃的就成。” “好了,都少说几句。” “这位通判大人待咱们够好了。外面是什么光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蝗神们要是来了,一口吃的恐怕都是难了。” “好歹咱们有把子力气做活,好歹这府衙里面的人能管得了饭。” 有人这么一说。 顿时,方才的那些嘈杂的声音基本上全都消失不见了。 对於这些河工们而言,清理淤泥和他们关係著实不大,就算有功,那也是上面的大老爷们的,所以並不上心。 “我觉得,此事或许能成。” 盛紘轻声一笑,从人群之內走出。 他一身玄色便装,脚上牛皮靴,上好的料子,三底厚,即便是走在这码头下面的浅滩处,也不会被那些缠人的藤草还有锋利的石子划破,即便湍急的水流,大多数的衝击力也是被这上好的牛皮给卸了去,淹不到这脚面多少。 盛紘刚一走出,周围的那些河工们认不出他。 可码头上维持秩序的那些巡检使一眼瞧见,连忙快步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答道:“下官见过通判大人!” 一下子。 周围的那些河工们面色一变,方才多嘴多舌的那个老河工,脸色在一瞬间更是变得惨白。 过来的巡检使看著周围人的表现,脸色当即一沉,隱隱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巡检使平日少不得跟这些役工、民夫打交道,对他们的性情还是了解的。 眯了眯眼,喊声道:“方才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些杂七杂八、扰人心士气的鬼话?通通都给本巡检使站出来!” 一眾河工们迅速低头,包括那个老河工,个个沉默不语,身子更是隱隱发颤。 面对这种情况,巡检使可不慌,多的是手段接著处理。 盛紘挥了挥手,將他拦住。 “试一试便知道了!眼下恐怕各船码头,不少人心里面都嘟囔著。儘快开工,莫要在这些许的小事上耗费精力。” 盛紘一句吩咐。 官高一级压死人,巡检使自然听令,不敢再继续深究,连忙便就转身回归码头,喝令著那些河工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各处的围堰基本上都已经垒好,剩下来的便就是排水,排完水才好挖淤泥。 而不知何时,盛紘居然也迈步踏入这一眾河工其內。 寻了一个空缺的位置,隨即跟对面的河工两人一起,各自手都拿著这戽斗的一端,直到那巡检使一声令下。 “时辰已到,开工!” 声音嘹亮。 下一刻,各处的民夫拿著戽斗便在那蓄水坑中不断地使劲灌去,一个个喊著往常的號子。 初始还有些不太习惯,但渐渐地,一戽一戽地將积水舀入上游的临时蓄水坑,紧接著五级接力,白花花的水浪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不停。 一时间从下往上,竟如一道倒流的瀑布,看上去特別绚丽、灿烂。 其间,那位巡检使见盛紘在那河工群中,看到他在用著戽斗,不由一惊。 刚准备上前阻拦,被盛紘轻轻地瞥了一眼。 他便立即停在原处。 只是接下来更加小心谨慎做事。 …… 忙碌起来,时间是很快的。 不知不觉间,一个下午飞快过去。 当手中的戽斗落下,巡检使第一时间喊出“时辰到,停工休整”用时,盛紘这才长长呼出口气,紧绷著的身子哈著气,终於得以鬆懈修整。 伸出手来,原本细皮嫩肉、只长著在手指上的老茧,光滑的掌心处,此刻也是起了不少的水泡。 终究还是此前未做农活,一时间下力太狠,所以导致。 不仅如此,还有身子,往日虽也做工,但终究是在府衙之处弹指而飞,並非亲自下苦,所以同盛紘的预期终究还是有些孱弱了不少。 盛紘做了一个下午的苦活,毫不犹豫地怀疑。 即便是这一眾河工之內最瘦弱的那半大小子,对方的气力恐怕也都是要比他大出许多。 第18章 三分天时,灾民有救 “盛大人,与民同做事,下官佩服。” 下了码头,都巡检使刘武率人前来。 盛紘抚著黑须,面目透笑,摆了摆手,一脸谦逊:“古语有云,社稷为重,民为贵,君为轻。 君辱臣死,臣为更轻。 况且我大宋为官,自当是为民多思量之,方可不负君王之命,不辜负这为官之身。 官当从民中来,应当又从民中去。 我这通判如此,难不成刘巡检使不也是如此吗? 眼下寒风烈烈,刘巡检使率眾多麾下精卒,固守四处码头,维持我扬州城內秩序,本通判看在眼里,又岂能无动於衷?” 盛紘边言边同刘武阔步走在这队伍前列。 二人身后大片巡检使,还有不少驛站、官吏的身影,齐齐跟隨。 至於一眾河工、民夫早已在那管事的眼色下分散开来,前去那各处伙食,大排队伍,开始填肚。 盛紘此刻飢肠轆轆,坐在这驛站大院子的空桌上用食。 周围便是方才同他一起做活计的河工同僚们。 “来人,给本都巡检使也盛一碗饭来!今日本官却要同盛大人一起用食。” 刘武挥手吩咐,边上的巡检使连忙去做。 驛站吃的当然是大锅饭,伙夫做的饭食不算精致,但该有的油盐味却也足以入口。 盛紘这通判身子吃的还算凑合,而面前刘武,终究是武人,当然也没什么不习惯。 用完饭后,两人则继续在这各个码头处开始巡视。 天逐渐的黑了,夜时的风比白日时还要显得更猛烈些。 刘武趁著夜色,还有那皎洁的月光照耀,於各处码头上经过这一日动工,淤泥已是被清理出一批批来,按照此等效率,这个冬岁工程定能大量完成。 可如今最让他忧心的,却还是城中灾民。 “通判大人,下一步我们又该怎么做?” 刘武出声问道。 盛紘停下脚步,矗立在这码头前的围堰边,朝周围轻轻扫视了一圈,隨即目光看向那远处的天际,乌压压的一片沉闷。 “且看那三分天时,接下来在不在我扬州城,在不在这半个江淮地区这一边了?” 盛紘一声轻嘆,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使得他刘武心头也不免的再重重一坠。 从扬州城出发,再到数百里外的地界,即便是快马加鞭,十万火急,从各个驛站处换马而行,一来一回也至少需要近两天的功夫才成。 所以—— 次日,下午时分。 同刘武一起巡守完各个码头处的盛紘,算著时辰回到了府衙署。 这一回郑雍还有王冲不在,周世安,还有知州大人徐朗在此多时。 见到盛紘及刘武二人身影,頷首点头,隨即便也算著时辰继续等待。 虽是在这冬日,可心头的焦急,使得这空气中也似乎透出了不少的焦灼之意。 渐渐地,晌午时分又过去一个半时辰。 乍然间,银瓶乍破水浆迸,方才的平静被忽然闯入的一道急促声给彻底搅碎。 “八百里急报!八百里急报!” 闻言,坐在左右主位上的徐朗、盛紘二人立即坐起。 其左右两侧的周世安,还有刘武,同样探头望去。 房间外,一厢军中的精锐老兵快步赶来,额头上汗渍浓密,走路时大喘气,面色涨红,身子隱隱都有些摇摇欲坠,可依旧飞速前进著。 很快到了眾人身前。 “回……回知州、通判两位大人,八百里外,麦浪官道之上,已发现蝗虫踪跡!其正继续前来我扬州城及淮东路各方地界!请两位大人明鑑!” 老兵嗓子沙哑,大声说道,说出来的话非常清晰。 “完了,全完了!这三分天时,不在我扬州城这一边。” 刘武顿时大乱,身子发软似的坐回在四方椅上,眼前更是一片模糊,黑影不断。 还有那周世安,下意识的用力,更是將他那下巴上的几綹鬍子硬生生拔了下来,顿时呲牙咧嘴,可沉重的心情压根顾不上这生理上的疼痛。 还有那知州徐朗,此时也同样不由头晕目眩。 盛紘眼疾手快,这才赶忙將其扶住。 整个府衙之处必须至少要有一个主心骨,明公如今已然乱了,那他盛紘就决然不能。 “跳者为蝗,未跳者为蝻。蝻为幼虫,其行进速度较慢。不似蝗虫,大片大片地飞过。” “即便是少许,到八百里外的农户田庄,粮食也应当早已不见半分,全是片片空白,只剩下一些杆子才对。” “究竟是蝻还是蝗虫?可有实证?可当真看清楚了?” 盛紘厉声喝道。 老兵呼著粗气,看著面前诸位大人们的反应。 他心怦怦如擂鼓跳动。 好在他临行之时,王冲已专门吩咐过,並没有出错。 老兵从怀里將那只搜寻得来的虫子尸体拿出。 尸体和蝗虫同民间大多数人印象中的蝗虫一模一样。 而盛紘上前將此物夹在手中,细细一打量,已是有些软翅,可翅膀发育並未完全,所以还算得上是幼虫的成长阶段。 不过看这症状,却是在有了大量的食物补充后,发育成为蝗虫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但好在,这最后的三分天时已然站在了扬州城的这一边。 接下来的布置手段可以启动,一切都还来得及。 “胡说八道!” 盛紘心思流转,面上也再次重重暴喝一句:“此物分明是蝻,非蝗虫也!念在你通报有功,方才之事便也罢了。” “幸好虚惊一场。” “明公,此物便是下官此前所言蝻,虽隱隱生翅,但如今还不能展翅翱翔。所以这手下的人才会有误认。” 徐朗沉闷的胸口处压力骤减,方才那隱隱有些气血攻心的症状飞快减退。 看著盛紘掌心之处的那只蝻,的確,翅膀处只微微长了一些。 凭藉他这两日私下对於蝗虫的了解,此物的確不能飞。 那么,扬州城有救了! 甚至不仅扬州城,还有那半个江淮地区,或许也可通用这扬州城之法。 如此一来,泼天的功绩自是板上钉钉,那万千百姓的性命,此番蝗灾人力决然可以抗之。 反应过来,徐朗眼神复杂地盯著盛紘,长吐出一口浊气,在盛紘的搀扶下,重新坐正了身子,才有了这扬州一地最高长官知州大人的威风凛凛。 轻拍了拍盛紘的身子说道:“好在今日我扬州之处有盛紘你这般的通判,不然,若换作一不学无术之人,这半个江淮地区数百万百姓的性命可就全完了。” “盛通判放心,待此事结束后,本官定向陛下奏明此事。” “下官,多谢明公!” 盛紘再次点头。 房间內的其他人也一个个全然恢復过来。 而那通报消息的老兵则在盛紘的吩咐下,迅速返回厢军处,將此事也告知那王冲,让他们儘快开始动笔,务必要按照所定好的方法一一行事。 …… 画面一转,扬州主粮区,江都、高邮一带。 外围,王冲早已到此。 全城民夫在他的召集下,同周围的厢军一起,正手持各种农具挖掘封锁沟,沟宽一丈,深一丈,並在沟壁上拍石鬆土,使其光滑。 这应对蝗灾三法。区、隔、变,当下便是第二法。 由於蝗虫幼蝻並不会飞,大量行进时会跌落深沟,只需在沟的另一端点燃大火,或者集中人力,便可轻易进行掩埋。 在史书上,宋元时期是非常有效的阻截之法。 不仅如此,蝗虫还怕火、怕烟、怕特定的气味。 “放!!!” 王冲一声令下。 他一身铁甲,手持刀兵,面目威严。 边上还有著厢军之中最精锐的亲兵。 应对天灾一事,谁若敢不遵从,自有厢军將其押入大牢,重重处置。 面前一眾厢军人手,还有大量民夫,各自早已在庄稼地外,每隔十丈堆起了巨大的湿柴堆,其中也加了不少的狼粪,还有硫磺。 此刻全城同时点火,浓烟一时间遮天蔽日。 “吱吱吱!!!” 大量的蝗群在这周边原本前往主粮区的方向,不由开始互相衝撞,其中很大一部分已落入了戈壁的荒滩,还有那河泽內。 这便是蝗灾应对三法之中的第一法:將蝗虫驱散开来,方才能够护得住这重要粮仓。 而最后的一步不是灭,因为蝗虫是灭不完的。 它们极度厌恶潮湿和水面,所以对於这靠近水源地且还未收割的地块,放水进田,旱地变水田。 即便原本种的不是水稻,此时强行灌水淹没土块,也能够极为有效地驱逐成虫,並淹死土里的虫卵。 甚至放眼望去,扬州境內各城的百姓,收集著艾草、菸叶,还有捣碎的黄泥等刺激性东西,兑水泼洒在周边,也同样是一层极不错的保护膜。 蝗虫也是很挑食的,一旦食物难吃,便会自发性地飞往他处。 当大量的蝗灾渐渐地分而散之,其密密麻麻的数目被有效地控制在一定范围內,解决起来的难度也就会因此大大降低。 同一时刻,八百里外地界附近的各处城池。 当地的县衙用起这三法来,区区几日光景,他们所面对的蝗灾已然逐步蔓延。 而此三法的效果极为突出,於是迅速將当地治灾情况上奏於府衙之处。 一时间,相关的摺子在扬州主城四面八方如雪花般齐齐而来。 摺子上的內容,除了言明此法甚是有效,其余皆都是对於盛紘的极尽讚美之词。 “盛通判此造化之功,古往今来少有人能及!” “多亏盛通判,今日我县衙治下百姓方才能有一条活路可走。” “通判大人立下此不世功绩,下官现今在此恭喜了,更在此处重重感谢。” 摺子上这般直抒胸臆的內容清晰明了。 徐朗看著,不禁频频向盛紘望去。 他轻声將这些话徐徐念出,嘴角稍稍扬起,但面目间却又再多出一副考校之意。 “本知州也是要多多恭喜盛通判了。不知盛通判接下来准备如何?我扬州这冬岁应当是能保全得住了,或许还有些毁於民食,但到如今也已是泼天之幸了。” “一切全是明公的功劳。” 盛紘做谦逊状,直接表明。 徐朗不禁白了他一眼,轻声发笑:“你既道我一句明公,今日我这做明公的,又岂能抢了你的泼天功绩? 况且此事你为头功,我这个扬州一州知州,功劳本就不小。你我同朝为官,且皆在一地,既有这般缘分,不必做那外人模样。 只是今日还想再问上一问,盛通判该不会还偷偷摸摸留了一手?” 越和盛紘相处,徐朗越对他有了全新的认识。 如果说原本的盛紘当官主打稳健而行、中庸之道,算是聪明人的做法,可如今这份中庸却又再多了三分灵气,使得他徐朗不问却是不行的。 事关扬州城的生计,事关重大。 “蝗灾一事的確再无他法。” “不过蝗灾过后,或许在这冬岁年节、开春之前,还能让我扬州治下!不对,应该是一整个江淮地区的治下百姓,能再多一份口粮。” 盛紘片刻思索,隨即整理了一下心中腹稿,便接著將此法娓娓道来。 “此事当真能成?” 徐朗有些疑惑。 盛紘微微一笑:“不妨一试。” “將蕎麦种子,还有那白菜种子,在蝗灾过后立刻翻地补种。蝗灾虽然叶片被啃食而光,但只要没有把秸秆咬断,植物的根系还是活的。” “这两样作物生长周期本就较短,能多一份总归是好的。” 盛紘將他心中的想法徐徐说出。 徐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抚著白须,这才点头言说:“那便听你这位盛通判的话,试上一试!希望此法真的能成。” “是,明公。” 盛紘再点头,对此法他还是颇有信心的。 而蝗灾一事,再加上这灾后重建,单单农桑一项方面的政绩,恐怕他盛紘便足以称得上这整个扬州城內的第一人。 如此一来,年尾磨勘、京察一时,捨我其谁? 这一刻,此前年终上计落选一事的心绪剎那间烟消云散。 不过后来居上罢了。 …… 离开府衙,盛紘坐上马车。 眼下扬州城的街景,在伴隨著眾位巡检使,还有厢军全数出动之后。 即便这一两日间那淮东路上游依旧有不少灾民涌来,可在府衙还有附近县衙的调配之下,全部都被充作劳力。 要么去开运河淤泥之事,要么便就在那数百里外的地界带上一份口粮,大量挖沟隔绝蝗蝻。 灾民也总算有了一条活路。 第19章 小明兰的功课 “什么?大娘子不在家中?” 盛家,葳蕤轩內。 盛紘面目间闪过一丝错愕。 面前的是从扬州城外盛家庄子回来的冬荣,重新负责著家中的一应管家之事。 “是,主君!大娘子说是回了舅老爷的家,派的人过去怕不上心,所以便亲自前往。” 冬荣回道。 盛紘面目思索,摆了摆手,便也同冬荣一起离了这葳蕤轩內。 很快便也回到了此前的內堂之处。 葳蕤轩中既无大娘子,他待在此处,一人实属冷清。 正在这內堂徘徊思索之时,冬荣出声言道:“主君,这两日,手下人继续去查关於那卫娘子的事宜。而大娘子这边,此次前去舅老爷家,也是將几位姐儿全数带去。 若是主君有意,可去那林棲阁。 这位林娘子听说已然是懺悔多日有余了。” 冬荣缓缓说道。 盛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目间多出一份笑意,转瞬便达:“可是收了那林娘子的银子?” 冬荣面目大惊,身子一下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连连解释:“主君,奴实在是不敢,只是为主君考虑而已。” “还请主君明鑑,请主君明鑑。” 片刻工夫,冬荣也是嚇得害怕惶恐阵阵。 见冬荣这般作態,盛紘全可放心。 这盛家大大小小,上到寿安堂內的盛老太太,下到这家宅之中的每一个僕人,盛紘都必须关注。 “那便去一趟这林棲阁。” 盛紘吩咐,冬荣立刻开始准备。 这段时日之內,墨兰跟隨著大娘子。 平常在学堂里上学,到了晚间时分,在盛紘的吩咐下,已不在那林棲阁的院內居住,而是来到了这葳蕤轩的侧院之处,给她安置了一个小房间还是非常容易的。 再加上盛紘这段时日可一直处在这葳蕤轩內,几近於每日都去安抚墨兰,倒也不怕孩子小小年纪受了什么委屈。 …… 此刻,林棲阁。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数道身影的前来,使得这冷清了许久的林棲阁再一次变得热闹无比。 而在那房间內刚刚睡下的林噙霜,双耳垂动间,整个人骤然惊醒,看著那边上伺候著她的雪娘,连忙去问。 “雪娘,是紘郎来了吗?快去瞧瞧,快去瞧瞧。” 墨兰身边有著云栽这一位女使侍候著。 林噙霜的边上,自然再有雪娘这个伺候了许久的女使专门照料,也是这內院之中已然掌了家、管了权的大娘子王若弗的安排。 盛紘近些时日忙於这蝗灾,也是根本无暇顾及。 “是,娘子。” 雪娘轻声点头,连连转身,看模样同林噙霜也是一般无二的焦急。 似雪娘这般的亲近心腹僕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说有著墨兰这个姐儿作为念想,可最好还是面前的林娘子能够重新得了主君的宠幸,如此她雪娘才能在这偌大的盛家之中继续占有著一席之地。 开了门,探出头见到盛紘身影,雪娘低声言道:“娘子,是主君来了的。娘子还是赶快修整修整,收拾收拾。” “还有,可莫要再让主君恼怒了。” “这些还用你说?” 林噙霜连忙来到那梳妆镜台前,方才几分素庄,当即便也换上了一份淡妆,戴好那金釵,身上的素衣也立刻换了一身外在的红艷衣袍。 转瞬间的工夫,那面目间已是再多出三分女人家的可人媚意来。 这份媚意却也是恰到好处,並不会被人诬衊为那暗巷里的女子,尤其是在这內宅之中,的的確確极易受得男子喜欢。 “见过主君。” 雪娘轻声行礼。 盛紘摆了摆手,把林娘子从房间里放出。 “这几日你向冬荣不断告言,说林娘子已有懺悔之心。今日本主君前来,便是要好好地看一看,瞧一瞧。” 盛紘未有进这房间之意。 林噙霜生了一副好面相,可惜却是一副蛇蝎心肠。 虽是有情有义,可这情意却是只针对於墨兰,对於盛家,对於他盛紘,对方其实毫不在乎。 所以盛紘也不用对他半分客气。 “是,主君。” 雪娘赶忙回了房。 没多久,便已扶著林噙霜来到了这院中。 昔日便是在这院中,盛紘夺了她林噙霜的权,关了她的禁闭,让她从这盛家之內比大娘子都还要体面尊贵的身份,直接落到了现如今人人喊打的境地。 眼下则依旧还是在这院子之內。 林噙霜在房间之內久困数日间,虽说有些窗欞处照进来的亮光,可又岂能比得上这园中这般宽敞明亮? 令林噙霜那数日以来憋闷的心胸,陡然便也鬆缓了些。 再次抬头,一颗心却又缓缓提起。 看向盛紘,目中已是含泪微红。 “紘郎,旁人不懂我的心,紘郎你又怎会不懂?我这般做,全都是为了紘郎你。” 林噙霜娇揉造作,却一开嗓便就是一场泼天的大戏。 盛紘目光平静。 林噙霜不思悔改,继续开言。 “那卫息阁內的炭火,的確是奴家管教不严,初次掌家,所以失了方方面面。可是那位卫娘子,自嫁入盛家里来,待主君您那也是颇为冷淡的。 虽说已为盛家育下明儿一女,可却是发自心田,並未认为自己是盛家人的,更比不得我对紘郎你的一片真心。 我对紘郎你那向来可都是情不自禁不能自抑的。” 林噙霜娇声言语,那绵软的步伐间,步步已是逼近到了盛紘的身前,一把托住了他的半个身子,哭诉起这纷纷的衷肠来,却好是一个大家。 对此,盛紘目光不变:“这便是你的懺悔?在这林棲阁房间內关了数日,就只想通了这些?” “林噙霜,我对你很失望。” 盛紘一声轻嘆。 林噙霜心头一震,面目皆枯槁之状更甚,可心思却是越发的无法挽回。 她心头种种思绪一一闪过,看著盛紘的身子,上一刻还在这边攀咬他人,下一刻便就已然做出那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懺悔模样。 “紘郎,是奴家错了。” “紘郎说是什么便是什么。这掌家之权本就是该归於大娘子的,还有卫妹妹那边,改日寻个合適的由头,也定然向卫妹妹请罪的。 “紘郎,这些年来我为盛家、为了你,终究也是生儿育女的,你不能因为这一件小事便不管了我了。 “紘郎,这一次霜儿真的是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林噙霜身子也绵软地瘫在地上,脸上浓浓的泪痕,看上去端的是一个我见犹怜。 盛紘看到这一幕,虽对林噙霜不抱任何希望,但就此將对方发卖出去,也实在不太妥当。 对方终究也是墨兰还有长枫的生母。 发卖出去这条路,盛紘也並不是特別赞成。 只要將她看管好。 终究不过只是一內妇人,对於盛家的影响还是很有限的。 再加上两个孩子同她隔了开来,一个在外院,一个在葳蕤轩,再在她身边多安置上几个得力的僕人,想必便也就可以安稳了。 若是再不成,再將对方给直接押到那城外的庄子里面去。 盛紘把事情大体想了一遍,目光才重新落在他林噙霜的身上去。 俯下身子,拍拍她的肩膀,安抚著道:“好了,终究也是盛家的娘子,先起来再说。禁闭却是不用了。但记住,日后在盛家之內安安稳稳。” “我晓得你一切都为了墨儿考虑,可我这个做父亲的已然是为他思量好了。你是个有心气的,可却也是要切记,再大的心气,终究也是要量力而为。” “记下了没有?” 盛紘这般说道。 林噙霜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般,赶忙开口:“记下了,紘郎,奴真的记下了。” 声音缓缓落了下来。 盛紘淡然点头,隨即再看向旁边的雪娘,对她一阵吩咐说道:“即日起,林棲阁同卫息阁一应待遇,不可再同大娘子的葳蕤轩有任何攀比之风。” “不求你能为盛家添光加彩,却也该学学卫恕意,起码不会为盛家脸上抹黑。”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盛紘未在这林棲阁內待上太久。 夫妻间既无了这份情谊,更没了这份信任,莫再言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之意。 不到那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盛紘自认已经做得很可以了。 而盛紘刚离开不久,这林棲阁內的不少下人也被雪娘重新唤回。 林噙霜回了房间,看院內再多了几分人气,隔著那窗户的视线盯著那院口处,却是一直都未曾见到那心心念念的身影。 待到再无人进来,林噙霜这才將雪娘给唤来。 “墨儿?我的墨儿呢?” “娘子,主君此前可都有言,四姑娘也是在大娘子的身边照养。” “此番大娘子更是將四姑娘连同大姑娘,还有五姑娘一起都带往了那扬州下方的县城处,如今自然不在这盛家的。” “不过。” 雪娘面露犹疑之色,在林噙霜的威逼之下,还是继续言说:“即便四姑娘如今在盛家,可是没著主君的吩咐,四姑娘那也是回不来的。” “那这段时日,墨儿可在那葳蕤轩受了委屈?” 林噙霜心头一揪,不免的又是发问。 话语一出口,不待面前的雪娘回答。 她便先厉声言语说道:“王若弗这个贱人,往日在这盛家之中,我压了她数头,现如今被她抓住机会。 她一定是会狠狠欺负著墨儿的。” “一定会!墨儿,再等一段时日,母亲一定会把你给寻回来的。” “你爹爹不疼你,母亲疼。” 看著林噙霜已痴狂到了如此境地,雪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很想说,这段时日四姑娘在葳蕤轩並未受到什么委屈,因为主君几乎日日都前去看顾。 再加上大娘子也一直未曾刻意冷落墨兰,虽然说是在膝下养著,可基本不怎么管,墨兰却是比在这林棲阁內还要自在欢快。 只不过,恐怕她即便將这些话说出,眼前这林噙霜也定然不会相信的,所以也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奴僕的也是要有些眼力见。 …… 卫息阁。 “爹爹又来了?” 小明兰摇晃著小脑袋,脆言脆语。 盛紘故意板著脸,做出生气的模样:“小丫头是不是討厌爹爹了?爹爹可是已有数日没来的,也就大前日才来了一回而已。” “爹爹来也就罢了,可偏生还要考校功课。” 小明兰低著头,撅著嘴唇,面色间透出几分小小的心思。 她的功课做得只是一般。 平日里即便有著卫恕意言传身教,可卫恕意的学识终是有限。 再加上胡先生如今在学堂之处已然辞行,所以近几日学堂內的规矩不免得宽鬆,一直都是在复习著此前的课程。 而平日便就有几分张狂欢脱的明兰,这个差学生,无人加以管束,自然也是有些懈怠。 “明儿,主君这是为了你好!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才有德,方可日后寻个好人家。” 卫恕意端坐於旁,当即出声。 自她知晓了盛紘有意將明兰转为盛家的嫡女之后,对盛紘的態度有了很明显的变化,尤其是事关到小明兰的身上,基本上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所以爹娘联合,直接就把小明兰给镇压得死死的。 而这一幕—— 小明兰往日也最是期盼,可现如今当真实现了之后,这种滋味怎么说? 快乐而又痛苦,实在是难了! “今日本不想考校明儿的功课,既然明儿这般说了,將《论语》,还有《女诫》、《孝经》三本拿来。 这於女儿家可是最为重要的基础。” 盛紘一阵吩咐。 “不要,爹爹。” 小明兰的脸一下子便垮了。 “明兰!” 卫恕意声音一沉。 小明兰方才撒娇卖萌的表情顿时一收。 撒娇卖萌只对爹爹有用,对娘亲,小明兰可是最不敢来的。 “知道了。” 小明兰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將上学堂时必备的书袋拿来。 盛紘从里面取出《孝经》,旋即开始发问。 只是盛紘话未出口,小明兰一副认命的表情,立刻低下了头说道:“爹爹,我还是跟之前一样抄书.爹爹说得对,抄书百遍,其义自见。” “抄书其实也是挺好的,直接算是判了刑了,总比等死强!” “说什么死不死的?” 卫恕意继续纠正。 小明兰不回答,而是拿起笔来就开始將纸铺好,然后对著那书一遍又一遍地抄。 而卫恕意却依旧不放过她:“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现在是不是连小娘的话也都听不进去了?” 第20章 庄学究,到! “爹爹,母亲好凶。” 明兰有了靠山,小腿碎步一般直衝到盛紘背后。 便是有著她克星之称的卫恕意凶神恶煞袭来,明兰此刻依旧半分不怕,双手揪著盛紘的衣襟,不断地示弱说道,看上去还是挺可怜兮兮的。 “主君。” 卫恕意声音严厉,这一回並非是明兰,而是对於他。 “溺子如杀子这般简单的道理,主君又岂会不知?眼下主君最宠爱明兰,可在这盛家宅院之中,还有这大姑娘、四姑娘、五姑娘。” “主君身为父亲,端一碗水端得平,还望主君先让开。” 和盛紘相处了一段时日,甚至连她卫恕意的胆子也比原本大出许多。 也不知该说是母凭子贵,还是盛紘实在好说话了一些。 卫恕意这般开口,盛紘一时间也的確是有了些许为难,只好侧身看向那小明兰去。 小明兰此时此刻好似后知后觉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小眼珠子当场瞪大,抓著盛紘衣襟的动作,却是比之前还要变得更加厉害。 小脑袋在这边不停地摇晃著。 “爹爹不会这样对明儿的,对不对?” “爹爹以前的时候,那可是最喜欢明儿了的。”就算是有母亲的,爹爹也依旧是明儿心里面的大英雄的。明儿现在可就只有著爹爹你了。” 小明兰就这两三天被宠了一段时日,这小胆子大的,却是將这三十六计都放在了盛紘的身上,端的是一个哭笑不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此之为,卫恕意已然转头寻起了那鸡毛掸子上来。 这动手的力度,可是决然不低半分。 “明儿,还不出来?” “要是再不出来,待到主君离开之后,届时再看母亲,好好严加管教於你。主君不会一直在院子里的。” “明儿,你可得想好了。” 卫恕意这话,可实在是嚇人的很。 小明兰缩了缩脖子,希冀的目光看向盛紘去。 渐渐的,眼神处的希望便也就到此为止,成了失落之状,又撇了撇嘴,低声说道:“原来爹爹也没那么厉害嘛。” “爹爹怎么不像以前那样的威风?娘亲可是什么都听爹爹的,都是爹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小明兰却是在这边找起了盛紘的茬。 也不好好想想。 他盛紘若是还跟以往一模一样。 就她这个盛家院里边的六姑娘,哪里会有如今的这般好日子过? 而盛紘也无论如何不可能对一个孩子太过计较的,所以当下之时似乎也便只有眼睁睁瞧著的份而已。 盛紘不免一笑。 小明兰彻底绝望了,吐出一口小气,然后乖乖地从盛紘的身后走出,紧接著低著小脑袋,伸出手来。 “啪啪啪!!!” 鸡毛掸子打在手心里,还是挺疼的,水润圆的小脸蛋一下子都揪了起来。 而盛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在父母任何一方教养子女之时,另外一方却是最好不要插嘴。 如今的小明儿恐怕难以养成在这盛家之中小心翼翼惯会装傻的做派,可盛紘也绝不愿將她给养成另外一个墨兰。 小明兰本来就天不怕地不怕,要是被宠得太过,那好大一张床没有应验在墨兰的身上,应验在了明兰的身上,那盛家的天可就真的是塌了。 也该严加管教,棍棒底下出孝子之时,还是就该这般去做的,也算得上是应有之义了。 “现在可以抄书了。” 卫恕意说道。 小明兰揪著小脸蛋,可怜兮兮地看来,盛紘直接撇过头去,实在是一个无能的爹爹。 小明兰板著小脸蛋,然后低头抄书。 只不过这字,可实在是有些小鸡爪子一般。 而卫恕意的书法也实在是差强人意。 所谓名师出高徒。 她卫恕意也都拿不出手,所以平日里除了教小明兰简牘,还有一些孝经、女诫般的学识之外,旁的却是连她自身也都不会,自然而然是有心无力的。 而今个,盛紘来了。 而盛紘近些时日对明兰的宠幸,在这偌大的盛家之內也是眾人皆知。 卫恕意哪怕再如何的小心谨慎,为了孩子,她却是也愿意尝试一番的。 “主君,明儿这字,主君可有意见否?” 卫恕意试探般地言说。 盛紘有了这尚方宝剑,一个步子上前,走到小明兰身旁,隨后便嘖嘖嘖地说道:“这文章抄得还差强人意,可就是这字,恐怕在学堂之处,也都是要被先生说上一句倒数第一之名了。” 盛紘言到最后却是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而在这卫恕意的眼里,便是自家明儿在书法一道可是有著很大的提高空间,当即呵斥起来,却是实打实的严加管教。 “听到了你爹爹说的话没有?这字怎么写得不成模样?” “主君不是赐了你便宜之权,每到夜时,主君若是公务不加繁忙,每日都抽出半个时辰来,到主君的书房之內练字。” “常言道,铁杵磨成针,这字想必也定能练出来的。主君觉得可好?” 卫恕意可不理明兰的想法,只將期盼的目光对向盛紘。 而事已至此,盛紘唯有顺水推舟。 “的確可以一试。” “字品如人品,字若是差了,天然便会被旁的人家小瞧过去的。明儿处处都好,性子活泼,可不能在这微弱之处上不得台面,不然日后怕是也要受了那苦楚的。” 盛紘一片好心,可这学识再加上当下这份沉重的负担,如此之多地加在一块儿,不得不言,对於一个孩子可实在是有些不太能够担得起。 “爹爹。” 小明兰皱皱巴巴的小脸蛋立刻出言:“明儿的字就是一般,明儿的字就是练不好的,不用爹爹烦心了。” 此时此刻的小明兰继续一副求情的小模样,继续伸著小手在这边揪著他的衣裳起来。 盛紘则同样朝她眨了眨眼。 小明兰最是聪慧,小脑筋一转,便就想得到:到了书房,届时母亲自然是不会跟上去的,到时候她岂不是就可以在里面歇息了? 她就知道,爹爹待她还是最好的了。 隨后,小明兰面上做出一副装模作样听进去话的小神態来。 “知道了,母亲。” “明儿听母亲的话,不会让母亲再在这边继续担心的。” 卫恕意可实在是太知道小明兰的性格了,平日里让她做这做那,那可是最为不甘心的,怎么忽然间就这么听话了? 她卫恕意可不信。 隨即挑了挑黛眉,那寡淡的面庞间便再多出来一份冷意。 “既是这般,那且记得,要將每日所练习完的字帖带回院子里,我是要好好检验一下的。” 小明兰一下子便又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难关。 她再偷偷摸摸地看向盛紘。 这一回有卫恕意明晃晃地盯著,盛紘也不太好再继续使著眼色,即便使了,那不过也就只是一个爱莫能助之意而已。 小明兰的小脸蛋彻底成了一个苦倭瓜,一边抄书一边觉得自己的命真的好苦好苦。 书里面不是都说了吗? 爹爹还有娘亲和好。 他们这些做孩子的也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那墨兰还有如兰,天天看上去分明都是很开心的,怎么到了她这边就不一样了? 明兰的小脑瓜子,此时此刻那可实在是想不通的。 明兰正在抄书。 而卫恕意一眼看去似乎也同盛紘有要事相商。 二人走到稍远处,卫恕意一阵纠结,隨后心田一横,口中便也直言说道:“主君,眼下盛家院內,四姑娘也已到了那大娘子的膝下教养。” “明儿却是按照著以往官眷家的规矩,也该这般去做,可不能被旁人说了閒话。既然主君有意將明儿给提为嫡女之身,那么便更不能被人捉了嫌隙把柄去了。” “不知主君意下如何?” “你竟捨得?” 盛紘淡然一笑,口中虽是此言,但却能够大差不差猜出她卫恕意的想法。 可怜天下父母心。 卫恕意苦笑一声:“终归也是为了明儿好的。更何况,待在大娘子身边,终是比待在我这个小娘身边能学得多。” “平日我能教她的也只有经此一项技艺,旁的却是自不能比。那学堂之內的胡先生,往日虽也是严加管教,可又如何能比得上王家出身的大娘子?” “只要主君应下,我何来什么委屈不委屈?一言都是为了明儿好的。” 卫恕意徐徐道来她的心声。 盛紘摆了摆手,便也不卖关子,再次言道:“近些时日便就先在大娘子膝下养著。华儿如今也快到了这將將出阁的年岁,也该是时候给她议亲了。” “老太太在寿安堂內,终是一人,难免孤单了些。但华儿出了寿安堂,届时我便有意將明儿送到老太太身边。” “此前你不是问我如何给明兰谋划,老太太在家中的地位,想必你素来也是知晓的。” “来日老太太开了金口,將明兰迁到大娘子膝下,虽並非是嫡女之身,可却也是有了嫡女之名,往后便是嫁娶也能更加顺遂些。而墨儿已是隨在了大娘子的膝下,明儿便万万不得了。”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 “大娘子膝下有一人,便也是耗费了精力,所以必须分开。而老太太管教子女的本事,那可是只比大娘子只高不低的。” 盛紘將事情说得极为清楚。 卫恕意双眸越发明亮惊人,看向盛紘之时,眼神间那也是阵阵异彩连连,小口轻声嘀咕著道:“还是主君厉害。往日旁人千想万想都难以做到之事,主君却是心中腹稿早已运筹帷幄千里之外。” “奴婢实是佩服至极。” 卫恕意许是感受到了盛紘在她们母女身上的几分温情,主动便开始言说:“若是今日主君不嫌弃这小小的卫息阁,今日便在此处歇息了。” 卫恕意面颊扑红,低声开口。 盛紘轻轻颳了一下她的琼鼻,伸手便將卫恕意温柔地抱在了怀里。 小明兰不知何时竟仰起头来,偷偷地看著他们这些动作。 “母亲羞羞,在这边要爹爹抱。母亲可都是大人了,都还跟女儿一样。” “明儿可还是个小孩子。” 卫恕意俏脸又是一红,但紧接著目光一肃,直往小明兰方向去。 小明兰轻吐了下舌头。 隨即才一脸心虚模样,赶忙接著继续抄书。 一物降一物。 小明兰天不怕地不怕,最是害怕卫恕意这个母亲。 到了午时,盛紘在这卫息阁內好好用了一顿。 小明兰日后的厨艺,怕是在卫恕意身上学得的。 炙羊肉,还有那些烤尖椒肉,味道甚是不错,还有这香菇蒸竹笋,也是特別鲜美。 “爹爹,怎么样?母亲的手艺是不是比外面大厨都还要好?以后小明兰也要跟著母亲一样,做一个天下第一厨。” 小明兰仰起头来,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再不见方才抄书时候的沉闷,又是一脸的欢喜。 终究是个小孩子,这心情来得快,去得自然也快。 “小明儿以后也一定有个好手艺的。” 盛紘轻轻笑著,应了一声。 在这卫息阁內一阵休憩,醒来时候,又陪了一阵小明兰,还有卫恕意她们母女俩在院內日常玩乐、嬉戏一二。 倒是这卫西阁內许久都未见的喜意。 …… 而此时,盛家正门处。 隨著长柏的身影显现,迎来了一位与盛家而言极其重要的客人。 “快去通知父亲,庄学究已然来了。” 长柏年纪虽小,可这盛家长子的风范拿捏得恰到好处。 门房赶忙冲返,而庄学究很快被长柏恭迎到了这前堂之內。 下人们刚刚上茶,盛长柏同庄学究探討学问、圣贤道理,不到盏茶工夫,盛紘便已从卫息阁內快步赶来。 扬州地区。 隨著应对蝗虫之法占了三分天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已是有了颇多应对之法。 只不过显然,偌大的整个江淮地区,目前却还只是刚刚开始。 所以务必要將眼前的庄学究请来,靠著对方那在文坛上面极大的影响力,如此才能安然无恙。 “庄学究,往日一別可数十日,有段时日未曾相见了。” “今日將您老请来,实属有事相求。” 第21章 庄学究的两大爱好 “通判大人,不必再言。此事当下我已全知。” “柏哥儿已將此事同我言明。盛通判为这扬州一地官身,能並非局限於当地百姓,反而能为江淮地区民生这般考虑,实在是令老夫汗顏。” “若是不知此事便也罢了,既知此事,通判如此力强,却是未曾想到,我这般年过半百之人,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做出如如此大事,怎能拒绝,又怎会拒绝。” 庄学究一上来便表明了他的心声。 盛紘长鬆了口气,对著庄学究再三表示感谢。 “长柏此次做得不错。” “一切皆都是父亲的功劳。” “孩儿不过只是稍稍传唤,若无父亲今日这般妙法,便是孩儿再多去数次,恐怕那也是无济於事的。” 盛长柏一脸谦逊。 盛紘莞尔一笑,庄学究瞧见了,心头也甚是认可。 兹事体大,而这盛家的哥儿能不卑不亢、不急不忙处理此事,可实在颇为难能可贵。 “甚佳,甚佳。” 庄学究同盛紘再次相商如何將这蝗神破除,还有以他这学究名义传书告於各州之中大人。 二人谈论公事许久,渐渐久而久之便也是相谈甚欢。 渐渐地,公事谈罢,庄学究对盛紘也是有了全新的了解。 “未曾想时隔多年,再见盛通判时,不仅学问长进,而且事事通达,这份人情练达的本事,怕是老夫也都得汗顏。” 庄学究目中精光。 盛紘微微笑,继续言道:“无非就是在这府衙之处安身,隨后若干实务之身,在於官场之间和光同尘,久而久之便也习得一养分的真意。” “若是论学问,自是万万比不得学究您的。” “哈哈哈。” 庄学究闻言放声大笑:“盛通判言说也甚是有趣,怪不得却是养出了长柏哥儿这般的好孩子。” 二人话题到此,长柏也一直並未离去。 哪怕只是聆听这等公务,可如此耳濡目染,却也对它日后处理政事大有帮助。 这便是官眷家的诸多好处之一,孩子的教育总是潜移默化才对。 “眼下,学堂內胡先生已远去,若是学究有意,可来我盛家。” “学究学问之深,连父亲都到身后,若是能得学究教导,可实在是是我盛家之幸,是我盛家子女之幸。” 盛长柏终是学生,学生之言透著赤诚还有真挚。 此刻忽然邀请,虽的的確確是有著那么些许的唐突,可同样也有著几分少年人的真意。 “柏哥儿,瞎说什么胡话?庄学究何等般的人物,又岂会如此?还有,长者赐不可辞,那若是晚辈,怎能这般强行討要?” 盛紘不禁蹙起眉头来。 盛长柏也知晓。 他方才心急做了错事,於是当场认错。 “父亲,是孩儿有些过了。” 盛长柏微微行礼。 庄学究看在眼里,心头却也同样动了想法,只不过並没有在此时说出。 眼下终究还是这江淮地区的蝗灾一事更为要紧才对。 “咕嚕咕嚕。” 肚子打起了闷响,长柏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腹部,可腹部並未有那种空谷之音,便也不禁摸了摸。 盛紘下意识的动作亦是如此。 可隨后循声望去,这才发觉著肚肠饿了的人,却是谁。 在父子两人的目光下,庄学究也是坦然,言行举止甚为大方:“今日恐怕却是要劳烦盛通判一餐了。” “不麻烦,不麻烦。” “正好我家有一手艺不错之人,还是我枕边娘子。” “今日午时,我在她院中吃的那炙羊肉,火候、味道都是极佳,都可比这扬州城中那酒楼之中的大师傅了。” “当真?” 庄学究闻声,原本就已空空如也的肚肠,此时更是不禁再次发出几分咕咕嘰的笑声。 他庄学究平生有两大爱好:一钻研学问,二便是品尝美食。 年过半百,活到他这份年岁的人,早已不復年轻时候,许多事情有心无力,唯有这两大爱好自始至终贯穿到底。 “怪不得方才盛通判前来之时,身上带著一股淡香,原以为是府中用的香料,如今看来,却是这一身的菜香。” 庄学究却是微微一笑。 盛紘赶忙开始安排,挥了挥手,冬荣立刻照他的吩咐去那卫息阁,將此事连连告知。 “庄学究要来我院中用膳?” 卫恕意得知此事,大有花容失色之意。 她既是读过书的女子,便知学究之名的分量。 盛家可从未有过这般的贵客。 上一次还记得是上一次,知州大人亲自来盛家做客之时,不过那时是去的內堂外院,身边坐陪的那是大娘子王若弗这主家之身,而似她这般的,却是在这种正式的场合,可实在是连露面的资格都没有,传出去只有引人发笑的份。 而如今盛家之內无主家大娘子,王若弗前去下方县衙之处探亲,而林噙霜宠妾灭妻这等不好的声名,怎能被庄学究这样的大人看到? 那届时盛家的官声脸面,岂不是全都一场空。 所以便就只剩下了她这位卫息阁。 此刻,便是连小明兰也都晓得此事的分量之重。 “娘亲,那你可得好好招待这位学究老爷子的。” “学堂內,之前的胡先生都说过,学究那可是比爹爹都还要厉害般的人。要是能让学究老爷子心满意足,这时爹爹也一定会更喜欢娘亲的。” 此时冬荣可都还在,卫恕意听了这话,不禁有些羞赧,没好气地瞪了小明兰一眼,然后便开始洗手做起了羹食。 方才冬荣的话讲得可是清楚,这位庄学究也是一个爱吃美食之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老饕家,所以才会来到这位西阁处的。 她卫恕意当然是要全力以赴,届时若庄学究也能记记她的情分,或许日后带小明兰也是有些好处的。 冬荣见卫息阁內已然开始忙碌,便返回赶忙向主君匯报。 这做食也是需要等上一些时辰的。 不过好在其中也有一些开胃的瓜果点心,可供品尝,所以庄学究也不至於一直饿得肚子咕咕去响。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道菜餚先行上桌。 不仅摆盘精美,而且一上桌,那熟悉的香气便再一次扑鼻而来,却是竹笋炒羊肉。 鲜嫩的羊肉配上那上等的竹笋,两者搭配,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吃起来也是別有一番风味。 “那盛通判,老夫可不客气了。” 庄学究拿起食筷,见盛紘点头。 他隨即才开始用食。 美味入口,那淡淡的嫩感在味蕾之中滑溜,还有这羊肉的嚼头,却是恰到好处,甚至连他这老头子的年岁都考虑到了,所以做的吃食的的確確是要比寻常之时更加软嫩得多,但却並没有失了那一份嚼头,可是甚为不错。 盛紘看向庄学究露出一副饕餮姿態,然后便也只是寥寥尝了几口,毕竟方才不久他刚吃过,如今肚肠也是满满的。 而长柏也添了一碗大米饭,隨即和庄学究一起用餐。 他们两人吃得有滋有味。 眾所周知,一个人吃饭是不香的,两个人吃饭也未必香,但抢起饭来的时候,这饭可就吃得有滋有味。 盛长柏此前也没到这卫息阁吃过卫娘子的饭菜,便也是第一次尝这等美味。 “手艺甚是可以的,未曾想卫娘子还有这般能耐。” 盛长柏发自內心的夸讚道。 “那是,大哥哥,我母亲的本事可是大得多。” 卫恕意还有小明兰两人稍后而来,在盛长柏和庄学究两人都用了餐之后,这才方方落座。 卫恕意悄悄地看了小明兰一眼,小明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下好像便就是爹爹还有娘亲所说的正式场合。 虽然小明兰心头还是有著那么几分不愿,但也明白家里面是有规矩的,不能隨便任凭她胡来。 所以也就撅著粉唇再次重复了一遍:“是小娘的手艺真的很好,只不过是大哥哥以往的时候没有吃过而已。” “对对对。” 盛长柏频频点头,连连应和,话里话外儼然没有半丝不屑之意,而是发自內心。 庄学究悄无声息地观察著这盛家的一切。 卫娘子的身份。 他也猜得出,不是盛家的大娘子,而是一个小小的妾室。 可只是小小的妾室却能被允许出来陪坐,而且其言行举止也是端正,丝毫没有半分逾矩之意。 还有所出的庶女,看上去也未有半分矮了旁人三分的卑微。 以小见大,管中窥豹。 便自能看得出这盛家的门楣作风,的的確確是难得得很,清正的读书人模样,而非像他庄学究此前在旁的门第显贵的家中所见识到的那般满地的齷齪事情。 庄学究更加认可了。 “卫娘子也用食,方才却是老夫忘却了,实在是抱歉。” 庄学究起身,拱了拱手。 卫恕意连连还礼:“学究此礼,妾身可实在是万不敢受的。” “哈哈哈哈!!!” 庄学究朗声大笑,隨即眾人便就再度落座。 而小明兰也不知何时竟重新拿起来一个瓷碗,然后趴在长柏的边上,也是在这边开始用餐。 卫恕意见到,有心想要管教。 毕竟明兰方才午时才同盛紘一起用过饭,现如今再吃,长胖了可就不好看了的,若是吃多了也是容易积食的。 只不过客人在前,即便是卫恕意也实在是不好言语,所以便只能將求助的目光看向盛紘。 盛紘朝他点头,卫恕意才算安心。 有些事情,主君能说。 她这个卫娘子却是万万不能的。 “明儿,今日午时不是用过饭了吗?稍稍品尝一些糕点即可,可不能腹中多食,否则今晚怕是睡不著觉了。” 盛紘夹了一块翠花酥,放在明兰的小碗里。 明兰的小碗里已然是有了几块红烧肉了。 “知道了,爹爹。” 小明兰还是懂事的,而且她现在小肚子也已圆滚滚的。 只不过是见到了庄学究这位老爷爷,还有大哥哥在吃食,所以这小嘴才馋了而已,不然的话她还未必会吃。 小明兰用过饭,也並没有毫无规矩、毫无礼数地就直接飞跑出去,而是等著庄学究还有大哥哥也一起用完饭。 隨后一一拜別过后,得到了大人的同意,隨即这才同卫娘子一起出去了。 待到她们母女二人离开,庄学究抚著白须,好一阵夸讚。 “盛通判家风,今日老夫算是当真见得了。稍后回去,便即写书信,然后告知於各州,届时望各地之州会用这扬州应对蝗灾之法。” “届时江淮地区百姓也算是能够度过这一冬岁了。” 庄学究说起正事。 盛紘也似面色一肃,重重地点了下头。 隨后他们父子二人一直陪著庄学究来到了正门之处,目送著对方坐上马车远去,如此这才堪堪罢休。 “父亲,您觉得庄学究会来我们盛家做先生吗?” 盛长柏一脸期盼,但又极为理智地分析道:“想来希望应当是不大的。庄学究这般的国手,便是到了那汴梁城中的一应权贵家中,怕也都是要好好恭迎。” “而我盛家的门庭,终究是请不来这位大学问的长者的!” “或许吧!” 盛紘淡淡一言,並未直接把事情全部说透,否则太过无趣了。 …… 当日傍晚时分,庄学究便已誊写好了书信,將其一封封地发出。 由於事態紧急,他也並未长篇大论,而是一切从简。 他的笔跡,还有他的印信,足以证明身份。 见眾多僕人们將这些书信一一发出,庄学究抚著白须,喃喃自语:“人生多艰,百姓多难。此等天灾,也不知人力究竟能抗几何?也不知是否真能安然过去。” 扬州城八百里外,各处农户,还有一应县城地方,抵御蝗灾有效的事情,庄学究也是听说过了。 但似他这般的人,比之寻常更了解这其中的內情,知晓这抵御的蝗灾並非是真正的大面积的蝗虫,而是未成长起来的蝗蝻,所以才能够有那阻隔之法。 否则蝗虫过境,天灾之力岂会这般轻易。 所以这扬州城终究还是有著一定的运气成分。 可便不知这份运气成分,在其他这江淮地区的各州之处是否也有了。 一切便只能看天命了。 第22章 舅兄王衍,王若弗开窍了? 江淮地区。 数月后,各地的灾情得到了有效控制。 那些成长体的蝗虫过境,虽说灾患已生不可避免,但终究好在还有著其他各州之处的支援。 虽已有了一些乱象,但在周围厢军的辅助之下,却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將其镇压下去,並未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渐渐地,蝗灾一事似乎便也就此了结。 …… 一转眼到了冬日时节,漫天白雪飘飘,放眼望去,处处都是那鹅毛的雪屑微微落下,飘落在这整座扬州城。 而扬州城的忙碌,却是並没有到此为止,反而依旧继续。 各个主干街道之上,雪刚落地,便被忙碌的人影一步一步踏成了摊水渍,很快溅在那鞋上,然后便也再次消散。 “府衙那边发放种子,算得上是賑灾之物了。若是能在这冬前彻底崩碎之前种下,或许入冬时节也还能够收些粮的,起码家里面也能有些吃食。” “还有那些大户人家,也都齐齐发出招募,也是配合府衙处的一应事宜。 送来的菜若是有多余的,可以直接换成其他的粮食,好歹也是要让我们这些穷苦人度过这个冬天了。” “这一切可全都是通判大人和知州大人他们二人的功劳。” 百姓们忙碌不休,个个低头。 即便偶有感慨,可看著身旁人越过去再次忙碌的身形。 他们一个个的也齐齐低头开始继续做活。 府衙门前,徐朗、盛紘,还有著周世安寥寥数位官员,看著眼前这民生多艰的一幕,虽有感慨,但更多的却是令人庆幸。 至少在这冬岁时节,百姓有著一份口粮,却是也能安安全全地活下去了。 “此次盛通判之功,在我扬州之地无人能比。摺子已然递了上去,到了这年尾磨勘之时,盛通判想必也在这扬州之处不会停留太久了。” 徐朗抚著白须,面目带笑微微说道。 盛紘轻声一语,直接便认下此事:“放心。倒是来日到了那汴梁城中之时,我是会想念著明公你的。” “或许明公也会被调去。” 盛紘微微一笑。 徐朗淡然点了下头,但內心却並未抱有什么太大的期望。 这头功自然而然是盛紘的。 至於他,如今已到了这个年岁,更何况还是一州知州,若是调往京城之处,这必將是要朝外界释放出重用的信號的。 而他到了这汴梁城中,以他如今的官位,再往上继续升,那可实在是寥寥无几。 恐怕起步都要是一部侍郎,最好的话是尚书,亦可到枢密院去做其他的职务。 但无论是哪一种,其难度都决然是要比盛紘还有扬州之处的这些属官要来得大得多。 双方之间的难度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徐朗没有接话,旁边的人也不会这般无趣。 大家都是官场上的人,心知肚明便好。 “哈哈哈哈。” 郑雍微微一笑,却是说道:“这般看来,我等之人却也是沾了盛通判的福气。还请通判放心,这份恩德,我郑雍自当记下了。” “还有我,周世安也是一样。此前通判大人送来的税单,我看了一遍,的的確確是应该小改一下的。盛通判身上的確有值得我们这些为官者很多学习的地方。” “借著当下的这个机会,周世安也將他的感激之意全然道来。” 盛紘谦逊摆手:“不过只是一时刚好而已。只要周监官莫要嫌弃便好。” “怎么会?通判大人的妙法,换作旁的人欣喜都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拒绝? 更何况还是通判大人这发自內心的真正教诲了。 下官自然谨记於心。” 周世安继续开口,却也能够看得出他当下的这份真心实意。 