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纪元:齿轮与枯骨》 第1章 爬起来的尸体 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切尔佐夫中將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离开祖国。 他是罗斯帝国近卫第二军团的中將指挥官,麾下曾有三万精锐。 而现在,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挤在一艘劫来的破旧邮轮上,正顶著北方航线的浮冰,向著维克托亚帝国的方向逃窜。 邮轮的货舱里,锁著七个铅制容器。 每一个容器里,都装著一具“活著的尸体”。 切尔佐夫站在船尾,看著逐渐远去的海岸线。那里,曾是他的国家。 一个月前,罗斯帝国首都圣彼得罗斯发生了一场大火。 那场火烧了整整三天。 没有人在意,因为当时的圣彼得罗斯正沉浸在战爭的狂热与恐慌之中——罗斯帝国与神圣罗慕路斯帝国为了爭夺南方温暖的平原已经打了整整两年,双方的边境早已糜烂成了人间地狱。 首都的大火不过是这场战爭中的一个註脚,报纸上甚至没有刊登。 但当大火熄灭,消防队清理废墟时,那些本该被烧死的人,却从灰烬中爬了起来。 切尔佐夫亲眼见过那一幕。 一个被烧掉了半边脸的妇女,拖著已经烧成焦炭的孩子,从倒塌的房子里走出来。她的丈夫想要拥抱她,然后被她用烧焦的牙齿咬断了喉咙。 血喷了切尔佐夫一身。 那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杀的是自己同胞的尸体。 “將军。” 切尔佐夫没有回头。 他知道来的是他的副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上周的突围中被一具“復生者”咬伤了手臂。 “你感觉怎么样?”切尔佐夫问。 “还好,就是有点冷。”年轻的副官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试图遮住脖子上浮现出来的灰黑色血管,“军医说我撑不过三天了。再过两天,您就该……” 他没有说完。 切尔佐夫闭上眼睛。 两天后,他將在副官彻底尸变之前,亲手完成那个被称为“慈悲”的仪式。 这是罗斯军人对待同袍的方式——在他变成怪物之前,用一颗子弹送他最后一程。 从圣彼得罗斯大火到今天,切尔佐夫已经对十一个部下扣动过扳机。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削掉了一块。 “维克托亚人真的能帮我们吗?”年轻的副官忽然问。 切尔佐夫沉默了很久。 “他们的海军,是世界上最强的。”他最终说道,“而且他们有一个东西,是我们没有的。” “什么东西?” “时间。”切尔佐夫望著远处逐渐清晰的海岸线,“那些东西在罗斯已经蔓延了整整一个月,而维克托亚人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经歷过它。 如果我们能把样本送到他们手里,他们或许能在一切都太晚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邮轮的汽笛响了。远处,一艘掛著维克托亚帝国海军旗的护卫舰正迎面向他们驶来。 切尔佐夫转身走向货舱,最后一次检查那七个铅制容器。每一个容器上都用白漆写著编號和捕获地点,其中最后一个容器上用红色油漆额外標註了一行字—— “样本七號。我们在普列德尔申斯克医院的废墟里找到她时,她已经咬死了四个试图靠近她的士兵。主啊,这个人的眼睛还在动! 我们试过了圣水,试过了银钉,试过了火。它不肯死。它不肯死! 这不是诅咒——诅咒不会让我们连救赎都摸不到!全父啊,求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求你告诉我们,为什么你允许死人从灰烬里站起来咬断活人的喉咙?!” 切尔佐夫伸手按在那个铅制容器的盖子上,感受著掌心传来的冰冷温度。 隔著厚厚的铅板,他能听到容器內部传来的微弱刮擦声。 那是样本七號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挠著铅壁。 这把年纪,他见过太多死人。 但他从未见过死了之后还能动的。 邮轮靠岸时,维克托亚帝国的海军士兵已经在码头上列队等待。 他们穿著整洁的深蓝色军装,戴著白色的手套,与切尔佐夫身后那些浑身血污、满脸疲惫的罗斯士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名维克托亚海军上校走上前来,向切尔佐夫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切尔佐夫中將,我代表维克托亚帝国海军欢迎您的到来。您带来的样本將被送往帝国科学院进行解析。在此之前,您和您的部下將被安排在隔离区进行为期两周的医学观察。” 切尔佐夫回礼,动作僵硬。 “那七个容器,请务必小心。”他的维克托亚语带著浓重的罗斯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尤其是最后一个。它和其他的不一样。 它在被捕获的时候已经处於感染末期,但它依然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我们的军医在给它做检查时,只是被它的指甲划破了手套,三天之后就出现了感染症状。” 海军上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珀菲科特后来才知道,这名上校当天晚上就给自己加派了三倍的岗哨。 七个铅制容器被连夜送往朗顿。 护送车队由整整一个连的海军陆战队负责,每辆马车上都配备了额外的武装押运人员。 他们走的是军用通道,沿途所有驛站都被提前清空,所有接触过车队的人都必须接受隔离观察。 这种级別的安保措施,在和平时期只会用於护送皇室成员。 但切尔佐夫知道,即便如此,也未必够。 在隔离区的第一晚,他用一支借来的钢笔给维克托亚帝国海军情报局写了一封长信。 信的末尾,他这样写道—— “七號样本是普列德尔申斯克大火之后,第一批病变的感染者。 它不是武器,它是诅咒。请你们把它当成诅咒来对待。请你们不要让你们的国家成为下一个罗斯。” 写完这封信之后,切尔佐夫坐在隔离区的行军床上,望著窗外维克托亚的夜空,很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自己带来的究竟是希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 样本抵达朗顿后的第四天,帝国海军情报局正式向皇家科学院发出协查请求。 这是威廉·布兰德利斯少校第一次踏入皇家科学院的大门。他手里攥著一份刚从情报局局长办公室拿到的文件,步履匆匆地穿过走廊,对沿途那些穿著白大褂的院士们视而不见。 他被领进一间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坐在靠近窗户那一侧的是三位炼金术士协会的特许级大师,他们穿著考究的深色长袍,胸口的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对面是两位朗顿大学的医学教授,其中一个正在认真地阅读一份实验报告,另一个则將双手交叠在隆起的肚子上,似乎对这场会议並不抱有太大期待。 还有一位教会的裁判官,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本厚重的圣言录。 “布兰德利斯少校,”主持会议的是皇家科学院的一位副院长,他抬了抬手,示意威廉坐下,“您带来的样本我们已经研究了四天。目前得出的结论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无法確定它的性质。” “无法確定是什么意思?”威廉问。 “就是说,我们既不能证明它是某种疾病,也无法確认它是某种诅咒。”那位肚子圆滚滚的医学教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种令人不快的傲慢,“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传染病模式,也不完全符合教会档案中记录的诅咒现象。 坦率的说,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样本,以及更多的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威廉將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根据海军情报局截获的最新情报,神圣罗慕路斯帝国已经开始在前线使用这东西作为武器。 他们將从罗斯帝国边境收集到的感染者尸体用投石机拋射到敌方阵地上,造成了大规模的恐慌和感染。至少有半个步兵师被直接隔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位一直没说话的炼金术士协会大师缓缓开口,他看向威廉,苍老的眼睛里带著一种审视与怀疑:“少校,你认为我们应该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威廉直白地回答,“你们四位,我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但你们已经花了四天时间却连样本的基本性质都无法確认。 而据我所知,朗顿城里有一个人,她在十四岁的年纪就完成了贤者之石的炼製,获得了皇家特许炼金术士的头衔。 更重要的是她在两年前曾经撰写过一篇论文,详细论证了『细菌』与『消毒』对於外科手术和疾病预防的意义。 当时整个皇家医学会都在嘲笑她,认为她在胡言乱语。 但今天,你们用来给实验室消毒的双氧水,就是她的发明。” “你说的是布兰德利斯家那个女孩?你的表妹?”医学教授皱起了眉,“她只是个孩子。” “她是个天才,”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裁判官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教堂地下室里传出来的一样低沉,“我曾听牧首提起过她的名字。他说,那女孩的眼睛能看到常人无法企及的东西。” 威廉看向裁判官,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向副院长:“我需要一份正式的邀请函。以海军情报局的名义,邀请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小姐加入联合研究小组。” 副院长犹豫了一下,最终拿起桌上的印章,在威廉带来的文件上盖了下去。 第2章 天才少女 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站在一个掛满了液晶屏幕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台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 电视里,主持人用一种急促而压抑的声音报导著某种新型病毒在全球范围內的扩散。 屏幕上闪过一张张图片——隔离区、防护服、堆满尸体的临时停尸房。 然后她醒了。 天花板是木製的,带著布兰德利斯庄园特有的老房子气味。 窗外在下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细密而持续。 珀菲科特躺在黑暗里睁著眼睛,听著雨声,花了大概五秒钟才將自己的意识从刚才的梦境中剥离出来——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上一件羊毛外套,赤脚走到窗前。 窗外的玫瑰园被入秋的寒意打得七零八落,几株没来得及搬进温室的月季正耷拉著花瓣,在雨幕中瑟瑟发抖。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整整四年。 不算长,但足够让她学会不再每天早上醒来时下意识去摸床头的手机,足够让她习惯没有网际网路和现代医学的生活,也足够让她將前世的记忆像一本旧书一样压在脑海深处,只在偶尔做梦时翻动几页。 但今晚的梦,让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座庄园四年前差点被那些覬覦布兰德利斯家族爵位的远亲们瓜分乾净。 当时珀菲科特刚从父母葬礼上回来,满身縞素地站在会客室里,看著那帮“亲戚”把家里的银器一件件登记在册。 后来是福斯特管家把他们都赶走了,用一种老兵才有的方式。 现在布兰德利斯庄园的屋顶没有漏水,靠的不是祖上留下的田產,而是珀菲科特这些年的努力。 墙角的剑架还在——那是爷爷留下的。 壁炉上方那块顏色比周围墙壁浅一截的长方形印子,曾掛过一幅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油画,三年前被她卖给了一位子爵夫人,换了四百金镑。 珀菲科特转手就把这笔钱投进了炼金人偶的生產线。 如今这些炼金人偶是维克托亚最流行的顶奢,朗顿城中帝国顶级贵族们谁家要是没有这种炼金人偶充当女僕和侍者,那简直就像是在说自己是个老土而又顽固的穷鬼。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左眼。 左眼翠绿,右眼緋红。 红眼是四年前那场杀死她父母的暴走炼金术仪式的结果,而右眼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时获得的金手指。 翠玉录·全知之眼,这是她在这世界活下来的底牌。 也是她能够在十几岁就获得维克托亚帝国炼金术士评价体系中最高等级皇家特许炼金术士头衔的原因。 四年前如果没有这颗眼睛,她根本不可能修復那个暴走的炼成仪式,活不到现在。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步伐比平时更快、也更密,不是老管家惯常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而是带著某种压得很低的急促。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紧接著是几下短促的停顿——珀菲科特听得出,那是福斯特在门外斟酌措辞。 “小姐,”福斯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调比平时高了一截,连带著措辞都失去了惯常的从容,“海军的威廉少校刚刚抵达庄园。他是代表海军来的——说有极其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见您。” 珀菲科特转过身。 福斯特这句话说得简短,但她立刻听出了异常。 福斯特服侍布兰德利斯家四十一年,从她祖父一直做到她这一辈。 这位老管家从不会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安排任何人进入会客室,哪怕来的是皇室信使,他也会先敲书房的门问一句“小姐,您是否方便见客”。 而今晚,他直接省去了那个问句。 这说明威廉的状態——或者他带来的消息——足以让福斯特主动越过自己恪守了半辈子的规矩。 她披上搭在椅背的羊毛外套,踩著拖鞋就下了楼。 走到会客室门口时,她往里看了一眼。 威廉·布兰德利斯正坐在那张扶手椅里。 他穿著海军少校的正式军装,腰背挺得笔直,但珀菲科特注意到两件事。 他的袖口有被海水反覆浸透又晾乾的痕跡,在肘部的位置还有一小块没能彻底洗掉的暗色污渍。 他的脸色灰白,不是疲惫,也不是伤风,而是一种像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黯淡。 威廉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 他看到她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先寒暄几句,但最终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 “珀菲科特,我需要你先看这个。”他说。 威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递到她面前。 档案袋是海军情报局专用的深蓝色制式封套,正面盖著两枚红漆火印。 第一枚是海军情报局的局徽。第二枚是两个字:绝密。 珀菲科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抬头第一行就印著“枯萎病”三个字,旁边用红墨水標註了一行小字——“样本已送达朗顿”。 她一目十行地將报告扫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威廉无法形容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个人忽然在陌生的街道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路牌,那种短暂而强烈的“瞳孔聚焦”。 “这些罗斯军人是怎么逃出来的?”她问。 “劫了一艘邮轮,从圣彼得罗斯港直接开出来的。我们的护卫舰在巡逻时发现了他们,在主货舱里找到了七个铅制容器。每个里面都装著一具……” “活著的尸体。”珀菲科特接上了他的话,指尖下意识摩挲著报告纸的边缘。 她的脑子此刻转得很快,前世的记忆正从她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丧尸、丧尸电影、丧尸病毒、丧尸一切。 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炼金术士、任何一个海军军官都更清楚,如果这份报告里描述的东西真的如同她所猜测的那样运作,那它就不再是罗斯帝国的一场灾祸了——那將是一场全人类需要对抗的天灾。 但她不能直接说出来。 一个十七岁的贵族小姐不该知道这些。 “这东西现在在哪里?”她將报告合上,看向威廉。 “样本已经送到了皇家科学院,他们牵头组建了一个联合研究小组。”威廉说到这儿时脸上流露出一闪而过的嘲讽,但很快就被无奈取代了,“目前有五位专家负责解析——三位炼金术士协会的特许级大师,还有两位朗顿大学的医学教授。 另外教会也派了一位裁判官参与。” “他们得出了什么结论?”珀菲科特问。 “他们花了整整四天时间,除了確认那些东西『很难杀死』之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教会认为这是某种灵魂诅咒,医学教授认为是一种未知的急症,而三位炼金术大师各执一词。 其中一个甚至认为这是某种失控的人体炼成造物,建议我们派人去罗斯帝国调查是否有炼金术士在从事禁忌实验。” 珀菲科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忍不住摇了摇头。 把枯萎病解释为人体炼成失控,就像把闪电解释为宙斯在发脾气一样,听起来合理,但实际上毫无意义。 “那你们为什么来找我?”她將文件还给威廉,语气平淡地问,“我只是一个还没继承爵位的男爵之女,连朗顿大学的教职都应聘不上。” 两年前,已经获得皇家特许炼金术士头衔的珀菲科特打算给自己找一份工作,她是当时朗顿大学炼金系招聘的那个教职应聘者中实力最强、职阶最高的,但就因为她的年龄和性別,她没能获得这份工作。 “因为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聪明。”威廉的声音没有任何恭维的意思,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两年前你写那篇关於细菌和消毒的论文时,整个皇家医学会都在嘲笑你。 现在他们用来给实验室消毒的双氧水,就是你发明的。 海军情报局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把真正懂行的人晾在一边,听一群顽固的老头子们爭论这东西到底是不是诅咒。”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封信,封口处压著海军部深蓝色的火漆印。 珀菲科特拆开信封,快速扫了一遍邀请函的內容。 邀请函里详细列出了研究基地的地址、进入基地需要经过的安全检查流程、以及海军可以为她提供的一切实验资源。信的末尾,是海军情报局副局长本人的亲笔签名。 “明天一早,我的马车会来接你。”威廉將公文包合上,站起身,“还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你可以今晚告诉我。”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会客室中央,手指捏著邀请函的边缘,脑子里正在同时处理好几条不同的信息。 枯萎病的传播方式、样本七號的特殊状態、皇家科学院目前的困境、海军的態度。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果断的语气开口。 “我需要几样东西。”她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空白信纸,拿起笔,快速在上面写下几行字,“第一,我需要所有接触过样本的人员名单和他们的健康状况记录,包括那些目前还没有出现感染症状的人。 第二,我需要你们在基地里腾出一间独立的解剖室,所有进出人员必须佩戴呼吸面罩和双层手套。 第三,我需要你们从现在开始用双氧水对所有使用过的器械进行彻底消毒。” 威廉接过信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跡。 第一条,他能理解。 第三条,他勉强也能理解——毕竟珀菲科特以前就提过消毒的概念。 但第二条让他皱起了眉。 “呼吸面罩?你觉得那个东西能通过空气传播?” “我不確定。”珀菲科特回答得很乾脆,“但在我搞清楚它的传播机制之前,我会把防护等级拉到最高。” “那如果它根本不能通过空气传播呢?”威廉反问。 “那就是虚惊一场。”珀菲科特拿起掛在衣架上的披肩裹住自己,转身向会客室门口走去,“但如果它能呢?你们已经浪费了四天时间去討论它到底是不是诅咒。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去后悔为什么没有提前戴好口罩。” 威廉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切尔佐夫中將在那封信的最后写的话。 请你们把它当成诅咒来对待。 一个罗斯將军把枯萎病当成诅咒,是因为他亲歷过那种无法用任何军事手段对抗的绝望。 而此刻站在朗顿雨夜中的珀菲科特,仅仅只是读完了三页纸的报告,就在自己脑海里看到了那绝望的源头。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珀菲科特並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在脑海里蔓延。 在珀菲科特的记忆深处,曾有一个世界,用上百部电影、数千本小说和无数次新闻报导向她描绘过那种画面。 她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它叫丧尸。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个世界的人们在一切都太晚之前明白,当他们谈论枯萎病时,他们不该祈祷,而该穿好防护服。 第3章 丧尸 珀菲科特几乎整夜没睡。 她坐在书房里,將威廉留给她的那份机密报告反覆读了四遍,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实验记录纸,开始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號在上面写写画画。 这份笔记融合了两个世界的知识——一部分来自她在这个世界多年的炼金术实践,另一部分来自她脑海中那些已经无法再以正常方式获取的记忆。 丧尸。 她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逐一进行分析——传播途径、感染机制、潜伏期、尸变诱发因素、中枢神经系统破坏程度。 这些概念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可能是天方夜谭。 对於这个时代的炼金术士而言,疾病要么是体液失衡,要么是灵魂玷污;对於教会而言,所有不可解释的邪恶都是诅咒。 而她需要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体系之间,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解释方式。 那些黑色的胶状物质来自某种尚未被认知的污染。 它能侵蚀人体的血液系统,逐步取代正常的生理功能。 被感染者从被抓伤到彻底尸变,中间会经歷至少三个可辨识的阶段——这与威廉的描述完全吻合。 如果她的推测正確,那么这种疾病就存在一个关键的“空窗期”,在此期间进行干预,也许能够阻止感染的进一步扩散。 但前提是,她必须先亲眼看到样本。 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时,珀菲科特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她在椅子上坐得太久,后背和肩膀都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走进更衣室换上了一套便於活动的便装——衬衫、马裤、长靴,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呢绒大衣。 这身打扮放在贵族小姐身上堪称离经叛道,但她不在乎。 然后她独自下楼,穿过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侧门,推开了通往地下实验室的门。 这间实验室是她父母留下的遗產中最完整、也最珍贵的一部分。 布兰德利斯夫妇生前都是帝国顶尖的炼金术士,他们在这座庄园的地下建造了一间在当时堪称顶级的炼金实验室。 她没有改动实验室的主体结构,但这间实验室的设备布局和操作动线经过了重新规划。 实验台上整齐排列的玻璃器皿按照她自己的使用习惯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功能区,每一种实验材料都放在一个用防水標籤精確標註名称和编號的密封罐里。 角落里多了几个上锁的铁柜,通风管道旁边加装了一台她自己设计的空气过滤装置。 靠墙的那排木架上则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实验防护用具:从最基础的棉纱口罩,到她自己用炼金术製作的活性炭滤芯呼吸面罩,一应俱全。 她从铁柜里取出几瓶药剂,快速扫了一眼標籤上的编號,拣出其中两瓶放进隨身的小皮箱。 然后从墙上摘下两副全新的呼吸面罩,连同几双浸胶手套一起塞了进去。 手套是她去年在自己工坊里做出的版本,比最初的原型更薄也更贴合手型,虽然仍旧不能和前世记忆中的医用乳胶手套相比,但用来防护血液接触已经足够。 做完这些,她拉开最里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躺著一把很小巧的女式左轮手枪,枪身只比她手掌略长一点。 这是她两年前在自家工坊里亲手做的,每一个零件都是她自己上工具机加工、自己用炼金术淬火处理、自己一组一组试出来的。 转轮里能装六发子弹,子弹也是她自己復装的——定装铜壳,底火用的是雷汞。 在这个还在用燧发枪的时代,这把枪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造物。 她將枪连同两盒子弹一起放进皮箱夹层,合上箱盖,锁好。 做完这一切之后,珀菲科特单手拎起皮箱,推开实验室的门,重新走上通往地面的楼梯。 走到楼梯尽头时,她停了一下,呼出一口细微的白气。 “贝法。”她开口。 黑暗中,炼金女僕从走廊的阴影里无声地走出来,从她手中接过皮箱。 自始至终,这名炼金人偶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老管家福斯特已经在大厅里等著她了,他身旁的矮桌上放著一把匕首。 待珀菲科特走过来,他將匕首连同皮鞘一起递了过去。 珀菲科特拔出刀刃看了一眼——刀身上鐫刻著一个极其古老的炼金法阵,磨损严重,但仍有微弱的蓝色光泽在阵纹间流淌。 这是一件相当高阶的炼金造物,至少有两三百年的歷史。 “这是当年老爷从沙漠王国带回来的,”福斯特的声音低而平稳,“他说这把刀曾经杀过不该活著的东西。” 珀菲科特將刀收回鞘中,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她没有推辞,因为推辞在这种时候毫无意义。 “我会让贝法跟在您身边,”老管家看了一眼那个静立在珀菲科特身边的炼金女僕,“如果情况不对,她会直接把您带出来,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这算是管家的特权吗?”珀菲科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一个看著您长大的老人的请求。”福斯特郑重地对她鞠了一躬。 迎著晨光,珀菲科特坐上了那辆她自己设计製造的蒸汽马车。 贝法坐在她对面,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与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僕没有任何区別。 只有珀菲科特知道,在这层人造皮肤之下,隱藏著她迄今为止最得意的炼金作品——一具搭载了精密差分机和机械逻辑指令集的自律人偶。 在正面衝突中,这具看起来柔弱的炼金女僕足以在正面战斗中,切碎一个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士,而且还是拥有正式职阶的超凡者骑士。 她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將贝法的控制系统调试到现在这种程度,从某种意义上说,贝法就是她的“安全冗余”。 马车穿过朗顿城外的碎石路,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顛簸,最终抵达了一座位於郊区深处的庄园。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透过车窗快速扫视了一遍庄园的布局。 四座隱蔽炮台分別安装在花园围墙的四个角上。在庄园外围巡逻的卫兵都戴著灰色的棉纱面罩,胸口佩戴著皇家海军陆战队的徽记。 从他们的站姿和武器配置来看,这至少是一个加强排的兵力。 一名穿著白色实验服、戴著金属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大约五十岁上下,头髮乱糟糟的,衣领上別著一枚炼金术士协会的特许级徽章,但徽章边缘磨损严重,显然已经佩戴了很多年。 “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小姐,”他向她伸出手,“我是亚奇伯德,这个研究小组的临时负责人。说实话,我没想到您会愿意来。” 珀菲科特握了一下他的手,直接切入正题:“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朗顿变成下一个圣彼得罗斯。样本在哪里?” 亚奇伯德的表情明显变化了一下,但他很快收起客套,领著她向庄园內部走去。 “研究基地的主体建在地下,目前一共有三层,”亚奇伯德边走边解释,语速很快,“样本存放在地下三层,所有实验也在那里进行。 但是在我带您下去之前,我需要先告诉您一件事——目前已经有四个研究员出现了感染症状。” 珀菲科特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第一个是三天前。他负责对样本七號的血液进行显微镜观察,操作时被碎玻璃划破了手指。”亚奇伯德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想面对这个事实,“然后昨天又有三个人。他们没有直接接触样本,而是负责处理那名研究员使用过的实验器材。” “也就是说,感染可以通过媒介间接传播。”珀菲科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確认的事实,“你们有没有对接触过样本的人进行隔离?” “已经隔离了。所有出现症状的研究员都被安排在基地二层的隔离病房里。”亚奇伯德重新戴上眼镜,“但目前还有一个问题——有两位教授坚持认为枯萎病是某种灵魂诅咒,他们拒绝佩戴任何防护装备,认为那是教会该负责的事情。” 珀菲科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亚奇伯德。 “亚奇伯德教授,我有一个建议。”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用词明显比刚才缓和了几分,“如果那两位教授坚持认为枯萎病只是灵魂诅咒,拒绝佩戴防护装备——那他们最好先离开基地。”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不是这个研究小组的负责人,她只是一个被海军临时请来的炼金术士,没有权力直接开除任何人。 但她同样清楚,如果让那两个拒绝防护的教授继续留在实验室里,他们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別人。 “这不是立场问题,”她最终说道,“如果他们认为这东西没有传染性,那他们就不会认真对待防护。而在这个基地里,一个人的疏忽可能会感染所有人。” 她说这句话时,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在这个时代,说服一个人相信“疾病可以通过看不见的微小生物传播”,难度不亚於让一个中世纪农民理解电力。 传统的炼金术士习惯於用“灵魂”“诅咒”这样的术语来解释所有他们不理解的现象,而教会则更倾向於把一切邪恶都归咎於旧神的污染。 如果那两个教授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认真对待这具活尸所带来的威胁,那他们没有资格待在这里。她不希望自己在解剖时还得担心身后的人会不会突然摘掉手套去划十字。 亚奇伯德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向海军匯报。” 第4章 枯萎之源 他们穿过三道需要双重验证的钢铁门,走下一段被蒸汽管道包裹的楼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双氧水气味,这让珀菲科特稍微安心了一些。 至少他们已经开始消毒,说明研究小组里还有人在认真做事。 在通往地下三层的最后一段走廊上,珀菲科特停下脚步,將自己的隨身皮箱打开。 她从里面取出呼吸面罩戴上,调整好密封性之后,又仔细地將所有袖口、领口和手套的交界处都扎紧。 贝法也做了同 亚奇伯德看著她们这套明显比基地標准防护更加严密的操作,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 解剖室不大。 中央是一张钢铁铆接的解剖台,上面躺著一具样貌无法辨认的躯体。 它的四肢被银白色的锁链紧紧束缚在解剖台四角的铁环上,但珀菲科特一眼就注意到——解剖台周围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挣扎之后留下的黑色血痕。 这具尸体在过去的几天里,不止一次挣脱过束缚。 而现在,它被一柄柄银制手术刀钉住了四肢的关节,嘴部被一个钢铁製成的嘴套完全锁死。 在它敞开的胸腔里,一颗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心臟,正在极其缓慢地收缩。 咚。咚。咚。 心跳声沉重而缓慢,每一次收缩都让胸腔两侧的皮肉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內部將那些钉在它身上的手术刀推开。 珀菲科特走到解剖台前,垂眼看著这具尸体的心臟,沉默了半晌,才弯下腰,將戴著双层手套的手指按在那颗仍在跳动的黑色心臟上。 咚。咚。咚。 心跳平缓,但力量惊人。 不像一个活人的心跳,更像是一个压缩泵在均匀地输出动力。 她闭上眼睛,用人体炼成的感应去追踪那股黑色物质在尸体內部分布的具体路径。 她能感觉到,那股黑色的胶状物已经完全取代了血液在血管中的位置,沿著动脉和静脉的网络,一直蔓延到指尖、脚趾、甚至是大脑皮层的最深处。 她睁开眼,將手从心臟上移开。 “样本七號在被捕获的时候,罗斯人有没有对它进行过任何治疗?”她问。 “据我们所知,没有。”亚奇伯德站在她身后,“罗斯人只告诉了我们它的捕获地点和时间。它是在圣彼得罗斯大火之后,从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一座医院废墟里被发现的。 被发现时,它就已经是这种状態了。” “换句话说,它是第一批直接接触病灶的感染者。”珀菲科特直起身,將手套上沾到的黑色胶状物用一个玻璃培养皿小心刮下来,然后盖上盖子,“你们有没有试过用银器接触它的血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试过,”亚奇伯德点头,“银器接触之后,它的血液会產生明显的凝滯反应。” “那圣水呢?” “也会,但仅限於刚接触的时候。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那些血液就会恢復活性。” 珀菲科特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到解剖台旁边,拿起那把插在尸体左肩上的银制手术刀,將刀翻转过来,对著灯光仔细看了一会儿。 刀身上残留的黑色血痕中,有微弱的、正在缓慢消退的银白色光点。 “这不是诅咒,”她將手术刀放回铁盘里,摘下呼吸面罩,“这是一种活的、具有高传染性的媒介。它会侵入宿主的体液系统,取代血液的部分功能,然后通过接触——尤其是血液和唾液——传播给下一个宿主。” 她转向亚奇伯德。 “我需要用自己的显微镜。那台显微镜是我两年前自己改造的,镜片组经过炼金术处理,解析度比科学院的標准型號高出一个量级。 我不確定你们这里的设备能不能满足我的观察需求。” 亚奇伯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珀菲科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还需要几份没有被污染的血液样本,以及一份完整的隔离人员名单。今晚我亲自替他们做检查。”她顿了顿,“我的显微镜在庄园实验室里,麻烦你让海军派人去取一趟——福斯特管家知道它放在哪。” ----------------- 显微镜是在傍晚时分送到的。 两名海军士兵从马车上抬下一个沉重的松木箱,箱盖上印著布兰德利斯家族的狼头徽章。 亚奇伯德亲自带人將箱子搬进地下二层那间刚被腾空的小实验室里。 珀菲科特拆开箱盖,用手指拂过那台显微镜的黄铜镜筒,確认镜片没有在运输中受损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台显微镜是她两年前自己动手改造的。 原来的镜架是她在朗顿一家倒闭的钟表铺里淘来的旧货,镜片组则是她用炼金术一片一片重新熔炼过的——不是普通的玻璃,而是一种参照翠玉录提供的配方熔制的高透光率光学玻璃。 她在镜筒里加装了微调旋钮和聚光镜,又在载物台下装了一盏用鯨油做燃料的小灯。 帝国科学院的標准型號在放大倍率上或许能勉强看清细胞壁,而这台显微镜能让她看到更小的东西。 她把培养皿里那团从样本七號心臟中取出的黑色胶状物放到载物台上,调好焦距,俯下身,將右眼贴上了目镜。 在放大了两千倍的视野里,那团胶状物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结构。 它不是细菌。细菌有明显的细胞壁和內部结构,有规律的分裂方式,有基本的形態分类。而眼前这些东西,更像是某种介於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存在。 它们的外形呈现出不规则的细长丝状,每一条丝线都在缓慢地蠕动,像是被风吹动的蛛丝。 丝线之间偶尔会凝聚成一团,然后突然向外弹射出一小段分叉,击中周围的血液细胞,將那些细胞包裹、侵蚀、溶解。 但更让珀菲科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当她调整焦距,试图观察其中一条丝线更细微的结构时,她的左眼忽然微微发热。 翠玉录被激活了。 一行只有她能看到的翠绿色文字,缓慢而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屏住呼吸,逐字读了下去。 “枯萎之源” “製作材料:不適用(非人造物)” “製作工艺:不適用(非造物工艺)” “效果:通过接触在宿主之间传播。进入宿主体液系统后,以丝状聚合物的形態逐步取代血液並侵蚀全身组织。 宿主的意识与身体机能被完全破坏后,丝状聚合物將接管宿主的神经系统,驱动躯体继续活动,並在活动过程中通过撕咬、抓挠等方式將新的丝状聚合物注入下一个宿主体內。 当前观察条件下未发现该物质具有空气传播能力。” “评价:这不是病毒,也不是诅咒。这是一种同时侵蚀肉体与灵魂的媒介。它在物理层面改造宿主的体液与组织,使躯体成为被丝状聚合物驱动的傀儡。 在灵魂层面,它寄生於宿主的灵性结构,將灵魂逐步剥离並转化为维持其活性的能量。 被它感染的宿主在彻底尸变之前,灵魂会处於一种持续被撕裂的状態——这解释了为什么圣水能短暂抑制它的活性,却无法將其彻底净化。 圣水灼烧的不是它的身体,而是它寄生在灵魂上的那部分。 但一切都很有限。被撕裂的碎片不足以杀死它。它只是能量循环中断了那么一瞬。” 珀菲科特將眼睛从目镜上移开,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前世作为一个生活在科学昌明时代的人,对於丧尸的认知始终局限在病毒、细菌、真菌感染这些范畴之內。 即便是在这个世界接触了炼金术、接触了贤者之石、接触了旧神教派之后,她依然本能地倾向於用物理层面的逻辑去解释一切。 但翠玉录给她的这段解析,却將她的认知框架狠狠砸出了一道裂缝。 这不是单纯的病毒。它是一种同时作用於肉体与灵魂的媒介。 圣水之所以能对它產生效果,不是因为圣水本身具有杀菌作用——而是因为它触及了这种东西寄生於灵魂的那一部分。 然而圣水的效力太短暂了,短暂到只能让那些被撕裂的灵魂碎片稍微安静片刻,却不足以將它们从丝状物的缠绕中解放出来。 她需要重新思考治疗方案。 如果这东西的感染路径同时覆盖肉体与灵魂两个层面,那么单纯针对肉体的治疗手段——无论是消毒、隔离还是药物干预——都只能延缓感染的速度,无法阻断感染本身。 而单纯依靠牧师进行灵魂净化,也无法根除它附著在肉体上的那部分活性。 必须是肉体与灵魂的双重干预,同时进行,配合施治。 但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必须设计一套全新的治疗流程,將炼金术与教会神术整合在同一个框架里。 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保守派和教会双双跳脚。 珀菲科特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將显微镜的镜头盖上,站起身走向实验室门口。 她需要一杯热茶,或者更確切地说,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翠玉录刚才告诉她的那些话。 她刚打开门,就看见亚奇伯德站在走廊里,旁边还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袍角沾著些许泥点,手里捧著一本厚重的圣言录。 他的胸前掛著一枚裁判官徽章,银制的,磨损得很厉害。 “布兰德利斯小姐,”亚奇伯德率先开口,“这位是莎贝尔裁判官。教会异端裁判庭派来的代表,也是这个研究小组的成员。她说有重要的事需要跟你单独谈谈。” 珀菲科特看了一眼裁判官,对方也在打量她。 这位裁判官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刚从灰烬里拨出来的炭火。 “进来吧,”珀菲科特侧身让开门口,“正好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你。” 莎贝尔走进实验室,目光在显微镜上停顿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 她走到实验台前,將圣言录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 “布兰德利斯小姐,”她开口,声音比珀菲科特预想中更低沉也更平稳,“我今天下午对样本七號做了一次完整的驱魔仪式。” “结果呢?” “仪式只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就被迫中断了。”莎贝尔直视著她的眼睛,没有迴避这个问题,“圣言確实对那东西有抑制作用。 在我念诵经文的时候,它的心跳明显放缓了,肌肉抽搐也停止了——但那不是净化。 那更像是某种短暂的压制。 五分钟之后,经文的力量开始消退,而它重新开始活动。 更糟糕的是,仪式结束之后它的活动强度比之前更剧烈了,仿佛被激怒了一样。” 第5章 尝试救治 珀菲科特靠在实验台边上,双臂交叠。 “裁判官阁下,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 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翻开圣言录,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著其中一段经文。 “教会最早在帝国历四世纪编纂的异端档案中,记载过一种名为『灵魂枯萎』的现象。那些记录描述的症状与枯萎病非常相似——死者復甦,攻击生者,圣水只能暂时遏制却无法根除。”她抬起头,“那些档案认为,这並非单纯的疾病,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死灵法术。而是一种神性湮灭之后的残余力量。”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敲著实验台边缘的铜製包角,脑子里快速地將莎贝尔刚才说的话与翠玉录给出的解析进行比对。 灵魂枯萎、神性湮灭、残余力量。 她把这三个关键词逐一放入翠玉录刚才给出的那套物理-灵魂双重侵蚀模型里,发现它们嵌进去的位置出人意料地吻合。 如果那种黑色丝状物本质上是一种源自旧神时代、在被遗忘之后仍残留在世间的力量残渣,那它对灵魂的侵蚀能力就不难解释了——因为它在存在形態上,原本就是寄生在神性之上的。 而圣水之所以只能短暂抑制却无法根除,也不是因为圣水不够强大,而是因为那种残渣本身已经不归属於任何可以被“驱逐”的存在了。 它不再是从属於某个旧神的完整诅咒,它是神性湮灭之后遗留下来的、没有源头、没有主体、却依然活跃的力量碎屑。 她抬起眼睛,看向莎贝尔。 “裁判官阁下,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她的语气比之前更缓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如果我说——这种所谓的枯萎病,可能不是任何现存神灵施加的诅咒,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神性消亡之后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跡,你觉得教会有可能接受这种解释吗?” 莎贝尔沉默了很久。 “教会接受与否,对我来说並不重要,”她最终说道,“重要的是,如果你的判断是真的,那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可以被驱逐的敌人,而是一个根本不存在『源头』的污染。” 她合上圣言录,看著珀菲科特。 “你有把握找到阻止它的方法吗?”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正准备开口,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亚奇伯德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份刚从电报机上撕下来的纸条。 “隔离区出事了,”他说,“一名被感染的研究员刚才突然挣脱了束缚带,咬伤了两名看守的士兵。” 珀菲科特和莎贝尔几乎是同时衝出去的。 走廊不长,但珀菲科特跑过那几十步的时候脑子里至少转了三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那两名士兵的伤口必须立刻处理——如果感染真如翠玉录所示同时作用於肉体和灵魂,那么每一秒的延误都会让丝状物在宿主体內扎得更深。 第二个念头是隔离区里还有其他人,绝不能再增加新的感染者。 第三个念头是她下楼时只带了手套和呼吸面罩,没带枪。 隔离区在走廊尽头右转,原本是庄园的地下酒窖,被海军工程兵临时改成了六张床位的小病房。 珀菲科特推开门时,眼前的场景比她预想的更混乱,但也更清晰:一名身穿研究员白大褂的感染者正被两名士兵用盾牌顶在墙角,他的束缚带已经被扯断了,嘴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十根手指正在盾牌表面拼命抓挠,指甲已经翻开了一半,露出来的却不是红色的血肉,而是黑色的丝状物。 那两名被咬伤的士兵靠在另一侧墙边,一个捂著小臂,一个捂著肩膀,鲜血正从他们的指缝间往外渗,顏色已经开始变深。 “別用火器!”珀菲科特在门口喊了一声。 她看到一名陆战队员正举起手枪,枪口对准了感染者的头部。 “近距离射击子弹会打穿他的体液系统,黑色血雾一旦溅到你们脸上,所有人都会被感染。” 那名陆战队员迟疑了一下。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秒,莎贝尔从珀菲科特身后走进隔离区,右手握著一枚掛在胸前的银制圣徽。 她没有靠近感染者,只是在距离他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脚步,將圣徽举到与眼齐平的高度,开始低声念诵一段经文。 不是驱魔仪式那种高亢的宣告,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有节奏的念诵,每个音节都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感染者忽然僵住了。 他的手指停止抓挠,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一种含混不清的咕嚕声。 他的身体仍然在抽搐,肌肉仍然在绷紧,但那种狂乱的攻击性却像是被某种东西摁住了一样,短暂地、勉强地——但確实地——被压制住了。 珀菲科特没有浪费这一瞬间。 她快步走到感染者身侧,从一旁捡起一根皮革束带,绕过他的手腕,在背后打了一个她前世学过的束缚结。 然后她取下掛在腰间的那把匕首——沙漠王国带回来的老匕首,刀身上鐫刻著古老的炼金法阵——將刀背抵在感染者的后颈,用力向下一压,迫使他跪倒在地上。 “我需要他在我处理完伤员之前保持这个姿势,”珀菲科特抬起头看向莎贝尔,“你能撑多久?” “经文压制最多维持三分钟,”莎贝尔的声音很稳,但珀菲科特注意到她握著圣徽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三分钟之后我必须重新念诵,间隔大约十秒。那十秒里他会恢復攻击性。” “够了,帮我把他按住就行。” 珀菲科特站起身,快步走到那两名受伤的士兵面前。 她將手套摘掉,赤手按在其中一名士兵小臂的伤口上。 人体炼成。 她的精神力顺著对方的血管蔓延进去,在伤口深处大约三厘米的位置感觉到了它们——那些黑色的丝状物,正在沿著肌肉纤维的纹理缓慢扩散。 如果不管它们,按目前的速度推算,最多四十八小时,它们就会侵入这名士兵的脊髓和大脑。 但此刻,那些丝状物还停留在伤口和周围组织里。 