眾人攀谈一阵,眼见天色越来越黑,一个个便也就此先行一步。 眼下扬州之处的这份功劳,却也足够他们分了。 再加上年终之时,那原本的京官便已调遣,留下来的他们几人可以说,这磨勘之时往上更进一步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即便是他们齐齐调往汴梁城,放在这官场之上也同样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事情。 天灾能够將其缓解下来,而且还能够让这扬州百姓安然生存,並未將此事上报朝廷以此申请賑灾,只凭地方自行解决,放在这六部之中,决然是属於一等一的功绩了。 所以临行时这些官员对盛紘的態度甚佳。 凭藉著盛紘此等能力,恐怕来日到了那汴梁城中,也定是能够一鸣惊人而起,所以眾人自然是要继续交好才对。 回了府衙之內,徐朗也同样几次夸言:“如今盛通判,可是当真成了我扬州之地眾目睽睽之人。” “不过却也是该切记一下,越是风口浪尖,越是要沉稳,如此方才能够在这官场、在这仕途之上走得更高,走得更远。” “谨记明公教诲。” 盛紘拱著手,重重地一揖。 见他真的听了进去,徐朗也再次点头,隨即也是说了不少的官场良言。 这些话往日之时他都是不怎么多说出口的,而今时今日有了一个学生,便也就爱多言一些了。 好处也自然是有的。 好为人师是每个人发自內心的驱动力,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渐渐的,盛紘回了盛家。 而此时的盛家之內也迎来了一位贵客。 伴隨著大娘子王若弗从下方的县衙之处回归,到了今时今日,与其一同回来的,还有著那位舅兄王衍。 此刻盛家之內,王衍便在葳蕤轩处,对盛紘那是讚不绝口。 “小妹,此次你这位官人,我扬州之地的这位盛通判可真是立下了好一场功德。 在这江淮地区,也就是各个府衙之处严厉控制,否则的话,不知多少百姓可都要为他立生祠了。 这可是好大的一份德行才能拥有的体面。” 王衍娓娓道来。 听得此言,王若弗心头自是欢喜不已,不过面上也自要做出那一副谦逊模样来,如此才不会显得太过得意忘形。 “兄长说的这是什么话? 两家是一家人的。 此次便是我前往那兄长所在的县衙,也都是官人他亲口同意过的,都还是官人应允的。” 接著,王若弗在这亲哥哥面前,好似也成了一副孩子模样,不再是盛家的当家娘子,反而是一个小孩一般。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紧接著便也是在这边邯郸学步,学起了他盛紘昔日的做派,把著官腔也是学得惟妙惟肖、像模像样。 “眼下这府衙之法,已人尽皆知。 过上一段时日,便是连我也都会酌情擬定,命大家將此事告知各州之处。 若是能以此法帮得舅兄一样,不仅是舅兄的政绩,同样於我而言,那也是有著颇多好处的。 大娘子,此举乃是合而两利之举,我又怎会拒绝?” 王若弗板著面庞,坐正著身子,这一言一行搭腔说调,学得也都是特別像,让面前的王衍听见了也是不禁笑意盈盈,又是再多了三分。 以小见大,却也是能够通过此举看得出来。 他这妹妹在这盛家之內,却是並未如同外界所传言的那般宠妾灭妻,被官人冷淡,既没了这掌家大娘子的权柄,同样也失了那份尊崇。 现在看来,外界的谣言果然是不可轻信。 王衍內心默默言道。 而夸讚的同样还有著他的夫人孩子。 此次,王衍由於在这县衙之处有功,恐怕再过上一段时日,却是也能够马上再升上一升的。 他在这县衙之处,本就是一地之县,再往上升,十之八九恐怕就是要调往这扬州府衙之处了。 届时他盛紘可能算是远去,但他留下来的这些情分,自然便也就会因此落在这个舅兄身上,当然便也就是要好好地亲近一些。 如此,接下来才和两家合为一家,才能继续去做。 否则,王衍还有整个王家也还是要著那么一些脸面的,总不可能多日未见,就忽然间伸著头、张著嘴,要在这边白吃白拿。 这样的事情,王衍这个王家的嫡子也实属做不出来。 “这一回,盛通判可真是在扬州好好地扬名立万了。 怕是这年底磨勘之时,定能够前往汴梁的。 到了那时,你却是能够同母亲还有王家的家人时常见面了,或许也还能够见见父亲。” 这里的父亲自然指的是王老太师。 如今王老太师可还未曾致仕,因此王家配享太庙的余威可是还在。 人只要还活著,那些香火情基本上就能继续维持,所以才有了人走茶凉这么一说。 “那是那是。” “不过看著大哥哥眼下的这般政绩,或许再过一两年间,也能够调到这汴梁城一起的。 大哥哥在王家之中,素来也是最有才华的一人。 想当日在汴梁城中,虽然未曾下闈考取功名,可转自为官以来,这各处实务的政绩,去岁在家中,连父亲也可都是多多夸讚了不少。 可见大哥哥的本事也是不低的。” 王若弗也是说起了真心的大实话来,自然也让她舅兄这一家,一个个的面上有光。 虽然如今盛家还有盛紘这个盛通判的確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日后更是前程满满,但有些事也终究还是不太便说的。 彼此之间互相捧台,才是在亲戚之间应当有的做法,更何况还是一母同胞的这般亲人。 王衍轻轻一笑:“看来我家小妹做了盛家的娘子,这长进也是不少。往日在家里面可从来不会有这般的思量的。” “大哥哥,你这话说得,好像往日我在家中又如何烂泥扶不上墙一般。现如今我將这盛家管得不也是挺好?长柏还有膝下的华兰、如兰,这几个孩子不也都是非常不错的吗?” “对对对。” 王衍连连点头轻笑著,却也自然不会因为这些琐碎小事就就跟自家亲妹妹过不去。 一家人在这边相处的,那是一个其乐融融。 “主君回来了。” “见过主君。” 葳蕤轩院子內,盛家一个个僕人轻轻言说。 王若弗拉著边上的华兰,还有如兰,不禁探头朝外望去,见到的果真是盛紘的身影,这才重新落座下来,却也是要在外人面前保持得住他这得体大娘子的仪態。 墨兰也在场。 不过显然。 对於这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既不在意也不上心。 比较她虽是盛家女,可面前这清一色的却是王家人,同她之间关係实在不大。 而墨兰初次来到大娘子的膝下之时,自然害怕无比。 可久而久之,发现大娘子根本未曾严加管教,除了每日吩咐著院子里面的彩环让她去上学堂之外,把她安置在侧院之后,旁的事根本就不管。 因此,墨兰也便就没有了一开始的那般害怕。 小孩子是这样的,在遇到了这陌生的环境,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后来的胆大包天,也就是这么一个正常的过程。 “原来是舅兄一家人来了。” 盛紘进到屋內,见到这般多的人不禁轻轻一笑。 王衍也同样连连作答。 隨后他们两个大男人聊起天来,进入状態的速度还是挺快的。 期间,盛紘也关心了他的两个晚辈,一切都挺好的。 最后王若弗吩咐著身边的刘妈妈安置著舅兄一大家子。 盛家这么大,自然是有安置他们的客房的。 给他们腾出一个小院子来,可真是好大好大的客气。 盛家如今可是决然不缺银子的。 等到这亲戚暂时走了,关起门来,王若弗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可忽然却发现旁边的几个孩子都还在。 华儿、如儿便也罢了,便连墨兰这么一个孩子都还在,所以她王若弗便也就不好开口。 “华儿、如儿,还有墨儿,你们一个个地先出去。我同你们爹爹有些话要聊。” 王若弗板著一张脸,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態度来,看上去明显是有著大事相商。 而华兰、如兰,还有墨兰三女立刻便就乖乖退下。 反正这都是大人之间的事情。 他们小孩子不是没有关係,但最好不要参与。 华兰带头,紧接著如兰、墨兰一个个也悄悄摸摸的全数离开。 隨后在这房內才剩下了他们这对夫妻二人。 第23章 墨兰的变化 “怎么了,大娘子? 这刚一回来,看上去好像是要將我这个官人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若不然,这段时日却是在这县衙处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来,让官人听听看。” 王若弗此时还在生著闷气,瞪著大眼看向盛紘,紧接著继续出声:“官人,为何將那林娘子给直接放出? 放出便也罢了,此前为何也不同我好好地说上一说哇? 我好歹也是这家里面的大娘子,这可是官人亲自说过的。 还是说,现如今官人又不认了?” “怎么会?” 盛紘连连否认,隨后才哄著王若弗將这其中的事情一一说出了口,表明林噙霜终究是墨兰的生母,而且还给盛家生下了长枫。 所以日后便就养在那侧院子里面去。 家里面既然都有了一个卫娘子,卫娘子都安然无恙,也不好將这林娘子给直接如何处置的。 更何况这一次对方也没犯什么太大的事情。 现如今盛家正如日中天,名声正好,更何况他也即將调往那汴梁城之处。 此等情况之下,盛家的一切自然也都是以维稳为主了。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方才能够不错。 王若弗听著盛紘的这些解释,隨即便也就彻底沉默下来。 他却也是晓得的,这段时日盛紘对华兰还有长柏的帮助的。 只不过。 自从那一夜过后,王若弗这王家的嫡女似乎也渐渐开窍了。 往日的她,的確是没有那狐媚子的天赋,不过近些时日来,却是也越发的知道伏低做小,隨即对盛紘也知道了学会用一些稍稍高情商的手段。 好比此时此刻用的就是一个欲擒故纵。 “那官人下次也要同我商量一下的,毕竟也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说两家话?” “是是是。” 盛紘连连开口。 王若弗这才是將此事揭过。 “官人刚刚归家,可都还没用晚膳?” 王若弗又赶忙吩咐著身边的人前去准备:“官人,这都多晚了,怎地现如今才吃?人是铁,饭是钢,一日不吃饿得慌。” “如今我不在这家中,官人却是怎的將自己养成了这副模样?” “这不更加证明大娘子对於我这个官人而言,那可是无比的重要的。为夫我却是不能够失去大娘子的。” 王若弗听得这般直白的情话,顿时整个人便就娇羞得快速低头,一时间都不知该作何反应去了。 实在是这般直白的情话,几乎都快要用那街头的地痞流氓一般无二,简直就是调戏人家小姑娘。 像王若弗这种原本有些古板的性子,怎么能够禁得住? “官人又在说胡话了。” “官人这些胡话肯定是跟那林娘子所学的。官人一整天的,就只知道在这边不学好。” 王若弗双耳垂红,此时此刻不断地言说著这些言语。 而盛紘听得的却是轻轻一笑:“那大娘子爱听吗?若是大娘子爱听,以后官人我便多说些;若是大娘子不爱听,以后我便就再也不说了。” 女人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说要的时候就是不要,说不要的时候就是要,所以很玄很玄。 “这这……” 王若弗此时不再批判,反倒犹豫住了。 然后一脸娇羞状为难地说道。 虽然这些话挺腻味的,但他发自內心,却也觉得这些话听在心里面也是有一种奇特的新鲜感,所以还真就发自內心的拒绝不了。 隨即,也只能在这边装傻充愣,在这边继续倒打一耙。 “反正这些话,官人又不只是对我一个娘子说的,还有卫娘子的。” 王若弗如今自是知晓了官人对那林噙霜这个小贱人没什么好感,否则不至於因为这种小事便就夺了对方的掌家权,所以此时只提卫娘子而不提林噙霜,却是也恨不得自家的官人把那个小贱人给忘得乾乾净净。 而王若弗自认自己不是那林噙霜这么一个小贱人的对手,可还是能够胜得过卫恕意的,所以此时倒也不怕。 尤其卫恕意现如今还只生了一个小明兰,一个小小的姐儿而已,没有为盛家诞下那真正的哥儿,在盛家之內便不算能够立得住身。 所以他王若弗,何惧之有。 王若弗纠结时候,盛紘享用起了晚上的膳食。 在府衙之处做著公事,再到现如今,已是飢肠轆轆,若再不食,怕却是要饿昏头了。 王若弗则在旁边伺候,虽然不过只是夹菜一些小动作,但却也能看得出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深厚。 而墨兰离开了房间,第一时间奔到了她的小侧院。 墨兰也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明白著大娘子这样做的用意,更何况身边还有著一个雪娘。 但她之前对於大娘子的恶意实在太大。 所以在意识到了大娘子王若弗並未如同母亲林噙霜所言说的那般要对她如何如何,自然也就有了几分好印象,甚至都还生出几分被母亲欺骗的感觉。 人是这样的,陌生人微不足道的一点帮助便就感恩戴德,可亲人哪怕一丁点的不利也都会在脑海之中无限放大。 他们是外人,当然可以对我这样,可你是我的亲人,你怎么也能跟他们一样对我这样? 而这种脑迴路,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回到了侧院,雪娘见到墨兰平安归来,也是鬆了口气:“四姑娘著什么急?这几日学堂內的胡先生都不在,如今盛家正在邀请新的先生教学,所以都没有功课的。” “不过该复习的却也是要的。” “知道了,雪娘。” 墨兰轻轻点了下头,並未如同以往在那林棲阁时吩咐奴婢的那般颐指气使,对雪娘也是有了一份起码的尊重。 雪娘听了这话,脸色也不禁好看了许多,眼底也同样是有了几分欣慰。 只有住到了大娘子王若弗的这个院子里,才会猛然间发现,王若弗其实不是一个坏人,反而还是一个大好人。 因此雪娘的心情也是变得特別复杂。 “大娘子给我买的那些礼物,还有几个朱雕饰品。” “对了,雪娘,还有给你买的,大娘子说了,人人都有一份。” “还有,之前大娘子也听爹爹说了,知道了卫西阁明兰六妹妹那边的情况,所以明面上就叫母亲,私底下直接称呼大娘子即可。” “还说我们一个个的也都不容易。” 伴隨著墨兰所说的这些童言无忌,身为大人的雪娘很难不感动。 即便她是站在对立阵营的一员,可似乎阵营里面的大將林噙霜都已经被人家拿下。 她这个降將还有什么继续坚守下去的意义? 更別提,大娘子对外人是针锋相对,可对自己人那是真的好护犊子。 虽然雪娘到了这葳蕤轩內伺候四姑娘,並没有在林棲阁那边的大权在握,可林棲阁现如今压根就没有什么权力,彻底衰落了。 所以她迷茫了。 不过她终究是盛家的奴婢,所以主子吩咐的事,该做的还是得继续。 “姑娘,稍后,林娘子便也就出来了。” “我们先去见见林娘子。林娘子好不容易才被主君给放出来的,肯定受了许多的委屈。现在!林娘子可是最想要见见姑娘你的了。” …… “墨儿,我的好墨儿,这些时日可实在是委屈你了。是娘亲没用,在你爹爹面前护不住你。苦了你了,你这段时日定是吃了不知多少的苦。” 葳蕤轩的院子外,在那大同院处,林噙霜早已候了多时。 见到雪娘带著她的孩儿前来,便立刻冲了出去,一把將墨兰紧紧地抱在怀里,將其视若珍宝。 墨兰对此似乎並不太感冒。 “小娘,不用担心的。” “我在葳蕤轩內过得不错,大娘子待我也是挺好的。而且大娘子此次领我去那舅舅家时,还言说了爹爹同他的安排。” “待到我们出阁之前,却是定会回一趟酉阳老家,届时將六妹妹还有我一同过户到大娘子的膝下。如此,盛家女便全是嫡女了,再无一个女儿是庶女之身。 日后若是当真要出阁嫁郎君时,也定不会让其他人小瞧。 还说盛家女自是要做那主君大娘子的,哪怕家境贫寒一些,也定不会让我们受了委屈的。” 盛紘既已將明兰日后的前景同卫恕意说了,对於大娘子王若弗便更不会私藏。 墨兰知晓,也算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原本这的確是一件大好的喜事,可林噙霜对王若弗向来视如仇寇。 她们二女,可是在这盛家內院处斗了这般年头的。 王若弗这大娘子会对她家的墨儿如此好心? 她林噙霜却是打从心眼里的第一个不信。 林噙霜脸色连连变幻,看著眼前的墨儿,待她这个娘亲的態度似乎变得有些生疏,林噙霜这才反应过来。 “墨儿,怎么能叫小娘?要叫母亲才是。” 林噙霜跟卫恕意也同样是截然相反的。 两人虽都是心比天高,可惜一人在外,一人在內。 所以卫恕意执意让小明兰称她为卫娘子或者小娘,而林噙霜则一直以来恰恰相反。 在她的心里面,其实她才是最受委屈的那个人。 “墨儿,你怎么叫娘亲的?是不是被大娘子教唆的?我才是你的生母,大娘子不过只是个名分而已的。” 听著林噙霜的话,墨兰打从內心深处生出一份牴触感来。 可话到嘴边,却又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说道:“母亲还是莫要说这些外人的话才好。大娘子膝下有儿有女,二哥哥、大姐姐,在盛家之內向来出挑。” “即便母亲往日言说,墨儿才比谢道韞,可墨儿亦要有几分自知才好。此番去了那舅舅家,才方知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宽。 母亲这样待孩儿,也实在有几分不妥善的。 而且大娘子也並不稀得墨儿这么一个女儿,大娘子足足有著两个大姐姐和五妹妹,也都不错的。只不过是大娘子尽了大娘子的分內之事。 所以母亲,您也该尽了这分內之事。 如此,盛家才能变得更加繁荣。 母亲该知晓的,母亲自嫁入了盛家以来,无论母亲还是孩儿,皆同盛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亲眼看便又再要高升,届时到了这汴梁城,再升品级,五品、四品。 日后,母亲还有孩儿的前程,自是还有的。” 墨兰伶牙俐齿,竟是寥寥数息功夫,將这一席话悉数说出。 可见往日林噙霜对她的教导是有的,而且甚是不错。 而墨兰唯一的小家子气,这段时日跟著王若弗,再加上盛紘以身作则、言传身教。 她自然也是有了很大方面的长进。 墨兰是个孩子,而在孩子的心目之中,究竟是爹爹更有本事,还是娘亲更有本事。 她能够看得见。 盛紘可不是妻管严,更不是耙耳朵。 父亲的威信都没有,连孩子都瞧不起你,还指望在外面? 可笑之至! 所以墨兰才会有了今日的这份改变,让眼前的林噙霜也都再说不出半个不字。 “也好,也好。” 林噙霜喃喃自语:“果然紘郎心里还是有著咱们母女的。” “將你带到大娘子的膝下,墨儿从庶女转为嫡女,这等的巧思,此前母亲可真是蠢,母亲怎么便就没有想得到?” 墨兰没有再说。 原本她也以为爹爹將母亲关入房间禁闭,是不喜得她,也不喜母亲了。 可是伴隨著盛紘待她的宠爱和往日一般,甚至还再有了几分看重培养,像墨兰这种从小便有自己的主意,再加上女子家本就更加早慧的性子,所以墨兰才会如这般的,事事都听著盛紘的话,站在他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 如此的女儿,才算得上是小棉袄。 而不是张口便来,哪来什么天生的小棉袄? 都是需要后天细心培养方可而成。 若是不管不顾,孩子这根禾苗也是很容易长歪的。 “不说这些了。墨儿,我的好墨儿,娘亲可是有很多时日都未曾见得你了。” “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林噙霜继续说道。 墨兰轻轻点著頷首,看上去母女间的情谊还跟以往一模一样。 只不过边上的雪娘却是看得清楚,往日的这位四姑娘事事都站在林娘子的这头,而如今却是站在了主君的这头。 也不知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第24章 卫娘子的过去 一夜无话。 到了白日,盛紘照常前往府衙。 而在家中,王衍也知晓墨兰还有明兰要放在他妹妹的膝下扶正名分一事。 妾的地位不过货物。 不过妾所生出来的血脉,王衍也还是比较看重的。 而且即便將其扶正,单凭著长柏现如今的长进,还有华兰当下的这份聪慧,这盛家的大头终究还是在他的这侄子侄女身上的,所以也毫无忧心。 嫡庶之別,可非单单只是一个名分的名头,不过只是其中较大的一方面而已,绝不代表著全部。 “我这妹妹,往日可是小肚鸡肠,在家中也是娇惯了脾性!眼下却是怎的,变成了个活菩萨?看来妹夫却是功劳甚大。” 王若弗起初还撇嘴,渐渐的听到哥哥这话,便也就露出得意神態来:“那也是官人疼我护我,所以我才乐得成全他的。 而且也只是两个姐儿,並非是那外院的哥儿。 姐儿便是扶正了名分,往后那也是要嫁出去的,而不像是哥儿,一日是盛家人,便终生是盛家人。 所以也就成了成人之美。” …… 冬至时节。 汴梁城,同扬州,近半月前好大的一场雪飘落下来。 雪花飘零,瑞雪冬日。 而在这皇宫文德殿处,当今官家赵禎,身后是仰面日月屏风。 眼前的御桌上,摆放著各处刚递上来的奏摺,而其中最要紧的,当属那淮南东路江淮地区的蝗灾。 賑灾一事,以至今日,刻不容缓。 虽说半个江淮地区已在盛紘的治灾之法下逐渐缓解,再加上那些以大化小、以小化无之地的互相共助,隨即也使得那蝗灾未到之地也终是有了一份积蓄,方才有了这份安然。 可那淮南东路的上游地区,却儼然间不似这般模样,早早的便就发了賑灾一事,直到今时今日,才由於各种问题落到了这赵禎的面前。 不得不说,哪怕是宋时重於实务的天子,上行下效,可这效率行政,也实在是太慢了。 “怎的有两封奏摺? 一份是那江南东路的,一份则是淮南东路的。 而且两份摺子,都是关乎於这蝗灾之事,莫不然今岁的灾祸已是蔓延到了整个江淮地区不成?” 念想至此,赵禎方才还能压得住的焦虑,便在当下彻底溢出。 他不敢多怠慢,忙看去奏摺,將其细细地瀏览了一遍,目光却流露出淡淡的错愕来。 “扬州竟出现了这么个奇人,倒也是敢作敢当之事。 而且此法也的確环环相扣,最重要的,能同这扬州之处的知州和通判二人共同完成,实在是难能可贵。” 赵禎抚著黑须,面上儘是欣赏之意。 虽说那江南东路,便也就是淮南东路的上游,蝗灾提前爆发,同下游的淮东路,二者完全性质不同。 江南东路的爆发,毫无半分预警,再加上此时关於蝗虫提前警告一事,根本无任何准备,似这样的天灾完全是看天时。 反倒像淮东路,好歹是有了一些警报的,如此才能有了这將將准备的机会。 可即便是如同赵禎这样帝王之中心性最为仁善的,可却也依旧不免的符合人性,將这两方奏摺的境况给齐齐对比。 而这互相一看,明明都是蝗灾,虽有点区別,可终究是大同小异,而偏偏这两处的官员。 他们的处理还有態度,那可实在是大相逕庭。 却不尽如此:一个隱瞒不报,一个直接担责;一个致使这治下的臣民落得一个民不聊生、大灾之年、易子而食的境地,而另外一个却是积极处置,最终还在种了一把冬粮,让这府衙和各地县衙之处都能够大大缓解。 如此的谋略之法,思虑之道。 此时此刻落入了赵禎的眼底,可实在是欣喜不已。 而在这摺子中,忽而提及起来,最先预兆这蝗灾之人,竟是扬州一地区区的知县。 而且此事该县在年终之时也已被调回到了汴梁城。 若是无人证,他赵禎便只能以这份奏摺为依据;如今有了人证,赵禎见猎心喜,也不顾外面的天时,吩咐著身边的大监直言召唤。 “微臣林希逸见过官家。 官家近些时日可否康健?” 林希逸调到了这汴梁城处。 “哈哈哈哈,一切都好。” 赵禎朗声一笑。 如今的他虽年事已高,可终究还在壮年之时,再加上一向有养生之道,所以也算是体魄不凡。 更何况如今还得见此等大好消息,更是面目红光,开心不已。 “林御史且先瞧瞧此封奏摺,正是林御史此前所在的扬州之地。” “喏,官家。” 林希逸迅速扫了一遍,隨即心头也是一震。 他虽上报此事,可此前却也是未曾希冀於这扬州之处的眾多官员如何。 蝗灾自歷朝歷代早已有之,虽各朝各代不少的官员多有那才干之人试图对抗,不过可惜的事,便是查遍档案,到了今时今日,也未有什么较好应对之法。 他之所以这般,也不过只是不想背离自身初衷,实则却是未抱什么希望,更未想过有朝一日回到了汴梁城中,此事还会再同他息息相关。 尤其此事不仅传到了官家的眼里,而且还被大为重视。 “官家在前,臣不敢胡言。 此事的確是臣昔日在扬州蓝田县之时所上,新得来的预兆。 而这位奏章上,有徐知州所誊写的盛通判,往日在扬州之地,农事、水利、税赋、田亩,皆都官声极佳。 而且如今又以冒天下之大不韙,作出此等应对之法。 微臣贺官家,我大宋再迎来一位肱股之臣,定能够效忠官家,让我大宋千秋万载,万代昌明。” 林希逸躬身垂手,张口便是那一代代的夸讚之言。 虽知眼前此人是在拍著马屁,但心情本就不错的赵禎还真听了进去,又是一阵轻笑,隨即便也让林希逸在明日上朝之时,將此时道出,以此作为天下官员表率。 “喏,官家。” 林希逸答应下来。 心头又岂会不知这位扬州之地的盛通判,恐怕却入了官家眼里。 简在帝心,这日后的前程当是不少。 恐怕再过上一段时间,开春之前,这位盛通判也就该来到这汴梁城了。 他们二人在那扬州之地未曾相见,却是在如今汴梁城中相见不远矣了。 林希逸当然也乐得提前结交一份善缘。 …… 画面一转,再到这扬州地界。 如今却是距那上元佳节不远矣。 时间如逝,转瞬便是数月光景过去。 而那位舅兄王衍,如今已回归原本县衙。 其盛紘在这扬州之处,不仅声名大噪,甚至在这大半个江淮地区亦是声名远扬,甚至在这官场之上,也被那好事者言明有“及时雨”之称,可谓是替他再增添了不少的薄名,甚至在数州之地都已有了那极大的影响力。 而渐渐的,上元佳节將到,自然也就是要到了那年尾的磨勘之时。 盛紘早已將他的政绩报告上交,同样扬州官场、府衙、转运使,还有盐司等等,各地也同样做出了相对应的事宜。 包括知州大人或许也要因此在往上拔上一拔,所以府衙之处人人面庞带著笑顏。 “此行,大人必將能调入汴梁,而且绝非寻常小官可以媲美。” 钱忠和满脸喜悦,嘴角上扬,眉目间也同样流露出缕缕笑意。 孙德昭也抬头,同赵明之一起走来,两人也表示起了庆贺之意。 “如今京察一事还未初定,更何况调入那汴梁城之时,怕也都是在年初之后的光景了。並不急於一时。如今既还是这扬州之地的通判,还需各位同僚同本官一起做著差事,不负圣恩。” “恭听通判大人之言。” 三人立即答道。 盛紘离了府衙。 此时的盛家之內,墨兰、明兰,还有如兰,在这葳蕤轩的小院子里玩耍。 都是盛家女,再加上如今几乎全都到了大娘子膝下养著,墨兰还有明兰两人便是小女孩的心思,也下意识地抱团取暖,所以关係和睦。 而如兰和华兰,前者心地善良,隨了大娘子王若弗的根,更何况墨兰可是她的姐姐,作为妹妹作为小的,若是毫无缘由做出忤逆姊妹之举,传出去可不好的名声。 而在家中,王若弗也不会这般教的。 华兰身为长姐,更是会特地监督此事。 而墨兰如今没了林噙霜作为靠山,即便有那也是鞭长莫及,而且威慑力大不如前,所以自也不会做出那般对抗举动来。 因此和如兰间虽有些薄隙,但也属於普通家中姊妹间的那些小矛盾。 便是王若弗这大娘子瞧见了,也决然不会亲自下场。 “六妹妹,你跑不过我。哈哈哈哈!!!” 如兰白裙带著簪花,面目间盈盈笑意显露。 明兰此时正戴著淡蓝色的丝巾加一对眼睛,老老实实捂住眼,同墨兰还有如兰玩著捉人的小游戏。 而在这旁边的长廊上,大娘子王若弗还有身边的刘妈妈也一併瞧著,见了其间也是几分温和。 “大娘子,眼下这盛家儿女,才算是融为一体的。待到她们日后大了,想必也定然是个能互相扶持的。” 王若弗认可点头,心头却转而流露出几分不舍来:“再过数日光景,墨兰、明兰这两个小丫头却是也要时不时地前往寿安堂处,跟在母亲身边细心教养。 这一去,葳蕤轩我这小院子,怕也是要失了几分热闹了。” 王若弗如今年岁还年轻,但这份难得的热闹、孩子般的打闹,也让她心中温存许多,连带著对墨兰一开始独有的那份偏见也因此而淡了许多。 身为一家主母,便该有著这份胸襟的。 待到玩得疲倦了些,身边的贴身丫头个个前去。 墨兰身边是云栽,明兰身边是小桃,如兰身边则是花絮。 一个个也都是和她们自幼年时一起长大的孩子,可决然算得上是实打实的家生子。 待到她们这些姐儿齐齐叫了,然后那也是要同样当著隨行的女使一起跟过去的,却也是决然不假。 也便只有这般的情分,才能真正让人放心。 “母亲,爹爹真要在年后调去汴梁了吗?” 华兰平日最顽皮也是最跳脱的如兰发问道。 她蹦蹦跳跳地奔到了王若弗的跟前。 旋即,长廊下陪著的华兰,还有在那石桌边倚著打盹的明兰、墨兰,也都不由一併看去。 盛紘是否调往汴梁处,这可关乎他们一家人的往后。 如今在这院中,可不只是只想每日瞎玩的。 虽年纪小,可个个却也已是懂得了不少的事宜的。 孩儿若是无什么强有力的靠山,便大多都会早熟些,而那些晚熟的,不得不言的確是一份极难得的福气。 王若弗本不想当著孩子的面说,可看到一双双期盼的目光,轻抚了下小如兰的小脑袋,捏著她的小嫩脸,才是说道:“还要等待汴梁城的那些大相公们定夺才可。不过依著你们爹爹此番所立下的大功,应当是能成的。” 王若弗未把话说得太死,但此事却在整个扬州官场还有著偌大的一州之地、官眷家的娘子们之间,眾人皆知。 不过也就只差这最后的一捺罢了。 “但爹爹一定能行的。” 如兰昂起小脸,特別得意。 小明兰还有墨兰也同样点了一下头。 “五姐姐说得对。” 小明兰脆声脆响地开口,攥著小粉拳,眼里面也满是对於盛紘的信心。 …… 此时的盛紘刚好回到了盛家。 冬荣一步一趋跟了过来。 二人跨身在这长廊间,冬荣面色沉重,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话直言,何必躲躲藏藏?” 盛紘看了心中不喜,直接呵问。 冬荣这才是开口:“是关乎於卫娘子的事宜。便在昨日,总算將此前的事宜查清了。” 卫家知书达理的小家,自然不是在这扬州城內能买得起宅子的,所以老家並非在此,而是在下面的县衙。 也正因此,后来卫姨妈才要千里迢迢地赶过来討一个公道。 盛紘步伐稍顿。 原本正准备去葳蕤轩的他,在此时转了方向,很快便来到了书房。 盛紘敲了敲木桌,冬荣才是说道:“原来卫娘子在其父亲未曾逝世之前,便已有了娃娃亲。” 第25章 小墨兰的主见 两家人早已在早年间约定好了的。 而后续,他们也並非反悔,只是待到了未嫁之时,一切都已盖棺定论。 卫娘子已嫁进了盛家,而那家门户自是得罪不起。再加上如今的卫家,终是不如前,所以便也就这般將错就错了。” 冬荣將一切全部平铺直敘的说完,並不发表任何意见。 可话语里面的內容,与盛家而言,实在不是一件可以无视的事。 盛紘沉默了许久,这才是重新发问:“后来,卫娘子可同此家人再有联繫过?” 冬荣对於这个问题是做过功课的,所以再次作出回答:“应当没有。那家门户虽然近些年也迁到了这扬州城,但同我盛家素无往来。 而且卫娘子一向不出门户,足跡都在院內,彼此间並无任何交道。” “下去!此事就全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盛紘淡淡说道。 “喏,主君。” 冬荣躬身,立刻退下。 此事相比较之前隱有苗头的“宠妾灭妻”、关乎於林娘子的事情起来,於盛家而言,却也同样不小了。 若是被好事者给点出,便是闹不成什么大麻烦,可却也势必会生起不少的风波。 而在冬荣的內心深处,最要紧的还是这位卫娘子—— 她的態度。 …… “官人脸色不太好看,难不成是这年底磨勘一事出了差池?不应该。” 王若弗虽是这內宅之人,可近些时日却也是在这扬州城的官眷家,甚至连娘家那边也都打探得到不少消息。 按照如此泼天政绩,无论如何,遍观偌大的江淮地区,甚至还有如今大宋全境,便是其他官员无任何一人可升迁调往汴梁,她家官人那却也是实打实的。 可现如今,莫不然又出了错处? 王若弗脑海中正在思索著,很快想到了盛家唯一的负累,便是此前的“宠妾灭妻”一事,心中不禁升起道道悔意来。 这下王若弗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了。 反过来,盛紘安慰著她。 “不过是想到了些许公事,扬州运河还有那税赋而已,娘子切莫忧心。这年底的磨勘一事还是十拿九稳的。” 盛紘轻声言语。 王若弗才堪堪放下心来,只见她长舒一口气,在望著盛紘时,目中也不禁泛起了几分幽怨。 “官人不早说。 害得妾身这般忧心。 没事便好,没事那便再好不过了。” 如今的王若弗也不会再继续蠢到去提那宠妾灭妻一事,专门扰了这家宅之內的好心情。 当务之急,终是全家调往汴梁。 届时她也自然要在那个好姐姐,还有娘家母亲,包括父亲那边好好的露露相。 她王若弗所嫁的官人是个有本事的。 她这王家的女儿自然也是个极有福气的。 锦衣夜行,王若弗自然也无比甘愿。 “官人,母亲要寻您,说有要事相商。” 王若弗想起此事,再次言说。 盛紘轻声点头,继而便也就重新来了这寿安堂处。 “这便是要调往那汴梁城去了?怎的却是將这两个小丫头带到我这老婆子的身前?大娘子,莫不然却是悉心管教不得? 老婆子身前有个华儿,却也是足够了的。” 刚一入此地,盛老太太那几分怪罪之言徐徐响起。 勇毅侯府那边,经由这江淮地区一事,倒也成了盛老太太的情分,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 可该言不言,终是地久天长,距离较远。 所以老太太如今还未到那勇毅侯府一趟,只是得知勇毅侯府也不再和她继续断绝往来。 所以对於盛紘。 他们母子二人间的相处比之以往,自然是要强出许多。 “好让母亲晓得,华儿到了这汴梁城中之时,却也该寻郎君家门第。女儿家既到了这齣阁之礼,自是不敢再继续拖著,万一將年纪耽搁了,实为不妥。” 按照盛紘心意,自是不愿將华兰小小年纪便给嫁出去。 可若是再拖些,带到盛紘心中的底线十八乃至更晚,在这当下的大宋年间便可谓是实打实的大龄剩女,到了那时反倒才算是真的耽误了儿女的前景。 所以唯有入乡隨俗。 待到明年,华兰便也到了出阁的年纪,自然是要將这件事情给考量上来。 而寿安堂房內没有了华兰,老太太身边便也没有了其他的孩儿。 此时將墨兰和明兰二人带到此处,也才算得上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你这通判可是最会算计了。 也罢,也罢。 不过我这老婆子却是疼你,提前与你说也,我这寿安堂可不大,最多也就只能撑得住一位女子。 你和大娘子想要那般逍遥自在、苦了我这老婆子去的念头,却是千万甭想。” 盛老太太直接表明了她的底线。 盛紘微微一语:“孩儿一切都听母亲的。” 对於女儿能待在老太太面前,自是有著泼天的好处。 如此看来,恐怕便只能从两人之中挑取一人。 而究竟是要挑小明兰还是小墨兰,盛紘如今还未想太多,不过却大致也有了思量。 至於另外一个女儿的前程,盛紘也做出了一定的妥善安排,却实在不用太多忧心。 只不过,盛家虽不是皇宫之地,但盛家之处许多的事宜也同样是藏不住的。 这不,盛紘刚从这寿安堂內徐徐走出,没过多久,关乎於这寿安堂內的事宜便就隱隱传了出来。 很快,盛家之內一眾下人便也晓得了。 待大姑娘到了汴梁城中许了人家后,后续便会再择出一位姑娘到这寿安堂內,跟著老太太一起耳濡目染,以此陪同。 不仅能够尽了孝道,同样也能將这盛家的姑娘培养得愈发得体。 而此事一出。 林棲阁內,林噙霜同墨兰见的时日久了,往日的那份隔阂早已荡然无存。 终究也是母女血脉,所以久而久之也便再回归以往。 墨兰平日里同林噙霜之间的关係也再次变得和善下来,亲近不少。 林噙霜开心了许久。 而忽然间当此事传来,墨兰正在读书,房內的林噙霜做著女红,一下子她的態度就变了。 放下手中的女红,快步到了墨兰的身前,对著她言说得当:“墨儿,若能待在老太太身边,与你日后的前程那可是大有好处的。 老太太的嫁妆,还有这勇毅侯府的关係,日后墨儿成了嫡女,也自然是能嫁得一个上好的人家。 此事於你而言,实在是重中之重的。” 换做往日,墨兰听著母亲的话,自然是要遵从。 而在跟隨了盛紘,还有大娘子王若弗一段时间之后。 她的態度自然而然也便发生了些许的改变。 轻皱了一下蛾眉,紧接著才是言道:“母亲,有些操之过急了。如今大姐姐都还在家,若母亲动作太多,会惹得大娘子、爹爹,还有大姐姐不喜的。 大姐姐这段时日在葳蕤轩处,待我这个做妹妹的也是多有帮衬。 因此,我又何必非要跟大姐姐为难? 不如先给大姐姐多上一份善意。 至於这前去寿安堂內陪著祖母,那自然也是要看祖母的心意的。 若能去当然再好不过,若不能去,便如同爹爹所言那般: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爹爹也定是会再做出更好的安排的。” 墨兰小口一张,话里话外,三言两语间儘是关乎於盛紘之事,便是在她的心目中,却是比眼前的母亲都还要受信许多。 林噙霜可並不会这般以为:“我的好墨儿,我的傻墨儿。 你爹爹便是如今將这一碗水端得再平,有如你大姐姐,难道你便不想得到更多? 我家墨儿彩比谢道韞,所以来日有个嫡女的名分,那自是应有之义。可是那小小明兰,小小的卫娘子的女儿,又是凭什么? 我的好墨儿,你若是不同人攀比,待到来日,自然而然会在这边吃上一个大亏的。 你不去爭,不去抢,来日定是也要后悔的。” 林噙霜一片片的语重心长、苦口婆心,但效果似乎一般般。 小墨兰直接低下了头去,所说的话虽不多,但却是一针见血:“母亲该知道的,家中无论到了何时,终究也是爹爹做主。 尤其眼下祖母和爹爹关係改善,还有大娘子同爹爹也是好了许多。爹爹如此本事,若是要抬举著墨儿,届时在盛家之內,又有谁能够拦得住? 其实,母亲,爹爹才是盛家之內最大的,比祖母都还要大。” 从小墨兰的嘴里说出这种话,林噙霜眼中异彩连连。 往日的盛紘在这盛家之內还差了一二。 可近些时日的改变,盛家之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再加上如今官场上的风头,在这扬州之地,便是连那寻常百姓都知道这位盛大人有著大好前程,或许待到来日那位极人臣、登官作宰,也都极有可能的。 这般状况之下,在这家中之內,自然而然许多的人都是更加恭敬。 便是连上一次那王家之人来了,也同样无比尊崇。 而这份难得的变化,作为林棲阁之內的林娘子。 她林噙霜又怎么可能看不见? “是母亲想岔了事情。 如今的盛家跟往日的確是大有不同了。 不过我的好墨儿,该爭的还是得爭,先依著你爹爹,再依著其他人。” 这一回,小墨兰没有再忤逆著母亲,而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她会去做的。 这下林噙霜才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而对於方才自家女儿和她对嘴这些许的小事,林噙霜才不会放在眼里,反而更加认为自家的女儿不愧是才比谢道韞的人儿。 这小小的年岁就能深谋远虑到这种地步去。 她这做母亲的心里面只有著欣慰,可从未有著半分的怨懟之意的。 理当如此。 …… 同一时刻,卫息阁这边。 在得知有了能够去盛老太太身边的机会,哪怕是往日那寡淡性情的卫娘子也不禁动了心田。 要知道。 如今的盛老太太可是將跟那勇毅侯府息息相关。 如此一来,那能够帮著子女的,可比之原先要著实大出许多。 若是能够去了,对於儿女的前景自是大不用言。 所以卫恕意原本就有意想要让小明兰跟著过去,如今自然颇为动心。 “明儿,这次的机会你务必要爭取。祖母平日待你还是公允的,你若是去了,日后在这盛家之內也更加能安心一些。 也幸亏大娘子捨不得五姑娘受著老太太的这份严加教导的苦楚,否则的话,像这般的大好机会,却是哪里有著你这小丫头的份。” 当下之时,卫恕意面庞也露出了几分庆幸之色。 小明兰抬起小脑袋来,鼓著腮帮子,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直接出声说道:“明儿都听爹爹的。 爹爹怎么安排,明儿就怎么去做。 爹爹一向都很宠明儿的。” 听著小明兰的话,卫恕意一时间也不太好將这利禄二字表现得太过明显。 仔细想了想,还是又道来一句:“你却是尽力即可,切记还是要爭取一些的。” “知道了,母亲。” 小明兰说完话,继续鼓著腮帮子在这边练起了字来。 她儼然间没有將这件事情太过的放在心上,却也是不相信,到了祖母那边,还会有比面前的练著字帖更苦的吗? 练的还是什么王右军的、大家的字帖,这一撇一捺、一勾一画怎么就那么难? 这些大家可真是会给人出难题。 …… 盛家总共四个女儿,除却如今便就在寿安堂处、被盛老太太耳濡目染、细心教导的华兰外,还有一个如兰。 如兰原本不在意这件事情,可见著边上的一个个玩伴们全都加入,便是她再怎么不情愿,这小小心思也因此多得活络了些。 孩子是这样的,见了別人有。 她自己个儿没有,也便开始央求著要有。 眼下的小如兰便也就实打实的是这种心態。 “母亲,为什么爹爹一点儿都不公平? 还有大姐姐,我才是大姐姐的亲妹妹的,可现在大姐姐怎么也全去帮著六妹妹还有四姐姐? 不公平,这不公平。 还有母亲也一点儿都不疼著如兰了,对不对?” 小如兰演技还是很好的,抓著午饭后休息的时辰,小步跑到了王若弗的跟前。 她这边呜呜大哭,还擦著眼泪,这架势可实在是不低的。 把王若弗看的也都频频哭笑不得。 第26章 捣蛋鬼顾廷燁 王若弗可没那么轻易被儿女拿捏住。 依稀记得有一日长柏年幼时不愿去学堂,王若弗直接將他带到了盛家的祖宗牌位前,说著祖宗们的故事: 盛家能够有著当下的这份资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风颳过来的,而是一代人得功名,二代人广裕家財,三代人方能有了这份发展。 若是只顾著自身一时的喜怒舒坦,又何来如今的这般偌大的盛家? 实在是对不住家里面的这份福泽。 通过此事便能见得出她王若弗的於子之道,绝不是只会一味的宠溺,而是会身体力行、亲自教导,唯有如此才能显示出她的管家之仪来。 好歹也都是王家出身,还有著王老太师的家风,又怎会做出那寻常的宠溺孩儿这般极其蠢笨的事情来了? 那才是万万不可能的。 “往日是不是早就同你言说过,让你去寿安堂?昔日如儿,你是怎么说的?” 王若弗从刘妈妈的手中取来绢巾。 她板著一张脸,用著力气抓著小如兰,可不会在这边任由著她胡作非为。 “是不是死活都不去?” “后来你大姐姐也是劝了你许久,你还是不去,说是跟著祖母身边,每日辰时便就要被立著规矩,还要学著宫里面的点香、点茶,包括女红、插花,各种各样的事宜。 当日便是连你父亲也都专门过来劝说你一段时日,可如何? 你又是怎么说的? 眼下旁人去了你才想著,世间哪有这般好的事情? 一而再,再而三。 此事,好好在家里待著。 去了祖母那边,怕是也要给家里面丟脸。” 王若弗直接呵斥了一顿,把小如兰那点撒娇卖萌的心思给直接打消了,主打的便是一个管家有方。 盛紘对此事一无所知。 当下华兰还在这寿安堂內,所以卫娘子还有林娘子。 她们彼此间的吃相也决然不会太难看,好歹也是要到了汴梁城,待到华兰嫁人之后,才能继续略施手段的。 若只是当下,实在是落了下乘。 …… “这税赋怎的如此相似?” 再次看向那盐仓官周世安递交过来的数份税赋报告,盛紘坐在位置,表情却显得比较疑惑。 只因这税赋报告看上去井然有序,而且笔笔帐目清晰,但不得不言说,在盛紘的眼里,最后划算下来,这税赋却是差了足足大几十万两银子。 盛紘第一个念头便是周世安这位盐仓官上下其手,从中搞鬼。 但紧接著,此念头便也就此消失。 盐商周家,在这扬州之地的名声那可是决然不低的。 往日在这扬州之处,那也是数一数二、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赚得自然是盆满钵满。 只不过任何一位商贾之家都心知肚明,若是不为官绅,在那些大相公们的眼里。 他们无非也就只是待宰的肥猪罢了。 所以,相比较其他的商贾在那里慢悠悠的转型,同那汴梁城还有其他地方地段的官员联姻。 他们便就是直接以周家人捐银入仕为官。 而周世安便赫然是其中目前最有成效的一份子。 而且依著现如今的这般功绩,就算是有为捐银入仕的缘故,不会调往那汴梁城之处,但接下来势必是会被调入府衙之处的。 如此一来便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实打实的实权之位,对於周家在这扬州之地的发展同样好处不小。 而这些全部加在一块,在这么如此一个重要关头,让周家的人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过於的蠢笨了,甚至都完全可以说捡了芝麻丟西瓜。 盛紘可不相信周家还有他周世安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半个时辰,盛紘亲自动身来到了这盐仓司。 如今他在这扬州之处可是鼎鼎大名的红人,一经亮相,盐仓司一眾同僚见了,个个恭敬行礼,笑容热情。 “盛通判著实有幸,今日得见盛通判一面,我等人在这扬州官场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见过通判大人。” “周监仓在何处?” 盛紘直抒胸臆,直接发问。 有人主动告知,盛紘跟隨著很快便也来到了那盐仓司的一处府库之地。 来到这里,见到周世安的身影,盛紘浅浅一笑,便就跟了过去。 拍了下周世安的肩膀,周世安紧皱著眉,转身,见到盛紘,面庞间才重露出三分笑靨。 “原来是通判大人。 盛通判今日却是好大的雅兴,怎的忽然来了我这小小的盐仓司?可实在是难以置信。” 眾人之前,盛紘未將此事堂而皇之的说出,而是给了周世安一个眼色。 他们两人才来到对方的办公之处。 没有外人,盛紘直接拿出了那些税赋报告。 最后一页有著盛紘的批註,批註摆放在周世安的身前。 他既为盐商又为言官,所以上下之事全都知晓。 只是扫了盛紘的批註一眼,紧接著心头便已有数,面目间也因此露出了几分浓浓的骇然之意。 “怎么会有此事?我盐仓司上下帐目可数来清楚不过。怎的会忽然亏空出这般多的银钱来?” 周世安心头疯狂跳动。 须知这个数字,便是在那汴梁城处,恐怕也都是要震动四方了。 在小小的扬州之地,更何况当下还是年尾的特殊时期,这一份份全部加在一起,可实在是令人著实的心惊胆战。 “盛通判,我周世安可以对天发誓,对著天上的各路神明起言,此事我周世安决然不知。” “对於周大人的人品,我自然是相信的。 不过此事终究也是要处理一下,否则的话怎么能够对得住圣恩? 所以今时今日才特地前来,想同周大人好好地处理一下此事,看看如何能將其解决。” 盛紘给了周世安、给了整个盐仓司一份机会。 周世安面露浓浓的感激之意:“决然不会让盛通判为难。” 將此事告知,盛紘便在这盐仓司之內开始离开。 凭藉他如今的功劳,泼天的政绩已有,也不多这当下的税赋一件。 所以卖给他周世安一份人情,倒也不错。 盛紘是离开了,可在这盐仓司之內的情况,却是才刚刚开始。 “究竟是谁?” 周世安將他的同僚全部寻来。 现如今的周世安坐镇盐仓司的主位。 他眯著眼,表情严肃,势必要將此事给查出来一个通透,否则的话,他的大好前景便也要到此为止了。 別说调往汴梁,能不能趁势而起调往府衙,恐怕都是不得而知。 盐仓之內的事,暂且不论。 …… 扬州之地,白家。 伴隨著盛紘声名渐响,此前得罪过他的二房还有三房的人,在白家之內可受到了不少的冷落。 如今傻子都能看得清楚。 人家这位扬州通判来日带到汴梁城,最低最低也都是一位五品大员。 若是天子看重,四品大员,破格提拔,那也是应有之事。 当今天子重於实务,而自天子上任以来,这应对蝗灾之法便就是最大的实务,同样也是文官集团拔地而起的一次机会。 因此在那汴梁城中,势必也会有著不少的大相公愿意举荐帮忙。 盛紘的前途那是光明得都快亮瞎了眼。 而值此重要时节,整个扬州之地,商贾之家、官宦之家,处处都在討好盛家。 可便是在此时节。 他们得罪了去,白家的未来著实堪忧。 更莫谈经由此事,扬州官场之上的一应官员调遣走的便就不用说了,而那些在扬州之地、念著他盛紘的这份情谊的府衙之人,对於白家的刁难似乎也是不远了。 白家虽然是这扬州之处的盐商之家,但是相比较盛紘这个未来的大相公,便也就显得未有那般的重要了。 此时,白家议事厅外,一个哥儿边上跟著一个老婆子。 他们两人探著脑袋,眼看著家里面的这些大人们在做事。 哥儿探出头,小心问著身边的近人。 “常嬤嬤,家里面这是出了什么事?怎的把这么多的人全都寻来了?” 顾廷燁眨著眼,一脸好奇状,手里面还抓著半截木棍。 幸好那前端处都是圆滑,而並非有著尖锐,否则,这可是件杀人的利器了。 当下的顾廷燁,在这青年时期,汴梁城內的太岁,可最是胡搅蛮缠、上躥下跳,是一个实打实的捣蛋鬼。 汴梁城中的寧远侯府怕了他,现如今到了白家住了一些时日,也同样是把白家的人给搞得一个个叫苦连天。 不过好在顾廷燁对常嬤嬤素来敬重,因此安然无恙。 “回哥儿,是关乎那位盛通判的。” 常嬤嬤说道。 顾廷燁知道他在扬州之处待了的这段时日,正好便是蝗灾的时日。 蝗灾影响不了他这个哥儿的锦绣生活,但对於那些百姓可就是唯一的生计。 而顾廷燁虽然是个调皮捣蛋鬼,但並非代表他是那般仗势欺人的坏傢伙。 基本的同理心还有生而为人的心肠还是该有的,所以自然也便听说过关乎於盛紘的事情。 此刻,议事厅內,白老太爷一身白袍,面目庄重,自带威严。 拍案喝声道:“看看你们二人究竟做了怎样的蠢事,为我白家招惹这般大敌。老三,昔日对盛通判大人那副模样,怎么? 是以为我白家有了寧远侯府,所以在这扬州之处便可以横行无忌? 是觉得我白家这些年来仗著顾家的关係,將这盐商的生意隱隱做得了这扬州第一,所以却是连盛通判、连府衙之处的大人,也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白老太爷直接逼问,声音洪亮,令人心头一紧。 白家三房的立刻低下了头去,做出后悔模样。 白老太爷可不会这么轻轻放过。 一转身再看向了二房的。 “还有老二,你又是个什么章程? 明知老三性子衝撞,也不在旁边仔细拦著? 我白家如今在这扬州处的其他盐商之家、商贾之家,可全都在看我们的笑话。这眼看著便就要到年初了。 开春之后,我白家的盐船是究竟开还是不开? 若是开了,返程之时,这满船的盐货靠不了码头,被府衙之处的人勒令搜去,搜上个三天三夜,这价值三十万两的盐货便就只值十多万两。 到时候这余下的十多万两银子,是你们二房的人拿,还是整个白家的人去拿?” 白老太爷这一回也是真的被气著了。 毕竟事关白家命脉,而且还是因为这些许的小事为家族招惹来一处大敌。 若是盛紘还是以往的通判之职,未在这扬州之处有这般大的威望。 他白老太爷借著顾家寧远侯府官面上的关係,再豁出去他这张老脸,这件事情还有得能够转圜的余地。 可现在。 他白老太爷已然在扬州之处去试探著往日他们白家官面上的人们,可结果,都交往了有著数年的关係,人家直接闭门不见,连白家的拜帖都没有让收,而是直接原路返回。 这对白家而言,可实在是一种不太好的信號。 虽说此事不会让白家直接一蹶不振,但想要以此更进一步的可能性却是全然没了。 这样的事情。 他又如何不恼? 若是再不加以严加管教,恐怕日后的白家也算是彻底完了。 他白老太爷带到了九泉之下,也都是毫无顏面去再见列祖列宗。 “父亲,是孩儿错了。 还请父亲放心,孩儿无论如何都会请来这位通判大人的。 孩儿定会和三弟一起登门赔礼,想来这位盛通判大人的心胸,应该会给咱们白家一份机会的。” 二房的老爷这般说道。 三房的老爷也是赶忙开始回话,可万万不敢再在这议事厅里面继续触老爷子的眉头。 “决然不会让爹您失望的,我们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白家老太爷轻哼了一声,眼神锐利:“最好如此。三天之內,得到盛通判的原谅。届时你们还是我白家的人。若是不成,你们两个小子別怪我这个做爹的不仁义,为了白家便也只能苦一苦你们。” 事情闹得这般大,在屋檐下偷听的顾廷燁,忍不住惊呆了嘴,手中尖锐的木棍“扑通”一声落在地上,让这白家议事堂內的眾多大老爷们齐齐望去。 “外祖父!!!” 顾廷燁知道自己逃不了,耷拉著脑袋便也就乖乖迈步走了进去。 好在眼下同盛家的事,才是白家之內当仁不让的头一件。 他这小孩子的冒冒失失,不会被人特地放在心上的。 第27章 顾廷燁和小明兰的第一次见面 “白家的人求见盛通判,劳烦了。” 拜帖呈上! 盛家正门前巷子口处,白家二房、三房的两位老爷態度较好,面色透著热忱。 盛家的门房將帖子拿到宅內,很快到了盛紘手里。 “白家的人?他们的动作倒是快,仅有这二房的、三房的。” “那白家长房的人可有跟过来?” 內堂处,盛紘坐落在这前厅,边上只有著盛家长子长柏一人。 既处理这家外之事,便勿须让那些管著內事的妇人继续参与。 既是家中万事,盛紘这做父亲的,自然要將孩儿带在身边,唯有如此,方才能够耳濡目染,才是盛家名正言顺的育子之道。 “回主君,並没有。不过却是多了一个孩童,看上去应当不是常人。” 门房乖乖回话。 盛紘眼中闪过一道异色,但很快便就將那般念头给驱逐出去。 当下这个时辰,可还不是这汴梁城的人来的日子。 谁又敢说,在这扬州白家便无那其他小辈? “让他们进来。也是这扬州本地盐商,歷年来白家所交的税赋都未曾耍什么心眼。今日本通判便是见上他们一见,却也好好瞧上一瞧。” “他们究竟有著怎样的言辞说法?” 对於白家,盛紘可无什么太大的为难之处。 不过他们既然主动这般送上把柄,盛紘又怎么会无动於衷? 他为官绅,还为这扬州之地如今官场之上的风云人物,不说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横著走,但既然有人主动前来。 他又怎会闭门不见? 不多时,这前堂之处。 “见过通判大人。” 白家二房的、三房的,前者文雅,后者鲁莽。 往日在那三號码头处的几分性气,反倒的確在这当下之时尽数消散,眉眼间只剩下数道恭敬可言。 能看得出来,白家那边对他们也不是什么好的態度。 而盛紘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却也只是片刻工夫而已,紧接著注意力便被他们身边所带来的那个孩子给吸引了过去。 “此子是?” 盛紘蹙著眉头,出声询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家二房的、三房这儿回道:“是我白家小辈,单名一个燁字。” 这白家的人,到了当下却还惯会在这边耍心眼。 明明是那寧远侯府的顾二郎,如今怎的却是成了这白家二郎? 看来这白家的诚意,却也並没有他们想像中的那般大。 盛紘苦笑一声,终究他还是对於这白家有些过於的心慈手软了,原本打算给对方一个台阶,紧接著彼此间也具官商和气。 盛紘虽不是什么仁善的人,但此前单单码头之上所发生的事宜,盛紘却也实在做不出痛下什么杀手之举来。 因此自然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似乎看上去很明显。 他盛紘虽有此意,但是白家诚意却一般般。 “寧远侯府的顾二公子,姓顾名廷燁,和你白家的確是有著联姻的。不过可实在是未曾想到,到了今日还要在这边瞒著吗?” 盛紘摆了摆手:“既是这般,那便也自然而然没什么再好谈的了。” 盛紘轻笑一声,端起手中的茶杯,忽然间已是下了逐客令。 白家二房、三房的,一个个面色难看不已,却也是没想到,盛紘这位扬州通判,却是將他们底细也都打听得这般清楚。 莫不然对方却是已然打定了主意,要算计接下来的白家吗?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白家二房、三房的这两位老爷不由得阵阵后怕。 如今的白家,便是有著汴梁城的这份关係,可跟盛紘相比,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差点斤两的。 “通判大人,实在是抱歉。” “关於这哥儿的身份,在我白家之內一向都被老太爷给再三言之,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断不可告知旁人。” “父亲那般疼爱女儿,所以不愿白家太占了这寧远侯府的关係,因此才未告知通判大人,其实情並非是白家不愿,还望通判大人能够谅解。” 白家二房的、三房的连连出声。 顾廷燁这个捣蛋鬼早已在旁边看了许久。 他可不是个安分的主,眼珠子咕嚕嚕一转。 这段时日虽说也的確在这扬州城內听说了他盛紘的大名,但他顾廷燁是什么人? 那可是自幼在这汴梁城中长大的,因此什么样的达官显贵未曾见过,便是那宫里面,他也不知究竟去了多少回。 因此,盛紘虽然很厉害,但在他的眼中並非是什么天王老爷般的存在。 “你就是这扬州城、整个江淮地区的及时雨,盛通判,盛大人?我这两位长辈此前得罪过你。可是及时雨这样扬名在外的大人物,又岂会將这些许的小事放在心上?” 顾廷燁耍起了小聪明。 盛紘却並未高看一眼,只因此事赫然间已同整个盛家有些关係,不是什么孩子气。 盛紘给了长柏一个眼色。 长柏站出。 孩子对孩子。 盛紘亲自出面针对顾廷燁。 这种事情从一开始便就隱隱落了下场,贏了胜之不武,输了丟人现眼。 所以盛家嫡长子的身份,再加上他盛紘未来的前途,所以长柏和他顾廷燁此时此刻却也能称得上一句平起平坐。 长柏將顾廷燁给支使走。 大堂之处,又再只剩下了白家二房还有三房的两位老爷。 他们带来了诚意。 几列精美的黑花格纹的盒子被恭敬地递到了盛紘的身前,盒子轻轻打开,里面赫然间是一座盐庄的地契。 从他们两个傢伙的表情不难看得出,这次是真的出血了。 而此事不涉及公事,而是私事,所以盛紘即便是將其收下倒也无可厚非。 可一想到这二房、三房的两位老爷日后在白家牵扯的那些麻烦事,盛紘这伸出去的手不免的便有些停住。 他需要再確认一件事。 “这庄子,是白家长房的,还是二房和三房的?还是说如今未曾分家,所以归於整个白家所有?” 盛紘必须要將这个从属关係给分清楚、搞明白。 唯有如此,这庄稼才能够收得下来。 虽说盛家长房在酉阳老家做著生意,长房、二房之间官商合作,发展势头十分良好,但如果有的选。 他盛紘这二房之主自然也是不愿意拿著长房的钱。 不是说不能拿,而是拿得越多,这人情欠得越大,最后所需要帮的忙也会越来越多。 人情债那可是最难还的。 难不成有朝一日长房揭竿而起造反,难不成他盛紘这二房也同样要一起跟上吗?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听出了盛紘的话外之意,白家二房的老爷硬著头皮:“是老太爷的意思。” 闻言,盛紘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这样下来,白家的事,盛紘便就未必不能够帮上一帮了。 毕竟自家的小明兰和当下的这个小捣蛋鬼,日后有没有那段缘分还未尝可知。 但白老太爷在这扬州之內的名声,盛紘若是肯拉一把,还是比较愿意的。 此刻,大人们在这前堂之处相处得甚是不错,而两个幼童在这周围的长廊间,却也是颇有几分一见如故。 尤其当长柏拿出那幅关於燕云十六州的地形堪舆图,更是引起了顾廷燁的极大兴趣。 如今的他虽是捣蛋鬼,但由於出身武將勛贵世家,年轻朝气蓬勃,所以自然立下了大志向:早晚有一日,必將要让那燕云十六州再次回归汉家疆土。 因此这幅地形堪舆图对他这般出身的人而言,自然是这天下间极为难能可贵的珍宝。 “求求你了,让我看看好不好?” “方才那都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而且那两个傢伙不都已经向你父亲求饶了吗? 今日我是客人。 还有,你父亲方才也都言明了,说是要你在这边好好招待於我的。 怎么?你眼下这般快便就不听了?” 顾廷燁狐假虎威,眼见说服不了面前的盛长柏,便是果断將盛紘的话搬了出来。 盛长柏拗不过对方。 隨后他们两人便就到了隔壁的房间,將那地形堪舆图完完整整地摆放著。 见得图上面的那些標註,此时的顾廷燁仿佛如视珍宝,看著这天下最美的画面。 “你究竟是如何得来的?要知道这可是稀世珍宝。” 长柏闻言心头也是有著几分得意:“乃是从异乡行商手中收来的。此物当初可是也花了我不少的银钱,也算得上是几分侥倖。” “喂喂喂,看就行了。上手摸,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盛长柏连忙提醒道。 顾廷燁则傻乎乎地嘿嘿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 他对长柏这个刚刚见了一面的少年很有好感,却是比家中的几个亲兄弟更要信任。 所以他平日里那作天作地、混天混地的性情,也都因此收敛克制住了许多,更没有在此处舞枪弄棒,或者直接去抢多了,活脱脱的一副紈絝子弟的姿態。 怪不得她顾廷燁的真命天女或许是明兰,但真命天子一定是长柏,的的確確很有这一番说头。 而两人一见如故之后,便就是少年与少年之间的惺惺相惜。 隨后又是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在由於当下的顾廷燁终究年岁尚小,所以便被长柏带到了他的书房,並非是那內院之处。 终究外男,不可隨意相入。 顾廷燁虽还只是个孩子,但似他这般的年岁,可是能够祸害不少的姑娘了。 此事不得不防。 如果按照这样的进展,今日顾廷燁只会认识长柏一个好哥们儿。 可接著。 “三哥哥,停住。马上停住,赶快把那桃花酥给我。” 一阵阵追赶的声音在这学堂周围响起,隨即很快便也就是到了长柏所住的院子周围。 是长枫下意识跑到这里的。 往日在外院之处,还有在扬州城內,长枫受了欺负自有长柏这个做哥哥的替他出头,所以下意识地来到此地完全合理。 而因此,书房之內。 长柏循声探去,透过窗欞很快便也见到了两个身影。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家宅之內兄友弟恭,规矩虽有,但长柏也並非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虽是未来的铁菩萨,可对於家人终究还是有著那份温情的。 规矩虽然重要,但还要有几分人心暖意才好。 可今日,长柏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顾廷燁,家中有客人,这情况便就大不一样了。 传出去与父亲的官声有碍,与盛家的门风也同样不利。 …… 长柏推开书房,阔步走出,坐落在这长廊间,轻轻地咳嗽了几声。 很快便吸引了长枫还有明兰他们两人的注意力。 而在见到了隨著长柏这家中的二哥哥一起走出的顾廷燁,两人片刻间的工夫便也一同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停下了步子,却是不敢在这儿继续胡作非为。 “三哥哥都说了让你別跑了。” 小明兰偷偷摸摸地道。 “还不是你。” 长枫没好气地翻著白眼。 而两人在长柏面前则是齐齐地一併低著头。 长柏此时瞪了他们一眼,可顾不得,隨即立刻向著顾廷燁解释,顺便也介绍了一下长枫还有明兰的身份。 “还望顾兄莫要见怪,更莫要將今日之事传出。” “哈哈哈哈。” 顾廷燁朗声一笑,继而便言:“决然不会。长柏放心,我顾二郎不是那般会多嘴多舌的人。你我虽一面之缘,但也应当知我心意。” 长柏闻声,嘴边也露出了一抹轻笑。 在他眼中,顾廷燁的確也算是心术端正之人。 他的话可以放心。 “若有下次,那可是要將此事告知父亲的。” 长柏这才转身继续呵斥起来明兰还有长枫二人。 两人连连退下,这长廊之处才从方才的热闹重新恢復了片片平静。 而远去的两人,依旧在小声交谈。 “三哥哥。” 小明兰拿著桃花酥,一边吃一边道:“方才那人是谁?是平日也在我盛家学堂读书的人,还是说在外面的其他哥儿?” 长枫摇了摇头,眼中也是一片迷茫:“此人此前的確未曾见过,应当是兄长这段时日才相识之人。” “哦哦。” 小明兰默默地点了下头,隨即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她手中的桃花酥上。 仿佛方才的顾廷燁,这个刚刚见过的二哥哥在外面的朋友,都还比不过她手中的桃花酥。 桃花酥至少能够填饱她的肚子。 可二哥哥的朋友,跟她小明兰可实在没太大关係。 第28章 前来的卫姨妈 “他们两个人已经见过面了?” 大堂处,送走白家二房、三房的盛紘,听著下人冬荣的匯报,眉头紧锁,脸色当即也是一变。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他的本意是希冀於长柏能將顾廷燁这个捣蛋鬼给牵扯住,万没想到,反而却是弄巧成拙,促成了他们这对来日夫妇的第一次相见。 盛紘眯了眯眼眸,心头更是下意识的一紧。 眼下的小明兰这才多大? 给他顾廷燁当童养媳? 想想都不可能。 更何况顾廷燁日后还並不知晓会不会同林噙霜有关。 若有,这一次盛紘可不会让这位顾家的二郎、来日的大功臣,有什么机会能够娶了他盛家的女儿的。 莫说是小明兰,便连如兰,还有墨兰也別可能。 对於这顾家的儿郎,他盛紘可是要防微杜渐才好。 …… 心思一起,盛紘起身便也直直来到了小明兰的身前。 此时小明兰也回到了这卫息阁內。 盛紘板著一张面庞,风风火火快步走来,小明兰舔著手上的茶印,见到他也不禁低下了小脑袋。 身为这內院的女儿家家,若是未有兄长或父亲包括家中的一应长辈传召,忽然见得这外男,实属不妥当。 小明兰以往或许不怕,但谁让眼下盛紘对她这个女儿的管教,那可是越发可严了。 不过好在小明兰是个懂事的性子。 知晓盛紘这般做法是为了她好,所以並无任何怨言,反而心存感激,更是时不时的庆幸能有著盛紘这么一位父亲而感到开心。 再加上还有著母亲卫恕意,不断地在她耳边言说这关於来日要好好孝敬盛紘这位父亲的好话,久而久之,小明兰便更不可能对盛紘生出任何的怨恨之心了。 “可曾晓得,方才那少年是何许人家?” 盛紘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轻轻发问,也是悄无声息地试探起来这第一次相见自家这小棉袄究竟有没有漏风。 小明兰挺著脑袋仔细一想,回忆了一下,方才言说道:“爹爹,二哥哥直直便將我连同三哥哥一起都给驱赶了回去,所以还未见那位少年哥哥,便就已然远去了。 准確说,甚至都还未曾来得及请教一番。 想必此人应当是二哥哥在外结交的友人,二哥哥平日那可是眼高於顶,若非好学之人,可不会把它放在眼里。 想必此人也定是位少年郎才对。” 小明兰嘰嘰咕咕,由於有著长柏的关係,所以当下对顾廷燁的评价还是很高的。 盛紘则是呵呵一笑,直接將这份好感打碎,说出他这位顾家太岁的底细。 只见盛紘冷哼了一声,旋即出声说道:“此人可非明兰你以为的那般。明面虽的的確確是有著那么一二的学问,可实则却是金玉在外,败絮其內。 明儿,若是下次再遇见了此人,切记,离此人越远越好,也不必管顾著你二哥哥他的面子。” 盛紘將话说得非常痛快。 而在外人和亲爹爹这两者之间,小明兰几乎不费半点儿功夫,便选择了盛紘。 她脆声脆声的嘻嘻一笑,乖乖点头:“明儿都听爹爹的。爹爹说他不是好人,那此人便一定不是好人。” 听著孩子的话,盛紘心头虽涌现出几分淡淡的罪恶感还有负罪感,但很快也就荡然无存。 自家的小棉袄没破,还有什么事情比此事更来的重要? “好了,去玩。” 盛紘说道。 小明兰这才开开心心的蹦跳离开。 至於方才还有些印象的顾廷燁,更是被她彻底地拋在了脑后去。 孩子嘛,年幼之时见了什么人,隨著时日过去,渐渐地本身就会忘却大半的,也实在是人之常情。 而由於此事,盛紘便也想起来了长枫。 当下在这盛家之內,唯一和他还没有亲见过面的盛家三哥儿,既然碰到了,自然也该为他也思量一些才是。 …… 外院之处,盛紘来到这里。 长枫年纪还小,所以他同长柏分著院子住,院內还有著一些跟在身边的书童以及侍奉的女使,可並未將他们给一一折腾了去。 便是真正的那紈絝子弟的习性做派,好歹也要再过上几年,否则的话,盛家的脸面可算是真的被他给彻底丟光了。 而今日盛紘忽然到此一游,可让这小院之处的主僕个个如临大敌,连忙前来恭迎。 “孩儿见过父亲。” 长枫面对盛紘礼数周到,一丝不苟,看其眉目间却还透著几分畏惧之意。 这便是盛紘在他们这些孩儿面前的父威了。 “你母亲林娘子的事,可曾听说了?” 盛紘徐徐说道,身边的僕人已被冬荣给唤了下去。 听闻此事,长枫抿了下嘴唇,拱了拱手,这方才答道:“母亲掌家管事不严,再加上起初本就不过临时而已。 既然行事有缺,自然也要將这掌家的钥匙重新归还给大娘子才对。 本就是我盛家门户该做之事。” 长枫是这外院的郎君,自幼之时便就不在他林噙霜的身边教养,所以母子之间的情分的確是有的,可若说究竟有如何般的浓厚,也实在是大可不必。 此时自然是尽了这番孝心即可。 盛紘轻微点头,这个答案还算不错,心头也自然放鬆了一些。 “待到日后,为父有意將墨兰还有小明兰庶女迁到大娘子的膝下。 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 而你,恐怕大娘子,还有王家那边,包括盛家的门户,却是万万不成。” 盛紘提前给长枫打了一剂预防针,审视的目光关注过去。 盛长枫眉头轻皱,但很快就舒缓下来。 他对於此事倒是能够看得开。 更何况正如盛紘方才所言那般。 他是盛家的庶子,又不是盛家的庶女,男儿家和女郎本就差距极大,所以由庶为嫡这样的阻力素来截然不同。 长枫对於此事还是能够看得比较开的。 然后,朝盛紘恭恭敬敬地便是一拜礼:“一切全数都听父亲大人的安排。” 盛紘对此很是满意,再次点了下头,继而也给予了长枫一些奖励。 “既是如此,日后你虽是庶家子,可是在为父我的眼里,终究还是会多助你一臂之力。日后盛家各种各样的正宴,还有外面的宴席,除了带著你二哥哥外,届时你便也跟著一起过去。 还有日后的科举、功课,也该是时候准备了,每过三日便也就往我这书房送上一封。 日后你终究是要跟你二哥哥分家的,顶立门户,却是也决然不可太过落了我盛家的门第。” 盛紘寥寥三两句话,便也將长枫未来的前途也安排妥当。 盛长枫听闻又是再次重重的一行礼,而这次表情郑重,態度恭敬,能够看得出来,比方才那可是要真诚的多的多。 盛紘离开了长枫的院子。 “我的儿,近些日子不见,好不容易在学堂之处放了假可以休息一夜,怎的也不来这林棲阁內好好见见母亲?” 林噙霜主动来了这外院处。 她虽是小娘,但作为母亲的她前来见见自家儿子,在这盛家之中无人会拦。 盛家之內的规矩,也还没有严苛到这番不近人情的地步去。 见到林噙霜的身影,盛长枫心头的確有过一丝悸动。 不过很快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间掛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笑意。 想必母亲这一次前来,十之八九又是为了妹妹才是。 “长枫,这段时日,墨儿在这內宅之处日子过得可是不太安稳,而且同你我母子二人那也是有些生疏了。 所以母亲这次前来,便就是希望你若是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都是一家人,可千万莫要不管不顾。” 林噙霜轻启朱唇,话里话外只將墨兰给设身处地为其周到地考虑到了,而关於他盛长枫这另外一个孩子,却是从未提及半分。 盛长枫心头一声冷笑,一切跟他想像的一模一样。 盛长枫心头髮堵,面上却是神色如常,缓缓开口:“是,母亲。孩儿若是有机会了,会全力以赴的。” 听了这话,林噙霜这才又说了几句母子轻鬆的话,都没到这房间里面坐上一坐,隨后也就转身离开,仿佛甚至都没有和自家的孩子好好享用一顿膳食的打算。 而细细算来。 他们母子可是有將近半载的时日未曾见面了,好不容易一次,竟然是以这般的收场。 如此,也不免得让盛长枫他的一颗心越来越寒。 作为孩儿,一般情况下自然是更加偏爱於母亲的。 可惜林噙霜的这般做派,实在是让他盛长枫著实偏爱不起来,使得即便盛紘不过只是帮他一把,对於这个父亲的依赖才变得更多。 …… 不知不觉间已是到了这將近上元佳节的日子。 蝗灾已过,而那冬岁时的一口粮,大量的农户们也都將其收穫。 或许扬州他处还有几分民生多艰,但如今已称得上一句安然了。 扬州之处那可谓是张灯结彩,一片盛世光景。 在这大灾之年,更显得是那万花丛中的一片突出。 百姓们涌上街头,面上带著喜色,而踊跃过来的灾民隨著灾患过去,有的继续留在这扬州城內开始务农,而有的则带著口粮赶忙回到家中。 而无论是哪一种的举动,也都丝毫没有影响到当下扬州城內的这番繁华。 “母亲,快看灯谜,是猜灯谜。” 小明兰对著大娘子王若弗开心不已地喊道。 眼下在这扬州城內的主干街道,小明兰还是守著盛家之內的规矩。 当然,这段时日王若弗爱屋及乌,看在盛紘的份上,对小明兰好也是很重要的。 王若弗目光原本放在华兰还有如兰两女的身上,听到小明兰的这般喊叫,面上也不禁同样露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隨即回话著道:“明儿,小心些。” “嗯嗯。” 小明兰乖巧点头,让王若弗瞧见了,心里面也不由再多出了一份温存。 再多出这么一个小女儿来,其实也算得上不错。 卫娘子跟在盛紘还有王若弗著主君、主母二人的身后,虽只是远远的望著,但此时此刻的心头却也同样闪过一抹抹的安稳。 如此,待到年后大姐儿嫁了人、出了阁,便可安然將女儿放到那寿安堂內盛老太太的膝下教养了,却也不怕有什么人加害於他。 只不过卫娘子不曾在意,可在这上元佳节之时前来著盛家拜访的卫姨妈瞧见了这一幕,心里面难免有些不快。 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便道:“明儿怎能这般?姐姐,你才是他真正的母亲。” 闻言,卫恕意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卫姨妈。 卫姨妈可是个大胆的性子,但由於心头对这个做姐姐的亏欠诸多,所以实在是硬不起来这个腰杆子。 当日他们家这数口人隨著父亲逝世过后,之所以能够有著眼下这般安稳日子,那可是卫恕意这个大姐姐卖身才得以换回来的。 所以她当然不可能同姐姐作对。 “这是盛家的规矩。眼下主君和大娘子能带到这步便已是极不错的了,放在这原原本本的官眷家內,又有几人能够过得去? 莫不然你还觉得有错?” 卫恕意小声说道。 卫姨妈张了张唇,很想要反驳,可看著姐姐还有小明兰在这盛家之內过得甚是不错,旋即便也实在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她终究不过只是外人,来了盛家,隨即很快便就走了。 可接下来在这盛家之內,真正过日子的是她们才对。 出了一时恶气又能如何? 反倒是苦了姐姐和小明兰,到了那时,她卫姨妈反倒才是整个魏家最大的罪人。 想到这里,诚如卫姨妈这般的人,此时也是彻底哑口无言。 盛紘才不在意她们姐妹二人的悄悄话。 目光所及之处,看著远处的长柏、长枫,还有近处的华兰、明兰、墨兰、如兰,这盛家的一应子女们。 如此一幕,可实在是温馨。 “这才是盛家。当世之上的清流名家。” “以后,定然会变得更好。” 盛紘抚著下巴上的鬍鬚,目光间满是异彩连连,无比自信。 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的。 第29章 齐衡和如兰? 上元佳节完,盛家一应人游玩归家。 今夜,盛紘来到了卫息阁,面前是卫恕意,旁边是小明兰。 “下去休息。” 盛紘说道。 小明兰轻声一笑,可爱地吐著舌头,隨即又偷偷地看著母亲,还有旁边的卫姨妈,大人们都没有再此处责怪她,小明兰这才是乖乖退下,不见身影。 “卫娘子,也先行回房休息。你妹妹前来,我这主君却也是有些话想要多关心问问。” 盛紘开口。 卫恕意心下虽有疑惑,可此时的確不太好问,只是给了卫姨妈一个“自求多福”的目光,旋即便也就躬身退下。 卫姨妈瞧见这一幕,面上虽一脸平静,可心头却对於自家姐姐如此听著盛紘这盛家主君的话,不免生出几分不满来,又再次觉得自家姐姐是在这边受了委屈。 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可偏偏又限於自身能力,无话可言。 “不知主君有什么话要说?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是殊为不妥。” 眼下的卫姨妈可还未曾嫁人,所以这脾气秉性却是比剧情中都还要来得糙,颇是无法无天,脾气大得很。 或许也是见到了盛紘对於卫恕意还有小明兰的关切,所以她便自持如此,倒也显得没有那般顾忌。 盛紘也不多言废话,身体坐正,便问起来关乎於卫恕意的一应过往。 冬荣查的的確详细,可许多事宜也该问一问,这卫家人是否有什么其他的? 卫母那边盛紘实在是鞭长莫及。 今日卫姨妈过路而来,便也见了,问上一问,便也就在这情理之中。 卫姨妈闻听此言,双目一眯,表情忽然变得难看,声音也显得多出几分冷冽来:“主君这话里话外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怀疑我家姐姐对主君有不忠之事吗?” 卫姨妈冷声发问,看上去全身上下都带著尖锐的刺。 盛紘淡淡一眼,却也不怕,隨即风轻云淡般地便已將那东荣所查出来的事宜悉数告知。 卫姨妈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 毕竟並非是三宫六院、八抬大轿迎她姐姐入的门,而既然不是,许多事宜自然也就没这份太过纠缠的必要。 只见卫姨妈冷笑一声,“呵”的一笑:“我姐姐此前的確是有这回事。那哥儿、外面的外郎,也的確並未退婚。 不过可惜天不遂人愿,再加上类似这桩婚姻事全都凭父母做主。 眼下主君也都是有儿有女的人,还有盛家的大姐儿华儿,怕是在再过些年头便是也要到了那汴梁城也要嫁人了去。 届时主君为这华姐儿谋划那未来的夫婿,莫不然还要让他们二人多番见面不成? 內女见外男,这可是会玷了门风、坏了规矩的。” 卫姨妈好一张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之间便把话说得特別漂亮,更表明她姐姐卫恕意的这桩婚事不过是正常的而已。 甚至言语间带著几分讥讽之意,鄙视起来他盛紘,未曾想在这扬州城做下这般大事、得盛家主君之位,居然有朝一日也会这般心胸狭隘吗? 盛紘淡淡一笑,並不觉得可耻,耸了耸肩膀做出一副光明凛然的態度:“终究也是家中之人,且都有了孩儿,我若是再不上心一些,又岂能言说得过去?” 此话一开口,顿时面前的卫姨妈便再也无话可说。 按照这一方面,盛紘反倒是对於她卫恕意更加上心的举动来了,让她这个做妹妹的便是在想如何为姐姐出头,却也实在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终究还是一个姑娘家家,未曾嫁人,未曾处理过这家宅之事,没有太多的经验,便是有著那往前冲的泼辣性格,但也实在是差距甚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確不妥,所以—— 盛紘同卫姨妈只是寥寥言语一阵,盛紘便主动离了房屋,隨后前去了小明兰的住所。 接下来她们姊妹二人势必有话要聊,盛紘便也权当是给他们两人创造一番可以閒谈的空间。 盛紘前脚刚走,后脚卫恕意带著小蝶出现在了他这侧院之处的客房里。 卫恕意快步前去,一脸担忧,大声询问:“方才你对主君说了些什么? 这里可是盛家? 如今的盛家那可是前程似锦,全都指著。日后或许连你也能有用得上的地方,可千万莫要得罪了去。” 卫姨妈最是瞧不起自家姐姐这般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的模样。 虽然说当下之时,姐姐嫁到了盛家,而且还只不过是一区区妾室,可君子可欺之以方。 从方才卫姨妈的视角里,盛紘基本上便倒也能够称得上一句君子。 如此以来,姐姐在这盛家之內的作风,自然也该换了。 卫姨妈对盛家这內宅之处还算是有些了解。 除了大娘子王若弗、家姐姐之外,可还有一个妖艷的狐媚子,那林棲阁之內的林娘子。 而且来了后还听说,这位林娘子前些日子可是被宠的都拿到了掌家的钥匙和对牌。 单论这份功力,自家姐姐那可实在是大有不如。 女子嫁了夫婿,若是不爭一爭这夫君的宠爱,便是生了儿育了女,夫妻间有了这份嫌隙,对於这日后也断不是什么好事的。 卫姨妈继续劝说,卫恕意则继续沉闷著。 到了最后,才在卫姨妈的不断开口之下,勉勉强强答应了下来。 单看她那副模样,恐怕也实在没有什么太大的希望。 卫姨妈抚著下腮,眼珠轻轻转动,却是决定定要帮著自家姐姐一把。 她这一次既来了这盛家,无论如何不能够白来。 …… 小明兰这边正眨著眼,脆声细气地说道:“爹爹,是不是不喜欢小姨?” “怎么会?她是你母亲的妹妹,那便也是半个盛家人。 既是家人,又何来喜不喜欢? 不过小明兰的这小姨,脾气可真是够大的。” 盛紘开著玩笑。 小明兰继续玩著今晚她在这扬州城、上元夜市之內买来的一些小玩具,女孩子家家喜欢这些粉粉嫩嫩的东西,再为寻常不过。 又是过了半个时辰,盛紘念想著她们姊妹二人基本上也谈得差不多了,这才回到了这卫息阁之內的主臥。 而今晚的卫恕意,不知是由於心怀歉疚,又或者是怕盛紘动怒的缘故,所以格外地主动热情,让盛紘好好地体会了一下什么叫做红袖生香。 …… 次日,盛紘在卫息阁內用完早膳。 长廊处碰到了卫姨妈。 只不过对方面色隱隱有些红润,看向他这位姐夫时的目光也多有羞恼之意。 盛紘可谓摸不著头脑,也实在是未曾想过自己究竟又在何处得罪了对方。 盛紘很快离开了盛家,往府衙而去。 上元佳节已过,还有一些时日,那汴梁处的书函旨意也该下来了。 吏部的那些调令,基本上都是在年前定下,如此年后开春时节,在这大宋境內各州之处的地方官员才好在这段时日之內收拾家宅,包括一应家小,才能在朝会之时赶往汴梁城,以此安家立命。 这过程之中可是都需要不断的时日的,所以这调令自然是越早越好,如此方才能够安心,不会耽误这朝政事务的一应运转。 而此时汴梁城中,在吏部之內担任了一个清閒官职的齐国公一回到齐国公府,面上带著满满的红光,右手掛在胸前轻轻摇晃。 这屋里面的人基本上清一色都能见得到他这国公爷的心情开朗。 谢亭水阁,齐国公来到此处坐下。 水阁內便是这齐国公府的女主人,出身皇室的平寧郡主,也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 她面上既带著掌家女主人的威严,也同样带著几分女子家的柔顺。 转身先闻声,再见人。 “看来是吏部之內出了喜事,也不知是何等的喜事,当下之时却是能够让老爷如此欣悦。” 平寧郡主淡淡一言,也是很会捧人。 她虽出身皇室,但这么多年下来,极高的心气却也是在和齐国公相处的过程之中缓和。 再加上对於丈夫的失望早已习惯,早已將这份希望寄托在儿子齐衡的身上。 因此和齐国公这官人间的相处,久而久之也自然就变得更加细水长流、和煦不已。 平寧郡主自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她的性格或许有些强势,但绝对是將这彼此间的家宅关係处理得妥当,如此才不负她的皇室教养,可不会像有些同样性格强势的女子,强势得只剩性格,而且基本上都是发泄出坏脾气的。 她可谓是一等一的英武之人,绝非那些民间的蠢妇可以相提並论。 “哈哈哈哈。夫人果真是目光如炬。吏部之內,当下已有一人。 虽是地方官,但年后便要调入这汴梁城中。 而且此人日后起步便是吏部侍郎,或许再进一步,还极有可能担当上尚书,乃至得大相公之称。” 齐国公对於口中之人悉数夸讚,能够看得出来对於此人的性情还有行事作风也是非常对他的胃口,否则的话一般情况下是绝不会像今时今日这般將公事带到家里面来的。 后庭不得干政,所以上行下效。 这大宋之时的官员一般情况下政事和家宅之事都是涇渭分明的。 平寧郡主听闻,也不禁来了兴趣:“此人是谁?” “此人夫人定是听说过,那可是在前些日的朝会被官家亲口称讚的扬州及时雨,解了这江淮地区蝗灾之围的盛大人。” 平寧郡主闻言,目中不免闪过一道精芒。 这位盛大人。 她的確听说过,不过却不是在前朝,而是在这皇宫里,也不是在官家赵禎的嘴里,而是从当今皇后曹氏那边得来。 而当一位地方官员能够同时被帝后这般重视,远在帝心,前途似锦,平步青云,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 “原来是他。这是准备要调往吏部了?还以为是要调往此前的工部。” 平寧郡主目光闪烁,能够说出这番话,便代表她对盛紘也已经做过了不少的了解。 盛紘当下在扬州之处的政绩。 除了浩浩荡荡的抗灾一事,便就是那疏通扬州运河的淤泥。 这水利一事也同样是大功一件,也为盛紘这位扬州盛通判博了一个仁政之名。 所以专业对口,工部才是盛紘理所应当该去的去处。 但是“及时雨”之称,再加上简在帝心、得了圣眷,调往吏部也是可以理解。 只是六部之中吏部掌人事,乃是权柄最重之处。 当今官家人善,像盛紘这般重实务、得民心、有君王天下社稷之人,放在吏部这样的重要枢纽,也自然而然才可让皇家、陛下放心。 平寧郡主很快就理解下来。 “可惜了。” 这时,齐国公忽然惋惜的一声惊嘆。 他坐在旁边的青椅上,继续娓娓道来:“咱家衡哥儿年岁还是小了些,若是能够再长上五六载,此番倒也能同这位盛通判结姻亲。” 此话一出,平寧郡主也再次动了心。 於她而言,齐衡便是她的下半生,是重中之重。 “这位盛大人调往汴梁,家中嫡女也快到那將將出阁的年纪。 而调往了这汴梁城,这位盛大人的品级还有实权至少也在五品,若是稍稍好些便是到了四品,便是侍郎之称。” “再加上来日的前景,还有他自身的实务之能,同我齐国公府也的確是相称的。” 平寧郡主张了张口,准备反驳。 可联想到年岁不合,事情本不能成,何必这般出口得罪了人去。 况且齐国公他家官人也是在吏部得了个清閒,日后少不了要和这位盛侍郎乃至盛尚书打交道。 即为同僚,便不能够口出恶言乱事,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所以便也就同样点了点头,一副惋惜的口吻道:“的確是有些遗憾。” 平寧郡主本就是附和之言。 可谁曾料想,齐国公却似將此事真正的放在了心上。 见夫人好像並不是太抗拒,於是便试探著说言:“这位盛大人,家中可谓只有一位嫡女。除了这位嫡长女之外,还有一位嫡次女。” “年岁嘛,跟咱家衡哥儿还挺合適的。” 第30章 还想嫁玉皇大帝不成? “呵呵,这位盛家主君可真是好厉害的手段,竟把姐姐你给迷成这样,由身而心,由內而外,全成了他的人。” 长廊下,望著盛紘远去的身影,卫姨妈面色不善,声音中带著几分冷艷。 卫恕意面露不满,上前抓著她的绒衣,迅速进屋。 到了房间,再吩咐小蝶在外面看顾著,这才沉闷著脸色,拉著卫姨妈的手,端坐而下。 “方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知不知道,眼下这里是在盛家。 若当真得罪了主君,你是良家子,可想过你姐姐我,可怎么过? 如今这家中事宜皆都由大娘子管,与我们母女二人最为难得。 再加上主君对明兰嫁娶颇为看重,多为恩宠,甚至都给她盘算好了这以后的光景,便是旁的官眷家的庶女所万万没有的、接近於嫡女的待遇了。 若真惹恼了他,届时主君暴怒,我这做母亲的便也就罢了,权当上一辈子欠了你这个妹妹的。 可明兰? 她日后可便就是要真的毁了。 莫看如今你姐姐我在这卫西阁院內被人人称讚,可他们终究是盛家的下人。 我身边的除了小蝶之外,又有谁能发自內心的真的信? 若是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话传了出去,你让你姐姐我还有明儿,日后在这盛家可还怎么待?” 卫恕意往日对卫姨妈这个做妹妹的自是万般宠爱,原本她是不愿说出这些话的,可对方这一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再不说,待到来日,在整个盛家之中酿成了滔天大祸,那时一切便全部都晚了。 做了母亲,在卫恕意的心里,小明兰便是这世上最应当珍重的人。 但凡对小明兰有所不利的事情。 她当然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內,第一时间要將其扼杀在萌芽之內。 像卫姨妈这样的事情,便也就是理所当然。 卫姨妈张了张唇,也明白阿姐的一片良苦用心。 她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本不想说出此事,可到最后还是没忍住,愤愤不平地开口,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来,张口便言:“阿姐,你对他考虑这般良多,可晓得昨日他又说了些什么吗? 专门问了一下你在家里面的事情,居然还怀疑阿姐你和这外男有染。 阿姐,你说说,这可是有半点把你给当作一家人了去? 我都为阿姐你鸣不平。” 卫姨妈开口,卫恕意则有些愣住了。 她方才才知道而已。 卫恕意本身就不是个愿意麻烦人的,甚至有些討好型人格。 在这种情况下。 她第一时间所想到的並非是去怪罪盛紘,而是检討起了她自己。 隨即当著妹妹的面,苦笑了一声说道:“或许这本身就是我做了错事。虽嫁到了盛家,可一颗心却只放在明兰身上,对於盛家而言可实在是不便诸多。 所以主君那边有所忧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卫姨妈平日里可不多来盛家,莫说是她这身份,便是大娘子的娘家也不好多来。 所以对於卫姨妈在这盛家之內的境况,当然一无所知,而她当然也是占亲不占理的那种人。 所以此刻依旧说道:“那又如何?这便是他这位盛通判、盛大人怀疑自家娘子的缘由吗?若是传了出去。她这位盛通判名声极大,却是不惧。 可是姐姐你? 传了出去,往后还怎么做人? 那也是会影响到小明兰的。” “他不会这样去做的。对明儿,他比我都还要更上心的。否则便也不会想將明儿带到寿安堂,为她谋划日后的嫡女之事了。” 卫恕意再次开口,虽然是有些软弱的性情,但更重要的却是盛紘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的確受到了她的认可。 否则一个人便是想要自我欺骗,那难度也是比较大的。 卫姨妈可是个刚烈的性子,所谓外甥像舅,而小明兰或许便也是隨了她卫姨妈的性情。 两个人可谓都是风风火火、刚柔並济、足智多谋的那一个类型。 见到阿姐这般委曲求全,她自然也是特別不差的。 “阿姐,你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否则日后你在这盛家,还不晓得要再受上那多少的欺负去。 此番正好,那人也来了这扬州之地,听闻也是由於这蝗灾一事,扬州府衙还有其他不少官员会將其调往汴梁之处,有了空缺,这才能让他隨著上官一同调动而来。 届时便就好好的给阿姐你也还上一份特有的清白。” 卫姨妈一脸的轻重之气,拍著桌子,仿佛便儼然间要將此事给直接定下。 卫恕意如何劝说。 她依旧是那一副执拗的性情,难以改变。 …… 此刻,府衙之处。 汴梁那由吏部送来的升迁旨意落了下来。 盛紘刚到这府衙之处,便见到数张大大的笑脸,个个都更是热情如火。 “恭喜盛通判!” “什么盛通判?日后,那也该称上一句盛侍郎了!” “吏部的侍郎,那是何等滋味?这旨意上写得可是格外分明!如此盛大人,平步青云,官运亨通,可实在是人生大喜!” “往后到了汴梁城处,可还是要多多麻烦盛大人招待我们这些昔日同僚了!” 府衙之处的一应官员个个上前。 盛紘微微一笑,说著客套话,但也是真心话。 拜別了眾人之后,紧隨著才到了那知州大人的面前。 “下官见过明公。” 书房內,徐朗正在练著书法,其颇有几分顏体的真意。 笔锋之间带著几分中正亲和之意,自见人而也可见他徐朗如今的中庸之道稳固而行,稳中颇有雄健之力也,便也可见这位知州大人非是那般畏畏缩缩,也是有著破立之声。 “原是咱们的盛侍郎来了。吏部侍郎,可也称得上一句小相公。如今我这区区扬州之中,哪里能承得住盛侍郎的这般美玉?” “不敢不敢!下官可万万不敢!” 徐朗一番笑言,盛紘看了哭笑不得。 徐朗乃是扬州一州之主,而这蝗灾之法虽是盛紘提出,但若是论功,徐朗才为首功。 分果果,果子越大的越往上。 譬如在这汴梁城中,蝗灾一事安然度过,不知多少朝臣也要递上一份祥瑞的摺子,以此来彰显天子恩德,甚至还言这是国泰民安之相。 放在面前的徐朗身上,也是同样的一番道理。 “明公实在是言笑了。 下官不过是在侥倖。 而明公不日也是要调往那枢密院去担当副使之职。 下官乃是小相公,明公可是一位大相公。 甚至若到了汴梁城中再进一步,或许却是定比下官更早一分,做那宰辅之职。” 盛紘目光闪烁不断,这吏部下发的旨意到来。 他扫了一番可是看得清楚。 这一回,扬州地方官可谓集体飞升。 除了他,还有面前的明公之外,监盐官周世安,还有那位转运属官郑雍,甚至连同那位武举人,也都一一调往汴梁城。 但凡是在各个部门之內的一把手,皆都是前往东京成了京官。 而那些二把手,自然是在这扬州本地更进一步。 可见此次蝗灾一事极大,便是有此关係不想要,可如今正在风口浪尖。 他们却也是万万不会,至少也要等这风头冷静下来再说,才好做出其他的相应安排。 隨后,徐朗也同盛紘言明,吏部之处担任清閒官职的齐国公有意也和他联姻。 此事可將盛紘给狠狠的嚇了一大跳。 脑海中闪过齐衡的身影,不禁的眉头轻蹙。 齐衡的出身尊贵,而且性格底色颇为仁善。 或许不足之处,由於过於强势的家庭教育,所以使得他不免的有些软弱,但便如此,也是在正常男子的区间。 相比之后的文姓书生,还有顾廷燁,其上限也绝对较高。 只不过盛紘再继续往下深想,这门婚事似乎显得他盛家有些高攀。 虽说本朝盛行著高嫁之风。 可该言不言,上下如吞针,婆婆立规矩,再加上还是平寧郡主这个皇室出身、荣光满布的婆婆,大盛家的女儿要是当真嫁了过去,那日子恐怕便更不好过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盛紘掐指稍稍比一下,如今齐衡的年岁可实在是小,怕是最多也就不过十岁左右而已。 男子未曾正冠,虽说也可提前立下婚约,如此,是不是有些过早了? 除非只是单纯的定下婚约而已。 一时间,种种念头在盛紘的脑海之中闪过。 徐朗则看著他的脸色连连变化,不禁又是一声嘆息。 “可惜你家华儿和这位齐国公府的孩子年岁差距不小。 若是耽搁了,对於两家都不是好事。否则的话,这门婚事或许真的能定下,也说不得。不过好在你家,这不是还有另外一位嫡女吗?” 此话一出,盛紘都有些乐了:“明公的意思是说,我家那位如儿?” 当下,在外人的眼里,明兰还有墨兰不过只是区区的盛家庶女,是绝无可能同这出身齐国公府的齐衡这般的人中龙凤相配的。 若是二者真要在一块儿,盛家的女儿却是当真要给人家做妾室了,如此才符合得了这世俗间的门当户对。 只不过一想到如兰的性子,天真些,若是当真和齐衡在一起了,似乎也是不错,至少比文言要好上许多。 齐衡虽不如顾廷燁这个太岁能豁得出去,但至少比世间的绝大多数男子要强,比原文少之流的更是要优秀上几分。 此刻,盛紘同徐朗两人也不过只是夸夸其谈,由於这个由头多说那么一两句而已。 如今盛家都还未入这汴梁城,此时想得太多未必好。 只不过似这般的花花新闻,却是在这官场之上不过只是小小的谈资,可若是到了这內宅之间,风声一起,便是其余微末便也在转眼之间起得沸沸扬扬不止。 很快,家中大娘子便知晓了。 “官人,此事可是真的? 我同这其他家的大娘子会面时,个个可都是在谈论此事。 华儿年岁有些稍大了,不足。 可如儿年岁却是刚刚好。 再加上官人如今的这般锦绣前程,若是当真能和齐国公家的门第在一起,对如兰那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的。” 王若弗对孩子那自然是没得说。 既然华儿没有这么一个福分,那么给小女儿如兰,也是让大娘子欣喜不已。 盛紘见此却是先行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无非也就是吏部之处的齐国公有这份心。便是有,那也要等孩子们再稍大些才成。 如儿现在才几个年岁? 当真嫁出去,你当真捨得?” 盛紘这般说道。 王若弗一下子愣住了,脸色青得很。 过了许久,才是又开口道:“再如何捨不得,可女孩家终是要嫁人的。 能嫁给这齐国公府家的孩子,早些年间在这汴梁城中也是听说过的,此子相貌俊朗,而且才华斐然。 若是能够和如儿好了,这对於她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婚事。” “可若是如儿不想嫁?” 盛紘笑著问道。 王若弗撇了撇嘴,一对细眉张大,满脸不信地道:“这么好的哥儿。她还不嫁了?怎么著?难不成她还想要玉皇大帝?” 盛紘这下笑而不语了。 而在他们这对夫妻谈话时候。 在这葳蕤轩处,已然慌了神的如兰下意识地喊道:“不好了,六妹妹,母亲要把我嫁人了!我不要嫁人,我现在才多大?” 如兰哽咽著声音,小金豆子看上去都快要流了下来。 明兰正在吃著炙羊肉,吃得那是一个津津有味,冷不丁地听到五姐姐的这话,眨了眨眼,水汪汪的大眼满是疑惑,紧接著又笑道:“五姐姐,想来应当是听错了的。盛家的女儿眼下也就只有大姐姐一人,才快要到了这齣阁的年岁。 至於五姐姐,还有四姐姐,还有我,好歹也要再过上个数年光景。 不然的话,传了出去,盛家的脸面往哪放? 即便当真要把五姐姐给嫁出去,不过也就只是定个婚约而已。 五姐姐不用那么怕的。” 如今的明兰,隨著盛紘时不时地考教功课。 虽还是孩子,但对於盛家的许多事情那可都是参与了的,所以才能张口就来说出许多的女儿家事物,可谓当真成长了不少。 第31章 袁文绍出现 如兰现下方寸大乱,抓著身边的人当作救命稻草。 “六妹妹,若实在不成,这婚事便定了你,好不好?” 如兰此刻想著在家里面被爹爹宠爱,被母亲疼爱,还有著舅舅家对她也是喜爱的多。 虽说对大姐姐也不差,但如兰觉得她年纪小些,一家人全都宠著她可实在是太好了,像这样的日子。 她可过不够。 “五姐姐,我。” 小明兰眨了眨眼,看上去又呆又萌。 如兰重重点了下头:“反正到了汴梁,爹爹也早早的便说过会把六妹妹你也给过到母亲膝下的。 届时六妹妹,你也便自然而然成了这盛家嫡女。 那齐国公府上的人是要盛家嫡女的,又没人在这边指名道姓,所以这又有何不可?” 如兰此时正抖著她的小机灵,看上去还挺得意。 小明兰则隱隱哭笑不得,也並未將五姐姐如兰的这话给太过放在心上。 “五姐姐,那齐国公府可是国公家的门第,也就是当下父亲仕途在望,所以才能攀附得上。这门姻亲的盛家嫡女,彼此间那也是有著极大的区別。” 小明兰轻声开口。 如兰也是读过书的女人家,能听得懂她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她如兰想得到这个好法子,是万万不成的。 即便能够过得了爹爹和娘亲那一关,恐怕人家齐国公府这一关也是决然不成的。 “完了完了,我要嫁人了。大姐姐都还没嫁人,我便要提前嫁人了。我现在还只是个孩子。” 如兰哭哭啼啼。 小明兰见了,只好赶忙安慰道:“五姐姐,不会的。 依我看,这桩婚事十之八九是定不下来。 此前也听大娘子亲言说过的,这位齐国公府的夫人出身皇室,而且同当今皇后娘娘间关係极佳。 再加上这齐国公府的哥儿,在汴梁城处那是实打实的人中龙凤。 甚至听大娘子还有祖母言说,甚至连那些皇室的公主也是能够娶得上的。 况且如今也就不过只是个意向而已。” “真的?小六,你可不能骗姐姐我。” 如兰哽咽著声,一抽一抽的鼻子,看上去哪里是个姐姐,明明小明兰才是姐姐才对。 小明兰赶忙保证,然后又哄了好半天,这才是让如兰7放下心来。 她噘著小粉唇,也在这边继续说道:“爹爹,娘亲也真是的,事情都还没定下来,就胡说八道,真把人家小心臟给快要嚇死了。 还是小六你最好。 前些日子舅舅不是来了一趟吗? 你没去,不过我可是给你挑了好一些小玩意的。 这次小六,你帮了五姐姐这么大一个忙,五姐姐送你一件。不,送你两件。” “那多谢五姐姐。” 小明兰微微一笑,如兰也发出了甜甜的笑声。 不做些什么。 她这做姐姐的心里面可实在是不太舒服的。 如兰不过只是女儿家的小事,也只在她们姊妹间有了些动静。 可在这盛家之內,都一向安然无虞的模样,更遑论其他。 所以盛紘这做爹爹的,还有大娘子这做母亲的,无人知晓。 …… 寿安堂內,大娘子牵著华兰的柔荑,面上带著几分惋惜,徐徐说道:“眼下我家华儿,这边到了將要出阁的年纪,一转眼的工夫,女儿便是也要从我这个做母亲的分开来了。 母亲这心里面可是真真有些不太捨得。” 王若弗看著华兰,说著母亲的心声。 华兰眼眶微红,也不由盪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润的眸光轻轻闪烁。 “今日前来求见母亲,最主要的还是让母亲看看眼下该为华儿寻一个怎样合適的人家。不求能够登极门第,但求这女儿能安稳度日最佳。” 盛紘如今单凭他的实务仕途,一路便可自然通畅,不需要那岳家的助力。 有最好,没有的话,当下的盛家一家却也足矣。 不过盛紘是这般想的,但是自古以来官宦家的姻亲本就有了一套体统,至少门当户对。 便是女儿下嫁,那也势必是要保著盛家的清流名声。 就跟如兰日后嫁的那文姓书生一般,也是要过了这门槛,方才能够和盛家走在一块的。 隨后几人在这寿安堂內討论此事,渐渐的大堂內便多出了一个哥儿的名字。 “伯爵府之內的袁家二郎,次子,最近到扬州之处住下,说是从汴梁城而来,但在这地方之处,也算是实务之名。” “的確是个合適的人选。” 盛老太太发话。 盛紘面上却不由多出一抹诧异。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盛紘心想將此人排除在外,面上却是也不太好直接拒绝。 於是便言:“再多上几个人选。 这伯爵府家的虽不错,但毕竟是嫡次子,非嫡长子。 再者言之,这伯爵府一入侯门深似海,未必便也是什么喜事。 最好也是同我盛家一般无二的清流之家,既不为银钱所扰,且日后也算是有著那不少的官运仕途。” 盛紘將他的考虑需求道来。 寿安堂內一片寂静,王若弗显出意动之色。 盛老太太一脸无语,见盛紘露出期许模样,她便也直接道来,不带半丝绕绕弯弯。 “你觉得在这汴梁城处有几家门户能有了这些?” 盛老太太一针见血地发问。 这一回却是连盛紘也同样尷尬住了。 他仔细一想,这两个条件的確有些苛责,但於当下的盛家而言,还是能有匹配的。 可若是再加上那家里的哥儿同他盛家的嫡长女华儿年龄相仿,面容周正,还有如清流盛家这样的家风,遍观朝野上下內外,这数个条件加在一块,便决然能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了。 虽说华兰在女子之间自然百里挑一,可两个同样优秀的年轻人在一起的概率反倒是更低。 这下,却是连一旁的王若弗也同样为难住了。 一时间,满屋子里大眼瞪著小眼。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如今的华兰距离出阁还有一段时日,最近两三载时光都是合適的婚嫁之年,所以不必急於一时。 此事不仅可从长计议,而且也能徐徐图之,慢慢来。 …… 接下来一段时间,偌大的盛家最为重要的一件事,便就是搬迁。 府衙之处,盛紘已將他通判的大印还有官袍归还。 一身绿袍脱下,礼部那边给他製作的官服,隨著他的调令也已被送了过来。 不过平常时候还是不必穿这一身粉红夹袄、乌纱帽了,著实有些过於夸耀显眼。 盛紘也不是那般乐意太过高调的人。 府衙书房,徐朗同盛紘探討来日之事。 跟他不同。 知州徐朗身后的徐家在这扬州之处也算是家大业大,可不像是盛家。 因此想要调往汴梁,需要准备的事宜更多,所以便也只能够迟上一步。 “明公今日这是有事?” 盛紘欣赏著书法字体,还有几分大家之意,同样也不由得朝徐朗问去。 实在是今日的明公,可是有些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的確有意,要介绍一位年轻俊才。” 徐朗微微一笑。 两人从书房离开,到了那前堂之处。 未等太长时间,这位扬州知州大人口中的年轻俊杰便也是到了盛紘身前。 “都虞侯袁文绍,见过二位大人。” 清正的声音,挺拔的身形,还有那世家子弟应当有的做派。 怪不得原本盛紘会一眼便相中於他。 可惜吃一堑长一智,盛紘不会被他给欺骗了去。 虽说世间男子多薄情,多为那捧高踩低之人,便如同原本原文上来。 而盛家也就是在大后期才发生的事,届时盛家如日中天,权大势大,才显出来那一番番的家和兴旺。 而这一次,盛紘更想要一个多讲些情义、少讲些利益的好女婿。 面前的袁文绍人或许还在及格线,但可惜这背后的伯爵府一团糟。 婚姻嫁娶从来都不是男男女女两个人之间的,还是关乎於两个家庭。 袁文绍还算將就,但是他身后的家庭,在盛紘的心中,半个及格线都没到。 “袁家二郎,伯爵府养出来的高门显贵,不错,的確不错。” 盛紘轻轻点评一句,维护好他面上的做派即可。 多余的话是一句都不言。 也就是看在徐朗这位知州大人的面子上,所以才愿意捧他一分而已,再多的还是算了。 久而久之,徐朗也看出盛紘对袁文绍並不是特別感冒。 徐朗也不强求。 时至如今,可不是盛紘这个学生来占他这个明公的份,反而一切恰恰相反。 他这个明公反而是要沾沾盛紘这个学生的便宜才对。 因此—— 袁文绍刚离开,徐朗直接放话。 “原本还有意撮合一下你们两家。 如今看来,却是这伯爵府家的儿郎,可都近不得你及时雨的眼里了。 莫不然,却是真有那国公家的哥儿才可成?” 徐朗眼底透著缕缕诧异。 盛紘浅浅一笑,自然也是推心置腹的乐意说出实情:“明公又言笑了。嫁娶一事,古往今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方才最佳。 日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便已是莫大的福分。 之所以拒绝这位袁家二郎,可並非是由於他的能力,而是由於这家中的婆母,那位伯爵老夫人。”盛紘说话点到为止。 顷刻间,徐朗隱隱明悟下来,於是对盛紘自然也便更高看了一眼。 官场之上可是有不少人將子女婚事作为晋身之资,这般的人,数年来可是大有人在的。 盛紘不是这种人,不为利而轻易折身,自然而然让人放心不过。 “看来今日我这老傢伙,却是多此一举了。” “不会,自然不会。” 盛紘连连开口。 徐朗莞尔一笑。 这位袁家二郎的事,便也在他们二人面前轻易揭过。 两个人再过数月时光。 一人为吏部的侍郎,一人则为枢密院的副使,一个小小的都有些落了势的伯爵府,虽不愿得罪,但是也绝对没有害怕的必要。 同徐朗聊了许久。 盛紘將一切整理好,方才离开这府衙之处。 而刚回到盛家,还未入门,便是在这小巷处,见得卫姨妈同另外一个男子正在纠缠。 看上去卫姨妈反倒是更加主动的那一个,如此一幕,可实在是让盛紘大开眼界。 盛紘自然从未关心过卫姨妈如今是否婚配。 他眼下已是成了家有子有女之人,贸贸然这般询问,可实在是有些冒昧。 所以下意识地便就认为卫姨妈跟原剧情中那般成了家、有了孩子才对。 可渐渐地,盛紘靠得近了些,方才听得更加真切。 “卫清风,你还能不能够有点担当了? 现如今,我姐姐身陷囹圄,便是你们二人再无任何关係,可难道就不能帮帮忙?好歹也是有过一场的。” 卫姨妈一袭红袍,双手叉腰,活脱脱一个河东狮吼下凡,露著小虎牙,大声喊道。 卫清风急得连忙朝周围看去,发现不少百姓都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於是赶忙解释般道:“卫家妹妹,你这话可万万不能乱说。 眼下卫娘子已是这扬州通判大人家的妻妾,再者而言之,更都已有了孩儿。 字字句句可都要说得清楚些才好的。况且我同你姐姐之间的事情,早已经过去了数年光景了,眼下同他自然是无半点纠葛可言,便有,不过也就只是往日的一些事物罢了。 可不能够胡言乱语。” 卫清风如今被调来这扬州之处为官,可万万不敢得罪上官的上官。 否则他日后在这官场之內,却是决然要寸步难行了。 要知道,卫清风可也是进士出身,当然想的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 男女私情於他而言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但孰轻孰重,作为男子,他心头却是再明白不过。 和谓两者之间的关係,更是要点到为止。 这个分寸却是务必要拿捏好的,否则他卫家可便是真的要完了,家中老母更是要將他活生生打死才成。 而面对卫清风的一再推脱,卫姨妈可是伶牙俐齿,眯了眯杏眸,便是说道:“此事我已同这位扬州通判盛大人言明了。 现在!卫清风,你若是去,还能够好好解释,既能还我姐姐的清白,也能让你们二人之间有些官场情分。 可你若是不去,届时若是这位盛大人当真误会了,又或者对那將要担任这扬州府衙新官的各位同僚、其他大人有意无意地言说上那么一两句,届时你卫清风还想有仕途?” “白日做梦!!!” 第32章 小明兰:小姨,別哭!!! 卫姨妈的话实在有道理,让稍稍狠下心来准备强行离去的卫清风顿时停留在了原处,踌躇不已,面容间满是纠结。 他重重嘆息一声,身形矗立在盛家正门左侧处,过了许久才是说道:“卫家妹妹,你向来也是知晓我的性情,便该明白,我卫家做派,不是那般捧高踩低、见利忘义之人。 往日的婚约,我卫家也是想过要践行那婚约的,可是天公不作美,便是你我两家二人也都知晓此事的。 否则今时今日你来寻我,你我间也不会这般好言好语,却是恨不得要食我肉、喝我血才对。 今日卫家妹妹,你姐姐已是嫁与了盛家门庭,且育下儿女。 今日隨同你前来,虽的確有著几分为我仕途官生的心思,可若是能够澄清这一场误会,却也最好不过。 所以一切便就劳烦卫家妹妹的了。” 卫清风不愧也同样是这官场中人。 一番话被他说得有理有据,而且最重要的,的確是往日所亲自发生过的事实。 因此便是连卫姨妈也都一时说不出来半个“不”字。 微微地点了点头,才道:“知道了。 只要你把事情同盛家主君解释清楚,到了那时,我自然也会替你把事情一併解释清楚的。 如此,我姐姐同你便自然都有了一个清白名头,这才是我发自內心想要的事。” 卫姨妈將事情说开了,眼前的卫清风自然也彻底的鬆了口气。 旋即二人便也在此处继续守株待兔。 盛紘不在,而这本不过是卫家之间的私事而已,可不能让这盛家之中的林噙霜,还有大娘子王若弗一干人等当真知晓了去。 否则事情闹大,届时卫家人的脸可就算是真的丟光了。 所以这件事情他们唯有先同盛紘言语,然后方才能安稳下来,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 轻轻咳嗽了几声,盛紘出现在这里,身边冬荣拉著马车正急急而来。 “见过盛通判。” 卫清风循声望去,见得本尊,心头下意识地不免一紧。 旁边卫姨妈更也是立即过去,定然是要在第一时间之內將事情给说开了才好,可万万不希望开场就出现个什么误会来。 “你別想太多,此人便是你此前忧心之人,我特地將他带来,为的便就是能够把事情解释清楚的。” 卫姨妈连忙开口。 盛紘方才隨著那阵阵风声,赫然间已经把事情听得足够明白,所以此时当然不会误讳。 微微一笑,接著主动走向正门对著他们二人开口:“若是可以,先到盛家家宅之內好好谈一谈。终归兹事体大,一直在这家宅之外,实属不妥当。” “二位以为?” 盛紘態度端正,语气平和。 卫姨妈还有卫清风两人齐齐地鬆了口气。 卫清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紧接著才和卫姨妈一起过去,很快便到了这前堂之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抵达此地,卫清风没有盛紘的话,可不敢隨意乱坐。 如今他前来这盛家的身份,虽然是往日的旧友,可他另外一个身份还是盛紘的下属。 虽然盛紘此前极有可能都未听说过他的名讳,但他却是必须遵从。 官大一级便能压死人,何况盛紘压他压了这般多。 “具体说说。” 盛紘主动开口。 卫姨妈胆魄虽大,但可惜身份不便;而反观这卫清风身份合適,但似乎对他过於惧怕。 若是盛紘不开这个口,接下来的不知要浪费多少时辰。 他这位盛通判的时间还是比较宝贵的。 “好让盛通判得以知晓。” 卫清风偷偷瞧了一眼卫姨妈,见他未曾阻拦,便也开始讲述著前尘往事。 “两家本不过是毗邻之家,在那青田小县之处略有薄名。 由於两家都是诗书传家,所以久而久之也就相识。 再加上还是同姓,盛通判想来定是知晓这位卫家妹妹的家里面,却是仅仅有两个女儿膝下,那却是无子的。 而若是两家合为一家,同姓之人虽不是那上门赘婿,可却也方便良多,如此一来便也不会委屈了。 所以两家久而久之,也便有了这定下婚事之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下官自是比不得通判大人才华斐然、人中龙凤,可在那小小县城之处,却还是有著那些许举才名,再加上得了功名,因此两家之人久而久之便也乐得定下此事。 只不过后来卫伯父却是身子有恙,忽然早逝。 然后整个卫家便也就此一蹶不振,家道中落下去。 又偏偏时逢那时一家老小都同我科举考取功名,如此耽误了时辰。后来的事情,便是和盛大人一般无二了,下官不再多言。” 卫清风能够得了进士功名,可见他还是有著不少才学。 除了一开始的心头忐忑之外,当下之时言辞有序,也是惜字如金,甚是了得。 而对方容貌端正,再加上人品可以,婚嫁之时,的確也是这乡绅市场上头紧俏的儿郎。 比不得盛紘这通判之身,可也的確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 盛紘轻轻点著頷首:“既是如此,那便不过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事情讲清楚便成了。 还望日后,莫要將此事外传。” 盛紘徐徐说道。 卫清风连连点头,面上也不由得掠过一道喜色。 如此。 他同盛紘这位汴梁城之內吏部侍郎也算是有了交情。 虽然这份开始未必有多么的好,可终究也是为未来多结交了一份善缘。 “那下官便先行一步退下。” 卫清风躬身行著礼数,须臾间已是不见踪影。 於是,大堂之处便只剩下了卫姨妈一人。 “为了你姐姐,辛苦你了。” 盛紘感慨道。 “只要姐姐好,我多受些委屈不算是什么,跟姐姐所受的委屈相比起来,我不过九牛一毛。” 卫姨妈挺著脖颈,却是一实打实的傲气之人。 盛紘淡淡地点了点头,接著继续言说:“你们姊妹感情篤深,是件好事。来日若是有空,却也可同你家中官人一起前往汴梁城中来盛家好好拜访一二。” “通判大人,此事可不敢戏言。” 卫姨妈忽然皱了下眉,方才那一本正经的面颊陡然微微一沉,却又开始和盛紘斗起了这擂台来:“如今我虽过了年岁,还比通判大人你这盛家的嫡长女要再大些。 可此前之事却由於为家中父亲守孝,此事方才过了半晌,眼下可是还未成家的,更还未有什么所谓的官人?” 盛紘闻言,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惊诧。 卫姨妈的年岁。 他一眼扫去,可不是二八芳龄,甚至隱隱间都二十左右的年岁。 换做后世,这个年岁迈入相亲市场可实在太早,被那些老登们都会认为姑娘家家过来玩。 但是在这当下古时大宋年间,可是实打实的大龄剩女了。 若是其他缘故,或许会为人咋舌,但守孝,此事旁人听之,也只会满脸敬意。 而无论后世还是当下的大宋年间,其实大龄剩男剩女从古至今一直都有,不过只是不被任何一个时代的主流所关注罢了。 大龄之身並不代表真的嫁不出去的。 尤其是后者。 “实在是冒昧了。” 盛紘面庞间闪过一丝歉意。 卫姨妈冷哼了一声,也能看得出盛紘不是故意的,不过只是单纯的对於卫家事宜没有关注而已。 至於守孝一事,为何仅仅是她卫姨妈,却並没有这卫恕意? 自是由於卫恕意以妾室的身份入了盛家,连身子都卖给了盛家,自然要以盛家繁衍子嗣、生儿育女为第一要务。 妾室可与僕人画等號,如同货物一般,虽有著父母爹娘,可却依旧在主家之后。 这也自然为何妾室那般不被人待见,甚至在这当下大宋年间,尤其是官眷家庭许多人的眼里,妾室却是同那青楼之中的女子都不会有较大的区別,甚至都还不如那青楼处的一些清倌人了,起码人家卖艺不卖身。 两人彼此不欢而散。 盛紘未將此事太过放在心上,和冬荣一起盘查起来盛家当下前往汴梁城时所要带的一应之物。 卫姨妈可是风风火火直来到了这卫西阁处,旋即便將关於卫清风的前尘旧事告知了姐姐,可谓把卫恕意著实嚇得不轻。 卫恕意眼呆愣住了,雪蕊般的眸子直接发懵。 任凭她再如何想,看著眼前的妹妹,也实在是决然不敢想,对方竟会有这般大的胆子。 此事牵扯过大。 处理得好了,自然是普天欢庆;可若是一个不慎,迁怒於卫家,轻者家丑外露,重则恐怕便是要家破人亡。 在这扬州城內,若有妾室和外男私通,哪怕只是那些许捕风捉影,也同样会是此等下场。 妾室的地位可见一斑。 “你怎么敢这般做? 万一若生出事端来,这时你可曾念想过我? 还是你姐姐? 还有明儿,又该如何自处。” 便是晓得当下之事已然成功解决,可便在此刻,卫恕意依旧是忍不住地阵阵后怕。 这可是余生的一切身家性命。 面对姐姐这般声嘶力竭似的质问,卫姨妈隱隱愣住。 她张了张唇,一时间却是连什么话也都未曾说出。 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开口说道:“姐姐,我……我之前没想那么多。” 听到这个答案,卫恕意也並没太过意外。 家里面从小到大,父亲在世之时便最疼爱妹妹。 方才使得將对方给养出了这般无法无天的性情来。 她卫恕意此前为何一直压著小明兰,要让对方乖巧些,便是有著妹妹这么一个前例在。 只不过从当下的局势看,无论是妹妹还是小明兰,她这个做姐姐的还要做母亲的,任何一个人都改变不了。 “你出去,你给我出去。” 卫恕意罕见地生气,使著力气,便將亲妹妹赶出了这房间。 卫姨妈此刻一阵心虚,所以也步步后退,很快便也到了这房间之外。 一道窄窄的门户,不仅將她们姐妹之间的空间隔绝,却也同样將她们姊妹间的情分也断了大半。 “我真的是一片好心,我此前真的没有想那么多的。” 卫姨妈呆在院中,继续自言自语。 “小姨,你怎么哭了? 是不是有人惹小姨你生气?” 小明兰哄劝著道。 卫姨妈见著小明兰这般乖巧,心头同样阵阵酸楚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把將小明兰抱在了怀里,隨即也忍不住地小声哭泣起来。 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此刻终究还是怕了。 卫姨妈的確聪慧,而且许多时候也能够因事制宜,审时度势之下,更能使出不俗的手段来。 但可嘆。 她终究是女儿身,而且家底薄。 所以她可以贏上许多次,但绝对不能输一次。 贏上许多次小利,输上一次,整个家底便赔光,余下的卫家一眾家小更要散的散、亡的亡。 “小姨別哭了,明儿给小姨出气好不好?” 小明兰继续哄著。 眼下还是小小年岁的她,实在是不太能彻底理解大人们所经歷的这些磨难苦楚。 …… 夜深了,盛紘今晚没有来卫息阁,而是在大娘子的葳蕤轩处。 同大娘子王若弗正用饭时,葳蕤轩中的女使彩环前来稟报:“主君,卫娘子前来见您。” 王若弗下意识地皱起眉来道:“眼下这时辰,若不然。” 她面庞多出一丝讥笑:“冷落了一个林娘子,官人这是又打算再重起来一个卫小娘?” 王若弗不由生出敌意来。 宠妾灭妻这样的丑事出现一回可就够了,若有第二回,她还不如直接洗手做著盛家的妾罢了。 盛紘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轻声说道:“卫娘子是何等人,难不成管著家的大娘子不知?” 盛紘轻飘飘的一句话,王若弗细想一下,倒也是。 隨即便再看向盛紘。 盛紘沉吟一番,有了大致猜测。 想来应当是白日卫清风那件事。 若是不把事情说开了,这一大家子往后的日子势必难熬,终是要再过上数十年光景的人,越早说开,自然越好。 念头至此,盛紘摆了摆手,吩咐般道:“让她去侧院稍候!我这整理一番,便前去。” “是,主君。” 彩环立刻应声退下。 第33章 卫娘子怀孕? “咯吱”一声,房门开了。 盛紘从外走进,看到在那床围处有些魂不守舍的卫恕意。 浅笑了一声,走到她身前坐下。 “有什么要说的?” 卫恕意寡淡的面庞满是泪痕,还是头一次在盛紘面前展现出这柔弱的风姿。 此前,便是穷苦时,那由內而外、骨子里的倔强依旧极为逼人。 “主君,我错了。” 卫恕意俯下身,看似隱隱间已然跪下。 盛紘皱著眉,忙將她给扶起。 可卫恕意一味坚持,盛紘便也只能隨著她去了。 “此前在卫家那姻亲一事未曾告知主君,有隱瞒之嫌,今日特地前来向主君赔罪。” 卫恕意直直看著盛紘,红了的眼眶內,水润的光泽一闪一闪。 盛紘浅笑间摇了摇头。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还要贱,所以这份晚到的告知,在盛紘的眼里早已失去了那份该有的情意。 “此事今日我已知晓。 放心,不会妨碍於你的,同样也不会碍了小明兰。 终究你嫁与我盛家,不过只是妾室的名分。 你一直都很守著规矩,不像林噙霜那般作妖。 许多事,我不问你不言,一直都拿捏著这份分寸,又怎能道上一句错?现在得了我这做主君的允诺,可曾放心些了? 天色已不早了,该回去了。” 盛紘淡淡一眼,以示下起了逐客令。 他神色淡漠,说完话,主动起身,只是寥寥几许工夫,已然离开了这侧屋,徒留她卫恕意独自一人。 盛紘原本或许还生出几分征服著家中女子的心思,可隨著他在此世越发顺利,久而久之也便就不会再有此念。 同卫恕意之间的关係也逐渐变成过日子的心態了。 两人既有小明兰了,都有了孩子,往后便也就这般一直过下去,足矣。 房门再一次轻轻合上,盛紘远去。 房间內的卫恕意方才跪下的身形,身子一软,却是已然瘫倒在了地上。 外面一直候著的小蝶,等了许久,见自家娘子还未出来,一时心起,这才大著胆子走了进去。 见到自家娘子瘫在地上,还以为是方才主君打的,可方才这屋內也没传出那般大的动静。 小蝶抱著心下的疑惑,连忙来到卫恕意身前。 “娘子,还好?主君方才动手了?” 小蝶颤著声的问道。 “不关他的事,一切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其实自我入了盛家。 他待我也是极足够的,並未有半分的亲近。 便是后来的疏远,也都不过是我一人咎由自取。” 卫恕意张口间將她这段炽热的情绪悉数道来。 对此,小蝶沉默不语。 往日在院中,自家娘子受冷落时。 她便劝说过,可娘子不愿。 她这做亲近丫鬟的,又能如何? 便也只能这般眼睁睁瞧著这卫息阁从一开始的受宠,到江河日下无人光顾,再到后来便是连那些寻常的丫鬟僕人也都能过来踩一脚欺负的份儿,说起来又是如何的不丟人? “娘子,还是赶快起来,地上凉。” 小蝶搀扶著卫恕意並未在这葳蕤轩的侧屋久待,而是很快回到了自家院子。 卫姨妈也住在这院內。 看著院中有人来了,打开窗欞,见到是小蝶还有自家姐姐,下意识地想要前去,可又想到白日时所发生的事,便一时犹豫。 在她思索的这会儿当头,小蝶扶著卫恕意回到了房中。 “娘亲回来了。” 小明兰正在练著字帖,刚刚她在偷懒,小耳朵一动一动的,听出外面的脚步声,赶忙佯装出一副认真模样来。 见到了卫恕意,更是一脸兴奋地打著招呼。 小孩子可是最会骗人的了。 “娘亲,要看明儿练的字帖吗? 明儿这段时间的书法还是很有长进的。” 小明兰拿著她练习的字,睁著眼睛撒谎,那真是面不红耳不赤,天生的厉害。 卫恕意牵强一笑,接过字帖,隨意地扫了一眼。 上面的字和前些时日是有些长进,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 可这加在一块,怎么看怎么也都彆扭。 往日卫恕意少不了几番说教,但今日她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给了小蝶一个眼色。 “姑娘,还是早点休息。 听说主君这几日又在为学堂聘请先生。 到时候到了汴梁城中,姑娘又要去学堂开始念书了,可不能落下了这每日温习的功课。” 小蝶轻声说道。 小明兰方才的笑脸一下子没了,好大一个不开心。 而这些话,骗骗其他的小孩子或许成,可骗小明兰还差著分量。 小明兰感受著屋里面的不对劲,扁著唇,拿著字帖,小碎步来到了卫恕意的跟前,小声说道:“母亲,明儿知道错了。 母亲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明儿下一次不会再偷懒了,会好好练这书法,到时候一定会让母亲开心的。” 小明兰很是懂事地说道。 卫恕意摸著她的有小脑袋,相视一笑,隨即心思一动,也就多问了一句。 “明儿,你觉得主君待娘亲,还有待你,如何?” “那当然是很好。” 小明兰不假思索地便道:“尤其是最近,爹爹虽然待我严厉了些,可爹爹只要一有空就会陪我的,还有陪五姐姐和四姐姐他们的。 时不时还会放风箏,玩捉迷藏,爹爹玩游戏玩得可棒了。待娘亲的话,这冬日的炭火,还有每日的吃食,包括这开春之后的新衣,爹爹可都准备了好几套的。 可不只是让冬荣去购置的,爹爹也都亲自挑了几件的。虽说比不上大娘子,但爹爹对娘亲也还是很好的。” 小明兰一本正经,语气特別认真。 听到这话,卫恕意眼神又是一黯。 她是个有良心的好女人,旁人若是待她好,她自然也有意待旁人好。 可现如今她却是一错再错,到了现在,两人之间的关係隱隱间都有了裂痕。 覆水难收,破镜又怎能重圆? 小明兰对於旁人的情绪很是敏感,更何况是对於卫恕意这个母亲。 小明兰眨著水汪汪的大眼,仔细想了一想,问出了小孩子说不出的话。 “娘亲,是不喜欢爹爹吗?” 小明兰揪著小手,鼓足好大的勇气。 而卫恕意沉默了。 即便是现在,她对盛紘也未必有什么真情。 林噙霜那边或许是没有真情但有假意,而卫恕意,却是连演都不演,最多的也就只是由於孩子牵连所能產生的几分亲近之情而已。 男女之爱,却是从未有之。 “为什么?” 小明兰似乎猜到了那个答案,而显然卫恕意给不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最后只能够说:“明儿,你现在年纪还小,等到以后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很多事情,是娘亲一人也都改变不了的。” “哦哦。” 小明兰看上去挺失落,並不开心。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隨后便就跟著小蝶乖乖离开,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小蝶很快也就回来安慰道:“娘子,没事的。至少有著姑娘,咱们院里的日子会好过的。这人总得活著,总得往前看才是。 而且主君方才也没对娘子您大打出手,那就没问题的。” 卫恕意浅浅地点了一下头:“小蝶,你也快休息。明天你起来却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 “谢娘子关心。” 小蝶面上流露出几分感激之意。 可就在她刚刚转身之后,下一刻间,卫恕意身子轻轻一颤,胃部有些痉挛。 她捂著腹部,顺势忽然做起了呕吐状。 动静不小,小蝶迅速察觉,赶忙將自家娘子扶到床上,隨后又唤来这园子里面的下人,將这些东西收拾乾净,开了窗,也將那气味散散通风。 “姑娘这是身子有恙,我这就去请郎中。” 小蝶一脸的焦急模样。 卫恕意摆了摆手,將她拦下:“没事的。眼下这个时辰,那医馆恐怕尽数全都闭门,还是明日再去也不迟的。” 可卫恕意话刚一说完。 她呕吐的症状又再次袭来。 不过好在这一次並没有再吐出,只不过是寻常的乾呕。 完了,也没有再有其他的不適,只是觉得身子有些稍稍的弱了而已。 小蝶见此便也就只能隨了她的言。 …… 次日,天色大好,盛家也开始到了该出发的吉日。 冬荣去备好这队伍的一应护卫,眼下这外面的年岁可不是多么太平,虽不至於乱世当道,但这一路上还是有些上山落草为寇的抢匪、劫道的事情也都时有发生,不得不防。 盛紘原本有意和那王举人同行,不过对方乃是武职,所以这一次並未收到汴梁,而是调到了汴梁城附近之地。 甚至兵部那边虽给他调令,但武將的升迁仪式却是另外一套班子,因此便会再往后拖延些日子的。 而盛紘既收到了这调令,自是要赶在上面的期限之前到吏部任职,可万万不能耽搁的。 所以他们一家需要儘快出发。 看著对面已然负责起了家中事务的长柏还有长枫,兄弟二人正在对准货物数量,还有和盛家在这扬州之处的铺子掌柜校对具体帐目,盛紘眼底闪过一道淡淡的欣慰之意。 至於昨日卫娘子同他之间的事宜,盛紘此刻儼然间是真的看开了。 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更何况是在当下这个时代,男子三妻四妾又如何? 好好看一看他的儿子长枫,不就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很好的榜样吗? …… 同一时间,卫息阁內。 郎中一大清早便被小蝶请来。 没有了蝗灾,原本负责这城外庄子的一应僕人也再次回到盛家做事。 虽然並非是如同原本全都待在卫息阁,但里面的一大半都留在这里,只有其中的一小部分才被重新安置。 所以请一个郎中,还是手拿把掐的,小蝶手底下也同样有著不少的差使、丫头、僕人,倒也不用她亲力亲行。 房內,郎中把脉,轻挑著眉,眉目间也透著一份份的严色之意。 卫恕意保持呼吸平稳,身旁的小蝶隨时等候著差遣,此时此刻一颗心也不由得吊了上来。 最终小蝶没忍住地问道:“郎中,我家娘子应该无事?” 郎中吐出一口长气,浅笑两声道:“恭喜娘子,此乃喜脉。娘子您怀孕了,而且脉象强健,或许怀的也是一位哥儿。” 郎中前半句是脉象,后半句则是一句祝福。 母凭子贵,这里的“子”大多都是带把的男儿身。 “我怀了孕。” 卫恕意躺在这床围间,瞳孔一震,面庞上也儘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小蝶杏眸一张,心头却是忽而窃喜。 若是自家娘子当真能如同郎中那般,再为盛家诞下一个哥儿,那可是未来能够为盛家顶门立户的。 便就如同那林棲阁之处的三哥儿,像长枫一样,那对於他们卫息阁,甚至对於小明兰,可都是一件难以想像的大好事。 “多谢郎中,多谢郎中。” 小蝶付了诊金,一路將郎中从侧门送出,然后再飞一般地回来。 小蝶开心不已,甚至还同边上的小明兰两个人一起庆祝。 “姑娘,小娘怀了身子了。姑娘以后也要再有一个弟弟妹妹。” 小明兰嘿嘿一笑,接著同方才的长姐一般搭在卫恕意的手腕上,看上去还挺活灵活现的。 “没错,没错。小娘是真的怀孕了。明儿也要再多出一个小弟弟小妹妹。我要把这件事告诉爹爹,爹爹知道了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小明兰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小蝶没拦著,而且还乐意促成此事。 卫恕意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明儿,別去。” 可此时已经有些迟了。 小蝶眼中闪过一道疑惑之色:“娘子,这是大好事的。您怀了身子,届时主君还有大娘子,也都定是会更加重视於您的。 这为了家里面开枝散叶的事情,如何能不去说?” “我……我。” 面对小蝶的疑惑,此时的卫恕意心乱如麻。 方才那些只是她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而已,至於缘由,却是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小明兰才是个孩子,所以当然不懂大人们复杂的想法。 她只知道母亲怀了身子,到时候爹爹会更加疼爱母亲,也会更加疼爱她,更加疼爱护著她们整个卫息阁。 所以,这件事情当然宜早不宜迟。 第34章 出发,前往汴梁 “爹爹,爹爹。” 小明兰一脸雀跃,小碎步子跑到盛家正门处。 还未见到盛紘,已被长枫先行拦住。 盛长枫一脸无奈:“六妹妹,眼下父亲还有二哥哥正在忙著搬家一事。若是这內院的事,还是到了晚间父亲用饭之时再说。” 盛长枫如今身兼不少盛家事务,身上有了担子,却也有了几分早熟。 往日那几分紈絝子弟的习性,在这数日下来可是被磨去了不少。 小明兰嘟著粉唇,被盛长枫挡住了,眼依旧跟个小旋风似的往前冲,不过可惜她这小姑娘家家的身子气力再柔和,也是闯不过男儿身的。 “三哥儿一点儿都不好。之前我可还给三哥儿带了不少的吃食,现如今想来,却是全都餵狗了。” 小明兰没好气地说道。 盛长枫面上浮现出一抹尷尬来。 小明兰继续认真道:“是大事。小娘怀身子了。” 盛长枫愣了愣:“卫娘子有喜了?” 他一愣神,小明兰忙蹲下身子,立刻趁著空档跑了出去。 盛长枫反应过来也赶忙追去。 他们这对兄妹一个追一个逃,盛紘远远地和边上的长子盛长柏瞧见了。 “六妹妹。” 盛长柏下了台阶,一脸严肃。 小明兰此时才不管这些,还隔著一段距离,见到盛紘朝她看来,挥著小手,一脸喜气洋洋地大声喊道:“爹爹,爹爹!母亲她有喜了。给明儿添了一个小弟弟。” 小明兰心里面也是挺在意男儿身女儿身的。 她现如今到了懂事的年纪,自然晓得添一个弟弟,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母亲,在这盛家之內都大有好处。 往日在院中,可有不少的僕人便是由於她们卫息阁的院內没有男丁,所以嘲讽的,可不在少数。 眼下母亲好不容易再怀了身子,小明兰面上不说,心里面也还是有些小小的倾向。 盛长柏没再继续拦著,小明兰直接扑到了盛紘怀里。 “卫恕意怀了身子了?” 盛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仔细想想,原本卫恕意也的確该怀有一胎的,而且算算时辰,也的確就是在这一两年间。 只不过后来这个孩子终究是没有诞下来,所以盛紘才一直没有特別放在心上去。 “爹爹不开心吗?” 小明兰眨著眼,一脸鬱闷。 “怎么会?” 盛紘反应过来,轻笑一下:“这可是好事,爹爹很开心的。不过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而已。 明儿,將此事告知给大娘子没有? 跟大娘子也说上一声。 从今日起,便是在这前往汴梁城的路上,卫娘子身边的待遇,也跟葳蕤轩处的一般无二。大娘子心地善良,菩萨心肠,也定会愿意的。” “嗯嗯。” 小明兰乖乖点头。 她跟王若弗相处过一阵,也知晓对方的性情,所以也连连转身,赶忙去做这件事情。 小明兰飞奔著离开,盛长枫、盛长柏他们两兄弟徐徐走来。 “恭喜父亲!我盛家又在多子多福。” “父亲高升,卫娘子有喜,如此我盛家双喜临门。” 两兄弟陆续说道。 盛紘抚著下腮,淡淡点了下头,隨后便继续吩咐起眾人忙著这周围之事。 眼下已是雇了三辆马车,可这却还是有些不足。 再加上卫恕意在当下的这个当头怀了身子,那该做的照顾却是又要再多招,甚至在身边也要备上一按老嬤嬤,最好是那种伺候过有孕之妇人的老婆子却是最佳。 而这件事,盛紘到晚间时分同大娘子王若弗娓娓道来即可。 当下还是忙著盛家的事为主要。 …… 內院。 小明兰速度可快,一点儿也不累,飞奔著又再次到了大娘子王若弗的身前。 小脸蛋红扑扑的停下步子,这才觉得有些气喘吁吁,半晌可说不出话。 这一幕可將在这长廊下也照看著家里面的僕人、院子里面的女使,同样收拾著的王若弗微微笑出了声。 主动起身到了小明兰的身前,还给了旁边的刘妈妈一个眼色。 刘妈妈递上一杯茶,小明兰小口小口地喝著,渐渐地才是把这口长气缓了下来。 “明儿,这是出了何事? 莫不是卫妹妹院內有哪个刁奴却是又不讲规矩,敢欺负主子了?” 王若弗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小明兰摇著脑袋,將最后一口气也吞了下去,才是说道:“不是的,大娘子。是小娘她又怀身子了。刚刚小蝶姐姐派来的郎中亲自说的。” 接著,小明兰也將盛紘的吩咐如实告知。 王若弗得知此事,眉头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捋平了,脸上也同样在露出適当的笑意来:“这可真是好事。我盛家这往后的日子可越来越好,喜气盈盈。那既然官人吩咐的,卫妹妹这边也的確该多照顾些。 那明兰还是赶快回你小娘那边多多照料著。 稍后我便吩咐著府里面的人,赶快去再多招几个有伺候经验的老婆子。” “谢谢母亲。” 小明兰笑著说道。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 王若弗摸了摸小明兰的脑袋,一脸宠溺相。 可渐渐的,等小明兰走后,王若弗眉头再次紧皱下来。 她双眉微拧,轻轻开口,却是自顾自地分析道:“这位卫氏怎么忽然又怀了身子?恐怕这一胎十之八九也该是一个哥儿了。” 王若弗並非懂医,不过只是单纯的由於卫恕意剩下小明兰这么一个姐儿,所以自然而然认为下一胎应当是个哥儿。 如此便也能称得上一句儿女双全。 “姑娘,此事是好事。” 刘妈妈看上去依旧笑意盈盈。 “刘妈妈,你糊涂。” 王若弗看上去可不这么认为:“眼下在这內宅里面,官人好不容易冷落了那小贱人。现如今,这往日不声不响的卫恕意竟然怀了孕,可见这平日里面也没少得官人的宠幸的。 若是她也要成了另一个那林棲阁的小贱人,到时候我管起家来,岂不是不那么容易了?华兰到了汴梁,势必是要嫁人的,而如儿可是个憨憨傻傻的,可未必是这小明儿的对手。 而官人平日对她也是挺宠幸的,几乎都跟早些年间的华兰差不多了。 这母凭子贵,刘妈妈,我不得不防。” 王若弗娓娓道出她的心声。 刘妈妈点了点头,也是觉得有道理,不过她却是依旧开口:“可是姑娘,主君也不同於以往了。眼下到了这汴梁城,那可是吏部侍郎一职,怕是老太师瞧见了也都会大加夸讚的。 还有舅老爷那一边,怕是日后也都是要多多仰仗主君他的。 主君如今还算年轻,这往后的前程,怕是和老太师一般无二,也犹未可知。 所以,恐怕即便今时今日没有这位卫小娘,日后到了汴梁城,也少不了有那其他门户再使著一些旁的手段的。” 想了想,刘妈妈又再多补充了一句:“还有姑娘,主君这身子,也是比以往强健了许多。所以姑娘却是也要早做这份心理准备才成。” 听了刘妈妈的话,王若弗思忖了许久,最终依旧长长一嘆,话语里面还带著几分委屈:“这么说来,还不如不升官!” 刘妈妈对此便也只是笑了一笑,並未再继续多言。 …… 两日后,扬州运河。 一艘大船,此船几近於被盛家包了,再多了一些同行前往汴梁城的商旅客人之余,余下的都是盛家的一应主人、家僕、伺候的奴婢丫头。 由於宠妾灭妻一事並未传开,影响也並不大,再加上盛紘如今的仁政之名,所以並未如同原本那般將在这扬州之处的家僕一併发卖了。 而即便是家里的僕人,终究也是用惯了的,若是重新再招,这家里面少不得又是一番乱子,所以便也就將他们给一同带著前去那汴梁城。 “小姨怎么还没走?小姨此前不是说开春了就要回老家吗?” 小明兰在船舱一处打理井井有条的房间內,刚一进来的她便见到了卫姨妈居然也跟著一起,所以才一脸惊讶。 卫姨妈底气十足:“当然是要照顾这小明兰的母亲!这些盛家人,我可不太放心的过。” 小明兰歪著脑袋想了想:“大娘子心地善良,不会做这种坏事的。” 卫姨妈冷哼了声:“大娘子或许不会,但是在这盛家之內,不还有另一边吗?” “小姨说的是林小娘?” 小明兰继续说道。 卫姨妈笑而不语。 这下,小明兰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同三哥儿长枫间的关係可素来和睦,而涉及到这种长辈的事情,还是关於不好的,所以也就不便多言。 卫恕意当下虽被诊断出来怀了身子,不过幸好也是刚怀不久,所以身子即便是这有些顛簸、一路上的舟车劳顿,还算能够支持得住。 再加上如今在这盛家之內,便是连大娘子身边的待遇,也都稍稍落了她那么一分,可谓是最细心照料的了,基本不会有事。 不过终究是怀了身子的,所以卫姨妈留下来。 盛紘还有偌大的整个盛家,便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至少她这个娘家人是会一心为了这肚里的孩子好的,对於整个盛家而言,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 此刻,汴梁城。 此前在扬州之处经办实务的袁文绍也提前回来。 伯爵府內的前堂处,袁老夫人面色阴沉,轻哼一声:“区区一个小小的盛家,也敢瞧不上我们这伯爵府的门第? 若非是那位扬州知州、如今枢密院副使徐大人在中间牵线搭桥,以此做这个媒,我伯爵府、我家的二郎却是根本没必要去。 眼下却是平白无故地被人落了一场。” 袁老夫人在伯爵府內素来偏心大郎袁文愷,但也不会眼睁睁瞧著外人欺辱自家人,所以当然是要说上一说。 袁文愷端坐在左边首位的四方椅上,对於当下之事並不感兴趣。 他是府上的嫡长子,未来势必是要继承爵位的。 因此,即便袁文绍和他同出一母,可由於袁老夫人的因素,兄弟之间彼此的关係也实在一般。 外人眼里或许是兄友弟恭,可实际上比陌生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便是在这伯爵府宅里面,一应的僕人、婢女也都知道,日后这两位公子是必是要分家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 主位上,这家里面的老爷、忠勤伯张了张口:“眼下这位盛大人,在吏部之內担任侍郎,再加上已被当今官家看在眼里,日后想必前程不小。 二郎虽是我家嫡子,可日后並不会承了这爵位,所以盛家的人有所顾虑,也是正常。 常言道,一家女百家求,这位盛大人如今官声在这官场之间可是极好,想必养出的女儿家也定然不差。” 忠勤伯言语间几分审视的目光再看向袁文绍去:“二郎,此事你或可再努力一二。 你既不能袭了爵位! 家里面,对於你在其他方面支持自然会大一些。 若日后你在这朝野间能有一位盛大人这样的岳丈,你日后的仕途自然也能更加顺遂些。” 相比较袁老夫人,忠勤伯这个父亲,一碗水到底还是能够端得平的。 因此,袁文绍对他也是极为敬重。 “孩儿听父亲的。” 袁文绍连忙起身,拱了拱手,礼数极为周到。 忠勤伯眼底也不由闪过缕缕欣慰,隨即目光也同样落在了旁边的长子身上,面庞间泛出几分浓重的无奈。 便是嫡子,亦有所分明。 而长子继承爵位,基本上是大多数勛贵之类的传统。 若是坏了这个规矩,恐怕他这把老骨头还未撒手人寰,这伯爵府里面、他袁家之內,便就是要兄弟鬩墙之祸了。 所以还是安稳著来,也是他们这些老一辈人最真实的想法。 …… 二月下旬,从天源县码头落下,上江一道交界。 盛家眾人上了岸,先休息几日,待身子缓和那运河之上的几番顛簸,隨后才重新在当地雇好马车,继而在朝內汴梁城的方向继续进发。 “娘亲小心些!可千万別把弟弟给顛簸著了。容嬤嬤可是说了,娘亲这胎位一定要正,日后诞下孩儿时才能顺遂些。” 第35章 盛家新宅 “爹爹,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吗?好气派,比在扬州城的宅子还要大!” 小明兰惊得合不拢嘴。 今盛紘已任吏部侍郎之职。 吏部之中的官位素来在六部最贵,且来日更有吏部天官之名、小相公之称。 而汴梁城纸贵,方方面面的生活负担可是不清。 隨同著往日旨意下来的,还有这一处所给予的宅子,包括其他的银钱、布帛,更是不在少数。 而面前这处宅子,接近於国公府的门户,可非是寻常三进三出,而是將两个宅子打通之后形成的更大门户。 因此才有了小明兰这般的巨大反应。 “官家可真是仁善,对官人也这般考虑周到。” 大娘子王若弗同盛老太太一起进去,女眷很快便来到了內院。 至於外院之处,则是盛紘、长柏、长枫他们盛家三男,带著冬荣,还有外面负责的门童、一应僕人,开始各司其职,参观任命。 盛紘作为盛家主君,对於这家中之事,在来之前的路上便心中早有腹稿。 所以参观了一阵过后,就按照家里人的规矩,开始指定。 不多时,长柏、长枫,两个盛家哥儿便有了他们的全新院子。 长柏盛紘素来放心,而对於盛长枫,盛紘在途中语重心长地指正了两句。 “长枫谨记。” “如今到了汴梁,便要更將科举一事掛念在心。而学堂之处的夫子,过上半月时日,便也会抵达盛家,届时可莫要让夫子失望。” “是,父亲。” 盛长枫拱手,面容郑重,看上去也的確是將盛紘的话给放在了心上。 盛紘淡淡頷首。 …… 內院之处,老太太很快选择了她的寿安堂处。 而大娘子则率领著卫恕意、还有林噙霜,在这內院之处继续观光。 很快,葳蕤轩、林棲阁,还有那卫息阁便也自然而然一一落下。 在王若弗的眼里,卫恕意便也罢了,如今怀著身孕,在盛家之中自然举足轻重。 可林噙霜,若非对方为盛家育下子女,而且还有一个男丁,如今这般好的宅子、那般好的院子,可不捨得让出去。 而即便是这般做了之后,如今的王若弗却也瞧不上一个小小的林噙霜。 对方虽在她心头还是一根刺,而且一时半会拔不出去,但近些时日,盛紘这官人可从未去过林棲阁,所以这根刺在大娘子王若弗心中所占的分量便也越来越少。 而眼下到了这新葳蕤轩,早已打理好的房间处,看著四处的布置,並非是他们这些盛家人的点缀,还是原本这宅子里面便就有的。 皇室官家赏赐之物,又怎会只是空空如也? 而原本这宅院里面所住的也是非富即贵之人,因此那往日的布置、装扮之物悉数都在。 虽有些点缀之物不符合王若弗那平日的喜好,但只需稍加修改,只会更添三分靚丽的。 而眼下,看著外面越发好的宅子,尤其是这內院,即便是给老太太还有另外两位小娘分润了,可余下的却依旧是空出好大的一片片。 即便將盛家的僕人全数带来,可这般大的宅子,空当处依旧还有。 此种状况不免得便让王若弗想到了此前刘妈妈所说的话。 刘妈妈自幼便和王若弗在一块,二人早已是姊妹情深,所以心有灵犀一点通,王若弗在想些什么,刘妈妈大体也能猜测得到的。 半晌过后,王若弗眉宇间带著几分忧虑。 “刘妈妈,莫不然真要同你之前所说那般,官人到了这汴梁城,还会再纳上几门妾室?” 刘妈妈轻轻开口:“或许会,又或许不会。不过,大娘子该做好这份心理准备才是的。” “好了,大娘子。” “莫要再想这些来日之事,还是多想想,过上几日可要去一趟王家见见老太师的。 如今主君调来这汴梁城,王家便在不远之处,若是不去拜会一二,传了出去,这琐碎言语可实在烦人,也不是合当的规矩。” 刘妈妈是极为贴心的管家嬤嬤,所以说出来的话,王若弗自然相信,而且也要去做的。 “对!” 她攥紧著衣袖处的手轻轻一松,面上也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尤其是想到她那个好姐姐,想到娘家之处的境况,如今也该让母亲还有爹爹好好瞧瞧,大姐姐嫁的人是何等光景,而她嫁的人又是何等光景。 往日的康家的確算是门第较高,可她家官人来日的前途才是远大的。 “这就对了,姑娘。” 刘妈妈也是喜笑顏开下来,末了,又再多补充了一句:“这般大的宅院,姑娘身边也该再多些服侍的人。 若来日主君当真要在那事上!此事十之八九也是要过问大娘子您的。 到时候姑娘便也可仿卫娘子这般,將身边的女使或者看好的女娘告知主君,届时这新纳进来的,不也是成了姑娘的人吗? 总如同那位林小娘要强得多。 而且主君身边的妾室多了,那林小娘不也是越发不会被主君给放在心上。” “对对对!!!” 王若弗听刘妈妈这般说,一时间越听也是越发的动心了。 王若弗王家出身,便是她父亲这名满朝堂的王老太师,也並非是只娶了母亲一人的。 家中的妾室不多,但也不少,也並非只有区区两指之数的。 所以王若弗只是初时心头有些彆扭,捨不得她这段时日同盛紘之间的甜蜜岁月,但真的接受了,也便是那么一回事。 时代便是如此,或许会有那特立独行的异类,但王若弗绝对不是。 …… 卫息阁。 眼下的卫息阁,这院子確实要比在扬州城时的卫息阁还大出那么两三成。 小蝶也都有了她的半个侧院,可见这堪比国公府的宅院究竟是多么的富贵荣华,连下人都能有著一个独院。 管中窥豹,以小见大,也可见如今的盛家虽是初到这汴梁城,可却已然颇为显赫。 而小明兰更是有了一个独独的小院子,跟后来她在寿安堂处的暮苍斋基本上是一个情况。 不过那院子的面子,还有四处的点缀,可是按照这国公府小姐的层次去来的,可並非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出身。 “好大,好漂亮!” 小明兰跟著卫恕意到了这院子,看著四处还有著不少的名贵之物,而且院中还有著不少的垂柳点缀风景,看上去美轮美奐。 甚至还有小鞦韆,一些女孩子家的玩乐之物,包括那附近也有专门做女红的去处。 小明兰小腿逛了一圈,一时都觉得有些累了。 卫姨妈看著姐姐,又再看了看小明兰,撇了撇嘴:“这盛家的人,也还算比较大方。” 卫恕意眼神复杂地环顾周围,回了房间。 里面的软垫,还有四处的布置,尤其是那雨水箱涵图,处处也都透著喜庆。 还有锁吶、家具、木材,也都是宜室宜家,对女子的身体都有好处,对孕妇也是心旷神怡。 真正的豪门大家、传承之家,在这些细节之处才能彰显出真正的底蕴来。 盛家虽然传了数代,也有这底蕴,但赫然间跟当下这堪比国公府的宅院相比较起来,却无疑还是差了许多。 “你也自己去挑个院子住下。 想来,依著盛家眼下的门第,还有主君的官位,过些时日也会再买些下人的。届时你身边也可带上两三个。” 卫恕意沉默了下,还是出声说道。 虽然此前她的確怪过这个妹妹,可卫姨妈终究也是为了她好,更何况打断骨头还连著筋,两人毕竟是姊妹亲人。 眼下她怀了孕,母凭子贵,盛家从上到下,上到老太太,中到大娘子,下到主君,再下到一应之人,皆都特別重视。 她自然也愿意爱屋及乌,將这份重视也放到自家亲人身上一些。 “姐姐,我不用的——” 卫姨妈下意识地摇著头,可她那眼中的几分艷羡之意却是依旧明显。 哪有人不想过上好日子?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看著姐姐这光景越过越好,虽说在这盛家之內並非多么受宠,但眼下又怀了身子,若再生下一个哥儿,日后在这盛家便如同那位林小娘一般,便是犯了错,可却也照样能够安然无恙,在这盛家之內得享天年。 於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女子而言,决然算得上是非常不错了。 更何况盛家对於这嫡庶妻妾,可未曾像其他的官眷之家那般涇渭分明。 卫姨妈这段时日也同样是关注过的。 即便林噙霜如今在这盛家的处境大不如以往,可盛家上下,除了大娘子身边的人偶尔会讽刺几句之外,旁的,无论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又或者说是盛家主君,包括其他外院的下人,还有管家,无人冷言冷语。 所谓一入侯门深似海,在盛家这样的大门大户,始终算得上是很和睦的。 自然而然,原本对於自家姐姐嫁入盛家然后委曲求全的偏见,这段时间在卫姨妈的心中,也同样不由得消融了许多。 卫恕意脸上掛著轻笑,静静地看向她的妹妹。 卫姨妈低著头,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然后离了房间,跟著小明兰便也在这卫息阁这么大的院子里面挑起了她的小院子。 看著妹妹远去的背影,此刻卫恕意却不免地想了很多,对著身旁的小蝶开口:“眼下我怀了身孕,林噙霜那边当下也不被主君所喜,再加上大娘子独身一人,身娇体弱,恐怕却是未必能担得住主君之身。” “恐怕再过一段时日,这盛家却是又要再多一位姊妹了,主君十之八九定会再纳一门妾室的。届时小蝶,你觉得若是將我这不省心的妹妹推荐过去,可能有些机会?” 小蝶愣住,看上去颇为迟钝,方才小脸蛋上一片片的红也急速退却。 卫恕意见她不答,皱著眉看去,这才发现了小蝶的异状,不由得忽然心里一个疙瘩。 “小蝶,你难不成……” “娘子,没有的!娘子多想了的!小蝶不过只是区区一个下人,怎么敢痴心妄想?” 小蝶拨浪鼓一般地摇著头,连连解释。 可她越是如此,越显得自身有著嫌疑,毕竟可实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渐渐地,卫恕意也不再问了。 到了此刻。 她却也实打实瞧了出来,如今的盛紘,这位盛家主君、她的男人、她这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可比原先要受欢迎太多了。 不过想想也是,盛紘他的確是个好男人,而且还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或许她接下来也该尝试著和对方走得再近一些,这一回便不仅仅只是为了孩子,同样的也为了她自己。 …… 在盛家眾人心思各异之时,盛紘也离了盛家,到了这赴任的吏部衙门。 眼下正是白日时辰,所以吏部之中官员都在忙碌,便是和后世的公司职员大同小异,一整年间最为忙碌,便是在年尾,其次便是在年初。 尤其是像吏部这样。 年后便是开春,开春便就是春闈,春尾乃是科举的最后一门大试,而几乎十之八九都有吏部的官员参与,所以当然是要陪同那国子监好好布置一二如此。 方才可显吏部在这朝野间的职能端得上是重中之重。 也是由於忙碌,所以盛紘这齣任了令信的成功走进了吏部之內,一时半会却也並无人来专门接应於他。 盛紘莞尔一笑,也不在意,直直奔往那前处,有意寻一同僚。 盛紘刚搭上其中一人的衣袖,正准备问何处復职、登记完成这赴任的流程,只见对方却满脸不耐之意,头也没回,便一脸生硬的口吻说道:“新来的是不? 赶快去整理税赋,还有各种上交过来的一应卷宗。 再过上一段时日,那新上任的侍郎大人可便会到,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万万出不得任何差池。” 吏部之內已然有了一位侍郎。 而这新上任的,便也只能是他盛紘了。 盛紘正准备自报身份,省得麻烦。 可忽然间,又再听到对方那一脸过来人的口吻说:“年轻人,我知道!你进了吏部,现如今热血沸腾,想要去做一件大事。 可该言不言,能进吏部的,又有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 年轻人,还是应该先从小事做起,如此方才能图谋日后。 就好比,你若是能被这新上任的侍郎大人一眼相中了,这未来的仕途可不就是有了? 所以—— 別好高騖远啊,年轻后生!” 