这是她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感到稍微鬆了一口气的时刻。 感染初期,丝状物尚未开始侵蚀灵魂。 在这个阶段,单纯的物理清除仍然有效。 第6章 双重干涉 珀菲科特抬起头,看向莎贝尔。 “裁判官阁下,我有一个方案,但需要你同时配合。”她的语速快而清晰,“这些丝状物在感染初期只附著在伤口和周围组织,还没有侵入深层器官。 我可以直接用人体炼成把它们从伤口里拔出来。 但在拔除的过程中,它们会对宿主的灵魂造成一次剧烈的牵扯。 如果你的圣言能在那一瞬间护住他的灵魂不被撕裂,我们就能在两个层面上同时阻断感染。” 莎贝尔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珀菲科特在里面看到了某种她没预料到的东西——不是犹豫,也不是恐惧,而是一个老练的裁判官在做出判断之前习惯性地將情况重新评估一遍。 “这种操作,你以前做过吗?”莎贝尔问。 “没有,”珀菲科特如实回答,“但我刚才在显微镜下看清了它完整的感染机制。灵魂和肉体双重干预,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解法。” 莎贝尔没有再多问。 她把圣徽换到左手上,右手按在那名士兵的额头上,闭上眼睛,开始念诵一段珀菲科特从未听过的经文。 这段经文和刚才压制感染者时使用的不是同一篇,它的语调更平稳,更低沉,带著某种奇怪的穿透力。 珀菲科特注意到那名士兵原本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忽然鬆开了几分。 她没有再等。 她的右手重新按回伤口上方,精神力凝聚成束,沿著伤口进入对方的组织深处。 在人体炼成的感知视野里,那些黑色丝状物就像一团团缠绕在肌肉纤维上的细线。 她小心地將它们一层一层地挑开,从血管壁上剥离,从筋膜间隙里抽出。 她的指尖开始渗出黑色的胶状物,一滴一滴地落在铺在地上的消毒纱布上。 那些丝状物在离体的瞬间剧烈扭动,每一根丝线都在拼命地试图重新钻回伤口里。 珀菲科特没有给它们任何机会,用左手捏著的银镊子將它们逐一夹起、丟进旁边一个装满双氧水的玻璃广口瓶里。 丝状物落入瓶中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隨即开始分解、凝固、最终化为一小团灰黑色的絮状沉淀。 她能感觉到,伤口深处的丝状物正在减少,但每拔出一根,那名士兵的呼吸就会急促几分。 他的身体在抽搐,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被牵扯。 当珀菲科特剥离最后一团黑色胶状物时,士兵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喊,整个人猛地弓起脊背。 就在那一瞬间,珀菲科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层面裂开了。 不是灵魂被撕裂,而是某种附著在灵魂表面的异物被强行剥离。 莎贝尔的经文恰好在这一刻念完最后一个音节。 她將圣徽按在士兵的额头上,一道微弱的银白色光芒从圣徽表面亮起,只持续了大概两秒钟就迅速熄灭了。 但就是这两秒钟,士兵的身体鬆弛了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伤口渗出的血液恢復成正常的暗红色。 珀菲科特低头看著自己沾满黑色丝状物的双手,沉默了很短暂的一瞬,然后转向另一名士兵。 同样的流程。 这一次她更快了,因为第一次操作已经让她基本摸清了剥离丝状物所需要的力度和节奏。 莎贝尔的配合也变得更默契。 当珀菲科特开始剥离时,她的经文已经提前响起。 第二名士兵的伤口处理完之后,珀菲科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 她將手套重新戴上,走到广口瓶前低头看了一眼。 瓶底堆积著一层灰黑色的絮状沉淀,已经完全失去了活性。 “刚才那两段经文,我以前没见过。”她转过身看向莎贝尔。 莎贝尔將圣徽重新掛回胸前,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但声音仍然是那种低沉的平稳:“那是裁判庭內部传承的安魂祷文,通常只用於临终之人。 它的效果不是驱逐邪恶,而是暂时护住將死之人的灵魂,让她在最后的时刻不遭受额外的痛苦。” “所以你用它护住了他们被撕扯时的灵魂,而不是攻击那些丝状物本身。” “攻击无效,你刚才的实验已经证明这一点。”莎贝尔低头看著自己握著圣徽的手,“但保护灵魂,是我能做到的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 珀菲科特想起翠玉录给出的解析中最后那句判断——圣水灼烧的不是它的身体,而是它寄生在灵魂上的那部分。 但一切都很有限。 被撕裂的碎片不足以杀死它。 它只是能量循环中断了那么一瞬。 而莎贝尔刚才做的,正是將那一瞬的“中断”,用安魂祷文的护持之力填补上了被剥离的空隙。 这不是杀死它,而是阻止它在被拔除的同时將宿主的灵魂一起撕碎。 思路是对的。 但她们需要更多的数据。 “今晚的感染名单上有几个人?”珀菲科特问。 “除了刚才这两名士兵,还有四名研究员处於感染初期,”亚奇伯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才一直在外面守著,没有进来,“他们的症状目前还只停留在皮肤苍白和低语幻听的阶段,没有出现攻击性行为。” “那四个人,今晚全部按刚才的流程处理。”珀菲科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一边擦著手指上残留的黑色胶状物一边往外走,“我需要你继续配合,裁判官阁下。以目前的速度,我们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莎贝尔跟在她身后,步伐仍稳,但那条捧著圣言录的手臂明显在发颤——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徵兆。 珀菲科特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开口询问。 她和莎贝尔都清楚,在这场对抗枯萎病的战斗里,她们各自身上的每一分力气都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被使用。 而今晚,还远没有结束。 当两人走出隔离区,走廊里的蒸汽灯已经全部点亮。 珀菲科特在灯光下摊开自己的手掌,发现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恐惧,也不是疲惫,而是精神力在短时间內被频繁抽调之后留下的生理反应。 她把手掌握紧又鬆开,反覆几次,然后重新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两瓶编號不同的药剂。 其中一瓶她自己拧开盖子喝了下去,另一瓶递给莎贝尔。 “精力恢復药剂,”她简单地解释道,然后向前走去,“效果大约能维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们都需要休息。” 第7章 写报告 处理完四名感染初期研究员的工作,比珀菲科特预想中多花了將近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操作本身难度太大。 在第一名士兵和第二名士兵身上验证过的双重干预流程,放到感染初期的研究员身上反而更顺利。 他们体內的丝状物尚未侵入深层组织,剥离时对灵魂的牵扯也相对轻微,莎贝尔甚至不需要將安魂祷文念完,那些黑色丝状物就被珀菲科特用人体炼成逐一拔除乾净,丟进双氧水瓶里化成了灰黑色的絮状沉淀。 真正拖慢进度的是第二个人。 这名研究员大约四十出头,是亚奇伯德从朗顿大学带过来的博士生导师。 他拒绝接受治疗。 “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这东西是通过什么途径感染我的,”他坐在病床上,虽然嘴唇已经因为感染而发白,但语气依然维持著一种属於资深学者的固执,“那我就不应该接受任何未经论证的新疗法。 你们刚才说这种黑色液体同时作用於肉体和灵魂,有实验数据吗?有几例成功案例?样本量多大?” 珀菲科特站在床边,用消毒纱布擦著手指上残留的黑色丝状物,看了他大概三秒钟。 “目前的样本量是五个,”她说,“算上你是第六个。” “那置信区间呢?” “教授,我对自己的操作有把握,”珀菲科特將纱布扔进旁边的废物桶里,“你体內的感染目前还处於初期阶段,丝状物的分布集中在伤口周围的皮下组织,尚未侵入淋巴系统。 按目前的速度推算,再过大约三小时它们就会沿著血管壁往上蔓延。 一旦进入你的大脑皮层,我的剥离术就未必还能保证完全清除了。 到那个时候,唯一还能替你做的事就是『慈悲』。” 她说“慈悲”这个词时没有特意加重语气,但那个博士生导师的脸色明显变了——不是因为被威胁,而是因为珀菲科特说出这个词时那种过於平静的神情,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当成了一具尚未尸变的样本。 他最终伸出胳膊,让珀菲科特从他已经开始发黑的血管上进行了剥离操作。 等到四个人全部处理完毕时,珀菲科特將最后一团从研究员体內剥离出的丝状物丟进广口瓶里,然后摘下手套。 她的小臂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连续两个小时的精神力抽调让她的太阳穴在隱隱发胀。 站在她旁边的莎贝尔脸色也没好到哪去:裁判官的法袍袖子下面,那双一直握著圣徽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轻微颤抖。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各自默默地將剩下的精力恢復药剂喝了个乾净。 “今晚不会再有人出事了,”珀菲科特將空瓶放进托盘里,“如果明天没有新的感染者出现,我们就可以开始写报告。” “写报告。”莎贝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教会那边需要的不是报告,是解释。 如果我把你刚才对那种黑色丝状物的分析写进交给枢机主教的匯报里——说它是某种神性湮灭之后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跡,不归属於任何现存的神灵——他们会把我送到裁判庭去接受信仰审查。” “那你打算怎么写?” “我会如实写:圣水与祝圣仪式在抑制感染扩散方面具有可观测的阶段性效果,但单独使用无法根治。”莎贝尔將圣徽重新掛回胸前,“至於造成这种效果的原因,我建议由你来解释。毕竟你是第一个在显微镜下看清它完整结构的人。” 珀菲科特没有接话。 透过走廊的通风口,她能看到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但她同样清楚,如果今晚不把实验数据和初步结论整理成文,明天皇家科学院那帮人就会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解释这一切。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亚奇伯德教授,”她转身看向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实验负责人,“我需要一间安静的房间,纸笔,还有足够的热茶。今晚我会把初步的分析报告写出来。” “我可以让人把基地二层的一间休息室腾出来给你用。”亚奇伯德摘下眼镜擦了擦,显然没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连续工作了近十个小时之后还有力气写报告。 “另外,把隔离区所有感染者的病歷档案都送到那间休息室去。我需要每一份病歷上记录的感染时间、症状变化、使用过的治疗手段和对应的效果。” “你打算写到多详细?” “详细到,”珀菲科特拎起自己的小皮箱,沿著走廊向楼梯走去,“如果有人再问我『置信区间』,我能直接把一整叠病歷扔在他面前。” ----------------- 休息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蒸汽灯。 珀菲科特將病歷档案在桌上摊开,按感染阶段重新排了序,然后铺开纸,开始写报告的第一段。 她写得很快,作为一位在前世就习惯了写论文的人,对於分析报告这种文体她並不陌生。 真正让她不时停下来思考的,是她必须在这份报告中將两套完全不同的认知体系捏合在一起:一套是炼金术和现代医学的语言,用来描述丝状聚合物在物理层面的感染机制;另一套是神学的语言,用来解释它同时对灵魂造成的侵蚀。 前者她可以用显微镜观察结果和人体炼成感知数据作为证据,后者她只能藉助莎贝尔提供的驱魔仪式记录和翠玉录给出的解析——而翠玉录的存在,是她必须严格保密的事。 所以她在写到“感染机制的双重结构”这一章时,故意將翠玉录的解析结论拆解成了几个更零散的推论,每一个推论都用教会档案中的歷史记录或本次实验中的观察数据作为支撑。 这样即使保守派或教会的人质疑她的结论,也无法直接攻击她的证据链。 写到第三个小时,莎贝尔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热茶。 她在珀菲科特对面坐下,没有开口,只是將其中一杯推到珀菲科特手边,然后翻开圣言录,在某个夹了纸条的位置停下,用指甲轻轻划了几行字。 “这些异端档案的原文,你如果需要引用,可以直接抄录。”她將圣言录推到桌子中间,“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在报告上附署。” 珀菲科特抬头看了她一眼。附署,这是一个裁判官能给出的最高级別的背书。这意味著如果报告日后被判定为异端邪说,附署者將承担与撰写者相同的责任。 “谢谢。”珀菲科特简短地回应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第8章 紧急会议 当窗外露出第一缕晨光时,珀菲科特放下了笔。她面前摞著整整二十七页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页脚標註了引用来源,附录里贴满了从病歷档案上剪下来的关键数据。 她在报告的最后一段写下了三条初步应对建议:在帝国主要港口设立检疫站,必须对所有从旧大陆过来的船只进行强制隔离观察;向罗斯帝国和神圣罗慕路斯帝国的前线派出探险队,从现场收集枯萎病的第一手传播数据;授权研究小组扩大规模,按照她和莎贝尔今晚验证过的双重干预方案,对现有感染者进行系统治疗。 她將最后一页纸抽出来,放在整叠报告的最上面。那一页不是正文,而是她单独写给海军情报局的一封简讯,只有四行:我已確认枯萎病同时作用於肉体与灵魂两个层面。 当下的治疗方案需要炼金术士与裁判官联合操作方可执行。 如需大规模推广,请即刻开始培训更多能同时掌握人体炼成与安魂祷文的人员。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她没有写“情况紧急”。 她从来不写这种词,因为只从昨晚处理那四名研究员的情况来看,感染扩散的速度完全可能在几个星期之內就让整个隔离体系崩溃。 珀菲科特將报告整理好,装进档案袋,用火漆封口,然后递给了守在门口的亚奇伯德。 “请你把这封报告交给海军情报局转呈帝国高层,”她说,“同时让基地进入全面封锁状態。在今天晚上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 这份报告在当天下午被送进了海军情报局的机密档案室,当天晚上被情报局副局长亲自带进了军部大楼。 三天之后,它被摆上了御前会议的圆桌。 珀菲科特是在第四天早晨接到的通知。 一辆掛著皇室徽章的马车停在布兰德利斯庄园门外,下来一位宫务大臣的秘书,向她行了一个標准的鞠躬礼。 “布兰德利斯小姐,帝国御前会议紧急会议將於今天上午十点在温德索尔城堡召开,帝国长公主殿下命我前来接您赴会。” 珀菲科特没有多问,上楼换了一身正式裙装,將头髮重新盘好,带著贝法上了马车。 马车驶入温德索尔城堡时,她透过车窗看到城堡外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和军车,有些车身上还掛著海军和陆军的將官旗。 看来军方的人到得比她还早。 她被领进了一间不算太大但陈设极其正式的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三位海军將领、两位陆军高级军官、一名宫务大臣、两名贵族议会的议员代表,以及两位穿著深红色长袍的红衣主教。 角落里还坐著一个圆滚滚的医学教授,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嚇著了。 长桌的顶端,安妮长公主端坐在那里。 她的身边站著两名副官,桌上摆著一份珀菲科特再熟悉不过的文件:正是她那二十七页报告的原件,封口火漆已经被拆开了。 “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小姐,”长公主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请坐。” 珀菲科特在长桌末端的位置上坐下来,將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与长公主之间的关係,在朗顿的贵族圈子里一直是个不大不小的谜。 布兰德利斯夫人还在世时,安妮长公主每年冬天都会到庄园来住上几天,和珀菲科特的母亲一起喝下午茶,聊旧日的军校往事,聊朗顿城里哪些贵族又在议会里闹了笑话。 这些事珀菲科特並不算记得——那是原身的记忆,留在这具身体里,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偶尔会在某个瞬间翻开一页。 她知道长公主曾在她七岁那年给她编过辫子,但她无法在脑海里找到那个画面的任何细节。 她只是知道这件事发生过。 就像她也知道,父母出事之后,长公主三次亲自登门,问她是否愿意被皇室收养,而她三次都拒绝了。 那段时间是她刚穿越过来的头几个月。 她还没有完全適应这具身体,还没有搞懂贤者之石和翠玉录的运作原理,还没有学会如何在这个世界以一个孤女的身份活下去。 安妮长公主的每一次到访,对她来说都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压力——她需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扮演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十四岁女孩,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脑子里那些根本不属於这个时代的东西。 她做不到。 所以她拒绝了长公主的所有好意,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方式把自己和整个朗顿贵族圈子隔离开来。 这几年来,她和长公主之间的关係始终维持著这种微妙的距离。 长公主仍然会在每年她生日时送来礼物,仍然会在贵族议会里替她说话。 但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珀菲科特的母亲还在世时那样坐在一起喝过茶了。 此刻长公主坐在长桌顶端,手里翻著她的报告,用的是帝国皇室代表的身份在主持这场会议。 会议上首先发言的是两名红衣主教。 他们把教会的老一套辩经又搬了出来,认为枯萎病是上帝对人类的惩罚,应该通过大规模的宗教仪式来应对。 紧接著发言的是贵族议会的代表,他们认为应该进一步加强对港口的封锁,最好是把所有从旧大陆过来的船只全部拦在海港之外,连同船上的人一起。 海军將领的意见则是派军舰护航,保护商船不受感染。 珀菲科特没有发言。 她只是在別人点到她名字时,简短地回答了几个技术问题。 然后,那位医学教授站了起来。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写了一份二十七页的报告,声称自己发现了某种『双重感染机制』,”他用一种带著明显轻蔑的语气开口,“我仔细读过了她的报告。所谓的灵魂侵蚀,不过是借用教会的旧档案做了一套看起来体面的理论包装。 真正的科学应该建立在可重复的实验之上,而不是某个人的主观推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珀菲科特注意到,两位红衣主教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们显然不习惯听到教会的档案被一个医学教授称为“包装”。 而坐在主位上的长公主,脸上唯一的变化是眼神微微收紧了。 “布兰德利斯小姐关於在港口设立检疫站的建议,”长公主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我认为是完全必要的。海军方面,你们有多少艘船可以在本周之內完成对朗顿港的布防?” 海军將领立刻站起身,报出了几个数字。 会议的气氛在这句话之后发生了所有人都能察觉到的变化:长公主不是在徵求医学教授的意见,她是在直接执行珀菲科特的建议。 之后將近半个小时的討论里,保守派的每一次质疑都被长公主用更快的速度挡了回去。 她没有说“珀菲科特是我闺蜜的女儿”——这句话在场没有任何人需要被提醒。 她只是用自己作为皇位第一继承人的权威,將那些试图拖延时间的发言逐一否决掉。 珀菲科特坐在长桌末端,看著这一切,没有再开口。 她知道,今天之后,帝国应对枯萎病的具体政策——港口防疫、隔离区扩建、探险队派遣——都会按照她在那二十七页报告里规划的框架来执行。 会议结束时,长公主叫住了她。 “小珀菲科特,”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將那份已经被討论了一整个上午的报告还给珀菲科特,“你的报告写得很好。接下来有什么需要的,你直接找我的副官。” 她说这句话时用的语气,和刚才在会议上发號施令的长公主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会对她说“晚上留下来吃饭”的人才会用的声音。 珀菲科特点了点头,將报告收进隨身的文件袋里。 走出会议室时,她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到一群海军工程兵正在城堡外的空地上搭建临时检疫站的框架。 远处的港口方向,几艘刚入港的商船已经被勒令停在隔离水域,任何人不许下船。 这份报告的影响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9章 亲自前往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安妮长公主正式签署了一份帝国行政令。 这份文件的正式名称很长,用的是宫务大臣办公室惯常的繁琐句式,但核心內容只有三条。 一、帝国所有港口即刻设立检疫站,所有从旧大陆方向驶入的船只必须接受强制隔离观察。 二、成立危机应对小组,由长公主本人直接担任组长,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出任首席科学顾问。 三、授权组建一支探险队,前往罗斯帝国境內收集枯萎病的第一手传播数据。 这份行政令在当天傍晚就被印成了公告,张贴在朗顿港、普斯港以及帝国所有主要港口的检疫站门口。 珀菲科特是在布兰德利斯庄园的书房里收到这份公告的——长公主的副官亲自送来了一份加盖皇室火漆的副本,附带一张手写的便条。 便条的落款是安妮长公主,內容是向她询问探险队的具体人员配置建议,並且邀请她第二天去军部大楼参加探险队的筹备会议。 珀菲科特將便条看完,放在桌上,然后抬眼看了看站在书桌对面的老管家。 “阿福爷爷,帮我准备行李。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可能都要待在朗顿城里。” 福斯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去安排了。 ----------------- 探险队的筹备会议在军部大楼的二號会议室举行。 珀菲科特到场时,长公主已经坐在主位上等著她了。 海军情报局副局长、陆军参谋部作战处长、皇家地理学会会长,以及那位面容精瘦的科恩裁判官分坐长桌两侧,每个人面前都摊著一份珀菲科特前天提交的探险队提案副本。 “探险队的目的地是罗斯帝国首都圣彼得罗斯附近的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珀菲科特站起身,將自己提前绘製的地图铺在长桌上,“根据切尔佐夫中將提供的情报,枯萎病最早就是在这片区域被发现的。 我需要一支足够精干的队伍,能够在感染区停留至少三周,收集不同阶段的感染者样本、记录传播途径、测试各种防护措施。” “人员配置方面,核心成员不超过二十人,但这二十人必须包括至少一名裁判官、两名炼金术士、两名军医,其余人员从海军陆战队抽调,优先选择有过作战经验的士官。裁判官我建议由莎贝尔裁判官担任。” 科恩裁判官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除此之外,”珀菲科特將手从地图上移开,直起身,用一种在座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平稳语调继续往下说,“我將亲自担任探险队的领队。”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长公主放下了手里的笔。 “不行。”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个词砸在会议桌上时,带著一种不容任何反驳的力度。 海军情报局副局长刚张开的嘴立刻又闭上了。 陆军参谋部作战处长低头假装在看地图。科恩裁判官將双手交叠在圣言录上,表情纹丝不动。 珀菲科特没有坐下。她站在地图前面,与长公主隔著整张长桌对视。 “殿下,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探险队此行的核心任务不是侦察,也不是採样——是判断。我们需要在现场判断枯萎病在旧大陆的实际传播范围、传播速度和变异情况。 如果派一支没有专业判断能力的探险队去,他们可能带回来一堆无用的样本,却漏掉了最关键的数据。” “你可以留在朗顿,通过电报指挥他们。”长公主的语气仍然很硬。 “电报能传递的信息太有限了,”珀菲科特摇了摇头,“如果我看到一具感染者的尸体,我能在五分钟之內通过人体炼成判断出它的感染阶段、丝状物分布和变异方向。 但如果换一个人去做同样的判断,他需要把样本送回朗顿,再由我进行解析。 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周。两周时间,对於一场正在快速扩散的瘟疫来说,可能意味著整个前线局势的彻底改变。” 长公主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站起身来。 “其他人先出去。我需要和布兰德利斯小姐单独谈谈。” 海军情报局副局长第一个站起身,动作快得像椅子烫手。 不到十秒,会议室里就只剩下长公主和珀菲科特两个人。 门关上之后,长公主绕过会议桌走到珀菲科特面前,將那份探险队提案副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珀菲科特在领队签名栏里已经填好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用的是正式文件的书写体。 “你把这个名字写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在旧大陆——帝国还有谁能接替你的位置。” 珀菲科特看著她,没有迴避这个问题。 “殿下,您知道答案。”她將那份提案副本从长公主手中接过来,放在桌上,伸手指向提案的附录部分。 那里密密麻麻列著过去两周她与莎贝尔联手治疗感染者的所有数据。 “目前能够执行双重干预疗法的人,全帝国只有我和莎贝尔两个人。如果我不去旧大陆,帝国的防线就永远是单线的——它只存在於朗顿。 可如果探险队能在罗斯帝国境內找到一个尚未完全沦陷的倖存者据点呢? 如果我们能在那里建立一个前线观察站,甚至找到切尔佐夫中將提到过的第一批感染者身上的原始病灶呢?那我就不是在冒险。 我是在堵住一个我们还没看到、但它迟早会出现的缺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长公主低头看著那份提案附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没有立刻开口。 珀菲科特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便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您刚才说『帝国还有谁能接替我的位置』。如果我真的在那边出了事,亚奇伯德教授可以接手朗顿方面的感染者治疗工作,他有足够的经验处理初期感染。 至於其他,我会在出发前把指挥权移交给莎贝尔,她对感染者的了解不比我差太多。” “你连后事都安排好了。” “这不是后事,”珀菲科特纠正她,“这是出发前必须做好的应急预案。您当年在沙漠王国服役的时候,每一次出征前也会做同样的事。” 长公主听到这句话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军部大楼外灰濛濛的天色,很久没有说话。 等她再次转过身来时,她的声音里那种属於帝国继承人的钢铁硬度已经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像是私人情感的东西。 “你妈妈当年也是这样。每次我劝她不要亲自做危险实验,她都说『有些数据只有我自己操作才能拿到』。你们母女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珀菲科特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在沉默中等著长公主把最后几句话说完。 “探险队可以让你带队。但我有一个条件。”长公主走回会议桌前,拿起笔,在珀菲科特的提案末页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將提案推回她面前,“我会派一个骑士旗队跟在你身边,全程负责你的安全——不是探险队的安全,是你个人的安全。 如果前线情况失控,御卫骑士有权强行把你从感染区带出来。” 珀菲科特低头看了一眼提案末页上长公主刚写下的那几行字,然后將提案合上。 “成交。” 第10章 启程 探险队出发前的最后一周,珀菲科特几乎住在了朗顿港。 这並不是夸张的说法。 长公主签发行政令之后的七天里,朗顿港从一座商业港口变成了一座军事检疫要塞,而珀菲科特每天早晨从温德索尔城堡的临时办公室出发,坐著马车沿著港口大道巡视一圈,往往要忙到深夜。 海军工程兵在主港区外侧搭建了三个临时隔离区,每个隔离区都配备了最基本的设施——独立蒸汽锅炉烧热水、每间病房配一台她自己设计的双氧水雾化消毒机、所有污水都经过单独的石灰处理池净化后再排入专用下水管道。 珀菲科特亲自检查了每一间病房的密封性。 她用一根点燃的蜡烛沿著窗框和门缝慢慢移动,只要火苗有丝毫晃动,她就让工程兵拆掉封条重新安装。 有人觉得她太苛刻,但当那两名新入港的罗斯难民被送进一號隔离区时,这些严密的密封措施立刻发挥了作用——病房內的感染者在隔离期间没有对任何医护人员造成二次感染。 朗顿城里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 商人们抱怨隔离区拖慢了货物周转速度,船东们抗议海军徵用了他们的船只作隔离观察船,贵族议会的几位议员甚至公开指责长公主“反应过度”。 教会內部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两位主教公开批评科恩裁判官对莎贝尔的任命是“將裁判庭的人手浪费在世俗事务上”,科恩对此的回应是直接建议那两位主教亲自来做一次感染样本的活体解剖。 长公主对此一概不予理睬。 她每天早晨派副官给珀菲科特送来当天的港口防疫报告,每隔一天召开一次危机应对小组的例会,並且在会议上一再重申同一个立场:在枯萎病的威胁得到有效控制之前,帝国所有港口將继续维持最高级別的检疫状態。 任何试图绕过检疫程序入港的船只,海军有权直接开炮警告。 珀菲科特对此並不意外。 长公主的性格她太了解了——只要安妮长公主认定了某件事是正確的,整个贵族议会加起来也拽不动她。 就像当年在沙漠王国,她带著一个骑兵连就敢越过前线去接应被围困的友军。 而现在,帝国面对的不是一支敌军,而是一场足以席捲整个旧大陆的瘟疫。 探险队出征的前一天傍晚,珀菲科特和莎贝尔在基地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做最后的物资清点。 亚奇伯德送来了六套可携式实验设备,每一套都配了经过她用显微镜改良过的高解析度镜片组,和一小箱从样本七號体內提取的丝状物玻片標本。 “这些是实验物资,”亚奇伯德將清单递给她,“还有一件——您之前特意叮嘱过的那个大箱子,今天下午刚从您的庄园运过来,已经装进货舱了。”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没有解释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亚奇伯德也没有追问。 莎贝尔將安魂祷文的完整文本抄录了两份,一份交给隨队的两名军医,一份自己收好。 “我已经把干预流程拆分成了七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有对应的操作手册。”珀菲科特將一叠装订好的文件递给旁边的莎贝尔,“如果我不在,你可以按照这份手册对感染初期的伤员进行处理。 剥离术那部分你可能没法独立操作,但药物抑制和安魂祷文的配合可以延缓感染扩散。” 莎贝尔接过手册翻了几页,抬起头看著她:“你把手册写得这么详细,是在担心自己回不来?” “这是出发前必须做好的准备,”珀菲科特回答得很快,“探险队要在感染区停留至少三周。期间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她没有说的是,她已经把另一份更详细的文件锁进了自己庄园地下室的铁柜里。 那份文件列出了她在朗顿所有未完成的实验项目、每个项目的当前进度、以及她给每个项目指定的接手人选。 如果她真的死在旧大陆,老管家福斯特会找到那封信。 次日清晨,朗顿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长公主派了一艘海军巡洋舰负责运送探险队横跨北方航线,同时在登陆之后继续提供补给支援。 巡洋舰的主甲板上停著两辆蒸汽马车,货舱里锁著足够整个探险队在感染区生存六周的全部物资。 珀菲科特站在码头上,做登船前的最后检查。她身边跟著贝法,身后是那支由海军陆战队老兵、炼金术士、军医和裁判官共同组成的二十人小队。 长公主站在码头栈桥的末端,亲自来给探险队送行。她的身后列著整整一个旗队的骑士,盔甲在晨雾中泛著冷光,每个人的胸甲上都刻著剑与玫瑰的徽记——那是长公主自己骑士团的纹章。当珀菲科特从她面前走过时,长公主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是剑与玫瑰骑士团第一旗队,”长公主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推辞的分量,“从现在起,他们只听你一个人的命令。 他们的任务不是协助探险,是在任何情况下把你活著带回来。你答应我的。活著回来。” “我答应的是儘可能活著回来,”珀菲科特纠正她,“在感染区,没有人能做绝对的保证。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另一件事——如果我真的回不来,帝国不会因为我而失去应对枯萎病的能力。” 她將那份装订好的操作手册副本递给长公主:“这本手册,我已经让人抄了三份。一份留在亚奇伯德那里,一份交给科恩裁判官,这一份由您保管。 上面详细记录了双重干预疗法的每一个操作步骤,只要帝国还有炼金术士和裁判官,这套方案就能继续执行。” 长公主接过手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用力握了一下珀菲科特的肩膀,然后鬆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她重新挺直脊背,摆出了皇位继承人应有的仪態。 “探险队,出发。” 珀菲科特转身走上栈桥,贝法拎著她的皮箱紧隨其后。 当她踏上巡洋舰的甲板时,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长公主,隨即收回目光,对站在舰桥上的舰长点了点头。 “起锚吧。” 巡洋舰缓缓驶出朗顿港,迎著北方航线的冷风,向著旧大陆的方向破浪而去。 珀菲科特站在舰尾,看著朗顿港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缩小、模糊、最终与灰色的海平线融为一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袋里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便条。 那是长公主前天塞给她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让自己死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她从衣袋里掏出便条又看了一遍,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隨后將它重新叠好放进衣袋,转身面向船头。 前方的海面上,冷风正掀起一道接一道的白色浪头。 第11章 源头 巡洋舰驶出朗顿港的第三个小时,陆地彻底消失在了海平线后面。 珀菲科特站在舰尾,看著维克托亚的海岸线在雾气中逐渐缩小、模糊、最终与灰色的海面融为一体。 甲板上的风又冷又硬,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没有在甲板上待太久——不是受不住风,而是她还有一个人必须去见。 那个人从上船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舱室。 船舱在巡洋舰的中层甲板,靠近军官餐厅的位置。 珀菲科特沿著铁梯走下去时,贝法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女僕长手里捧著一个文件袋,里面装著她前天让海军情报局整理出来的罗斯帝国枯萎病传播时间线——从圣彼得罗斯大火开始,到切尔佐夫中將劫船逃离,每一个已知的时间节点都用红墨水標註在地图上。 “他在里面?敲门。”珀菲科特指示著贝法。 贝法伸手替她敲了门。 舱门打开时,珀菲科特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伏特加气味。 然后她看到了切尔佐夫中將。 这位罗斯帝国的功勋指挥官坐在行军床边,背靠著冰冷的铁製舱壁,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穿著那套从罗斯一路穿到维克托亚的旧军装,袖口磨破了,肩章上的金线也脱了好几股。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但当他抬起头看向珀菲科特时,那双眼睛里並没有珀菲科特预想中的迷醉或迟钝——正相反,他清醒得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被拽出来的人。 “布兰德利斯小姐。”他用带著浓重罗斯口音的维克托亚语向她打招呼,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晰,“请坐。这个房间有点小,抱歉。” 珀菲科特在他对面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將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贝法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中將阁下,我需要在抵达旧大陆之前,从您这里了解一些信息。”珀菲科特没有绕弯,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传播时间线,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关於枯萎病最初是如何在罗斯帝国爆发的——您在第一封电报里提到过普列德尔申斯克区有一座被废弃的医院,能不能详细说。” 切尔佐夫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从矮桌上拿起一个已经空了的锡制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到一边。 “那座医院不完全是普通医院。”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某个他不愿意回想却无法遗忘的场景,“它曾经是圣彼得罗斯总医院的传染病分院,专门收治从南方战线撤下来的伤兵。 但战爭打到第三年的时候,帝国已经没钱维持它了,就把它改成了一家军医培训基地,再后来乾脆变成了堆放医疗废料的仓库。 大火发生之后,消防队清理废墟时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军装布料,“发现地下太平间的门是开著的。” “太平间?”珀菲科特抬起头。 “老太平间。几个世纪前修的,用的是石砌拱顶,几十年来一直靠著自然通风降温。大火烧断了地面上的通风管道,太平间里温度升得很高,但没烧进去,只是把门烧掉了。 里面的尸体不是被火烧了,而是被高温闷了很多天之后——”切尔佐夫看著矮桌上的地图,像是要在那片代表圣彼得罗斯的標记上烧出一个洞,“出来了。医院废墟周围两条街,第一批被咬的人,没有一个活过当晚。”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地图上找到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位置,用手指圈出了一个大致范围:“所以源头不在前线,在首都。而且不是人为投放,是自然事故。 大火把地下太平间的物理隔离破坏了,那些尸体在高温下被激活。” “我不懂什么物理隔离,但那个地下太平间被打开的时候,我们的军医发现里面有一个大概三米深的竖井,井壁上刻著很古老的文字。 不是罗斯文,不是任何帝国官方语言。 军医找了几个神父来看,他们说那可能是更早时期留下来的墓穴。 教会的说法是,那个竖井曾经是某个远古时期的封印点——后来被掏空了用来修太平间。 大火破坏了下面最后一点封印,那些东西就醒了。” 珀菲科特听到这里,按在地图上不自觉地將手指收了回来。 她想起翠玉录对那东西的解析:神性湮灭之后的残余力量,不属於任何现存神灵的诅咒。 如果切尔佐夫说的那个竖井真的是某种远古封印点,那么枯萎病就不是自然进化出的病原体,而是某种被上一个时代的造物封存至今、直到机缘巧合才被释放出来的东西。 她將这条线索在心里单独標註了一下,然后继续问下去。 “它从圣彼得罗斯扩散到其他城市的速度有多快?罗斯军队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东西已经开始传播的?” 切尔佐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於自责的痛苦。 “第一周,我们以为只是火灾之后的一次孤立事故。第二周,普列德尔申斯克区整个区都沦陷了。我手下一个团被调过去封锁隔离,结果不到四天就损失了半个营。 被咬的人一开始还能控制自己,但很快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然后咬人。团长没有及时下令处决那些被感染的士兵,因为他们都是自己人——” 他停了一下。 “后来那个团被撤销编制了。感染率太高,全团剩下的三百人全部被隔离,没有一个人活著出来。” 珀菲科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表格,在上面飞快地记录了几个数字。 这份表格是她在出发前自己设计的,专门用来记录枯萎病在不同环境下的传播速度。 她在表格的备註栏里,写下了一行备註:潜伏期低於三十六小时。部队建制感染率高於存活率。人员净化措施缺失。 第12章 弗朗斯 珀菲科特抬起头看向切尔佐夫:“中將阁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探险队此行的目的地是普列德尔申斯克区。我需要知道那座医院废墟附近目前是否还有倖存者据点,以及罗斯军队是否仍然控制著进入圣彼得罗斯的主要道路。” 切尔佐夫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舱室角落里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前,蹲下去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摺叠起来的罗斯帝国军旗,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但金色的双头鹰徽记仍然清晰可辨。 他將这面旗摊开在行军床上,用手掌抚平旗角的褶皱。 “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倖存者。但普列德尔申斯克区以北,有一个地方叫做老城哨站。那是內务部队的暗哨,已经存在了好几个世纪,从来没有人在地图上標註过它。 如果罗斯境內还有任何活著的人能帮您指路,他们应该在那。” 珀菲科特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將文件袋合上,站起身来。 “谢谢您,中將阁下。这些信息对我们非常重要。” 切尔佐夫抬起头看著她。他的眼神在那面铺开的军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 “您带了多少人?” “核心队员二十名。隨队护卫一个旗队的剑与玫瑰骑士。” 切尔佐夫缓缓站起身,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军装上擦了擦。 “我当时带出来十个人。全是近卫军的老兵,最年轻的在我手下服役了六年。他们跟我一起逃到维克托亚之后,本来可以申请避难,留在朗顿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用再回那个鬼地方。 但昨天,我把您要带队去罗斯的消息告诉他们之后,十个人里没有一个退出。 他们说,如果连一个维克托亚的贵族小姐都敢去,他们这些罗斯军人就更没有理由躲著。” 他看著珀菲科特,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们跟您一起去。” ----------------- 巡洋舰在海上航行了六天,终於在第七天清晨驶进了弗朗斯共和国的领海。 珀菲科特站在舰桥上,通过望远镜观察著前方逐渐清晰的港口轮廓。 这是弗朗斯北部最大的军港,几个月前还停泊著整个共和国的北海舰队,而现在码头上的吊臂有一半已经停止运转,泊位里稀稀拉拉地停著几艘商船,看起来像是被困在港口里已经有一阵子了。 港口的检疫站倒是建起来了——珀菲科特在望远镜里看到码头上用沙袋垒起了一圈隔离带,入口处站著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检疫员。 但他们的防护服只遮住了口鼻和躯干,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 其中一个人甚至在隔离带旁边摘下口罩点了一根烟。 “这根本不够。”珀菲科特放下望远镜,对站在一旁的莎贝尔说,“他们建的隔离带是防人的,不是防感染的。” 巡洋舰靠港之后,一名弗朗斯港口官员登船进行例行检查。 他穿著笔挺的共和军制服,看上去对维克托亚帝国派来一艘军舰这件事更多的是好奇,而非警觉。 “你们这是要去罗斯?”他翻看著珀菲科特递给他的通行文件,眉毛挑了起来,“你们维克托亚人还真是胆子大。 罗斯现在整个北方都乱成一锅粥了,我们上个月派过去的两艘侦察船,只有一艘开回来了——另一艘在海上漂了整整两周,靠港的时候船上已经没活人了。” “所以你们知道枯萎病的存在。”珀菲科特说。 “当然知道。我们管它叫『罗斯热病』,上个月国內刚发过通报,要求各港口加强检疫。”港口官员將文件还给珀菲科特,摊了摊手,“不过说实话,我们这里的检疫站已经是北部所有港口里最严格的了。 南边有些港口根本连隔离带都没拉。 议会还在吵到底要不要拨款,地方议会说这是中央的事,中央说这是军队的事,军队说他们没有执法权。 你知道的——內战、不,应该叫革命,刚打完,谁也不想再多花一个铜板。” 珀菲科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位正在抽菸的检疫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速记符號。 弗朗斯港口防疫现状:有检疫站,但无標准化防护规程;防护服不完整;人员未接受专业训练;政治內耗持续拖延应对。 “我们需要补给淡水和煤炭,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们的港口检疫负责人谈谈。”珀菲科特將笔记本合上,看著港口官员,“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港口官员耸了耸肩,给她指了检疫站的方向。 当天下午,珀菲科特在码头检疫站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见到了一位看起来相当疲惫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座港口的首席检疫官,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共和军制服,桌上堆满了文件,菸灰缸里插著至少七八个菸头。 珀菲科特在他对面坐下来,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快速过了一遍朗顿港现行的防疫规程——双层手套、呼吸面罩、独立蒸汽锅炉、双氧水雾化消毒、所有从旧大陆方向驶入的船只强制隔离至少五天。 那位首席检疫官听完之后沉默了將近半分钟,然后苦笑著摘下自己的眼镜,用袖口擦著镜片上的雾气。 “小姐,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在上个月就给巴黎写过三封信,每一封都详细列出了类似的建议。议会给我的回覆是:批准在港口入口处设立检疫站,但没有批准额外的物资拨款。 这些沙袋和防护服,是我用自己的薪水买的。” 珀菲科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站起来跟对方握了一下手,说了一声保重,然后转身走出检疫站。 当她回到巡洋舰上时,切尔佐夫正站在甲板上眺望著弗朗斯的海岸线。 他听到珀菲科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是的,”珀菲科特站到他旁边,“他们还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巡洋舰重新起锚,继续向东航行。 第13章 神圣罗慕路斯 三天之后,他们抵达了神圣罗慕路斯帝国。 这片土地曾经是旧世界最强盛的帝国——它的法典至今仍是旧大陆所有君主国法律体系的基石,它的建筑风格在数百年间影响著从旧大陆到新大陆的每一座城市,它留下的文字和文物至今仍是皇家科学院那些考古学家的毕生研究课题。 但它的文明早已在数千年前就隨著诸神时代的结束而衰落。 现在它只是一个军事贵族联盟,由七个选帝侯共同推举皇帝,名义上统一,內部却各怀心思。 而与罗斯帝国之间持续多年的战爭,已经將它的国力消耗得所剩无几。 巡洋舰驶入的是一座名为斯托卡纳的港口城市,位於罗慕路斯帝国东北角,距罗斯边境不到两百公里。 当珀菲科特从舰桥上望出去时,看到的第一眼让她稍微鬆了一口气,第二眼则让她嘴唇抿紧。 港口是封闭的。 码头外至少拉了三道隔离带,最外面一道是铁丝网。 穿著全套防护服——从头到脚都被厚实的帆布和皮革包裹——的检疫员正在隔离区入口处对每一个进入港口的人进行体温测量和皮肤检查。 更远处的码头上,珀菲科特看到一整栋被徵用的仓库正在往外冒著蒸汽。那是消毒站。 罗慕路斯人至少认真在对待这件事。 但当她下船走进港口检疫站之后,那种鬆了一口气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检疫站的负责人是一位留著灰色络腮鬍的老军医,他对珀菲科特非常客气,甚至主动带她参观了整个港口的防疫设施。 他给她看了他们如何在隔离区里处理从罗斯方向撤下来的伤员,如何用醋和石灰水对衣物进行浸泡消毒,如何用烙铁为那些被咬伤的士兵灼烧伤口止血。 “烙铁。”珀菲科特站在那间处理室门口,看著一名军医將烧红的铁条从炉子里抽出来。 “这是最可靠的方法,”老军医解释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属於老派军人的篤定,“高温可以烧死任何不乾净的东西。” “止血確实可以,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对器械和环境的消毒?”珀菲科特转过身看著他,“被感染者接触过的床单、手术器械、甚至这间处理室的地面——这些都可能残留感染源。” 老军医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们只能用热水和肥皂清洗器械,地面用醋水拖过。再多的,我们也做不到了。 物资从开战以来就一直短缺,前线优先分配,我们后方只能凑合。” 珀菲科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隨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纸,用隨身携带的铅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字。 她將那张纸递给老军医:“这是双氧水的配製方法,原料在任何一个炼金工坊都能找到。用它来擦拭器械和地面,效果比醋水好得多。 另外,如果有高度酒精——至少提纯到75%的酒精——也可以用来浸泡器械,高度酒精的清洁效果也很好。” 老军医接过那张纸,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混合了感激与困惑的表情。 他似乎想问为什么一个维克托亚贵族小姐会对消毒这种事知道得这么详细,但最终他只是將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谢谢您,小姐。”他说,“我会照办的。” 珀菲科特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在走出检疫站之后,打开笔记本,在刚才的记录下面又添了一行:罗慕路斯港口检疫——有隔离意识,有基本防护规程,但消毒手段原始;无標准化感染控制流程;未对环境和器械採取有效消毒措施,存在系统性隱患。 当天傍晚,她正准备返回巡洋舰时,港口检疫站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爭执声。 她转过头去,看到检疫员正在拦住一个人——一个穿著罗慕路斯帝国军装、身材挺拔的年轻军官。 他身后跟著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每个人都穿著深灰色的鎧甲,胸甲上刻著罗慕路斯鹰徽。 “我是帝国第七骑兵师的少校,我有紧急军务需要前往北方前线。我的通行文件在这里。”年轻军官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不管你的军衔有多高,这里所有人出港都必须先通过检疫。”检疫员寸步不让。 珀菲科特在远处观察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他身后的那些骑士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们灰甲上刻著的徽章上停顿了片刻。那不是一个普通骑兵师该有的纹章。 那是一枚鹰爪抓著闪电的图案,四周环绕著橡叶花环。 她在皇家科学院的考古学档案里见过这个徽记。 这是一个相当古老的家族纹章,如果要追溯其歷史,至少可以上溯到神话时代末期——那个家族曾经出过不止一位选帝侯。 在神圣罗慕路斯,这种出身意味著他的一句话,比一个普通少校的一个师更有分量。 她走了过去。 “少校阁下,如果您要去北方前线,我们可以捎您一程。我们是维克托亚帝国探险队,目的地是罗斯帝国圣彼得罗斯附近——离前线不远。” 年轻军官转过身来。 珀菲科特这才看清他的脸——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金髮,面容线条硬朗,眼窝深处带著一种老兵才有的疲惫。 “维克托亚人?”他上下打量了珀菲科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皇家特许炼金术士徽章上停了一下,“你们要去罗斯,就为了调查枯萎病?” “是的。” 年轻军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愉快,只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於找到出路的释然。 “我父亲是北方军团的指挥官,”他说,“上个月他从前线给我写信,说罗斯人在战场上使用的东西已经不再是任何已知的武器。他把那东西叫做『不死的士兵』。 我给他回了三封信,没有收到任何回復。 前天我终於收到电报——他的军团在边境被包围了整整两周,损失超过三分之一。已经压不住了。我必须去找他。”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著珀菲科特的眼睛。 “我叫路德维格·冯·奥伯斯坦。如果你能把我带到前线,我和我的骑士愿意跟你一起去调查。” 珀菲科特看了他和他身后的骑士几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 第14章 圣彼得罗斯港 巡洋舰重新起锚,离开了斯托卡纳港。 珀菲科特站在舰桥上,看著舰首劈开灰蓝色的海水,向著北方航线深处驶去。 现在探险队的核心成员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以及他带来的那十二名骑士。 当天傍晚,她在军官餐厅里召集了一次全体会议。 切尔佐夫中將带来了他手下仅存的十名罗斯近卫军老兵。 路德维格·冯·奥伯斯坦坐在他对面,身后站著两名穿著深灰色鎧甲的罗慕路斯骑士。 长桌的另一端是莎贝尔和剑与玫瑰骑士团的旗队长。 珀菲科特坐在长桌中间,面前摊著那张已经反覆折过很多次的地图。 “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有大约两天时间,”她將地图上代表航线的虚线用手指从头划到尾,“两天之后,我们进入罗斯领海。 根据切尔佐夫中將提供的情报,圣彼得罗斯港目前已经彻底废弃,但港口外围可能仍有罗斯军队设置的隔离封锁线。 如果我们运气好,可以找到还能用的码头直接靠岸。如果运气不好——” “如果运气不好,我们强行登陆。”路德维格接上了她的话,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明天的天气。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然后看向切尔佐夫。 这位罗斯老將军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著,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那面已经磨破的军旗。 “中將阁下,从圣彼得罗斯港直接北上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路线,最快要多久?” 切尔佐夫抬起头,將手指压在地图上港口的位置,然后向北划出一条蜿蜒的线,穿过好几处密集的城区標註,最后停在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边缘。 “如果走大路,正常情况下半天就能到。但现在那里恐怕已经不是正常情况了。从圣彼得罗斯港到普列德尔申斯克区,沿途至少要穿过三个城区,每一个城区都有可能存在著感染者。我们需要做好隨时交战的准备。” 路德维格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小姐,您对枯萎病的传播机制比我们任何人都了解。到了感染区之后,除了您制定的防护规程之外,还有什么是我们必须知道的?” 珀菲科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列出了几条简明扼要的规则。 所有人员必须全程佩戴呼吸面罩和双层手套,任何人不得在未消毒的情况下直接接触感染者的血液或唾液。 被咬伤或抓伤后必须在三十分钟內向莎贝尔报到,接受双重干预疗法的初步处理。 任何人在未经珀菲科特或莎贝尔允许的情况下,不得擅自离开队伍单独行动。 如果有人出现皮肤苍白或幻听症状,必须立即上报,不得隱瞒。 路德维格拿起那张清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我没有问题了。”他说,“从现在起,我和我的骑士会遵守这些规则。” 第二天傍晚,珀菲科特独自站在舰尾,看著远处海面上越来越密集的浮冰。 北方航线的气温在进入罗斯领海之后骤降了很多。 她將大衣裹紧了一些,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重新列了一遍探险队在登陆之后需要优先完成的事项。 找到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那座医院废墟。收集不同感染阶段的样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確认切尔佐夫提到的老城哨站是否还有倖存者在活动。 寻找第一批感染者身上的原始病灶。 她刚合上笔记本,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切尔佐夫。 “中將阁下。”她转过身。 切尔佐夫走到她旁边,双手撑著船舷栏杆,望著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有件事我没有告诉您。”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妻子的墓就在圣彼得罗斯港外面。她是去年冬天病死的——普通肺炎,跟枯萎病无关。 我临走前把她埋在那里,因为那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次回来,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她的墓前看看。” 珀菲科特沉默了几秒。 “中將阁下,您为什么要跟我们回来?” 切尔佐夫抬起头,看著远处海面上正在逐渐浮现出轮廓的海岸线。 “因为那片土地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它还是我的国家。”他说,“如果还有任何活著的人在那里等著有人来救他们,我不能让他们等来的只有那些活著的死人。” ----------------- 巡洋舰在圣彼得罗斯港外海拋锚时,天刚亮不久。 珀菲科特站在舰桥上,望远镜贴著右眼,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几分钟了。她身后站著切尔佐夫、莎贝尔和路德维格。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纪律,而是因为眼前这座城市让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圣彼得罗斯港是罗斯帝国最大的港口。切尔佐夫在航行途中曾向珀菲科特描述过它的模样:主港区十一个深水泊位,每天至少上百艘商船进出,码头上的蒸汽吊臂从早到晚没停过。 港口后面是老城区,石板路两侧挤满了批发商的仓库、水手酒馆和海关大楼,再往北是普列德尔申斯克区。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过期的航海日誌。 珀菲科特当时没有追问,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位老將军不是在回忆一座城市,而是在凭弔一座坟墓。 而现在,那座坟墓就在她眼前。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码头上的吊臂有一半已经断裂,剩下的歪斜在晨雾里,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残骸。 码头上的建筑物外墙满是烟燻的痕跡,好几栋楼已经坍塌,碎砖和烧焦的木樑堆积在街道上,被一层薄雪覆盖著。 泊位里半沉著几艘废弃的商船,桅杆折断,船身倾覆,水面上漂浮著分辨不出形状的碎片。 更远处的城区里,几栋较高的建筑还能勉强辨认出轮廓,但窗洞全是黑的,外墙上的砖石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木框架。 整座城市一片死寂。 没有炊烟。没有灯光。没有港口城市该有的任何声音。连海鸥都没有。 珀菲科特记得切尔佐夫说过,圣彼得罗斯港的码头上常年聚集著成群的海鸥,水手们扔掉的鱼內臟把它们餵得比朗顿港的海鸥还肥。 而现在,那些海鸥全都不见了。只有冷风从废墟间穿过时发出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处缓慢地呼吸。 第15章 珀菲科特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三人。 “我们不能直接靠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儘管他们离码头还有將近一海里的距离,“港口的情况不明,如果码头上有感染者,船靠过去的声音会把它们全部吸引过来,到时候我们连撤退的余地都没有。” 切尔佐夫接过她递来的望远镜,对著港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眼角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珀菲科特注意到他握著望远镜的手指在轻微发颤。 “港口检疫站的位置我记得。码头最北端,那栋白色两层楼,二楼窗口对准主航道。”他用手指向港口北侧一栋几乎被烟燻成灰色的建筑物,“如果还有倖存者躲在里面,他们应该能直接看到我们的船。但那里的窗户全都黑了。” “如果那里真有倖存者,他们大概也不敢亮灯。”路德维格在旁边说了一句。 他也举著望远镜在看港口,但他的目光不在检疫站上,而是在扫视码头周围的建筑物。 “这座港口的结构很典型——主码头两侧是仓库区,仓库后面是海关大街,沿著海关大街往北走就是城区。如果有感染者盘踞在这里,它们应该集中在室內。这天气太冷了。它们不会在室外活动。” “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它们惊醒。”珀菲科特转过身,重新面向码头,“我们需要先派人上岸侦察。搞清楚码头上现在有多少感染者、它们分布在什么位置、钟楼那边是否真的有倖存者——然后才能决定怎么登陆。” 她看向路德维格,然后又看向站在舰桥角落里的旗队长。 “我需要四名骑士,加上奥伯斯坦少校的四名骑士,组成一支八人侦察小队。” 旗队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老兵,鬍鬚修剪得一丝不苟,胸甲上刻著剑与玫瑰的徽记。 他听到这个命令时眉毛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开口质疑。 珀菲科特继续说下去:“所有盔甲的接缝处用布条缠紧。靴底包上软布。剑鞘和剑柄的金属部件也一样处理。记住——上岸之后保持绝对安静,儘量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旗队长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这些感染者难道还能听到我们靠近?” “我不確定。”珀菲科特回答得很坦诚,“正是因为不確定,所以我们必须假设它们能。在朗顿实验室里,样本七號对声音有明確的应激反应——敲门声、金属碰撞声、甚至有人大声说话,都会引起它的活动强度急剧上升。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港口的感染者也保留了同样的反应模式,那侦察小队在岸上弄出的任何响动,都可能把整个港口的感染者全部吸引过来。” 旗队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问题,转身走下舰桥去挑选人手。 路德维格隨后离开,对站在甲板上的副手交代了几句,然后回来对珀菲科特说:“我的人已经在准备了。他们参加过三次北方前线的侦查任务,对城市废墟作战有经验。” “让他们记清楚一件事,”珀菲科特说,“这不是城市废墟作战。你们的敌人不是活人,它们不怕死,不会退缩,不会因为伤亡而溃散。 如果被发现,不要恋战。撤回来。活著回来比带回情报更重要。” 几刻钟后,八名骑士和两名负责打旗语的水手在甲板集合完毕。 他们已经按要求处理好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装备——剑鞘用布条缠紧,靴底包上了几层帆布,就连头盔內侧与护颈摩擦的部位都垫上了柔软的衬布。 珀菲科特亲自检查了其中两名骑士的装束,然后退后一步,对他们点了点头。 小艇放下,八只船桨同时入水,无声地划向那座死寂的城市。 珀菲科特站在船舷边,用望远镜一路追踪著小艇的轨跡。 她看著小艇靠上码头最南端一个废弃已久的旧泊位;看著那八名骑士依次登岸,在码头上摆开侦察队形;看著他们贴著仓库的外墙消失在建筑阴影里;然后她放下望远镜,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把望远镜的铜製镜筒攥得温热。 她將望远镜换到左手上,在衣襟上擦了一下右手的汗,然后重新举起来,对准码头方向。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切尔佐夫仍站在她旁边,莎贝尔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舰桥外。 远处码头上那八名骑士已经消失在了建筑物的阴影里。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 小艇靠上码头时,整个港口仍然一片死寂。 旗队长第一个登岸。他的靴底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包著帆布的靴底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他蹲下身,快速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这个泊位显然已经废弃了很久——系缆桩上锈跡斑斑,码头边缘的石板有好几块已经碎裂塌陷,露出下面黑色的海水。 几辆被遗弃的货运马车歪倒在通往仓库区的路上,车身上的帆布早已腐烂成条状,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木头气味,混杂著某种更淡却更让人不安的甜腻腐败气息。 这种气味旗队长並不陌生。 在朗顿港的隔离区里,那些隔离病房里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的感染者身上,就有这种味道。 只是隔离区里只有六张病床,而在这里,这种气味像是从每一块砖头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八名骑士依次登岸。 旗队长打了一个手势——分成两队,一队由他带领沿仓库区东侧搜索,另一队沿西侧,在海关大街路口匯合。 所有交流都用手势完成,没有人开口说一个字。 这是珀菲科特在下艇之前特意强调过的命令:在弄清楚感染者的感知模式之前,侦察小队必须当做自己正在潜入一头沉睡巨兽的巢穴。 旗队长在第一个仓库入口处停下脚步,打了个手势让身后的骑士停下。 仓库的门是开著的,铁皮门扇向內凹陷,上面有一道深得几乎抓进铁皮里的爪痕——五道平行的划痕,从门框一直延伸到门扇中央。 他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在爪痕边缘比了一下,那是人类手指的宽度。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头探进门框往里扫了一眼。 仓库里很暗,晨光只能从墙上的破损处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束。 在那些光束照到的地方,他看到了翻倒的货架、碎裂的木箱,以及地面上零星散落的黑色乾涸血滴。 那些血滴从仓库深处一路延伸到门口,最后断在靠近水面的地方,像是有人——或者有东西——从这里爬进了水里。 他缓缓退后,对身后的骑士摇了摇头:里面没有活人,也没有感染者。 但他指了指地面上的血痕,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竖起两根手指。 意思是:有东西在这里活动过,可能不止一个,保持警惕。 他们沿著仓库区的边缘继续推进,绕过几辆翻倒的货运马车,穿过一条堆满废弃板条箱的窄巷。 旗队长注意到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类似的抓痕,有些抓痕里还嵌著断裂的指甲碎片,已经乾枯发黑。 第16章 当他们接近海关大街路口时,忽然有一阵声音从港口南侧传来。 钟声。 低沉,浑厚,带著铜钟特有的穿透力。 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任何钟楼的报时节奏,而是人发疯一样在拼命拽著钟绳,完全没有章法的乱响。 旗队长猛地转身,做出一个手势:隱蔽。 八名骑士瞬间贴靠在仓库墙根下,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拔出了武器,但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然后,他们听到了。 那是无数双脚同时踩在积雪和碎砖上的声响,从港口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的缝隙里涌出来,像是整个城市在这一瞬间被钟声唤醒。 旗队长从他藏身的仓库拐角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感染者。 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 它们从废墟的每一个阴影里冒出来。 码头边缘的旧海关大楼里涌出一群,坍塌一半的货运仓库里爬出一群,翻倒在街角的电车残骸后面翻出好几个,街道两侧早已被烧毁的店铺里也跌跌撞撞地撞出十几具。 它们几乎是同时出现的,跌跌撞撞地翻过瓦砾堆,挤过狭窄的巷口,从早已碎裂的窗户里直接扑出来。 有些感染者的肢体明显已经残缺——缺了半条胳膊,或者拖著一条已经折断的腿用膝盖在碎石地上爬——但它们的速度丝毫没有被这些残缺拖慢。 每一具活尸的目標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港口南侧的那座钟楼。 旗队长把目光从街口移回来。 钟声还在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个人仍在拼命拽著钟绳,可能是已经疯了,也可能是绝望到了极点。 但无论哪种可能,他都製造了一个窗口。 感染者全部被吸引到钟楼那边去了,码头这一侧暂时是空的。 旗队长迅速朝身后的水手打了一个手势,那名水手举起两面信號旗,对著巡洋舰的方向快速挥动。 钟楼的位置、钟楼周围感染者数量、钟楼上有人、他们在求救,请求指示。 ----------------- 珀菲科特在舰桥上收到旗语时,她已经用望远镜看到了港口南侧钟楼上发生的事情。 那座钟楼的顶层窗口里有人影在晃动,大概四到五个人,其中一人正发疯似的拽著钟绳。 窗户没有玻璃,钟楼的屋顶似乎也被烧过,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 “钟楼上有人,他们在敲钟求救,”她放下望远镜,语速很快,“但钟声把港口里所有感染者都吸引了过去。现在钟楼周围全是感染者。” 路德维格举著望远镜在观察钟楼周围的街道。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珀菲科特注意到他握著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在发白。 “感染者没有带攻城武器,只是围在钟楼下面往上爬。如果他们能守住楼梯口,大概能撑到感染者叠到足够高度。”他放下望远镜,看向珀菲科特,“感染者速度很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將望远镜换到左手上,右手指尖在船舷栏杆上快速敲了几下,然后转身看向舰长。 “如果我们对港口进行炮击,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引开?” 舰长几乎没有犹豫:“能。炮击的声响比钟声更剧烈。只要把炮弹打到港口另一侧,它们会被新声源吸引过去。但炮击会暴露我们在港口外——整座城市都会听到炮声。” “不需要担心整座城市,刚才的钟声已经足够吵醒这座城市了。”珀菲科特很快否定了舰长的担忧,“钟楼上的倖存者撑不到感染者下一次被別的东西吸引。 现在的问题不是隱蔽,是时间。只要能爭取到足够的时间让那些倖存者离开那座钟楼,暴露也无所谓。 目標定在港口另一侧那座废弃的船坞。炮击够不够把感染者引开?” “应该可以,我让人准备。”舰长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弹道,隨即朝舰桥外吼了一声,传令兵立刻跑向炮位。 左舷炮组的炮长听到命令后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此行真的用上了主炮。 但他没有迟疑,只是迅速校准了標尺。 炮位上的水兵喊出口令,装填手將炮弹填入炮膛。 珀菲科特转向旗语兵:“告诉侦察小队——炮击结束后,趁感染者被引开,立刻向钟楼靠拢,营救钟楼上的倖存者。 让他们告诉钟楼上的人不要再敲钟。动作要快,声音要轻。” 旗语兵开始挥旗。 珀菲科特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那座钟楼。 她现在能看清钟楼窗口里晃动的人影不止一个,至少有四五个人。 侦察小队旗队长在仓库拐角处打出旗语时,钟楼上的人显然看到了。 那个拽著钟绳的身影停顿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鬆开了手。 钟声停了。 港口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被钟声吸引的感染者失去了方向,虽然还在冲向钟楼,但看起来像是一种惯性,而非被吸引。 珀菲科特在舰桥上放下望远镜:“就是现在,开炮。” 然后,炮声响了。 第一发炮弹从巡洋舰左舷炮位射出,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砸进港口另一侧废弃船坞的外墙。 爆炸掀起一大片碎石和烟尘,衝击波沿著地面扩散,將附近几栋建筑残存的玻璃全部震碎。 紧接著第二发砸进船坞內部,木结构的屋顶被掀翻了一大块,发出比第一发更加沉闷的轰鸣。 第三发落在船坞旁边的空地上,將一辆废弃的运货马车炸得四分五裂,车轮飞出去撞在旁边的仓库墙上,又反弹到地面滚了好几圈才倒下。 爆炸声在港口废墟间反覆迴荡,盖过了所有声音。 珀菲科特从望远镜里看到,钟楼周围的感染者全部停住了。 它们同时转向了炮击的方向,动作整齐得让人后背发凉。 短暂的停顿之后,一大群感染者开始朝船坞方向移动,拖在后面的一些用不太协调的姿势转身,翻过瓦砾堆,挤进街道。 钟楼下面的感染者密度在迅速下降——从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变成零星几只,最后只剩下几个肢体残缺、爬行速度较慢的个体还在钟楼底部徘徊。 珀菲科特从望远镜里看到侦察小队已经从仓库墙根下出来,贴著建筑物的阴影快速向钟楼接近。 领头的旗队长在钟楼门口停了几秒,大概是在跟里面的人沟通,然后带队钻了进去。 她放下望远镜,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切尔佐夫仍然站在她旁边,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然后重新將注意力投向港口。 现在,只能等侦察小队从钟楼里把人活著带出来。 第17章 侦察小队在炮击的掩护下衝进了钟楼。 旗队长第一个踏进门洞。 钟楼底层原本是一座小礼拜堂,长条木椅早已被拖到墙边垒成了街垒。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蜡烛油烟、汗水和陈年石墙霉味的沉闷气息,几缕晨光从高处的窄窗漏进来,照在石板地面上那些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上。 通往二层的木製楼梯被整个拆掉了,断口处参差不齐的木板断茬上还嵌著弯曲的铁钉。 头顶上方那个黑洞洞的楼梯井口里,隱约能看到几根粗大的钟绳从更高处垂下来,纹丝不动。 旗队长仰起头,朝楼梯井上方压著嗓子喊了一声。 他问话的同时打了两个手势——身后三名骑士散开守住门口和窄窗,四名罗慕路斯骑士贴向钟楼外墙,剑尖指向街口。 片刻沉默之后,二楼楼梯井边缘探出一张脸。 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鬍子拉碴,颧骨高耸,军服上別著罗斯帝国步兵的军衔標识。 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处於黑暗中而眯成两条细缝,右手攥著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枪身锈跡斑斑,刺刀座上的螺丝已经鬆了,用布条勉强缠著。 “五个。都没被咬。”他用蹩脚的维克托亚语回答,语气里混杂著惊讶和警惕。 旗队长报出番號,隨即用最简短的词句说明巡洋舰的位置和撤离计划。 那张憔悴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掺杂著巨大疲惫的、几乎不能称之为喜悦的表情。 那人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嘶哑的罗斯语,然后將头重新探出来:“子弹打光了,只剩刺刀。楼梯拆了,一楼上不来。 你们把门口的障碍挪开,我们放绳子下去。” 两根用床单和绳索拼接成的长绳从二楼扔下来,末端垂到石板地面上。 五名罗斯士兵依次顺著绳子滑下来,最后下来的是那名下士,一只手攥著绳索,另一只手还抓著他那把上了刺刀的步枪。 五个人的状態比旗队长预想的更糟——每一个都瘦脱了相,眼窝深陷,军服上的血跡早就结了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最后下来的那个人脚上只剩一只靴子,另一只脚上裹著从军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旗队长没有浪费时间清点人数。 他快速將撤离路线交代了一遍——沿海关大街南侧,走仓库区边缘的窄巷,避开主街道,小艇就在码头最南端的旧泊位。 保持绝对安静,排成一列跟著前方骑士走,如果队伍被截断不要回援,各自向小艇方向撤离。 然后他转过身,向守住门口的骑士打了个手势。 舰队那边的炮手执行了珀菲科特“打完三轮就停”的命令,在第三发炮弹砸进船坞旁边的空地之后,炮声停了。 港口重新陷入死寂。 这种死寂比之前更难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它只是暂时的——那些被炮声吸引到船坞方向的感染者失去了声源,正在重新散开。 侦察小队护送著五名倖存者以最快速度沿原路返回。 旗队长走在队伍最前面,始终保持与街口之间有一段足够做出反应的距离。倖存者被夹在队伍中间,两名骑士断后。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当他们从仓库区那扇被锈蚀得只剩下合页的铁门穿出来时,感染者已经开始零星地回到这片区域。 最先出现在街口的是一只,拖著一条没有脚掌的脛骨在碎石地面上爬行,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隨后越来越多——不是大群,而是在废墟中分散走动的零星个体。其中几只站在码头边缘,正对著海水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 还有几只正从海关大街方向朝码头这边缓慢移动,距小艇泊位不过三十码。 旗队长在货运马车残骸后面蹲下身,举起一只拳头。 整个队伍立刻停住,所有人贴紧掩体。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几只游荡的感染者渐渐移开了,旗队长才打出行动的手势。五名倖存者被优先推上小艇,然后是八名骑士。 最后登艇的水手用桨顶住码头边缘,將小艇无声地推进海水里。八支船桨同时入水,划向停在近海处的巡洋舰。 直到小艇驶离码头將近两百码,旗队长才回头看向钟楼的方向。 那座钟楼仍然矗立在灰濛濛的晨光里,塔尖焦黑,窗口漆黑。 钟声不会再响了。 ----------------- 珀菲科特在甲板上等了將近一个钟头。 她穿著全套防护服,双层手套和呼吸面罩勒得她的指节和耳后隱隱发疼,但她没有摘下来。 甲板上临时划出了一块隔离接收区,三道白漆线从船舷一直延伸到舰桥下方——第一道消毒线,第二道检查线,第三道准入线。负责接收的两名军医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提著预热好的双氧水喷雾器,喷嘴在晨风里微微冒著白汽。 小艇靠上舷梯。珀菲科特走到第一道白线前站定,贝法站在她身后半步。 “所有登船人员,包括侦察小队,在第一道线外接受消毒。”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甲板上,“衣物、武器、靴底——全部喷一遍。倖存者的隨身物品一律不准带上船。” 五名罗斯倖存者被最先推上舷梯。他们身上的军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最后那个人脚上裹的布条正往下滴水。两名军医举起喷雾器,从他们的头到脚喷了一遍双氧水细雾。军服、绑腿、那几把上了刺刀的空枪——全部被打湿,消毒液顺著枪托往下淌。倖存者脱下的军服、靴子和所有隨身物品被直接塞进舷梯旁一个敞口的铁皮桶里,扣紧盖子。一名水手提起铁桶,走到船舷边,连桶带东西一起扔进了海里。铁桶在海面上翻了两下,灌满水,沉了下去。 接著登船的是侦察小队的八名骑士和两名水手。他们在舷梯口站成一排,军医逐一喷过他们的鎧甲接缝、手套、靴底和剑鞘。旗队长把剑拔出来,剑身两面都让军医用双氧水淋了一遍,然后才收剑入鞘,跨过第一道白线。 第18章 珀菲科特站在第二道线旁边,快速扫过每一个从她面前经过的人——倖存者的瞳孔、牙齦和颈部皮肤,然后是骑士们的手腕和领口。 没有明显出血点,没有黑色血管网,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初步目检让她略微鬆了一口气,但仅此而已。 莎贝尔等在第二道线和第三道线之间。 她用经文祝福过的清水依次冲洗五名倖存者的双手和前臂,然后取出银制圣徽,依次贴在他们每个人的额头上,分別停留几秒。 没有一个人出现明显的应激反应——没有灼伤,没有黑色血管浮现,没有幻听或狂躁跡象。初步检查结果是阴性。 “带他们进船舱。”珀菲科特对军医点了一下头,然后將目光停在那个军服上別著下士军衔的男人身上。她隔著三步的距离看著他,从他被消毒液打湿的乱发一直看到他攥著毛毯边缘的、骨节突出的手指。 “先让他们休息,吃点东西。等状態稳定了,我要挨个问话。” 五名倖存者被领向船舱方向。 珀菲科特站在白线旁边,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然后转过身,对旗队长说了一句话。 “你们也一样。所有上岸人员今晚再做一次复查。” 莎贝尔点了一下头,领著五名倖存者往甲板下层走去。 那名下士在经过珀菲科特身边时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罗斯语低声道了句谢,然后裹紧毯子跟著莎贝尔下了舷梯。 两个小时后,军医送来第一轮复查报告:五名倖存者均有不同程度的冻伤和营养不良,其中两人有轻微的皮肤苍白症状,但目前尚不能確定是早期感染还是长期飢饿导致的贫血。 体温全部正常,瞳孔对光反射灵敏,未出现幻听或狂躁跡象。 珀菲科特將报告读了两遍,在“皮肤苍白”那一栏用铅笔画了一个问號,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把那名下士带到军官休息室。我先问他。” 军官休息室是一间被临时徵用的舱室,原本属於大副。 珀菲科特让人把桌子推到墙角,只在房间中央摆了两把椅子,相隔大约四步的距离。 她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虎口。贝法站在她身后,呼吸面罩下没有任何表情。 那名下士被带进来时已经换上了乾净的衣裤,头髮也洗过了,但那双眼睛仍然带著一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特有的畏光反应。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著,指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突出得厉害。 珀菲科特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还嵌著没洗乾净的黑色污垢。 “你的名字和军衔。”珀菲科特开口。 “克拉索夫。罗斯帝国殖民地步兵师第十二工兵营下士,隶属圣彼得罗斯军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子,但吐字还算清晰。 “你们是什么时候与上级失去联繫的?” “大约四周前。也可能更久。我已经不太记得確切的天数了。”克拉索夫说,“我们最后一次收到师部电报,是在被困进钟楼之前大概一周。 那时候我们还在港口检疫站外围的阵地,电报说全城戒严,要求剩余部队就地封锁疫区。 但那时候我们几乎已经没有弹药了。 之后几天电报信號越来越弱,再后来就彻底断了。 军医试图用信號枪联繫港口北边的驻军,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疫区。”珀菲科特重复了这个词,“罗斯军方当时把哪些区域划为疫区?” “港口、老城区,还有普列德尔申斯克区全部。”克拉索夫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些地名已经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但我们接到命令的时候,老城区基本已经全沦陷了。 不只是平民,部队里也每天都在出现感染者。 最开始进来的命令是不许开枪,不许撤退,要等防化部队过来接管。 但防化部队没有来。后来命令就变成各自坚守,再后来就变成各自突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等到命令变成『各自突围』的时候,师部电台已经呼叫不通了。我们连往哪突围都不知道。” 珀菲科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这些信息与切尔佐夫中將提供的情况基本吻合,但克拉索夫补充了一个切尔佐夫没有提到的关键细节:罗斯军方曾试图调动防化部队接管疫区,而那支部队最终没有抵达目的地。 “港口的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克拉索夫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当时正在检疫站二楼的窗口守著,监视海面上的情况。然后北侧仓库区那边传来爆炸声——可能是煤气管道,也可能是军火库被引爆了。 火势蔓延得太快,不到半个钟头就从仓库区烧到了海关大街。 我们撤离检疫站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港口第三泊位。之后我们翻了好几个街区才逃进钟楼。谁放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们一概不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珀菲科特一直看著他的眼睛,没有打断。 这些细节与她之前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情况能够对应——港口北侧的烧毁程度明显比南侧重,检疫站那栋楼的外墙从上到下全是烟燻痕跡,而钟楼虽然塔尖焦黑,主体结构却相对完好。 火势確实是由北向南蔓延的。 但克拉索夫提到了“爆炸声”,而不是单纯的煤气泄漏。 如果是军火库被引爆,那意味著有人在疫情爆发之后仍然试图销毁武器——或者销毁別的什么东西。 她將这个疑点单独標註在笔记本的边缘,然后继续问下去。 “你们躲进钟楼之后,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正规部队在此经过?” 克拉索夫再次摇头。“没有部队经过。那段时间里我们只听到过两次枪声,都隔得很远。第一次是北边,大概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方向,响了大约十声就停了。 第二次是西边,更远,只有孤零零几声。两次都不是衝著钟楼来的。感染者不会开枪。” “在你们与上级失去联繫之前,有没有收到过关於撤退方向或部队集结点的任何指令?” 第19章 克拉索夫低下头思考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有。最后一次收到师部电报的时候,通讯兵记下过几个坐標。他说上面让剩余部队有能力突围的儘量往神圣罗慕路斯边境方向撤,还有往更北方的希波尼亚方向撤。 主力往希波尼亚撤,那边远离疫区。 但有一部分部队往南,往罗慕路斯边境走,因为要穿过的沦陷区更短。至於他们有没有成功,我们就不知道了。” 珀菲科特將这条信息单独记录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对下士点了点头:“你先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两周你需要继续接受隔离观察,军医会每天给你做两次检查。如果出现任何不適,立刻报告。” 克拉索夫站起身,在出门前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珀菲科特,用那种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话:“小姐,您觉得罗斯还有救吗?” 珀菲科特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救它的方法。” 门在克拉索夫身后关上。 珀菲科特在椅子上独自坐了一会儿,將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对比了侦察小队带回的观测数据与克拉索夫的口述。 两者基本能够相互印证,但仍然存在一个她无法忽视的缺口:港口大火的原因。 克拉索夫说是爆炸声从北侧仓库区传来,但他不確定是煤气管道还是军火库。 如果仅仅是煤气管道爆炸,不太可能造成那种覆盖整个港区的破坏程度。 但如果真的是军火库被引爆,那引爆的人是谁,他们想销毁什么——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被她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查火灾原因的时候。 她站起身,將笔记本夹在腋下,对守在门口的贝法交代了一句:“让舰长把几名倖存者暂时关在隔离舱里,严格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军医继续每四个小时复查一次,持续至少两周。 另外,通知切尔佐夫中將、莎贝尔裁判官、奥伯斯坦少校和旗队长,一刻钟后在军官餐厅开会。” 军官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摊开了那张圣彼得罗斯港区的地图。 切尔佐夫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那面磨损的罗斯军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手边。 路德维格站在他对面,正低头研究地图上標註的城区街道分布。 莎贝尔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摊著圣言录,正在用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 旗队长最后进来,带上了门。 珀菲科特將笔记本放在地图旁边,坐下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將刚才从克拉索夫那里获得的情报逐条复述了一遍。 港口驻军已溃散,首都沦陷早在军部电令中得到確认,帝国残部正分两路向北和向南撤退。 她还提到了防化部队未能抵达疫区这件事,以及港口大火的原因存疑。 “从现在开始,”她说,“沿途將不存在任何成建制的友方部队——不会有补给站,不会有安全的据点,没有人能为我们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援。” 切尔佐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桌上那张地图里標註为圣彼得罗斯的黑色方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港口已经废了。从港口往普列德尔申斯克区必须穿过主城区。 钟楼那些人说大火烧过港口之后,老城区方向还有枪声——那片城区到现在都不是空的。我们一共不到四十人,不可能从城市废墟中间硬穿过去。”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我同意中將阁下的判断。强行穿过市区不可行。城市的建筑密度太高,感染者可能藏在任何一栋建筑物的阴影里,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清理出一条安全通道,也没有足够的弹药应对被包围的情况。” “那就只能绕过城市。”路德维格將手臂交叉在胸前,语气很冷静,“从港口南侧绕行,穿过圣彼得罗斯外围的沼泽地,向东北方向推进,再折向北进入普列德尔申斯克区。 沼泽地开阔,视野好,不容易被伏击。这个季节地表应该有冻土,人可以通过。” 珀菲科特將地图转过来,用手指沿著港口南侧边缘画出一条弧线——绕过地图上標註为“老城区”的大片灰色区块,从东南侧的低洼沼泽地带穿行,再折向北,最终停在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位置上。 她的指尖压在地图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开口。 所有人都在等她在心里估算绕行距离、行军时间、沿途的地形条件,以及沼泽地在冬季的通行难度。 “绕行会增加至少一天半的行程。”她最终抬起头,“但沼泽地开阔,没有建筑物遮挡。感染者即便出现在那里也没有掩体可供它们藏匿。我们的视野优势可以部分弥补人数劣势。” 她看向切尔佐夫:“中將阁下,您在罗斯服役多年,对这片沼泽地有没有需要补充的信息?” 切尔佐夫將身体微微前倾,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著地图上沼泽地中央偏北的一段区域:“这片沼泽过了城市东南侧之后会变窄,中间有一条老路,是很久以前修的军用驛道,路面经过加固。 如果路还在,通行速度可以加快。但如果那条路已经被雪埋了或者被炸断了,我们就只能在沼泽里多走一天。” “那就把它作为首选路线。”珀菲科特拿起笔,在地图上那条弧线上圈出切尔佐夫所说的位置,“但如果驛道不可用,直接穿过沼泽是备选方案。侦察小队先行探路,大队跟在后面。路线就这么定。” 她將笔放下,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明天天亮之后出发。所有人今晚把装备检查一遍,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再提问。 切尔佐夫將地图捲起来,那面旧军旗仍放在他手边。 旗队长已经站起身,在心里快速列出装备清单。 路德维格看了珀菲科特一眼,只是简短地点了一下头。 第20章 巡洋舰在圣彼得罗斯港外海没有久留。 珀菲科特在军官餐厅里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刻,舰长已经站在舰桥上开始发令。 这艘船在圣彼得罗斯港外只停留了不到一天一夜,水兵们收起岸上侦察用的小艇、清点过弹药舱里剩下的炮弹数量之后,左舷的蒸汽机便重新开始轰鸣。 巡洋舰缓缓掉头,舰首劈开铅灰色的海水,沿著海岸线向南驶去。 舰长在海图上用铅笔画出一条新的航线——沿著罗斯帝国海岸线向南偏东方向航行大约半天,绕过圣彼得罗斯主城区突出在海岸线上的那道岬角,再折向东北,从城市东南侧那片被標註为沼泽的低洼地带外侧寻找合適的登陆点。 这条航线会让他们多绕將近一天的路程,但比起让探险队一头扎进圣彼得罗斯主城区那些挤满了感染者的废墟,绕行沼泽至少能换一个相对安全的登陆环境。 珀菲科特站在舰桥上,看著海岸线在右舷方向缓缓后退。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圣彼得罗斯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逐渐模糊——先是港口那些被烧毁的仓库缩成了海岸线上参差不齐的几个黑点,接著是那座钟楼的尖顶,最后连最显眼的旧海关大楼也被薄雾吞没。 只有港口北侧几缕还没散尽的黑烟,仍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飘著。 切尔佐夫站在她旁边,双手撑著舰桥的栏杆,望著那片正在消失的海岸线,很久没有开口。 他的军装袖口在海风里微微抖动,但除此之外,这个老兵的站姿仍然像一块被海水反覆冲刷却纹丝不动的礁石。 “港口南面有一片浅滩,”他终於开口,声音沉沉的,“从这里往南偏东方向开,大约十二海里。浅滩后面是盐碱地,地表硬,碎石多,人可以走。 再往里面大概两三里地,沼泽就从那里开始。”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將望远镜转向东南方向。 海面上的浮冰比昨天更多了,有些冰块已经大到能看见上面覆盖的积雪。 但靠近海岸那一侧的水面上浮冰明显要少一些,大概是岸边的浅水区在冬季会先冻上,反而挡住了更远处的浮冰漂过来。 “通知舰长,”她转身对贝法说,“让瞭望手注意观察海岸线,寻找浅滩。看到有明显的滩涂或者碎石地就报告。另外让军医和旗队长到甲板上等我,我们需要在登陆前最后过一遍装备。” 