第36章 早夭的小皇子 “多谢大人指点。” 盛紘笑著说道。 那人看了盛紘一眼,点了下头算是认可,接著又指向旁边处。 “先去整理卷宗,把手头上的事务忙完,接下来再予以入案。 你算是运气好,能遇上本大人。 日后在这吏部之內记住,多听多看,少说少做,如此方才为为官之道。 不是每个人都如同我吏部新上任的这位侍郎。 蝗虫用灾之法如此,破例剪除蝗神、迷信鬼神之说,还能应和三分天时,將其蝗灾降到最小,甚至上达天庭、入了官家耳中。 既不是那人中龙凤,似你我这般中上之姿之人,便最好中庸之道,熬资歷、立小功、攒政绩,早晚也是会升上去的。 记住了,本官宋不疑,在这吏部之內眼下担任郎中一职。” “是,大人。” 盛紘再次应声,隨后便和宋不疑一起在这里理起了卷宗事宜。 渐渐的,日头偏移,越发上午。 整理卷宗本就是在这室內,並非室外,再加上如今开春,所以这徐徐小风,还有那头顶大日並不炽热,做起活来也不费力。 所以一个多时辰过去,盛紘借著看卷宗,还有问身边同僚的方式,对於吏部接下来所需要负责的事务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 日上三竿,吏部之內,那担任清閒的左郎中的齐国公爽朗的大笑声从內衙之处传出,隨后身边还跟著其他的吏部官员。 几人攀谈间,正是关於盛紘这吏部右侍郎的事情。 “这位盛大人,怎的眼下还没来?距离这上任便只剩下不到十日光景了。” 身边的官员与其回话道:“扬州之处,盛侍郎早已起行,想必也就在这一两日间了。 吏部之內,对於盛大人,自然也是可通融一二的。 还有那扬州之事,蝗灾之法也要整理备案的。” “这位盛大人在扬州之处虽不为官,可扬州之处的日后的官员也是要践行其法的,所以慢上一两日也实属人之常情。” “对了,齐国公,此前不是有意和这位盛大人家中之女结姻亲?眼下怎的忽然却是没了头目?” 不少的官员询问起此事来。 齐国公摆了一下手臂,面露遗憾模样:“我家衡哥儿年岁还小,而盛大人家中的女儿实在不合,否则却是定然也要攀附一下的。” 能在吏部衙门之內如此正大光明言说此事,眾人都听得出这份笑言。 凭藉著齐国公府的门第,如今若只论尊崇,比眼下的盛家其实还要再高一分。 尤其那位齐国公府夫人平寧郡主,皇室出身,且同这宫中的官家、皇后都能说得上话,自然也就更加贵重了些。 而齐衡身为这齐国公府的膝下唯一独子,在这汴梁城之中,丰神俊朗,才情不减,关乎来日婚嫁,的的確確是在如何重视也不为过的。 眾人很快表示理解,目送他们离去。 盛紘处理好手中的卷宗,正当他准备前去那吏部正堂寻人登记。 那郎中宋不疑朝他招了招手,身边还有著其他几位同僚。 宋不疑上下打量著盛紘,面目间多是认可。 足足近一个半时辰。 在他眼中的盛紘实在能沉得下心来,处理起卷宗也是不慌不忙、沉稳得很。 这样的新上任官员,倒也的確配在他宋不疑的手下做事,稍稍拉拢,成为他在这吏部之內的自己人。 吏部之中,先是尚书,尚书之下分左右侍郎,左右侍郎之下,便就是他宋不疑这般的郎中。 品级不低,在这六部之內,手中的权势也可称中流砥柱。 所以身边有些跟隨的官员完全是情理之內的。 “今日且去樊楼,正好你也可同眾多同僚好好熟稔一二,日后在这吏部之內做事时,方才能更加顺遂些。” 宋不疑开口提点。 盛紘猜到了对方的意图,而也真是巧了,面前的宋不疑正是那空著的右侍郎,也就是现如今盛紘的麾下官员。 而那位左侍郎此前在吏部之中一直负责权柄大事。 不过好在对方四平八稳,一向都按照规矩来,所以类似宋不疑这般的原本右侍郎麾下的人,也並未受到多少苛责,就这么和谐的相处了下去。 只不过盛紘这位右侍郎新上任,恐怕这吏部之中原本的和谐平稳,定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那便多谢大人。” 盛紘继续出声。 宋不疑见盛紘没有拒绝,脸上笑容才愈发增多,和善地笑了笑,才是说道:“无妨,往后都是一家人。 你我虽是在右侍郎手下做事,可右侍郎得了圣眷,往后在这吏部之內定是有著广大作为的,便是左侍郎,也不用多怕。” 其他的同僚们也一一发话:“没错,吏部官员只为官家负责,左侍郎虽大权在握,可右侍郎也不是寻常人物的。” “且去喝酒,且去喝酒,当浮一大白!” “今日我们之中能再多一人,甚佳甚佳。” 眾人缓缓说道。 盛紘便也隨同他们一起在这午间到那樊楼之处好好吃酒。 与其说吃酒,不如更多是吃食,也顺带著熟悉一下这吏部之中右侍郎派系里小官场的氛围。 下午时分,吏部还有许多公务要做,所以眾人也只是抿了下水酒,舌尖多了几分淡淡的滋味。 至於喝醉,单单郎中宋不疑便绝不可能允许,可定然也要为隨时出现的这位吏部右侍郎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才对。 “听说了没?今朝科举,陛下有意任这位盛侍郎为科举主考官。陛下也是定下了那科举考题,听说正同各位大相公商量如何评定。” “我觉得此事不太可能。盛侍郎眼下虽简在帝心,可终究同官家还未曾亲近。而且这科举主考官,此前去岁不是说是大相公前来主持吗?” “科举之事同我等可无关联。你们听说了没?近些时日在这宫廷之內,关於那位小皇子,身子越发欠佳。” 最后一位官员话还未说完,宋不疑板著张脸,沉声开口:“殿下自然身子康健,来日必然不辜负圣意。 像此这般閒言碎语涉及皇家之事,往后可实在不能说了。” “否则可別怪我宋某人不讲情面。” 宋不疑徐徐说道。 周围的一眾同僚这才如梦初醒,甚至连方才说错话的那位官员也都赶忙抽著自己大嘴巴子,表示喝了三杯水酒。 实在是有些醉了,都是醉话,不能算数的。 好在他们也都是自己人,再加上话未说完,所以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 盛紘混在其中,听著关乎科举一事,又在听著关乎那位小皇子的事宜。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小皇子接下来会夭折。 这不是宋仁宗赵禎夭折的第一位皇室子嗣,而是足足第三位了。 赵禎这官家人善,可惜天公不作美,也不相宜,却是到了如今四十多岁的年岁,膝下数子都未有一个能够安然长大。 皇家子嗣涉及国本、传承,再加上接二连三的夭折,使得此事但凡涉及到皇子一事,皆都添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寻常百姓议论纷纷,不过閒谈便也罢了;像他们这些的官员,若是当真管不住嘴巴,大张言可就是祸从口出,真不知死活了。 盛紘不由得多看了这位宋郎中一眼。 对方的为官之道还真是够谨慎的,宦海浮沉,如此做法方才的確能够更加稳健而行。 同僚们攀谈之间,不免得直呼其姓名,渐渐地便也有人同盛紘亲近。 可同他言说之时,却是连他姓氏都不知,不免得有了几分尷尬。 “在下姓盛。” 盛紘缓缓开口。 “原是盛兄。”同僚面若恍然之意。 宋不疑投来疑惑目光,便有同僚在这饭桌上酒过三巡,谈笑间再度发问:“不知盛兄出身何处?又在何家?姓甚名谁?” 面对这种同僚朋友间的正常问题,盛紘淡淡一笑,徐徐解答:“在下姓盛,单名一个紘字。 出身於宥阳之地,此前是在扬州之处做通判,近些时日才刚刚到了这汴梁城处,却是给诸位同僚添麻烦了。” 盛紘拿起一杯水酒,对著宋不疑还有其他的官员敬了一敬,然后一仰而尽。 “盛……盛大人。” 方才问话的那同僚惊了,磕磕绊绊地出声。 其他的官员此时也清一色的全是傻了眼。 看著面前的盛紘,和传闻之中那位已过而立之年的盛通判大不相同的面貌,看上去明明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姿態,所以他们方才没往这一处去想。 但男儿郎长得少年了些,在一眾官场上也是寻常之事,不至於太过大惊小怪。 眾人也很快转过来这个弯。 眾多官员之內,宋不疑咬了咬牙,平復了烦乱的心绪后,眾目睽睽之下,直起身对著盛紘恭敬一拜。 “下官宋不疑,吏部郎中,见过右侍郎盛大人。” 隨著宋不疑开始做派,其他的官员也纷纷忙不迭地开始行礼。 一时间,在这樊楼二楼靠窗之处,数位官员齐齐起身作揖,还真是一片奇异的风景线。 “见过诸位,诸位还是快快请坐。” 盛紘並没摆著什么太大的官架子,压了压手,便示意有意无意地坐在了这主位之上,有了这种风姿。 而宋不疑则顺其自然坐在了他的身边担任侧卫。 眾人继续饮酒吃食。 宋不疑鼓足勇气,面露尷尬般道:“盛大人此前怎么不说?” 盛紘笑盈盈地看过去:“方才宋大人这不是也没问?或许实在是我这位右侍郎长得过於年幼,所以才让宋大人没往此处去想。” “不不不,一切都是下官的错。” 宋不疑连连开口。 其他的官员也齐齐吹捧,夸讚起盛紘这位侍郎大人,那也是妙手天成,一个个的毫不见半分尷尬的信手拈来。 不愧是这大宋朝清一色的为官之人。 “侍郎大人此前的蝗灾之法可谓是开天闢地,下官实在佩服。” “怪不得方才见了盛大人,如沐春风,未曾想却是这般。” “今日能得见盛大人面顏,可实在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在樊楼处用完酒,回到吏部,盛紘做好登记,隨后才来到了他这位右侍郎专属的房间內,小小的休息午睡。 也在此刻,吏部之內关於他盛紘这位右侍郎堪堪到达的消息不脛而走,彻底传开。 甚至隱隱间。 由於他这位右侍郎本就受著极大关注,所以更是直直到了这宫內。 …… 此时,皇宫之处,忙得脚不沾地。 在那后庭,小皇子所在的殿內,太监、宫女一个个满目惊慌。 还有这宫內的老嬤嬤,在殿外的长廊处看著那御医院的医官齐齐进去,他们的心也全数都吊到了嗓子眼里。 却在今日一大清早,小皇子偶得风寒。 小皇子如今年幼,这风寒若是稍重了,连许多大人都撑不过去。 便是有著对症的药汤,可万一误了时辰,却终是一命呜呼的下场。 所以在这古时才一直被称之为绝症,而大人许多时候都熬不过去,更何况是在这宫中一向体弱的小皇子? 这不,眼看著午时就要过去了。 可小皇子发寒的症状却是依旧没有得到半分改善,搞得这宫里边人心惶惶,放眼望去,可谓一片片的草木皆兵。 大殿之內,御医院院正豆大般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可是依旧不敢发出太大的呼吸声,身子一直死死的紧绷著。 等到见了小皇子面色稍稍好转了一些,方才是长鬆了一口肺腑之气。 “娘娘,药汤生效了,小皇子脉搏逐渐加强,小殿下已然无事了。” “接下来只需按时服用,药汤不可见风,添补元气,便能彻底痊癒,不再受这风寒邪气所侵。” 院正说完这最后的诊断。 他恢復了以往的严肃,继续恭恭敬敬地躬身在侧,同样將位子给让了出来。 皇后曹氏听闻,飞速间来到榻前,看著那榻上的孩子面容的確是有了几分红气,这身子里紧绷的弦才终於稍稍缓了一下。 “此事劳烦各位医官了!待皇儿大病初癒,届时本宫自然不吝赏赐。” 第37章 盛紘纳妾 “皇儿,这是无事了?” 从文德殿赶来的赵禎,焦急的面色稍缓。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压在殿內的红烛上,心却还停在嗓子眼。 坐在榻前的曹氏徐徐起身,方才那由於太过著急都隱隱有些发白的面色,此时也逐渐红润起来。 到了赵禎身前,轻声言道:“官家,方才稍稍才稳妥了些。只是官家怎么现在才来?” 话时,不免埋怨了些。 赵禎此时还处在愣神间,下意识地回话说道:“是那位扬州的及时雨,盛紘到了这吏部之內任职,所以朕才……” 话说到一半,赵禎忽然拍了拍红木桌面,又存起一份爽朗的笑言:“及时雨,不愧是及时雨。这位盛侍郎盛卿,可实在是朕的福音。” “他消息一来,皇儿这病便也稳了。” “莫不然这位盛卿不止对於治蝗灾之法颇有心得,却是对於这祥瑞一事也隱隱有所预兆?” 古时多信鬼神,即便圣人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在王朝之间,皇帝本就有神性,其寓意昊天之子,乃是天子。 若是不显祥瑞,皇权威严何在? 而天子本身隱隱间也有所倾向,如此方才能够保持住皇室的体面,还有这作为江山社稷的正统之名。 曹氏暗暗点头。 “及时雨,倒是个好雅名!望他的雅名当真能保皇儿安稳度过此劫。” 曹氏眼下也是真怕了,甚至有些心慌意乱,所以连此般颇有几分牵强附会的联繫,也下意识地表示认可。 宋仁宗赵禎的后庭之处。 虽妃嬪不少,可由於国本一直摇摇欲坠,诞下的皇嗣一直接二连三地早夭。 如今再诞下一皇子,曹氏这当今皇后虽不是生母,可便如同那官眷家如同盛家一般,这皇子便是早已过继在了他的膝下。 明面之上,天下之间,这正在榻上养著伤病的小殿下,也该理所当然认她曹氏一句母亲的。 这便是天大的孝道,便是最正统的礼法。 甚至百年之后,这小殿下真登基上位,在那宗庙还有皇陵之处,也是应当尊她曹氏为其正母,其生母或许连入皇陵的资格都没有。 这便是传承千年的皇室礼法之制,方才最得人心。 也因此,曹氏对於这小殿下的確是將他当作了亲子,平日捧在手心,视若珍宝。 所以对於这后庭之处许多宫斗,只要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她才不会在意。 后庭再如何爭权夺利,也都不如这榻上的小殿下半分。 这才是曹氏这位皇后余生真正的仰仗靠山。 吃绝户这样的事情,可不仅仅会发生在百姓家,在皇家那也多的是。 试不见,如今在这汴梁城內,皇室宗族子弟,一个兗王,一个邕王,不是死皮赖脸的一直在等著吃她的绝户吗? 曹氏又怎能乐意? 心思杂乱之下,曹氏鬼使神差地又多问了一句:“官家,这盛及时雨可会医?若会,来日若皇儿再得了些病灶,却也可將他宣召入宫来。” 赵禎恢復了冷静,但对於他这膝下唯一的传承子嗣,那也是一千一万个在意。 因此便是晓得这是曹氏的胡话,也同样点头应允:“那是自然。” 隨后,二人才来到这榻前,静静地看著那小皇子呼吸逐渐平稳,身子也慢慢恢復了正常。 …… 盛家,葳蕤轩处。 “官人回来了?今日在吏部之处可安好?” 王若弗方才正同身边的刘妈妈商量著给盛紘纳妾一事。 既然早晚都要纳,与其等著盛紘主动有意提出,或者来日往家里面直接领一个,反倒还不如她这做大娘子的亲自去办。 最好再往家中引来一个卫恕意这般性情寡淡的人,便是会占了官人的宠幸,却也不过一时而已。 这种情况是在她王若弗的容忍范围之內。 到了这汴梁城,今日她虽未回王家,也未去康家,但也是听了不少官眷娘子家的消息。 她那个大姐姐的夫婿康海峰,在那康家宅院里面,娶了她大姐姐康王氏一人还不够,家里面养的小妾十个手指头也数不清。 相比较起来。 她家官人前前后后一个由老太太主张纳回来的林噙霜,一个再由她这大娘子亲自操办的卫恕意。 夫妇二人共同枕十数载的时光,却才不过纳了两个妾室。 这样一番对比下来,王若弗也忽然觉得心中有愧。 所以才和刘妈妈一起有了这番念头。 凡事最怕的就是对比,对比才知好坏之別,才知轻重之分。 便是连王若弗心中所一直艷羡的大姐姐,过的都是那般光景,王若弗这才知晓他这当家大娘子下一步所需要做的事宜。 官人若是好色,那便多纳上几房妾室。 不过区区小妾,以色侍人罢了。 但总好过在那外面的广云台那般秦楼楚馆地方,若是脏了身子得了什么花柳病之类,那可更是盛家的大笑话了,甚至连累她这个大娘子,日后在这官眷娘子的圈子里面也实在抬不起头来见人。 种种因素之下,王若弗才愿意开口。 王若弗说出她的想法。 盛紘稍坐下,喘口气歇下身子,忽然眉头一扬,面上流露出几分哭笑不得,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觉一般。 盛紘伸手捧著王若弗的额头,轻轻笑道:“大娘子,也未曾得了发热之症,怎的却是说出这般戏言来?莫不是你还要为你家官人我纳妾? 怎么有这种想法? 大娘子的心胸何时变得这般宽广了?” 盛紘提著身上的衣裳,搭在嘴角间將其捋平放直,隨后才继续似笑非笑地看去。 王若弗撇了撇嘴,双手搭在膝前,口不对心般地说道:“还不是官人,眼下也不知是喝了什么灵丹妙药,这几日间却是越发的厉害了。” “若是再不为官人纳上几门妾室,恐怕妾身便是要散了架了。” 王若弗侧脸一红,说起这些私密话来,也实在是麵皮薄:“难不成却是要让官人再去那林棲阁?眼下卫妹妹已怀了身孕,这家中却是少些姊妹帮衬了。 官人,到底要还是不要? 不要的话,就全当妾身从来没提过。” 王若弗说到后边也是带上了几分羞恼之意了。 “官人可別在这块得了便宜还卖乖。” 王若弗继续说道。 “成!不卖,不卖。” 盛紘附和地笑了一声,摆动著手臂掩饰开口:“此时还是要讲究时机的。若是有合適的女子纳入家中来,倒也无妨。多为盛家开枝散叶。 大娘子眼下为盛家育下一子二女,身子已是伤了元气,为盛家也是做了许多了,日后可万万不能了。 寻些其他的女子倒也无妨,毕竟大娘子始终才是当家大娘子。 无论往后这盛家家宅之內有几位女子,大娘子却仅仅一人。” 王若弗这位大娘子都为他考虑到此等地步,盛紘也自然愿意以心换心。 况且王若弗本就是能同他真心以待之人。 若是换做后世,盛紘自然一生一世一双人,毕竟都是有子女的人了,不论心中慾念如何,自然要大大克制自身,不可坏了原则。 但好在时代允许,甚至大娘子也允许,所以盛紘便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感谢这个时代! “官人总算说了句良心话。” 王若弗轻哼了一声,轻幅度地摇晃著身子,心里面也还是有些感动的。 用著晚膳,王若弗同盛紘再说起另一件事情来。 “官人,几日去我娘家回门?却是已有许多时日未曾与父亲、母亲见过面了。” 王若弗一脸认真,表情可比方才纳妾那点小事要严肃在意的多。 盛紘仔细思忖:“吏部之內事务適应,还需两三日的光景。两三日后,挑个黄道吉日,在其间也递上一封拜帖。” “对於岳父岳母大人,可定是要礼数周到才可。” 见盛紘把她回门这件事情真正放在心上,王若弗心里面之前的那个疙瘩才算是彻底消失。 隨即又再问起了她那大姐姐康王氏的事情来。 这一回盛紘便也隨意作答。 对於康王氏,他可不太喜欢。 只不过碍於对方是王若弗姐姐的身份,在对方未犯大错之前,盛紘也不好反应太过激,否则实在是极易伤了他们夫妇间的情分的。 一个小小的康王氏,还不被盛紘放在心上。 至於背后的康家,这些年几乎衰败,在这汴梁城里也不过只是区区六七品的微末而已,早早的便被康海峰这个康家的家主给败落了。 对於这样的人,盛紘还有整个盛家,自然敬而远之,可不愿半分牵扯才对。 一夜无话。 …… 盛紘次日起了大早,未坐马车,而是步行前往吏部,也算是养养身体。 他眼下腰力奇特,而且身子也颇有几分神异,但却还有著极大增长的空间。 待到王举人抵达这汴梁城,也该向对方请教一二锻体之法,不求能上阵杀敌,只求能锻炼身体的成效即可。 若是能再学上一两招应对敌寇,那便自然最好不过了。 而此时的盛家,昨夜王若弗提及此事,那可是极认真的。 所以在取得了盛紘的答应之后,今日在盛家之內消息便也通通流传了开来。 大娘子王若弗来主掌此事。 盛老太太由於有了前车之鑑,所以实在没脸过问,便就彻底由王若弗这位当家大娘子一人做主。 而大娘子王若弗都不曾在意,那么另外这盛家的两位妾室娘子,便就更没资格持什么反对意见了。 “主君这是要纳妾了?而且优先从我们盛家家奴里面择取,若是无合適的,再去那人牙子处看。” “可惜的是,那些女使丫鬟们的喜事,跟咱们这些下人没太大关係。” “主君纳妾也不知会选些什么?听说是要先去葳蕤轩见过大娘子才好。在里面挑出几个顏色亮丽的,然后再让主君选。若是没有选中的,再说。” 一时间,盛家丫鬟、下人皆因此事私底下议论纷纷。 虽说在官眷家,妾室比起下人的地位只高上那么一丟丟,但偏偏在盛家之內可是有著先例,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即便是失了宠的林噙霜,在盛家之內的地位那也不低,更何况母凭子贵,这下半生虽然称不上奢靡,但也决然富贵,滋润得很。 那每日的吃穿用度,可不是她们这些丫鬟女子能够及得上的。 更莫谈还有著那位卫娘子了。 所以盛家之內的这些丫鬟、女使们分外动心。 更別提自家这位主君,如今可是当朝吏部侍郎,而且生得也是相貌端正。 年纪或许有些大了。 但相比那些耄耋之年的老爷,那可实在称得上一句年轻力壮身体好。 用后世的话来说,绝对是叔圈里面的扛把子。 …… 林棲阁內,林噙霜因此事气得大喊大叫,还摔了不少东西。 但院子里面的多数下人们並不关心,谁让她失了宠? 而且主君都多少天没来了。 相比林噙霜这院里面的僕人便算了,可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丫鬟还有下人们,可是心思浮动、浮想联翩得很。 万一他们就被主君老爷给选中了? 然后再为盛家育下子女,届时岂不是同她林噙霜平起平坐? 小丫头,谁还没有个翻身做主的美梦? “雪娘,你是不是也想给爹爹当妾室娘子?” 墨兰在房间內问著今日已经走神了好几回的雪娘。 雪娘心头一跳,连连摇头,这赶忙解释道:“四姑娘,奴婢哪有那福气?相比在院里的那些小姑娘们,奴婢可是有些人老珠黄了。” 雪娘苦笑了一声,手不由搭在她的面颊上,一时间颇有几分自怜自艾来。 …… 卫息阁。 “小蝶,你若真对主君有心,此次大娘子操办此事,便是个难得的机会。” “你眼下年岁也不小了。” “若是无意留在盛家,过上些时日,我这个做娘子的也该为你寻个好的夫家了,你却是也该到了这嫁人的年纪了。” 卫恕意原本是没这份心力的。 可谁让她眼下怀了身孕,再加上盛紘近些时日对她也是有了几分上心,所以自认还是有这些能力的,才会说出此时这番话来。 “娘子,我……” 小蝶张了张口,却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第38章 病情反覆 “你不愿意?” 卫恕意再次问道。 小蝶张了张唇,有心辩解。 可她一个做奴婢的,又怎能將这覬覦主君的心思光明正大地轻易说出? 一旦说出,这岂不是要同娘子抢男人? 万一让娘子心生嫌隙,接下来的事情,小蝶实在不敢想。 虽然在她眼中,娘子心胸不会这么小,但身为丫鬟、奴婢的她不敢赌,万一? “不愿意便算了。 是了。你也年轻,主君虽看上去年少,但年纪也毕竟而立之年了。你若是有些嫌隙,却也是在情理之中。 此事便当我从未同你言说过。” “小蝶,你也不要对外提及。我再看看咱们这院子里的其他丫头谁更加合適些。听说林棲阁那边有好几个丫头都去葳蕤轩大娘子那边递了名帖了。 咱们卫息阁即便没有这份心,却是也该给大娘子一分薄面,万一被选中了?” 卫恕意將小蝶的心思看在眼里,说话间便是起身准备去寻在她这院子里的其他丫鬟。 原本卫息阁內,卫恕意身边服侍的只有小蝶这么一个贴身女侍,可此时早已不同往日,这院內丫头可不少,服侍她的,服侍卫姨妈,还有小明兰的,著实不在少数。 卫恕意还打算继续逗逗小蝶,可料想她刚一起身。 还未曾动身,小蝶心头髮紧,立刻出言。 “娘子在上,小蝶儿怎敢嫌弃主君?” 小蝶儿扑通一声跪下,那一张娇俏的小脸蛋也满满通红。 她咬著下唇,湿润的眼眶里转著泪珠,却也是彻底豁出去了。 “奴婢只是不想同主子爭宠而已。毕竟主君终究是娘子的人,奴婢区区一介贱籍,怎敢妄想?” “你这丫头,我又何尝將你当作奴婢去使唤了? 在这卫息阁,在这盛家,我这做娘子的,却是早已待你情同姐妹,你当真不知?” 卫恕意看著小蝶,语气稍顿了一下,又是再次出声:“况且你是这贱籍之身,莫不然我便不是?你的身契在这盛家,在主君、大娘子的手里,难道我这位娘子便不是了? 我又岂能比你好到哪里去?” 卫恕意將小蝶扶起,轻握著她的柔荑,继续安抚道:“要是小蝶你真有这份福分,被主君一眼相中,日后你、我姊妹二人,在这盛家也自是能够互帮互助的,也算是能够多让主君关注一些,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卫恕意言之以情、晓之以理。 小蝶红扑扑著笑脸,这才是终於同意下来。 小蝶可不似那寻常丫头愣愣地跑去葳蕤轩混在那人群中以此报名,而是被卫恕意这个娘子亲身带著。 卫恕意眼下怀了身孕,所以她到了这葳蕤轩处,王若弗瞧见了,也让她小心点。 “卫妹妹,你如今可怀了盛家的子嗣。这平日外出,身边的下人还是应多些为好。” 王若弗一脸关切之色。 便是只在意卫恕意腹中的胎儿,可母子一体。 卫恕意心头也是暖暖的。 大娘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这在盛家从来不是秘密。 “多谢大娘子关怀。今日前来,也是听了大娘子要为主君纳妾一事。” “小蝶。” 卫恕意唤了一声。 小蝶换著新衣,淡粉的衣裳,未化妆容。 但她这妙龄少女般的肌肤本就白嫩如白瓷,虽是素麵朝天,可却让大娘子王若弗瞧见了,和卫恕意一样的特点。是个嫁入盛家能安分守己的好妾室。 而並非像那林棲阁那头的一个狐媚子。 “你也真捨得。” 王若弗拍著卫恕意的手,淡淡轻笑道。 “一切都是为了盛家。” 卫恕意回话。 王若弗脸上的笑容因此也就更多了。 卫恕意往常不同林噙霜爭宠,王若弗心中自是不欢喜的。 可现如今。 她掌著家中大权,卫恕意这般乖巧安分守己的性子,反倒让她最是放心,可比那个小贱人要强出太多。 这段时间也不知在忙些什么,閒言碎语都是传到了她这葳蕤轩,还说什么此番定能將主君给重新勾引过去,当真是个上辈子转世投胎的狐狸精。 两相对比之下,王若弗对卫恕意的態度自然也再次友善许多。 …… 吏部。 “下官恭喜齐国公,不日將要调往礼部担任侍郎一职。” 汴梁城衙门处的第二日,盛紘身份传开,本就对他心生好奇的齐国公一早便来攀谈。 齐国公可不比那府里面的夫人平寧郡主,皇室出身,心高气傲,对人对事不留情面。 他的性子反而恰恰相反,同极为强势的平寧郡主截然不同,性子温和,待人接物也都使对方如沐春风,甚至都还有几分滥好人的可能。 不过也正因如此,一强一弱。 所以这么多年齐国公才能同这府里面的平寧郡主一直相敬如宾,甚至养出了齐衡这么一个在汴梁年轻一辈之中的人中龙凤、后起之秀。 “哈哈哈。” 齐国公朗声笑了笑:“在这吏部之內,我不过区区郎中之职。应当我才是下官才对。” 齐国公这么说,盛紘可不会这么去想。 对方的官身不过也就只是个添头。 人家的齐国公爵位,便是这吏部之內的尚书见了,也是要行冠礼的,更何况同皇室还有著较为亲近的关係,寻常官员可轻易不敢得罪的。 “只是可惜了,原以为在这吏部之內能同盛大人多多相处,谁曾想官家一纸调令,负责这礼部事宜。” 齐国公一脸惋惜之色,能够看得出他对盛紘的確特別欣赏。 盛紘淡然一笑:“往后国公若是有意,大可私下聚聚。毕竟吏部同理部,你我本就不过文官,並不会坏了规矩。” 盛紘接住了齐国公的结交之意。 在官场之上,盛紘可以不多出一个朋友,但绝对不愿意轻易多出一个敌人。 更何况眼前的齐国公是个不错的好人,看上去也还平易近人,何乐而不为。 “那盛大人可是说好了。” 齐国公拍了拍盛紘的肩膀,盛紘轻轻点头。 到晌午时分时,齐国公便已是拿著他的日常用具,离了吏部,奔往那礼部而去。 而也因此,在这吏部衙门之內,一些院中不少的官员对此事议论纷纷。 “齐国公还是颇有老道的。” “如今盛侍郎入主,吏部尚书大人年事已高,更何况还要负责这科举一事。最近一段时日,这吏部之內的眾多事物,可全都要拜託这手下的左右侍郎。” “平常这些事务,可向来都是交由左侍郎胡大人前去处理的。而这位右侍郎盛大人,看上去可不是清閒之身。否则那蝗灾之事、实务之名、及时雨的官声又是如何能来的?” “咱们这吏部接下来可是要有一齣好戏要看了的,所以齐国公这才赶忙走人。胡侍郎的手段厉害,可这位盛侍郎的手段也未必便差了的。” 盛紘走出房间来到院內,官员们立刻噤声,四散开来。 而在这吏部衙门正门处,数道身影联袂而来,周围一道道声音也同样再度响起。 “见过尚书大人。见过胡侍郎。” 官员们齐齐躬身行礼。 忽然走在最前处、一身緋红袍掛的尚书范清风停下步来,带著几分审视的目光朝周围轻轻一扫,旋即停在了盛紘的身上。 他面无表情,神色郑重。 “盛侍郎既也来了,那便也共同参与这科举主考仪式。数日前,官家已定主考官乃是本官,不过却还依旧需要我吏部之內眾多官员参与。” “盛侍郎也是昔日科举进士出身,正好可共同商议。” “多谢尚书大人。” 盛紘双手跨於身前,轻轻一礼,继而便也跟在了范清风的身后,屈居那右侧之职。 而原本紧密相连的那些吏部之內其他官员,也极有眼力地自行让开一个身位的空处。 此刻,吏部之內所有的官员目光落在那队伍中最前方的三人之位,眼神中一个个的儘是异彩连连。 一位尚书,两位侍郎,便就组成了这吏部之內官位权势最高的共同位置。 …… 皇宫殿內。 虚弱的咳嗽声在榻前轻轻响起,一下子揪著殿內所有人的心。 醒来的小皇子,经了一日的调养,原本该將愈的身子,却未曾恢復正常人的体温,反而愈发滚烫,满脸通红。 还有那额头处,轻轻微碰,触及髮根已然有了道道湿汗,同大病初癒的状態完全不同。 “母亲,章儿是要死了吗?” 小皇子躺在曹氏怀中,有气无力地说著话,看上去甚是可怜。 小皇子今年才不过七岁,眼下却遭遇此等大劫。 再联想到此前他那几个哥哥,三四岁的年纪便通通全没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这般的事情,宫中的官家还有皇后二人已然经歷了数次。 未曾想,眼下恐怕再过不久,確实又要再经歷一次。 这般小小的人儿就那么忽然没了,几乎每一次对於官家赵禎还有皇后曹氏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不会的,我家章儿这么懂事,老天爷会让章儿好好的。 医官们开了药,章儿可要好好喝。 到时候把身子养好了,想吃什么好吃的,母亲都让章儿好好尝,把章儿养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 曹氏眼眶也湿润了一片,声音带著哽咽,全心全意只有著怀里面这个病入膏肓的孩子。 哪怕这风寒有可能被传染,此刻的曹氏却也是不管不顾了,可见她这做了数次母亲的对小皇子究竟是有多般的疼爱了。 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这孩子的命。 “好了,章儿,好好休息,一觉醒来就都好了。” 曹氏哄著孩子。 “章儿听母亲的。” 小皇子乖乖地说道。 身子明显不舒服,可却强忍著皱起的眉头,自以为藏得很好,可怎么又能瞒得过曹氏这个母亲的眼睛? 而孩子越是懂事。 此刻的曹氏心头,除了那浓浓的心疼之外,便就是愈发不可遏制住的怒火。 只不过当著孩子的面没有爆发出来而已。 出了大殿,曹氏方才柔和的面色片刻间阴沉下来。 一对凤目直勾勾盯上那御医院的王院正,还有下面的数位正品医官。 气氛在此刻显得越来越怪异。 良久过后,曹氏那压抑到极点的声音才徐徐响起:“明明昨日章儿身子不是將要大好了?怎么今日却是又再度復起?” 曹氏一字一顿。 所谓久病成良医,曹氏由於前面几个孩子早夭,对於这医理也是有了不少关注,自然也明白,这初次风寒,小心照料,及时就医,还有这大半痊癒的可能,那么再度復起,几乎便同绝症没什么区別了。 “本宫需要一个解释。” 曹氏眼中此刻也酝酿起来道道杀意。 太医一职,自秦而设,到如今的大宋,並不算是一份多么高危性的职业。 医官由於诊断病人从而论罪处罚的甚为少数,所以天下医者才会有入这朝廷设计、担任御医官身的愿景。 之所以后来那般大杀特杀,便是在宋之后了。 更何况眼下这位官家还是以仁德著称的赵禎,不到万不得已是决然不会杀人见血、以正宫闈的。 王院正还有身后的一眾医官合动著嘴唇,脸色一个比一个煞白。 可许久了,都未曾说出什么像样的解释,左右不过只是推辞之言。 曹氏听得越发不耐烦了,甚至都生出来要让面前这些人全都同她的章儿一起陪葬的心思。 便在此时。 “娘娘,章儿,小殿下他可好?” 王美人脸上掛泪,姣好面容间此时儘是塌下来的崩溃神情。 她正是小皇子赵章的生母。 曹氏神色木然,没有出声。 王美人心头一凉,身子剎那间便如同被人抽去了脊髓一般,没了力气,如同烂泥,直接便瘫在了这宫道之上。 “我家章儿,怎么会?”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求了那天上的各路神明,还有菩萨保佑我家章儿一定会好好的……怎么忽然间病情又加重了?” 王美人魂不守舍,脑海中一个念头又一个念头起伏。 紧接著有了力气,面上更是多出道道凶恶恨意,直直地看向了面前的这些医官。 “娘娘,是他们!是有人给章儿下毒。” “不然的话,章儿的病情怎会反覆?对了,或许连章儿第一次得了风寒,也都是他们在这里搞鬼的。” “娘娘,妾身求娘娘做主。” 第39章 盛紘成了吉祥物? 王美人哭哭啼啼地喊著,曹氏的耐心到了极限。 “来人!將这些御医院的一眾医官拖下去,全部杖杀。” 后庭之处,曹氏的话便是一道旨意。 左右禁卫上前,不顾那些医官们的苦苦哀求,將他们身子如小鸡崽子悉数拎起,便要將人拖到长廊、宫道、万寿山处。 关键时刻,还是官家赵禎及时赶来,才拦下了这桩血海滔天。 “等等!章儿此事,病情反覆的確同这些医官们撇不开干係。可眼下若是想將朕的皇儿救回,却也都离不开他们。” “皇后莫不然真要至此才甘心?” 赵禎对於身边的人仁善,可不代表他是无作为的帝王。 一旦发怒,这前堂內庭皆都要俯首称臣。 便是连主管后宫、则母仪天下,奉为皇后的曹氏,也只能让步。 “可是官家,眼下这风寒再起,章儿怕是未必能扛得过去了。” 曹氏眼中含泪,颤著声音说道。 赵禎此刻同样悲痛,但他更明白,现下在这皇家,他为天子,也身为唯一一个男人。 他必须撑起来。 他若是乱了,接下来的事情只会更难收场。 “就是死马作活马医,也要搏这最后一线生机,或许章儿便被救回来了?皇后眼下便杖杀了这些医官,岂不是反而將皇儿的最后生机给消灭而去了?” “皇后,莫不然真能愿意?” 也就是皇后曹氏往日在小殿下身上视如亲子,所以此刻无论生母王美人还是面前的官家赵禎,才不会有旁的怀疑。 否则这后宫阴私,爭权夺利,比起前堂之处,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赵禎句句良言,皇后曹氏並非是那般蠢笨妇人,所以数次呼吸之后,便也在平復下来自身思绪。 “看在官家还有章儿的份上,暂时先放你们一马。若是到头来我家这皇儿救不回来,届时本宫定不轻饶。” 这已然是曹氏他的底线,所以官家赵禎还有一旁哭哭啼啼的王美人也未再多言。 得了赵禎的话,那王院正连同隨行医官才继续进殿,开始为小殿下诊断病情,开药方。 只不过看他们那副方寸大乱的神態,赵禎、曹氏,还有王美人实在是没多大信心。 也就是眼下时间並不充足,不然定是要按照惯例往外张贴黄榜,以求民间医士。 御医院无用,这便是唯一的办法。 “官家,章儿他会没事的,对吗?” 王美人软绵的身子靠在赵禎身上,看著那在榻上的孩儿,心如同揪了一般的痛。 赵禎嘴角间满是苦笑,一时无言。 良久过后,才是自言道:“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但明眼人都能听得出,不过只是安抚的话而已。 很快,王院正,还有隨行医官將能做的悉数全做了。 药汤餵下,可症状却是並不见好,而在短时间之內也不好再继续服用,否则药性相衝,未必是一件好事。 王院正紧著心肠,抱著最后的希望,大著胆子来到赵禎面前,小声说道:“官家,眼下微臣將能做的全部都做了,接下来便看小殿下的天命。” “再多的,微臣实在无能为力。” 王院正低著头,垂身而下,再多的话他也实是说不出。 “此事怪不得你,或许是朕命中没有这福分。” 赵禎合上双目,隱隱间已大有认命之嫌。 王院正听出官家话里的言外之意,不会再行诛杀之事。 可看著官家待他这臣子如此厚待,也不禁心中有愧,仔细思忖片刻后,大著胆子,也算豁了出去。 “官家!” “自古民间或有高人,前朝早有先例。眼下小殿下都已至此地步,或许也不妨试试其他。” 王院正他自是问心无愧,將能做的全都做了,可小殿下症状不稳,身子愈差亦是事实。 此刻能说出这番话,其实隱隱都有些违背了他的医者身份。 但君辱臣死,官家待他这般,王院正岂能不报? 闻言,赵禎继续苦笑:“哪里还能来得及?” 曹氏忽然好像想到什么,凑了过去,紧蹙著蛾眉:“官家可还记得那位扬州及时雨?眼下他不是已到了这汴梁、吏部赴任? 此人是一奇人。 前朝数百载间,蝗灾一事无人敢除,可他却偏偏以冒天下之大不韙,不仅剪除蝗神迷信之说,甚至还借那三分天时,以此抵御蝗灾。 偌大的江淮地区因他这良策,可是救了近百万人。 足以可见,此人身上或许也有著福泽。 官家此前不也是还提过吗? 不知可否將此人寻来,便是不通医理之道,但或亦可以此人身上的福泽,为皇儿冲抵污秽风邪之气。 或许便有用呢?” 曹氏此刻才是真的死马当作活马医,病急乱求医。 可似乎此话亦是有著三分道理。 古人本就迷信,更何况还是盛紘这般言之有物的实例。 再加上现如今的这般状况实在紧急,莫说是昏了头,便是蒙著眼,但凡能多添一分把握的事情,该做的必须去做。 赵禎这般仁善的官家,那也是人,可不愿见得他这一脉就此断了香火,甚至在他百年之后,还要將这大宋的江山皇位拱手让与其他宗族。 念及於此,赵禎面色微沉:“来人!立刻將这位盛侍郎给朕请入宫中,不得有误。” “是,官家。” 禁卫统领张賁领命。 …… 此时吏部之內,盛紘、范清风,还有胡海三人正在商议科举一事。 殿试命题,自然由国家钦定。 不过这大试命题,吏部之內定向,再和其他大相公通传、议事、情理,自是要按照这朝廷的流程方才为准。 议了有一个多时辰。 下方郎中坐著笔录,记载著大人们各自商议的提议,还要具体落实方案。 抿了一口清茶,盛紘润了下喉咙,再看向其他同僚。 “两大议题,燕云十六州,还有社稷赋税。先行定製,隨后交由枢密院,再交由左相钦定。方才为万全之策。” 范清风定下了这一次会议的基调。 “是,尚书大人。” 胡海轻声开口。 盛紘頷首点头。 如今他刚入吏部,便逢科举春闈开考,於是此事连同天下学子,尤其是当下朝风重文轻武,可谓头等大事。 既是已入了门,便不可再过显风头。 似他这般年岁,坐在这吏部右侍郎的高位已是空前绝后。 若再激进,虽是有求取进步之心,可在旁人眼里未免显得过於功利了,和盛紘心中“清流盛家”的做派便有了几分南辕北辙。 “那便一切都依照尚书大人的安排来做。” 盛紘同样出声。 范清风给予了肯定眼神。 倒是能沉得住气,看来往后他吏部之內不会起太大的风波。 范清风年岁將大。 他这尚书之位也做不上来数载,所以在將要致仕回乡最后几年,最想看到的便是整个吏部之內稳定全局,如此方才能成就他的晚年的最后官声。 而盛紘今日的这般做派,不爭不抢,很合他的胃口。 “那今日便到此,诸位散了。” 范清风出声说道。 眾人再次起身恭敬行礼,隨后便从尚书大人的房间陆续离开。 房门刚一敞开,一应官员来到院中。 下一刻,从拱形院外十阶便鱼贯而入,一顿禁军服饰的甲冑齐齐涌入此处,將他们眾人悉数包围。 为首的正是张賁。 他面对吏部一应官员,面不改色,但也给予了相应的礼仪。 “官家有令!著扬州盛大人,即刻入宫覲见。此事十万火急。” “对不住了,各位大人!” 张賁办事雷厉风行,见不少官员目光齐齐向盛紘看去,认定了人,將他一把抓住,隨即大手一挥,再领著一队禁卫。 眨眼间的工夫迅速飞奔著离开,看其神色也是多有几分仓皇之意。 不过此举让这吏部一应官员瞧见了,个个却是露出思索模样。 “官家这般著急覲见盛大人,究竟出了何事?” “莫不然是这位盛大人有得罪官家的地方?” “此事不太可能。盛侍郎可是刚解决了江淮地区大灾一事,官家重用都还来不及,又岂会苛责半分?官家向来仁善,是断不会做出此事的。” “难不成是宫中出了事?可此事和盛侍郎又有何干係?” 一时间眾多官员百思不得其解。 “乱什么乱!各司其职,宫中之事,官家既未言语,那便同我吏部无关。此事不得再私下探討。” 范清风从房子內走了出来,沉声说道。 如此,吏部之內才又重新恢復安然。 …… 皇宫长道上。 “这位將军,究竟出了何事?” 盛紘皱著眉,轻声发问。 张賁领著他,步伐飞快,淡淡看了盛紘一眼,轻轻摇头:“盛大人,很快便会知晓的。此乃宫中秘事,官家未开亲口,不得外传。” 盛紘轻轻点了点头,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宫中秘事跟他又有什么干係? 所谓宫中秘事,十之八九乃是后庭之事。 而他盛紘虽並非是初次前来汴梁,可跟后庭那实在是八竿子打不上边,往年可一直都是被外放出去的,今朝才重回这东京之地。 抱著疑惑,盛紘跟张賁同行,须臾间便也是来到了这后庭处的永寿殿外,见著四处匆忙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脸上儘是那仓皇之色,仿佛天塌下来般的绝望模样。 除此以外,还有那些御医院的医官们,个个都如筛立,噤若寒蝉。 盛紘心中方才是有了一些大概的猜测。 难道…… “你便是那及时雨?” 盛紘正思索间,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 盛紘下意识地寻声看去,见得却是一女子之身。 隨后,再连连低下头去。 “此乃宫中皇后娘娘。” 张賁在旁小声提醒。 盛紘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隨后才连连再次躬身行礼:“下官吏部右侍郎盛紘,见过娘娘。” “起来吧。” 曹氏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看上去並不打算真指望著盛紘去做什么,不过是让他来了,在这边候著而已。 而无人指使,盛紘便也乖乖待著。 此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宫中恐怕是发生什么塌天大祸,眼下他能在这儿浑水边安稳待著,也是一种福分了,可不敢隨意四处走动,沾了那无妄之灾。 好在盛紘並非一人,边上也有个跟他一动不动的禁军统领张賁。 两人小声交谈。 很快在张賁的告知下,盛紘也总算知晓了这所谓的宫中秘事。 跟他方才所想的一样,是那位未来註定会早夭的小皇子。 对方数日前得了风寒,原本已然大好,可忽然病情反覆,眼下正在这焦灼之间,一个不小心,恐怕当今官家便是又要再次老来丧子了。 而届时—— 这国朝社稷必將再次动盪,前朝那些相公们也必然再拿此事言说。 往日好歹还有个小殿下,算是未来的期盼,所以那些相公们便也不言。 可当今官家年岁已然不小,膝下无子,说句不好听的,他哪一日忽然没了,这偌大的朝堂社稷又有谁来得以主持? 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亦不可一日无主,这立嗣、立国本一事,便是必会再次反覆吵得比此前更加沸沸扬扬。 同样的,盛紘也得知了他为何今日会前来此处,居然是来冲晦气的。 成了个吉祥物?! 不过也好,至少没有被殃及池鱼进去。 “官家可怜,虽是九五之尊,可至今膝下,並未多子多福。遍观歷朝歷代,似我朝这般仁善的官家,实在是绝无仅有。” “盛兄可知?在这宫中,有一日夜深露重之时,官家肚中飢饿,本有意让那御膳房做一碗羊肉羹汤,可忽然听得这宫墙之外,百姓哀嚎之音,自此,宫中便逐日节简而行。” “尤其是待我们这些臣子,可谓素来尊敬。” “这贼老天,可真是不开眼!” 张賁没好气的骂骂咧咧。 对於赵禎,盛紘还是挺认可的,算是大宋一朝难得的开明天子,功绩帝王。 后世之人,多数皆言打死不给老朱做官,但若是放在赵禎之下,不说最佳,但绝对能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不说別的,便是单单他这位盛侍郎,每日的俸禄,可实在不低,主打的为他这类的士大夫一个妥妥的体面。 虽不算奢侈,但实在是令人心暖。 一时,盛紘心中不禁悵然,轻嘆了声。 第41章 英国公嫡子 “官家是个好人。” 盛紘轻声嘆道。 “那盛卿,好人会有好报吗?” 赵禎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张賁率先反应过来,拱手躬身向下:“臣见过官家。” 盛紘同样行礼。 “官家仁善,小殿下皇嗣之身得天独厚,定是福运之人。今朝这风邪之气,想来也势必会溃於无形,驱散远风。” 盛紘淡淡一言,却並非纯粹吹捧,而是坚信他这只小蝴蝶还不至於將风吹到这大宋宫廷。 小殿下便是早夭,也当是在数载后,而非是眼下。 再往后退一步来说,即便盛紘说错了,眼前的赵禎连就这小殿下的一应医官都能放过,更何况是他今日这个“冲喜”之人。 “那便希望,真如盛卿所言那般。” 赵禎苦笑了两声,能看得出此时的他也不抱太大希望。 在这永寿殿外,宫女、下人,还有一眾医官越发忙碌,空气中的气氛显得越来越焦灼,令人心头忐忑不安。 便是连方才还小声议论的张賁、盛紘二人也全数闭上了声。 此刻断无人敢閒言碎语半句。 惹了皇家怒火,人头落地可不是玩笑。 …… 永寿殿內。 榻前,除了御医院的王院正外,三步之外,皇后曹氏、王美人,还有赵禎三人,目中充斥著一份希冀,看向小殿下赵章。 王院正继续把脉,早已餵下药汤,若有成效,眼下这症状也该减轻了些才是。 所有人最后的希望也便在此时了。 眾目睽睽之下,王院正脸上的神色由最初的沉重,继而变得疑惑,隨即好似卸去千斤重担那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沉闷之气。 接著似又不太肯定,在轻触了下小殿下的额前,感受到那体温再次稍稍淡了下去。 王院正面上才不由流露出一抹轻鬆之色。 王院正赶忙起身:“臣贺官家!小殿下已脱离方才生命垂危之险。” “接下来,务必要小心照料,可万不能再著了寒,或者有任何药石之物拂於体內,否则,怕是真的难以回天。” 赵禎不敢相信。 他快步迈出,目光直视对方:“章儿当真救回来了?” “是,官家!” 此话一出,大殿之內又一片鸦雀无声。 赵禎,还有王美人、皇后曹氏三人,齐齐將目光看向小殿下。 见得赵章呼吸平稳,这一颗心才算平稳落地。 王美人一时间更是嚇得,若非身旁的嬤嬤扶著,已然栽倒在地,彻底失了三魂七魄。 皇后曹氏如释重负,深深地看了一眼王院正,轻轻頷首点头道:“果然,王院正能为这御医院的院正之职,这一手的医术还是有独到之处的。” “娘娘,臣不敢居功。” “实在是小殿下深有福运,否则,换做他人,却是万万过不去这道鬼门关的。微臣此前早便有言,臣医术能做的,早早的便已是做了去。” 王院正实话实说。 赵禎闻言,脑海中一道思绪盪开,忽然想到了此刻在这殿外的盛紘,口中轻声言语了一句:“莫不然真是老天保佑?真是这位盛卿福气相佑不成?” 听得这话,皇后曹氏眼中闪过一道迷惑之色:“官家此言何意?” 赵禎莞尔一笑,也不做隱瞒,便將方才盛紘在外对於小皇子长长地那番喜贺之言悉数说出。 此言,若是殿下赵章方才已然殞命,自是令人厌恶至极,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可如今小殿下转危为安,不免得让人因此浮想联翩,甚至都隱隱觉得小皇子赵章能渡过此劫,的確同他盛紘息息相关,甚至这关联还决然不小。 毕竟王院正的医术,后庭之处眾人可见,甚至连他自己方才也亲口承认。 而这医学所解释不了的事情,不可避免的就会往玄学的方向去。 便是后世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也多的是人朝这一步去走,更何况本就迷信严重的古时,那更是毫无疑问的重灾区。 “这位及时雨,有心了。” 曹氏不吝夸讚。 王美人缓过神来,听闻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双眸光依旧紧紧落在自家这孩儿身上,但也分出了些许的注意力对盛紘上心起来。 “官家,此事无论如何也该多谢这位盛大人才对。 章儿,自幼身子便弱。 往日这宫中面上无人敢言,可这私底下不知多少人都閒言碎语不断,说章儿是个福薄、命也薄的。 这天下能人异士何其多矣,或许这位盛大人便是个福厚、命也厚的。 或许正是由於这位盛大人此番祷告上苍,所以章儿才渡过了这一难关关卡。” 王美人能为小殿下赵章这亲生孩子所做的事情並不多。 单单美人这一品级,便能看得出她在这后庭之处,虽实际地位较为崇高,可却也依旧是那身无权势之人。 再加上母族不过只是区区商贾之家,能帮得上的地方便更是屈指可数了。 当下之时,孩子陷入危厄之地,皇后曹氏责罚御医院,官家赵章更是亲至。 帝后二人如此重视。 王美人这生母若是不做些什么,实在心中有愧。 如果说王美人一人之言效果一般,那么皇后曹氏的话无疑是再次加重了这个砝码,让赵禎內心的天平隱隱地偏向了他乐得所见的去处。 “罢了罢了! 或许章儿能躲过此劫,真同他这及时雨干係甚大。 若真这般,那可非今日,甚至来日章儿也要同这位盛卿多走动走动。 不求他能有何等大作为,只求他能健康安稳长大,我这做父皇的便也是真心满意足了。” 作为大宋天子,还是后世鼎鼎有名的宋仁宗赵禎,对於子孙的期望如同史书之上每一位帝王天子般。 一开始都希冀於膝下孩儿能文成武德,甚至继承自己的意志,守好这片大好河山,立下更大的功绩。 然后孩儿逐渐长大,才慢慢地接受现实。 可赵禎不同。 他的孩儿一个个还未长大,便就已经悉数夭折而去。 所以他对孩子的期待永远都只停留在了这第一步。 隨著一个孩子接著一个孩子打过去,赵禎到了如今这份期待已如同寻常百姓家一般无二。 至少在这皇子赵章未曾长大之前,这种念想基本上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作为帝王无后,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至关重要了。 不仅仅是延续他的血脉,甚至对於整个江山社稷同样息息相关。 “让他这及时雨进来。” 赵禎眼下心情渐佳,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身边服侍的大监,笑容灿烂,轻轻行礼:“诺,官家!” 大监应了一声,刚一走出永寿殿,见得那禁卫统领身边端正模样的盛紘,立刻加快步走了过去:“盛大人,官家相召,还望快快隨老奴一起!” 见大监那花儿般的笑容,盛紘也逐渐放下心中忧虑。 一切跟他之前想的一样,这位小殿下目前看来应该是安全了。 …… 入了永寿殿,殿中此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下已欢快了许多。 最前方处的赵禎、王美人、皇后曹氏,小声言语。 边上的宫女太监也不同此前那般草木皆兵,小心伺候著几位贵人。 “你便是盛紘?扬州处的及时雨,吏部內的盛侍郎?” “看上去的確英武,怪不得此回能压得住这妖邪作祟,驱得了这风邪作乱。药汤虽有效,但是神明也应当尽为之。” 王美人读的书不多,所以对此事却是最为相信。 因此见到盛紘,一阵接一阵的夸讚连绵不绝。 偏盛紘无张賁提醒,压根不识得这是宫中的哪位贵人。 不过好在没了张賁,身边又多了一位大监。 大监小声提醒:“盛大人,这位是宫中的王美人,也是小殿下的生母。” 这贵人可还真是一个接一个。 盛紘心头稍定,轻轻行礼:“臣见过娘娘。” “盛卿,方才王院正可是言说了,章儿此次能脱离险境,同你干係甚大。不知盛卿又是如何作想?” 坐在正中间的官家赵禎施施然地落座,面色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颇有几分刁难之意。 