贝法领命而去,裙摆在舰桥的铁梯上轻轻扫过,除了靴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珀菲科特和切尔佐夫走下舰桥时,甲板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旗队长正蹲在船舷边,把探险队要携带的物资按分类逐一摊开在油布上——医疗用品、食物、弹药、帐篷、绳索和登山扣、可携式炼金实验箱,每一类都单独堆放,旁边站著他手下的几名骑士,正挨个检查每一个箱子的扣锁和密封条。 路德维格和他带来的罗慕路斯骑士们则在另一侧整理武器,长剑、短剑、燧发枪的弹药和刺刀在甲板上排成整整齐齐几行,金属部件全都用浸了双氧水的布条重新擦过一遍。 自从珀菲科特在港口下达了上岸之后必须全程佩戴双层手套和呼吸面罩、被咬伤或抓伤必须三十分钟內向莎贝尔报到的那几条命令之后,整个探险队里没有任何人再质疑过她的防护规程。 即便是那些在罗慕路斯北方前线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也一声不吭地照做了。 甲板上没有任何人摘下过手套。 军医已经在船舷边摆开了检查器械——几盏酒精灯、一排装在皮匣子里的银制手术器械、数卷经过高温蒸汽消毒的纱布和绷带,以及两个用铁架固定的铜盆。 莎贝尔蹲在检查台旁边,正把安魂祷文的抄本一张一张地分发给隨队的军医和负责殿后的骑士们。 每张纸都折成刚好能放进胸甲內侧口袋的大小,字跡抄得极小却一丝不苟。 珀菲科特走到油布前,蹲下身,亲手清点了一遍可携式炼金实验箱里的物品。 六套经过她改良的显微镜镜片组,一小箱从样本七號体內提取的丝状物玻片標本,一套完整的微型蒸馏器皿和几只密封的玻璃培养皿,以及几瓶密封好的双氧水。 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不少。 旁边那只用铁条加固过的大松木箱也完好无损,箱盖上烙著布兰德利斯家族的狼头徽章,扣锁上掛著的黄铜锁没有丝毫损坏。 她將实验箱重新合上,锁好,站起身。 “登陆之后,所有物资统一调配。”她向旗队长和军医说明,“医疗用品优先供应伤员,弹药按旗队长的分配方案执行,食物和水由奥伯斯坦少校安排人手携带。” 没有人反对。 负责押后的罗慕路斯灰甲骑士们沉默地列队站在路德维格身后,听著珀菲科特的安排,如同一群沉默耐心的石像。 瞭望手在桅杆顶上的信號旗位忽然朝舰桥方向高声喊了一句,珀菲科特转过身,举起望远镜对准海岸线。 浅滩到了。 准確地说,那不是一片沙滩,而是海岸线上由於海水长期侵蚀形成的乱石滩。 灰白色的碎石从海水边缘一直向內陆延伸,接上大片低矮稀疏的乾枯盐生灌木,再往远处则隱约能看到起伏不平的冻土——那就是沼泽地的边缘。 没有枪声,没有烟柱,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跡象。 视野所及之处,除了碎石、冰磧和远方沼泽边缘那些冻得僵硬的芦苇丛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这里。”珀菲科特放下望远镜,“让舰长准备放小艇。” 巡洋舰在浅滩外面拋锚。 这艘船的吃水太深,只能在一海里外停泊。 从拋锚点到登陆滩头之间这段距离,他们需要用船上的小艇来回摆渡。 那是一种靠船桨驱动的小艇,每艘小艇可以搭载十到十二人和少量物资,船底包了薄铁皮以抵御浮冰的刮擦。 舰长计算过,將探险队连同剑与玫瑰旗队、路德维格的罗慕路斯骑士,再加上切尔佐夫和他的老兵们全部送上岸,小艇需要来回至少四趟。 第21章 第一艘小艇在晨光中放下,桨手们將船桨插入冰冷的海水。 第一趟运送的包括旗队长和四名骑士,加上切尔佐夫带来的几名罗斯老兵。 他们率先登上碎石滩,呈扇形散开,建立临时登陆场。 珀菲科特站在船舷边看著第一艘小艇靠上碎石滩。旗队长率先跳下船,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蹲下身,快速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然后举起一只拳头——安全,可以继续登陆。 第二趟小艇运送的是路德维格和他的罗慕路斯骑士们。 他们的深灰色鎧甲在晨光里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几名骑士上岸之后立即占据了碎石滩两侧的制高点,將剑佩在腰侧,一手按住剑柄,面向沼泽方向建立观察哨。 路德维格站在滩头,用望远镜扫了一遍沼泽方向,然后转向海面上的巡洋舰,朝珀菲科特打了一个表示“安全”的手势。 第三趟小艇装满了物资箱、帐篷、可携式实验设备和医疗用品,贝法站在艇尾亲自押运。 小艇靠岸之后,她弯腰拎起两只最沉的木箱,一手一个,从艇上直接走上碎石滩,步伐平稳得像是拎著两只空篮子。 旁边正在列队的罗慕路斯骑士们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几个木箱在装船时是两名水手合力才抬上艇的,而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僕长提著它们走得面不改色。 珀菲科特在船舷边远远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四趟,也就是最后一趟小艇,载著珀菲科特、切尔佐夫和莎贝尔三人,以及几名负责殿后的剑与玫瑰骑士。 珀菲科特坐在艇尾,看著海岸线在视野里逐渐放大、清晰。 盐碱地特有的咸涩气息混合著海水的腥味钻进她的鼻腔,冷风里还夹著沼泽方向飘来的芦苇腐烂的气味。 不是港口那种甜腻的腐败,而是更冷、更干、更接近於冻土解冻时翻出来的那种原始泥炭味。 她在小艇靠上碎石滩的那一刻站起身。 靴底踩上碎石滩的瞬间,微微陷下去了一点,但很快就被坚实的冻土接住了。不像沼泽腹地那种会將整只脚吞进去的泥潭。 碎石滩的地表冻得很硬,踩上去能感觉到冻土深处那种铁板一块的坚实。 “所有人按之前的分组检查装备。”珀菲科特走到滩头上,转向已经集结完毕的探险队,“侦察小队先行探路,找到中將阁下提到的那条军用驛道。大队在滩头等待信號。 如果驛道可用,我们沿驛道推进;如果驛道被毁,我们直接从沼泽地穿过——注意,穿越沼泽的时候每个人跟紧前面的人,保持前后左右间隔足够近让后者能看到前者的背包,任何人不许擅自偏离路线。” 所有人在碎石滩上进行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旗队长將探险队分成三个小组,侦察组由他自己带领八名骑士打头,医疗组由莎贝尔和军医居中,后卫则由路德维格的罗慕路斯骑士担任,切尔佐夫和他的罗斯老兵们分散在队伍中段和后卫之间,负责沿途辨认地形与可能在积雪下潜伏的沼泽泥坑。 切尔佐夫抬起手,指向沼泽深处某个方向:“军用驛道应该在那片芦苇丛的后面,距离这里大概两个小时路程。” 珀菲科特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有冻得僵硬的芦苇丛和远处沼泽地上升腾的薄薄白雾。 白雾很淡,不像港口的浓烟,只是沼泽地表的水汽被晨光蒸起来的寒气,但即便如此,能见度仍然被压到了不足一公里的程度。 侦察小队已经出发了。 八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排成一列散兵线,向著芦苇丛的方向推进。 他们的剑已经拔出剑鞘,剑身在冷空气中泛著淡蓝色的寒光,剑尖偶尔在行进中碰到冻硬的芦苇杆,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隨即被靴底踩碎冻土的声音盖过去。 旗队长走在最前面,一手按著剑柄,另一手朝后方打了一个手势——跟上,保持间距,注意脚下。 珀菲科特將呼吸面罩重新调整了一下,確认密封性良好,迈开脚步,踏上冻土,跟了上去。 ----------------- 侦察小队出发后大约一个钟头,旗队长派了一名骑士回来报信。 那名骑士从芦苇丛中钻出来时,呼吸面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但脚步很快,显然是有好消息。 他快步走到珀菲科特面前,行了个简短的军礼,压著嗓子报告:“找到驛道了。路面还在,冻得很硬,能走人。旗队长沿著驛道往前探了大约半里地,在路边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马车。” “马车?”珀菲科特微微皱眉,“什么状態?” “车架完好,四个轮子都在,车轴也没断。车上的货已经被搬空了,车厢里只剩下几捆烂掉的草绳。马不见了——可能是被骑走了,也可能是自己挣脱韁绳跑掉的。 旗队长让我回来请示,要不要把马车拉回来装物资?” 珀菲科特回头看了一眼滩头上堆著的那些箱子。 帐篷、食物、医疗用品、可携式炼金实验箱,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几个。 如果全靠人背,每个人除了武器和装备之外至少还要多扛二三十斤,在沼泽地里走一天谁也吃不消。 “拉回来。”她下了决定,然后转向切尔佐夫,“中將阁下,驛道的宽度够不够马车通行?” “够,”切尔佐夫点头,“那条驛道是很久以前修的军用路,路基垫高了,路面宽度至少能容两辆马车並行。两边的排水沟这么多年可能已经淤死了,但路面本身应该没问题。”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让那名骑士回去传话。 不到半个钟头,旗队长亲自带著几名骑士把那辆马车从驛道上推了回来。 车轮在冻硬的碎石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车轴发出乾涩的嘎吱声,但除此之外,整辆车的状態確实如那名骑士所说——完好无损。 车厢是木板钉成的,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但底板没有朽烂,侧板也没有开裂。 珀菲科特绕著马车走了一圈,弯腰检查了车轴和轮轂。 铁製的轴套上有锈跡,但锈得不深,轴承里残留的润滑油还没完全乾透。这辆车被遗弃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两三个星期。 “把物资装车。”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所有重物放车厢里,个人装备和武器隨身携带。车轮两侧各安排两个人扶著,遇到上坡或者路面不平的地方就推一把。 从现在起,这辆车就是我们唯一的运输工具,谁也別把它弄坏了。” 第22章 探险队员们开始將物资箱逐一搬上马车。 贝法站在车厢旁边,接过每一只箱子,在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重的在下面,轻的在上面,实验箱和医疗用品单独放在最上层,用绳网固定住以防顛簸。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木箱碰撞时的闷响和绳网收紧时的摩擦声。 罗慕路斯骑士们已经不再对贝法的力气感到惊讶了,但他们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两眼——那只装满可携式炼金设备的铁皮箱,两名骑士合力才抬上车厢边沿,贝法单手接过去,稳稳地放在了预定位置。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旗队长重新调整了队形。 侦察组仍在最前面开路,与大队保持著大约两三百米的距离,在浓雾中这个距离已经足以提供足够的预警时间,又不至於让侦察组完全脱离大队的视线范围。 马车走在大队中间,由四名骑士轮流扶著车轮两侧。 医疗组跟在马车后面,后卫仍是路德维格的罗慕路斯骑士。 切尔佐夫走在马车前方偏左的位置,偶尔抬手示意方向——他在沼泽地里打过仗,对这种雾气瀰漫的环境比其他人更熟悉。 珀菲科特走在马车右侧,一只手扶著车厢边沿,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把沙漠王国带回来的老匕首上。 “出发。”她说。 探险队沿著侦察小队留下的標记穿过芦苇丛,踏上了那条军用驛道。 路面確实像切尔佐夫说的那样,用碎石和沙土垫高了大约两尺,两侧是淤塞已久的排水沟,沟里积著半冻的泥水和枯死的芦苇根。 碎石路面被冻得很硬,马车轮碾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一层薄冰。 路面上零星散落著一些被遗弃的物品——一只破了的皮靴、几枚铜弹壳、一条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毛毯,半截埋在路边的积雪里。 珀菲科特在经过那条毛毯时低头看了一眼,毯子边缘有暗色的污渍,已经冻结成冰晶,分辨不出是血还是淤泥。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越往沼泽深处走,雾气就越浓。 那不是港口那种夹杂著菸灰的黑雾,而是沼泽地冬季特有的白雾,从冻土缝隙里蒸出来的寒气与海面上吹来的湿气混在一起,浓得像是一堵会流动的墙。 能见度从几百米一路降到了不足三十米,走在队伍中间的人只能隱约看到前面一辆马车的轮廓,再往前就看不清了,而队尾的人回头看时,来路已经被白雾吞得一乾二净,仿佛他们走进了一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荒原。 珀菲科特压低声音下了一道命令,让所有人把动作放轻。 金属装备凡是磕碰会响的,用布条缠住;马车轮轴又加了一遍润滑油;前后传递消息全部用手势;如果实在需要说话,贴著耳朵用气声说。 除了偶尔几声沉闷的车轮碾压冻土声和远处沼泽深处某种不知名水鸟的低哑叫声之外,整条驛道上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但这並没有让任何人放鬆下来。 恰恰相反,越安静,每个人绷得越紧。 几名年轻骑士的呼吸声明显比出发时更粗重,白雾里像是隨时可能衝出什么,脚步稍重的碎石声响都会让前面的人下意识把手按到剑柄上,然后又鬆开。 路德维格走到珀菲科特身边,低声说了句:“这里太静了。” 珀菲科特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鸟叫都稀稀落落、连风声都被浓雾闷住的安静,沼泽地里的所有活物都在躲著什么东西。 她把手指从车厢边沿上鬆开,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 就在这时,前方浓雾中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是侦察骑士的靴底踩在碎石路面上的那种刻意放轻了的步伐。 片刻之后,一名侦察骑士从白雾中无声地冒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白霜,面罩上凝了一层细密的冰碴。 他凑到珀菲科特耳边,气声简短地报告:“前面驛道拐弯处,路基下面有一群感染者。正在爭食什么东西,还没有发现我们。” 珀菲科特侧过头,同样用气声问:“多远?” “离我们两百多米。前面的弯道一侧有片乾涸的苇塘,它们在苇塘边上。雾把声音闷住了,数量大概六七只。侦察组在驛道拐弯的路碑后等著。” 珀菲科特沉默了几秒,朝前方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並往后传递。 所有人停住,马车轮在碎石路面上又碾出半圈细微的咔嚓声,然后彻底静止下来。 她跟著侦察骑士往前走去。 压低身形走过驛道那个弯道,在路碑后面蹲下,从旗队长手里接过望远镜往前看去。 两百多米外,路基下方的苇塘边上隱约能看到几个佝僂的身影——总共六只,正围著一团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撕扯。 距离太远,加上浓雾遮挡,看不清它们在爭食什么,只能透过雾气看到那些肩膀一上一下地耸动,偶尔有黑色的液体从它们中间溅起来,落在冻土上很快凝住。 没有鸣叫,没有咆哮,只有撕扯和关节扭动的细微声响。 旗队长蹲在她旁边,把声音压得极低:“它们在苇塘边上待了有一阵了,动静很小。” 珀菲科特放下望远镜,朝那边又看了片刻。 那些感染者不时抬起头,歪著脑袋,像是在听什么,但始终没有往驛道这边看。 珀菲科特略作犹豫,不知道是否该等这些感染者散去再通过。 但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那些感染者背对驛道,注意力全在爭食上,浓雾又压住了声音,这是绕过去的最好时机——等下去反而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散开,或者会不会突然转向这边。 “往左绕。动作要轻,不准出声,不准点火。传话下去,所有人手搭前面人的肩膀走,谁也不许掉队。” 旗队长点了一下头,抬手朝身后的侦察骑士打了两个手势——向左绕行,保持安静。 探险队改道,离开碎石路面,沿著路基左侧的排水沟悄无声息地绕行。 排水沟底部的泥浆冻得半硬,靴底踩上去只留下很浅的印痕。 每走几步,就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苇塘方向——浓雾里那几个佝僂的身影若隱若现,肩膀一上一下地耸动,细微的撕裂声透过雾气传来,闷得像隔了一层厚布。 路德维格一手按著剑柄,另一只手搭在前面一名罗慕路斯骑士的肩甲上。 切尔佐夫手按在腰间的燧发手枪上,每一步都踩的小心翼翼,这里是沼泽地,如果不小心很可能陷进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 雾气在他们周围缓慢翻滚,將苇塘边上那些身影遮了又现,现了又遮。 马车是最难办的部分。 四名骑士扶著车轮两侧,每一步都压著速度,车轮碾过硬土时发出的声响被雾气闷住,沉闷得像是隔著水听鼓声。 贝法走在马车另一侧,一只手始终搭在车厢边沿上,隨时准备在车轮打滑时托住车架。 绕过苇塘大约花了將近半个钟头。 重新踏上驛道路面时,已经是在那群感染者三百米开外。 珀菲科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浓雾吞没,苇塘和那些佝僂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她在呼吸面罩里轻轻呼出一口白雾,朝前方打了前进的手势。 一行人重新推起马车,压著步子,继续向前。 第23章 一行人沿著驛道继续向北推进。 雾气在午后稍稍变薄了一些,但能见度依旧没有超过五十米。 道路两侧的芦苇丛逐渐被低矮的冻土丘陵取代,驛道的路基也在几处地段出现了明显的沉降和开裂,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养护过了。 马车在经过一段开裂的路面时,左轮陷进了一道被积雪掩盖的裂缝,整个车架猛地向左侧倾斜。 贝法单手托住车厢底板,四名骑士合力把车轮从裂缝里抬了出来,车轴没有断裂,但左轮的轮轂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珀菲科特检查了轮轂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加快了行进速度。 天色已经不允许他们再耽搁了。 沼泽地冬季的白昼本来就短,太阳还没沉到地平线以下,光线已经开始迅速黯淡。 浓雾在暮色中变得更加厚重,从灰白色转为深灰色,最后几乎变成了不透光的墨色。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旗队长不得不把与大队的距离从两三百米压缩到不足五十米,因为再远就连他的背影都要看不清了。 “不能再走了。”切尔佐夫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走到珀菲科特身边,压低声音说,“天马上要黑透了,这种能见度连夜行军就是找死。 就算没遇到感染者,隨便哪个泥坑都能吞掉一整个人。”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她正要下同样的命令。 队伍在驛道旁一处略微高起的土丘上停了下来。 切尔佐夫带著两名罗斯老兵离开驛道,沿著土丘的坡面向北走了大约两百步,又折向西探查了驛道另一侧的地形,花了大约一刻钟才回到土丘上。 他选了一处背风的洼地——北面有一道低矮的冻土坡遮挡,东侧是几块半埋在积雪里的漂砾,可以充当天然的掩体,地面相对平整乾燥,不像沼泽其他地方那样踩一脚就渗出水来。 “就这里。”珀菲科特做了决定。 她没有急著让人搭帐篷,而是先取下腰间那根嵌著贤者之石碎片的炼金手杖,走到洼地中央。 她將手杖杖尾抵在冻土上,闭上眼睛,精神力沿著手杖传导到脚下的地面。 贤者之石碎片在杖头亮起极淡的红光——在浓雾和暮色的双重遮蔽下,这点光芒传不出十步之外。 冻土在她的炼金术作用下开始缓慢地改变结构,鬆软的泥炭被压实,缝隙中的冰晶融化又重新凝结,形成一层坚硬的石质表层。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几分钟,当她收回手杖时,洼地中央已经被加固出一块足够整个探险队扎营的硬质地面。 “搭帐篷。”她直起身,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天黑之前必须把灶挖好。” 帐篷很快搭了起来。 那是一顶用厚帆布缝製的大帐篷,可以容纳大约二十人挤在里面休息,剩下的队员则分睡在几顶小帐篷里。 珀菲科特没有给自己单独搭帐篷,只是让人在大帐篷角落里掛了一张防水油布,隔出一小块勉强能躺下的空间。 旗队长带著几名骑士在洼地背风面挖了一个无烟灶。 这不是普通的野外篝火坑,而是一种军用灶——先在地面上挖一个深坑作为灶膛,再从侧面斜著挖一条进气道,灶口上方覆盖一层带孔的薄石板,烟气在升上来之后会先散进石板下方的空腔里冷却,然后顺著石板边缘的缝隙贴著地面扩散出去,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烟柱。 旗队长让一名罗斯老兵检查了灶膛和进气道的角度之后才开始生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从洼地外围十步之外就只能看到地面上一片淡淡的暖光,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珀菲科特站在灶旁盯著看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工夫,直到確认確实没有明显的烟火从灶口冒出来,才点头让人开始烧水。 打水的是两名罗慕路斯骑士。 他们在土丘东侧大约三百步外找到了一条半冻的小溪,砸开冰层之后用行军锅舀了两锅水回来。 锅里的水浑浊发黄,带著沼泽水体特有的泥腥味和少量悬浮的草屑。 珀菲科特从隨身的皮匣里取出一枚药片——那是她出发前在自己实验室里做的净水药片,用炼金术將几种净水药剂的成分压缩到了一枚小药片的体积里。 她把药片丟进第一锅水里,用一根银匙搅了片刻,看著水中的悬浮物逐渐沉淀,水的顏色从浑浊的黄变得清澈。 她又等了大约半刻钟,让药片充分反应,然后才点了点头。 “烧开了再喝。”她嘱咐看火的骑士,“另外告诉所有人,別碰生水。” 几口行军锅依次架到了无烟灶上。 烧开的水分到每个人碗里时已经不那么烫了,但也足以驱散一些寒意。 食物是探险队从舰上带下来的乾粮——硬麵包、醃肉、几块乾酪,每人一份,分量不算多但足够填饱肚子。 珀菲科特靠在马车轮边,用热水把乾麵包泡软,一口一口地吃著,眼睛始终盯著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借著无烟灶微弱的暖光在上面记录今天沿途观察到的感染者活动情况。 整个营地里没有人高声说话。 偶尔有人交谈,也都是贴著耳朵用气声说几句必要的话,说完便各自沉默。 旗队长安排了岗哨轮换,第一班由两名骑士和一名罗慕路斯老兵担任,在洼地南北两侧各设一个哨位,每隔两个钟头换一班。 路德维格把剑靠在自己膝盖上,坐在大帐篷外面的一块漂砾上,抬起头望著浓雾笼罩的天空,似乎在辨认方向,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看著。 切尔佐夫坐在他旁边,两人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东西,珀菲科特將碗放在一边,走向马车。 车轮在之前陷进裂缝时受了些磕碰,左轮轮轂上有一道新增的划痕,铁箍也微微变形。 她蹲下身检查了一遍,隨即站起身取出自己的点金棒,打算修復这些损伤。 “布兰德利斯小姐,让我来吧。”隨队的年轻炼金术士艾伦走了过来。 他叫艾伦,是亚奇伯德教授的学生,二十出头,在朗顿实验室里跟著珀菲科特做过几次样本分析,做事认真,话不多。 珀菲科特看了他一眼,退开一步。 艾伦蹲下身,用手指沿著轮轂上的划痕摸了一遍,又检查了铁箍的接缝,然后从皮袋里取出特製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物质修復炼成阵。 他跪在冻土上,手腕很稳,基础法阵画得方方正正。 画完之后取出一小块铁矿石放在阵眼,双手按在阵纹边缘,激活了炼成阵。 珀菲科特看了一阵,忽然开口:“左边的辅助符文可以去掉。你修復的是单一材质的熟铁轮轂,没有混合材料需要兼顾,去掉它,节点间距重新调整,消耗能少將近一成。” 艾伦愣了一下,隨即拿起粉笔,小心地抹去左边那个辅助符文,重新调整了相邻两个节点的位置,再次激活炼成阵。 这一次阵纹亮得比刚才更均匀,铁矿石的消耗速度也明显慢了少许。 轮轂上最后一道细微的裂纹在光芒中彻底消失。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手法不错。擦掉痕跡,別留在地上。” 艾伦立刻蹲下身,用袖口仔细擦掉粉笔痕跡,动作利索,脸上带著一丝被指点后若有所悟的表情,但没有多话。 珀菲科特走到马车另一侧,透过浓雾望向洼地外围那片漆黑的沼泽深处,片刻之后才转身走回帐篷。 第24章 第二天天色微亮的时候,营地里已经有人起身了。 无烟灶里的余烬被重新拨开,最后一点火星在锅底舔了一下便灭了,军医把昨夜烧开晾温的水倒进行军水壶,分给陆续钻出帐篷的队员们。 没有人高声说话,帐篷拆卸时帆布摩擦的窸窣声、皮靴踩在冻土上的闷响和马车轮轴重新上油时绞盘的轻微嘎吱声,就是这片洼地里全部的声响。 珀菲科特从大帐篷角落里那块油布后面走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在马车旁检查了一遍物资箱的绳网是否重新扎紧,又让旗队长清点了一遍人数,確认少了的那箱双氧水和昨夜烧掉的乾粮都记在了损耗单上之后,才打了出发的手势。 队伍重新踏上驛道,继续向北。 雾气比昨天薄了一些,至少能看清前方三四十米的道路,但沼泽深处仍然白茫茫一片。 马车轮碾过冻土路面上昨夜新结的薄冰,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咔嚓声,在这片过分安静的沼泽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约走了三个多钟头,驛道两侧的芦苇丛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冻土和低矮的灌木丛。 地面也从鬆软的泥炭逐渐转为砂砾与碎石混合的硬质土壤,车轮碾上去不再有那种令人不安的下陷感。 切尔佐夫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和远处逐渐清晰的地平线,对珀菲科特说:“快出沼泽了。从这里再往北走一个钟头左右,就能看到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第一个哨站——当然,前提是它还在。” 珀菲科特没有接话,只是把望远镜拿起来朝北面望了一眼。 雾还没散尽,但地平线上已经能隱约看到几栋低矮建筑物的轮廓,像是一排被遗弃的仓库或者营房。 就在这时,前方侦察组的骑士忽然停下脚步,朝后面打了两个手势:发现感染者,准备绕行。 这是他们一路上遇到的第一拨。 驛道拐过一个缓弯之后,路边出现了几具横七竖八倒著的尸体。 准確地说,不是尸体,是感染者。 它们都还活著,只是以那种趴伏或者仰躺的姿势在地面上极其缓慢地抽搐,像是在消耗某种残存的能量。 有的后腿折断,无法前行,挣扎著抬起上身又无力跌落在地,手指在冻土上翻起,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深痕。 珀菲科特数了一下,一共四只。 它们暂时没有对探险队构成威胁,但驛道太窄,马车要想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最近的距离甚至能看见它们手指甲的顏色。 “绕过去。”珀菲科特做了个手势。 旗队长带著侦察组在路基右侧找到一条乾涸的排水沟,探险队排成一列沿著沟底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这几只无法行动的感染者。 马车经过时,最近的那只感染者听到动静,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歪过头朝排水沟方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竭力的含混嘶声。 珀菲科特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匕首上,但它终究没能爬起来。 之后的两个钟头里,他们遇到的感染者越来越多。 不是成群的,而是零星的,散落在驛道两侧的荒地里,有些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有些趴在地上啃食著什么。 也有几只就站在路面上,背对著探险队,不知在等什么。 能绕开的珀菲科特都让队伍儘量选择了绕远路,绕著绕著甚至偏离了驛道好几回,又靠著切尔佐夫和几名罗斯老兵的记忆重新找迴路面。 但有些实在是绕不过去——驛道路基两侧的荒地已经彻底变成了泥潭,马车根本下不去,不是湿泥淤积严重,就是被冻得滑不溜手,而挡在路中间的那几只感染者正堵在唯一能通过的路面上。 “准备动手。”珀菲科特放下望远镜。 这几只她是真绕不过去了。 旗队长从腰间的剑鞘里拔出骑士剑,剑身在冷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细的蓝光。 他身后的剑与玫瑰骑士们同样拔剑散开,路德维格手下的几名罗慕路斯骑士也拔剑跟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刻意放慢,剑刃没有碰撞,脚底有意避开碎石地,只踩硬土,如同潜行的猎手。 珀菲科特让持有燧发枪的士兵留在原地,任何人不得开枪。 用冷兵器不单是为了不惊动周围的感染者。 这一路上她已经观察得很清楚:骑士们本身是超凡者,体力和爆发力都远超普通士兵,出剑速度和每一击的力道,远非被感染后肌肉僵化的復生者所能匹敌。 而他们身上穿的是金属胸甲和护臂,被感染者抓一下咬一口也不会被轻易破开——普通士兵只有一层军服,被抓到就是直接接触感染。 还有一点,骑士剑的斩首效率极高,一剑下去切断颈椎,感染者即刻失去行动能力,乾净利落。 燧发枪一枪打出去,声响能传出很远,反倒可能引来更多感染者。 旗队长最先动手。 他压低身形从驛道左侧贴过去,一剑横削,乾净利落地切断了一只感染者的颈椎。 那只感染者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骑士也同时出手,各自锁定了目標。 路德维格的罗慕路斯骑士们从右侧包抄,剑刃破空时只发出极短促的几声切割声,隨即被重物倒地的闷响取代。 珀菲科特站在马车旁,按著匕首,一直在数——从第一个倒下到最后一个倒下,她的手指始终压在刀柄上没有动,也始终没有哪只感染者发出足以传远的嚎叫。 战斗结束得很快。 旗队长用一块破布擦掉剑身上的黑色血污,让手下仔细用双氧水浸透的布条將身上溅到的飞血也一併擦净,然后回头朝珀菲科特点了下头。 珀菲科特走到那些倒下的感染者旁边,蹲下身看了片刻。 切尔佐夫跟过来,弯腰翻看了一下感染者身上残破的军服,在领口內侧翻出一块半掛在衣领上的铁灰色领章,用拇指把乾涸的血痂搓掉之后露出上面的番號编號。 他的脸色变了。 “圣彼得罗斯城防军第二步兵师的。”他站起身,將领章递给珀菲科特,“这些人是首都的守城部队。” 第25章 珀菲科特接过领章翻看了一下,抬头望向北面——这里距离圣彼得罗斯主城区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城防军的士兵不应该出现在这么远的地方。 她將那几个倒地的感染者身上军服的衣领逐一检查了一番,確认都是同样的城防军编制。 从军服腐朽和破损的程度来看,这些士兵並不是最近几天才感染的,反倒像是在城市沦陷的混乱中溃逃出来,沿著驛道跑到这里,却终究没能撑过感染髮作。 不过溃退和裹挟这两种可能性都有,溃军是一群溃兵慌乱中慌不择路跑到了这里,裹挟是一开始被感染时跟著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荡,走著走著就到了这个地方。 “这群人的军服胸口的番號都是同一个师部的,是溃军。”切尔佐夫沉声开口,语气很篤定,“圣彼得罗斯的城防我呆过,他们的编制严密,临战状態下不会让士兵分散离开驻地。 能把一整个编制打散衝到这种地方的,只能是首都城防彻底崩了。” 珀菲科特沉默了片刻,將领章还给切尔佐夫。 “不管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她站起身,对旗队长做了个手势,“继续前进。天黑之前我们要抵达普列德尔申斯克区。” ----------------- 离开那片染血的驛道之后,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 不是因为路好走了——事实上驛道在穿过沼泽边缘之后路况反而变得更糟,路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有几段路基甚至已经彻底塌陷,马车不得不一次次绕行。 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像是想要儘快把刚才那几具城防军士兵的尸体甩在身后。 珀菲科特没有阻止他们。 她知道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些被斩首的感染者身上穿著罗斯城防军的军服,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神经里。 不是因为他们害怕感染者——他们已经在朗顿的隔离区里见过足够多的感染者了。 真正让他们不安的是那些军服所代表的意义:圣彼得罗斯的城防已经不復存在。 这座城市最后的武装力量,已经变成了在沼泽边缘游荡的行尸走肉。 越往前走,这种不安就越沉重。 驛道两侧开始出现更多被遗弃的物品——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破烂,而是成堆的、明显是匆忙撤离时被扔下的东西。 一只翻倒的弹药箱半埋在路边的积雪里,里面的子弹已经被人捡走了,只剩下空箱子陷在冻硬的泥地里。 一辆被烧毁的炮车歪倒在排水沟旁,炮管上的铁锈厚得像一层树皮,车轮被烧得只剩铁箍,木製辐条早已化为焦炭。 再往前走,路边甚至出现了一排被遗弃的帐篷,帆布已经腐烂得千疮百孔,在冷风里簌簌抖动,帐篷外面散落著几只行军锅和几个砸碎的木箱。 这是一个临时营地,被遗弃的时间大概和沼泽里那辆马车差不多。 从帐篷的数量来看,这里至少驻扎过一个连的兵力。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尸体,没有武器,连弹药箱里的子弹都被捡得乾乾净净。 “他们撤得很匆忙,”切尔佐夫在经过那排帐篷时低声说,“但不是溃退。东西都清走了,能带走的全带走了。他们是接到命令之后按计划撤离的。”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她注意到帐篷群边缘的一个细节:所有帐篷的开口都朝向驛道的同一侧,帐篷之间保持著规则的间距,这不是溃兵能做出来的。 这是一支有纪律的部队。 但这也意味著另一件事:连这支有纪律的部队都撤走了。他们所守卫的东西,要么已经不存在了,要么就是连他们自己都知道守不住。 下一个钟头里,这种跡象越来越多。 驛道两侧的荒地上不时能看到被翻动过的泥土,有些是新翻的,顏色比周围的冻土深,但土丘不高,不像是掩埋尸体用的,更像是仓促之中把什么东西挖出来又填回去。 有几处路面上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炸坑,碎石被炸得四处飞散,坑底积著半冻的泥水。 “他们在炸路。”路德维格用剑鞘敲了敲最近的一个炸坑边缘,蹲下身看了一会儿,“炸药放得不够多,不像工兵乾的。应该是临时爆破,想阻断追击。” “追击他们的是什么?”珀菲科特问。 路德维格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在所有人的脑海里了。 当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冻土坡之后,驛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路牌歪倒在路肩上,木头已经乾裂,字跡褪得几乎看不清。切尔佐夫走过去,蹲下身擦掉路牌上的积雪,辨认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往右是去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往左是去老城哨站。” 珀菲科特在岔路口停下了脚步。她记得切尔佐夫在巡洋舰的船舱里提到过这个名字——老城哨站,內务部队的暗哨,已经存在了好几个世纪,从来没有人在地图上標註过它。 如果罗斯境內还有任何活著的人能帮探险队指路,他们应该在那。 “离这里多远?”她问。 切尔佐夫抬手指向左边那条岔路,路面比主驛道窄得多,几乎被两侧蔓延过来的灌木丛吞没了。 “不远,顺著这条路走大概一刻钟就能看到。哨站建在一片洼地里,从外面看只是一排矮房子,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 珀菲科特看了看天色。 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一个钟头,绕这点路去看一眼哨站花不了多少时间。 如果有倖存者,他们能得到最新的情报;如果哨站已经废弃了,也不过是晚一个钟头抵达目的地。 “带路。”她说。 老城哨站比珀菲科特想像中更像一座坟墓。 它確实藏在一片洼地里,四周是低矮的冻土坡,坡上长满了乾枯的灌木丛,从驛道方向看过来只能看到一片杂乱的树影。 但走到洼地边缘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焦臭味,不是沼泽地里那种腐败的泥炭味,而是木材、布料和人体被高温烧灼之后留下的焦臭。 这种气味在冷空气里凝得很重,几乎像是粘在了呼吸面罩上。 第26章 哨站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这是真正的白地——不是那种还有残垣断壁的废墟,而是从上到下全部烧尽之后留下的白色灰烬。 木製的房屋结构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几根烧得发白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灰烬里。 石头砌成的围墙被高温灼烧得炸裂开来,墙面上到处都是放射状的裂纹。 地面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灰烬,被风吹得起了一层细细的褶皱,像是一张铺在洼地底部的裹尸布。 在那些灰烬中间,到处都是尸体。 准確地说,是焦黑的骨骸。 有的大张著下頜骨,颅腔內积满灰烬,像是临死前还在无声地嘶喊。 有的蜷缩成一团,烧焦的肋骨彼此交错,灰白色的脊椎一节一节嵌在焦黑的肩胛骨之间。 还有的只剩下一只手——一根烧得发黑的手臂骨从灰烬中直直地伸出来,指骨几乎全部碎裂散落,只剩下食指还直指著天空,像是在拼命往上爬的时候被瞬间烧成了灰。 空气中那种焦臭味在这里浓得几乎令人窒息。连旗队长这样的老牌超凡者都明显绷紧了下頜。 珀菲科特站在洼地边缘,没有急著下去。她的目光从一具骨骸扫到另一具,每一具都仔细看过。 她在心里数著——从骨骸的分布位置来看,这些人不是被烧死在房子里的,而是死在空地上。 大部分骨骸都集中在哨站中央那片原本应该是操场的区域,还有一部分堆叠在哨站唯一的大门口。 他们是在逃离哨站。然后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珀菲科特抬起手,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带著旗队长和切尔佐夫走下洼地。 她蹲在其中一具骨骸旁边,用匕首的刀背轻轻拨开骨骸上的灰烬。 焦黑的骨头上没有任何齿痕——不是被吃掉的,是被烧死的。但让她的手指停在骨骸颈骨旁边的是另一件事:颈椎第三节到第四节之间,有一道很细很直的切痕。不是野兽咬的。是剑。 她又翻了旁边几具骨骸,每一具都如出一辙。 尸体的胸椎与胸骨上都留有剑刃穿胸的穿刺痕跡,显然是被利刃刺穿胸腔后砍断颈椎。 他们身下的灰白色地面被某种液体浸透之后又烧乾了,呈现出不同於木灰的焦黑色晶状结痂,那是血。 切尔佐夫在她身侧蹲下,目光扫过那些骨骸,低声说了一句罗斯语。 珀菲科特转头看他,发现老人正对著其中一具蜷缩的骨骸沉默——那具骨骸比其他骨骸小得多,肋骨还没完全闭合。 是个孩子。 他用手指极轻地拂去那具小骨骸上方的灰烬,然后在胸口画了一个很短的符號。 “他们是在被感染之前处决的。”珀菲科特站起身,將匕首插回腰间的鞘里,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有人在他们变成感染者之前杀死了所有人,然后放火烧了这里。 有些尸体活了过来,才造成了现在这样的景象,这应该是罗斯的军队做的,我们接到过命令,必要的时候给予被感染者仁慈,儘量让他们以人的身份死去。” 珀菲科特没有接这句话。 她在废墟中走了几圈,让旗队长组织人手把那些骨骸搬到一起,辨认骸骨的身份和损伤方式。 最终结论比大火更令人不安:整个哨站几乎是在血洗的同时被焚毁,没有感染痕跡,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指路的活口。 切尔佐夫站在那具小骨骸前多停了几息,然后把它搬到其他骨骸旁边,转身先一步走出洼地。 他经过珀菲科特身边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珀菲科特在洼地边缘又站了片刻,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灰烬地,然后转身走向驛道。 他们没有在这里过夜,而是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赶回了主驛道,在距离普列德尔申斯克区还有大约两里地的一处废弃农舍里扎了营。 这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浅,岗哨轮换比前一晚多了一倍,但没有人抱怨。 第二天清晨,他们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珀菲科特站在驛道的尽头,看著眼前这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城区,沉默了很久。 普列德尔申斯克区不是她想像中的样子。 在切尔佐夫的描述里,这里是圣彼得罗斯北部最大的城区之一,有著密集的居民楼、一座规模庞大的医院、好几所学校,以及一片在整个罗斯帝国都排得上號的工业区。 但此刻展现在她眼前的,只有一片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废墟。 大部分建筑物的屋顶已经坍塌,只剩下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砖石堆里,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从泥土中戳出来。 墙壁上到处都是烟燻的痕跡,有些墙面甚至被高温烧得发黑髮亮——那是砖头里的二氧化硅在极高温度下熔化又凝固之后形成的釉面。 街道被倒塌的建筑物碎块堵塞了大半,碎裂的铺路石板翘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街道两侧翻倒著几辆被烧毁的电车残骸,铁製车轮锈跡斑斑,车厢上的油漆已经被烧光,只剩下铁皮在冷风里微微颤动。 但最让珀菲科特沉默的不是废墟本身,而是感染者。 太多了。 从她站的位置望过去,仅仅眼前这条主街道上就至少能看到几十只。 它们有的站在街道中央,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尊被摆错了位置的雕塑;有的在倒塌的建筑物之间缓慢地游荡,脚步拖沓,肩膀不时撞在墙上,撞下一片片已经鬆脱的砖皮;还有的趴在废墟堆上,用残破的手指扒拉著碎石,不知道在找什么。 更远处的建筑物阴影里,她能隱约看到更多,它们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缓慢蠕动,整个人形轮廓在阴影里模糊成了一团深黑色的起伏的波浪。 成百上千。 这个数字不再是抽象的描述,而是她亲眼看到的现实。 珀菲科特放下望远镜,身后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旗队长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著剑柄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路德维格站在她右侧,那双老兵的眼睛正在快速扫过每一栋建筑物、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废墟缺口,他在估算突入路线和撤退路线,但珀菲科特看得出来,他越估算,下頜就咬得越紧。 第27章 切尔佐夫站在最前面。 这位老將军面对他的国家的首都,面对那些曾经是他部下、同胞、邻居的感染者,只是將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交叠在身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们不可能直接杀进去。”路德维格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就算我的骑士和你的骑士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十个人。外面这些感染者一旦被惊动,涌过来的速度会比沼泽地里的快得多。我们会被困在废墟正中间。” “偷偷潜入也不行。”切尔佐夫接上了他的话,“这一带的地形我熟悉。医院在城区最深处,从我们现在的位置过去,至少要穿过五条主街道和一片工业区的旧厂房。 那些倒塌的建筑物里有太多死角,你永远不知道转角后面藏著什么。”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望远镜合上,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探险队,然后开口:“军医、马车、所有非战斗人员留在这里。我需要一个防御阵地,能守多久守多久。 两名炼金术士跟我走,我需要他们协助採集样本。骑士各留一半——旗队长,你负责指挥留守的骑士守住这里,所有火药武器全部留给防御阵地,如果感染者朝你们涌过来,用排枪和炸药挡住它们。” 她转向路德维格:“其余骑士由奥伯斯坦少校带队,隨我突入。负责在我和炼金术士进行调查时挡住任何试图靠近的感染者。” 切尔佐夫不等她说完就往前走了一步:“我和我的老兵跟你们进去!这片城区的道路我比任何人都熟,要找医院的地下太平间,必须有熟悉內部结构的人带路。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的军服是罗斯军服。如果有倖存者躲在废墟里,看到我们也许会愿意出来。” 珀菲科特犹豫了一瞬。 切尔佐夫和他手下的罗斯老兵確实是最熟悉这片区域的人,没有他们带路,探险队就算衝进医院废墟也可能找不到太平间的入口。 而如果真有倖存者——她不能让这些倖存者因为看到维克托亚军服而选择继续躲著。 “可以。”她最后说,“但进去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任何人被感染,按规程处理。” 切尔佐夫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布兰德利斯小姐,”路德维格的声音很冷静,“就算我们儘量绕开感染者,一旦进入城区,迟早会遇到绕不开的情况。如果尸潮涌过来,我们这点人根本顶不住。” 珀菲科特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身,走向马车。 那只用铁条加固过的大松木箱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车厢最底层,箱盖上烙著布兰德利斯家族的狼头徽章,扣锁上掛著的黄铜锁没有丝毫损坏。 珀菲科特蹲下身,从衣领里取出掛在脖子上的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锁簧弹开的声音很清脆,在废墟边缘这片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箱盖打开。 里面的零件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一块甲片都用油纸单独包裹,按部位分类码放——腿甲、胸甲、臂甲、肩甲、头盔,每一块都標註了编號和组装顺序。 液压连杆摺叠得整整齐齐,用皮带束在一起。 在箱子最下层,蒸汽核心被单独放置在一个铅制衬里的隔舱里,周围填满了减震用的木丝。 链锯剑的剑身被拆成三截,刀刃部分用浸了油的麻布层层包裹。 珀菲科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贝法。过来。” 炼金女僕从她身后无声地走上前来,站在箱子旁边。 珀菲科特从箱子里取出第一块胸甲组件,开始组装。 她的动作极快。 每一块甲片在她手里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精准地滑入预定的卡槽,液压连杆被她用手指一推便嵌入关节轴的凹槽里。 她不需要看图纸——这套蒸汽骑士甲冑的每一个零件都是她亲手设计、亲手打造的,她对它的熟悉程度超过对自己衣柜里任何一件衣服的熟悉程度。 胸甲组装完毕。 臂甲组装完毕。 肩甲组装完毕。 蒸汽核心被她从铅衬隔舱里取出来,双手托著嵌入背甲中央的动力槽,顺时针旋转四十五度,卡入锁定位。 清脆的金属锁止声次第响起。 链锯剑的三截剑身被她依次旋紧,剑柄內部的传动齿轮与蒸汽管道准確咬合。 装配全程用了不到一刻钟。 当珀菲科特將最后一截链锯剑的锯条卡入剑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將链锯剑平放在蒸汽骑士甲冑的臂甲卡槽上时,站在数十步外的路德维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切尔佐夫那双看惯了罗斯帝国最精良军械的老眼,此刻也微微睁大了。 他不是没见过战爭机器——罗斯帝国也有蒸汽驱动的攻城器械和重型火炮,但那些都是需要马拉人推的大型装备。 而眼前这台甲冑,它是穿在人身上的。 它的每一个关节都贴合人体的自然活动范围,液压连杆的布局精確得像是从穿戴者身上长出来的第二层肌肉纤维。 这不是战爭机器,这是一件会让战爭这个词汇被重新定义的作品。 珀菲科特退后一步,对贝法下了命令:“进去。” 贝法踩上箱子边缘,进入蒸汽骑士甲冑的敞开式背甲,將双臂伸入臂甲內部的操作套筒。 珀菲科特绕到她身后,將她与甲冑的传导接口逐一对接——贝法是炼金人偶,她的差分机大脑可以直接与蒸汽骑士的控制系统连接,不需要像人类穿戴者那样通过体感反馈来学习操控。 对於贝法来说,这套甲冑就是她的另一具身体。 最后一个接口对接完毕的瞬间,蒸汽核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炉膛里压实的无烟煤块被点火装置引燃,热量在几个呼吸间攀升到工作温度,重水在密闭管路中迅速汽化,高压蒸汽沿著铜製管道注入四肢关节的液压连杆。 