盛紘面露苦笑。 这一回,他还是能够认出人来的。 一眾医官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位,身上的官袍顏色最亮,料子也是最好,还是难得的云锦。 此人想必就是赵禎口中的王院正了。 盛紘连连摇头:“官家言笑了。” “小殿下既已得这病殃风邪之证,自是医者將其妙手回春,方才能救人於安寧之状。 微臣从吏部奉官家令,匆匆前来这后庭之处,自始至终可都为靠近小官家半分,又岂能有如此妙法神通?” “请官家见谅!微臣可不敢冒领此功,一切皆都是王院正妙手回春,小殿下方才能安然无恙。” 盛紘思索间,已是將他一片片的想法如实说出。 因扬州大功,他盛紘已升吏部右侍郎之职,官拜从三品,一身緋红官袍加身,还有著堪比国公府的盛家新宅。 便是再立大功,至少在短时间內也是进无可进。 更何况这天上掉的馅饼,天晓得是不是有毒,事情不搞清楚,做官还是要稳健一波才成。 可惜眼下,赵禎由著王院正,还有王美人,以及皇后曹氏之言,已是下定了心思要赏一赏他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小殿下赵章在赵禎心目中,可比赏不赏赐盛紘这件事情要重要一万倍。 “盛卿还是莫要推辞了!” “运气也好,巧合也罢,还是当真借了盛卿的这份福泽。自今日起,汴梁城外往东三十里黄庄,还有那庄子里的生意,便就是你的了。” 赵禎不容推辞的语气,盛紘便也只能先行谢过。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做臣子的必须接受。 渐渐的,盛紘告退下去。 到了殿外。 “盛大人,恭喜了!原由於那扬州蝗灾一事,盛大人便已入了官家眼中,早已是简在帝心。而如今同小殿下这一事牵扯相当,往后更是圣眷恩宠,越发昌隆了。” 张賁隨著盛紘一起出了这永定门。 此刻,盛紘心情却显得沉重。 和这位小殿下联繫太深,於他还有整个盛家,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位小殿下活著,可就已经碍了这汴梁城中许多人的路了。 换一句话来说,他盛紘如今便隱隱地碰到了自古臣子的一大劫难。 皇储之事! “不过只是些许运气罢了。” 盛紘脸上掛著几分牵强的笑意。 “对了,还未请教张统领是哪家的人?” 盛紘又是问道。 看对方年纪轻轻,便能深得官家赵禎信任,坐上这禁卫统领一职。 禁卫拱卫皇庭,而能担任禁卫统领的,那自然更是皇家的心腹,其身世背景定来歷不凡,决然不是什么寒门出身才对。 而对方的回答—— “盛大人可算是问著了。” 张賁看上去明显鬆了一口气,笑意昂扬,也突显出不少的真诚豁达、爽朗模样。 能够看得出来,他也是极乐意和盛紘走得近一些。 “自是比不得盛大人!在下区区微末小官,不过侥倖被官家看中而已。” “家父英国公,传到晚辈这代,不过惟有区区一根独苗而已,眼下添为这家中的嫡长子罢了。日后还望盛大人多多照料才是。” 张賁听上去满满谦虚,可盛紘看到的只有妥妥的凡尔赛。 汴梁城的年轻人,一个个现如今都这般夸张了吗? 忽然,盛紘心头一动,问道:“张统领,眼下可曾婚嫁娶了亲?” 张賁摆了摆手臂,回笑道:“怎么?莫不是盛大人还要为在下做媒不成?” 张賁不过戏言。 可盛紘此时的確生出此念,闻言也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確有此意。” 这下,张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 大好男儿,未曾建功立业,如何好意思成家? 燕云十六州还未归,他张賁当下自然是还未曾娶妻的。 接下来,两人间的话题变了,画风可谓陡转直下。 张賁明显不太自在,盛紘则並未太过放在心上。 毕竟! 他只是暂时有这么一个想法而已,而且方才相处下来,面前的张賁性格不错,的確是一个合適的人选。 …… 从宫中出来,眼下时辰也不早了。 盛紘回了趟吏部,也並未告知这宫中之事。 尚书和左侍郎二人也未曾问讯,所以盛紘点完卯,下完值,便直直归了盛家。 当晚,盛紘言说起此事。 “大娘子觉得,华儿嫁与这英国公府家的嫡子,此事如何?” 第41章 张桂芬的未来嫂嫂 “英国公府上的嫡子?!” 房间內,大娘子王若弗立刻起身,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朝盛紘望来。 王若弗难得思索,手里拿著绢巾,左右走了好几圈,才又停下步来。 可看向盛紘眸光之时,依旧还充斥著那浓得化不开的不可思议。 提了一口气,放在这肺腑间,可终是欲言又止,又过了半晌才整理好了这心中腹稿。 “官人说的可是真的? 那可是英国公府,国公家的嫡子,当真能看得上咱家华儿?” 虽说华兰一向,在王若弗心中,在那扬州城可谓是这未出阁的女郎之中的魁首。 便是来到了当下的这汴梁城,王若弗也並不认为要貌有貌、要才有才、温良淑德、温良恭俭让的华兰,差了旁的官眷家女子几分。 可真到了这一刻,王若弗不免觉得如同做梦般。 如今盛家的门第,隨著盛紘升任吏部侍郎,自是能配得上那有爵位的,但撑死了也就一个伯爵。 再多侯爵便是顶天了。 至於国公,那可是王若弗还有她娘家王老太师的王家,晚上做梦时也都不敢想像能够以盛家大娘子之身所联姻的门第。 今朝国公几何,恐怕一掌便能数得清。 国公之家几何? 那可是皇室之下的最贵,更別言还是嫡子。 更莫言,英国公府家可就这么一位嫡子,虽说还有一位嫡女,但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 所以换另外一句话来说。 哪家的女郎能嫁入英国公府,虽有上面的公婆需要照料,可却並无太多兄弟爭抢家业,这可是实打实、十足含金量的国公府,未来的誥命夫人之身。 这是何等的荣耀! 甚至比之她王若弗的母亲,还有她王家配享太庙,都决然不差了。 王若弗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家的华儿能有一门这般好的亲事,所以当下才会有这般一时不知所措的连环反应。 “官人说的不会是玩笑话?” 王若弗提著一口气,憋在这肺腑间,停在盛紘身前,目光直愣愣地看著他,等著他的答覆。 盛紘莞尔一笑:“大娘子,的確误会了。” 盛紘说完一句话,正准备继续往下解释,王若弗则变得有些魂不守舍,面色间难以自抑地流露出一份失望神情。 “这才是能说得过去。 好歹那也是英国公府家的嫡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咱家华儿,虽才貌皆为上上之选,可毕竟这是天子脚下,好的女郎多如繁星,咱家华儿便是再如何优秀,也是难以出挑的。” 王若弗话锋一转,已是自我安慰起来:“况且那国公家的门第,一入侯门深似海,华儿嫁过去也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嫁不过去也好,也好。” 话虽如此,可盛紘又岂会看不出他这位大娘子的不甘。 这往后的日子如何,男儿家的人品,还有那小两口间的相处。 他们这些做父母的,有的能为子女帮衬筛选,可有的却是无能为力。 挑选门第,便是为人父母所能做的最大的筛选之一。 富贵了或许这家宅之內的日子未必过得舒心,但穷苦了这家宅之內的日子大多都不顺心。 这实乃多数人的日常写照,从而演变成这婚嫁之时的心照不宣。 所谓门当户对,便也多数由此而来。 安抚好了自身,王若弗此刻也不由埋怨起盛紘来:“官人也真是,平白生些閒趣,却是拿妾身来打闷。居然连华儿的婚嫁之事也能用来玩笑。” 盛紘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便继续著一开始的话题往下再度说道:“你这妇人,果真头髮长见识短。 你家官人我又何尝说过此事能定下? 不过只是问问你这大娘子的看法罢了,却是无端端被你埋怨一通。 今日我在吏部之內得官家相召,恰巧碰到这位英国公府嫡子,时任禁卫统领一职。 两人相谈甚欢,自是心中惦记著华儿的婚事,所以便也就多问了一句他如今是否娶妻,这才得知对方如今还独身一人。 所以这不回来,专门问大娘子的想法吗?” “我同此子相谈许久,英国公府的门风的確上佳。 此子年纪轻轻,为任如此重职,深得官家信赖,可却不骄不馁、不傲不屈,见他心性良佳,所以才动了此心的。” 盛紘將一切全部解释清楚。 王若弗方才知晓是她误会了。 “官人。” 女儿家终归是不太好低头的,所以王若弗依旧小小埋怨,语气委屈:“那还不是官人一开始未把话说清楚,这才是让人误会了的。还是说官人是故意的?” 王若弗胡思乱想的本事也是一绝。 盛紘指了指她,更是哭笑不得。 只不过盛紘一提此事,王若弗还真有了几分衝动,一时间连这膳食也不用,放下食筷。 “那官人觉得,华儿可否能成了这桩婚事? 官人的眼光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就连官人也都说这位英国公府家的嫡子如何如何之好,岂不来当我们盛家的女婿?不是好上加好,官人也能更加放心才对。” “方才娘子可是说了,两家门第不符。” 盛紘淡淡一笑。 王若弗挽著盛紘胳膊,轻轻说道:“官人定有主意的,是不是?” “还是要看孩子们。” “他们若是有心有意,自然能成。若是相看两厌,便是这英国公府家的门第又如何?华儿不喜欢便不嫁。” “好了,今日不言此事,还是先用膳食!娘子。” 盛紘看向王若弗,透著几分霸气地展现了他的一家之主的权威。 王若弗听了,虽还有几分不甘,但心中却也明白,女儿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英国公府的门第是不错,可女儿嫁进去只是受苦,王若弗这做母亲的,心中也是道道不愿的。 她可不是卖女求荣的那种人。 “那便一切都听官人的。眼下在这汴梁城处,官人无论如何也要给华儿寻一门好的婚事才成。” “官人切记,要將此事多多放在心上。” “晓得,晓得。” …… 几乎同一时刻,在这儿入夜时分,英国公府同盛家的府宅相差不大,不过只是处处更有了三分跟著军武勛贵世家的兵革之气。 府內,英国公张鐸並不在家,而是奉朝廷令镇守那北边之处的真定府,同那些辽人对峙。 所以真正当家作主的一向都是这府內的英国公老夫人。 勛贵世家,少有纳食不言的规矩。 所以—— 饭时桌上,张桂芬捧著小碗,一张小圆脸白白嫩嫩,大口吃著肥肉,鼓著腮帮子,一对机灵可爱的大眼珠子自不时朝兄长方向看去。 “娘亲,娘亲,快看!哥哥今天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肯定是被官家在宫里面责罚了。” 张桂芬偷偷摸摸地打著小报告。 英国公老夫人看去,还真如小桂芬所说那般,不由放下手中食筷,落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也同样让正在发呆的张賁徐徐回神。 “宫里面小殿下可曾安好?” 英国公老夫人主动过问起此事。 关於小殿下的事,到了这夜间时分早已从宫內传了出来,是好消息,所以便毋须严防死守,不算犯了皇家忌讳。 “母亲,小殿下一切都好。只要照料妥当,恢復康健,便也在这接下来的两三日间。” 张賁尊敬回道。 而知子莫若母,英国公老夫人心头略一思忖,口中也是直言:“既不是小殿下的事,那便也不是官家的事,那便是我这儿子的私事了?” 大可说上一说,让你娘还有你妹妹听上一听,或许也能为你答疑解惑。 否则,莫不然到了明日给官家办差之时,还要这般心不在焉,可实在是没我英国公府上的爽利劲。” 见母亲都这般说了,张賁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比较难为情的、见不得人的事情。 想了想,便张嘴说道:“今日在这后庭之处,那位及时雨、刚上任的吏部侍郎盛大人也在。” 隨后,张賁便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英国公老夫人在这汴梁城的官宦娘子的圈子里,可算得上是分量极重的那几人之一。 因此,对於此前齐国公府家的衡哥儿跟这位盛家的嫡长女华姐儿之间的事情,也是隱隱听说。 不过这也只是些许的妇人言语,当不得真。 而后来果真如此,那盛家的嫡长女华姐儿已到了將要出阁的年岁,想必嫁人也就在这接下来的两三年间。 而衡哥儿如今才多大? 不过只是刚蒙了学、识了文,最近才做了一篇可算入眼的文章。 距离成家立业、为齐国公府开枝散叶还有好长一段的路要走。 两个孩子实在是南辕北辙,不过些许的戏言罢了。 只是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位华姐儿却是能跟她家著哥儿有了这份可能。 张賁眼下已达弱冠之年,虽同这位盛家的嫡长女年龄差了一些,却也是在可接受范围之內。 更何况男长女幼本就是世俗之间的常理之事,反过来才是少有。 老夫人还未曾说出想法,作为妹妹的张桂芬放下了青花瓷的小碗,一张俏脸挺著,眼睫毛眨了眨:“那哥哥,喜不喜欢这位大姐姐?” 张桂芬说著无意,旁边的老夫人听著可是有意得很。 而且这有意无意之间,这个问题可谓一针见血。 眼下的张賁也到了这该婚嫁的年岁,而且如今在宫中的位置也算稳妥,也该是时候考虑这成家一事。 至於“燕云十六州归,才能成家立业”这般的孩子话,在英国公老夫人这样的父母眼里,更是完全做不得数的。 若真这般,英国公府到了张賁这一代基本上可就要绝后了。 那燕云十六州,大宋数代,再往前推百年,也都一直未曾收回,难不成他们张家也要就此中断、没了香火传承? 这在古时以孝为宗旨的皇朝间,几乎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张賁挠了挠头,许久过后才是说道:“这位盛家嫡女如何相貌,我都还未曾得见,哪来喜欢不喜欢?小桂芬,这可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考虑的事情?” “娘亲,哥哥凶我。” 张桂芬眼见事情不妙,扑棱著身子便往英国公老夫人的怀里去。 英国公老夫人老来得女,自是疼爱得很。 虽未將张桂芬养得那般身娇体弱,反而小小年纪,棍棒之术、纵马之术、军伍之能掌握得多甚是了得,可谓一朝棍棒在手,等閒三五个同龄小孩不得近身。 “你妹妹也是为你这个做哥哥的好。换做其他家的门户,兄弟鬩墙,便是兄妹之间也是相看两厌,你才乐意?” 英国公老夫人抱著小张桂芬,没好气地说道。 只不过这心,可偏得有些到爪哇国去了。 而张賁也並不在意,谁让张桂芬本来就是他们张家所有人心头上的那块宝? 平日里便是他这个做兄长的,也是宠爱得很。 “自然不是的,母亲。” “只是这位盛大人性情沉稳,再加上此前的仁政之举,这般才华,还有那进士出身,包括如今不过而立之年,便也做到了这吏部侍郎的位置。 这种种下来,的確同我英国公府比较相配,所以才有些单方面的心思的。” 经张賁这么一说,英国公老夫人也越发对此事上心起来。 无论此事能不能成,多一个未来儿媳的人选,而且还是如此合適的人选,也的確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应该考虑到的。 念及於此,英国公老夫人便也说道:“等来日那永昌侯府的吴大娘子办马球会时,给盛家那位大娘子递上一份请柬。 届时这內宅之內的姑娘何等品性,便可亲眼观之。 届时你这臭小子,却也可以看看这盛家的女儿究竟是怎样的相貌学识,究竟同你是否相配?” “孩儿多谢母亲。” 至此,张賁原本纠结的面容上方才露出一缕缕的笑意。 女子看男子门第,男子看女子心性。 此时的张賁也的確很好奇,被称之为官场及时雨的盛紘,这位吏部的盛侍郎膝下所养出的女儿,又究竟是如何样貌才行? “娘亲,桂芬是要多一位嫂嫂了吗?” 第42章 康王氏很烦 翌日,天光大亮。 “官人,官人!” 王若弗在身后追赶,长廊上盛紘同冬荣停下步子,向她望去。 “眼下家中有意为官人纳妾,自是先著眼这家中的体贴女郎。 官人可在去衙门的路上仔细看看,若是没中意的,届时再去寻外面的也是不晚。” 王若弗將这几日间盛家內不少丫鬟的名册放在盛紘怀內,目光柔顺,还温柔地看了盛紘一眼,隨即在盛家门户目送著他渐渐远去。 “大娘子待主君可真好。” 刘妈妈笑道。 王若弗回话:“那也是官人待我们母女极为上心。这不,却是连英国公家的嫡子都舍下麵皮去问。 官人为了华儿,便也是为了我。 他都已上心到这般地步了,我也便顺了他的心思去。” “还是大娘子体贴明事理。” 刘妈妈继续笑著。 王若弗面上也稍显出不少得意之色。 “对了,大娘子,稍后可先去那康家。近些时日,主君忙著衙门的事,暂时不得回门,虽已定下这黄道吉日,可还有段日子要等。” 刘妈妈接著说。 王若弗细想了下,也就应下此事。 细细想来,虽然不能先去见母亲、父亲,但是能见一见这嫡亲的大姐姐,那也是好事的。 王若弗心地仁善,所以自然也將旁的人想得同样仁善,更莫提还是和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大姐姐了。 不然此前在那扬州城內时,也不会做出那般糊涂事,使得盛紘大怒,这才夺了她的掌家权,闹出后续的风波。 “套上马车,便去康家一趟。” 王若弗中气十足地出声。 刘妈妈当即应了声,隨即这盛家內便也开始忙碌。 而一旦涉及到孩子的事,王若弗顶了天也只是跟身边的刘妈妈说上一些。 所以此次关乎华兰和这英国公府家的嫡子可能的婚事,在盛家之內那是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出去,使得盛家內一片平静。 …… 马车上,盛紘正在看那本名册,上面登记著盛家的丫鬟还真不少。 只不过大多数盛紘没什么具体印象,而且在最前面几页的,基本上都是年岁稍小些,说句脸红的话,跟华兰都差不多。 “小蝶,卫恕意身边的那得力女使?!” 盛紘面上闪过一抹诧异,动了心思。 接著往后翻了几页,隨即更是看到那位林噙霜身边的得力女使雪娘,眼下正是在四丫头墨兰身边服侍。 见得她的名讳,盛紘不禁洒然一笑,也当真没想到。 他不过也就是纳个妾,居然能在这盛家门户內闹出这般多的人来。 可见—— 不想当將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主君身边人的丫鬟也不是好丫鬟。 盛紘將名册放在一边,转而思索起来吏部衙门接下来的事宜。 到了衙门处。 今日的吏部比起昨日来可要空旷许多。 “大人,胡侍郎还有范尚书已前去国子监去巡视那科举主考大事之地。 尚书大人在临去前特意嘱咐,这段时日吏部之內多数事物都由大人您亲自处理,也好儘快上手这吏部之內的许多工作事务。” 宋不疑上前稟报。 盛紘面露沉吟之色。 宋不疑缓缓开口:“大人,这是个机会。” “便是大人无意同胡侍郎相爭,可胡侍郎未必不愿同大人相爭。 既已入了吏部,大人也该有自保之力。想来这也是尚书大人的意思才对。” 盛紘微不可及地点了下头,予以认可。 经过昨日同范清风,还有胡海这两人的短暂相处。 他们二人的秉性,盛紘也有一个大体了解。 范尚书重官声,胡海重权势。 可惜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所以范清风一直执掌著整个吏部。 也就是近半年內,由於快要致仕,所以对於这吏部之內的许多事物才选择放手,才让胡海有了更多插手的可能。 只不过眼下他盛紘这位吏部之內的右侍郎来了,让这位范尚书看到,哪怕在致仕之前,也依旧可以独掌吏部的机会。 范尚书重官声,並不代表他对权势无动於衷,只是临退之际还一直將大权在握,对他这官声实在不利。 但现如今盛紘来了,这就成了又一码事。 倒也难怪,昨日范清风明面上对盛紘的態度並不热情,可实际上却已然认可盛紘直接参与起吏部之內的头等事务。 在外人的眼里,盛紘自然也就成为了这吏部之內的核心,並没有被排斥在外。 制衡之道,可並非只是帝王之道,为官御下之道,同样如此。 “既是尚书大人所愿,本官自会尽力而为。” 盛紘轻声说道。 宋不疑面上顿流露出一丝喜意,口中径直大喊:“一切都听侍郎大人的安排。” 很快,吏部之內陷入了阵阵忙碌。 手底下的官员以宋不疑为首,开始包揽起多项事务,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內,將吏部目前存续的空档儘可能全部处理。 而身为右侍郎,盛紘则是看著吏部的各种卷宗,还有以往的帐本,从这些字里行间,观察吏部以往的各种流程还有处理方式。 所谓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充足的准备,才能让盛紘在面对吏部各种各样的事物时显得更加从容不迫。 好在盛紘於扬州担任通判之时,掌管税赋,和吏部之內的许多事物本就有相通之理,所以举一反三,知晓这吏部之內的许多事物,在他眼里很快便得了关窍,学习和了解起来的速度远快於常人,所以这些前奏的时间不会太长的。 …… 康家內宅。 “这是哪来的风?居然把妹妹你给招了来。咱们姐妹可当真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康王氏一身上好的云锦做成的瑰丽衣裳,头上戴著不少的金簪首饰,透出一身的富贵荣华。 她脸上带著一抹得意的笑意,满目间儘是炫耀。 “好妹妹,家里面母亲还有父亲,此行委屈你了。嫁了那小小一个进士郎,虽说这些年也算是有进步,可不过也就只是区区七品的扬州通判而已。” “一个小小的七品!” 康王氏掩著嘴,看似关怀,实则儘是嘲讽,妥妥地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妹妹,怕是不知七品。在这汴梁城,那恐怕就是比芝麻、绿豆还要大上丁点的小官?也当真是可怜你了。” 康王氏乃是这內宅妇人,对於官场上的事不说一窍不通,但也大差不差。 更何况她同康海峰之间两人早已是貌合神离。 康家这些年走下坡路,康海峰在官场之上也屡屡不顺,所以对於那吏部之內还要更高品级的圈子的消息也同样不得门路,未曾知晓。 也就是前日王若弗递了拜帖,方才知晓盛家如今也来到了这天子脚下的皇城之处。 哪怕此刻康王氏见了亲妹妹王若弗也未曾多想,还一如既往那般认为,哪怕他康家再如何大不如以往,也比盛家要强得多。 好歹也都是勛贵,好歹也还是有些门第爵位的。 而面对康王氏,王若弗好似失去了全部力气一般,哪里还是什么掌著大权的盛家大娘子。 两人这初一见面。 哪怕她王若弗也成了从四品的吏部右侍郎夫人,放眼这天子脚下那也是一等一的尊崇,可依旧还是心气低了三分。 这腰身脊背,不自觉便就弯了一寸。 “姐姐,何来说这些挖苦人的话?” 王若弗低著头,面上儘是委屈。 她攥著小手,不再是几个儿女的母亲,完全就成了一个从小到大一直受著欺负的无能的妹妹。 “我同姐姐那可是一母同胞的,每回见面姐姐都要这般嘲讽上一阵。若不然,姐姐却是从不在意我这个亲妹妹吗?” 王若弗不敢说这些话,生怕说了便因此失去了什么。 可近些时日。 她在盛家有了充足的底气。 不论是官人还是母亲盛老太太,都明言表示她才是盛家的內宅之主。 被这种巨大的幸福包围,王若弗心中不知何时渐渐地充斥了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幸福喜悦,所以说了便也就说了。 王若弗鼓足勇气的一喊,连她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康王氏更是当场愣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 “王若弗,你就是这样对自己姐姐说话的吗?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康王氏反应过来,火气噌噌噌地往上冒,直见一声大喊。 眼见著自家姑娘要受欺负,刘妈妈连忙上前,隨后康王氏身边的嬤嬤也同样上前。 费了好大的气力,她们这两个姐妹娘子才算是重新安稳坐在了一块儿。 毕竟单单那言语间的小事,也实在造不成多大的严重后果。 “怎么,还生气著?” 康王氏哄了句。 王若弗哼哼唧唧地说道:“那还不是方才大姐姐先笑话人的。” “我笑话的是你吗?明明是你家官人。” 康王氏开始避重就轻,表明她针对的是盛紘,不是王若弗。 以往的时候,这样做都很管用。 可这一次却似乎不成了。 “说我家官人,那也不行!” 王若弗渐渐反应了过来,看著面前的康王氏,脸上也渐渐露出几分跟方才那委屈巴巴完全相反的张扬模样。 “大姐姐该不会是不知道,近些日子盛家发生的事吧?” 闻言,康王氏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心里面也不禁开始打鼓,可面上依旧强装镇定,故作强硬地开口说道:“这里是汴梁,是东京城,有什么事情是你王若弗知道、我这个做大姐姐不知道的?平日里,我可都时不时地去爹娘那边,消息怎么不比你要灵通得多?” 康王氏可不想被一向不如她的妹妹给压住一头,所以撑也都得撑下去。 不过心里面此刻已然是在破口大骂那康海峰了。 盛家应当是生了事的,居然也不跟她好好说上一说,等对方回来了,看怎么收拾。 “行了。” 康王氏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赶忙甩了下衣袖,转移话题:“看看你现在这副在意模样,要是被那些男人知道了,指不定暗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你。” “他们这些男人没几个好玩意,一个个的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很,跟咱们这些做女人的更不可能一条心。” “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也便奉劝你一句,做女人也多想咱自己,该留后路的时候可別手软。” 康王氏言及於此,眼中亦是闪过一丝狠意。 康王氏同康海峰膝下只有一女,並无子,所以她对这康家归属感並不是特別的强。 王若弗闻言下意识地摇摇头,更立即作出反驳:“姐姐,话不能这么说!总不能你同大姐夫之间不睦,其他人家里面也不成。 我同官人之间往日还有些摩擦,可近些时日,官人越发的包容我,我也越发的包容官人,夫妻之间不就该是如此的吗? 往日我同官人之间或许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眼下也该是相濡以沫了。” 此刻王若弗在言说起这些时,那面目间流淌的,儘是被宠爱的小女人家的幸福模样,最是骗不得人。 更何况从小到大,王若弗在康王氏这个做姐姐的眼里从来没什么秘密。 所以,康王氏这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了。 “怎么?他难不成还什么都听你的?” 康王氏忍不住的阴阳怪气。 “官人同我,还是挺温存的!” 王若弗唇角轻笑,脸上带著一份温柔笑意,盈盈轻声说道:“往日官人时不时还是听我的话。近些时日,同官人之间相处得和睦了后,官人在这內宅之內,几乎全听我的。 便是不听,也是同我好声好气地商量著。 而外院的事宜、朝堂之间的事,也不时同我言说。 好比官人昨日进了趟宫,可都遇到了那位英国公家的郎君。” 王若弗言之有物起来,眉飞色舞,尤其是在姐姐康王氏面前说起这些来,更是有意无意间好好地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这心里面,那可谓是盛夏时节饮了一杯凉茶,来得无比舒爽。 只是这一幕,康王氏见了心里面更是恨得牙痒痒的紧,颇有几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模样。 呵呵笑了一声,道:“我的傻妹妹,你可太容易被那些男人给忽悠了。那些男人嘴里面能有几句实话?” “大姐姐说得对。” 王若弗忽然间予以肯定。 康王氏心里面又在得意起来。 可下一刻,王若弗又是说道:“但是大姐姐,官人,他真的不一样。” 一下子,康王氏心里面又再变得烦躁起来。 第43章 同齐国公称兄道弟 “大姐姐,不用饭了!改日再同大姐姐见面。” 王若弗在前面跑,康王氏在后面追。 一直等出了康家,王若弗上了马车,满脸笑意,摇著手拒绝著康王氏的好意。 康王氏这才未再继续强求。 放下车帘,王若弗对著驾驶马车的小廝又道:“走,快走!今日要真留了下来,大姐姐还指不定要怎么挖苦人。哪像眼下,可真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王若弗这些年被压了许久,今日可算是好好地抬起来一回,怎么可能再给康王氏反击的机会? 她脸上的笑容特別灿烂。 “大娘子,今日好开心。” 刘妈妈在旁笑道。 王若弗眉飞色舞,整个人特別有精神:“那是!以前在家时,母亲常说,我处处都不如大姐姐。 也就是父亲公允,否则我同哥哥们在这家里面可是待不下去。 如今能证明我比大姐姐在这女子最重要的婚事、官人上强了一分,那便是强了十分。 改日到王家回门时见了母亲,也定是要好好说道说道。 便是父亲,往日是这朝中的老太师又如何? 眼下不也是退了下来。 指不定哪日便是连王家也都是要求著我们盛家。” 古时女子既出嫁,自然从夫,夫不在,那便从子。 所以王若弗眼下已是盛家的人,自然处处该为盛家著想。 外人不会觉得有半分不对。 刘妈妈拍著王若弗的柔荑,轻轻笑道:“那大娘子,可要好好谢谢主君。主君此次也是为大娘子好好爭气了一回。” “知道,刘妈妈!” 王若弗此时也彻底放下了纳妾的这件小事,隨即再度说道:“等回去后,便继续攛掇起来此事,无非也就是再添一个院子,在这家里面再多一双筷子罢了。” 王若弗有了这从四品官身夫人的美名,官气养人,这胸襟也比以往要大出许多。 旁的地方顺了,那么这原本要紧的地方也便没那么要紧。 …… 吏部。 “见过尚书大人,见过胡侍郎!” 盛紘忙了一日,一直在档案室內,收到了范清风同胡海两人协同吏部一眾官员回来的消息,这才匆匆前去。 范清风此时也从下面的官员口中得知了盛紘以及他麾下宋不疑等官员,这一日在吏部之內的所作所为。 虽说盛紘並未带队衝锋在吏部之內搞出一番浩大的事业,但他麾下的官员已然代表了他的想法,这让范清风很是满意。 “盛大人,可有什么不是之处?若有,尽可问我,还有胡侍郎。若我二人忙於科举春闈一事,在这吏部之中直接传詔於人,无事不可知,无人不可证。” 范清风微微抬口,便再度为盛紘做保,直接了当地给予了他吏部之內接下来眾为其间的事独断专行之权,几乎可以比得上这朝廷上的尚方宝剑。 如果说皇帝是朝堂间的君主,那么吏部尚书便就是此衙门之中的土大王,也是大差不差。 “那便多多叨扰了!” 盛紘接受了这场交易。 范清风捋著山羊鬍的长须。 他这般年岁虽不到耄耋之年,可却將过大半,但偏偏养生有道,所以却是有几分鹤髮童顏之意,才有这般龙马精神,继续玩弄权术。 有范清风压阵,再加上他不久便要致仕,所以也不怕在这吏部之內得罪人,所以便也就这般光明正大、简单粗暴。 胡海即便会迁怒於盛紘,但凭藉他这左侍郎之身也应当瞭然,范清风这位尚书大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盛大人请放心,我麾下这些官员也自是会全力配合。” 胡海也开始表態,盛紘也同样回礼。 能够看得出来,有范清风在这边压著,对方未曾致仕之前,胡海最多也就私底下做些小动作,明面上可是被压製得死死的,看上去很是顺从赞成。 继而,三人也聊了些关於这科举春闈一事。 毕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大宋全境,五湖四海,各州之处的学子不远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从四方之地而来这汴梁繁华皇城之处,势必会因此变得热闹。 而他们也自然要多加注意。 “盛大人,若是有閒,也可去国子监边上的考试处,也可了解一些关於这春闈的具体实务。” 范清风再次说道。 盛紘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但实则他最多也就是去那国子监以及考试处到此一游,决然不会插手那春闈內的各种事物,否则胡海这左侍郎再怎么好脾气也要反击了。 如今盛紘初入吏部,可不想四处树敌。 胡海那是不得已,而且对方这两日未曾出手,或许也並非是什么政敌。 至少在范清风致仕之前。 他们两人只要是聪明人,还是明白和平相处的这个道理。 …… 盛紘从吏部离开,而范清风、胡海则同乘一辆马车。 透过车帘看著那盛家马车徐徐驶行的背影,范清风侧过身来,眼角的余光落在胡海身上,面容间多见几分老成凝重。 “可曾听说了?昨日这位盛大人入了宫。 小殿下得了风寒,风寒反覆,几近於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也不知是御医院的王院正妙手回春,还是这位朝野间如今名声初显的及时雨,当真有著几分福运。 无论是哪一条,至少小殿下的確是被救了回来。 眼下这位盛大人可不仅是入了官家的眼,怕是连著后庭两位娘娘,也都极为欣赏。若是不好好重用一番,官家怪罪下来,可不是你我为臣子的能担当得起。” “胡大人,你我在这六部之內共事多年,再过上数载,我已垂垂老矣,向官家致仕归乡,这位子迟早是你的。” 范清风长嘆一声,拍了拍胡海的身子,面上尽显真挚之意。 胡海垂头弯身,语气尽显谦逊:“尚书大人言笑了。 古语有言,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尚书大人乃是这朝堂间的常青树,更是我吏部之內的定海神针。 尚书大人愿意离朝而去,可官家却未必捨得,我六部之內更是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尚书大人您。 若尚书大人愿在这六部之內继续,我胡海愿为明公门下一侍郎,只求能再跟著尚书大人多学几年这为官之道、仕途之名。 学生便也是心甘情愿了。” 胡海这一番话,將范清风惹得忍不住轻笑起来:“哈哈哈哈!!!我这把老骨头可不行了。” “尚书大人,早早休息。下官也便先行回府了。” 马车到了胡府所在的长街,胡海告退。 下了马车,胡海背对著范清风,右手持在腹前,面色间一片阴翳,口中轻声喃:“老傢伙,净会忽悠人。 真以为我像上一任吏部右侍郎那般能轻易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知道谁? 老傢伙,你怎么不直接去死啊?!” “胡大人。” 范清风的耳叫声传来。 胡海转身,脸上的笑容又在变得热情而又亲近:“范尚书,这是还有何吩咐?” 范清风莞尔一笑。 “明日,胡大人同我直接去那春闈处即可,却是不用先归吏部。接下来那国子监还有这考试处,可是有的忙了。” “是,尚书大人。” 胡海恭恭敬敬地行礼。 隨著马车徐徐离开他家门前,胡海重新直起腰来,脸上的神色又再次难看下来。 …… “盛兄!” “齐国公!” 齐国公府门前,盛家的马车正从此经过,齐国公一声喊道,便將盛紘还有这辆马车轻易拦住。 马车外的风景,盛紘可从未时常关注,多数只是来了兴致才掀开一观。 所以可不知,从如今的盛家到吏部衙门之间的这条路,居然能刚好经过齐国公府,可还真是一场盛大的孽缘。 “什么齐国公不国公的。若盛兄可以的话,我同盛兄一见如故,往后直接称兄道弟即可。喊我一句齐老弟可好?” 齐国公调侃般地笑了一句。 盛紘忙作苦笑状,连连摆了摆身,旋即便也应了一句:“那便称齐兄了。” “哈哈哈!!!” 齐国公爽朗般地大笑道:“盛兄,这还差不多。” 齐国公可是这汴梁本地人,所以对於这各处衙门、府宅路线早已精通。 因此只是打量了一下盛家马车,旋即又再细想了一下近些时日附近长街上的住宅变故,不禁一笑道:“原来那处近似国公府的宅院,却是被盛兄一家给住了进去。这可是往日宗族家的宅子。” “是官家赏赐的?” 齐国公一三推测,便抽丝剥茧將事情分析出来。 “齐兄高见。” 盛紘也不由惊讶三分,但却也是在情理之中。 眼下,齐国公从吏部调往礼部担任侍郎,那么接下来便是再进一步作为尚书。 盛紘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位齐国公后来可是官居朝野间的正一品,想必也就是在这两三年间,日后也能当得起一句位高权重。 所以后来才有了这齐国公府在这汴梁城里越发显贵的门第,更显出齐衡在这皇城天子脚下男儿郎之中的一等一的才名显贵。 父亲官居正一品,乃是位极人臣;母亲更是由早些年间的柴皇后抚养,同皇室息息相关,还是郡主之尊。 再加上夫妇二人膝下就只有齐衡这么一位独子,日后那是必然要继承爵位的。 而似这般的富贵门庭,是最易养出紈絝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可偏偏齐衡自年幼起乖巧懂事,如今年少也是个求实上进的好孩子,日后的前程那是亮得眾人皆知,所以才有后来那般多女抢一夫的景象发生。 偏偏齐衡又不是那中央空调,对谁都好。 唯一的缺处便就是家中女强男弱,所以致使孩子性格有了几分打压,多出几分內弱,不过却也是能够纠正过来的那一种。 的的確確是个好孩子。 “官家对盛兄可真是极好。还有昨日盛兄入了宫,一己之力当真是救了那位小殿下不成?” 齐国公忽然靠了过来,低声问道。 此前在宫內,那位王院正將功劳拱手相赠,当时有官家在场,还有王美人,包括曹皇后一番美意,盛紘实在难以拒绝。 不过眼下面对这位齐国公私底下,盛紘自是实话实说。 “好让齐兄知晓,昨日我奉官家令去了这一趟后庭,但也只是在这永寿殿外,等到小殿下转危为安之时方才入殿。” “此事同我可实在关係不大,再准確一些来说,应该是毫无关係。” 对此,齐国公儼然不太相信。 他轻声笑了一下,和盛紘勾肩搭背:“那处宅子,也就是当下的盛家,便就是在转角处。往后盛兄,两家之人可是要多多走动才好。 我家衡哥儿,虽同你家华姐儿有缘无分,可日后却未必没有其他机会。 盛兄膝下有著两子三女,那可真是好福气。 听说家中又一娘子如今已身怀六甲,可是要在此处再恭贺盛兄了。开枝散叶,家宅安寧,这是大兴之象啊!” “哈哈哈哈!!!” 面对这位齐国公接二连三的吹捧,盛紘只得配合地尷尬大笑起来。 最后两人又是掰扯一阵,盛紘才在齐国公那恋恋不捨的目光下藉口天色已晚,这才重新上了马车,快快归家。 不然依著这位刚认下来的齐兄的態度,恐怕今夜再这么聊下去,便只得指挥冬荣去家中报信,今夜说不得便是要住在这齐国公府了,也是大有可能。 “主君,眼下仕途顺遂,连齐国公这般的贵人也都主动结交。” “奴婢为主君贺!” 驾著马车的冬荣,笑意中又透著得意地说道。 “你这傢伙,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 盛紘失笑摇头。 顺手拿起之前放在这车中的名册,隨意翻了翻。 忽然又想起一事,看向身前的冬荣。 “你小子可曾娶妻了?年岁不小了,家中长辈可为你安排?该不会平日在盛家私底下便有了喜欢的人吧?” 盛紘难得地开著玩笑。 冬荣方才的小得意,则忽然间变得诚惶诚恐,脸色煞白。 “主君!奴婢怎会做出此事?” 第44章 小蝶还是雪娘? “这盛家的丫鬟,可都是主君还有大娘子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只有主君还有主子们才有处置的权利。” “奴婢万万不会,更万万不敢的。还请主君明鑑!” 冬荣身子抖如筛糠,话语间满是颤音。 盛紘逐渐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下了马车,轻轻將跪在地上的冬荣扶起,继而又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是我想错了。” “你虽是家中的管家,但往日多在外院,几乎不去內宅。便是去了,也不过是隨行在我身侧。平日又怎会同这盛家的丫鬟走得近些。” “好了,不言说此事了。” 盛紘摆了摆手,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主君。” 冬荣此时已感激得五体投地,眼眶红了大片,忍不住再埋头深深行了一礼。 “冬荣,这是?” 恰巧此时,大娘子王若弗回家的马车也同样停下,见到眼前一幕,不由心生疑惑,问了起来。 盛紘轻描淡写,將方才的事情说出。 王若弗浅笑了声:“冬荣在盛家也是几代人,一直都是忠心做事。 既是这般,那此事便也由我这做大娘子的一起负责。 恰巧为官人纳妾,不免要同这外面的人牙子,还有这小门小户的人家接洽,正好也可以一举两得。” 王若弗直接担下此事。 冬荣又是一拜:“奴婢,多谢大娘子。” …… 盛紘与王若弗並肩一起回了家。 从外院入了內院,再走入葳蕤轩的长廊。 “大娘子心情很好?” 盛紘轻声笑了笑。 王若弗轻点了下臻首:“今日去了一趟康家,见了大姐姐一面。” 接下来的事,王若弗不用说,盛紘大体也能猜得出来。 女人间虚荣心不小,所以最爱攀比,便是亲姐妹间,此事也避免不得。 不过以往一直都是大娘子受了他这官人的连累,所以多有不如。 今日想必定当是好好地神气了一回。 盛紘顺著话题再次延伸,同王若弗继续言说。 在这葳蕤轩处,那笑声一时半会竟是从未停过。 王若弗说起她在康家如何威压康王氏的那些情况,可是津津有味、妙语连珠的很,那面上所闪过的得意光彩,可尽显这盛家大娘子的蓬勃朝气。 一直等到將近用膳的时辰,在刘妈妈的提醒下,王若弗才算是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盛紘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不过王若弗今日的话头也著实有些多了,刘妈妈在旁可都看不过眼,所以才出声提醒著自家姑娘。 “暂时先莫急!今日官人拿了这名册,可曾有中意的人儿?” 王若弗眼珠轻转,从旁人家的事放到自家的事,转换得也是特別自如。 王若弗语气停顿了下,见盛紘似乎並不是特別对此事上心,所以便也就小心地说出了她的建议来。 “官人觉得卫小娘身前跟著的小蝶姑娘如何?” “实在不济,还有那林棲阁內、在四丫头身边一直照料著的雪娘,也算是个不错的顏色。虽说是跟那林娘子……” 说到此时,王若弗下意识地咬牙,又再用上了重音,不过很快就一笔带过。 “但此前在这葳蕤轩处,照料四丫头时,那也是尽心尽意!此前在扬州时,跟著一起去那乡下的县城去见舅兄时,一路上也是贴心周到。” “官人若是有意,不若眼下时辰尚早,便將她们二人给一同唤来,官人仔细瞧上一瞧可好?” “至於这般?” 盛紘不禁笑出了声。 王若弗水润般的眸子一下子变得幽怨起来,接著一针见血地说道:“官人今日住在何处?” “还有这府上那般多的空院子,若是不安置些人气,久而久之那便是一片荒芜、杂草丛生,这可不是吉兆之象。” 古时官员家素来有著许多规矩。 各路神明,还有这家中之事,包括许多的风水,那也是颇有讲究。 而在这內宅之处,一切自然也统统全由王若弗这位掌家的大娘子全数负责。 盛紘被噎了一下,面上显出几分尷尬,但依旧是故作强硬地道:“卫娘子眼下怀了身孕,今日便去卫息阁。” “大娘子,此事又如何不成?” 王若弗淡淡地看了盛紘一眼,轻飘飘地说道:“眼下卫小娘,可实是禁不住官人折腾。” 盛紘老脸不由得一红,张了张口,还想要继续爭辩。 可再继续说下去,儼然便已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盛紘自然也只能顺水推舟,顺应了大娘子的意。 王若弗心头一喜,连忙招呼著身边的刘妈妈,赶快去將小蝶,还有那雪娘二人唤来。 “是,大娘子。” 刘妈妈轻行一礼,便快走下去。 在这盛家之內,葳蕤轩可並不是什么大筛子,所以事情並未泄露。 唯有刘妈妈亲自到了这卫息阁的小蝶住处,后者方才知晓此事。 “刘妈妈,莫不然是在同我言笑?主君怎么可能瞧得上我这蒲柳之姿。” “小蝶姑娘可莫要这般自怨自艾。小蝶姑娘的顏色,在这盛家一眾女郎处,论相貌那也是极为出挑的。 再兼著同卫娘子这般的性情,甚得大娘子的喜爱。” “所以方才在主君面前美言了几句。” 刘妈妈是王若弗身边的人,所以话里话外自然要为她揽人情。 这做好事,自然便是也要做到底。 接著,刘妈妈同样將那林棲阁雪娘也入选的事情缓缓说出,让小蝶儘快梳妆打扮,最好换上一身新衣裳。 切记素衣加身,不能太嫵媚艷丽,否则的话,或许反而弄巧成拙。 “多谢刘妈妈。若小蝶真能有侍奉主君的这般福分,来日定不会忘了刘妈妈的这份恩情。” “还有大娘子的这份情谊。” 小蝶又再补充了一句。 闻言,刘妈妈脸上方才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等刘妈妈离开,小蝶看著梳妆檯內那一面铜镜里还算姣好的相貌,看著镜子里的她自己,一时间也不由得几分心神摇曳起来。 “我这人,当真能有这等福分吗?” …… 林棲阁的一处房间。 “此番万分多谢刘妈妈了。” “还望刘妈妈放心,若奴婢真能心想事成,来日在这盛家之內,定凡是一切都以大娘子为主。大娘子说东,奴婢决不敢往西。” 雪娘弯腰身,心气自然也便矮了一寸。 刘妈妈见状也並未咄咄逼人,只是轻嘆了一声:“一切还是要看主君的选择。此事便是连大娘子也都不好干预的。” “不过今日即便未成,来日或可还有机会!眼下这府中院子,可是著实空出来许多。” 刘妈妈一番好心指点,雪娘当然愿意接受。 “多谢刘妈妈。” 雪娘前脚刚走,这房门刚合上,紧接著又“咯吱”一声。 再次打开。 “四姑娘,眼下这时辰了。” “姑娘这是?” 刚用完晚膳,雪娘同样坐在梳妆檯前,正准备画眉,也是打扮得稍加俏丽些。 雪娘不蠢,反而还很聪明,所以她画的妆容也並不准备多么嫵媚。 不过相比较卫小娘的那一分淡雅,却也该多几分艷丽才是。 大娘子王若弗自然要紧,可今日最终做出抉择的终究还是主君,而这世间多数男子还是更加喜爱后者。 所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往日林噙霜是如何勾搭上盛紘这盛家主君的,雪娘在旁可是著实学会了不少。 只是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她自己竟然也同样能用得上。 “不是四丫头,是我。方才刘妈妈来这做些什么?是不是紘郎要来?” 林噙霜语气起初还带著几分平静,越到最后越多出几分急不可耐。 自她被夺了掌家权,扬州城时便也罢了,可眼下到了这汴梁城却还依旧一直备受冷落。 在这般继续下去,恐怕盛家之內便就当真要查无她林噙霜这么一號人了。 遥想昔日。 她林噙霜在这盛家之內,那可是何等一般的荣宠加身,比之那常人官眷家的大娘子可是还要富贵荣华许多。 可眼下却是落得此等境遇。 她林噙霜当然不甘心。 只不过盛紘那边被王若弗严防死守,根本就没有她林噙霜能见缝插针的地,所以便也就一直到了今日。 而刘妈妈的到来,无疑是为她打开了那么一些希望。 “娘子。” 雪娘听到林噙霜声音的那一刻,心头一惊,莫名的便是有些心虚。 隨后脸上儘可能地恢復平静,对著林噙霜继续以往那般的恭敬。 “不是主君派来的,而是大娘子派来的。是大娘子有事要相问奴婢。” 听到是这么一回事,林噙霜的兴趣大减。 隨即也只是敲打了雪娘一两句,让她到了葳蕤轩別胡言乱语,若是能遇到盛紘这主君,最好再多替她美言几句。 接著便就那般魂不守舍,好似行尸走肉一般地离开了。 对於此事,眼下已然见到翻身机会的雪娘並不在意。 她继续抓紧时间梳妆打扮,口中则是不断言语:“娘子,若奴婢一直是奴婢,便也就罢了,只是站在娘子这一边。 可眼下,奴婢也能成为如娘子这般的人了来。 这世上,又有哪个奴婢生来便就愿意做奴婢的,愿意当下贱的? 凭藉著主君对於我们这些女子家的重视,日后若再能为主君、为盛家育下一儿半女,奴婢未来,说不得也能在这盛家之內有著那一席之地。 奴婢也想翻身,也想做主人,也想过上好日子。所以,对不住了,娘子。” 雪娘此时眼中闪过一道决绝之色。 …… 只是盏茶工夫,刘妈妈便也带著两个院子来的小蝶,还有雪娘一同来到了盛紘身前。 晕黄的烛火下,盛紘在这屋內打量著两人。 不得不说什么样的主子,便培养出什么样的奴婢来。 两人今日的妆容打扮,基本上同卫淑宜还有林噙霜极为相似。 小蝶妆容淡雅,雪娘妆容艷丽。 两人年纪相仿,且都是出阁年纪之间。 相貌的话也是各有千秋,小蝶更为乖巧顺从,雪娘的话则是颇带著几分嫵媚。 用后世的一句话便可以用来形容:戴眼镜的,摘下眼镜,可是著实骚得很,当真是文人骚客的一大兴趣爱好。 盛紘一番思量,一时间竟久久未能定下。 王若弗在旁看得不由醋味大生,话语幽幽说道:“不如官人,便一同將她们两个都纳了去。反正无非也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 听到自家大娘子有些恼了,盛紘可不会听不出好赖话,当真做出这般蠢事。 隨即看向眼前两位客人,直接作出决定。 “小蝶,你若是离了卫息阁,卫娘子身前可还有合適的人能继续照料?” 盛紘轻轻一问。 小蝶福至心灵般立刻回话:“主君,有的。娘子身前的稳婆,经验很足,而且家中又再多配了几个丫鬟,个个也都特別机灵。” “若主君还不放心,小蝶也可时常回去娘子身前,一直等著,料到娘子诞下盛家子嗣,也都绝无问题。” 小蝶攥著小拳,指甲嵌进肉缝里。 此时一对星眸紧紧地盯著盛紘,话语中有著说不出的急切,还有紧张。 可见小蝶也是有私心的,只不过没有雪娘同林噙霜彼此间那般的过重罢了。 而到了此时,二选一的答案已出。 盛紘不便將话说得太直白。 王若弗靠身上前,直截了当地痛快下令:“明日起,小蝶便选著外面的一个院子住下,身边再调三四个丫鬟和几个僕人过去。 待主君哪日得了閒,自是会去你那院子里好生歇息,以后也好为盛家延续血脉,育下子女。 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若弗將事情办得特別漂亮。 小蝶纳头便拜,双手合拢放於额前,直接便对著盛紘还有王若弗两人跪了下去。 声音带著哽咽,透著那缕缕的激动心情。 “奴婢,谢主君!谢大娘子!小蝶一定会为了盛家努力的。” 王若弗闻言狠狠地剜了一眼盛紘。 盛紘低头开始用膳。 他也实在是没有想到,小蝶平日里看上去是个乖巧性子,怎么说起话来却是这么没轻没重的。 这些话,日后还是私下里面再说也不迟。 小蝶是开心了。 雪娘神情则肉眼可见地失落下去。 王若弗可不太甘心,能错过这么一个制肘、甚至日后一直监视著林噙霜的人。 反正自家官人往后还是要多多纳妾的,在她心中,多出一个雪娘,一个能够为她继续把控的人,又有什么不好的? 所以拍了拍盛紘的手臂,王若弗使著眼色。 “官人,这还有一个呢?” 试探。 绝对是试探。 他盛紘绝对不会中招。 可雪娘眼中明显又多了一丝希冀。 或许,她还有希望。 第45章 国公家的门第,华兰配得 卫息阁。 小蝶刚从葳蕤轩回来,可刚到了房间,一个小萝卜丁蹦蹦跳跳,把她嚇了一跳。 “小蝶姐姐脸扑扑的,嘴角上扬,不对劲哦~,小蝶姐姐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刚刚是去做什么了?” 