甲冑表面原本冷冽的金属光泽被蒸汽核心运转时的微光染上一层淡淡的橙红,紧接著从各处泄压阀排出的微量废蒸汽开始在肩甲后方的排气格柵里涌动,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细密的白雾,贴著甲冑表面缓缓流淌,像是巨兽在呼吸。 贝法抬起一只手,握拳,鬆开。 甲冑的手指跟隨她的动作,每一根指节都流畅得像是真人的手指。 液压连杆的响应延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珀菲科特往后退出几步,转过身,面对著整支探险队。 “这是蒸汽骑士。”她说,“它会打开一条路。” 第28章 珀菲科特没有等他们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她转过身,面对著前方那片布满感染者的废墟城区,举起了右手。 “贝法。前进。” 蒸汽骑士动了。 甲冑背部的排气格柵喷出两股雪白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嘶鸣。 贝法迈出第一步时,地面在她脚下微微震颤——那不是普通脚步声,而是將近一吨重的金属与液压连杆同时发力的结果。 碎石路面在她脚下裂开细密的蛛网状裂纹,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浅坑。 她左手从臂甲卡槽上取下链锯剑,右手握住剑柄內部的启动握把,用力一旋。 蒸汽核心输出的高压蒸汽沿著铜製管道注入链锯剑的传动机构,剑身上的锯齿开始转动——起初很慢,每一颗锯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越来越快,锯齿与锯齿之间的界限在高速旋转中模糊成一道银灰色的光带。 链锯剑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在珀菲科特的耳朵里,那是一种比任何战吼都更具威慑力的声音。 第一只感染者出现在前方不到二十步的位置。 它原本背对著街道,正趴在一堆倒塌的砖石上扒拉著什么,听到蒸汽骑士的脚步声之后猛地转过头来。 珀菲科特隔著几十步的距离都能看到它那张残破的脸——嘴唇已经被某种东西啃掉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牙齦,眼窝里有一只眼睛还在转动,另一只眼眶里塞满了乾涸的黑色血痂。 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从砖石堆上翻身而下,朝著蒸汽骑士冲了过来。 贝法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是抬起链锯剑,从左肩斜向右胯,划出一道极其简洁的弧线。 链锯剑的锯齿咬进感染者的胸腔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骨骼和乾涸的肌肉组织在高速旋转的锯齿面前像乾麵包一样被撕碎。 黑色的血液和碎骨从切口两侧同时喷出,感染者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嚎叫,就已经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落在地上,手指还在动。下半截继续往前踉蹌了两步才倒下。 贝法从它的尸体上跨过去,继续往前走。从珀菲科特下令前进到现在,才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更多的感染者被惊动了。珀菲科特注意到它们转头的方向各有不同,但几乎全是同时锁定了同一个声源——不是蒸汽骑士的脚步声,而是链锯剑撕碎第一只感染者时那声尖锐的切割声。 它们从倒塌建筑物的阴影里涌出来,从翻倒的电车残骸后面翻出来,从街道两侧破碎的窗户里直接扑出来。 数量迅速增加——从寥寥几只到几十只,几十只到上百只,速度比她在沼泽里见过的任何一次聚集都要快。 但蒸汽骑士的速度更快。 贝法完全没有等待这些感染者的意思,她没有停下来摆出防御姿態,没有后退寻找有利地形,只是一步不停地向前走。 链锯剑在她手中像一件活物,剑身的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咬进感染者的头颅或脖颈。 她的攻击轨跡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是最小的幅度、最快的路径、最省力的角度。 珀菲科特在设计这套甲冑时给贝法的差分机里输入过上百种近战武器的战术姿態,此刻贝法只是从中选出最有效率的一种,然后將它执行到了极致。 跟在她身后的骑士们几乎是跑著才能跟上。 旗队长在出发前调整了队形,让四名持盾骑士走在最前面,负责掩护两侧,路德维格带著罗慕路斯骑士们殿后,珀菲科特和两名炼金术士被夹在正中间。 但即使是这样精心布置的队形,也差一点跟不上蒸汽骑士的推进速度。 盾牌两侧偶尔扑过来几只从巷子里漏出的、没有被蒸汽骑士直接斩杀的感染者,被剑与玫瑰骑士们奋力格开、斩杀,但无一例外全是漏网之鱼——真正挡在正面衝锋的感染者,在贝法面前没有任何倖存可能。 珀菲科特紧紧跟在骑士们身后,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另一只手提著自己的可携式炼金实验箱。 艾伦和另一名炼金术士跟在她两侧,两人的呼吸声在呼吸面罩里又急又浅。 珀菲科特没有回头,但她能听到艾伦在低声念叨著什么——不是祈祷,而是在反覆背诵炼成阵的符文排列。 这是他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用背诵来让自己冷静。 街道在蒸汽骑士的推进下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被迅速甩在身后。 珀菲科特在奔跑中快速扫视著周围的环境。 被烧毁的电车、翻倒的炮架、坍塌一半的居民楼,以及无处不在的感染者。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甚至从楼上的窗户里直接扑下来,砸在街道路面上摔得骨节折断,又拖著残躯继续爬过来。 但蒸汽骑士始终保持著一个固定的推进节奏,不加速,不减速,偶尔稍微停顿挥剑,接著继续前进,像是把整条街道当成了一个需要清理工事的前线战壕。 路德维格在后排大声报出一串距离和方向——他们距离目標还剩三条街道。 切尔佐夫穿过队形走到珀菲科特身边,喘著粗气,抬手给她指出下一个街口的標誌物:一栋外墙完全烟燻成漆黑的钟表店,从钟錶店拐进窄巷,再穿过一片居民楼的废墟,就能看到医院的轮廓。 珀菲科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的呼吸声在面罩里同样急促,双腿已经在发出抗议的刺痛,但她没有放慢脚步。 蒸汽骑士在钟錶店门口以一个极其凌厉的横斩清掉三只从巷口扑出的感染者之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拐进了巷子,继续推进。 当医院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珀菲科特终於明白为什么切尔佐夫要用“轮廓”这个词来描述它。 整座建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炸开过,又像是在此之前就已经被大火吞噬过一次。 焦黑的砖墙上爬满了灰白色的灰浆裂痕,东翼已经彻底坍塌,只剩下几根烧得扭曲的铁梁从碎砖堆里斜插出来。 西翼虽然还勉强保持著建筑外形,但楼顶的钟塔已经完全倒塌,碎瓦和折断的椽子从塔基散落一地,像是一座被故意推倒的墓碑。 说是“医院”都算客气,它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具死透了之后还在腐坏的巨大尸体。 贝法在拔除医院门前最后的几只感染者之后,將链锯剑收回身侧,在医院的废墟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等待下一步指令。 第29章 珀菲科特在骑士们的掩护下穿过最后一小段街道,刚刚靠近医院门口的阶梯,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气味——她戴著呼吸面罩,气味传不进来——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像是皮肤能直接触碰到某种无形的压力。 这里的空气比城区任何地方都要冷,不是冬天沼泽地那种海面上的寒风,而是一种从地底往外渗的、带著某种浓稠恶意的冷,冷得让人呼吸发紧。 珀菲科特缓缓停下脚步,抬头看著面前焦黑的石阶。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某个即將塌陷的深渊边缘。那种压迫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略微屏住了呼吸。 莎贝尔裁判官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將圣言录从怀中取出翻开,按在老地方。 她试读了一句祝圣经文,才开口说了几个音节,声音就在空气中变得乾涩,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次,经文无论如何也读不下去。 她抬起头,那双眼窝深陷的灰眼睛微微颤了一下,用压得很低却无法掩饰其恐惧的声音说:“主说,祂不看此地。祂掩面不顾。这里是全父所厌弃的地方。” 珀菲科特没有回头看她。 她只是站在那片焦黑的石阶前,过了许久,才转过身,走回骑士们面前下达命令。 声音平稳,语调与方才在废墟边缘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守住这座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擅自进来,也不许擅自撤离。”她將脸转向路德维格,“在我带人进去的这段时间,所有人保持警戒。 感染者如果压过来,用排枪和炸药挡住。弹药省著用,优先保证阵列不被衝散。” 隨后转向贝法,简短地补了一句:“转入待机模式。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蒸汽骑士甲冑背部的排气声骤然减弱,蒸汽核心的运转嗡鸣降到了最低。 “四名骑士跟我进去。”珀菲科特说,“艾伦,你跟我走。裁判官,我需要你在现场。”她最后看向切尔佐夫,“中將阁下,你带路。” 切尔佐夫將自己的燧发手枪从腰间拔出,重新检查了一遍火药池,然后迈步走上了医院门前的石阶。 他的军靴踩在焦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带著沉重的迴响。 珀菲科特跟在后面,身后是艾伦、莎贝尔和四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医院大厅的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光线从坍塌的天花板裂缝里漏下来,在堆满碎砖和烧焦木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大厅左侧的走廊已经完全被瓦砾堵死,右侧的走廊还勉强能通行,但天花板塌陷了一半,碎石膏和断裂的木条从裂口垂下来,在冷风中微微晃动。 地面上到处都是乾涸发黑的液体痕跡,以及散落的医疗器具残骸——碎裂的药瓶、踩弯的狄托盘、被撕成条状的绷带,以及几把扭曲的手术刀,刀刃锈得几乎要和地面的碎砖融为一体。 切尔佐夫在走廊入口停了一下,辨认方向,然后朝右侧走去。 他没有点灯,光线勉强足够,而且他不敢点火。 珀菲科特跟在他身后,借著从天花板裂缝漏下来的微光,看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到处都是抓痕。 不是一道两道,而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大片抓痕,层层叠叠,指甲在墙皮上犁出的沟壑密得像某种疯狂的织物。 有些抓痕里还嵌著断裂的指甲碎片,已经乾枯发黑,比沼泽里哨站那些骨骸上的痕跡更新、更密集。 艾伦在珀菲科特身后用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这些痕跡……是被感染者抓出来的吗?” 珀菲科特没有回答。 她將手指按在其中一道抓痕上,沿著沟壑往下摸了一寸——抓痕的深度和宽度都与人类手指吻合,但数量太多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一群人在极端恐惧中同时用手指拼命地挠著同一面墙,直到指甲全部翻开,手指骨节暴露出来,然后继续挠。 这已经不是感染扩散的问题了。 这是某种更可怕的事情在这座医院里发生过。 切尔佐夫在医院大厅右侧走廊的尽头找到了一扇通往地下的铁门。 门扇已经变形,铰链鬆动,门框上方的砖石塌了一半,碎砖和灰浆把门堵得只剩一条窄缝。 两名骑士合力把铁门撬开,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了好几次回声。 门后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梯。 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残留著凝固的蜡油和烧焦的灯芯——这里曾经有过壁灯,但已经全部熄灭了。 石梯往下走了大约二十级之后拐了一个弯,光线便彻底消失了。 一名骑士点燃了一盏防风油灯举在前面,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从下面吹上来的空气带著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著某种更不愉快的气味——不是尸体腐烂的甜腻,而是一种乾燥的、带著苦味的腐朽,像是某种不该存在於地面之上的东西被封存在这里太久太久。 珀菲科特跟在切尔佐夫身后往下走。 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很稳,但她的左手已经不自觉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沙漠王国带回来的老匕首。 刀身上鐫刻的炼金法阵在黑暗里泛出极淡的蓝色萤光,很弱,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但珀菲科特能感觉到刀柄传来的温度——不是冷,是温的。 这把刀曾经杀过不该活著的东西,此刻它正在甦醒。 石梯的尽头是一个地下大厅。 防风油灯的光在这里完全不够用,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其余的部分全都隱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珀菲科特让骑士把油灯举高,借著那点微弱的光,她勉强看清了大厅的轮廓。 拱形石顶,地面铺著凹凸不平的石板,四壁上有几扇锈死的铁门,靠墙堆著几只已经腐烂的木箱,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层暗色的污渍,已经渗进石头纹理里,分辨不出是血还是潮湿留下的霉斑。 大厅中央偏左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圆形井口。 井口边缘砌著一圈已经发黑的石栏,石栏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罗斯文,不是维克托亚文,不是珀菲科特见过的任何帝国官方语言。 那些文字的笔画极为古老,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还处於熔融状態时直接用手指刻进去的,笔画末端带著熔岩冷却之后的捲曲纹理。 切尔佐夫站在井口边缘,低头看著那些文字,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回音:“就是这里。罗斯军医提到的那口竖井。” 第30章 珀菲科特没有回答。 她站在距离井口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寒意。 不是温度低——地窖里的温度確实很低,但珀菲科特穿著厚呢绒大衣,里面还有一层羊毛衬里,正常来说不至於冷到发抖。 但此刻她確实在发抖。 那股寒意不是从皮肤渗透进来的,而是从身体內部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她的灵魂,每碰一下,她的意识就模糊一瞬。 她的手指开始发麻,握著匕首的手指尖已经感觉不到刀柄的纹路了,呼出的白雾在呼吸面罩內侧凝成一层薄冰。 她身后的艾伦忽然跪倒在地上,双手撑著石板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另一名炼金术士背靠著石壁滑坐下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珀菲科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寒意一点一点拖入黑暗深处时,一道金光在她身后亮了起来。 莎贝尔裁判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井口前站定,翻开圣言录,双手捧在胸前。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极其清晰,像是把每一个字都钉在了空气里。 她念诵的不是之前压制感染者时使用的那种安魂祷文,而是更古老、更沉重的经文——珀菲科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隨著每个声音落下,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在后退。 从莎贝尔身上散发出来的金光不是烛火那种摇摇曳曳的暖光,而是一种恆定稳定纯粹的光芒,像一面看不见的盾牌,从她所站的位置往前,把从井口涌出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推了回去。 寒意退到了井口边缘。 珀菲科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指尖恢復知觉摸了摸匕首刀柄的末端,重新往前走了两步,偏头对艾伦和另一名炼金术士命令道:“准备採集样本。井口石栏上的文字做拓片,石栏外侧的灰烬全部刮取,地面上的暗色污渍採样——注意,用铅封採样瓶。” 艾伦撑著地面站起来,手还在抖,但已经能抓稳自己的皮袋了。 他从皮袋里取出拓片用的油墨和滚筒,走向石栏。骑士们进入地窖四角,各自守住一个方向,剑已出鞘,剑尖朝向黑暗。 切尔佐夫站在井口另一侧,眉头紧锁,手里攥著燧发手枪,目光不时在井口与头顶之间交替扫视。 珀菲科特走到井口边缘,低头往下看。因为此刻黑暗正在被经文压制,井口不再喷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她激活了右眼的翠玉录·全知之眼。 视野骤然变化。 井壁上那些古老文字在翠玉录的感知视野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每一个字都不只是刻在石头上的凹痕,而是残留著某种已经极其衰微却仍然在缓慢流动的能量。 能量的顏色是极深的紫黑色,顺著文字的笔画在石壁上缓慢蠕动,像是被切开之后仍未凝固的血。 它们沿著井壁往上蔓延,到了石栏的位置便戛然而止,像是被某道无形的界线锁住了。 全知之眼继续深入往下看。 越过古老石井口,越过那些紫黑色的文字,越过一层又一层叠加的古老封印,视野猛地沉了下去——然后她看到了。 井底是空的。 那是封印本身的空间,一个被层层叠叠的远古炼金术结构完全封闭的区域。 每一层封印都带著旧神时代的能量印记,即便衰减了几个纪元,那些印记仍然清晰可辨。 翠玉录在封印最內层以符文阵列的形式勾勒出了一道曾经完好、现在却已被撕开的裂口,裂口本身的构成法阵不属於任何珀菲科特认知中的炼金术体系,但她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这不是被打破的。 这是被从外面打开的。 封印的崩解方向是由外向內。 那一层层原本应当坚不可摧的远古封印,被人从井口方向一层一层撕开,直到最后一层也彻底破裂。 里面的东西已经离开了。 全知之眼继续深入往下探查。 越过古老石井口,越过那些紫黑色的文字,越过一层又一层叠加的远古封印结构——然后她看到了封印的最底层。 那里残留著最后一行铭文。 不是刻在石头上的,而是直接悬浮在虚空之中,由纯粹的紫黑色光芒凝聚而成。 铭文的笔画正在莎贝尔经文的金光中逐笔崩解,每一个文字碎裂时都无声地爆开一小团紫黑色的光屑,隨后被金光吞没消散。 珀菲科特能感觉到,这行铭文是整座封印最后的枷锁——留在这座封印中的最后痕跡,一件被远古存在刻意留在此地的印记。 而在铭文下方的更深处,那片被层层封印压住的虚空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金光的刺激下迅速活化。 那是残留在封印最底层的一小团纯粹的黑暗——不是阴影,不是雾气,而是一种比黑夜更浓稠、比井底更死寂的东西。 它在金光的照射下剧烈翻涌,表面不断鼓起又破裂,每一次翻涌都让周围的封印结构发出极其细微的震颤。 它是活的。它在对抗封印。用不了多久,它就能挣脱束缚。 珀菲科特睁著眼睛逐字读完最后几个即將熄灭的铭文,隨即收回全知之眼,后退两步,在所有人反应之前对四名骑士下令:“退回来。所有人退回来。” 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骑士们听得出她刚才的呼吸有一瞬是断掉的。 路德维格在她身后顿了一下——他跟珀菲科特在沼泽地里並肩走了几天,从未见过她有任何控制不住自己表情的瞬间。 莎贝尔仍旧举著圣言录,脸已经白得毫无血色,但经文的念诵一直没有停。 珀菲科特转身对切尔佐夫与莎贝尔说:“封印已被从外破坏,里面的东西出逃已久。我们现在立刻回地面。” “停止採样。所有样本封存,拓片卷好带走,没做完的不要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但每个字仍然咬得很清楚,“所有人检查手套和面罩,確认密封完好。 骑士开路,裁判官保持经文压制不要停,艾伦带著样本走在裁判官前方,出了地窖立刻向大门口跑,不准回头。” 第31章 珀菲科特衝出医院大门时,贝法已经在台阶上等著了。 蒸汽骑士甲冑背部的排气格柵重新喷出两股白雾,蒸汽核心的运转声从低沉的待机嗡鸣一路攀升到高亢的嘶鸣,链锯剑的锯齿在昏暗中重新开始旋转,剑身上的黑色血污被离心力甩成一道扇形泼在台阶上。 从地窖入口到大门这一段路上,切尔佐夫一直衝在最前面带路,此刻他一步踏出医院门廊,还没来得及开口报告突围方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上的感染者比他们进去之前多了好几倍。 珀菲科特从医院石阶顶端望出去,整条主街道已经变成了一道缓慢移动的黑色洪流。 到处都是感染者,密密麻麻,一个叠著一个,肩膀撞著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赶著它们一样,从城市的所有方向一齐朝医院涌来。 她看到几只感染者原本趴在西侧废墟上啃食什么东西,忽然同时抬起头,用完全相同的角度歪著脑袋,像是听到了某个只有它们能听到的號角。 然后它们从废墟上翻下来,匯入街道上那道黑色的洪流。 几只在巷口阴影里呆立了一整天的感染者,此刻也以从来没有见过的速度在碎石地上拖行著自己残破的身躯,完全不顾肢体的折断,不顾拖曳的內臟,拼了命地往医院方向爬。 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珀菲科特不需要翠玉录也能得出这个结论——恰恰是因为她在地窖中用全知之眼直视了那道正在消散的铭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黑暗,已经在金光刺激下开始甦醒。 路德维格一把拔出剑,朝她喊了一声:“它们衝过来了!数量太多,直接冲!” 珀菲科特没有犹豫。 她抬起右手,对贝法下达了命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被人拿刀抵在后背上才有的冰冷果断:“贝法,解除武器限制。 链锯剑为主,必要时转管机枪清场。不能让尸群从正前方衝到五十步以內。” 贝法將链锯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后卸下那门已经装填好的手提式转管机枪——六根枪管因掛载在蒸汽核心驱动的传动轴而同步旋转,但尚未开火。 弹链从甲冑背后的弹药箱一直延伸到枪机,在晨光里泛著黄铜的冷光。 “跟紧蒸汽骑士。”珀菲科特转身对所有人说,“不要恋战,不要停。任何人倒下,其他人不许停下来。这是命令。” 她说话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实验室里在交代每个步骤的时间控制,但站在她身旁的艾伦清楚地看到,她握著匕首的手指尖正在血色尽褪的白。 蒸汽骑士从医院台阶上跃下去,落地时冻土在她脚下炸裂出一圈蛛网状裂纹,液压连杆同时驱动双腿朝前方迈步,链锯剑从右向左横扫,嘶哑的切割声在一瞬间盖住了街道上所有的嚎叫。 最前排的几只感染者被拦腰斩断,黑色的血液喷溅在她的胸甲和肩鎧上,在金属表面被蒸汽核心的高温瞬间蒸发成一层极薄的焦黑色薄膜。 转管机枪紧跟著开始旋转开火,那是一种密集到几乎分不出单个枪声的连续轰鸣,子弹从医院门口打出一条扇形的铜壳弹幕,弹壳滚落脚边,撞击碎石地面发出持续不断的金属脆响。 任何试图从正面挤过来的感染者,不是被链锯剑撕碎,就是被弹幕穿成筛子。 街道上堆积的感染者尸体在短短几次呼吸之內就从寥寥几具变成了一道半人高的血肉矮墙。 但侧面涌来的感染者太多了。 蒸汽骑士的推进速度已经快到了让骑士们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医院东侧废墟后面却忽然翻过来一大群感染者,可能之前一直堵在巷子里,现在才找到方向。 它们的速度比旧港口的感染者更快,没有保持任何间距,就那么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涌过来。 路德维格在侧翼第一个做出反应,他边跑边朝自己的罗慕路斯骑士们吼了一声:“灰甲上前,列阵,盾牌顶住!” 五名罗慕路斯灰甲骑士从队形中横跨一步,在队伍左后方十几步处插下脚跟,盾牌嵌入冻土,骑士剑从盾缘缝隙中探出。 第一排感染者撞上盾面时发出沉闷的连续撞击声,盾牌阵晃了一瞬,但隨即重新稳住,骑士剑从盾缝中刺出再拔出,每一次抽送都带起一道黑色的血线。 右侧的剑与玫瑰骑士们同样集结成阵势,没有盾的就两人一组,一人架剑格挡,另一人挥剑斩首。 骑士剑在冷空气中不断划出短促的银蓝色弧光,砍进感染者脖颈时发出了那种只有骨骼被利刃切断才会產生的细微咔嚓声,咔嚓声和盾牌的撞击声在街道两侧此起彼伏,与蒸汽骑士前方那道弹幕的轰鸣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战场节奏。 罗斯老兵们排成一排在骑士阵列后方举枪射击。 珀菲科特从骑士们间隙中看到其中一名老兵把一包铅弹塞进燧发枪的枪口,抽出通条快速捅实,拔机头扳回击锤,抬手瞄准。 一声枪响后,一只从盾牌上方探出头来的感染者头部中弹,直挺挺往后翻倒。 但装填太慢了,这些老式燧发枪的射速由通条、火药池、击锤和无数个无法加速的手部动作决定,老兵们的肩部发抖,手臂绷得笔直,用著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在装填也最多只能做到每分钟两发。 十几支燧发枪排成一排轮流射击时,枪声就像一张破网,中间到处是窟窿,怎么也挡不住所有方向的感染者。 而感染者仍在不断涌来。 珀菲科特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从东侧废墟后面翻过来的那批感染者已经被灰甲骑士挡下了大部分,但右侧排水沟方向又冒出来一小群,绕开了骑士阵列,从侧面切入罗斯老兵们的射击线。 一名罗斯老兵刚装填完子弹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一只从沟里翻上来的感染者撞了个满怀。 他嘶哑地骂了一声罗斯语,倒转枪托砸在感染者的太阳穴上,把那东西砸翻在地,然后从腰间拔出刺刀一刀扎进它的眼眶。 他把那只感染者推开,试图重新站起来回到火力线中。 但他没能站起来。 他从水沟附近爬回来时,伤腿已经明显拖在地上使不上力,速度慢了下来。 更多感染者已经从后方压了过来,將他重新拖入黑暗。 珀菲科特听到了那声嘶哑的呼喊。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个名字、一种母语、一声被切断得太快的嘶哑呼喊。 “为了罗斯母亲。”这是她听清的完整的最后一句话。 隨后尸群闭合,那位老兵残破的军服在黑色手臂间被拖下去,被吞没了,就像一颗石子被收进泥沼,一丝浪花都没有涌起。 珀菲科特將目光收回前方,重新对贝法下达了指令。 她的声音里依旧没有一丝颤抖。 切尔佐夫在队尾一直等到最后一名罗斯老兵跑到自己前方,才转身跟上队伍。 他经过那名老兵被吞没的位置时偏了一下头,把腰间那把燧发手枪拔出来,朝那堆还在撕扯的感染者打空了弹巢。 子弹打完之后他没停下来装填,只是把空枪插回腰间,转过头继续往前跑。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每一步都踩得用力了一些。 第32章 撤退的命令在感染者涌来的最初几分钟就已经下过了,但真正撤出主街道的过程却像是一场被拉长了无数倍的噩梦。 蒸汽骑士的转管机枪在正前方打出了一道由弹壳和黑色血雾组成的扇面,六根枪管旋转时发出的持续轰鸣压过了所有声音。 链锯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残肢,黑色的血液已经在贝法的胸甲上凝固成一层不断增厚的硬壳。 剑与玫瑰骑士和罗慕路斯灰甲骑士在两翼拼死维持著阵线,盾牌上的撞击声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罗斯老兵们的燧发枪声越来越稀疏,不是因为他们不再射击,而是因为装填的速度永远跟不上感染者涌来的速度。 珀菲科特在队伍中段,一只手攥著匕首,另一只手拖著艾伦的胳膊把他往前推。 艾伦的呼吸面罩歪到了一边,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只是死死抱著怀里那只铅衬样本箱,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切尔佐夫从队尾赶上来,燧发手枪的弹巢已经打空,他把空枪插回腰间,拔出刺刀,刀刃上沾著新鲜的黑色血污。 路德维格在左翼朝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机枪的轰鸣盖住了,但珀菲科特看懂了他的口型——驛道就在前面,只要衝出最后一个街口,他们就能和留守的军医匯合,然后全速撤离这片城区。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蒸汽骑士踩出来的那种震颤,而是一种从极深处往上传递的、像是整个城市的地基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的震动。 街道路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 一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居民楼在震动中彻底坍塌,碎砖和木樑从高处砸下来,將几只正在爬行的感染者直接埋在了下面。 珀菲科特差点摔倒,她用手按在地上稳住身体,低头时看到路面上那些被冻住的黑色血洼正在泛起细密的波纹。 震动还在继续,越来越强,越来越近,方向是——医院。 她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医院的废墟在震动中彻底崩塌了,不是被炸毁的那种崩塌,而是整座建筑残存的结构同时向內塌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从下方攥住然后用力捏碎。 碎砖、焦黑的木樑、扭曲的铁架、断裂的石柱,所有这些东西並没有落向地面,而是被一股从地底喷涌而出的黑色粘液裹挟著,一起衝上了半空。 那股粘液是活的。 它在半空中翻涌,表面不断鼓起巨大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冒出一团紫黑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並不消散,而是像有重量一样沿著粘液的表面往下淌,淌到地面上之后迅速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冻土发出嘶嘶的灼烧声。 粘液本身也在扩散,它从医院废墟的底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漫过地面上的碎石和尸体,將挡在它前进路线上的一切都吞进去。 砖石、木材、铁架、感染者的残肢、街道上的铺路石板——所有被它吞进去的东西都没有消失,而是悬浮在粘液內部,隨著粘液的翻涌不断翻滚、碰撞、碎裂、重组。 然后它开始聚合。 从医院废墟那边开始,黑色粘液像一条巨大的蛞蝓一样缓慢地往前蠕动,每蠕动一次就將更多的废墟碎块和感染者尸体卷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些被捲入的尸体在粘液內部被重新排列,手臂、腿、躯干、头颅,以一种完全违背任何解剖学逻辑的方式拼接在一起。 珀菲科特看到好几条手臂从粘液表面的不同位置同时伸出来,手指还在抽搐,但手臂的方向完全不对,关节弯折的角度根本不是人类肢体能做到的。 她又看到一张脸从粘液深处浮现出来,脸上的嘴唇已经被腐蚀掉了,露出下面一整排灰黑色的牙齿,但那双眼窝里並不只有黑洞洞的空隙——有光在深处闪动,紫黑色的、带著某种恶毒的意识的微光。 更多的尸体被裹挟进来,粘液的体积每吞掉一批感染者就膨胀一圈,但它並不是仅仅吸收更多尸体和废墟来扩张自己,而是开始重组这些感染者的躯体。 那些原本已经失去行动的尸骸在黑色粘液里摺叠、压缩、扭曲、拼合,身躯在彼此挤压中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 六只手臂从粘液正面同时伸出,每只手都攥著一块从废墟中卷进来的断裂石柱或焦黑铁架,手背的皮肤已经被粘液腐蚀殆尽,露出底下缠绕著黑色丝状物的灰白骨节。 四条腿——其中有两条显然是拼错了方向,膝关节朝后弯折,脚掌朝上——在粘液下方踩实地面,將整个庞大的身躯从医院废墟的瓦砾堆中撑了起来。 无数张脸从它躯干各处浮现出来,有些脸还保留著临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大张的嘴无声地嘶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站起来了。 一堵由黑色粘液、尸体碎块和废墟砖石混合而成的血肉之墙,高到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顶端。 它的轮廓在雾气中不断变化,每往前走一步,躯干內部就传出一阵骨骼碎裂又重组的咔嚓声。 珀菲科特的右眼在发烫。 翠玉录在她没有主动激活的情况下自行启动了,一行接一行的翠绿色文字以从未有过的急促速度从她视野里往上翻卷。 “神孽” “製作材料:不適用(非人造物)” “製作工艺:不適用(非造物工艺)” “效果:旧日诸神陨落之时,神灵的尸体腐败產生的怨恨將逝者的灵魂囚困於残骸之中,使其在死亡之后仍旧不得安息。 被囚困的灵魂在无尽的痛苦中互相吞噬、融合、扭曲,最终化为只余飢饿与憎恨的活体灾厄。 神孽本身即为旧日诸神罪孽的具现化,它的存在即是对生命的褻瀆,对造物的扭曲,对世界法则的践踏。 凡它所过之处,一切生者都將被捲入它的怨恨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评价:它不该存在於此世。封印它的不是任何凡间的力量,而是旧日诸神在彻底陨落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枷锁。 枷锁已被从外部破坏,它醒了。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逃。 如果你逃不掉,那就祈祷有人能在你被它吞没之前用圣言燃烧你的灵魂。 被它吞噬的灵魂將永远困在它的体內,那是比枯萎病更可怕的结局。” 第33章 翠玉录的文字还在往上翻,但珀菲科特已经看完了她需要知道的全部內容。 她將目光从那些翠绿色的文字上移开,將翠玉录的显示界面暂时压到视野边缘,重新看著那头正在朝他们缓慢逼近的神孽。 她已经不觉得那是神灵了。 它只是旧日神灵们留下的罪孽,是那些早已陨落的存在死后仍未消散的怨恨,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残渣。 “那是什么东西……”艾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著一种珀菲科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颤音。 这个在沼泽地里蹲在冻土上画炼成阵时手腕稳得像钟錶匠一样稳的年轻炼金术士,此刻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另一名炼金术士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攥著胸前的炼金术士徽章,嘴唇在动,但珀菲科特听不到他在念叨什么——不是炼成阵的符文,而是某种更像是祈祷的东西。 神孽从医院废墟的缺口中走出来。 它的体积比珀菲科特在地窖中看到的封印范围要大得多。 那些黑色粘液已经不再涌出新的量,但已经融合的物质足以让它的身形变得极其庞大。 它没有明確的头部,但躯干最上方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凸起,凸起表面密密麻麻地嵌著十几张脸,全都睁著眼睛,朝向不同的方向。 然后那些脸同时转过来,所有的眼眶一起对准了珀菲科特所在的方向。 “全父在上……”切尔佐夫在她身侧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莎贝尔从队伍后方走上来,重新翻开圣言录,捧在胸前。 她张开嘴想要念诵经文,但她的嘴唇在颤抖,经文从她喉咙里出来时是破碎的。 珀菲科特伸手按住她捧著圣言录的手背,声音平稳地打断了她:“裁判官。地窖里你能压制住它,是因为封印残余的铭文还在,是那些铭文替你分担了绝大部分压力。 现在封印破了,铭文消散了,神孽的本体已经完全挣脱。 它的本质是旧日诸神陨落时残留的怨恨,那不是任何凡人的精神力能单独对抗的东西。你的经文压不住它。” 莎贝尔抬起头看著珀菲科特,那张在朗顿隔离区里面对样本七號时始终冷硬如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接近於绝望的东西:“那我们就这么看著它过来?” 珀菲科特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驛道的方向——最后一个街口,再往前跑几百米就是留守队伍的防御阵地,马车已经套好了,军医正在朝这边挥手,旗队长带著留守的骑士们在街口筑起了一道临时街垒。 她又转过头看向神孽,在心里估算它碾压过来的速度和距离。 按它目前蠕动的速度来算,它抵达最后一个街口需要的时间並不长,而探险队要衝到驛道——就算拼尽全力跑,也未必能全部跑出去。 而且就算他们跑到了驛道,哪怕加上留守队伍的火力,对於这堵实质上是神灵尸骸的血肉之墙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区別只是被碾压时背朝上还是脸朝上。 路德维格走到她旁边,將染满血污的骑士剑换到左手,右手在胸甲上擦了一下。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路德维格盯著那堵正在从医院废墟中拔地而起的血肉墙壁,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神孽,一种不该存在於这个世上的东西。”珀菲科特的语速很快,没有展开解释的意思,“我们必须在它碾压过来之前挡住它,哪怕只是拖一小会儿。否则谁也跑不掉。” 路德维格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种他不太愿意往下深想的意味。“你想做什么?” 珀菲科特没有回答。 她取下腰间嵌著贤者之石碎片的炼金手杖,並抽出了镶嵌著另一块贤者之石碎片的点金棒。 緋红色的光芒从杖头的贤者之石碎片中亮起,她將手杖杖尾抵在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闔上双眼。 她想起了自己上一次驱使两块贤者之石同时进行大面积物质转化的后果,事后是福斯特扶著她一路抽离精神力才没有当场昏过去。 而现在她要发动的炼金术,规模只会比上一次更大。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如果我昏过去,抱著我走。” 珀菲科特將手杖杖尾抵在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两块贤者之石碎片同时被激活的瞬间,緋红色的光芒从她双手指缝间迸射出来,起初只是一小簇,隨即迅速扩散,沿著她的手指、手腕、小臂一路蔓延上去,將她的整双手臂都裹在了一层流动的红光里。 四年前在布兰德利斯庄园的地下实验室里,她也是这样站著的。 那时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不到一刻钟,面前是暴走的贤者之石炼成阵,身后是两具已经血肉模糊却仍然用身体护著她的尸体。 十四岁的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在那个瞬间第一次激活了翠玉录·全知之眼,用穿越者残留的最后一丝冷静压制了暴走的炼金法阵,將被撕裂的贤者之石重新聚合——代价是原本应当完整的贤者之石裂成了两半,后来被她一半嵌在手杖上,一半嵌在点金棒上。 那一年她靠的不是炼金术的造诣,她当时的炼金术水平连学徒都算不上。 她靠的是翠玉录赋予她的解析能力,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去理解那个暴走法阵的结构,然后在它彻底崩溃之前用自己十四岁的精神力强行把它扳回正轨。 此刻她要做的事情,和四年前没有任何本质区別。 她睁开眼睛,右眼的虹膜深处亮起了翠玉录独有的翠绿色光芒。 全知之眼开始解析地窖井壁上那些远古封印符文的残存结构——她在撤离之前用全知之眼直接烙印在记忆里的每一道笔画、每一个弯折、每一个符文节点的位置,此刻全部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在她视野中以翠绿色的线稿逐帧重构。 远古封印的结构在她眼前展开,残损的部分被全知之眼逐段標註出缺失的位置,然后开始推演补完。 第34章 翠玉录解析万物,推演可能,全知之眼的核心能力从来不只是看穿一个事物的本质,而是能在已知的基础上推导出未知的可能性。 此刻珀菲科特正在用这项能力做一件从没有任何炼金术士敢做的事情:不是修復一件物品,不是分解一种物质再重组为另一种物质,而是补完一座失落了至少数千年的旧神封印。 緋红色的贤者之石光芒从她双手向外扩散,沿著地面蔓延到街道两侧的废墟中。 那些被烧得焦黑的砖石、碎裂的铺路石板、翻倒的铁製路灯柱、坍塌了一半的墙壁残骸,所有这些东西在红光触及的瞬间开始自行移动。 不是被精神力粗暴地拖拽,而是以精確到毫釐的方式被分解、重组、塑形。 砖石在红光中碎裂成更小的颗粒,然后重新聚合为刻著封印符文的石板;铁製路灯柱被扭曲、拉伸、弯折成一根根铭刻著阵纹的长矛,一根接一根地钉入冻土,围绕神孽所在的方向构筑出一道环形的外圈阵基。 两个完整的炼金阵在地面上同时展开——一个在內,一个在外。 內阵是她从地窖中记录下来的远古封印符文,经过翠玉录补完之后恢復了原有的封印逻辑;外阵则是她自己的创造,一个嵌套在远古符文外围的囚笼结构,用以承担神孽的物理衝击。 这两个炼金阵叠加在一起,构成了她从穿越至今所绘製过的最庞大、最复杂的炼金法阵。 而在她刚刚补完封印符文、衔接外阵的那一剎那,翠玉录在她的脑海里翻开了新的一页。 大量的炼金符文、阵式推演、术式嵌套理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入她的意识。 每一道符文都在自行拆解出更深层的变式,每一种变式又与炼金术的基础结构產生新的理论关联。 珀菲科特感到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被人突然灌满了蒸汽的引擎,每一个齿轮都在超负荷运转,每一条神经都在刺痛。 那不是惊喜,是疼。 纯粹的疼。 疼得她差一点咬破自己的舌头。 神孽已经逼近了。 它的身躯每蠕动一次,那些悬浮在黑色粘液內部的废墟碎块就互相碰撞一次,发出沉闷的、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无数张脸嵌在它的躯干表面,眼眶里紫黑色的微光死死地钉在珀菲科特身上。 它认出了她——这个渺小的凡人在地窖中用全知之眼直视了它的封印本源,她的灵魂气息已经被它標记。 神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被它標记过的灵魂,任何人的灵魂只要被它吞没,將永远困在它的体內,那是比枯萎病更可怕的结局。 珀菲科特將手杖从地面拔起来,双手同时握紧手杖的杖柄,將两块贤者之石碎片的红光对准神孽的方向。 翠玉录·全知之眼锁定了它庞大身躯正中央那个不规则的核心结构,一行行翠绿色的解析数据在她视野边缘急速滚动。 她没有去看那些数据——她不需要看。 她的精神力正在被两只贤者之石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抽走。 每一个符文所消耗的精神力都是普通物质转化的数倍,而她正在同时激活几十个这样的符文。 內阵首先完成。 封印符文从地面上升起,以石板和铁矛为载体,逐一亮起的光芒交相辉映,构成一个巨大的光之囚笼,將神孽庞大的身躯笼罩在其中。 囚笼內层的远古符文接触到神孽表面的黑色粘液时爆发出刺眼的紫白色电光,神孽发出了一声没有声音的嘶吼——不是嚎叫,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开的衝击波,所有站在街口的人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紧接著,外阵启动。 街道外侧的石板地面被红光翻开,砖石材料自行组合成一道环形的实体屏障,层层叠叠的砖石將神孽的侧翼和退路全部封死。 神孽撞击囚笼內壁时地面震了一下。 撞击力传导到冻土表层,站在稍远处的切尔佐夫被震得单膝跪地。 囚笼墙壁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几块构成封印结构的砖石从內部裂开,黑色的粘液企图从裂隙中渗出来。 珀菲科特没有等它成功——她抬起左手握紧点金棒,另一道红光精准地注入裂隙旁边的砖石,渗进去的粘液在符文光芒中被重新推了回去。 符文又开始黯淡。 她注入了更多精神力。 手开始发抖,肩膀开始发抖,然后是膝盖。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那是精神力濒临耗尽的徵兆,但在意识最后崩溃之前,珀菲科特將手杖再度举高,补完了囚笼顶部的最后一道符文结构。 顶部的所有砖石、铁矛、符文石板在同一刻向中央收拢,连同地面上的封印符文一起,將神孽整个封在了光之囚笼当中。 手杖从她鬆开的指间滑落,在冻土上敲出一声轻脆的响。她的膝盖砸在地上时,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跑。”她用最后一丝意志將这个词从喉咙里推出来,“往南跑,去神圣罗慕路斯。” 然后意识就断了。 她最后感知到的不是地面撞击她的脸庞,而是一双手臂,从她身体下方穿过,將她从冻土上稳稳地捞了起来。 ----------------- 珀菲科特的意识正在下沉。 这种感觉她並不陌生。 四年前在布兰德利斯庄园的地下实验室里,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刻钟,面对的是父母留下的、已经陷入暴走状態的贤者之石炼成阵。 那时的她连炼金术士学徒都算不上,却不得不用十四岁的身体去承受足以將整座庄园夷为平地的炼金术失控。 她激活了翠玉录·全知之眼,用穿越者残存的最后一丝冷静压制了暴走的炼金法阵,將贤者之石重新聚合——代价是精神力彻底耗尽,意识沉入內心深处,第一次打开了那本翡翠巨书,获得了辨识万物的能力。 此刻,她再次站在了那片静謐的水面上。 脚下是没有顏色的水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混沌。 不远处,那本由整块翡翠雕成的巨大书籍依旧悬浮在水面之上,封面上用黄金勾勒的花纹在混沌中散发著恆定而柔和的翠绿色光芒。 它只翻开过一页。 第一页赋予了她辨识万物的能力,让她能够看穿一切造物的本质。 此刻,第二页正在她面前缓缓翻开,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翠绿色的文字,那些文字並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流动,在重组,在不同的段落之间穿梭,像是被关在书页里太久、如今终於找到了出口的萤火虫。 第35章 那是无尽的炼金术知识。 她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它们的来源——在街道上,她藉助两块贤者之石碎片和全知之眼补完远古封印结构时,翠玉录曾將大量信息粗暴地塞进她的意识深处。 那时她没有余力去看那些信息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大脑像被铁锤砸碎了一样疼。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翠玉录中记载的炼金术知识,从物质转化的基础公式到高阶炼成阵的嵌套理论,从远古符文与现代炼金术的等价对照到精神力在炼金法阵中的最优传导路径,庞杂得足以填满一座图书馆。 刚才它们被毫无章法地灌进她的大脑,此刻它们正在被归类重组。 那些她在补完封印时仅凭直觉做出的判断,此刻被逐一拆解出背后的原理——为什么封印符文的节点间距必须与神孽的躯体轮廓精確对应,为什么外阵的砖石结构需要以特定的角度嵌入冻土才能承受神孽的撞击。 物质转化的能量路径被清晰地標註出来,与她操纵两块贤者之石碎片时积累的实践经验互相印证。 精神力传导与分配的知识则填上了她过去只能凭模糊感觉去摸索的空白——为什么同时驱动两块贤者之石碎片时精神力的消耗会急剧倍增,为什么仓促构建的外阵会在几次撞击之后就出现裂痕。 这些问题她在地面上只有直觉的答案,此刻每一个都得到了清晰的解答。 新的知识点被拆解、归类、与她已有的知识体系建立连接,然后安静地沉淀下来,成为她真正掌握的东西。 然后,翠玉录的本体发出了声音。 不是那种她在现实世界里已经习惯的文字浮现,而是一个真正的、直接在心灵深处响起的声音。 “第二页赋予你的能力,是推演。辨识让你看穿万物的本质,理解万物的结构,而推演——让你能够从已知推导未知,从当下预见未来。 你所推演出的补完封印结构,正是因为这项能力的觉醒才得以完成,虽然它当时尚未完全翻开。” 珀菲科特站在书页前,没有开口。 她记得自己在街道上补完远古封印时,全知之眼將那些残损的符文逐段標註出缺失的位置,然后在她脑海里推演出可以填补空缺的替代结构。 那不是她的炼金术造诣所能做到的事情——她当时以为是翠玉录在替她完成推导,但现在她明白了,那是翠玉录在將她尚未完全觉醒的能力提前激发。 “你所封印的东西,从来不是封印真正要镇压的存在。”翠玉录的声音继续响起,“那口深井底下封著的,可能是旧日诸神的尸体,也可能是被他们杀死的敌人。 它的真名和存在已被彻底抹去,连同它所属的时代一起沉入了世界底层。 但无论它是什么,它都早已挣脱了枷锁,离开了那口深井,不知去向。 你拼尽全力封印的神孽,只是它脱出时从本体剥离的一小片残骸,被祂遗留的怨恨所侵染后活化。 即便如此,以你现在的炼金术造诣,也只能將其暂时封印。 困住它的封印结构並不完整——你在仓促之间补完的符文已经足够精妙,但基础结构仍然建立在远古封印的残余力量之上,那部分力量正在衰变。 长则数年,短则数月,封印就会从內部瓦解。” 珀菲科特沉默了很久。 拼尽全力,两块贤者之石碎片同时驱动,翠玉录全知之眼超负荷运转,精神力被彻底抽乾,换来的只是暂时封印了一个早已离去的存在的残渣。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恐惧,还是该感到庆幸——恐惧的是真正的封印物至今下落不明,庆幸的是她面对的不是它的本体。 “如果它是被封印的敌人,”她问,“那封印它的那些神灵呢?” “陨落了。旧日诸神早已全部陨落。杀死他们的不是敌人,不是时间,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罪孽。神孽之所以被称为神孽,正是因为它是诸神罪孽的具现。 那些被他们杀死、囚禁、背叛、遗忘的存在,在诸神死后化为怨恨,寄生於他们残留的尸骸与封印之中。 你在地窖中感受到的那股寒意,不是诅咒,是神灵临死前的绝望,被封印在井底几千年的绝望。” 珀菲科特將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望向混沌中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 她的意识深处仍然能感到精神力耗尽的刺痛,但在心湖之中,推演的能力已经在她脑海里展开了第一组画面——封印结构的衰变曲线,神孽从內部瓦解封印的几种可能路径,以及她需要提前布置加固节点的精確位置。 “那我就趁它瓦解之前,把它重新封回去。”她说。 ----------------- 珀菲科特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顛簸。 后背下面不是冻土也不是帐篷的帆布,而是一层叠了几折的毛毯,毛毯下面是硬邦邦的木板,木板隨著车轮碾过碎石路面不断震动,將每一次顛簸都沿著脊椎传上来。 头很疼,是那种精神力彻底耗尽之后特有的钝痛,像有人用棉花裹著铁锤在她的颅骨內侧一下一下地敲。 她没有马上睁眼,先动了动手指。 指尖蹭到的是粗羊毛毯子的绒面,右手手背上还残留著贤者之石碎片激活时留下的灼热感,但手掌已经恢復了正常的体温。 有人在她昏过去之后往她身上多盖了一条毯子,下巴蹭到毯子边缘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菸草味,那是切尔佐夫身上常有的气味。 然后她听到了车轮碾过冻土路面的声音,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还有风颳过马车帆布篷顶的声响。 这些声音交替著传进她耳朵里,不紧不慢,不像被追赶。 周围有人在走路,脚步不紧不慢,但一直在持续。 她睁开了眼睛。 视野上方是马车帆布篷顶上的一道陈旧水渍,从篷顶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的铁环扣上。 她眨了眨眼,將头往左侧偏了一点,看到了蒸汽骑士甲冑。 贝法仍然穿著那套甲冑,坐在马车另一侧,背靠著车厢侧板,姿势与待机模式完全一致,但甲冑背部的排气格柵没有丝毫蒸汽冒出,胸甲上那些凝固的黑色血污已经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硬壳。 蒸汽核心的运转声停了。 第36章 珀菲科特没有感到意外。 出发前她给蒸汽骑士装填的是经过炼金术压缩的高能无烟煤块,再怎么压缩也是煤,贝法的蒸汽核心在城区內推进时链锯剑每一剑都需要高压蒸汽驱动,转管机枪更是直接把蒸汽压力往上推,持续高强度作战,再加上撤离城区之后护送队伍又额外消耗了不少燃料。 现在它停机了。 她把头转回来,试图撑著身体坐起身,但手肘刚支起来,车厢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动静。 艾伦一直缩在车厢角落里,怀里抱著那只铅衬样本箱,脸上还带著一天一夜没睡的灰败,但当他看到珀菲科特睁开眼睛时,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迟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布兰德利斯小姐醒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高了半拍,隨即立刻收住,像是不確定这会不会打扰到她。 马车周围的脚步声顿时变了节奏。 切尔佐夫最先从马车前方绕过来,他那身破旧的罗斯军装袖口上沾著没擦乾净的黑色血污,脸上的胡茬比在沼泽地里时更密了。 看到珀菲科特睁著眼睛正试图坐起来,老將军的脚步明显快了半拍,走到马车旁边伸手扶了一把车厢边沿,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木板边缘,指节发白,然后鬆开了。 路德维格从马车后方走过来,他的灰甲上多了好几道新的划痕,左肩甲有一道裂纹从铆钉处一直延伸到边缘,还没来得及修。 他停在马车旁,看著珀菲科特,沉默了几秒之后用一种刻意压平了的语气开口,像是在掩盖某种不太习惯的情绪:“你昏了一天一夜。” 珀菲科特靠著车厢侧板坐稳,接过艾伦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小口,然后抬眼看向路德维格:“现在我们在哪?” 莎贝尔从马车前方走了过来。 裁判官的法袍上沾著泥点和血跡,下摆裂了一道口子,圣言录仍然捧在她手里,但手指没有按在书页上,而是鬆弛地搭在封面边缘。 “在往南走的路上。你已经昏过去一天一夜。”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烟燻过,但语气仍然是那种裁判官特有的平静,“撤离城区之后没多久我们就被感染者追上了。贝法带著我们一连衝过了好几个感染者盘踞的镇子,直到蒸汽核心的燃料耗尽才停下。 现在我们已经出了城区范围,在旷野里。周围暂时没有感染者。”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將自己昏过去之前的事情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神孽、封印、翠玉录、第二页赋予的推演能力、在心湖深处与翠玉录本体的对话。 这些信息在脑海里沉静地排列著,没有被混乱的情绪打乱。 然后她开口了:“我在地窖里用全知之眼直视了神孽的封印本源。神孽不是这场灾难的源头。它只是真正封印物逃脱时从本体剥离下来的一片残渣。 那口深井里曾经封印著別的东西——可能是旧日诸神的尸体,也可能是被他们杀死的敌人。 它的真名和存在已经在太古时代被彻底抹去,但它早已挣脱封印,不知去向。” 马车周围安静了一瞬。 路德维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珀菲科特注意到他肩膀上的旧伤绷带动了一下,那是他下意识握紧剑柄又鬆开的姿势。 莎贝尔將圣言录换到左手,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很短的符號,嘴唇动了动,没有念出任何经文。 艾伦把怀里的铅衬箱抱得紧了紧,没有出声。 切尔佐夫最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一片残渣就差点毁掉整个探险队,那它的本体——” 路德维格没有让他把话问完:“你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个东西,本体有多大?” “不確定。”珀菲科特说,“但封印的范围足以笼罩整座医院地下的古老岩层。封印结构有多个叠加层级,最深处还有已经崩解消失的嵌锁。它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逃走了。” 路德维格收回目光,看著马车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线。 他沉默的时间比珀菲科特预计的要长。 然后他转回头,语气重新变得平稳,没有再追问神孽本体的事。 “切尔佐夫中將,从这里往南穿过边境,需要经过罗斯军队的防区。”他將手从剑柄上移开,看向切尔佐夫,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到了行军上,“如果罗斯军队还没有彻底崩溃,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放行的人。中將阁下,你在罗斯军中的资歷够不够让我们通过防线?” 切尔佐夫將双手交叠在身前,沉默了片刻。“如果罗斯军队还没有彻底崩盘,前线应该还守著边境的几个隘口和旧哨站。 我在军中的资歷不算浅,近卫第二军团的指挥官身份,放在平时足够让任何一个边境哨站开门。但——” 他停了一下,“前提是那些哨站还在运转。如果他们已经溃散了,那我们只能靠运气从废墟里穿过去。” “如果他们还守著防线呢?”路德维格问。 切尔佐夫抬起头看著他,声音仍旧沉稳:“如果他们还守在防线上,那我这张老脸应该还有点用。让他们放一支探险队通过边境,不算过分的要求。 一支已经失去首都的败军,也不会想在这种地方多添麻烦。” 路德维格点了下头,转向珀菲科特,接著往下说:“穿过罗斯防线之后,就是神圣罗慕路斯的北方边境。我的父亲——奥伯斯坦选帝侯——正带著北方军团在那一带被围困。 我们在斯托卡纳港接到最后的消息是他的军团损失已超过三分之一,补给线被切断。但那是好几周前的消息。 现在他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我不確定。如果他还在,我需要和他匯合。” 他停了一下:“如果他还在,他是罗慕路斯的选帝侯。你要联合罗慕路斯应对这场灾难,我父亲是最合適的人选。如果那个东西的本体真的不知去向,它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 我们不能等到它威胁到全人类的时候,才开始后悔没有团结起来。” 珀菲科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车厢侧板上,將毯子往肩上拉了拉,思考片刻,然后开口道:“那就先穿过罗斯防线。如果中將阁下的面子能让我们顺利过关,我们直接往罗慕路斯北方边境走。 如果能找到你父亲,罗慕路斯会是我们第一个正式沟通的盟军。” 她將目光转向切尔佐夫。“中將阁下,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罗斯防线走,最快的路线是哪条?” 切尔佐夫从胸甲內侧翻出一张摺叠得边缘已经起毛的地图,铺在马车边沿上,用手指在沼泽地南侧边界和北方丘陵之间划出了一条微微偏西的弧线。 他的手指很稳,在地图皱褶间穿梭,沿途註明了几处容易成为防线据点的旧隘口、早已乾涸的河道以及一段残存的旧驛道。 “走西北侧的旧驛道,穿过前面那片丘陵区,能绕开感染最密集的地带。这条路线会经过罗斯第九边境师的防区,如果他们还在。 第九边境师是我以前的属下,我曾经在那个师服役过。”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將毯子重新裹紧了一些。 马车继续往前走著,车轮碾过冻土路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著,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第37章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农庄里停了下来。 与其说是农庄,不如说是一堆半塌的石墙和几根烧焦的房梁勉强撑起来的废墟。 主屋的屋顶塌了一半,瓦砾堆在墙角,被风吹进来的积雪在碎砖上积了薄薄一层。 穀仓彻底烧毁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立柱孤零零地戳在地基上。 唯一还能勉强遮风的地方是偏屋——一间原本可能是用来存放农具的石砌小屋,屋顶的木板虽然塌了几块,但整体结构还在,四堵墙都是石头垒的,只在前墙上开了一个没有门板的门洞。 旗队长带人在偏屋里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用马车上的备用帆布把门洞遮住一半,又在屋內角落里用碎石垒了一道挡风墙。 帐篷只搭了一顶最大的,挤一挤能睡下所有队员,但珀菲科特让人把帐篷搭在了偏屋里面——双重遮蔽之下,即便点一盏小油灯,从外面也看不到任何光亮。 无烟灶挖在偏屋后墙外面,紧贴著石墙根。 罗斯老兵们对这种活计已经熟练得像呼吸一样,从挖灶膛到测试烟气扩散,用了不到半个钟头。 第一锅雪水烧开的时候,珀菲科特正坐在偏屋角落里,背靠著石墙,膝盖上摊著切尔佐夫那张起了毛的地图。 她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从马车上下来时腿还有些发软,贝法伸手扶了她一把——蒸汽骑士甲冑已经彻底停机,但贝法本身的炼金人偶结构仍然能正常活动,只是没有蒸汽核心驱动的液压助力,她的力量输出恢復到了正常水准。 在珀菲科特的指点下,两名炼金术士打开了蒸汽骑士的外壳,让贝法从里面出来,女僕长依旧负责照顾珀菲科特。 珀菲科特扶著她的手臂走进偏屋,在墙角坐下来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在发出感激的嘆息。 她喝了半碗热水,吃了小半块泡软的乾麵包,然后让人把艾伦和另一名炼金术士叫了过来。 “我需要一台无线电发报机。”她开门见山,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速已经恢復了她平常的水平,“巡洋舰还停在北边的浅滩外等著接应我们。 如果我们继续按现在的路线往南走,离海岸线会越来越远。必须通知他们改变计划,撤到罗慕路斯的港口等我们匯合。” 艾伦和另一名炼金术士对视了一眼。 另一名炼金术士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叫莫里斯,在朗顿实验室里负责设备维护,对各种实验器材的结构了如指掌。 他皱著眉头想了想,然后开口:“发报机的核心部件是振盪器和电源。电源可以用手摇发电机解决——我们马车上有一台备用的手摇发电机,本来是给可携式实验设备供电的,功率不大,但驱动一台简易发报机应该够用。 振盪器比较麻烦,我们没有现成的。” “用我的实验箱里的东西能拼出来吗?”珀菲科特问。 艾伦已经翻开自己的工具箱在清点零件了。 他一边翻检一边念叨著需要的东西:“振盪器可以用火花隙——两块铜片加一个可调间隙就能產生高频脉衝,这个我们能自己做。 电容板我来绕,把铜丝缠在电感线圈上,再用您实验箱里的几个玻璃器皿做放电瓶的替代方案。” 他抬起头看向莫里斯,“缺少的零件我们可以现场炼成——铜片需要拉薄,火花隙的间隙需要精確到毫米,手工打磨太慢了,用基础物质塑形法阵来做更快。” 莫里斯点了点头,已经在翻找自己皮袋里隨身携带的炼成材料,从里面拣出一小块铜锭和几根石墨棒:“铜片交给我。 基础塑形法阵我画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画对。 你给我一个平整的石板当底座,一刻钟之內我就能炼出火花隙需要的铜片和支架。” 艾伦应了一声,从实验箱里取出绕好的电感线圈和一卷铜丝,在膝盖上铺开一块木板开始绕电容。珀菲科特靠著石墙远远看了他们片刻,確认他们不需要额外的帮助,然后重新低下头,將地图在膝盖上摊平。 还有时间,她得把明天的路线规划好。 ----------------- 第二天清晨,灰白色的天光刚从偏屋门洞的帆布缝隙里透进来,艾伦和莫里斯已经把发报机组装完毕了。 火花隙振盪器固定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铜片之间的间隙用莫里斯昨晚用基础物质塑形法阵拉出来的细铜丝作为调节件,精度勉强能达到亚毫米级。 电感线圈和电容板用铜丝缠绕在一起,接入手摇发电机的输出端,天线则是一根拆下来的马车轮辐,绑在从穀仓废墟里找来的一根焦黑立柱顶端,由两名骑士扶著竖在偏屋后面的空地上。 珀菲科特站在发报机旁边,將昨晚已经编码好的报文又检查了一遍。 报文很短,只包含三个信息:探险队已撤离城区,正沿陆路向南前往神圣罗慕路斯;巡洋舰即刻起锚,绕过北方航线,前往斯托卡纳港待命,等待舰队匯合信號;回復確认。 她將报文递给艾伦,艾伦蹲在发报机前,开始按动火花隙的触发开关。 断续的电火花在铜片间隙里噼啪作响,高频脉衝沿著天线向外辐射,每次放电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留下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发报进行了三次。 每次发送完毕后,他们都停下来等待回復。 艾伦將耳机贴在耳朵上,闭著眼睛,手指极慢地调节著电容板的间距,试图从一片杂乱的背景噪声中捕捉巡洋舰电台的回应频率。 第三次发送结束之后,他忽然睁开眼睛,將耳机按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用压低了的但掩不住兴奋的声音说:“收到了。他们回復了两个字:確认,斯托卡纳。”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让人拆掉天线收回马车,將发报机拆解装箱。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刻钟。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探险队已经收拾好营地,继续向南出发。 旷野无人。 他们已经彻底走出了沼泽地带,四周的地形从冻土灌丛逐渐过渡为起伏不大的砾石丘陵,地面变硬变干,马车轮碾上去不再发出那种令人不安的泥泞声,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第38章 路德维格仍然带著灰甲骑士走在队伍最前面,切尔佐夫和他並排走著,不时抬手指出远处某座丘陵的轮廓或者某条已经乾涸的河道——他年轻时在这一带驻防过,对每一处適合设伏的隘口和每一条可以取水的溪流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一路上他们什么也没有遇到。 没有感染者,没有溃军,没有哨站的篝火烟柱。 旷野里只有冷风卷著碎雪从砾石地面上扫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种空旷本应让人放鬆,但队伍里的所有人反而越走越沉默。 在沼泽地里,他们至少还能靠辨认芦苇丛的晃动来判断感染者的位置,能靠浓雾的掩护绕开危险;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旷野上,能见度高到了好几里外都能一眼看清,却也因此失去了任何遮蔽物带来的心理安全感。 一旦有东西从地平线上出现,他们会在被发现的同时被看到。没有地方可以躲。 走了大约小半个上午,切尔佐夫忽然停下来,眯著眼望向西南方向一条矮矮的山脊线,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那边应该有座要塞。第十一边境师的旧防区,我年轻时在那驻防过两年。”他指著山脊线下方一处隱约能看到灰色石墙轮廓的位置,“如果罗斯军队还没有彻底溃散,那里应该还有人守著。” 路德维格顺著他的手势望了一眼,然后转向珀菲科特。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探险队改道向西南方向偏转,朝著那座要塞前进。 走近之后,珀菲科特才发现那座要塞远比她从远处看到的更加破败。 外墙上的石砖有多处被炮击过的痕跡,东侧塔楼塌了一角,碎砖堆在墙根下,被积雪埋了一半。 壕沟倒是还在,但沟底的拒马已经腐烂断裂,只剩几根削尖的木桩东倒西歪地戳在冻土里。 要塞大门紧闭著,门板是新换的——粗糙的木板用铁条匆忙钉在一起,上面还残留著没剥乾净的树皮。 墙头上没有旗帜,没有炊烟,也没有哨兵的呼喝声。 但珀菲科特看到墙垛后面有人在动,几支燧发枪的枪管从垛口里探出来,枪口在冷空气里微微晃动。 切尔佐夫走到队伍最前面,独自走到壕沟前,用他沙哑的声音开始向上喊话。 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军衔和近卫第二军团的番號。 墙垛后面的枪管缩回去了几支。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珀菲科特站在马车旁,一只手按在匕首上,看著墙头上那些人影在垛口后面快速移动,隱约能听到压低了嗓门的爭执声。 那不像是在討论是敌是友——那更像是一群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任何好消息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个他们不敢相信的好消息。 大门终於打开了。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人从內侧一块一块抽走了封门的铁条。 门板往內拉开时,珀菲科特看到了门后面的景象——要塞的院子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士兵。 他们穿著至少四五个不同番號的军服,有些人的军装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有些人头上缠著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上的血渍早已干透发黑。 武器也五花八门——有燧发枪,有砍柴斧,有在木棒上绑了刺刀做成的简易长矛,还有几个人手里攥著的只是削尖的铁棍。 他们看到切尔佐夫时,先是短暂的死寂,然后整个院子像是一台被重新灌入蒸汽的引擎,开始缓慢地、沉重地重新运转起来。 有人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像是已经在墙根下坐了好几天;有人从墙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用脏兮兮的袖口擦眼睛;一个穿著破旧军士长制服的老兵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切尔佐夫的一瞬间先是立正敬了个礼,然后把手里那杆已经打空了子弹的燧发枪放在地上,用罗斯语说了一句话。 珀菲科特听不懂,但那句话的声音在发抖。 切尔佐夫走过去,將那名老军士长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对珀菲科特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他的声音仍然低沉,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重量。 “第九边境师残部,加上从首都方向撤下来的溃军,一共大约一个团。他们在这里困了好几周,不知道首都已经没了,也不知道前线还在不在。” 珀菲科特看著院子里那些士兵的脸。 有几个年轻士兵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军服袖子长得盖过了手指尖,枪托拖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这是溃军。 一支失去了指挥、失去了补给、失去了所有消息来源的溃军。 他们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有命令让他们坚守,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 “让他们跟我们走。”珀菲科特说。 切尔佐夫转过身,对那个老军士长说了几句话。 军士长的表情经歷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茫然,隨即变成了一种混杂著如释重负与某种迟来痛苦的神情。 他转过头,对院子里的士兵们喊了一嗓子,沙哑的声音在石墙之间来回反弹。 士兵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只是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把仅剩的弹药箱搬上马车,把伤员从墙根下扶起来,把要塞里储存的最后几桶咸肉和麵粉也从地窖里扛了出来。 他们做这些事时效率很高,在求生面前,没有什么比一支溃军更懂得如何快速转移。 要塞里有三辆还能用的马车,加上探险队原本那辆,现在一共有四辆。 他们还找到了几匹还活著的军马,马瘦得肋骨清晰可见,但还能拉车,蹄铁在冻土上踩出沉稳的节奏,是珀菲科特这趟跋涉以来第一次听到属於马匹的、有规律的蹄音。 珀菲科特被安排在最好的一辆有顶篷的马车上,车厢里舖了两条毛毯,篷布完整,四面遮风,不再需要和其他物资挤在一起。 她躺进车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把可携式炼金实验箱打开,在顛簸的马车上用膝盖当桌子,开始逐条整理从翠玉录第二页获得的知识。 这些东西现在安静地躺在她脑海里,但她需要把它们写下来,否则接下来几天的行军可能会让她忘掉一些细节。 车队重新出发时,规模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支只有几排人的小队伍了。 几辆马车沿著砾石路面缓缓向南,背著燧发枪的溃兵们跟在马车两侧,没有人说话,但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休息够了,而是因为他们终於知道要往哪里走了。 第39章 收编溃军带来的问题在当天傍晚扎营时就暴露了出来。 最先暴露的是物资。 探险队原本携带的乾粮是按二十人三周的消耗量准备的,离开沼泽之后在路上消耗了一部分,在要塞里又分了一些给溃军中的伤员。 剩下的存量现在要餵几百张嘴,第一顿饭刚做到一半,负责管物资的军医就来向珀菲科特低声报告了一个数字——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剩下的乾粮也撑不了几天。 切尔佐夫將溃军从要塞里带出来的几桶咸肉和麵粉一併计入了总库存,但即使把这些都算上,按人头均分,每个人的分量也只够勉强垫一垫肚子,谈不上吃饱。 其次是纪律。 溃军的主体是第九边境师残部,这些老兵虽然已经很久没摸到过子弹,但还保持著最基本的军事素养——他们会在扎营时主动布置岗哨,会在行军时自发排成两列纵队而非一团乱麻。 他们甚至会用旧军號在清晨准时吹响起床號,儘管为了避免吸引感染者的注意,珀菲科特禁止他们这么做。 但其他从首都方向溃散下来的散兵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来自至少六七个不同的团,有些人的指挥官已经死在了圣彼得罗斯,有些人连自己的番號都记不清,只是跟著人群跑到了要塞里才勉强活下来。 让他们站岗,他们站著站著就会蹲下去抱头;让他们守夜,他们值第一班岗还算清醒,到了后半夜就困得睁不开眼。 珀菲科特不得不让旗队长和路德维格重新调整人员配置,把有军事素养的士兵挑出来单独编成一个小队,专门负责侦查和夜间警戒,其他人则全部编入后勤组,只做体力活。 这是一个还算可行的方案。 那些已经饿了很久的溃兵干別的不行,但搬运木柴、帮厨打水、给军马梳鬃毛这些力气活还是干得动的。 只要给他们一顿饭吃,他们就能从麻木中短暂地回过神来,老老实实地干完分配给他们的活。 珀菲科特在营地里走了一圈,看到几个年轻士兵正围著一堆刚砍回来的灌木柴用刺刀削枝条,准备搭挡风墙,动作虽然慢,但確实在干活。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 物资紧张的问题在第三天行军途中终於到了临界点。 切尔佐夫在午间休息时拿著两张清单走到珀菲科特的马车前,一张是当前剩余的食物总量,另一张是他估算的每日最低消耗量。 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两张清单递给她看。 珀菲科特看完之后將清单还给切尔佐夫,沉默了片刻,然后让人把艾伦叫了过来。 “我需要你帮我勾画一个大型炼成阵。转化方向是食物,原料用木头。”珀菲科特转向艾伦和莫里斯,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明確,“標准教材上的有机物质转化阵你们应该都熟,基础结构不用大改。 关键在两个地方——原料输入端,要把木头里的有机质预先分解一遍,让它的形態从固態纤维先变成可被炼成阵直接调用的基础有机质;產物输出端,锁定为淀粉质混合物。 这两个节点画对了,炼成阵就能运转。其他的交给我。” 艾伦和莫里斯对视了一眼。 珀菲科特说的这套流程他们之前在朗顿实验室里从来没接触过——分解木质纤维再重组成可食用淀粉,这几乎是在触碰有机物质转化阵的边界。 但珀菲科特把那两个节点的符文走向和阵纹弧度直接在冻土上用脚尖草草画了几下,线条虽简,走向却很清晰。 艾伦只看了一眼便若有所悟地点了下头,蹲下身去从工具箱里取出特製粉笔,和莫里斯一起在地上勾画起来。 珀菲科特站在他们身后看了一会儿。 艾伦画输入端分解节点时手腕依旧很稳,莫里斯则在產物输出端多加了半个辅助符文——他说不出原理,但凭几十年的维护经验知道这个位置加个过滤节点能让炼成阵运行时更精细一些,珀菲科特没有阻止他。 法阵勾画完毕后,珀菲科特吩咐几名罗斯士兵把他们一路上砍下来捆在马车上的备用木柴搬到阵眼位置码好,然后举起自己的手杖,將嵌有贤者之石碎片的那一端按在阵眼边缘,精神力顺著手杖注入炼成阵。 红光从手杖末端沿著阵纹向外扩散。 木柴在红光触及的一瞬间开始崩解——不是燃烧,而是粉碎,完整的枝条迅速分解为细丝,细丝又分解成更细的灰色纤维粉末,隨后在炼成阵的转化区域內重新聚合。 黑麵包一块接一块地从红光中成型,顏色发灰,表面粗糙,质地坚实紧密,拿在手里掂一掂约有几斤重。 整个过程很快,阵中红光来得突然,退得也快。 当红光散去时,地上的木柴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灰皮黑麵包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散发著类似烤焦麵粉与新鲜木屑混合的气味。 珀菲科特捡起一块麵包,掰开,低头闻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啃了一口。 “能吃。口感像嚼木屑,味道像烤糊的麦麩,但碳水化合物结构稳定,能消化,能果腹。”她將剩下的半块麵包在手里翻了个面,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实验室里记录样本数据,“对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这就是好东西。” 新出炉的麵包还在冷空气里冒著热气,那股混合著焦麵粉与木屑的气味顺著风飘出去,围在炼成阵外围的溃兵们几乎同时往前挤了一步,又被各自的军士长用眼神瞪了回去。 没有人说话,但目光都死死地钉在地上那些灰皮黑麵包上。 有几个年轻士兵的喉结在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大得连站在对面的莫里斯都听到了,但他们谁也没有伸手。 切尔佐夫从地上捡起一块麵包,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咬下一大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转过头,用罗斯语向站在他身后的老军士长报了一个数字。 那是今晚每个人能分到的口粮分量。 老军士长拉赫曼听到那个数字时明显愣了一下,仿佛在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伸著脖子往法阵里张望的溃兵们。 那些人的脸上沾著好几天的泥垢,眼窝深陷,军服破烂,但此刻他们盯著麵包的眼神里有了光。 不是希望,而是另一种更本能的东西:活下去。 拉赫曼向切尔佐夫敬了个礼,转身走向人群,开始组织分发。 他没有喊话,只是用手势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那几个被点到名字的士兵从人堆里挤出来,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在炼成阵外围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列,双手在军服上反覆擦了又擦。 珀菲科特把手里那半块麵包搁在马车边沿上,对切尔佐夫说:“木柴沿途可以补充,灌木林、废弃的农庄房梁,甚至枯草都能拿来转化。不用太省。” 第40章 用炼金术解决粮食问题之后,队伍里那股从要塞里带出来的惶惶不安明显消退了一些。 士兵们拿到配发的黑麵包时虽然没人欢呼,但啃著麵包行军时的脚步比之前有力了不少,几个年轻士兵甚至在休息时主动找旗队长手下经验丰富的老兵请教怎么把木柴劈得更细、怎么让无烟灶的烟气散得更匀。 珀菲科特把这些看在眼里,靠在马车篷柱上想了想,让旗队长重新安排了队伍的行军队列,將第九边境师残部和那些还能听懂军號指令的溃兵混编成四个小队。 每队设一名军士长,行军时固定位置,扎营时固定区域,所有人必须在自己所在的小队范围內活动。 纪律条例不需要太复杂,几条基本原则足以管住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不准擅自离队,不准在夜间点火,不准大声喧譁,遇到感染者必须听从军士长指令,违者次日口粮减半。 这几条规定都不复杂,但执行得极为严格。 纪律收紧之后,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 之前那些散兵游勇各自走在马车前后,有人走累了就蹲在路边歇息,有人看到路边废弃农庄的废墟就想绕过去翻找东西,切尔佐夫不得不派人来回赶他们,像赶一群不肯归圈的羊。 但现在行军时每个小队都有自己的位置,军士长走在队伍外侧,隨时可以清点人数,没有人再掉队,也没有人再擅自脱离队列。 当天傍晚扎营时,旗队长在清点人数之后只对珀菲科特说了一句话:“比昨天早到了將近一个钟头。”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这群人要是手里有枪,已经能算合格的士兵了。” 珀菲科特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让人把切尔佐夫叫了过来。 “中將阁下,你的旧部里有多少人还能熟练使用燧发枪?我的意思是,从装填到瞄准到排枪齐射,不需要百发百中,但至少能在战场上打出有效火力。” 切尔佐夫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她——第九边境师残部,几乎全部都能。 这些老兵就算饿得皮包骨头,闭著眼也能在几十秒內完成一次装填,但问题是他们没有弹药。 从首都撤下来的溃军很多连枪都没有,第九师的老兵虽然之前有弹药,但在要塞里消耗掉一部分,现在大多数人枪里连火药底都没有,手里拿的空枪甚至没了通条。 “如果能给他们补充弹药,哪怕每人只发十来发,这四个小队拉出去,遇上同等数量以下的感染者,完全可以直接快速列阵排枪清场。”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让人把艾伦叫来,再次在地上勾画炼成阵。 这次不是有机物质转化阵,而是无机物的分解与重组——原料是路上捡的废铁、空弹壳和碎石,输出端是定装好的铅弹与黑火药。 一个炼成阵同时產出弹头与发射药,另一个炼成阵则將废铁和碎石转化为適合填装进燧发枪的標准尺寸铅弹。 艾伦画阵时,珀菲科特就站在旁边,不时用手指在阵纹上点一下,让他调整某个节点的连接顺序。 两个炼成阵画完之后,她用手杖点在了阵眼的位置。 红光再次在营地里亮起,地面上堆著的废铁、空弹壳和碎石在红光中迅速分解,又在法阵另一端重新聚合为一堆铅弹和纸包好的定装黑火药包。 分发弹药时,切尔佐夫让拉赫曼把四个小队的军士长挨个叫过来领弹药。 那些老兵领到弹药时没有欢呼,只是低头迅速清点了一遍纸包定装弹的数量,然后打开腰间已经空了很久的弹药盒,將子弹一枚一枚码放进去。 动作利落的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人觉得他们的勇气和自信又回来了一样。 当天傍晚,珀菲科特將弹药分发完成后重新爬回马车,躺下便没有再起来。 连续发动两次大型炼成阵加上之前封印神孽透支的精神力尚未完全復原,她几乎是头一沾到毯子就昏睡了过去。 之后的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里半睡半醒,偶尔醒来,也只是接过艾伦递来的水壶喝一口,问一句到哪了,然后又沉沉睡去。 切尔佐夫在这几天里把整支队伍彻底重新整编了一遍。 第九边境师残部作为骨干,每个小队配一名第九师的军士长带队,再从普通溃兵中挑选体力和纪律相对较好的补齐人数。 他甚至还从溃兵里挑了两个腿脚灵便的年轻人充当传令兵,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敦实,两人都跑得快,脑子也灵光。 每天早上拔营时,切尔佐夫把当天的行军序列和休息节点告诉这两个传令兵,他们便沿著队伍来回跑动,把指令低声传到每个小队的军士长耳朵里。 那几队原本连口令都没法统一的散兵,渐渐习惯了跟著传令兵的指令列队、止步、重新出发。 虽说不像正规军那样能做到完全令行禁止,但至少没有人再掉队,也没有人在不该休息的时候擅自蹲在路边。 队伍在离开要塞的第三天傍晚遭遇了一小股感染者。 那群感染者从一片已经枯死的灌木丛后面冒出来,数量不多,但距离很近,绕不开。切尔佐夫没有让骑士上去接战,而是命令第二轮值小队就地列阵,燧发枪排枪齐射。 枪声噼里啪啦响了三次,第一次排枪只倒下了几个,第二次排枪大多数感染者倒地,第三次清场。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军士长全程站在队列侧翼喊口令,等珀菲科特被枪声惊醒从马车里探出头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被感染,也没有人浪费弹药,这比什么都让她放心。 第五天,他们在穿过一片废弃农庄时意外发现了一座半塌的穀仓。 穀仓的屋顶塌了半边,但坍塌的部分恰好盖住了仓內堆放的穀物,厚厚的积雪又从破洞里灌进去,在穀物堆上结成一层冰壳,反而起到了密封保存的作用。 切尔佐夫让人把穀仓清理出来,从里面搬出了好几十袋还能吃的燕麦和黑麦。 当晚扎营时所有人的晚饭里多了一勺煮得黏稠的燕麦粥,珀菲科特也分到了一碗,她靠在马车旁小口喝著粥,注意到那些几个月来头一次吃到正经粮食的溃兵並没有爭抢,而是一个接一个排队盛粥,甚至还自发推让著给值夜的人留了一锅热的。 又走了两天,前方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人为构筑的防御工事。 切尔佐夫站在队伍最前面用望远镜看了片刻,回过头对珀菲科特说了一句话:“前面是希波尔隘口。罗斯与神圣罗慕路斯的边境。”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里透出一种极力克制后的平静:“隘口两侧能看到防御阵地,但看不到守军旗帜。隘口哨站外围架有铁丝网,还有一些堆得不算规整的防御沙袋——应该是这里原来的守军修筑的。 但哨站內没有炊烟,也没有巡逻的人。” 珀菲科特从马车里坐起身,顺著切尔佐夫指的方向望过去。 隘口两侧的山坡上確实能看到人工挖掘的壕沟和几排木柵栏,但柵栏上没有人。 不是那种人躲进了掩体、只是看不到的没人,而是那种已经很久没有人站过岗的、带著死寂的没人。 路德维格走到她马车旁,將剑柄握紧又鬆开,鬆开又握紧,没有开口,但珀菲科特能感觉到他绷得比前几天任何一次战斗时都更紧。 她顺著他的视线望向隘口另一侧——那是神圣罗慕路斯的土地。 他父亲就在那边的某个地方,被围困,消息断绝,生死不明。 “进隘口之前,先派人侦察。”珀菲科特说,“別在最后一步出差错。” 第41章 侦察小队出发前,珀菲科特让旗队长把队伍停在了距离隘口外围防御阵地大约一里地的一片矮松林里。 松林稀疏,树干细瘦,但足以遮挡从隘口方向望过来的视线。 马车被赶到林子最深处,军马拴在树干上,韁绳鬆鬆地绕了两圈,万一有情况一扯就能解开。 溃军士兵们被安排在松林边缘,背靠树干坐成两排,枪放在膝盖上,枪口朝向隘口方向,不许说话,不许生火,不许站起来走动。 旗队长从侦察组里挑了四名经验最丰富的骑士,两名剑与玫瑰,两名罗慕路斯灰甲。 四个人都是打过城市废墟战的老手,知道怎么在可能有埋伏的建筑物之间无声移动,怎么判断一具尸体是死了多久,怎么在听到异常响动时不惊不慌地原地蹲下观察而非拔腿就跑。 珀菲科特靠在马车边沿上,把隘口哨站的位置和周边地形用指尖在冻土上草草画了个示意图,点出哨站主楼、两侧塔楼、外围壕沟和铁丝网的位置,然后抬头对四名骑士说:“重点查三点。第一,有没有活人——不管是守军还是倖存者。 第二,哨站內部是否有被感染者占据的痕跡。 第三,从哨站往罗慕路斯方向的隘口通道是否还能通行。如果遇到任何无法判断的情况,先退回来报告,不要擅自深入。” 四名骑士领命而去,身形很快消失在松林边缘的灌木丛后面。 等待的时间比珀菲科特预计的要长。 她坐在马车边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匕首的刀柄,目光始终盯著隘口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 切尔佐夫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军姿仍然笔挺,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背后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路德维格没有坐下,一直站在松林边缘,一只手按著剑柄,从侦察小队离开之后就没有换过姿势。 贝法站在珀菲科特身后半步,保护著她的安全。 很快,侦察小队回来了。 四名骑士从灌木丛后面无声地冒出来时,天色还没有任何变化,灰白的日光仍然均匀地铺在冻土上。 他们的动作仍然保持著侦察兵特有的警觉,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出发前那种紧绷的戒备,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难形容的东西。 旗队长走在最前面,走到珀菲科特面前,行了个简短的军礼,然后用压低了却无法掩饰其沉重的声音报告:“哨站里没有人。活人、感染者,都没有。隘口的守军已经撤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额外的力气才能说出口:“哨站內外都有战斗痕跡。不是对抗感染者的那种——是正规军之间的交火。 指挥部的门被炸开了,塔楼上有被炮弹直接命中的缺口。 我们在主楼和壕沟里发现了尸体,都是罗斯军服,死了至少好几周。不是感染者,是被枪弹和炮弹杀死的。” 珀菲科特从马车边沿上站起来,將匕首刀柄握紧又鬆开。 正规军之间的交火——罗斯军队在边境隘口与另一支正规军交战,而另一支军队只能是神圣罗慕路斯的军队。 这解释了为什么哨站里没有感染者。 这些人不是在枯萎病爆发之后被感染的,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被他们本应共同抵御寒冬与瘟疫的邻国杀死的。 切尔佐夫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沙哑得像是喉咙里灌了沙子:“隘口通道还能走吗?” 旗队长点了下头:“通道本身没有坍塌,路面上有车辙印和脚印,但都是旧的。至少好几周没有人从这里通过了。” 珀菲科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向马车。 她走到那只用铁条加固过的大松木箱前,从衣领里取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松林里显得格外清脆。 箱盖打开,蒸汽骑士甲冑的零件在油纸的包裹下整齐排列,每一块甲片都被清洁得乾乾净净,金属表面在阴天暗淡的光线里泛著冷冽的微光。 蒸汽骑士甲冑的零件已经在前一天的扎营时被取出来做过彻底清洁——甲片上的黑色血污用双氧水浸透的布条反覆擦拭乾净,关节轴承重新上过润滑油,蒸汽核心的炉膛也被清理一空。 切尔佐夫看到她打开箱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阻止。 路德维格从松林边缘转过身来,看著珀菲科特从箱子里取出第一块胸甲组件,终於开口:“蒸汽骑士的燃料不是用尽了吗?” “已经清理过了。”珀菲科特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將第二块胸甲组件嵌入锁止槽,“没有燃料確实没法启动,但这不是什么问题。” 她说著从腰间抽出点金棒,左手从马车边沿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那是昨天扎营时从冻土里挖出来的普通砾石,灰白色,表面粗糙,除了硬度尚可之外没有任何特別之处。 珀菲科特將碎石托在左掌掌心,右手的点金棒末端抵在石块表面,贤者之石碎片在接触的瞬间亮起极淡的红光。 炼金术发动了。 碎石在红光中迅速崩解,不是碎裂成大块,而是从表面开始逐层分解为极细的灰色粉末,又在红光中迅速重组。 粉末颗粒之间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那是碳元素在炼金术的作用下从石头中其他元素之间被分离出来、重新以特定的晶格结构聚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片刻,当红光散去时,她掌心里那块灰白色的砾石已经变成了一块规整的黑色长方体,表面光滑致密,质地坚硬,边缘稜角分明,大小刚好能嵌进蒸汽核心的炉膛。 一块压缩无烟煤。 不是从矿场里挖出来再经过洗选压製成型的那种工业製品,而是直接用炼金术从普通石头里分离碳元素、压缩重组而成的炼金造物。 它的纯度比任何天然无烟煤都高,燃烧时几乎不產生烟尘,热值却高出数倍。 珀菲科特將这块刚炼成的压缩无烟煤块递给一旁的贝法,然后继续组装蒸汽骑士甲冑。 第42章 胸甲、背甲、臂甲、肩甲、腿甲,每一块甲片在她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精准地滑入预定的卡槽。 液压连杆被她用手指一推便嵌入关节轴的凹槽里。 当所有甲片组装完毕,她將背甲翻转过来,露出蒸汽核心的检修口。 贝法走上前,將那枚压缩无烟煤块填入炉膛,关上炉门,锁紧密封扣。 珀菲科特退后一步,简短地命令:“贝法,进去。” 贝法无声地踩上箱子边缘,將双臂伸入臂甲內部的操作套筒。 珀菲科特绕到她身后,將传导接口逐一对接。 最后一个接口锁止时,她用点金棒末端敲了一下蒸汽核心的启动阀。 贤者之石碎片的红光在阀门上一闪而逝,炉膛內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压缩无烟煤被瞬间点燃,热量在几个呼吸间攀升到工作温度,重水在密闭管路中迅速汽化,高压蒸汽沿著铜製管道注入四肢关节的液压连杆。 甲冑背部的排气格柵喷出两股细密的白雾,贝法抬起一只手,握拳,鬆开。 甲冑的手指跟隨她的差分机指令,每一根指节都流畅得像是从未停过机。 “这块煤能撑多久?”路德维格看著重新站起来的蒸汽骑士,开口问道。 “低速待机足够撑到我们穿过隘口。”珀菲科特將点金棒收回腰间,直起身,“万一隘口里还有没撤走的伏兵,这副甲冑能直接击溃他们。” 路德维格看了她片刻,然后对身后的灰甲骑士们打了个手势。 灰甲骑士们从松林边缘退回来,重新列成护卫队形。 旗队长向侦察兵下了命令:四名骑士重新走在队伍最前面,侦察范围扩大,两侧塔楼和壕沟在队伍通过之前都必须再检查一遍。 切尔佐夫走向自己的罗斯老兵和溃军队伍。 他从拉赫曼手里接过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罗斯军旗——那是他从溃军要塞里带出来的,不是他自己那面磨破了边的旧旗,而是一面从要塞仓库里找到的新旗,金色双头鹰徽记仍然鲜亮。 他將旗杆竖在地上,对拉赫曼和军士长们简短地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回到珀菲科特身边。 队伍从松林里缓缓开出,沿著冻土路面向隘口推进,大约走了不到半个钟头,隘口哨站的灰色石墙便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走近之后,珀菲科特才看清这座哨站到底经歷了什么。 东侧塔楼的上半部分整个被掀掉了。 不是坍塌,是炮弹直接命中——塔楼顶部的石砌垛口被炸成了参差不齐的锯齿状,碎裂的石砖从塔楼基座一直散落到壕沟边缘,最大的一块足有马车轮大小,半埋在冻土里,表面还残留著炮弹爆炸时產生的高温灼烧痕跡。 塔楼內部的结构裸露在外,一根断裂的木樑斜插在石砖堆里,梁身上嵌著好几块弹片,锈跡沿著弹片边缘在木头上染出一圈圈暗红色的印痕。 西侧塔楼虽然还保持著完整的外形,但塔身中部有一道从垛口一直裂到基座的纵向裂缝,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一只拳头,从裂缝里能看到塔楼內部空荡荡的、已经被搬空了的储物架。 指挥部主楼的大门是被炸开的。 门框两侧的石墙上还残留著炸药爆炸时產生的放射状焦黑痕跡,铁製门扇向外翻卷,铰链被炸断,门板本身扭曲得不成形状,半掛在门框上,在冷风里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主楼外墙上到处都是弹孔,靠近地面的墙根处还有几处被火药燻黑的痕跡,那是近距离射击留下的——枪口几乎抵在墙上开的火。 从主楼入口往两侧延伸的壕沟里,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 珀菲科特走近壕沟边缘,蹲下身仔细看了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穿著罗斯军服的年轻士兵,军服领口內侧的番號已经被血污浸透,分辨不清原本的数字。 他的致命伤在胸口——军服上有一个边缘烧焦的弹孔,胸骨被子弹贯穿,肋骨断裂的碎茬从弹孔里戳出来,已经冻得发白。 这不是感染者造成的伤害,感染者不会用燧发枪。 她站起身,沿著壕沟往前走。 壕沟底部每隔几步就有一具尸体,死状各不相同——有人额头中弹,仰面倒在壕沟侧壁上,双手还保持著临死前抓住步枪的姿势,手指僵硬地弯曲著,指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有人被炮弹碎片削掉了半边肩膀,断口处已经不流血了,冻得发黑的肌肉组织和碎裂的肩胛骨暴露在冷空气里,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刃横切过。 还有几具尸体堆叠在壕沟转角处,从姿势来看他们是在试图翻过壕沟往主楼方向撤退时被从背后射杀的,后背上的弹孔密集得数不清,军服的背部几乎被铅弹打成了筛子。 每一具尸体她都仔细看了。 不是感染者,全是罗斯守军。死了至少好几周。 伤口全部是枪弹和炮弹造成的。 壕沟后半段有几具尸体的军服被翻动过,身上的弹药盒是空的,武器也不在尸体旁边。 应该是罗慕路斯军队在清理战场时捡走了能用的弹药和枪枝。 珀菲科特直起身,將目光从壕沟里那几具堆叠的尸体上收回来,转向旗队长:“让人搜索哨站。任何还能用的东西——弹药、食物、药品、地图、军用电报记录——全部收集起来,分类登记。 动作要快,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 旗队长领命而去,开始分配搜索区域。 