小明兰小手放在唇前,一双小眼珠子透著灵动可爱。 忽然就从小蝶面前跑到了她身后,刚从那葳蕤轩院內挑著几个丫鬟身前,两个小丫鬟手上正拿著上好的料子,甚至还有一套大娘子王若弗此前早已备好的新娘服。 並非凤冠霞帔,也不过是寻常百姓女儿家婚嫁娶时的吉祥寓意,大红娘子服罢了的。 也算是王若弗在这盛家的管家手段,更是对於小蝶所施的一份仁义。 小蝶儿对这新娘子的装饰自是感动的很。 只是此刻。 “小蝶姐姐要嫁人了?小蝶姐姐都有新娘子衣服穿了?看上去可真好看。还有那料子,和小娘的料子好像。” 小明兰衝出房间,在这长廊上一边跑一边喊。 一会儿的功夫,便在这卫息阁小院內惹得一番好大的动静。 幸好此事—— 这段时日本就在盛家之內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上小蝶本身就是这卫息阁院內一等一的女使,且身后还带著两个葳蕤轩大娘子院那边新招进来的丫鬟,这件事虽还未传告盛家上下,可却已是颇有跡象可循,完全是明摆著的事罢了。 剎那间,卫息阁院內一眾下人徐徐走出,看到小蝶敞开的房间处的景象。 在这院內的其他丫鬟们也连连赶来,同样也不断地说著好话,恭喜起来。 “小蝶,你可真有福分。以后在这盛家也便可称得上一位娘子了。” “小蝶姐姐,日后和主君在一起,若是再为盛家育下一儿半女,届时小蝶姐姐在这盛家可算是真的翻身做主,改了这下人的命数。” “小蝶姐姐,我们真的好羡慕你。” 一眾丫鬟们眼神里透著渴求的光。 小蝶平日里管教她们,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应对起来也同样特別自如,也不会如何慌乱了去。 小蝶很快整理好了心绪,便同这些丫鬟们开始攀谈。 而在这院內,同样引起注意力的,还有住下的卫姨妈。 卫姨妈原本是住在其他空下来的院內,可卫息阁空下来的房间还有很多。 而且她孤身一人,从老家到扬州,再到这汴梁城,除了姐姐卫娘子外,那可是好大的举目无亲。 也唯有同姐姐住在一个院子里,她这心才能彻底放下来。 可今个! 这院內好大的一番热闹,也同样把她给引了出来。 得知事情,卫姨妈撇了撇嘴:“不便是嫁与了他盛紘,做了一个妾室娘子吗?不知情的人,怕还以为好似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一般。” 卫姨妈正心中腹誹之际,小明兰已是跑到了卫恕意的面前。 “娘亲,娘亲。” 小明兰欢快地笑道:“小蝶姐姐要嫁人了。娘亲还不知道吧?平日里小蝶姐姐待娘亲,还有我,可是怎样好。 眼下娘亲既有余力,也该为小蝶姐姐备上一份小小的嫁妆才是。” 小明兰黝黑髮亮的眼珠透出一丝狡黠之意,嘿嘿笑道。 “明儿之前可是见了的,爹爹还有大娘子,可是给咱们卫息阁、给娘亲好多好多的礼物。” 眼下卫息阁的家底,可是要远比以前富庶的多。 而小明兰以前那是穷怕了,所以在这院內,恐怕她却是比自家娘亲都还要清楚这具体的帐目。 可还真是一个小財迷、小机灵鬼。 闻言,卫恕意先是一愣,旋即,看著面前上躥下跳的小明兰,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嫁妆自是要给的,不过却属实没那份必要。即便有,也备上一份薄礼,私下给了小蝶便好。” 卫恕意自是有心的,同样也有意。 之所以这般说,並非是她吝嗇,而是这些礼物本就是盛家拿过来的,现如今再拿出去、交还过去,无非就是从左手到右手。 不知情的人还好,知晓內情的人反倒是多此一举,所以她才会做出这般安排。 可小明兰自然不知。 她还是个孩子,最近一段时间纳妾的事情,跟小明兰这个孩子可没多大关係,所以她到现在还不知情。 “娘亲,那可是小蝶姐姐。实在不成,娘亲可將明儿以后的嫁妆拿出来一部分。” 小明兰继续央求道。 “你这孩子。”卫恕意忍不住地失笑一声,摇了摇头,敲了敲小明兰的小脑袋瓜子:“就是这么想你娘亲我的? 你这小丫头,小脑袋瓜子里麵糊涂得很。 可晓得,你家的小蝶姐姐,接下来究竟是要嫁给谁?” 小明兰想到这茬儿,才反应过来。 她方才太过激动,所以还没细问。 於是傻傻地笑了笑,试图矇混过关。 小明兰可是最擅长装傻的了。 可惜这点微末伎俩,在卫恕意的面前可过不去。 卫恕意直接开口:“小蝶姐姐便是嫁给你爹爹的。你这傻丫头,眼下头上又要再多出一个小娘了,还傻兮兮地这么开心。” “小蝶姐姐嫁给爹爹?” 小明兰拱著鼻子,皱巴巴著小脸,脑瓜子彻底地迷糊了。 小手跟麻花状般掰扯在一块,小小的脑袋里一时忽然冒出好多好多的问题。 可最后。 她也只是一脸关切地问了一句:“那娘亲,小蝶姐姐她愿意吗?” “怎么?” 卫恕意哪里猜不到自家这小明兰的那点鬼心思,脸上的笑容更盛:“还以为你爹爹是在这边强迫小蝶的吗?” 小明兰继续嘿嘿一笑,继续装著傻。 卫恕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蝶自然是愿意的。莫说是小蝶,在这盛家之內,又有哪个丫鬟片子不愿意?” “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光景。” 如今的盛紘,吏部右侍郎,在这汴梁城中金贵得很。 品级不说位极人臣,但也绝对算得上要朝堂重臣。 而且还入了官家的眼,这日后的仕途,即便只是单纯的熬资歷,倚著盛紘当下这般的年纪,再往上拼一拼, 不说一品,二品还是大有希望的。 再加上盛紘对於这家中的妾室,可並非如同货物那般对待,反而几近於同大娘子那般的重视了。 这些情况,近些时日,在盛家之內的一眾小丫鬟们,那可是全都亲眼目睹。 而他们卫息阁。 她卫恕意,就是最好的例子。 若再往前推,林棲阁的那位也同样是一个典型,都握过这掌家权了。 像这种事情在其他官眷家简直是天方夜谭,跟那天桥底下的说书里边儿的故事大差不差了,端得上是个匪夷所思。 “咚咚咚!!!” 敲门声逐渐响起。 小明兰急冲冲地去开了门。 “小蝶姐姐。” “姑娘。” 小蝶儿轻唤了一声,嘴角边的笑意依旧存续。 小蝶进了房间,旋即又对卫恕意深深地行了一礼。 “娘子,日后小蝶便是要离娘子您而去。今日,多谢娘子成全。” 小蝶眼眶一红,声音便立刻哽咽下来。 卫恕意则连忙上前將他扶起,没好气地看了小蝶一眼,弹了弹她的小额头,轻声一笑道:“不过也就是换了一个院子,这前前后后也就个消食的功夫。 怎么?难不成以后还当真打算跟这卫息阁、跟我这个卫娘子老死不相往来了?” 卫恕意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小蝶连连摇头道:“不会的!即便是开了院、有了门户,小蝶依旧是娘子身边的女使丫鬟。小蝶还是很愿意再继续侍奉娘子您的。” “好了。” 卫恕意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道:“以后你便是也是有家有室、有儿有女的人了。主君待我们这些女子人善,切记恪守本分,多为盛家开枝散叶。 凭藉著主君的开明,还有大娘子的欣赏,日后定然是能在这盛家安稳的。莫要忧心太多。” “嗯嗯,小蝶都听娘子您的。” 小蝶小鸡啄米般继续点头。 便在此时,小明兰眼神带著几分不解,又是问起了方才的话:“小蝶姐姐,你真的愿意嫁给爹爹吗?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去跟爹爹求求情。” 小明兰如今年纪还小,可也是读过书的,所以不免认为此事有些不妥。 “多谢六姑娘。” 对此,小蝶直接拒绝。 她並未生气,知晓这是姑娘的一片好意。 小蝶擦了擦眼泪,俯下身来看著面前的小明兰,同样感动地说道:“小蝶也谢谢六姑娘的好意,不过奴婢是真的愿意嫁给主君的。 似奴婢这般的出身,如今能有著此等婚事,这般的境遇,其实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便是来日出府,也决然不如。” 小明兰这时机灵了,轻轻地像模像样,双手执於身前,福了福身:“那恭喜小蝶姐姐了。” “谢谢六姑娘。” 小蝶再次开口。 一时间,整个卫息阁一片片的欢庆氛围。 …… 另外一边。 “我还有希望。我还有希望的。主君日后定还要纳妾的,大娘子也已然应诺我了。” “比起小蝶,我也不差的。” 雪娘在回林棲阁的路上,整个人恍若失神,一个劲地喃喃自语,仿佛唯有如此,方才能够抚平她心头深处的一片失落空虚。 但回到林棲阁房门处,才发现林噙霜却已然恭候她多时了。 林噙霜紧蹙蛾眉,表情不愉。 “方才大娘子叫你去做什么了?” 林噙霜问道。 雪娘在回来的路上便早已做好了措辞,所以此时很快整理好了思绪,不慌不忙地说道:“回稟娘子,是关乎於卫息阁那位小蝶姑娘的事。 大娘子已有意为主君纳妾,纳的便是这位小蝶姑娘。將奴婢叫去,只是警告咱们林棲阁的人,可莫要在这件事上搞鬼。” 雪娘言及於此,那副生怕林噙霜发怒所以显得有些害怕的模样,表现得可是淋漓尽致,演技绝对精湛。 林噙霜因此並没有怀疑,只是冷哼了一声。 大致回想了一下小蝶的音容笑貌。 “那丫头容貌秀丽,倒是个有福气的。不过主要还是大娘子有意再拉上个人,將我林棲阁打入万劫不復的境地罢了。” “想昔日那卫恕意,不便是大娘子王若弗的手笔吗?眼下卫恕意怀了身孕,自是不好这般操作,所以便就多了这个小蝶。” “不过!” 林噙霜话锋一转,那张狐媚般的面颊忽然又显出多番得意来:“她王若弗越是如此,便越能看得出紘郎却是有心原谅我了。 怕是过些日子,便会在前来我林棲阁。 她王若弗是怕我林噙霜了。哈哈哈哈!!!” 林噙霜得意地大笑著,笑声中她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身后的雪娘这般远远地望著,一时间內心深处又再生出连忙摆脱这林棲阁,还有林噙霜这位林娘子的迫切想法来。 林棲阁註定是一艘要沉沦下去的大船,树倒猢猻散。 她雪娘也是时候该为自己想想后路了。 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 卫息阁、林棲阁的两种境况,同此时的葳蕤轩瓜葛不大。 用完晚膳,王若弗將华兰叫到身前,让她好好准备准备。 再过上数日,便是永昌侯府那位吴大娘子的马球会。 原本此事同盛家內宅、便是王若弗她们这些妇人关係不大。 虽说盛紘官至四品,盛家眾多內宅之人自然有资格参加,可终究时日尚短,王若弗还未同这汴梁城的官家娘子有机会打成一片。 可谁曾料想,这位吴大娘子却將请柬派人送上门来,而且那其中所表达的交好之意更是甚为明显。 甚至话里面还言明。 那一日,这汴梁城中数位国公府家的人也会到达。 这可让王若弗这位盛家的大娘子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看向正在说悄悄话的母女二人,盛紘不禁一笑:“大娘子,是否有些过于敏感了?无非也就是些马球蹴鞠会罢了?” “官人对此事可便不懂了。” 王若弗面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又看向面前的华兰,脸上儘是满意神情。 隨即说出来的话,也是颇有几分道理。 “我盛家有嫡长女,已到这齣阁年纪,汴梁城这官眷內宅家的不少娘子恐怕皆都知晓。” “再加上华儿此前同齐国公府家的那位也是传了些子虚乌有的事,如此,盛家內有一女將要出阁的事,恐怕更是传扬开来……” “况且还有官人如今官位,未来仕途——” “国公家的门第,华儿乃我盛家嫡长女,又如何配不得?” 此刻,王若弗一脸骄傲。 第46章 寧远侯顾偃开,逃离原生家庭 妇人管內事,男子管外事,一向都是这家里的规矩。 所以盛紘对於华兰,还有接下来这永昌侯府吴大娘子举办马球会的事情,並不是特別上心。 …… 接下来接连数日,盛紘一直在吏部之內熟悉事务。 如今的吏部,属於官场上难得一见的权力真空地带。 盛紘坐镇档案室,外面自有宋不疑,还有他这位右侍郎辖下自发而来的一应官员替他先驱。 在吏部之中各种重要的节点上都安插人手,占据事务。 所以盛紘明面上看去,还是同数日前初来这里任职时的光景一般无二,可实则他这位右侍郎,却是越发显得名副其实。 …… 又是一日。 天色微微阴沉,几片淡淡的金光在那加厚的云层之中徐徐透出些许光亮。 盛家,外院学堂处。 此前那位夫子离去后,学堂之处便一直都是由著临时聘来的几位秀才担任。 其才华虽有限,可传道受业於盛家的一应子女还是没什么太大问题。 但今日,这些聘来的临时秀才公几乎清一色的已被清退而去。 学堂內,长柏、长枫,还有著如兰、墨兰、明兰几个盛家子女皆在此处,摆放文房四宝。 长柏以往端正身形,可今日学堂外面长廊处的那两道身影,还有那隱隱传来的对话声,让他不免地循声望去,实在好奇。 內心深处也因此多了几分紧张之意。 能让他这位盛家嫡子这般神情,在这盛家之內也算得上是极少见的了。 “未敢想,庄学究居然当真应下我盛家小小门户。庄学究,名满天下,文坛泰斗,屈居下榻於此,可实在是颇为委屈您了。” 盛紘今日特地在吏部衙门內告假,专门为迎接庄学究而来。 庄学究抚著发白的山羊鬍,看向盛紘之时,眼神之中的欣赏还有认可,可比当日在扬州城那时候要浓郁得多。 换做其他人身上,或许是由於盛紘如今身居高位,可依著庄学究在这文坛上的声名,说上一句当世大儒也绝不为过。 便是连那当朝国公,位居一品,见了他,那也是要客客气气。 古时文人,尤其是有这学究之名的文人,不用怀疑,地位就是这么的高。 “哈哈哈哈!!!” 庄学究朗声笑了一笑:“盛大人实在过谦。眼下盛大人位居朝堂吏部侍郎之职,怎能称得上小门小户?” “况且,莫不然盛大人心中,老夫便就是那般追名逐利之人吗?” 庄学究轻轻发问。 盛紘苦笑,连连摇头。 两人攀谈了会儿工夫,盛紘也便不好再继续打扰。 学堂內一应盛家子女,眼下也將要成为庄学究的学生。 接下来,自然该是这师生见面时的光景。 他这做主君的,如今成了外人,也该有眼力见地先行退下才是。 …… 伴隨著盛紘离开,学堂內长柏收回目光。 秉承著对於师长最崇高的敬意,由长柏这位家中嫡子、所有人眼中的二哥哥,率先表態。 下面的一应弟弟妹妹也连忙予以效仿,哥哥妹妹们也都正襟危坐,摆出端正態度。 父母是子女的第一任老师。 而长兄为父,长女为母。 毫无疑问,在这盛家之內,长柏还有华兰,无形之中也同样影响著下面的许多人。 “今日起,老夫便就是各位的夫子了。 接下来,也该为科举好好背上一背。 长柏,便由你来先言说,如今这学问,三书五经可曾学了几何?” 庄学究不疾不徐,迈入学堂,指名道姓,便已然开始在这边考教起来功课。 长柏乖乖应答。 紧接著是长枫,然后是墨兰、如兰,还有小明兰。 而庄学究这般文坛大儒来到盛家之內教育子女,尤其是盛家两个男儿,为那来日的科举备考。 此事在这汴梁皇城之內,对於那些作父母、为子计深远的一应官眷家的贵人娘子而言,这可是一等一的头等大事。 甚至连接下来即將快要奔赴的永昌侯府那位吴大娘子的马球会,也大大不如。 …… 齐国公府。 “这事你该上些心。前日不还是同这位盛家的主君、这位盛大人称兄道弟?你们二人眼下既是相识,而且还是为了孩子,为了衡哥儿,这庄学究的课,必须上。” 平寧郡主在这家中后院,声音虽轻,但话语的分量极重。 她是皇室出身不假,可是庄学究这般的人,除非当今官家亲自下令,否则便是国公,便是一般的皇族,也不可能强求於他。 宋朝文人清贵,皇室对文人更是隱与士大夫共天下。 而像庄学究这般文人之中的顶尖层次,若是將其得罪了,不仅美中不足,反倒是极易引来许多麻烦。 可莫要小瞧了大宋年间文人彼此之间的羈绊,若是当真团结在一块儿,便是连当今官家,那也是要避其锋芒的。 齐国公闻听此言,面上盪出一丝丝的笑意来,而且还得意说道:“看见了没?这便是认识了盛兄的好处。” “数日前你还言说,莫要掺和进去这吏部之內的一滩浑水,眼下再看看如何?” 齐国公平日可是甚少这般开口的,但偏偏涉及到了齐衡,所以平寧郡主面露无奈,一时间也只能任由著齐国公继续洋洋得意而去。 “夫人,盛兄前途不小的。日后衡儿来日入朝为官,盛兄也极有可能再进一步,甚至再进数步也犹未可知。 朝堂之上,衡哥儿日后若能多一位靠山,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相比盛兄而言,咱家终究是勛贵,可不是清流,不是那般根正苗红的文人仕途。便是品级再高,但这手中的实权,著实差强人意。” 齐国公继续开口,说的话甚有道理。 平寧郡主也不得不因此妥协,但以著她平日里强硬的性格,即便低头也是不留痕跡。 “这官场上的事,我一內宅妇人又怎能懂得太多。日后这官场朝野间的事,只要不涉及后庭,兹事大小,一切皆都以国公爷做主,这可好了?” 平寧郡主说著,抿了抿唇,示意自家这位老爷见好就收。 要是再这么继续得寸进尺下去,便是为了孩子,今天这件事也没完。 接下来—— 在这齐国公府的后宅,只剩下他齐国公这位当家老爷的大笑声,那是一个酣畅淋漓。 …… 同一时刻,寧远侯府。 眼下的寧远侯顾偃开在军中还是有著不俗的影响力。 膝下有三个孩子,分別是长子顾廷煜,次子顾廷燁,还有幼子顾廷煒。 “打!给我往死里打!最好把这个逆子活生生打死!日后,这偌大的侯府、偌大的顾家才算能彻底太平!” 此刻,寧远侯府好大的一番热闹。 刚从宫里回来的顾偃开,指著在前院子里受罚的顾廷燁,面色潮红,双眼瞪似铜铃,看上去已是怒火中烧的很。 旁边自然是这侯爵府里面的大娘子小秦氏,面上柔弱不能自理,手上拽著那白色绢巾,一对眼眸带著那菩萨般的慈悲。 佛口微微一张,也是连忙劝说起来。 “不能打!不能打!侯爷,哥儿这是又犯了什么错?就算犯了错,口头上教育上几句便也可以了,不至於这般动用家法!” 小秦氏来到这前院处,轻轻弯腰,面上满是浓浓的央求之意。 闻言,顾偃开更是怒意蓬蓬,继续指著顾廷燁道:“你可知,方才这逆子在官家面前做了什么? 官家只是夸讚了几句,这小子体魄不错,日后定当也是个独当一方大將的好苗子。 换做其他府里的孩儿,当然乖巧磕头领命谢恩。 这小子反倒好,直接拿著人家边上的水火棍,当著官家的面,就是舞了一个虎虎生威,差点没把旁边那拿著水火棍的小太监给活生生嚇死! 敢在御前动刀兵!这件事情,官家要是一旦上心,一旦传到这前朝之处,被那些御史抓住,你小子日后还要不要前途了?” 顾偃开说著说著,连他自己也都头疼欲裂。 三个孩子之中,长子顾廷煜一向沉稳,是他理想之中的来日寧远侯府的当家人。 可偏偏年纪见长,身子却是越发不好,说不得来日,却是要先走到他前头去了。 而幼子顾廷煒年纪还小,如今培养也未见成效。 唯有一个次子顾廷燁,虽然性情桀驁,但眉眼却实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也正因此,顾偃开將寧远侯府的未来,还有整个顾家的前程,全部都放在了他身上。 每每入宫进諫官家,都把他给带在身边。 可顾廷燁一次又一次的举动,实在令人惊心动魄。 第一次便弄死了那后花园太液池內的满池金鱼。 第二次,顾偃开想著,得不了官家的赏识,那便去皇后跟前刷刷好感度,顺便著也留下一个好印象,可结果打碎了御用的灯盏。 最近一段时间,那是越发的厉害了,甚至还当街纵马、误伤百姓。 因为这些个恶事,顾偃开也没少教训他。 可结果,用处著实不大,不仅没让顾廷燁收敛了那跋扈紈絝子弟的性子,反而变得越发囂张起来。 顾偃开不气才怪。 此刻! 在这前院处受罚的顾廷燁,端的是副硬骨头,跟他老子一样的臭脾气。 他瞪著一双大眼,看著旁边为自己求情的母亲小秦氏,连连大喊说道:“母亲,別求他!有本事今个就把我这不孝子给活活打死,反正父亲横竖看我都不顺眼,还不如直接顺了他的意!” 顾廷燁一身全是反骨。 顾偃开端得上是个棍棒之下出孝子的典型,是个极为传统的老顽固。 但好在下手也是有分寸的,总不可能当真將顾廷燁给活活打死。 让顾廷燁知道了疼,顾偃开便也吩咐著他身边的僕人石头將其扶起,这才是重新回到了这前厅处。 一行人稍稍落座下来。 主位上,顾偃开冷哼了一声,又再瞪了顾廷燁一眼,这才平復下了心中的火气,紧接著开始说起正事。 “凭你这愣头青的性子,要是入了伍,还不知道要做出个什么浑不吝的事来。 正好,我顾家也该出个读书人了。 平日里你读书还算用功,近些时日,正巧听闻那盛家这位新上任的吏部右侍郎盛大人的府中,將数年前那位名满汴梁城、一门之下竟出了七个进士、其中还有一位榜眼、学子之师的庄学究给重新请了过来。 这两日,我同这位盛大人仔细言说,你接下来不是不愿见我这个父亲,正好去那盛家学堂內拜庄学究为师,做他的学生去。 好好的在这上面多用些力气,来日科举,方才能真有所建树。” 顾偃开还是对顾廷燁抱有著很大的希望的,就是这个说话的方式还有语气,妥妥的恨铁不成钢。 而这种话传到了顾廷燁的耳朵里,明显的就是变了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父亲不爱我,父亲就是討厌我,所以才想让我从他眼前彻底消失。” 顾廷燁也是个不愿低头,同样也不愿轻易吐露心声的人。 他这些心里话或许会对做母亲的小秦氏开口,但中式传统,父子之间的关係本就复杂,令人难以言喻。 所以顾廷燁直接在这前厅处当著所有人的面,呵呵冷笑了一声。 “家里面无论大事小事,全都是由著父亲做主的。父亲说让孩儿做什么,孩儿就去做什么。” “一切全都是父亲说了算!” 顾廷燁开始阴阳怪气,直接就反驳了回去。 他们父子两人之间,纯纯的就是一个对抗路。 说完这些话,顾廷燁甩著衣袖,大步径直离开。 “石头,我们走!听侯爷的话,给夫子备一份上好的束脩去!” “逆子!逆子!!!” 顾偃开气得再一次破口大骂,一手抚著心臟处,颇有几分心绞痛的嫌疑。 他不断地捶胸顿足,左手握拳撞击著旁边上好材质的黄花梨实木桌,砸得那是一个砰砰作响。 侯爷我,什么时候才能逃离得了这原生家庭? 痛苦,实在是太痛苦了。 对了,听闻那位盛大人似乎一直治家有道、养家有方,膝下的几位子女皆都是乖巧聪慧之辈,或许该著实相问一二。 此刻,在逐渐冷静下来后,顾偃开脑海中忽然蹦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第47章 求人如吞三尺剑 汴梁城的月,弯似银鉤,透著几分清冷的白。 今日,盛紘刚接下了去国子监春闈处同样监考的差事,此时心思不免的多了些许沉重。 可偏偏是尚书范清风亲自託付於眾人身前,盛紘自入吏部以来多受其善意,实在难以拒绝。 “希望那位胡侍郎不要太介意。” 盛紘轻声言语。 只是—— 刚从这吏部衙门走出,那漫漫长夜,漆黑的街上迎来送往,一辆马车边带著数盏长明灯,几分晕黄的光亮,也隱隱將著四处的昏暗给衝散开来。 便在这吏部的衙门处,连吏部的那些小吏见了此人也是恭敬相迎,不敢半分呵斥。 在天子脚下,这可是个稀罕事。 盛紘闻声望去,见了这来人面目,方才的疑惑不禁化为道道苦笑。 原是齐国公。 想必这將入夜之际,来吏部之內,应是此前去往礼部落下了重要文书物件,眼下特地前来相取,也是能说得过去。 抱著此番心思,盛紘远远地拱手算是见过。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紧接著便也有意上了盛家的马车,乘著这一日下来的疲惫,回家好生歇息。 却在此时,齐国公一声清亮的大喊,硬生生把他给留了下来。 “盛兄,你我可是有数日未见了。眼下既然偶遇,不妨前去那广云台、樊楼处,好好再继续敘敘旧情。” “不知盛兄意下如何?” 樊楼乃是饮酒作乐之所,而广云台便是这宋时官方的教坊司。 至少在明面上是不会有那般夜宿伺候贵客的行径,所以还是勉强能登得了大雅之台。 朝中不少官员前往此处者,可不在少数。 盛紘笑盈盈地看著对方:“齐兄,难道不怕被家中娘子知晓?国公夫人、郡主殿下的管家可是严苛得很。” 也是同齐国公混得相熟,知晓对方也是个平易近人的性情,所以盛紘也才调侃似的开起了玩笑。 齐国公面色几分犹豫,但很快消失不见。 望著盛紘的目光也都透出几分难得的火热来。 “若是同其他人前去,家中娘子自不会轻易放过。可同盛兄,便不用怕了。如今在这汴梁城,官员家的娘子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盛兄对待女子,那可是如清风拂面,最为上心。 於那家中大娘子、王老太师的嫡女便也罢了,可是连家中几位妾室同样上心。 如今在这皇城之內官眷家娘子之间,盛兄的口碑,那可是眾人皆知的。 便是去了广云台,我家娘子也决不会见怪。 此番也是,沾了盛兄的光才对。” 齐国公话已说到这份上,盛紘实在难以推脱。 吩咐了冬荣一句,让他派人先到家中说明事情:今日,他盛紘这位盛家主君会晚归一些。 冬荣离去,盛紘在极为热情的齐国公的招待下,便也只能上了他的这辆马车,前去那广云台这条“不归路”。 可一上了马车,好大的一番惊喜。 马车之內大变活人。 “齐兄,这位是?” 盛紘面露疑惑。 齐国公轻声解释:“寧远侯府的侯爷,在勛贵中可算是前列之人。与盛兄一般无二,皆为深受官家看重。 今日却是听闻我要同盛兄敘旧,便也有意结交一二。 盛兄应该不会见怪?” 齐国公一副吃定了盛紘的模样。 盛紘也的確不好拒绝。 人家正主当面,而且观其神情做派,明显是有事相求於他。 再加上盛紘对顾偃开此人观感还算不错。 虽说的確有几分大男子主义,而且对家中女眷並未太在意上心,可考虑到时代因素,以及他顾偃开的这身份尊位,其实在一眾汴梁城的贵人门户之內。 他顾偃开这副脾性,已然算是標准水平线之上的。 汴梁城中,似盛家往日那宠妾灭妻这般鸡零狗碎、复杂的事宜,那可是从来不少。 海家的前尘旧往,还有那永昌侯府,包括白石潭贺家,这內宅里面的阴私,只是公关做得好、遮掩得好,外人不知。 但天下又岂会有不透风的墙? 所以大家不过半斤八两,基本上大差不差。 大哥不笑二哥,五十步不笑百步。 “盛大人!” 顾偃开端庄如山,稳重做派,拱手抱拳,瓮声瓮气地沉稳开口。 盛紘也轻轻还礼。 好在顾偃开只是在家中面对家庭关係之时情商不高,但在这官场,还有著外面的人情往来、迎来送往之內,做的却是超出了盛紘的意料之外。 一路上,盛紘同齐国公以及顾偃开三人很快便谈得热火朝天。 等到达广云台处,便已然是打成了一片,三人之间可谓一见如故,情意甚佳。 “盛大人既然有意学武强身健体,改日便到寧远侯府之內,届时,我这军中老將亲自教授,定然能让盛大人尽兴而归。” 下了马车,顾偃开亲自开口承应结交。 一旁的齐国公只是笑盈盈地看著,也有意拉近顾偃开同盛紘之间的此等私交。 齐国公府同寧远侯府,双方皆为勛贵,而且两家之间也勉强算得上是世交,还有些亲戚关係。 所以肥水当然不流外人田,否则齐国公今日为何不带旁人,单单带上他顾偃开? 现如今在这汴梁城中,想同盛紘这朝堂新贵结交相识的人,那可绝对不在少数的,但不是每一个都有比较好的机会。 “那可多谢顾侯了。” 盛紘再次抱拳,神情同样真挚。 他念叨著学武也不是一两日。 此前在扬州城里便有意跟那王举人学习一二,只是单单府衙之处接交备案的各种事物,还有升迁之前在扬州地方所做的多番准备,包括盛家在扬州此地的產业,还有一应下人的安置,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事宜,实在是令他抽不开身,以至於不知不觉间推迟到了现在。 见他两人相谈甚欢,齐国公唇边笑意更盛,旋即拉扯著二人直直地奔往这广云台里面而去。 “好了,顾兄,还有盛兄,可莫要在这广云台前继续站著。 这广云台內不仅美人垂帘,小曲一绝,还有这里面的饭食,那也是江南大厨所做,味道绝佳,可得好好地尝上一尝。” 当朝吏部右侍郎、齐国公,还有寧远侯,三人基本都是朝廷重臣,而且和皇家之间的关係极为亲近。 所以似他们这般的官身,可实在不便同寻常客人都在这一楼大堂眾乐乐,而是早已在二楼处订好了包厢。 敞开的窗户依然能看得见外面的那般热闹烟火,若是觉得过於嘈杂,门窗一关,包厢內自然又是一片安謐的岁月静好。 酒过三巡,顾偃开、齐国公两人对视一眼,也心知该是时候说出今日的正事了。 齐国公使了眼色。 顾偃开一张老脸轻颤,隨即心中念起家中那个不孝子,巍然一嘆,便也彻底拉下了脸皮,主动开口。 “盛兄。” 顾偃开强行拉著两人之间的关係,一张老脸顿时不由得有些窘迫尷尬。 所谓求人如吞三尺剑。 更何况,还是他顾偃开这般大男子主义过强的人。 要不是因为家中孩子的事,想让他这般低人三分,那可不容易。 “今日实是有事央求盛兄一二。” 此话一出,盛紘立刻放下了手中食块,惊异的目光看向顾偃开去,连连摆手回道:“顾兄,何必说一个『求』字? 你我二人今日相识,也算是一场缘分。 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违反这朝廷律法的,我盛紘自是能帮则帮,绝不推脱。” 盛紘说话也是极为畅快。 遇到顾偃开这么一个爽利也还算忠厚能干之人,可不单单只是对方想同盛紘相识。 盛家如今在这汴梁城,也的的確確是需要和几个勛贵打好关係的。 至於文武眾臣走得太近会惹来官家忌惮这一点,至少当下才任职吏部右侍郎不久的盛紘,是不用太过在意的。 朝堂上的大相公那般之多。 他盛紘虽能称得上一句朝堂重臣,但距离手握实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实在是不用太过杞人忧天。 更何况结交的这两位勛贵,基本上都是和皇室绑得死死的,绝对是官家亲信之中的亲信,嫡系之中的嫡系。 可没那么容易被人策反。 见盛紘这番作態,顾偃开心中顿鬆了好大的一口长气。 方才在那长袖下遮掩攥著的拳头也悄然鬆开。 “说来也不怕盛兄笑话。想必盛兄到了汴梁城已有了一段时日,也应当听说了我家中那个逆子的荒唐琐事。” “整日里不学无术,净知道给家里惹祸。” 顾偃开当著盛紘、齐国公二人的面毫不留情一顿抨击。 可这天下虽有不称职的父母,但顾偃开作为一个父亲,或许不是完美,但绝对合格。 至少对子女的事情还是上心,並且乐意为其扶持帮衬的。 而他方才的话,在盛紘的眼中无非便是欲扬先抑。 顾偃开又是嘆了口气,但此时却已然话锋一转:“幸好这逆子虽尽爱胡闹,做些少年人的蠢事,不过还算是有几分天赋。 在这读书一道上面也算是小有才名,此前在那白鹿洞书院求学之时,便已被夫子称讚过,来日或可登堂入室,做盛兄这般的清流官员。 又听说近几日盛家来了一位学究大儒,所以便有意將我家这小子给送到盛家之內求学。” “还望盛兄成全。” 话到尾声之时,顾偃开又恢復了以前那般沉稳而又凝重的面庞,更是起身对著盛紘微微鞠了一礼。 这可著实將盛紘给嚇得不轻,连忙躲了开来,然后又是还礼。 紧接著,又是齐国公在旁边连拉带劝,然后才让这顾偃开堂堂一位汴梁城之中的勛贵侯爷终於落座。 可顾偃开即便坐了下来,那一双期盼的目光依旧直直盯来。 盛紘则轻笑了一声,连忙缓解著对方的焦虑:“原是此事。既是贤侄有意求学、求时上进,我这做长辈的又怎会拒绝?” 盛紘轻声开口,话里话外都是应允下来的意思。 不过盛紘並没有打保票,所以又再补充了一句:“此事还是要先问一下庄学究的。不过俗语说得好,牵一只羊是牵,牵一群羊也是牵。 想必学究不会拒绝。 不过学究收学生,尤其还是这来日要科举上场的学子,恐怕也是要经过学究的亲自考校方才可成。 此事唯学究一人决断。 齐兄、顾兄,对此,在下可便爱莫能助了。” 盛紘將他一片心声全数和盘托出,更是將齐国公的那些心思也直接点明了。 一事不烦二主,也不用再说两遍。 顾偃开来意已然表明。 他齐国公又何尝不是如此? 也省得再继续拉扯,显得麻烦。 “那是,那是。” 顾偃开连连应声。 盛紘能够同意,其实已经让他颇为意料之外了。 毕竟他家那小子在这汴梁城的名声简直就是一个混世太岁,去了哪家的学堂都得让人头疼。 所以顾偃开其实隱隱间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现如今能有这么一个结果,已然是意料之外了,所以他自是倍感欢喜,十分感激。 齐国公莞尔一笑,面上却佯装起了无辜模样,对著盛紘便道:“盛兄,我可什么也没说。” 盛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收回方才的话:“既如此!那顾兄,改日便让令郎、让贤侄他到我盛家一趟即可。 至於齐兄家中的那位衡哥儿便也就算了。 想必齐家这偌大的国公府,定然是有著更好的去处的。” “也罢,也罢!” 盛紘似是直接把这话给说死了一般。 这下,齐国公可慌了,可不敢再继续托大,赶忙往回找补,自罚三杯薄酒,最终这才是让盛紘放了他一马。 事情谈妥,三个大男人心情大好,一个个又继续谈天说地,从民生聊到军国大事,样样都有。 而这其间自然也是喝了不少的酒。 到了最后—— 他们一个比一个醉意上头。 即便是盛紘觉得这薄酒的度数不高,掺杂的水分太多,可架不住量大,所以最后脑袋一歪也差不多直接断片了去。 而等到一觉醒来…… …… 已是到了次日,清晨时分, 窗欞外面的金光落下,稍一睁眼,少女般白嫩透雪般的肌肤顿时映入眼帘。 感受著怀里柔软,盛紘脑瓜子嗡嗡的。 这是什么情况? 他盛紘堂堂吏部右侍郎,昨晚这是酒后乱性了?他是这样的人? 清流之名啊~ 第48章 柏兰生气了 广云台外,齐国公家的马车缓缓驶行而去。 马车上,顾偃开、齐国公两人相对而坐。 “齐兄,我们这样做,不太好吧?” 顾偃开不免得担忧问道。 齐国公朗声一笑,颇有自得之意。 只见他摇头晃脑,徐徐开口:“自古文人多风流,更何况是盛兄这般的清流人家。你我二人,你不好女色,而我家中夫人管得实在太严。 眼下盛兄这般爽朗,应你我所求之事,姿態到位,为你我二人考虑这般周全。 你我若是不好好报答一番,岂不是不尽如人意?” 齐国公一通言辞,轻易將顾偃开这个大老粗给忽悠了过去。 顾偃开仔细一想,也的確是这么一个理,旋即便也放下此事,回他的寧远侯府去了。 …… 正午时分,盛紘从吏部走出。 今日轮到他休沐归家,所以並不用再继续负责这相应的事物。 便是去那国子监监察科举春闈一事,那也是等到后日的公示,不急於一时。 抱著复杂的心思,盛紘刚到盛家,便也见得昨日应下的那两位贤侄,一一齐声招呼:“晚辈,见过盛伯父。” “盛伯父可曾安好?父亲前来,让晚辈问安。” 听得此言,盛紘须臾间见了顾廷燁还有齐衡两道身影,心头悵然一嘆,继而领著二人便直直奔往那盛家学堂方向。 此刻正是白日光景,庄学究正在传道教书。 庄学究的教学方式,可並非那腐儒只会填鸭死记硬背,且不急於一时,而是先稳其根,定其行,立其论,方后再读著经史子集、三书五经。 既是要做文章,破题立意,定是要先开其智,隨后才能抓住这题目的核心主旨,然后誊写出一篇水平绝佳的上好妙文。 便是盛紘三人在这外面的长廊处稍坐等候时,听得庄学究的教导之言,也不由心生敬仰。 更觉得那字字珠璣,颇有道理。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温故而知新,又一遍全新感受。 齐衡、顾廷燁两人小声言语:“二叔,这位学究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寥寥数语,便可见这文章立意,实在是绝妙之言。” 顾廷燁此时在这般名扬天下的学究大儒面前,也是收起了往日那狂悖跋扈的性情。 更何况他接下来可是要见他一见如故的好哥们长柏,更何况眼下还是在盛家,也要在好哥们长辈面前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的,所以自然也应当乖巧些才是。 “衡哥儿,这一回你可真说对了。往后你我二人,在这位学究身前听书作文,科举一事便是再无问题了。” 顾廷燁此前一直在白鹿洞书院求学,所以自然也能看得出庄学究的本事何其高深。 齐衡重重点头。 他一张白嫩乾净的小脸,那也是满脸的郑重之色。 …… 不多时,到了课堂时间。 庄学究从学堂里走出,见到盛紘,轻声微笑打了招呼,紧接著看向他身后的顾廷燁还有齐衡二人,挑了挑轻眉。 旋即便也朝两人招了招手,示意跟著他一起前行。 此刻,盛紘做爱莫能助模样。 顾廷燁、齐衡倾著身子赶忙追上,两人皆都有意入这庄学究的门下,好好读书求学,以得未来的前程仕途。 庄学究前脚刚走,后脚一个小萝卜头,口感很重地从学堂內小跑出来。 见到盛紘,小明兰小嘴弯弯,求著抱抱:“爹爹,爹爹!爹爹最近些时日可好吗?都有好多天没跟明儿一起玩了。” “还有四姐姐、五姐姐,私底下也都想著爹爹。” 小明兰靠在盛紘怀里,偷偷说著悄悄话。 在她身后,学堂內几位盛家子女也陆陆续续走出。 几个姑娘全围在盛紘边上咿作语。 长柏、长枫则远远地观看,感受著一家美好而又温馨的氛围。 盛紘应付好几个孩子,又再问了长柏、长枫近日的学业。 紧接著见到庄学究带著顾廷燁和齐衡两人大步走来,再看了看时辰,又到了孩子们该上学的时候。 这才踱步离开。 只是这一回,方才在学堂內的华兰却跟著他一起离开。 而庄学究这位夫子,也並未相加阻拦,反而只是招了招手。 方才在这长廊间嬉戏玩闹的孩童们便也匆匆赶忙赶回座位,连忙端正心態,继续听著庄学究的那裊裊传道之音。 庄学究教学方式寓教於乐,时不时还引导说出先贤的民生考证,还有这书本上的话题作为延伸。 所以便是连平日里对书本最为头疼的小如兰,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可见一个好的老师,对於学生学业的发展究竟有著怎样巨大的促进。 倒也难怪这齐国公府、寧远侯府,个个都將自家孩儿送来,却也是情理之內。 学堂內,长柏、长枫二人年纪稍大些,不由得也注意著华兰方才离去的事情。 “二哥,大姐姐这是去做何事?怎的还同父亲一起?” 长柏倒有些猜测,只是不便说出。 他素来可不是那多嘴多舌的人,只是没好气地瞪了长枫一眼,让他乖乖听课即可。 学堂內这才重新恢復了平日的情况。 …… “明日便是永昌侯府吴大娘子的马球会!届时母亲会带著家中孩儿们一同前去,父亲可会跟著一起?” 华兰亦步亦趋,跟在盛紘身侧,轻声细语间说出她的意愿。 她如今到了这齣阁的年纪。 古人多为早熟,女子便更进三分。 华兰到了今日,又何尝不知明日或许便要见得那位英国公府家的嫡子,同样也是家中父亲、母亲为她择选的未来夫君。 眼下自是有些紧张忐忑的。 盛紘闻言稍稍皱了下眉。 只因似这般的马球会事宜多为妇人,还有膝下的孩子们前去的游玩之地,同他盛紘这般的外男纠葛实在不大。 如此贸贸然的前去,恐怕更是有些不妥。 华兰察觉到盛紘的顾虑,不禁连忙说道:“父亲,请柬上早已言明,明日齐国公,还有那英国公,都会隨自家夫人前来。” “父亲前去,並无不妥之意。” 女儿都已將话说到这份上,盛紘这做父亲的也的確不太好拒绝,而且他也的確有意想要参与此事。 虽说此前同张賁已有过一面之缘,但这孩子间的相处,他这做长辈的还是要亲眼目睹,才可更加放心。 盛紘细想片刻,嘴角微微沉吟,张了张口,看著面前一脸期盼的华兰,才继续说道:“明日此事,同英国公府家的这门亲事,你莫要太过上心。 若此事可成,自然不错。 若未成,或未得华儿你的心意,也切记莫要强求。 虽说常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你若心头不欢喜,不必那般委曲求全。” “华儿会注意的。” 华兰轻轻一笑。 盛紘则微微点了点头。 对此事,他其实还挺看好的。 张賁的性情,这两日他通过不少同僚也算是打听到了。 论家世、论门第,还有其人品心性,都决然算得上佳。 再加上那位英国公老夫人也是个明理的。 虽说还有个小姑子张桂芬,可盛紘知此女也是个外冷內热。 只要成了一家人,自是也会维护己身。 华儿日后若是嫁了过去。 常言都说这一入侯门深似海,但英国公府代代独苗,家族成员並不复杂。 再加上英国公同著老夫人的感情甚篤,从老蚌怀珠、育下张桂芬这么一个小女孩便能看得出来。 如此家世清白,再加上同盛家有谊,还有其儿郎本就不错,方方面面可谓越了解越顺得盛紘之心,比那原本的忠勤伯爵府家的可谓实在好上太多了。 …… 学堂內又是一节课结束,休息的半盏茶功夫间,一眾盛家学子轻轻伸著懒腰活动四肢,或抿了抿清茶。 顾廷燁有著长柏照料,很快便也跟著盛家人齐齐打成一片。 而齐衡初来乍到,跟著顾廷燁,也算是因此混了个脸熟。 再加上他们三个男子身躯右侧,盛家几个姑娘身居左侧,彼此之间只是遥遥拜见,並不互相接触,所以自然更不会生了那什么恶言恶语。 只是顾廷燁不愧是这汴梁城之內的混世太岁。 有庄学究压著,他还安稳几分。 可庄学究在外活动之际,无人看顾,这不知轻重的话,还真是张口便来。 “对了,衡哥儿,此前在这京中可是有著不少你同这盛家大姑娘之间的流言蜚语。快快同我说说,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顾廷燁挤眉弄眼。 齐衡这个好好孩子一下子便愣住了,一张白嫩的小脸更是红的了一片。 “仲怀!!!” 关键时刻,盛长柏压著声音沉沉一喝。 顾廷燁回过神来,尷尬一笑,当场便自打起了嘴巴来:“长柏,看看我这记性,方才却是忘了你也是盛家人。实在不该!” 然而此时—— 盛长柏可没那么轻易谅解对方。 开他的玩笑便也罢了,男子之间、兄弟之间无伤大雅。 可开盛家女的玩笑,而且还是两个当事人都处在同一室之內,若传了出去,盛家的清誉放於何处? 这可不是小事。 盛长柏沉著面庞,眼中颇有几分恼怒之意,拂了拂衣袖,板著张脸便道:“若有下次,我盛家小门小户,可实在是容不下你这侯府公子这尊大佛。” “顾少还是前往他处求学较好,也好还我盛家一个难得清静。” 见盛长柏果真生气了,可把顾廷燁给著实嚇得不轻。 更別提此刻长柏这话里话外可含著几分绝交之意。 此时,哪怕是顾廷燁这个汴梁城之內的混世太岁,也是真的怕了。 接二连三地道歉赔礼,而且还对天发誓,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这才勉强迎来长柏的谅解。 齐衡也表示,绝对会在旁边监督自家这个爱说胡话的二叔。 隨即这件事情才算是刚刚过去。 顾廷燁才算是真正的放心下来。 “长柏,我们以后还是兄弟的,对吗?” 顾廷燁一脸殷勤的討好模样。 盛长柏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清朗,就差带著些许的疏离了:“先好好读书,至於日后,看你表现。” “长柏~” 一下子,顾廷燁的声音就更委屈了。 …… 另外一边,盛紘刚到葳蕤轩。 “官人昨晚,可是一夜未曾归家?” 王若弗不知喜怒的声音骤然响起。 院內的氛围同往日的欢乐,明显不同。 好在盛紘昨晚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一脸疑惑,面上儘是不解:“昨日不是唤冬荣回府告知娘子了?难不成他竟未曾上报?” 盛紘几个大步已然坐在了这阁楼內王若弗的身前。 王若弗不答,只是一味地盯著他。 盛紘继续他的表演:“昨日刚出衙门,便碰到齐国公,还有那位寧远侯爷。这不,府內来了名满天下、桃李满天下的庄学究。 他们爱子心切,为孩子考虑的心情,同大娘子是一样的。 大娘子为了华儿,齐国公为了他家的衡哥儿,那位顾侯则是为了自家的二哥儿。今日便迫不及待地將家中孩儿全都送到府上来了。 眼下怕是已然同家中几个孩子一起聆听这庄学究的深深教诲。 大娘子若是得了閒,也可待前去多看上一看的。 虽说华儿同这齐国公府家的衡哥儿年纪不符,但来日,如儿、墨儿,还有明儿再大了些,来日也跟华儿一样,同样到了这齣阁的年岁,却是也该多多念想的。” 此时盛紘完全拿捏住大娘子王若弗的软肋,將话题硬生生地朝孩子这边引。 果不其然,王若弗瞬间中招。 而她心头念想的,当然是亲闺女小如兰。 “官人说的还真有些道理。” “华儿若真同这英国公府家的嫡子结亲,再加上官人官运亨通,过些年再往上迈出一步,如儿这婚事又如何不能同样嫁与一位国公府的嫡子?” “届时,我盛家可真是好大的荣光。” 至於墨兰、明兰,此时的王若弗並未提及。 毕竟这两个孩子如今虽也寄在她的膝下,可终究也是有著生母的。 再加上盛紘对卫卫恕意的这份重视,也让王若弗省了为这两个盛家姑娘继续盘算的心思。 大恩如大仇,有时候一片好意,也是极易成了那多此一举的。 王若弗虽不会苛待了墨兰还有明兰,但对她们有多上心,那倒也绝不至於。 可正当盛紘刚鬆了一口气,正准备轻轻啜饮家中细茶之时,已然考虑著如兰来日婚事的王若弗在身旁刘妈妈的提醒下,再次恢復了清醒。 然后…… 目光继续直直盯来,只不过这一次,可满满的都是幽怨。 “官人,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第49章 小张桂芬:大哥哥,你新娘子没了!!! “官人,妾身的心胸你是了解的。” “今日纳了小蝶为妾,明日再纳了雪娘为妾,后日官人在纳了那其他的姑娘为妾,只要知会妾身一句,妾身自无不可。” “可官人却是连声话也都不愿先行言说,是妾身做的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让官人嫌弃了?” 王若弗红著眼,抽搐著身子,看上去一颤一颤的,看似像模像样,可实则这副演技,不过只是堪堪入眼而已。 凭藉王若弗她的智慧,定是想不到这一关窍。 今日此事,十之八九的功劳,恐怕都是在这身旁的刘妈妈身上。 盛紘巍然一嘆:“齐国公家中有著那平寧郡主,而顾侯在这汴梁城中醉心於军伍之事,不好女色。 想必官宦家娘子间也应当是晓得一二。 莫不然昨日我们三人却是一併在这外面做了那荒唐事? 大娘子误会我这官人便也罢了,莫不然还要將齐国公和这位顾侯也一同给误会了去? 还是说,在娘子心中,你家官人我便是如此不耻的吗?” 盛紘可並未一味解释,反而剎那间將齐国公、寧远侯两人拉上了他这艘船。 盛紘敢肯定昨夜那件事情正是他们二人的手笔,现如今,当然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刻,王若弗求助的目光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面露沉吟,接著暗暗地摇了摇头。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若弗这才勉强罢休。 待盛紘离开,王若弗恢復如常,原本未曾去想此事的她,眼下便也生出了一二的担忧来。 “刘妈妈,官人真在外面养起了外室?” 刘妈妈缓缓回到:“看主君方才的样子,应当不像。而且依著大娘子现如今的这份坦然,主君也不必如此。 若真在外面瞧中了哪家的姑娘,派人前去提亲即可。 依著主君当下在这汴梁城的官声,还有在扬州处的所作所为,想必多数人家也应当不会拒绝的。” 王若弗轻轻鬆了口气,点头的同时也是小声说道:“眼下还是我家华儿的婚事才最为要紧。 至於官人纳妾,反正既已开了这个先例,往后只要別让我这做大娘子的面上无光,克制一些,便也可以了。” “是,大娘子。” 刘妈妈笑了笑,觉得自家姑娘这些时日可实在是成长了不少,这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 隔日,天光大亮。 马球会在这汴梁城东侧一处台子,四周早已被永昌侯府的人定下,算是一处难得的猎场。 不仅面积甚大,而且周围装点的也甚佳,最为符合他们这些官眷家的往日喜好。 这马球会永昌侯府並非是办的头一回了,所以这球会之处的规矩也早已井井有条。 而前来赴会的官眷人家也是將此事作为他们月旬之间的固定常事,不知不觉便也同样成为了他们生活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也让吴大娘子带著一眾官眷娘子家的地位著实不低。 放眼望去。 此刻,但凡是在这汴梁城中有名有姓的官吏家內宅妇人,基本上全都被邀请过来。 而这一次的马球会甚是热闹。 只因几位国公家老夫人同样到此,使得往日未曾来的那些贵人门第家中的內宅也同样奔著这个由头特地的来了一次,显得这周围一片人声鼎沸,看上去特別热闹。 “小姨快看,这里好漂亮。” 小明兰跟著盛家的人,从进到此处,牵著卫姨妈的柔荑,蹦蹦跳跳,笑容欢快。 身边还有著墨兰、如兰、华兰等一眾女眷齐齐跟隨。 在最前方的大娘子王若弗身后,小明兰、墨兰、如兰,一个个成对来到王若弗面前,小声示意。 “母亲!” 见四周都是官眷家的人,还有这马球会处处都有著护卫,可算安寧,王若弗浅浅地笑了一下:“今日难得出来一趟,想玩了便去罢。” “不过切记,可莫要衝撞了人,坏了规矩。” “多谢母亲。” 小明兰、墨兰、如兰三人齐齐说道。 紧接著三个小女孩牵著手儿连成一片,全朝外面跑了出去。 身边同样也还跟著平日里的贴身女侍,也算是能候著,先护著他们的安危。 华兰则继续一步一趋,跟在王若弗的身侧。 她们母女二人今日前来,可是有著正事的。 “齐兄,顾兄。” 盛紘来到这球会最前方主人家的住处,跟永昌侯府的吴大娘子轻轻点头示意,旋即便主动来到一眾外男所居之地。 看著眼前的齐国公,还有那寧远侯顾偃开,眼神不善,还透著几分淡淡的幽怨。 顾偃开脸皮浅薄,有些拉不下来。 齐国公可毫不在意,爽朗似的大笑一番,主动起身和盛紘勾肩搭背在一起,便將他直接拉下,和眾人坐在了一块,好似对於此前在那广云台內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盛紘看到这一幕,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便也知晓两人是绝对不可能会承认的。 所谓“大隱隱於朝”,想来也是如此了。 家中妇人还有那儿郎们自是在另外一处。 “盛大娘子。” 永昌侯府的吴大娘子主动打著招呼。 王若弗面上带著笑顏,也並不单刀直入,否则显得太过直白。 人与人也是讲究含蓄的。 有些事情哪怕彼此间心知肚明,可当真正坐在一块,终究还是要带著委婉迂迴,方才能多为彼此多留些薄面,也算是同样留了一条退路可得以保全。 “吴大娘子,这马球会可真热闹。” 王若弗发自內心的讚嘆。 吴大娘子的笑容也更多了。 此时,英国公老夫人还有那平寧郡主一个个的也同样落座此处。 以她们自身的尊位,和永昌侯府吴大娘子这主事人坐在一块,其实也算得上是最低调的。 否则,她们二人才该理所应当地坐在这主位才对。 “老夫人,郡主。” 王若弗轻轻说道。 英国公老夫人还有平寧郡主也同样热情回礼。 英国公老夫人心头是顾念著自家孩儿的婚事。 平寧郡主是由於膝下的孩子如今入了盛家求学,再加上盛家的前程也的確於齐国公府大有助益,所以便是心高气傲的她,也自然愿意俯身结交的。 “盛大娘子,想来是初次来这马球会,也可多同我们这些人聊一聊,往后也可互相间多多走动。” 平寧郡主温声说道。 王若弗赶忙回话。 两人间的谈话也算得上是极为正常。 只不过如此一幕,让这周身的其他官眷娘子见了,眼中齐齐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隨后再望向他王若弗这位盛家大娘子时,目光也自然变得艷羡许多。 “这位便是盛家的那位大姑娘了?” 英国公老夫人同王若弗也聊了些许,紧接著便也將注意力放在华兰身上。 这本来也就是她今日前来的主要缘由。 而老夫人一见华兰,便也发自內心的喜欢上了这姑娘,长得那是明眸皓齿,特別喜人。 而且这一举一动言行间,处处都可见盛家的规矩门风,还有这一副淡然如菊般的安然切之,自可见其姑娘家本心如何。 英国公老夫人已是誥命加身,此等年岁,见识的人形形色色。 可即便如此,华兰在她眼中却依旧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女郎。 天庭饱满,娶回家一定是那上佳的福相,定是来日能为整个英国公府开枝散叶的好儿媳。 