四名骑士被派去搜查塔楼和主楼外围,其余人分成两组,一组清理壕沟里还能用的装备,另一组进入主楼一层逐间检查。 切尔佐夫让拉赫曼把军士长们叫过来,让他们抽调人手协助骑士搬运物资,但所有尸体暂时不要移动,等物资清点完毕之后再集中掩埋。 军士长们各自去调配人手,士兵们开始在骑士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散开,钻进哨站各处的建筑物阴影里。 珀菲科特转身看向切尔佐夫:“中將阁下,带我去指挥部。希望他们撤离前还有留下什么东西。” 第43章 指挥部主楼內部的破坏程度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严重。 珀菲科特跟在切尔佐夫身后跨过那扇被炸翻的铁门,靴底踩在碎裂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嘎吱声。 门厅原本应该是一间勤务办公室,此刻只剩下一地碎砖和翻倒的桌椅。 墙上的值班表还在,纸张被弹片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张在冷风里簌簌抖动,上面的人名和执勤时间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 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敞开著,有几扇被炸飞了,只剩门框上掛著的半截铰链。 地面上散落著军靴踩碎的玻璃渣、撕破的帆布文件袋、几枚踩弯的黄铜弹壳,以及一本被翻烂了的执勤日誌,封面上的皮革已经发霉卷边。 切尔佐夫没有在走廊里停留。 他穿过门厅,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掛著“指挥部”铜牌的房间。 铜牌歪斜著掛在门框上,一颗子弹从铜牌正中间穿过去,留下一个边缘外翻的小孔。 指挥部比珀菲科特预想的要小。 房间中央是一张用厚木板拼成的作战桌,桌面上的地图已经被扯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一角被茶杯压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將杯底和地图粘在一起。 靠墙的铁皮文件柜全部敞开著,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有些被靴子踩过,鞋印上的泥渍早已干透。 珀菲科特在作战桌前停下脚步,弯腰捡起地上离她最近的一份文件。 纸页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边缘起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墨水字跡洇开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组——“弹药”“补给”“伤兵”这几处相对清晰,但连在一起便无法解读出完整的句子。 她將这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她又捡起几份散落在桌脚下的文件,情况大同小异。 大部分都是日常行政记录——物资申领单、哨站轮值表、军马饲料配给清单。有一份被撕成两半的作战命令,上半截写著“第九边境师希波尔隘口守备队”,下半截写著一行被水渍浸透之后只剩下末尾几个字还能辨认的句子——“……固守待援,不准后退一步。” 纸页边缘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可能是溅上去的茶水,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这些没什么用。”珀菲科特將那几页残破的文件整理成一叠,搁在作战桌边缘,转向正蹲在文件柜旁边翻找的切尔佐夫,“都是日常行政记录,没有作战情报。” 切尔佐夫没有马上回答。 他正蹲在文件柜最底层那个没有被拖出来的抽屉前,將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往外拿,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 他在翻到第三份文件时停了一下,將那份文件凑近眼前仔细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將文件摊在作战桌上。 “这是作战记录。”他的手指点在文件抬头的番號上,“第九边境师第三步兵团三营的作战日誌。他们记录了从接到命令到与罗慕路斯军队接触的完整过程。” 珀菲科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那份作战日誌。 切尔佐夫的手指沿著那些手写的罗斯文字逐行往下移,嘴里低声翻译著。 日誌前半部分记录的是一些常规內容——换防时间、巡逻路线、补给车队到达和离开的时间。 笔跡工整,墨水顏色均匀,记录者显然还处於正常的驻防状態。 但从中间某一页开始,笔跡忽然变了。 不是更换了记录员,而是同一个人的字跡明显变得潦草,墨水顏色深浅不一,有几行字甚至被划掉重写过。 日期栏里出现了连续的记录,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写两三次,內容从常规巡逻变成了简短而急促的战术描述。 “……他的记录说,罗慕路斯军队在隘口外围的丘陵地带集结了至少两个团的兵力,携带了至少四门野战炮和数量不明的投石机。 前沿观察哨在罗慕路斯阵地后方看到了好几辆被严密覆盖的大型輜重车,车身很低,轮轴吃重很大,不像普通的弹药车。” 切尔佐夫的翻译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珀菲科特一眼,然后继续往下念:“次日清晨,第一颗感染者被投石机拋过防线。 记录里用了一整段来描述当时的混乱——被投放的感染者中有相当一部分还在活动,坠地后翻滚几圈便重新站稳,咆哮著扑向最近的罗斯士兵,造成的恐慌远远超过实际杀伤;而伤兵在军医帐篷里被隔离。 这是罗斯军队有意识执行的第一个感染控制措施,显然来自首都的经歷。”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纸张泛黄但保存相对完好的命令副本,展开在桌子中央。 “但隔离本身无法阻止被包围的恐慌蔓延。前沿阵地在第一次接触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开始溃退,军士长们试图重新组织防线,但罗慕路斯军队的炮兵选择在溃军退入第二道防线混乱最甚的当口开火。 这是一次典型的双重打击——先造成混乱,再用正规炮兵打击已经失去组织的阵地。” 珀菲科特的眉头微微皱起。 罗慕路斯军队使用投石机拋射感染者这个事实本身並没有让她意外——在朗顿的简报会议上,威廉少校提到过罗慕路斯人在前线这么干。但当她从一份前线作战日誌里亲眼读到那些描述时,感觉完全不同。 切尔佐夫念出的每一行字都像是在她面前铺开一幅画:守军们端著燧发枪对准那些从投石机上飞过来的东西,他们以为那是尸体,是用来製造恐惧的攻城武器,然后那些尸体砸在地上,摇了摇头站起来,开始咬人。 她掐了自己一下,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 “让他们溃退的不是火炮,”她说,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是感染者。炮兵只是利用了混乱。” 切尔佐夫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日誌的最后几页记录的是隘口哨站的最后一段时间。他读得很慢,手指在那些潦草的字跡上逐行移动,然后將几份標註日期不同的文件並排铺开,拼凑出最后几天的时间线。 第44章 “罗慕路斯军队在攻破外围阵地之后,大约花了半天时间重新整顿了队形,直接对隘口哨站发动了总攻。守军在塔楼上布置了最后几门还能用的步兵炮,在壕沟里垒了沙袋,但弹药只撑了几个钟头。 罗慕路斯军队的工兵从东侧塔楼的死角摸上来,在指挥部主门外墙下埋了炸药。” 切尔佐夫指著作战日誌上最后一行记录,“记录到这里就断了。日期是好几个星期以前。” 指挥部里沉默了片刻。 珀菲科特將那份作战日誌合上,放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敲著作战桌边缘。 切尔佐夫继续在那堆文件里翻找著,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找出几份电报副本,纸页泛黄,上面的文字是用铅笔匆忙抄录的,字跡潦草但尚可辨认。 “这几份是隘口与后方指挥部的往来通讯记录。”切尔佐夫將电报副本按时间顺序排开,快速扫了一遍,“最后一份电报是好几个星期以前发出的,隘口守备队向后方指挥部请求支援,回应是让他们自行突围。之后再没有收到任何通讯。” 珀菲科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整个隘口在好几周之前就被彻底切断了与后方的联繫,而那个时候她还带著探险队在海上飘著。 切尔佐夫在文件堆最底层翻出一张摺叠的军事地图,比珀菲科特带来的那张更详细,標註了隘口周边每一处丘陵的高度和每一条溪流的走向。 他將地图铺在作战桌上,用手掌抚平摺痕。珀菲科特將自己的地图也从大衣內侧口袋里取出,摊开放在那张缴获地图旁边。 两张地图的比例尺不同,但標註的区域有相当一部分重叠。两人弯下腰,开始对照著两张地图逐段核对。 “罗慕路斯军队的攻击方向是从隘口往东延伸,但他们把兵力集中在隘口南侧的制高点——就在这里。”切尔佐夫用手指点著地图上一处標註了高程数字的山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隘口和外围阵地。” “那他们占领隘口之后,为什么不守住这里?”珀菲科特问。 切尔佐夫沉默了几秒,將那份作战日誌翻回到最后几页,找出几行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將一根手指点在隘口以南更远处的一片区域上:“记录里提到,总攻开始之前,前沿观察哨在罗慕路斯炮兵阵地后方看到有几辆輜重车在卸货时发生了意外——车厢侧板垮塌,有不少尸体滚出来,其中一部分在落地后能动。罗慕路斯军队自己的士兵也被咬了。” 珀菲科特的眼神微微收紧。 “所以他们不是不想守。”她的目光沿著隘口的防线轮廓扫了一遍,然后落在隘口外围的几处出山口上,“他们控制不住自己引来的感染者。” 切尔佐夫肯定了这个判断,將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在胸前交叠著。 “他们撤离时的方向往南,很快就没入了罗慕路斯山区。”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开口,只是低头看著那张地图上標註为“希波尔隘口”的那个小小的黑色三角符號。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珀菲科特直起身。 在沼泽地行军的那几天里,她曾推测过神孽本体可能的去向,此刻坐在这座被遗弃的边境哨站的指挥部里,与一份几周前的作战日誌对视著,那些推测终於有了新的落点。 她转头望向门口,路德维格正站在那里,一只手扶著门框,灰甲上的划痕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暗淡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奥伯斯坦少校。”珀菲科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稳,“你最后一次收到你父亲的消息时,他告诉你的位置,你现在能在地图上標出来吗?” 路德维格走进房间,走到作战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两张地图。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伸手將珀菲科特那张地图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些,用指尖沿著隘口向南的路线比划了片刻。 他的手指越过隘口南侧那片標註为丘陵的区域,越过两条弯弯曲曲的溪流標记,最后停在一片没有任何地標名称的空白地带。 这片区域四周被好几道等高线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从地形上看,是一处被丘陵环绕的谷地。 “在这里。”他的手指压在那个点上,没有移开,“父亲最后一次发电报时说他被围困在这个位置。他把北方军团剩下的大部分兵力收缩到这个谷地里,四周的高地还能勉强守住,但补给线已经被切断了。 他打算突围。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和北方军团应该还在这。” 珀菲科特低头看著路德维格指出的那个位置,然后转头与切尔佐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开口,她能从切尔佐夫的眼神里读出他想说的话——路德维格父亲的那个军团在好几周前就已经被围困了,补给线被切断,弹尽粮绝,最后一批电报发出之后便石沉大海。 如果围困他的罗慕路斯军队也被他们自己引来的感染者反噬,那整个北方军团就是被困死在了两股力量之间——一边是他们自己的军队,另一边是感染者。 珀菲科特將目光重新移回地图上,在心里估算了一路上所见到的感染群扩散的方向和速度,又核对了从哨站文件里推测出的时间线。 “不管他还在不在那里,我们都必须往这个方向走。”她说,“就算找不到他本人,那个谷地也是北方军团最后已知的集结点。 如果他有留下任何撤退计划或者联络线索,只有到了那里才可能找到。” 路德维格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重新按回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能够听得懂珀菲科特没有明说的言下之意,如果北方军团已经覆灭,那么那个谷地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必须先去那里,確认北方军团是否还在。 第45章 旗队长派出去搜索哨站的士兵们花了大约一个半钟头,把整个哨站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最先被发现的有用物资是仓库里的冬装。 仓库在主楼后面一栋半地下的石砌建筑里,屋顶塌了一个角,但內部储存的物资大部分没有受损。 罗斯士兵们从里面搬出了几十套冬季军服——厚重的呢绒大衣、羊毛衬里手套、绑腿用的帆布带和皮毛帽子,虽然有些受潮发霉,但在冻土上晾一晾、拍掉霉斑之后还能穿。 对於这支从要塞一路走过来、许多人还穿著秋季单衣的队伍来说,这批冬装的发现比任何东西都更让士兵们感到踏实。 除了冬装之外,仓库里还存著一些军用被服——厚毛毯、帆布睡袋和几卷备用的帐篷布。 旗队长让人把这些东西一併搬上马车,按各小队人数重新分配。 几名罗斯士兵领到新发下来的呢绒大衣时,当场就把身上那件已经磨破了袖口的旧军装换了下来,將大衣裹紧之后用力扎紧腰带,动作里带著一种许久未有的利落。 真正的收穫藏在地库里。 地库的入口在主楼后方一处被倒塌的木樑半掩住的石阶下面,原本是哨站储存弹药的军械库。 一名罗斯士兵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通往地下的石梯,旗队长派人下去查看,发现地库的顶板虽然被炮弹震裂了一块,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內部乾燥阴冷,储存的弹药大部分保存状况良好。 十几箱定装燧发枪弹药、好几桶黑火药、几箱引信和雷管,以及两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六磅炮弹。 最让切尔佐夫在意的是地库最里面那门被帆布盖著的六磅野战步兵炮。 炮身完好,铸铁炮管上没有裂纹,炮閂结构仍然灵活,瞄具也没损坏。 但炮车的左轮轴断了——不是被炮弹炸断的,看上去更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切尔佐夫蹲在炮车旁边,用手掌摸了一遍断裂面的纹理,站起来对珀菲科特说:“轮轴断了,其他的都还能用。只要能修好炮车,这门炮可以拉走。” “轮轴好办。”珀菲科特还没开口,站在她身后的艾伦已经接过话头。 这名年轻炼金术士从自己的工具箱里取出特製粉笔,蹲在断裂的轮轴前画了一个基础物质修復炼成阵。 莫里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阵纹边缘的一处辅助符文,示意艾伦把节点间距再调宽半分。 艾伦抹掉那处符文重新画过,然后从皮袋里取出一小块铁矿石放在阵眼,双手按在阵纹边缘,激活了炼成阵。 淡蓝色的光芒沿著阵纹流转了片刻,断裂的轮轴在光芒中重新接合,裂纹从断口处逐层消失,铁製轴套表面的锈跡也在炼成阵的作用下被还原成光洁的金属。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艾伦站起身,用靴底擦掉地上的粉笔痕跡,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对珀菲科特点了下头。 莫里斯已经在旁边把炮车的其他部件检查了一遍,给轮轂加了润滑油,又用一根浸过双氧水的布条把炮身擦拭乾净。 切尔佐夫看著修好的炮车,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走向正在仓库门口分配冬装的罗斯士兵们。 他从人群里点出几个在要塞整编时表现不错的士兵,挨个问了几个简单的算术问题——加减法和乘法口诀之类的基础运算,主要是看他们能不能快速心算。 然后他把那个在要塞里自称当过炮兵的老兵也叫了过来,让他在炮车前重新演示装填和瞄具调整,老兵一一照做,动作不算特別標准,但在切尔佐夫看来,基本功还在。 “这几个人归你,你当炮长,炮组成员暂时设五个人——两个装填手,两个负责炮车牵引和弹药搬运,再加你指挥,其余人手在行军途中我再逐步补上。” 那几个被选出来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跟著那名临时炮长走到炮车旁边,开始分配各自的位置。 珀菲科特站在原地看著他们,又对艾伦和莫里斯交代了一句,说这门炮今后就由他们两个负责隨队检修,火药和炮弹分开存放,行军时炮车跟在马车后面,保持固定间距。 两人应下之后,当晚扎营时便赶著把备用引信和雷管重新整理过一次,用从地库里带出来的油布把弹药箱裹得严严实实。 珀菲科特站在指挥部主楼门口,看著这一切被搬运、清点、重新分配——冬装、弹药、步兵炮,以及一支正在这些物资的支撑下缓慢地重新长出骨架的队伍。 她想起几天前在要塞里第一眼看到这些士兵时的样子——穿著破烂的军服蹲在墙根下,眼神空洞,连自己的番號都记不清。 而现在,那些领到了新大衣的士兵在搬运弹药箱时开始主动报数,炮组成员在等待出发的间隙自发聚在炮车旁边复习装填流程,军士长们不用切尔佐夫提醒就各自开始检查手下的绑腿和靴底。 这支队伍仍然不是正规军,但已经不再是溃兵了。 珀菲科特將目光从院子里那道歪歪扭扭却仍在有条不紊运转的人流上收回来,转向站在她身旁的贝法。 蒸汽骑士甲冑的排气格柵仍在稳定地喷吐著细密的白雾,甲片上的霜花在正午短暂升高的气温里融成了一道道极细的水痕。 珀菲科特伸出手,用手套擦掉胸甲上凝结的水珠,这个动作几乎像是习惯性的。 贝法转过头看著她,差分机镜头后面的机械逻辑指令集在她的人偶大脑里无声运转了片刻,然后重新將脸转向前方。 “出发。”珀菲科特对旗队长点了下头。 队伍重新整队。 马车在中间,炮车跟在马车后面,由那匹从要塞带出来的军马牵引,炮组成员走在炮车两侧,每个人的军服口袋里都揣著一张切尔佐夫手写的炮兵基础操作要诀。 骑士们仍然分成前后两队,旗队长带著几名侦察骑士走在最前面,路德维格的灰甲骑士们殿后。 贝法穿著蒸汽骑士甲冑走在珀菲科特的马车旁边,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排气声平稳而低沉,像一头正在慢步行走的巨兽。 前路未卜,珀菲科特没有再把蒸汽骑士收起来,而是製作了一批压缩无烟煤块,用於维持蒸汽骑士的持续运转。 他们穿过隘口南侧的通道,走上通往神圣罗慕路斯边境的驛道。 珀菲科特坐在马车边沿上,膝上摊著那张被反覆摺叠过的地图,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被冬日暗淡阳光勾勒出轮廓的丘陵线。 在她的地图上,路德维格標出的那个谷地还只是一片等高线围成的空白。 第46章 珀菲科特甚至来不及思考。 前一刻她还坐在马车边沿上,膝头摊著那张被反覆摺叠过的地图,正在计算从隘口到谷地之间还需要几天的行军。 下一刻她就听到了前方侦察骑士吹响的警哨——不是那种发现零星感染者时短促有力的三声连吹,而是一种拉长了的、几乎嘶哑的尖啸,像是吹哨的人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压进了那根铜管里。 她抬起头,然后她看到了。 白色的雪地尽头,一条黑线正在翻滚。 起初只是一线,像有人在白纸上用炭笔划了一道浅淡的墨痕。 然后那道墨痕开始膨胀、扩散、翻涌,速度比她见过的任何尸潮都快。 白茫茫的旷野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那道黑色淹没了大半,雪地被无数双脚踩碎、翻起、碾成灰褐色的泥浆,黑压压的尸群从地平线上涌过来,像一道被某种恶意驱动的潮水,铺天盖地地压向这支孤零零掛在驛道上的队伍。 太多了。 珀菲科特在那一瞬间激活了全知之眼,翠玉录的翠绿色文字在她视野边缘急速滚动,试图给出一个数量估算——但连全知之眼都只能报出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每一个数字刚浮现就被更大的数字取代。 根本无法统计具体数量。 她只看到从白茫茫的雪地中,一片黑色的尸潮朝著队伍压了过来,漫山遍野,像整片旷野都变成了一张正在合拢的黑色巨口。 “敌袭!”旗队长的吼声在冻土上空炸开。 他的战斗经验足以让他下意识喊出警示,但他自己都听得出这个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战斗命令该有的沉稳,只剩下一种面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时从胸腔底部挤出的嘶哑呼喊。 马车周围的罗斯士兵们开始慌乱地移动。 有人在喊,有人在找枪,有人的燧发枪从冻僵的手指间滑落,枪托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一名年轻的士兵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开始用罗斯语反覆念叨著什么——不是祈祷文,更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也许已经在圣彼得罗斯的大火里死去的人的名字。 切尔佐夫在这一刻转过身,用沙哑的嗓子吼出一道命令,让所有小队立即按行军队列就地列阵。 他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喧譁,给了士兵们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不是希望,只是一个明確的指令。 路德维格从队伍后方策马衝上前来,灰甲骑士们紧隨其后,剑已出鞘,盾牌在冷空气中抖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勒住马,扫了一眼那片正在逼近的尸潮,然后转过头看向珀菲科特。 珀菲科特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的靴底踩在冻土上,一只手从腰间取下嵌著贤者之石碎片的炼金手杖,另一只手抽出了点金棒。 两块贤者之石碎片同时被她激活时,緋红色的光芒从她指缝间迸射出来,沿著她的手指、手腕、小臂一路蔓延上去,將她的整双手臂都裹在了一层流动的红光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手杖杖尾抵在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地形改造,这是她最熟悉的大规模炼金术应用之一。 翠玉录第二页赋予她的推演能力让她能在施展炼金术之前就在脑海中推演出最优的结构——不是凭直觉去乱试,而是精確到每一道壕沟的走向、每一堵壁垒的厚度、每一处火力点的射界。 冻土在她脚下震颤。 队伍前方的雪地忽然裂开,一道深沟从冻土中撕开,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巨犁在旷野上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冻土碎块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上翻起,在沟壑前方堆积、压实、塑形,眨眼间便形成了一道几米高的土垒。 这道深沟从驛道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远处的丘陵脚下,將整支队伍的前方正面对尸潮来袭方向包住了一半。 她將手杖转向左侧。又一道壕沟从冻土中拔出,土块向上翻起,垒成一道圆弧形的壁垒,刚好护住队伍侧翼。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緋红色的光芒沿著冻土表面像水银一样铺展开去,每铺到一处,地面就隨之隆起或凹陷。 她的手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精神力正在被两块贤者之石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抽走,那种熟悉的钝痛已经开始在她的颅骨內侧敲击。 但她没有停下。 上次在沼泽地边缘扎营时为了加固营地而压实冻土时她只用了一块贤者之石碎片,消耗相对温和;此刻两块同时驱动,还要在极短时间內完成整个防御工事的塑造,精神力的流失完全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 她咬紧了后槽牙,將手杖末端更用力地往下压,直到脚下的地面彻底停止颤抖。 她睁开了眼睛。 在她的面前,一座简陋但完整的防御工事已经拔地而起。 两道环形壕沟將队伍包裹在其中,壕沟外侧是几米高的冻土壁垒,壁垒顶端还残留著炼金术塑造时留下的整齐稜线。 阵地內部的地面被压得平整坚实,原本覆盖在地表的积雪被推到了壁垒外侧,露出一层灰褐色的冻土。 正对尸潮来袭方向的那面壁垒上甚至预留了射击孔,空隙角度向下倾斜,刚好能让燧发枪以俯角射击壕沟下方。 一座堡垒。 规模不大,看起来也很简陋,壁垒不高,壕沟不宽,没有任何石砌结构。 但它足以让士兵们不再是在毫无防御的旷野上迎接尸潮。 切尔佐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拔出佩剑指向壁垒顶端,吼出了防守位置的分配。 路德维格的灰甲骑士们占据了壁垒左侧的制高点,將盾牌插入冻土,在盾牌与壁垒之间留出了刚好能容一个人站立射击的空隙。 旗队长带著剑与玫瑰骑士们衝上了右侧壁垒,他们的骑士剑已经出鞘,在暗淡的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蓝色。 罗斯士兵们在军士长的吆喝声中连滚带爬地翻过壕沟,扑进射击位置。 他们的燧发枪枪管从壁垒的射击孔里探出来,在冷空气里微微晃动。 有人在装填,有人在用通条捅枪管,有人把弹药盒里的纸包定装弹咬开,火药洒了一手。 手在抖,但他们还在装填。 然后步兵炮响了。 第47章 炮长亲自拉的炮閂,炮弹是艾伦和莫里斯从地库里搬出来的那两箱六磅炮弹中的一发。 炮弹出膛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闷雷,越过壁垒上空,划出一道极其低平的拋物线,砸进了那片正在涌来的尸潮最密集处。 爆炸的火焰在黑色的尸海里撕开一朵暗红色的浪花,碎肉和黑色的血雾同时从爆炸中心向外溅射,周围一片感染者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 但那朵浪花只翻卷了一次就被后面的黑色洪流吞没了。 空缺的位置在几个呼吸之內被填满,更多的感染者踩著倒下去的尸体继续往前涌,它们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炮组成员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装填,通条捅进炮膛的声音又快又急,然后第二发炮弹射出。 又是一朵黑色的浪花,又被吞没。 阵地里没有人说话。 装填声、枪机撞击声、军士长报数的沙哑嗓音,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一句多余的话。 所有人都看到了步兵炮炸开的那朵浪花是怎样被尸潮吞没的。 那不是战斗,那是在往海里扔石头。 珀菲科特站在壁垒后方,一只手仍然攥著手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匕首刀柄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精神力急速消耗带来的钝痛已经从头骨蔓延到了脊椎,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但她仍然站得笔直,將手杖杖尾用力顿在地上,重新握紧。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她说。声音不高,但在阵地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是因为她喊得大声,而是因为在这一刻,除了远处的尸潮咆哮和近处的枪炮装填声之外,整个阵地上几乎没有別的声音。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壁垒后方正对尸潮的位置上,贝法穿著蒸汽骑士甲冑紧隨其后,链锯剑已经卸下握在手中,儘管蒸汽核心的压力表上指针仍然压在低速待机的刻度线附近,链锯剑的锯齿暂时还无法转动,但那身被黑色血污反覆浸透又擦净的甲冑仍然带著一种无法动摇的压迫感。 珀菲科特站在她身前,抬起左手,將手杖指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 “它们还没有衝进壕沟。我们的枪还在响,炮还在响。我们还有希望。”她转过身,面对著那些趴在射击孔后面、手指因为紧张而扣在扳机护圈上微微发抖的罗斯士兵们,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平稳得像外科手术刀。 没有人知道珀菲科特说的是否是真的。 但他们听到了步兵炮的吼声,听到了炮弹出膛时那声沉闷的闷雷,听到了军士长报出的射击口令。 这些声音是真实的,是他们在拿著武器站著,而不是逃跑。 所以他们重新將枪口对准了前方。 ----------------- 珀菲科特从腰间抽出点金棒,在堡垒內的空地上画下了第一道弧线。 她没有让艾伦和莫里斯去翻炼金术教材,也没有让他们参考任何现成的法阵图谱。 翠玉录第二页赋予她的推演能力此刻正在她脑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不是单纯地回忆某种已知的炼成阵,而是在计算一个全新的、专门针对当前尸潮密度和阵地地形的增幅结构。 她在壁垒后方这片被压实过的冻土上选了一块空地,蹲下身,用点金棒末端的贤者之石碎片直接在地面上刻画阵基。 每一道弧线的曲率、每一个节点的位置、每一条阵纹之间的衔接角度,全部由她亲自勾画。 她画得极快——不是仓促,而是因为整个法阵的结构已经在推演中完成了,她现在只是在把它描出来。 艾伦和莫里斯蹲在她两侧,手里拿著粉笔,眼睛死死盯著她画下的每一笔。 珀菲科特画完阵基最外圈的环形边界之后直起身,用点金棒的末端点著阵基上几处关键的节点,转向两名炼金术士,开始指派任务。 “这是一个增幅法阵,不是转化阵。它的作用是把我的精神力放大之后再作用於整个阵地,让接下来的物质转化能以更低的消耗覆盖更大的范围。”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阵基我已经画好了。艾伦,你负责在外圈填充五芒星节点与阵基之间的连接线,每道连接线都要从阵基边缘完全贴合到我標出的节点上。 莫里斯,你要做的则是在艾伦勾画的五芒星结构基础上继续填充內部符文。” 艾伦蹲下身,將粉笔抵在珀菲科特画好的第一道阵基弧线上。 他沿著弧线內缘开始勾画连接线与五芒星节点。 莫里斯將粉笔换到左手,在五芒星外侧预先画了三个小型的辅助符文——一个用於过滤精神力波动中的高频噪声,一个用於平衡法阵內不同节点之间的能量梯度,一个用於防止精神力反衝时灼伤施术者的神经迴路。 这三个辅助符文的画法不是珀菲科特教的,而是他自己凭经验加的。 珀菲科特扫了一眼,认出这三个符文的纹路分別来自標准教材上的精神力稳定阵、圣言术里的反向压制阵以及一种已经被淘汰的旧式炼金炉过载保护法阵。 三种来源完全不同的符文被他毫无违和感地拼在了一起,每一道纹路都嵌在五芒星节点最脆弱的位置上,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很好。”珀菲科特说。她没有多夸,但这两个字已经让莫里斯紧绷的肩膀微微鬆了一点。 法阵在他们手下迅速成型。 艾伦的五芒星连接线画得近乎完美,每一根线条与阵基弧线的贴合度都精確到了毫米级;莫里斯的內部符文填充同样乾净利落,相邻符文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当最后一个符文画完时,整个法阵在冻土上展开,呈现出一种近乎工整的对称美——不是装饰性的对称,而是炼金术能量流通所需的精確几何平衡。 艾伦把粉笔放回工具箱,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沁出来的汗;莫里斯绕著法阵走了一圈,又蹲下身调整了两处辅助符文的节点间距,確认每一道纹路都处在最佳位置,然后才站起来。 第48章 珀菲科特走到法阵正中心的阵眼位置,从腰间掏出两支早已准备好的炼金药剂,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乾净。 一支是高级精神力恢復药剂,另一支是她出发前在朗顿实验室里专门调配的精神力稳定剂——前者的作用是加速精神力再生,后者则是防止恢復过程中出现精神震盪。 药剂顺著喉咙滑下去时带著一股微苦的草药味,然后是温热的扩散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部向四肢百骸缓慢地渗透。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抽乾的精神力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回升,视野边缘那片黑色正在退缩,但仍然不够。 仅仅是恢復药剂不足以支撑她发动整个阵地规模的炼金术。 她要靠的是脚下这个增幅法阵。 切尔佐夫在她的右侧。 他从珀菲科特蹲下画第一道弧线时就没有再开口问任何问题。 他认识珀菲科特的时间並不长,但沼泽地里的行军、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血战、神孽面前那道以一人之力撑起的封印,让这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兵明白了一件事——当这个银白头髮的年轻伯爵开始蹲在地上画阵时,他要做的不是问她为什么,而是让她有时间画完。 这种时候,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这支由溃军组成的杂牌军能够坚持到珀菲科特完成她要做的事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军队在绝境中需要的不仅仅是战术,还有精神支撑——某种即便枪膛空了、炮管红了、刺刀卷刃了,也还能让士兵们站起来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拉赫曼手里接过那面金色双头鹰军旗,沿著壁垒內侧的石砌台阶大步走上最高处。 风很大。他站在堡垒顶端堆砌的胸墙后面,冻土壁垒还没压得足够紧实,踩上去有碎石簌簌往下掉。他的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帽檐上的霜花结了一层又一层。 他將旗杆底端用力插入胸墙外侧冻土的缝隙里,然后用双手握紧旗杆,让那面金黑双色的罗斯军旗在自己头顶展开。 旗帜在风中猛地抖开,金色双头鹰在阴沉的天幕下猎猎作响,像一头濒死的巨兽最后一次展开翅膀。 “罗斯的士兵——”切尔佐夫的声音从壁垒顶端滚下来,沙哑、沉重,压过了风声和远处尸潮的咆哮,“你们的將军就站在这里。 我与你们同在,哪也不去!为了罗斯母亲!为了活下去!” 阵地里的罗斯士兵们抬起头。 他们看到那面军旗在头顶展开,看到他们的將军站在所有防线的最顶端,大衣被风卷得像一面碎裂的披风,没有躲在壁垒后面,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就那么站在整座阵地最高的地方,活像个靶子。 然后他们重新低下头,用通条把铅弹捅进枪膛,咬开纸包定装弹,火药倒进火药池,扣上击锤,將枪管架在射击孔的木製托架上,瞄准,扣动扳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步兵炮的吼声撕裂了空气。 炮长在之前几轮射击中一直在调试这门刚修好的炮——试过铁砂弹,也试过实心弹,但铁砂弹射程太近不足以在尸群阵地前製造障碍,实心弹虽然贯穿力强却往往只能犁出一条直线,穿透十几只感染者之后动能衰减殆尽。 这一次他填的是开花弹。 炮弹在尸潮中央炸开,弹片和衝击波呈扇形向外扫去,將周围一圈感染者撕成碎片。 黑色的血雾被爆炸的气浪掀上半空,又迅速被后续压上来的尸潮吞没,但炸开的弹坑让后方涌来的感染者在越过坑底时速度慢了半拍——它们不是绕过弹坑,而是直接跌进去,后面的踩著前面的往坑壁上爬,爬一只又滑下去一只。 虽然弹坑只挡住了尸潮片刻,但在这一片被黑色淹没的旷野上,每一秒的拖延都是活命的缝隙。 罗斯士兵们的燧发枪在壁垒射击孔后面打出了一轮又一轮排枪。 拉赫曼站在射击线后方,用沙哑的嗓子喊著装填口令,每喊一声就有十几个枪口同时喷出白烟,铅弹成排扫向已经衝到壕沟前的感染者。 硝烟浓得呛人,几乎看不清几步外的阵地轮廓,但没有人停下装填。 他们的军服袖口被枪管烫焦了,手指被通条磨破了皮,眼睛被硝烟燻得通红,但他们还在射击。 骑士们在壕沟內侧列阵。 灰甲骑士们的盾牌已经插进冻土,盾面被感染者撞击得不断震颤,每一次撞击都让盾牌后面的骑士身体猛地一晃,但他们隨即用肩膀顶住盾牌背面,硬生生將感染者从盾牌边缘推回壕沟。 剑与玫瑰骑士们站在盾牌间隙之间,剑刃在冷空气中不断划出短促的银弧——他们的剑刃精准地刺入感染者的眼眶、下頜、颈椎间隙,每一剑都不多不少,刚好致命。 他们已经杀了不知多少只感染者,盾面上糊满了发黑的血污,脚下的壕沟边缘堆积的尸体几乎要填平第一道壕沟的沟底。 珀菲科特站在法阵中央,將手杖和点金棒分別握在双手中。 她的呼吸在精神力的抽调之下变得浅而急促,但她的双手稳得像浇筑在冻土里的钢桩。 全知之眼在右眼深处亮起翠绿色的光芒,增幅法阵在她脚下开始逐层激活——五芒星的连接线最先亮起来,然后是莫里斯画下的內部辅助符文,最后是艾伦勾画的外部填充符文。 整个法阵在她脚下展开,纹路间流淌著緋红色与翠绿色交织的光芒。 “就是现在。”珀菲科特將手杖杖尾用力嵌入阵眼,增幅法阵在她的精神力注入下炸开一片刺目的红光——阵地前方的冻土在这片光芒中猛然隆起。 几排巨大的尖刺状土锥从冻土中拔地而起,斜向前方呈扇形排开,將已经衝到壕沟边缘的感染者连同壕沟外侧的冻土一起刺穿、顶翻、撕碎。 那些土锥表面粗糙如未打磨的花岗岩,最高的近两层楼高,底端比人的腰围还粗,在这片光禿禿的旷野上突兀地竖起,像一排从地底刺出的长矛。 壕沟前沿的感染者承受了最大衝击,好几只被土锥直接从下方刺穿,连带著碎裂的冻土块一起掛在土锥侧面,黑色的血液顺著土锥粗糙的表面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冻土上划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跡。 第49章 但尸潮並没有因此停止。 前排的感染者被土锥阵刺穿,后排的感染者没有任何迟疑地绕过土锥继续向前冲。 从珀菲科特所在的位置望出去,土锥阵与壕沟之间的空地仍然挤满了感染者。 没有別的办法了。 她將手杖从阵眼中拔出,深吸一口气,重新將精神力注入脚下的冻土。 一股无形的斥力从法阵中心向外扩散,几道环形的土墙从冻土中升起,一道比一道高,將已经越过土锥阵和壕沟、快要衝到壁垒近前的感染者往外推去。 最內侧的感染者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越往外推动的速度越快——快到整只感染者翻滚著撞在土锥阵的尖刺上,被碾成黑血模糊的碎块。 其余的感染者则被一道接一道的土墙挤入土锥阵的缝隙之间,被尖刺钉在原地。 后续的衝击惯性让它们层层叠叠地撞在同一片土锥阵上,像被潮水拍打在礁石上的碎藻,一层碎掉,又一层压上来,直到土锥之间堆满了黑色残肢,再也无法容纳更多。 旷野上暂时安静了下来。 不是彻底安静——远处还有新的感染者在涌来,但土锥阵与壕沟之间的那片区域暂时被清空了。 尸潮攻击的锋线在短期內受到了遏制。 “不要停火!装填,继续射击!”切尔佐夫站在壁垒顶端,沙哑的嗓音穿透了硝烟。 他的军旗仍然在头顶猎猎作响,但他脚下的碎石已经被脚下子弹和爆炸震得鬆动了,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 珀菲科特站在增幅法阵中央,手杖仍然抵著阵眼。 她的脸色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惨白,精神力稳定剂的效果正在消退,钝痛重新从颅骨深处蔓延开来。 但她是站著的,纹丝不动。 “撑到天黑。”她说,“太阳落山之后,温度会骤降到足以大幅度拖慢感染者。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尝试突围。” ----------------- 夜幕降临得比珀菲科特预想的更快。 罗斯的冬季白昼本就短暂,太阳刚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最后一缕灰白色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消失之后,旷野上的气温开始骤降。 不是缓慢下降,而是像有人拧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阀门,寒气从冻土深处翻涌上来,將白昼里被炮火和尸潮搅得泥泞不堪的地面重新冻得铁硬。 士兵们呼出的白雾在枪管上结成一层薄薄的霜花,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不过片刻就会冻得发麻,必须不停地活动指节才能保持射击。 感染者確实慢了。 珀菲科特透过壁垒的射击孔往外看去,那些原本以近乎衝刺的速度涌来的尸群,此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稠的泥浆里。 它们的关节在低温下变得僵硬,肌肉组织的反应速度明显下降,有些感染者的脚掌在冻土上打滑,摔倒了便很难再爬起来。 但她看得清楚,让尸潮慢下来的不仅是低温。 壕沟已经被感染者的尸体填平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填平。 她亲手塑造的第一道壕沟此刻已经看不出任何沟壑的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堆叠在另一层之上的黑色尸骸,断裂的肢体、碾碎的躯干、被土锥刺穿的残骸,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堆得比壁垒外侧的地面还高出半尺。 后面的感染者踩在这些尸体上继续往前冲,但它们每踩一步都会陷进尸堆的缝隙里,拔腿的速度被这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拖慢了至少一半。 步兵炮已经没有在响了。 不是因为弹药耗尽——地库里搬出来的那两箱炮弹还剩小半箱,堆在炮车旁边,用帆布盖著——而是因为炮管已经过热,铸铁炮身散发出来的热浪扭曲了周围好大一圈的空气,积雪刚落在炮管上就化成水再蒸发成白汽。 炮组成员把最后几桶水浇在炮管上降温,嘶嘶的蒸汽在夜色里升腾,但他们不敢再装填了,再打下去炮管有炸裂的风险。 罗斯士兵们的燧发枪还在射击,但排枪的频率已经降了下来。 弹药虽然还剩不少,可士兵们的体力正在迅速耗尽,装填的速度从原本一分钟两三发降到一分钟一发都勉强。 他们的肩膀被枪托撞得青紫,手腕因为反覆捅通条而肿了一圈,有些人的手指被通条划破了,血从冻裂的伤口里渗出来,在枪身上留下暗红色的指印。 但他们还在射击。 因为切尔佐夫还站在壁垒顶端,那面金色双头鹰军旗还在他头顶猎猎作响,帽檐上的霜花结了厚厚一层,但他一步也没有退。 然后,感染者衝进了堡垒。 不是从壁垒正上方翻过来的——壁垒顶端始终有骑士们守著,灰甲骑士的盾牌和剑与玫瑰骑士的长剑构成了一道感染者无法逾越的防线。 它们是从侧翼挤进来的。 土锥阵在和尸潮反覆拉锯的过程中被硬生生推歪了几根,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缺口,刚好能容一两只感染者同时侧身挤过。 珀菲科特发现这道缺口时已经迟了——第一只感染者已经从那道缝隙里翻过壕沟,扑倒了离缺口最近的一名罗斯士兵,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士兵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隨即被感染者压在身下,黑色的血和红色的血同时从他们身下涌出来,渗透进冻土的裂缝里。 第二只感染者已经从缝隙里挤了进去,紧接著是第三只,第四只。 路德维格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 他从壁垒顶端翻身跃下,灰甲在空中划出一道深色的弧线,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了衝击力,骑士剑已经换到右手,一剑横削將第二只感染者的颈椎切断。 他的灰甲骑士们紧隨其后,在堡垒內部摆开了近战阵型,盾牌在前、剑在后,將那道缝隙里涌进来的感染者和阵地內部的士兵们隔开。 旗队长也带著剑与玫瑰的骑士从右侧壁垒跳了下来,银色剑光在夜色里不断闪烁,每次起落都有一只感染者倒地。 但缝隙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感染者,灰甲骑士们的盾牌已经承受了太多次撞击,盾面被撞得向內凹陷,边缘的铆钉崩掉了好几颗,整个盾牌阵正在被感染者的数量压倒。 第50章 蒸汽核心的运转声骤然拔高。 珀菲科特转过头,看到贝法已经將那身蒸汽骑士甲冑的动力输出推到了极限。 低速待机维持了大半天之后,炉膛里那块压缩无烟煤的剩余热值已经不足以支撑长时间高功率运转,但贝法显然在她的差分机逻辑里將当前情况判定为紧急威胁。 液压连杆在蒸汽压力的驱动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嗡鸣,甲冑背部的排气格柵喷出两股又粗又急的白雾,链锯剑的锯齿终於开始旋转——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锯齿之间的界限在高速旋转中模糊成一道灰白色的光带。 贝法从她身旁跨出去,巨大的金属脚掌踩碎了一块冻土,整个人以与甲冑体积完全不相称的速度撞进了那道缝隙里的感染群。 链锯剑从左向右横扫,嘶哑的切割声压过了阵地上所有的枪响和吼叫,那几只正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感染者被这一剑拦腰斩断,上半截和下半截同时落在地上,黑色的血液喷溅在她的胸甲上,在金属表面被高温瞬间蒸发成一团焦黑色的雾气。 她抬脚踩碎了离她最近的一只感染者的头颅,然后转身用左肩撞飞了另一只企图从她身侧绕过去的感染者,肩甲上的撞角將那只感染者的胸腔整个撞凹塌陷,倒飞出去摔在冻土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不过片刻的工夫,涌入缺口的前排感染者被一扫而空,缝隙最窄处堆积的死尸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血肉障碍,让后方试图继续挤进来的感染者在攀爬时被链锯剑一剑一剑点杀。 但伤亡已经发生了。 珀菲科特从手杖的杖柄上鬆开一只手,快步走向阵地內侧那片被骑士们临时清出来的空地。 地上躺著至少十几具被撕碎的尸体,有些是直接喉咙被咬断,有些是胸口被撕裂,还有一个年轻的罗斯士兵,他的腹部被撕开了一道极大的口子,肠子流出来冻在了地上,临死前还保持著用刺刀捅进感染者眼窝的姿势。 他的刺刀还插在那只已经被骑士们斩首的感染者头上,刀尖从后脑穿出来,冻得发白。 二十多名士兵跪或坐在空地另一侧,有人捂著小臂上被咬伤的伤口,有人肩膀上的抓痕正在渗出已经开始变黑的血液。 拉赫曼蹲在他们中间,用匕首割开一个伤兵的袖口,露出下面已经开始浮现黑色血管网的前臂,然后抬起头,对珀菲科特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些人的感染已经进入初期阶段了——神孽被封印之后,珀菲科特对丝状物的感知变得比以往更敏锐,她能感觉到那些黑色丝状物正在伤口深处缓慢扩散,尚未侵入深层器官,但留给这些人的时间不多了。 “把他们集中到法阵旁边。”珀菲科特对莎贝尔说,声音仍然平稳,“先止血,用止血带扎紧伤口近心端,然后用双氧水冲洗伤口外围。 等我恢復精神力之后再做剥离术。现在先止血。裁判官——你还能撑多久?” 莎贝尔没有回答,只是翻开圣言录,將手按在书页上,开始低声念诵安魂祷文。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乾裂出血,但经文的声音仍然平稳而清晰。 微弱金光从她按在书页上的手指间流淌出来,逐一覆盖在那些感染士兵的额头上,暂时压制住丝状物对灵魂的侵蚀。 珀菲科特没有再看那些伤员。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把仅剩的精力用在治疗上。 她走到那面紧挨著她更前方壁垒上的射击孔,从射击孔里望出去。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旷野並没有陷入彻底的黑暗,积雪反射著云层上方渗透下来的微弱月光,將整片尸潮照成一片灰白色的、蠕动的地狱。 土锥阵已经快被推平了——几十根巨大尖刺状土锥只有少数还在竖立著,更多被反覆衝击下折断了尖端,或者乾脆倾倒在冻土上,被后续涌来的感染者踩在脚下。 壕沟填平之后,尸潮已经直接涌到了壁垒下方,最前面那排感染者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壁垒外壁。 它们后面的尸潮仍然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能再等了。 珀菲科特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心湖深处。在心湖中,翠玉录仍然悬浮在水面之上,翻开的第二页散发著翠绿色的光芒。 她之前喝下的药剂已经发挥了部分作用,精神力恢復了一部分,虽然不足以支撑之前那种规模的法阵,但她现在只需要一条通路。 她在心中推演了几种突围方案。 第一种是用土锥阵再次衝击尸潮,將壁垒前方的感染者推开一段距离,然后让队伍趁间隙衝出去。 但尸潮的密度太高,土锥阵推开的间隙最多只能维持片刻,以队伍现在的规模和疲惫程度,恐怕很难在那么短的时间內全部通过。 