英国公老夫人这一眼,便可就相中了去。 “见过老夫人。” 华兰轻声细语,乖乖起身,恭敬行礼。 平寧郡主此时见这光景,也不由投来关注目光,见了华兰,双目中也同样出现一分诧异。 的確是个美人坯子,而且並不如那外面风霜之地的女人那般妖艷媚俗。 忽然间,平寧郡主也是有些喜爱,再加上盛家的门第如今也的確不低。 只不过平寧郡主刚一往下深想,隨后便也反应过来,自家的衡哥儿年纪还实在太小。 除非定娃娃亲,否则的话实在是不妥。 更何况今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以他平寧郡主的聪慧又岂会看不出,盛家却是不知不觉间和这英国公府家搭上了线。 再看英国公老夫人此时和华兰间的这般亲密互动,恐怕这婚事基本上要成了。 所以她平寧郡主自然不可能做出这般险恶之事,於是便也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了王若弗这位盛家大娘子的身上。 此刻的她不禁也想起了此前在家中自家官人所说的话:盛家除了这位大姑娘外,下面不还有几个女儿家? 便是嫡女,不也还有一位,而且年纪正和衡哥儿相符。 或许此事,来日也未必不能考虑一二。 平寧郡主当下也是心头一动。 …… 此刻,盛紘这边。 “国公爷可真是一位装糊涂的高手。” 盛紘咬牙切齿沉声说道。 齐国公一脸无辜地眨巴著眼,满满的人畜无害,甚至还反问起来:“盛兄,怎的平白无故这般冤枉人?莫不然究竟发生了何事? 以至於我同盛兄之间居然有如此误会,实在是大为的不应该。” 齐国公捶胸顿足,眼界可比家宅之內的妇人高出数分。 果然,一流的演员始终是在这朝堂之上。 盛紘对他无计可施,自然而然只能將突破口放在一旁的顾偃开身上。 “那顾侯这边。” 盛紘话未说完,顾偃开更为简单粗暴,武將的鲁莽之举竟被他用来作为挡箭牌,而且还用的活灵活现,特別丝滑:“盛兄这是有意同英国公府做过一场了?两个孩子间的確也还是很相配的,男未婚女未嫁,郎才女貌,实在是天作之合。” 顾偃开膝下三子,长子顾廷煜已然娶妻,次子顾廷燁如今还未到婚嫁之年,但也便是接下来的数载时光了。 如今顾廷燁的科举一途以备安置周全。 那么对於这婚嫁大事,虽说如今谈之实在过早,可提前订好这合適的人选也绝不算错。 所谓一家女百家求,未雨绸繆总是可以的。 顾偃开想到此处,心头便也有了几分急切。 “不知盛兄可有意,也同寧远侯府、同顾家也再次亲上加亲?我家这小子如今虽有些混帐,但本性还是较为纯良的,日后加以改正。 圣人可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盛兄觉得如何?” 面对顾偃开的此等提议,盛紘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正在同长柏、长枫二人游玩在一起的那顾廷燁。 此前在学堂之內生的事,小明兰可是告知了他。 虽说顾廷燁日后的確是能够迷途知返重回正道,但那也是经歷了艰险世事,方才一朝得以悔悟。 而在此之前,顾廷燁的本性或许不错,但做出来的混帐事,也绝对不少。 不然的话,这混世太岁、紈絝公子风流之名,还有这汴梁城浪荡子的那些流言蜚语又从何处而来? 至少盛紘当下是绝没这种心思。 …… 此刻,忠勤伯爵府的人也来了这马球会。 忠勤伯同其他勛贵相谈甚欢。 而这位伯爵夫人见著盛家大娘子王若弗,还有那膝下身旁的大姑娘同英国公老夫人、永昌侯府吴大娘子,以及平寧郡主,还有其他的几位官眷家娘子。 那极其亲近的互动,一时间不由心生奸计。 “我儿,你若是当真能娶了这位盛大人家的嫡女,日后的仕途岂不是能更为顺遂?” “再过几日工夫,此前那位有意撮合你们二人的扬州知州徐大人便是要將至汴梁城內,復任那枢密院的副使一职。” “眼下还不快前去拜见,好好亲近,以图来日。” “母亲!” 袁文绍眼中闪过一丝异动,可最终还是犹豫下来。 “不中用的东西。” 忠勤伯爵夫人嫌恶地看了这儿子一眼,隨后抚了抚衣袖,脸上才重新笑顏如花,带著他一起前去了那最当中亭子之处的方向。 而她们母子二人刚一到此处,施身拜见。 从方才开始便就一直觉得无趣的小张桂芬则在母亲英国公老夫人的身后,立马小碎步跑出,精准无误地找到了兄长张賁,將他风风火火地给拉扯著带来。 一边小跑,还一边小声说道:“大哥哥,不好,不好啦!” “有人要抢大哥哥你的新娘子了……” 第50章 华兰成了国公夫人 “晚辈见过大娘子,见过几位夫人。” 袁文绍上前行礼,规规矩矩。 忠勤伯夫人陪坐在侧,脸上堆著灿烂笑容,不住在王若弗、平寧郡主、英国公老夫人面前说著自家这二郎的好话。 可惜效果寥寥,平寧郡主、英国公老夫人连同那位永昌侯府的吴大娘子,个个面上只是敷衍似的应付罢了。 方才英国公老夫人对待盛家大姑娘的態度,在这主楼之处的人可全瞧见了。 盛家和英国公府门第相合之事,想来也基本顺理成章。 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也便罢了,或许会生出变数,但一个区区的忠勤伯家的大娘子,委实称不上是威胁。 “大哥哥,接下来可看你的了。” 小张桂芬脆声脆响,隨后又重新回到母亲跟前,看似乖巧坐下。 张賁来到此处,其受到的关注可比这忠勤伯爵府上的母子二人要多得多。 以他的出身,可是比齐衡都还要高贵数分。 英国公世代镇守北疆,在那真定府和辽人对峙,手握重权,绝非是一个区区的齐国公府能与其並论的。 “见过公子。” 华兰同样福了福身,行了一礼。 回到王若弗身后,这才重新打量起来张賁的面目身形:五官周正,虎背熊腰,一看便知是练武强体之人。 她心头顿小小鬆了口气,隨即又不由担忧地问王若弗:“母亲,他们二人该不会大闹一番?” 王若弗冷笑一声:“忠勤伯爵府的门第也配? 方才英国公老夫人的態度,不难看出,对华儿你,还是甚为喜爱的。 老夫人这一关过了,这张家哥儿怕也不会有太大意见,最后便就只剩下那位老国公一人。待到届时你父亲亲自出面,此事必定能成。 我家华儿有朝一日入了这国公府,定也是板上钉钉的国公夫人。” 王若弗轻拍著华兰的柔荑,言语间也让华兰放心许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时,在这一眾娘子前头,袁文绍同张賁早已是走到侧处。 “你便是那袁家二郎?前些时日去了一趟扬州,何时回来的?” 袁文绍如今也是武职,只不过品级一般,手中虽有实权,但所能拥有的职权,同他禁卫统领张賁而言,可实在是天差地別。 张賁若是再前进一步,那便是武將之中、官家亲信之內官职最高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而宋一朝,此重职多为天子亲任,可见张賁与武职这官身仕途上的含金量了。 “开春后刚回来不久,让大人您见笑了。” 袁文绍恭敬作答。 此时心中已是熄了同华兰这盛家大姑娘结亲的心思。 他可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事不成绝不能再有后患。 此前之所以同母亲前来,也实在是不知盛家何时同英国公府走在了一起,走得居然这般快。 见袁文绍还没能好好爭上一爭,一开场便已然逐渐退去,张賁一下子失去了方才那烦心事。 看著面前的袁文绍,摆了摆手,做禁卫统领官身模样,也便让他直接离开。 忠勤伯夫人终究是一介女流。 张賁不好逾越了母亲,坏了这官圈內宅圈里的规矩,但解决一个区区的袁文绍,还是手到擒来的。 张賁顿觉无趣,很快回到了小张桂芬的身前。 小张桂芬拍著他的后背,昂首挺胸,一脸神气扬扬。 “大哥哥做得不错嘛。” “不过大哥哥究竟喜不喜欢这来日的新娘子?母亲方才可是十分有意。” 张賁可不会这么轻易被自家妹妹牵著鼻子走,淡然一笑,反问道:“你这小傢伙觉得如何?” 小张桂芬面露沉吟,鼓著腮帮子响了好长一段时候,才是回话:“看上去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嫂嫂的。要是真成了大哥哥的新娘子,以后也一定会帮著我这个小姑子欺负外面的人的。” 小张桂芬如此开口。 张賁对著她的小脑袋,手下不留情,直接来了一个小脑袋崩儿:“小丫头还挺鬼灵精的嘛。” 张賁也不由朝华兰身影多看了几眼:容貌秀丽,面目可亲。 这样的女子,娶回家中定是能內宅和谐。 还有那位盛大人,日后於他还有於整个英国公府而言,在这朝堂之上,自也是能够有著一席之地,为他们张家做援手的。 英国公府在外人眼里,勛贵之中的带头大哥。 可实际上面对这般大权在握的张家,任何一个帝王天子,便是当今最为人善的官家,那也同样是极为忌惮的。 所以张家的军权,大部分便都在那北疆之处,同样还有其他几家的人。 而他张賁面上看似是被官家极为信重,可换做另外一个角度,又何尝不是质子? 而大宋一朝重文轻武。 虽说英国公府张家是个例外,但这些年以来,张家和多数勛贵家族一直有意由武转文,如此方才是真正的持久之道。 只不过可惜,张家这么多年来人才比比皆是,可在科举一道,真正能有所建树然后大放异彩,甚至能够帮著府內的,却是寥寥无几。 只能说张家的天赋全都点在了这沙场之上。 而盛紘还有盛家,便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选。 …… “盛兄,你家姑娘可实在大受欢迎!这英国公老夫人怕是已然相中了。” 顾偃开贼心不死,偷偷摸摸又凑了过来。 而这一次,连旁边的齐国公也是极为属意。 英国公府上是勛贵,难不成齐国公府还有他们寧远侯府便就不是了? 也就是他们两家这年轻一辈,有这读书的好苗子。 但显而易见的是—— 如同盛家这般的清流文官,在这文人上面的仕途,那还是远远不及的。 文人那也是要讲究一个根正苗红,越想往上走,这家世根底便越为重要,圈子的排外性也还是很强的。 而联姻,便就是毫无疑问能够加快这个速度的合適渠道之一。 甚至来日若两家齐头並进,皆在这朝堂之上发光发热,再到后来,也是一段得以称颂、极为难得的绝世佳话。 於是,盛紘便也成了这两个称兄道弟傢伙眼中的香餑餑。 盛紘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二人一眼,视线从华兰、大娘子王若弗,还有那主楼处的位置上缓缓离开,继而才朝著小明兰、小如兰他们的方向又看了几眼。 见到孩子们一切安好,盛紘才算是堪堪放心。 “就此打住。” “眼下我盛家可就只有一个华儿正值出阁的年岁,便是眼下同英国公府也不过只是稍稍接触,距离真正大婚可还有日子。” 盛紘直接说道。 顾偃开、齐国公两人訕訕一笑,也很明智地不再继续探討此事了。 大人们的世界是复杂的,小孩子们的世界也是不遑多让。 盛家、英国公府,大娘子王若弗还有其大姑娘华兰今日的事,自是瞒不过有心人的。 墨兰问著身边的雪娘,语出惊人地道:“大姐姐这是要嫁入英国公府了吗?” 雪娘闻言心头一跳,顺著四姑娘的眼神也立刻朝那处看去。 只见那主楼之下,英国公老夫人、盛家大娘子,还有大姑娘三人间谈笑嫣然。 此等一幕,还有眼下华兰的年岁,虽然此事之前在盛家之內从未传出,但雪娘不知为何在这一刻觉得四姑娘的猜测是对的。 “大姑娘的確是到了这齣阁的年纪。 在那扬州时候,主君同大娘子便有为大姑娘说亲。 府里面之前还在传,大姑娘是要嫁入那忠勤伯爵府的,还是昔日那位扬州城的知州大人亲自做的媒。 只不过不知为何,后来也便不了了之。” “想来是主君还有大娘子並不看好此事,所以方才这忠勤伯家的人也是去了一趟。” 雪娘分析著事情的现状,虽是有些马后炮的嫌疑,但她能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內將一切说出,可见她也是个伶俐的性子。 “四姑娘!” 雪娘喊了声。 小墨兰却已转头和小明兰、如兰她们又玩在了一块去,脸上带著丝丝的笑意,仿佛方才完全没有提及那件事。 雪娘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 …… 马球会到下午落日的余暉升起前,已然提前结束。 回去的路上,几辆马车內处处都传著那笑意浓浓。 小明兰这几个內院女儿家也是欢天喜地的很。 小明兰、小如兰,甚至还有墨兰,今日在这马球会上也结识了不少闺中密友,一下子便冲淡了之前在扬州城时跟那些小伙伴分別时的鬱闷。 “四姐姐、五姐姐,嫣然是好女孩子的。下次到了马球场,还要跟著她一起玩。” 小明兰嘰嘰喳喳地道。 小如兰只觉得有些飢肠轆轆,而墨兰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前面的那辆马车內,华兰同盛紘、王若弗同坐在一起。 王若弗此时也是喜笑顏开,嘴角上扬,一时半会那是定然停不下来。 “官人你是不知,那英国公府上的老夫人可真是慧眼如炬。 方才在那里,当著永昌侯府吴大娘子,还有那位平寧郡主,以及其他各个官眷大娘子的面,將咱家华儿给夸得那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简直都快成了这天宫上的仙娥了。 官人,老夫人定是对咱家华儿满意的。 方才忠勤伯家的人来了,老夫人不咸不淡便將他噎住了,可真是好大的一个下马威。 还有老夫人做事周到,这为人也是极明事理。 將来华儿若是真嫁了过去,这婆媳关係怕是也不用忧心的。” 说到此处,王若弗不由低头,继而连语气也放得轻了些,却是有著她的那份私心,说起了悄悄话,生怕隔墙有耳:“还有这位老夫人年岁不小,掌家之事怕是精力不济。 所以华儿当真嫁了过去,便是上面有著这位大佛,可日后却是实打实的管著这家中大小事宜的掌家大娘子,那才是名副其实的未来的国公夫人。” 王若弗一时间更神气满满。 如果说之前两家还未接触,不过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的浮想联翩,那么今日亲自会了一次面,王若弗著心中的底气便全乎多了。 看著大娘子如此笑顏,盛紘浅浅一笑,轻声打趣道:“大娘子说了这般多,却也还不知华儿心意。英国公府的確显赫至极了,可若是华儿不愿,你我做父母的可千万不能强逼。” “怎么会?” 王若弗腰杆子顿时竖起,连忙转身看向他的心头宝:“华儿,你可愿意?今日想必在这马球会上也是见了那位张家的公子的。” “华儿,你觉得如何?” 王若弗不禁又开始了担心。 虽说华兰若真嫁入了这英国公府,自是能让她这做母亲的面上有光。 可她王若弗绝非是为了一己之私便能出卖女儿幸福的人。 虽有些虚荣心,但不过只是人之常情,决不会那般极端。 “母亲。” 华兰脸上透出一抹羞红,小声说道:“那位张公子面目周正,五官俊朗……” “孩儿一切全听爹娘安排。” 有了华兰这话,王若弗著心头那才算是彻底放下。 接下来的一路上,更是不断地对著盛紘神采飞扬,看上去特別开心。 只不过可惜的是—— 经由此事,华兰来日有可能嫁入英国公府做那国公夫人的消息,便再也藏不住了。 刚回盛家不过区区半个时辰的光景,盛家之內各处院子也是全数知晓。 下人们一个个的更是议论纷纷,艷羡不止。 “大姑娘竟有此等福气?那可是国公家的嫡长子,来日可是要继承那英国公爵位的。” “要是换做扬州城时,怎么可能?也是主君有本事,眼下任这四品之官,还得当今官家看重。 所以这才能当得上门当户对。 否则大姑娘便是有再好的才学,门第这一关也是绝难成的。” “也对,也对!便是不知大姑娘这般高嫁,成了国公夫人,这下面的几位姑娘日后又该是嫁往何处?” …… 这个问题可不止他们关心,同样还有那各个院子的娘子关心。 其中,林噙霜最为瞠目结舌,看著面前的雪娘连连震惊不已。 “什么?大姑娘要嫁与那位英国公府上的嫡子,未来做国公夫人?” “这怎么可能?” 第51章 小墨兰:母亲她太蠢了!!! “哪里来的胡言乱语?盛家的门第,胆敢和国公攀附结交?” 林噙霜还是不信。 雪娘开口:“娘子,眼下在外面此事可都传遍了。” “官人眼下那可是吏部右侍郎,如今才不过將將而立之年,日后的前景、来日的仕途,还有那位齐国公此前也是吏部之中的一员,所以才同主君结交。 还有主君此前在扬州城剪除蝗灾,此等泼天功劳,甚至这春闈科举一事,那也是同主君息息相关。来日再进一步,做了吏部之內的尚书,恐怕也绝非並不可能。 娘子可別忘了,那位扬州处原本的知州大人,眼下也將要到这汴梁城內,怕是官职比主君都还要高。两人互相扶持,在这朝堂之间百尺竿头。 莫不然,当真是什么难事? 更別提眼下的主君,盛家之內可都在传,那可是得了官家的信重的。” “此前在那马球会上,別说是这英国公府的老夫人,便是连那齐国公家的夫人,那位皇室出身的平寧郡主,对大娘子还有大姑娘態度那也是热络得紧。” “还有咱们盛家学堂之內这位名满天下的庄学究,娘子也是诗书官宦人家出身,想必也该知晓这学究的分量才是。” 雪娘徐徐开口,將眼下盛家各方各面的恩宠娓娓道来。 直到此时,林噙霜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今的盛家早已並非昔日可比。 而她所嫁的那官人,也非是往日那位区区扬州一个小小的通判之职可以相提並论。 吏部右侍郎,四品官身,却是已然比她昔年间未曾被抄家的林家都还要来的显赫。 昔日的林家,不过也就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宦。 也是介於此,林噙霜心头才一直不甘。 若是她的父亲尚且还在人世间,她又岂会沦落到为盛家为奴为婢,不过只是一个小小妾室的下场? 按部就班,理所当然,也该是那体面的大娘子才是。 从她肚子里面诞下的孩儿,也该是嫡子嫡女,乃是这官眷人家里面最为显贵的少爷小姐才是。 好比后世和富二代谈过的女人,眼界是很高的。 虽然她们只不过是用来绑大闸蟹的稻草,可丝毫不影响她们自视甚高。 林噙霜便一直是这样的心態,一直都认为是下嫁於盛紘,所以才是那般的虚情假意、虚与委蛇,不见半点真心。 多年来的所谓情意恩爱,从头到尾不过都是她精心装出来的一场场算计,可谓是差点便要骗了人一辈子。 林噙霜意识到这一点,手紧紧攥著,指甲掐到肉缝里也不为所觉。 此刻的她才意识到盛紘的重要性,不打算再继续被动等待,而是选择主动出击。 “快將墨儿寻来!” “若是能让紘郎回心转意,日后尚书还有那枢密院,还有那朝堂大相公,紘郎位极人臣,盛家高门显贵,墨儿的前程那可是要比原本好上太多,可得好好地算计一场。” 雪娘觉得林噙霜是多此一举。 往日主君对於这后宅之內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罢了,可眼下盛家上上下下,谁看不出主君却是变了许多。 与其受这般旁门左道、自作聪明,反倒还不如多为盛家想想,来日必然也能隨著盛家一飞冲天、水涨船高的。 可惜雪娘不过只是一区区的小小奴婢女使,自然没什么资格劝说。 …… “娘亲,这么晚了,寻墨儿有什么事?” 墨兰揉搓著眼瞼,糯糯的语气轻声问道。 “这来的路上可听说了你大姐姐的事?” 林噙霜语气温柔。 墨兰眼神复杂,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接著林噙霜说出她的想法,有意让墨兰和盛紘这做父亲的主动亲近,若是最好便让墨兰在盛紘面前替她多美言几句。 母子齐上阵,才能让她们在盛家更好的过活,日子也能过得更加越发滋润。 “墨儿,你是不明白的,眼下你年纪尚小。 这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虽说如今这院內多了一个小蝶,可却不是你娘亲我的对手。 只要能让我见了你父亲他一面,届时你娘亲我的前程,你的前程,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自是又一村。” 林噙霜自然认为墨兰会帮助她,对方毕竟是她的亲女儿。 可墨兰犹豫片刻。 “母亲当真是为了墨儿吗?” “那是自然!娘亲膝下可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 林噙霜连忙回復。 墨兰歪著头,说出的话却顿让眼前的林噙霜纠结下来,同时也隱隱间诧异几分:“那娘亲可曾想过,如今墨儿同六妹妹可都还是庶女之身。 虽说爹爹此前提过,要將两位女儿都入了大娘子的膝下,得一个嫡女的名头,可那也是来日回宥阳老家,在祖宗祠堂面前才好做的差事,而且务必也是要得了大娘子的同意。 若是大娘子不愿,难不成爹爹还能將刀架在她身上以此逼迫吗?” “娘亲,眼下可不是同大娘子相爭的时机。” 墨兰继续小声说道。 林噙霜会算计,而作为女儿的墨兰又岂会不算计。 只不过她眼下年纪尚小,大姐姐的婚事固然是好,可同她至少在近些年间决然没有任何关係。 与其在这边好高騖远,反倒还不如將眼下所能得到的紧紧握在手里才算是要紧。 否则一个庶女,要么下嫁做一寒门之妻,要么便就是嫁入那高门显贵,左右无非也就只是一个区区妾室。 而显然这两条路,墨兰她都不想选。 因此才会得以拒绝,表明此事只能来日徐徐图之。 林噙霜怔住了。 可过了许久,看著面前的墨兰,满脸认可地再度点头:“不愧是我家墨儿,小小年岁便已是才比谢道韞,能想出这般的万全之策。 那么你继续亲近你爹爹,也替娘亲美言几句,只是修补此前的关係,决然不同葳蕤轩那边有任何言说,共同这大姑娘的婚事毫无瓜葛。” “这样总可以了?” 林噙霜再次提出请求。 这一回,墨兰才算是答应了。 母凭子贵,林噙霜若是能在这盛家的地位不说重归以往,单单能同卫娘子那样,那对於墨兰在这家中的地位,还有在父亲心中的分量,无疑也能再加上一些。 更何况还有这三哥哥,可是盛家的男儿,来日科举入仕。 她墨兰同长枫一母同胞,先天的血缘关係便是要比盛家的其他人要来的紧密,这也是抹消不了也无可更改的事实。 “娘亲,孩儿便先下去了。” 墨兰恭敬说道,语气中却是不免的透出一丝淡淡的疏离。 却是此时,沉浸在欣慰欢喜心情的林噙霜所无法察觉的。 …… 雪娘跟著墨兰一起回了葳蕤轩那边的侧院。 两人刚一进了房。 小墨兰语出惊人,蛾眉淡挑:“娘亲她太蠢了。 盛家之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姐姐如今嫁了英国公府家的嫡子,对盛家甚至对我四妹妹也是好处甚多。 来日我自没有大姐姐这般的好福分能嫁入国公府,可有了此先例,还有著盛家包括大姐姐的这门姻亲接连相关,嫁一个伯爵侯爵府的还是大有希望。 盛家满门四女,大姐姐秀外慧中,六妹妹內秀机灵,而如兰也是同大娘子心性单纯,看上去憨傻,可实则也还算有些小聪明。 再加上我,还有二哥哥同三哥哥两人,在科举一道,这近日来学堂之內可是被庄学究下了评语的。 来日只要努力耕耘,便皆都能以正经进士的功名入了朝堂,走上仕途。 再加上还有父亲,包括日后朝堂上的各位同僚作为仰仗助力,想必二哥哥还有三哥哥两人的前程那也定是一片光明。 如此身为盛家女儿的我,定也能在这其中得益无穷。” “可若是如母亲那般的心意……” 墨兰嘆息一声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说的都是满满令人无奈的话:“盛家后宅內斗,二哥哥三哥哥再生出嫌隙,內外不平,盛家如何得以荣光? 堪比国公府的盛家,哪怕我这盛家四姑娘只是一个区区的庶女,可便也不知要比那五六品官眷家的嫡女要金贵出多少去。 这般浅薄的道理,母亲她怎的就看不出?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盛家的名声若是没了,难不成我这做女儿的、盛家的女儿的名声便能好到哪里去了? 怕是来日当真嫁入了那高门之中,没有娘家作为靠山仰仗,也不过只有被人欺侮的份罢了。 母亲她,实在是眼光狭隘得很。” 墨兰长篇大论,脸上的失望也是越发明显。 这段时日,她在盛家学堂还同如兰、华兰、小明兰一起,时不时的再跟这两个哥儿去了父亲的书房继续言传身教,所以才有了当下的这般见识博闻。 不仅仅只通晓这內宅的事宜,对於这为人处事、人情练达,也有了不小的长进。 莫说是她,便是连盛家这些少爷小姐、哥儿姐儿身边跟著的亲近女使、贴身小廝,一个个的也因此耳濡目染,聪慧了许多。 雪娘从方才开始便一直欲言又止。 直到此刻自家姑娘止住了声,这才小心翼翼的出声说道:“怕是娘子忧心姑娘您,才做出的打算。只是娘子力有不足,但却也是一片好心。” 闻言,墨兰更觉头疼,捏了捏晴明穴,这才小小的舒缓了一下,又是嘆了一口气道:“好心也能办错事,也能害死人。” “若待到来日,母亲的一片好心將我这个女儿前程尽数消耗殆尽,那时可便就是真的完了。” 这下,雪娘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此时她对盛紘这位盛家主君的敬畏心变得越发的强。 毕竟连盛家的这些哥儿、姐儿,一个个都有著如此智慧,那作为传道授业的主君盛紘,又该是怎样的一种人生高度? 似雪娘她这般的人,实在是嘆为观止,不敢比肩。 …… 次日,盛紘启程准备前去吏部。 家中休沐两日,他可没忘今日的衙门事务,可是要去国子监处监察一二。 “爹爹喝茶!” 长廊上,小墨兰那清脆如泉水般的叮咚声慢慢响起。 入了眼帘的是一杯青花瓷的茶盏,接到手心处,里面的温汤正好。 小墨兰並未避著人,身旁有著小明兰、小如兰,甚至连华兰也都悉数在场。 事情做得光明正大,不会落了下乘,所以此刻身边的几位小姐妹一个个也没生出半分不適,只是那蛾眉俏脸上露出一道道的惊讶神情。 此前,她们这些姑娘家可从未想过这样去做的。 如今小墨兰这可是开天闢地的头一回。 盛紘轻轻啜饮一口,还带著些许的淡菊香,微寒,能去心中火,也对身子颇有好处。 微微暖流入肚,唇齿间带著清菊的芳香,还有喉咙间的几分乾涸,似也被滋润了几分。 盛紘心情也不禁稍好了些。 看向小墨兰,虽是一眼看出女儿家的算计,可盛紘却依旧喜笑顏开。 圣人言论跡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无论如何,这也是孩子的一片孝心。 “还是墨儿懂事。” “今日爹爹回来时可要检查昨夜留下来的课题文章。家里面除了学究的一份,爹爹我的这一份也要完成的。” 盛紘伸出手抚摸了下小墨兰的小脑袋。 小墨兰眯著眼,轻轻的在盛紘的掌心之处摇晃荡。 “爹爹放心,墨儿一向都很懂事的,不会让爹爹失望的。” “好!” 盛紘笑了一下,接著才隨冬荣一起上了马车,徐徐离开了盛家门前。 盛紘走后,长廊上,小明兰、小如兰两人最先围了过来,接著才是华兰,同样用疑惑带著几分复杂的目光看来。 她轻启朱唇,微微说道:“四妹妹,方才你这是为何?” 小明兰、小如兰两人也是嘰嘰喳喳地问了起来。 “四姐姐,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害怕爹爹打你,所以才专门奉茶的。” “肯定是!四姐姐你偷偷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事情?” “五妹妹,六妹妹——” 小墨兰先是看了一眼小明兰还有小如兰,紧接著才是继续对华兰轻轻点了下头:“大姐姐,其实倒也没什么。 只是近两日,爹爹在家多咳嗽之声,所以才这般念想著,为爹爹泡上一杯清茶,能缓解些咳肿之症。 况且爹爹待我们这些做女儿的如此之好,尤其是我跟六妹妹。 相比爹爹所做的,我这小小的一杯清茶又算得了什么?” “你说是不是,大姐姐?!” 墨兰轻轻地笑著,笑容温和,没有半分算计危险,只是一片片的温情,还有真心。 第52章 再去广云台? “还是四妹妹体贴入微。” 华兰面上掛出一份牵强的笑。 往日在这盛家之內,盛紘这父亲可是最疼爱她的,如今更是为了她的婚事四处奔波,甚至还牵线到了这仅次於皇室的英国公府家的嫡子。 为父母者,当为子计之深远。 盛紘为华兰所做的这一切,放眼整个汴梁城,为父母者,怕是无人能出其左右。 可凡事总是双向最佳,这世间子女待父母,多不如父母待子女。 若未有今日墨兰这別出心裁的举动便也罢了,家中几个女儿不会有人平白无故想到这报答一事,哪怕只是些许的慰藉举动,却也足见孩子们对於双亲的片片孝心。 此刻华兰內心不禁在想:“四妹妹能想得的,我此前却是为何丁点未曾想去?” …… “母亲,我是不是真不如四妹妹?” 抱著此等心绪,华兰回了葳蕤轩,见了大娘子,情不自禁地问出了这样的话。 王若弗张了张口,一时也是欲言又止。 小墨兰做得堂而皇之,眾人皆见,並未如其生母林噙霜那般上不得台面、私底下令人厌恶噁心。 再加上还涉及子女孝道,所以王若弗这位一向管家御下严苛的盛家大娘子,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王若弗求助的目光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思索许久,还是劝慰著道:“大姑娘,圣人言取长补短。既是四姑娘如今对主君一片孝心可嘉,大姑娘又何须再掛念前尘旧事? 眼下大姑娘不还是在盛家,不还未曾出阁?正好可以趁著这段时日多多补偿主君一些,这才是大姑娘接下来该做的最要紧的事情。” “谢刘妈妈。” 华兰被稍加点拨,很快茅塞顿开,隨后便开始深想该怎么去做。 她是盛家的大姑娘,所以自然不能比墨兰差了去。 虽说往日华兰未曾有和下面做小的攀比心思,但涉及到爹爹,她华兰也只有这么一个爹爹,所以也绝不会轻易放手的。 …… 话分两头,盛紘到了吏部,带上宋不疑几个心腹官员,匆匆赶往国子监处。 春闈考试地点便在国子监正门处。 现场正有尚书范清风、左侍郎胡海,还有国子监祭酒,甚至还有一相熟之人。 “下官见过明公。” 盛紘匆匆上前,赶忙行礼拜见。 徐朗著緋红官身,面目间儘是笑顏。 如今的他是枢密院副使之职,那可是清贵又含实权之身。 相比盛紘这从四品的吏部右侍郎,对方那可是名副其实的正二品。 除他们之外,还有接下来即將同样奔赴汴梁的王举人,以及那位转运使的属官郑雍。 一场蝗灾遍及整个江淮地区,如此天灾被扬州一地官员將其大半解决,甚至还平復其后患诸多。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一灾大起,这扬州之处的各处官员自然也是升官百相。 盛紘身为扬州二把手,七品官升到四品,一步跨越三个品级,已是破格提拔。 而在他之上官场上的规矩,所以蝗灾一事最大的功劳,最大的那一份红果果,终究还是扬州之处的知州、盛紘的明公,眼下的枢密院副使、这朝堂间的徐朗徐大相公是也。 同样亦是破格提拔,和盛紘一般无二的待遇,也算得上是接下来盛紘在这庙堂间最为亲近的大靠山。 “原是盛侍郎当面。” 徐朗嘴角含笑,面对盛紘,情不自禁多出几分调侃之意。 盛紘尷尬一笑。 徐朗接著说道:“怎的如今到了这汴梁城,盛大人却未曾如在扬州之处一般,继续那般再做出惊人之举? 所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莫不然盛大人又打算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不成?” 徐朗开著盛紘的玩笑,盛紘只剩连连苦笑:“明公说笑了。眼下刚至汴梁城不久,近些时日一直在熟悉吏部相应事务。” “哪怕这科举春闈一事,也是得尚书大人垂青方才可参与进来而已。” 盛紘巧妙的將功劳推给了他的顶头上司。 徐朗抿著厚唇,意味深长的目光直望向范清风去。 “此事多谢范尚书了。” 徐朗以明公身份回话。 范清风微微一笑,投桃报李,夸讚其盛紘来那也是不遗余力。 “徐相公言笑了。” “盛大人自入我吏部以来,勤勤恳恳,努力耕耘。 数日以来,本尚书还有胡侍郎一直忙於这科举春闈一事,可吏部之事年后也是这忙碌之时。但在盛大人的调度安排下,吏部一向井井有条,未曾出现任何紕漏。 实是盛大人自身之才,下官可不敢隨意居功。” 范清风任尚书之职,在六部之中含权最高,甚至可称六部之首,但其品级正三品,比徐朗还是低了一头。 而且枢密院可不比吏部相差半分,品级上下含权量自有高低。 所以自称一句下官,在这官场之上同样合情合理。 徐朗率领著眾人继续在这考试春闈处逛了一圈,隨后才缓缓离开。 “好了,都散去。” “今日不过是为官家而来,官家忙於宫闈间殿下之事不得其出,所以才令本相公前来督查。如今既没出现问题,自当领命而归。” “接下来范尚书、胡侍郎,这春闈之事可是依旧要拜託你们二人。天下学子尽数前来,可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最后一句,徐朗特地没点出盛紘,为的便是能尽最大可能的保全於他。 朝中有人好做事,春闈已有功劳,其中自有盛紘的一份。 可若是要归责,盛紘决然不在那名单之上。 尤其此事还有徐朗亲自负责,直接匯报於当今官家,便更是如此了。 “是,徐相公。” 范清风当场领命。 隨后,范清风同盛紘攀谈许久,拉拢关係態度比以往更加热情。 盛紘的前途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更加光明。 有徐朗为其靠山,怕是他这把老身子数年后致仕归家,这尚书一职也要放在盛紘的身上了。 至於胡海,虽资歷也较深,可官场上能决定仕途的因素太多。 资歷重要,但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个。 背后有没有人,这人行不行,才是能决定是否晋升的关键。 而盛紘全都占了,范清风的热情也源自於此。 范清风初一离开,胡海凑了过来。 他面目微沉,时不时看向盛紘,长吁短嘆,神色间极为纠结:“若是昔日扬州蝗灾伊始之时,盛兄便是任这扬州知州一职,怕是今日这枢密院副使一职便也该是盛兄囊中之物才对。” “却是这般平平便宜了旁人,为他人做去了嫁衣。” 在胡海眼中,盛紘同他一般无二。 身后虽是有各自大腿,可彼此终究出身寒微。 寒门立志,向来九死一生。 而他们两人在这庙堂之间攀爬,若想真抵达那高位,所付出的努力势必要比常人辛苦千倍万倍,方才能得到正果。 不然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数载努力全部功亏一簣。 所以在胡海眼中,盛紘跟他是同一类人。 可在此时,盛紘忽然皱了下眉,整理了下措辞,方才是委婉的劝说建议:“胡兄,有才虽好,可恃才傲物却是错中之错。 尤其是在这官场,何人无才无德? 唯有德才兼备,方才可达成心中所愿。 一日慢非慢,一日快非快。 不爭先,爭的便是个流水滔滔不绝,方才可传承数载数代。” 胡海此人,盛紘经过几回相处也大体了解。 此人性情非是无才之人,非是无德之辈,否则又怎能於这而立之年登至吏部侍郎之身? 甚至此次若非盛紘前来,恐怕再熬上数年资歷,那尚书一职也是大有可能。 但偏偏越是靠近,越是容易令人乱了心性。 身有迷障,所以心思一乱,做出来的动作势必变形。 胡海这两年在这吏部之內的举动便彻底表明了此事。 本是泼天之势,如日中天,可实则却是有意而无意间將吏部之內除他这一派之外的所有官员悉数挤压,一併得罪。 甚至连此前那位吏部右侍郎之所以会被调走,也是从他暗地里的手段大有关係。 盛紘也专门了解过了那位吏部右侍郎的去处,算得上是明升暗降。 也並非是胡海恶意构陷,而是对方的確自身不检,然后才被各方一一扳倒。 胡海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而已。 甚至以这件事的角度来看,盛紘还得多谢他。 否则如今盛紘可未必会被安置在这吏部,更大的可能应当是那工部以及礼部这六部之中较为清閒的两个衙门。 工部不用多说,盛紘在扬州城的仁政疏通淤泥、清理运河,还有后来的蝗灾也是妥妥的便是这工部的好苗子、来日之星。 而礼部则是工部之外的第二安排。 可惜—— 吏部刚好多出一个位置,所以才被钦点进来。 也因此盛紘才乐意在此时好言相劝一二,否则他人的因果,盛紘一般情况下是绝不会介入进去的。 又没好处,凭什么? 他可不是圣人,不过一肉体凡胎而已。 盛紘对此很有自知之明。 …… 盛紘见胡海沉思,迈步离去。 他在这科举春闈处待上一时片刻,应付了范清风这位尚书大人的吩咐便已足够。 其余的,盛紘如今並无心力。 他才升官不久,除非立下泼天的功劳,否则一年半载之內少有提拔之机。 更何况吏部之內一个萝卜一个坑,范清风不走,他又如何往哪里去? 此事最是急不得。 便在盛紘刚上了马车之际,后面传来胡海那几分明悟的感激声:“今日盛大人此番指点,多谢了!来日必报此恩。” 胡海一脸严肃。 盛紘上了马车,朝他摆了摆手,轻轻一笑:“改日,同胡兄一起去樊楼喝酒便是。” 胡海同样悵然一笑:“可不仅喝酒,还去那广云台,好好的陪上盛兄一场,这才是人尽其欢,心满意足。” “盛兄意下如何?” 胡海这般热情相邀。 官场和谐,朋友多,敌人少。 盛紘此时隱隱有些骑虎难下,实在难以拒绝,只能暂时先答应下来再说。 马车离了科举春闈处,盛紘脑海中却不受控制般地响起那一日在广云台內的夜宿一晚。 “也不知那日,那女子眼下如何了?” …… 广云台,夜色渐斜。 淡淡的脂粉味瀰漫在这条街巷上,形形色色的客人开始前来。 那花楼曼妙的夜景光亮照射在外面的街道,还有那楼前处花花绿绿衣裳的各种娇俏容顏,笑容嫣然,不知引来多少客人的竞相爭艷。 一眾客人內,两个哥儿推推搡搡著同样来到此处。 一人明显是此地的常客,嫻熟得很;另外一人则看著这满树的鶯鶯燕燕,还有那女子露出的白皙肌肤,一张张俊俏的小脸满是通红模样。 一边遮面,一边疯狂摇头,连连拒绝。 “二叔,万不能这样的。” “若今日隨著二叔你当真进去了,届时被家中母亲知晓,那可就全完了。” 齐衡可是个好孩子,所以当然不愿进去这种风流雅趣之地。 之所以来到此处,完全是被顾廷燁连哄带骗抓过来的。 若早知是此地,他绝对刚出盛家学堂、拜別了学究大人,绝对第一时间回自家的府上誊写作业,怎能沦落到此地,然后做那荒唐事去? 听到那位郡主大人的名讳,顾廷燁方才的满满热情此时也不免犹豫下来。 他咂巴了一下嘴,觉得甚是可惜,但这抓著齐衡的拳头还是不自觉慢慢变松。 “的確,此事让郡主夫人知晓了,实在不好。” “不过!” 顾廷燁忽然想到什么,又猛地再次抓紧,脸上也更是露出一份狡黠而又得意的笑意去。 “可若是涉及到了我家里面父亲,还有齐衡你家里面国公大人,事情会不会一下子变得非常有趣?到时候郡主夫人哪里还顾及得上你?” 想到此处,一向无法无天的顾廷燁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那可实在是太好玩了。” 此刻,齐衡后知后觉的也意识到什么,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般连连出声说道:“不可能。父亲他绝不会背著母亲来这种地方的。” “二叔,你便莫要在这块捉弄我了,好不好?求求你了。” 齐衡做央求状。 顾廷燁和他谈判许久,最终才敲定两人只在这广云台外盯著,绝不进去,这才让齐衡勉强同意下来。 按照齐衡印象之中,父亲决然不会来此。 可是,万一呢? …… 不消片刻,两人守株待兔一事颇有成效。 只见—— 一辆齐国公府的马车徐徐驾驶而来。 第53章 赎身魏行首 广云台服务周到,马车被门前专门招待的小廝接过,放到那后院处。 渐渐的,一道身影从车上走出。 “不可能!怎么当真是父亲?” 齐衡目光一颤,小脸蛋也在此刻微微一白。 顾廷燁则双手叉腰,哼哼唧唧的,满脸间全是得意。 “俗话说得好,这家花不如野花香。 世上的哪个男儿不偷腥? 更何况还是这偌大的齐国公府,这平日里齐伯父被郡主殿下管教得如此严苛,这私底下当然是在外面要好好的放肆一回,如此才能顺应天理,才能当真说得过去。” 顾廷燁说起这男女间的事宜来可称一句娓娓道来,乃是此中老手。 紧接著又一道身影下了马车,便是连顾廷燁方才的得意笑声,也是剎那间荡然无存。 “果然!我就知道这个老傢伙也定然会来此地瞎混的。 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圣人之言甚有道理。” 顾廷燁咬牙切齿般地开口。 虽说如今他早已是这广云台处的常客,但是亲眼见到心目之中的父亲平日里威严满布,私底下却是同他一般来到此地,心里面还是隱隱有些彆扭的。 他顾廷燁毕竟还是个孩子,所以还是能够稍加原谅一些。 可父亲堂堂的寧远侯顾偃开也还是个孩子? 断然不是如此的。 这便是他顾廷燁此时此刻的最大心声。 …… 马车旁,先行下车的齐国公还有顾偃开,两人並未並肩进入这广云台处,反而是继续耐心等待。 直到这马车里又一道身影徐徐现身。 这一刻,可谓著实將躲在暗处的顾廷燁还有齐衡他们两人给彻头彻尾地惊了一脸,可谓实在难以置信。 “这怎么会?居然连盛伯父也会一同前去这广云台处?难不成这世间的男子当真一个个全如同方才二叔所言那般? 所以日后我若是年岁渐长,也会这样?” 这一刻,齐衡的三观遭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巨大衝击。 毕竟父亲齐国公,还有另外两位伯父,一向可都是他眼中的那般崇敬之人。 而此刻这些长辈们可真是给他做了一个特別好的表率。 “齐兄,还有顾兄,今日便就是最后一场,將此前因果解除。” “下一次,我是定然不会来的。” 盛紘一脸正经,义正言辞地直接开口说道。 对此,齐国公只是淡淡一笑。 顾偃开打从心里面也並不愿意来此。 虽说一回生二回熟,但他可不想被顾家的其他人见得了,否则哪里还有一家之主的威严。 “那便听盛兄的。日后你我最多只去樊楼,决然不会再到这广云台处。” “的確也实在不妥。” 顾偃开聊表了他的这番心意,果断和盛紘达成了同盟。 这下,三人的小团体之中,多数胜过少数,哪怕齐国公还心生不悦,也是没了办法。 齐国公虽有意来这广云台,可也只是远远地看上几眼而已。 家有悍妻。 他齐国公可不会傻到当真因为这外面的一时之欢,而葬送来这府里面的大好家景。 这种愚蠢之极的事情,他自然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也就是借著这种机会到外面见见更多的世面,也就到了头。 三人达成一致的共识。 盛紘心头彻底鬆了口气,旋即便也再次进入了这广云台处。 头一次到来,他们三家没打招呼,广云台自然不相熟。 可这第二次刚一进去,广云台里面的老鴇子妈妈,还有这四处的龟公、僕人把守,一个个的笑容常开,面上的恭敬可实在是止不住,主打的便是一个对大人物的諂媚之心。 “几位大人,在这二楼包厢处早已给大人们准备好了,还请几位大人尽情享用。” 老鴇子笑著说道。 齐国公摆了摆手,威严出声:“好了,我们今日前来只是赏些字画,不用招女人前来。” 顾偃开则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鴇子闻言面露遗憾,但也只得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她这头刚一下楼。 后面的两个小尾巴顾廷燁还有齐衡,一前一后的便也全都偷偷摸摸凑了过来,盯著他们各自的父亲,心里面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种心思。 隨著盛紘他们三人再至这广云台,外面的人心思复杂,广云台之內的人心里面也同样五味杂陈。 “魏姐姐!好消息,盛侍郎又来了。而且身边的那位齐国公也是特地言明,不去招其他的姐妹入屋。 十有八九,今日便是为了魏姐姐你来的。 指不定也要为了魏姐姐你赎身才是。” 嘰嘰喳喳的声音,很快在广云台三楼清倌人们所住的地方接连响起。 不知多少的广云台处女儿家们一一复杂的目光齐齐看向她魏行首。 年纪小小,在这广云台处名气可是不小,甚至都已有了行首之名。 而且按照这广云台里面的规矩,接下来自是要將她再捧上一捧,最好能成为这汴梁皇城之內名震四方的花魁娘子才好。 这才是能成就广云台內最大的一棵摇钱树。 可谁曾料想,数日前这位魏行首主动棲身於那位盛侍郎的榻间,可实在是惊了不少的姐妹。 眾人后来几日盛侍郎未曾再至,私底下也有不少的人暗讽她魏行首看错了人、押错了宝。 没有了清倌人坏了身子的她,这行首之名怕是再过上一段时间便会就此交於旁人。 届时依著广云台的规矩,魏行首的身价越来越低,一应的处境待遇那也都是直线式的下滑,最终恐怕却是要沦落为那些寻常的歌姬去。 女儿家的清白身还是很重要的,虽然未到程朱理学的地步,但也是寻常百姓家良家女的重要一环,可非是什么无足轻重之事。 而眼下这位盛侍郎来了,在广云台內许多同她魏行首关係要好的人眼里,无疑是对方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是熬过来了。 遍观来这广云台的各处达官显贵,能有本事让他们这般留恋风尘的女儿家脱了这贱籍,成了那本分良家女客人,实在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所以—— 在这广云台处大多数姐妹的下场便是到了那快而立之年时,被广云台便宜贱卖成了富人们家的卑微小妾罢了。 即便是魏行首在原本的剧情之中,结局便是大差不差,捨去半生富贵,这才换来一个良家女的身份,这都还不知前路是好是坏。 若是託付了一个错的人,在这乱世之下,女儿家的下场大体都是很不好的。 此时听著耳边姐妹们的言语,魏行首心里面不仅一惊,也默默的多出不少期待来:“他真的会帮我吗?” 魏行首咬著下唇,一时间巨大的压力袭来,使得她意识不免也是有些恍惚了。 …… 广云台处,顾廷燁还有齐衡两人,无声无息间已然先行退去。 便是顾廷燁此等性子,也实在是不太可能在自己老爹在场的前提下,还特地在这块继续喝著花酒。 要是父子两人这么对眼碰上,大家可是都很尷尬的。 包厢內,酒过三巡。 齐国公主动认错:“误会了!原以为盛兄也是一爱花採花之人,未曾想实在是乌龙一场。这样为了表歉意,此事我替盛兄解决了。” 齐国公拍著胸膛砰砰作响,以他这汴梁城本地国公的身份说出此话,说服力还是很强的。 顾偃开打量目光瞧去,也是很好奇他接下来的做法。 “我在这汴梁城內那槐花街处有一宅院,虽说不大,不过只是二进,但若只是安置一区区外室,还是决然足够了。 以此可解盛兄心忧之患,决然不会让这家中的大娘子知晓半分。 盛兄,此次你可是欠了我一份好大好大的人情。” 话到尾声,齐国公已然不禁得意的大笑起来。 把盛紘看的那是满满无语,只是话到唇边。 他也实在说不出那拒绝的话来。 毕竟在得知那一夜花好月圆的人是为魏行首,贤良端正,落落大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而且也甚懂男人心田。 盛紘若说不动心,那他便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更何况既已发生,何不將错就错? 反正家宅之內,大娘子那可是早早的有言在先了的。 再者言之,家里面还有那般多的空院子,能再多添几分人气,对盛家还是颇有好处的。 盛紘想到此处不免的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紧接著轻轻咳嗽几声,面露尷尬的嘆了口气:“既是这般,那便一切全听齐兄的。 只不过此事决然不可告知他人。 日后待同家中大娘子商议完后,再行言说,接到盛家院內给予一名分,方才是正道无疑。” 盛紘本意是想將魏行首直接接入盛家。 可这前不久才刚刚纳了小蝶,好歹也是要留一段缓衝时光,如此才能让这家宅之中更加安然和谐。 盛紘的顾虑非常周到,所以顾偃开还有齐国公两人,笑言便轻易答应下来。 隨后,三人这一场酒喝得便更是痛快了去。 期间,顾偃开这军中老將喝得醉了,也不免地说起醉话:“盛兄,还是你们文人风流,没白活这一场,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不过盛兄还是得保重身体,否则来日面容枯槁、形容消瘦,也实在是不成的。” 顾偃开好一阵的关心。 盛紘听得频频点头。 他虽天赋异稟,但未雨绸繆,防微杜渐还是很有道理的。 而一旁的齐国公竖著两只耳朵在这块偷听起来,那也是极为用心。 可见这房事上面,天下男子却是绝对丝毫不介意成为真正的强者,已然是强者的,也同样不介意变得更强。 男人雄心魄力,不仅仅是征服那大好山河,同样也是征服这家宅方寸之地的,方可才算得上是十全十美,如此最慰人心。 盛紘这一回可是特地留了心眼,决计不会再喝醉第二次。 酒醉误人,实在误人。 他也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所以这一夜,盛紘平安回了盛家,家里面一片风平浪静。 …… 此时的齐国公府。 隨著齐国公被家里面的管家还有身旁隨行的小廝一同搀扶到了这前厅之处。 齐衡看著父亲喝的酩酊大醉,又在偷偷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的母亲,心里面莫名有了一些小小的负罪感。 “衡儿,你且先回房去!明日还要去学究那里读书,莫要耽搁了功课。” 平寧郡主不咸不淡的声音轻轻响起。 齐衡心头顿时一跳,连连躬身,迅速便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他可不愿再搅进去,更何况在齐衡看来,这件事情就是父亲做错了的,所以母亲这样的做法完全没问题。 “还不给老爷喝上一碗醒酒汤?跟在身边这么多天,就是如此做事的?” 平寧郡主语气平静。 管家还有小廝被嚇了一大跳,一个个全部面如金纸一般。 好在此事平寧郡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所以是不会隨意杖杀家中僕人,用什么大动作的。 一碗醒酒汤下肚,齐国公昏昏沉沉的醉意猛然消失大半。 待他睁开眼来,朝四周晃晃悠悠地看了一圈,一股凉气袭入脑后,下一刻浑身的醉意全然消失了去。 “夫人。都这个时辰了,夫人怎么不早早安睡?还特地等著为夫,实在是让夫人忧心了。” 齐国公先打了一个马虎眼。 “老爷可有什么话,想跟妾身解释的?” 平寧郡主继续平静地说道。 齐国公一个回神,目光直接就盯向了身边的管家还有隨行的小廝。 “你们两人通风报信?” 二人齐齐摇头,表示此事和他们无关。 这下,齐国公心里面彻底嘀咕了起来。 家里面有鬼,可这鬼到底是谁? 一时间,齐国公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 另外一头,顾偃开此时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 小秦氏虽心头对於这位官人无甚感情,可是面上却一直装的夫妻和睦。 顾偃开都被骗了这么多年。 她小秦氏又怎么可能不继续亲情表演? 以至於顾偃开刚一回来,家中的小秦氏拿著丝帕擦著眼眶红了一片,眼泪也不断大珠小珠落玉盘地往下滑去。 旁边还有个顾廷燁,是饿狼般森然的目光紧盯而去,仿佛自家这个父亲做了什么丟人现眼的事情一般。 “父亲可还真是好雅兴,都这个时辰了才回来。 想必在外面定然是非常畅快。 可不知父亲畅快时候,可曾想过在这家中管理內宅的母亲? 父亲,您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胡言乱语。” 顾偃开一头雾水,压根听不懂顾廷燁这逆子的言外之意,张口便是一通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