第二种是用大规模爆炸性炼金术製造混乱吸引感染者的注意力,然后从相反方向突围。 但这条路线上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掩护的地形,就算暂时引开感染者,旷野上依然到处都是游荡的尸群,他们跑不了多远就会被重新包围。 然后是第三种。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个方案,因为它需要她做一件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从未尝试过的事情。 不是改变一小块地面的形状,不是塑造土墙或者地刺,而是让一整片区域的冻土在短时间內失去固態刚性,在重力作用下变为流沙一般的柔体,让整片土壤液化,將地面上的所有东西全部吞进去再重新凝固。 这种规模的炼金术放在任何一个炼金术士身上都只能在理论上坐坐推导,真正要发动就意味著准备承担倾尽一切的精神力消耗,以及之后无法预料的后果。 珀菲科特睁开眼睛,从隨身的药剂包里摸出她出发前在朗顿实验室里调配的最后一支精神力恢復药剂。 她原本想在突围之后再服用它以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感染者袭击,但现在已经没有以后了,只有现在。 第51章 她撬开木塞仰头饮下,苦涩的草药液滑过喉咙,温热的扩散感重新顺著胃壁蔓延到四肢末梢,视野边缘那片黑色稍微退了几步,但仍然压在很近的地方,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野兽,隨时准备重新扑上来。 她走出壁垒,站到阵地正前方的冻土上。 贝法跟在她身后,蒸汽骑士甲冑的排气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链锯剑仍然握在她手中,锯齿还在旋转,但速度已经开始下降了。 炉膛里那块压缩无烟煤已经烧到了尾声。 “贝法。”珀菲科特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著一种极淡的、只有这个炼金人偶才会捕捉到的波动,“待会突围之后,如果我昏过去,不要停下来。 带所有人往奥伯斯坦少校所標明的位置的方向走。这是命令。” 贝法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向前跨了半步,將那只空閒的左手放在了珀菲科特的肩膀旁。 珀菲科特將手杖和点金棒同时握紧。 这一次她没有藉助任何增幅法阵,没有艾伦和莫里斯为她勾画阵基,她只有她自己,和两块贤者之石碎片。 緋红色的光芒从她双手之间爆开,沿著冻土表面向前方尸潮最密集的方向急速蔓延过去,红光所过之处,原本坚硬的冻土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裂开,不是隆起,而是变得柔软,像风平浪静的海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搅动,开始缓慢地、沉重地起伏。 然后那些冻土开始了翻滚。 不是往一侧倾泻,而是整片地面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冻土表层碎裂成巨大的板状块体,在红光碟机动下彼此撞击、翻卷、沉陷。 最前面的感染者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软,它们一脚踩下去,冻土像沼泽泥潭一样陷到膝盖,隨后整片地面猛地一拱,將它们掀翻在地。 泥土隆起形成一道土垄,又瞬间翻卷过来,將这一整排感染者盖在下面,连一声咆哮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埋进了冻土深处。 后方的感染者来不及停下,仍然在往前冲,它们的脚踩在那片起伏的地面上,像踩在一张正在抖动的毯子上,一个接一个摔倒、陷进去、被翻滚的泥土裹挟著捲入地下。 她面前的整片冻土活了过来。 土浪一层接一层地往前翻卷,每一层浪头都將密集的尸群捲入其中,翻卷时裹挟著碎石和冻土块,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感染者在这片翻滚的大地上完全失去了立足之地,成片成片地陷进去,被土浪从下方往上翻起时它们的身体已经被泥土裹成一团,然后在下一波浪头压下时被碾得更深。 黑色的血液从土浪翻卷的缝隙里喷出来,很快又被新的泥土覆盖。 一条通路被硬生生撕开了。 在翻滚的土浪后方,大约几十米宽的一段区域里,地面重新恢復了固態,冻土被压实得比原来更硬、更平。 这条通路从堡垒正前方一直延伸到尸潮后方,两侧仍在翻涌的土浪像两道不断崩塌又不断重铸的高墙,將残余的感染者暂时挡在外面。 “就是现在!”珀菲科特將手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沙哑但穿透了整个阵地,“所有人按小队顺序撤离!马车和炮车走中间,骑士断后!不许停!” 切尔佐夫从壁垒顶端一把拔出军旗,沿著石砌台阶大步往下跑。 他的大衣下摆在风里卷得像一面战旗,和头顶那面真正的战旗交错缠绕。 阵地里的罗斯士兵们听到他的命令,从射击孔后面爬起身,架起受伤的同伴往马车上拖,炮组成员將还剩下的小半箱炮弹扛上炮车,军马被韁绳拉扯著掉头,马蹄在冻土上刨出杂乱的蹄印。 贝法第一个衝进那条通路。 蒸汽骑士甲冑的液压连杆在奔跑中发出低沉的轰鸣,链锯剑在她手中横挥,將几只从两侧土浪缝隙里漏出来的感染者拦腰斩断。 她的每一步都在刚压实的冻土上踩出一个浅坑,甲冑背部的排气声在夜色里拖成一条长长的嘶鸣。 路德维格和旗队长带著骑士们殿后。 灰甲骑士们將盾牌並排插在队伍最后方的冻土上,剑与玫瑰骑士们站在盾牌之间,將最后一批衝过来的感染者斩倒在盾牌前面,然后拔出盾牌,快步跟上正在加速撤离的车队。 切尔佐夫最后一个离开阵地,他把军旗扛在肩上,每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座已经被感染者淹没的小小堡垒。 用冻土临时塑造的壁垒仍在,上面插满了断裂的土锥和嵌入其中的尸骸,射击孔后面还残留著士兵们来不及带走的水壶和刺刀。 军马拉著炮车在通路上狂奔,马车轮碾过刚压实的冻土,车厢里的冬装和被服隨著顛簸彼此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珀菲科特最后一个踏上通路。 她的双腿在跑出几步之后就开始发软。 视野边缘的黑色重新涌上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浓,从视野四角同时往中心合拢,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 她听到贝法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金属脚掌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是切尔佐夫沙哑的喊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最后感知到的是一双金属手臂穿过她的肋下將她从冻土上捞起来,后背靠上一块冷冽的胸甲,排气格柵里的白雾打在她的脸颊上,温热。 蒸汽核心的运转声骤然拔高,炉膛里那块压缩无烟煤的最后一点热值被贝法毫无保留地榨了出来。 蒸汽骑士甲冑在星空下加速狂奔,每一步都跨出极远的距离,將冻土路面踩出蛛网状的裂纹。 通路两侧翻涌的土浪在珀菲科特失去意识之后重新归於沉寂,被吞进地下的感染者和被撕开的冻土一起凝固成一片凹凸不平的灰色丘陵。 他们在狼狈的逃窜,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成功活了下来。 第52章 (发错了,已修改) 珀菲科特陷入了昏迷和低烧。 从突围那晚开始,她就一直躺在马车里,裹著两条毯子,额头上敷著一块用雪水浸湿的布。 军医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换一次湿布,每一次掀开旧布时都能感觉到布料上残留的体温高得不正常。 不是那种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没有创口红肿,没有化脓,没有血色。 她只是在昏睡,呼吸浅而急促,嘴唇乾裂,脸颊上浮现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额头烫得像是蒸汽核心的炉膛外壁。 军医给她把过脉,翻开她的眼皮检查过瞳孔对光反射,又用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听了很久——心跳偏快,呼吸音粗糙,但没有囉音,不像肺部感染。 军医放下听诊器,將手从她额头上收回来,摇了摇头。 他在军医手册上写了一行字,用力过大把纸划破了,然后划掉重写:“非外伤性发热,持续昏迷,病因不明。现有药物均不適用。” 马车里的確有不少药品,但全是军医和两名炼金术士在出发前按战场急救標准准备的:止血带、缝合针、消毒用的双氧水、几罐磺胺药膏、几瓶吗啡酊剂,还有两卷浸过松馏油的纱布。 这些都是处理外伤和战场感染的东西——刀伤、咬伤、骨折、烧伤,以及面对感染者撕裂伤时用来紧急止血的一切。 没有退烧药,没有消炎的草药汤剂,没有任何针对“疾病”本身的药物。 艾伦把整个药品箱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找到一小包柳树皮乾粉,那是出发前亚奇伯德教授塞进箱子里的,说是万一有人感冒发烧可以煮水喝。 但柳树皮粉煮水对低烧或许有用,对珀菲科特现在这种烧法,艾伦自己也不敢说有没有用。 “我们能不能试著配一副药剂?”艾伦蹲在马车旁边,將柳树皮粉倒在掌心看了看,抬头看向莫里斯,“用柳树皮做基底,加一点退热用的草药——我记得標准教材上有几个退热配方,其中有一个是用白柳皮、薄荷叶和洋甘菊花煮水的,对低烧有效。 如果能找到替代材料,或许可以增强一些效果,至少能让她稍微降点温。” 莫里斯蹲在他旁边,用手指在冻土上画了几个简易的炼金转化阵草图,想用隨身携带的几种药草原料通过炼金术提取出退热成分。 但当他画到第三个节点时,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马车里裹在毯子里的珀菲科特,沉默片刻之后对艾伦说:“你记得老师说过的那句话吗?给发烧的病人下药,如果不知道发烧的原因,退烧药本身就可能变成毒药。 我们现在连她为什么发烧都不確定,万一是精神力反衝引起的,贸然用退热药反而可能干扰她的精神恢復。”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金属关节活动的细微摩擦声,在珀菲科特昏睡不醒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相当熟悉这个声音,以及它所代表的含义。 贝法站在马车旁边,蒸汽骑士甲冑的排气格柵里仍然喷吐著细密的白雾。 她从突围之后就没有脱过这套甲冑,只是在行军途中让艾伦和莫里斯换过一次燃料。 此刻她向前跨了半步,挡在了马车车厢和两名炼金术士之间,左手握著已经停转的链锯剑,剑尖抵在地上,右手平伸,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极其明確的“停止”手势。 她没有启动链锯剑的锯齿,也没有將蒸汽核心的输出推高,但这个姿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任何人不得在她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接近珀菲科特。 艾伦把柳树皮粉放回箱子里,后退了一步。 他很清楚贝法的差分机逻辑里被写入了什么指令,那不是在和一台机器讲道理的问题。 路德维格站在队伍前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他没有参与关於药剂的爭论,只是在片刻之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现在这支队伍所依赖的是什么。 不是他自己,不是他的灰甲骑士,也不是还在指挥罗斯士兵的切尔佐夫——是那台蒸汽骑士。 只要贝法还穿著那套甲冑站在队伍前面,任何挡在路上的感染者都会被撕碎。 如果蒸汽骑士在这个时候停机了,他们穿过这片战场的希望就会像珀菲科特额头上的湿布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被寒冷抽走一层热量。 所以在珀菲科特甦醒之前,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继续前进。 驛道两侧的冻土上开始出现穿著罗慕路斯军服的尸体。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歪倒在路边早已乾涸的排水沟里,身上盖著一层被风吹来的薄雪。 他们的军服被冻得硬邦邦的,步枪还攥在手里,枪口锈跡斑斑,有些人头上缠著的绷带已经冻成了灰白色的硬壳。 路德维格在经过这些尸体时没有停下,他的灰甲骑士们也没有停下,但他们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再往前走,尸体的数量开始增多。 不是倒在路边,而是成片地躺在驛道两侧的荒地里。 至少有几十具,穿著罗慕路斯北方军团的深灰色军服,有些尸体还保持著临死前互相靠在一起的姿势,背靠著背,刺刀向外,刀刃上还残留著黑色的血污。 他们的弹药盒是空的,枪膛里没有子弹,刺刀上有被反覆捅刺之后留下的卷刃痕跡。 显然他们是在弹药耗尽之后被感染者活活围死的。 路德维格在经过那片尸体时停了下来。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蹲下身翻看一具尸体的领章时,手指在领章边缘停了好一会儿。 那是第七步兵团的番號——他父亲麾下的一支老兵团。 他在年少时曾跟著父亲检阅过那支部队,能准確说出那个团的歷史和荣誉。 切尔佐夫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枚领章,没有开口。这种事不需要安慰。 队伍继续前进。 感染者开始出现在驛道两侧。 不再是之前那种零星的个体,而是一小群一小群地聚集在废墟和冻土丘陵的背风处。 驛道两侧的感染者开始越来越多地穿著罗慕路斯军服。 褪了色的深蓝,在积雪的反光下显得发黑,但领口和袖口的镶边仍然保留著军团识別色。 路德维格在经过其中几只被骑士们斩首的感染者时,蹲下身翻看了一下它们的领章。 领章上的番號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有几枚还能辨认——都是北方军团的序列。 他用手指將其中一枚领章抚平,確认了上面的数字,然后站起身,將那块领章递给身后的灰甲骑士,什么也没说。 感染者中有不少是年轻士兵,有些人的军服还很新,袖口没有磨损,像是入伍不久的新兵。 它们被斩首之后倒在冻土上,黑色血液从颈口渗出,很快就冻结成一层薄冰。 第53章 路德维格亲自斩首了其中几只挡在驛道正中间的罗慕路斯感染者。 他的剑落下时没有任何迟疑,但每一次收剑之后他都会用布条擦一遍剑身,擦得比平时更用力。 之后出现的感染者集群里不再只有军人。 他们在穿过一片低洼谷地时遭遇了一群规模不小的感染者,其中有罗斯军服的、有罗慕路斯军服的,还有穿著平民服装的——男人、女人、老人,甚至有几个感染者的身高只到成年人的腰际,它们被裹挟在尸群里,跟著大群感染者一起往前涌,直到被蒸汽骑士迎面撞碎。 路德维格在清理完这一波感染者之后,在谷地边缘的一辆翻倒马车旁边看到了一具穿著罗慕路斯贵族猎装的尸体。 那不是军人,肩章上的徽记不属於任何部队番號,而是一个家族纹章——一头盘踞在橡树枝上的冬狼。他认出那个纹章。 诺瓦克男爵,他父亲的旧友,一个在上流宴会上喜欢用手枪表演速射技巧的老贵族。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路德维格在片刻的疑惑之后便想通了——诺瓦克男爵的猎场就在北方军团驻防区附近,他一定是隨北方军团一起行动的,或许作为后备军官,或许只是作为一个不愿意独自逃离的老贵族。 此刻他躺在翻倒的马车旁边,猎枪的枪管已经弯了,身边散落著几个空了的火药桶,冻在凝固的黑色血污里。 路德维格在那具尸体前单膝跪地,將诺瓦克男爵胸前那枚歪斜的家族徽章取下来放进口袋,然后用罗慕路斯语低声说了一句告別的话,隨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当队伍在一片背风的丘陵脚下短暂扎营休息时,蒸汽骑士的排气声从熟悉的低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贝法在击退两波尸群之后,炉膛里的压缩无烟煤块燃烧殆尽,她主动退到队伍后方,用剑身敲了一下自己的胸甲,简洁地唤来了艾伦和莫里斯。 两名炼金术士立刻停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药品箱,快步走向蒸汽骑士。 艾伦从备品箱里取出一块压缩无烟煤块,那是珀菲科特在突围之后赶製的备用燃料,每一块都用油纸包著,码放在一只铁皮箱里。 莫里斯则先检查了一遍蒸汽核心的炉膛內壁,確认没有因为连续高功率运转產生裂纹,然后打开炉门,將烧尽的煤渣剷出来倒进一只铁桶里,动作小心得像是清理精密仪器。 艾伦把新煤块填入炉膛,关上炉门,锁紧密封扣,然后用点金棒末端轻轻敲了一下启动阀,贤者之石碎片的红光一闪,炉膛里重新响起燃烧的闷响,排气格柵喷出两股白雾,蒸汽核心的运转声重新恢復稳定。 两人在关闭检修口之后没有马上走开。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看向马车里仍在昏睡的珀菲科特。 莫里斯蹲下身,把几块刚剷出来散热完毕可以正常触摸的煤渣翻了一遍,估算了一下剩下的备用煤块数量,然后对艾伦说:“按现在这个消耗速度,剩下的煤块还够换几次。但备用煤块的存量支撑不了太久了。” 艾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铁皮箱的盖子重新盖好锁紧,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燃料消耗——珀菲科特在突围之后用沿途採集的碎石赶製了一批压缩无烟煤块,数量大约备足了数日消耗,但感染者的袭击越来越频繁,蒸汽骑士在高强度战斗下的燃料消耗远超常规行军,备用煤块已经消耗过半。 他们必须在燃料耗尽之前找到一个可以安全停下来让珀菲科特甦醒的地方。 否则当蒸汽骑士的炉膛彻底冷下来的时候,这支队伍將失去它唯一的钢铁守护者。 ----------------- 队伍又走到了入夜,切尔佐夫下令扎营。 扎营的地方选在了一片背风的断崖下面。崖壁不算高,但足以挡住从北面吹来的冷风,碎石坡底下有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砾石地,勉强够马车和炮车並排停靠。 骑士们在崖壁外侧用碎石垒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不是用来抵挡感染者衝击的——这点高度挡不住任何东西——而是为了让值夜的士兵有个可以靠著射击的掩体。 无烟灶挖在崖壁根部的碎石堆里,灶口朝向崖壁內侧,烟气贴著石壁往上爬,散到崖顶时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珀菲科特的马车停在崖壁最深处,贝法站在马车旁边,进入待机模式的蒸汽骑士甲冑的排气声在夜色里低沉而平稳。 艾伦和莫里斯在半小时前刚给她换过一块新的压缩无烟煤,此刻炉膛里的燃烧声均匀而持续,排气格柵里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细长的白线,笔直地往上升,然后被崖壁顶端的乱流打散。 马车里,珀菲科特仍然在昏睡。 她的呼吸比白天稍微平稳了一些,但额头上的湿布换了三次,每一次换上冷的,不到一刻钟就被她的体温焐热。 军医又给她检查了一次瞳孔和脉搏,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然后合上本子,对旗队长轻轻摇了摇头。 崖壁下方,切尔佐夫、路德维格、莎贝尔和旗队长围坐在一盏用帆布遮住大半光线的防风油灯旁边。 油灯的光很暗,只够照亮四个人的脸和中间摊开的那张地图。 地图边缘被手指反覆摩挲过的地方已经起了毛边,路德维格標出的那个谷地仍然是一片空白的等高线圈,没有任何新的標註可以填上去。 切尔佐夫先开口。 他的声音比白天更沙哑,但语气仍然沉稳:“我们的燃料只够蒸汽骑士再维持有限的时间,而且这还是在没有高烈度战斗的前提下。 压缩无烟煤的余量已经所剩不多,如果接下来几天再遇到之前那种规模的尸潮,蒸汽骑士的炉膛撑不到我们抵达目的地。 但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的是珀菲科特。她如果一直醒不过来,我们越往前走,就会越危险。” 路德维格坐在他对面,灰甲上的划痕在油灯光晕里显得格外深。 他的剑靠在膝盖上,剑柄朝著珀菲科特马车所在的方向。 “那就更应该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珀菲科特小姐在昏迷之前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是让我们往我父亲军团所在的位置前进。 她当时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態,如果她认为停下来是更好的选择,她会下那个命令。 但她没有。她想让我们继续往罗慕路斯走。 就算不为了和我父亲的北方军团匯合——我承认希望已经很小——也应该往斯托卡纳港的方向走。 我们和巡洋舰约定的匯合点就是斯托卡纳,到了那里,不管是撤回维克托亚还是补充物资之后另做打算,都比困在这片冻土上更有希望。” 第54章 “撤回维克托亚?”切尔佐夫抬起眼睛看著他,“就算能撤回维克托亚,然后呢?我们带回去的样本还在艾伦的铅衬箱里,神孽还被封在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地下,枯萎病正在整个旧大陆扩散。 珀菲科特小姐如果醒著,她会怎么选?” 路德维格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她不会选撤退。所以我才说继续往前走。” 莎贝尔坐在两人中间偏左的位置,圣言录摊开在她的膝盖上,一只手始终按在书页上。 从突围那晚开始她就没有停止过念诵安魂祷文,即便此刻她没有在念诵,那些经文仍然像是已经刻进了她的呼吸里,隨著她每一次呼气微微震动。 她的脸比珀菲科特好不了多少——苍白、乾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仍然亮著。 “我的圣言只能稳定她的情况,不能让她甦醒。不是伤病——布兰德利斯小姐在突围时几乎耗尽了自己。我探查过她的状態,不是躯体受损,躯体的恢復要比精神恢復快的多。 她的精神力现在就像一个被彻底掏空的水库,每一滴储备都被抽乾了。神术可以护住堤坝不让它崩塌,但要让水库重新蓄满水,只能靠她自己。 我不能確定她还需要多久——也许明天就醒,也许还要很多天。 所以我们现在討论的计划,不管是继续前进还是改道去港口,都必须考虑她还可能再昏迷更长时间。” 旗队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最靠近马车的位置,剑放在手边,头盔搁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在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开口:“我的任务是保护布兰德利斯小姐的安全。剑与玫瑰骑士团接到的最后一道命令来自长公主殿下本人——在任何情况下把她活著带回来。 这道命令的优先级高於一切。 我不在乎是继续往罗慕路斯走还是改道去港口,我也不在乎能不能和北方军团匯合。 我只在乎一件事——她现在躺在马车里,发著烧,醒不过来。如果继续前进会让她的情况恶化,那我们就应该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会让她更危险,那我们就应该儘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防风罩里跳了一下,一片被风吹进来的碎雪落在灯罩顶端,瞬间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沿著黄铜灯罩往下滑,滑到一半又被冻住了。 地图被风掀起一角,切尔佐夫伸手把它按住,手指压在路德维格標出的那个谷地上方。 就在此时,艾伦从马车旁边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工具箱还敞著放在炮车旁边,粉笔灰沾了一袖口还没拍乾净,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带著一种“也许有用”的神色。 他走到四人围坐的圈子边缘,稍微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之前布兰德利斯小姐让我们组装的那台无线电发报机还能用。 我和莫里斯在扎营之后检查过,火花隙振盪器没有损坏,手摇发电机的输出功率足够。 如果要联繫北方军团,现在就可以架天线。” 路德维格抬起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不会有回应的。我出发前收到的最后一封电报是好几周以前的事了,之后北方军团的通讯频率就彻底沉默了。 我试过用斯托卡纳港的军用电台每天定时呼叫,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復。如果你现在架起天线往北方军团的频率发报,不会有人应答。” 路德维格没有说话。 切尔佐夫看了看他,然后转向艾伦,他的声音仍然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乾燥的喉咙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一种经歷过太多绝境之后才沉淀下来的沉稳:“架天线吧。发一次,呼叫北方军团,奥伯斯坦选帝侯之子路德维格·冯·奥伯斯坦隨维克托亚帝国探险队抵达希波尔隘口以南,正在向你部靠拢。 如果没人回应,就当浪费了一段电码。 但如果有人回应——哪怕不是北方军团本部,哪怕只是某个还在运转的边境哨站——我们至少能知道这片战场上还有没有活著的罗慕路斯人。” 路德维格沉默著看了一眼切尔佐夫,转过头对艾伦点了一下头。 艾伦转身走向炮车旁堆放器材的那几只木箱,莫里斯已经从箱子里搬出了发报机的主体。 两人在崖壁下面找了一块平整的砾石地面,將火花隙振盪器固定好,接上电容板和电感线圈,天线用的仍然是那根马车轮辐,由一名罗斯士兵扶著竖在崖壁顶端。 手摇发电机的摇柄被另一名士兵握住,开始匀速转动,低沉的嗡嗡声在崖壁內侧来回反弹。 路德维格走到发报机旁边,蹲下身,用电码將切尔佐夫口述的內容逐字译出,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递给艾伦。 艾伦將报文又核对了一遍,然后按下了火花隙的触发开关。 断续的电火花在铜片间隙里噼啪作响,高频脉衝沿著天线向外辐射,每次放电都在冷空气中留下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发报进行了三次,每次完毕后艾伦都停下来將耳机贴在耳朵上等待回应。 第一次发送后的静默持续了片刻,耳机里只有背景噪声。 第二次发送后,仍然只有噪声。 第三次发送后,艾伦闭著眼睛调节电容板的间距扫过几个预设的军用频率,然后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耳机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遥远的背景噪声深处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某个信號。 但那信號太弱了,弱到他甚至无法判断它是否真的存在。 艾伦將耳机按得更紧,手指微微调节著电容板的间距试图重新捕捉那个频率,但那个信號没有再出现。他 反覆试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摘下了耳机。 “没有收到明確回应。”他对围过来的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说,声音压得很低,“也许刚才那个信號是大气噪声,也许不是。我没办法確定。” 切尔佐夫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然后站起身走向崖壁外侧去检查岗哨。 路德维格站在发报机旁边,盯著火花隙间隙里正在逐渐冷却的铜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灰甲骑士们中间,盘腿坐在一块漂砾上,將骑士剑横放在膝头,闭上眼睛。 第55章 那一点极其微弱的信號,像是一根被风化的细线,断在了背景噪声深处。 艾伦反覆调节电容板,將频率从头到尾扫了三遍,耳机里除了沙沙的静电声和远处寒风灌进崖壁缝隙的呜咽之外,什么也没有。 第三次扫描结束后,他摘下耳机,对守在发报机旁边的几个人摇了摇头。 “联繫不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莫里斯蹲在火花隙振盪器旁边,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反覆调整铜片间隙,又检查了一遍天线与发报机之间的接线。 接线完好,振盪器运转正常,手摇发电机的输出电压也很稳定。 所有设备都处在正常工作状態,但耳机里就是没有任何回应。 围在发报机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路德维格从艾伦手里接过耳机,戴在自己头上听了好一会儿。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著耳机线的手指关节在慢慢收紧。 他听到的和艾伦一样——只有持续的静电噪声,没有信號,没有任何人为的规律脉衝。 他摘下耳机,还给艾伦,站起来走到崖壁外侧值夜的骑士们旁边,站在那里望著南边漆黑的旷野,很久没有动。 切尔佐夫坐在弹药箱上,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手枪。 莎贝尔翻开圣言录,低头开始念诵经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嘴唇一直在动。 旗队长去巡查岗哨了,回来时经过发报机旁边,看了一眼艾伦和莫里斯,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壶刚烧开的热水放在他们脚边。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比恐惧更难熬的状態。 不是惊慌,不是崩溃,而是一种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的茫然。 士兵们靠在崖壁根部的碎石堆上,没有人睡觉,也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擦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枪管已经被擦得能照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还在擦。 有人在数弹药盒里剩下的纸包定装弹,数了三遍,每遍数字都一样,但还是又数了一遍。 炮组成员把炮车上的帆布拉得严严实实,然后三个人並排坐在炮车旁边,谁也没闭眼,就那么看著前方漆黑的旷野。 他们知道迷失方向意味著什么——在这片被感染者和严寒双重锁死的冻土上,没有目標的行军等同於慢性死亡。 艾伦把耳机掛在脖子上,盯著火花隙振盪器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蹲下身,將工具箱翻开,从里面抽出那捲出发前珀菲科特让他收进实验箱的备用铜丝。 铜丝很细,在油灯光下泛著暗淡的银灰色光泽。 他又从莫里斯的工具箱里找出一小段铜管和几枚陶瓷绝缘子,然后直接用手按在铜管表面,发动了一个基础物质塑形法阵。 淡蓝色的炼金术光芒沿著铜管表面流转,金属在他的精神力引导下被重新塑形,铜管逐渐延展成一根细长的铜丝,直径均匀,表面光滑,像被精密拉丝机加工过一样。 他將塑形完成的铜丝绕在手指上,在膝盖上排成一排。 莫里斯看到他的动作,立刻明白了。 他从废料堆里捡出几块铜料,掂了掂分量,然后蹲到艾伦旁边,取出特製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基础物质塑形法阵,將铜料放在阵眼位置,双手按在阵纹边缘激活了炼成阵。 铜料在淡蓝色光芒中分解重组,被塑造成几片边缘光滑平整的窄长铜条,尺寸精確到刚好能嵌入天线结构的预留位置。 “火花隙振盪器的输出功率还有余量,问题不在发射端。”艾伦一边用炼金术將铜丝塑形成螺旋状,一边快速说著话,像是在同步整理自己的思路,“我们现在的天线只是一根马车轮辐,长度不够,阻抗匹配也不对。 发射功率再大,天线本身不匹配,大部分能量都反射回来变成热量散掉了,根本辐射不出去。 我需要一根更长的天线,最好能定向——哪怕只是粗略定向,把发射能量集中到北方军团所在的方向,也比全向散射强得多。” 莫里斯將塑形好的铜条用小范围悬浮术悬在掌心上方逐一检查平整度,头也不抬地回应:“接收端也需要同步调整。如果对方也在用低功率发报,他们的信號可能被环境噪声完全淹没了。 我可以在电容板旁边並联一个简单的选频迴路,过滤掉一部分低频噪声,让中高频段的信號更容易被捕捉到。 但需要额外的电感线圈,你手里那捲铜丝够不够?” “够。”艾伦將塑形完成的螺旋铜丝举起来对著油灯看了看,確认匝数和间距符合要求,然后站起身,走向站在崖壁旁边的路德维格。 “少校,我需要一根长杆。越长越好,最好是金属的。” 路德维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走向灰甲骑士们的装备堆,从里面抽出两根备用的骑士长矛。 矛身是钢製的,柄长近三米,表面因为长期使用而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將两根长矛並排放在地上,问了一句:“两根够不够?” 艾伦看了一眼长矛的长度,又估算了一下自己需要的天线高度,点了点头:“够。但需要把它们接在一起。” 他从腰间取出特製粉笔,在两根长矛的矛尖对接处画了一个基础物质融合法阵。 淡蓝色的炼金术光芒沿著矛尖金属表面流转,两根长矛的对接端在法阵作用下被重新塑形——金属分子在接触面上彼此渗透、融合,矛尖与矛尖之间的缝隙在光芒中彻底消失,融为一体。 当炼金术的光芒散去时,两根长矛已经变成了一根近六米长的整体金属杆,对接处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缠绕或捆绑的痕跡。 艾伦握住长杆的一端试了试,整体结构稳定,没有晃动。 他將之前塑形好的螺旋铜丝沿著桿身一路缠绕上去,同样用炼金术在几个关键节点处將铜丝与金属杆表面做了融合固定,使其紧密结合不会鬆脱。 螺旋铜丝在桿身上均匀分布,最顶端预留出大约一尺长的铜丝末端。 整根天线製作完成后,艾伦让两名灰甲骑士將长杆竖起来,底端用碎石和冻土夯实固定。 第56章 近六米高的临时天线在崖壁外侧竖了起来,螺旋缠绕的铜丝在夜风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莫里斯在发报机旁边同步完成了接收端的改造。 他的方法比艾伦更直接——没有使用任何工具,而是將手直接按在电容板旁边的元件上,发动了一个小范围的物质重组法阵。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下扩散开来,几枚原本用於滤波的小型元件在炼金术的作用下被重新排列、重新连接,构成一个简单的选频迴路。 他又用手指在火花隙振盪器的铜片间隙上轻轻抹过,铜片表面在炼金术的微调下变得更平滑,间隙精度被调整到更匹配北方军团军用电台常用波段的位置。 做完这些之后,他將耳机重新戴好,闭著眼睛开始缓慢调节电容板的间距,扫描预设频率。 “可以了。”莫里斯说。 艾伦將天线馈线接到发报机的输出端,深吸一口气,按住火花隙的触发开关。 持续数轮呼叫之后,耳机里的背景噪声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微跳动了一下——不是幻觉,而是一个极其清晰的摩斯电码信號,点划分明,节奏准確,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发送同一段报文。 莫里斯一把按住耳机,闭著眼睛,嘴唇微动,將那组脉衝逐一译出。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扯下耳机,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有回应了!是北方军团!” 整个营地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路德维格从崖壁那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了过来,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 切尔佐夫从弹药箱上站起身,军旗从他膝头滑落,他一把捞住旗杆,也跟著走了过来。 莎贝尔停下了念诵经文,睁开眼睛看向发报机。 旗队长从岗哨那边折返,步伐急促。 莫里斯將耳机重新戴好,闭著眼睛,手指微微调节著电容板的间距稳住信號,一边听一边用压低了的但仍旧发颤的声音逐字念出解码后的报文:“北方军团未覆灭。已突围。损失惨重,成功突围。目前在野猪岭要塞驻扎修整,收拢残兵,试图重新建立防线。” 路德维格从莫里斯手中接过耳机,戴好之后又听了一遍。 耳机里火花隙的放电噪声尖锐刺耳,但那一组摩斯电码仍然在循环发送,点划分明。 他听完一遍之后没有马上摘耳机,而是闭上了眼睛。 当他摘下耳机时,声音仍然努力维持著平稳,但握著耳机线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们还活著。从包围圈里衝出去了,损失惨重,但成功突围,目前正在野猪岭要塞驻扎修整,一边收拢残兵,一边试图重新拉起一条防线。” 切尔佐夫站在他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向散坐在崖壁根部的罗斯士兵们,大衣下摆在风里捲起来:“所有人听好!北方军团还在!我们有一个明確的目標了——野猪岭要塞!” 散坐在崖壁根部的士兵们纷纷站了起来,炮组成员中已经有人开始重新检查炮车上的固定绳。 没有人欢呼,但整个营地像是一台被重新灌入蒸汽的引擎,开始重新运转。 ----------------- 队伍在收到北方军团回应的第二天清晨拔营出发。 有了明確的目標之后,行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切尔佐夫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对著地图重新规划了路线——从他们目前所在的丘陵地带向东南方向穿插,绕过几处在地图上標註为沼泽的低洼地,再穿过一片废弃的农耕区,预计三天之內可以抵达野猪岭要塞的外围防线。 这条路不是最短的直线,但切尔佐夫选择它是因为沿途有几处可以依託的旧哨站和废弃村落,万一再遇到大规模尸潮,至少不至於在毫无遮蔽的旷野上硬扛。 出发后的第二天下午,前方的侦察骑士在一座低矮的山丘脚下发现了一处临时防御工事。 不是炼金术塑造的那种规整壁垒,而是用马车残骸、碎石和冻土块匆忙垒起来的一道半圆形矮墙,矮墙外侧横七竖八地倒著几十具感染者的尸体,黑色的血污在雪地上冻成了大片大片的冰壳。 矮墙內侧有人影在晃动——不是感染者,是活人。 旗队长带著几名骑士率先靠近。 走近之后他们才看清,矮墙后面大约有百来號人,穿著两种截然不同的军服。 一种是罗慕路斯的深蓝色军大衣,另一种是罗斯的灰绿色呢绒军服。 这两种顏色几周前还属於互相廝杀的敌人,此刻却混在一起,挤在同一道矮墙后面,共用同一堆篝火的余烬取暖。 他们的武器也五花八门——燧发枪、骑兵卡宾枪、几把砍卷了刃的刺刀,还有两个人手里攥著的是从工兵铲上拆下来的剷头磨成的短矛。 矮墙最右侧架著一门已经打空了弹药的轻型步兵炮,炮身上盖著一块从马车帆布上割下来的破布,布上压著一层薄雪。 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策马走到矮墙前面。 墙后的人群里站起一个穿著罗慕路斯军服的年轻军官,肩章上的少尉標识已经脏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他向路德维格敬了个礼,动作仍然標准,但手臂因为长时间的飢饿和寒冷在微微发抖。 路德维格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简短地问明了这支部队的情况。 他们是两支被打残的小部队——罗慕路斯这边是北方军团第三步兵师下属的一个侦察连残部,原本有將近两百人,在突围过程中被尸潮反覆衝击,打到现在只剩下不到六十人,连长已经阵亡,现在由眼前这名少尉指挥。 罗斯那边则是一个边境守备营的残部,从希波尔隘口被攻破之后就一路往南溃退,途中遭遇了多次感染者袭击,原本三百多人的营只剩下不到五十人,营长和副营长都死了,现在领头的是一名军士长。 两支残部在一周前撞在了一起。 起初双方都以为是遭遇了敌军,差点在雪地里交火,但很快他们发现彼此都已经没有多余的弹药可以用来互相廝杀了,而真正在追杀他们的感染者並不会区分军服的顏色。 於是罗慕路斯人和罗斯人放下了枪,一起撤到了这座山丘脚下,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垒起了这道矮墙。 第57章 过去几天里他们打退了多次小型尸群的袭击,靠著矮墙和几把刺刀硬撑到现在,已经断粮两天了。 “有吃的吗?”那名罗斯军士长从矮墙后面探出头,用带著浓重罗斯口音的蹩脚罗慕路斯语问了一句。 他的军服袖口已经被撕掉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上缠著渗血的绷带,但眼神仍然锐利,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问友军,而不是在问一群几天前还可能是敌人的人。 切尔佐夫看著他,然后用罗斯语回答:“有。管够。” 两支残部就这么被收编进了队伍。 罗慕路斯士兵们被编入路德维格的灰甲骑士们负责的部分,罗斯士兵们则归入切尔佐夫麾下,由拉赫曼统一调配。 他们在矮墙后面留下了几具因为伤势过重而没能撑到救援的同伴尸体,用冻土和碎石草草掩埋之后,便扛著仅剩的武器和弹药加入了行军队列。 收编之后队伍的总人数已经超过了四百人。 当天傍晚扎营时,艾伦从马车那边快步走到路德维格和切尔佐夫面前。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激动:“布兰德利斯小姐醒了一次。她刚才睁开了眼睛,还说了几句话。” 路德维格和切尔佐夫同时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 珀菲科特仍然裹在毯子里,额头上那块湿布已经被换过了,但她的脸颊仍然泛著低烧的红晕。 军医正蹲在她旁边给她听诊,看到两人过来,轻轻摇了摇头:“又睡过去了。刚才她確实醒了,但意识还是不太清楚,说话含糊,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她说了什么?”切尔佐夫问。 军医看了一眼旁边的贝法,又看了一眼艾伦,然后回答:“只听到几个词。好像是在问……『到了没有』,然后又说了一个名字,但发音太模糊了,我没能听清,似乎是在说『贝法』。” 贝法站在马车旁边,蒸汽骑士甲冑的排气声低沉而平稳。 她没有说话,也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珀菲科特所提到的那个名字的含义。 她只是在军医说完之后,微微转动了一下头盔的角度,重新將视线固定在珀菲科特身上。 路德维格站在马车旁边看了一会儿珀菲科特。 她的呼吸仍然浅而急促,但眉头不再是紧锁著的,而是鬆开了几分,像是在某个漫长的噩梦里终於找到了出口的方向。 路德维格没有开口,只是伸手將马车篷布的一角重新掖紧,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灰甲骑士们中间。 虽然珀菲科特並没有真正清醒过来,但她確实醒了,还说了话,这就足以让整支队伍在接下来的行军中多了期待。 ----------------- 队伍在离开那座矮墙之后的第三天,终於望见了野猪岭要塞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中型军事要塞,灰色的石砌城墙沿著山脊线蜿蜒而上,將整座山丘的制高点包裹在其中。 城墙多处有被炮击过的焦黑痕跡,东侧塔楼坍塌了一角,碎石从塔楼基座一直散落到半山腰。 城墙上掛著的罗慕路斯军旗被弹片撕掉了半边,剩下的半面仍然在风里猎猎作响。 要塞外围挖了一圈临时壕沟,壕沟后面堆著用碎石和沙袋垒起的胸墙,士兵们在胸墙后面抱著枪来回走动,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 队伍在接近要塞外围壕沟时被哨兵拦了下来。 切尔佐夫出示了隘口哨站找到的罗斯军令副本和他的將官身份证明,路德维格则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军衔。 哨兵在核实之后,一扇沉重的铁柵栏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升起。 要塞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拥挤。 操场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临时帐篷,有些是用军用帆布搭的,有些只是几根木棍撑著一块破布。 伤兵们靠在墙根下,军服上缠著脏兮兮的绷带,有人拄著步枪当拐杖,有人躺在地上裹著一条毯子发呆。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用的醋水味、伤口腐烂的甜腻气息和劣质菸草的烟雾,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没有人高声说话,偶尔传来的只是伤员压抑的呻吟和军官们低声下达命令的沙哑嗓音。 路德维格的父亲奥伯斯坦选帝侯在要塞主楼的指挥部里接见了他们。 这位选帝侯比路德维格记忆中苍老了太多——那头原本铁灰色的头髮如今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刻,眼窝深陷,军装的领口敞开著,桌上的地图被反覆摺叠得起了毛边,旁边搁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 他见到路德维格时,先是站起身用力拥抱了他,手掌在儿子的后背上拍了几下,然后鬆开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认他身上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脸上才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意。 但这丝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你不该来这。”奥伯斯坦选帝侯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应该留在斯托卡纳,留在一个还能安全撤走的地方。这里已经是绝地了,包围圈虽然被我们撕开了一次,但感染者还在从北面源源不断地涌来,防线最多再撑一段时间。 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挖壕沟、布防、调配弹药——但我清楚这拦不住它们。 我只是在尽人事。让士兵们还有事可做,不至於彻底崩溃。但儿子,你必须活著离开这里,离开罗慕路斯。” 路德维格站在父亲面前,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然后开口了。 他不是在恳求,也不是在反驳,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覆验证过的事实:“我去了罗斯。我去了圣彼得罗斯,去了普列德尔申斯克区,亲眼见到了枯萎病爆发的源头。 那不是什么瘟疫,是一口被远古封印锁住的深井,井里曾经封著远比感染者更可怕的东西。 我们看到的只是一点残渣,但那已经差点毁掉整支探险队。 父亲,这场灾难不是罗斯或者罗慕路斯单独一个国家能解决的。 枯萎病不会在边境线上停下,感染者不会因为我们掛起国旗就不咬人。 我们必须联合其他国家。而维克托亚——我们最需要爭取的盟友就是维克托亚。”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身看向身后的马车,珀菲科特正躺在马车里,额头上敷著打湿的布巾,裹在毯子里,苍白的脸颊上两团低烧的红晕始终没有完全消退。 “维克托亚是当世第一强国,拥有最强大的海军和最广袤的海外殖民地。如果罗慕路斯边境彻底陷落,陆上通道被切断,北方军团唯一的补给线和撤退通道就是维克托亚的海路。 但更重要的一点——我亲眼看到她做了什么。她一个人封住了远比尸潮更可怕的存在。 她带著我们从罗斯走到这里,每一步都是靠她撑下来的。她才是人类能够解决这场灾难的希望。” 第58章 选帝侯没有说话。 他低下花白的头颅,沉默了很久,久到路德维格几乎以为他要把自己赶出指挥部。 但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那双疲惫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不是希望,而是从绝望的废墟里刨出来的、一块还没熄灭的炭。 “你说服我了。”奥伯斯坦选帝侯转向自己的副官,下达了命令,“把要塞西翼的军官宿舍腾出来,安置维克托亚探险队。 所有隨行的伤员全部送往要塞军医处,按罗慕路斯伤兵標准配给药品和食物。 他们沿途收拢的士兵——不管是罗慕路斯的还是罗斯的——全部编入要塞守备序列,给他们安排住处,给他们分配补给。” 隨后他又叫来了自己的私人医生,一名灰白头髮的老人,戴著夹鼻眼镜,皮製药箱上刻著选帝侯家族的冬狼纹章。 医生检查了珀菲科特的情况,给她服下了一剂用罗慕路斯军医標准配方调配的退热药剂。 当天深夜,一直守在马车上负责照顾珀菲科特的军医给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带来了新消息:珀菲科特的烧退了。 虽然她仍然紧闭著双眼,呼吸仍然浅而缓慢,但她额头上那些沁了又乾的冷汗终於不再往外冒了,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也消退了。 她睡得很沉,但那是真正的安眠,不再是被精神力透支折磨的昏睡。 路德维格站在马车旁边,透过篷布的缝隙看著里面安稳沉睡的珀菲科特。 片刻之后,他转身走向要塞主楼,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和父亲商议——关於防线的部署,关於如何与维克托亚帝国取得正式的外交联繫,关於枯萎病在旧大陆各地的传播情况。 但在走进指挥部之前,他在城墙上停了停,望向东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旷野。 那些黑暗里仍然有感染者在游荡,仍然有新的尸体从冻土里爬出来,但此刻站在城墙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看著一道即將被淹没的堤坝,而是在看著一条正在被构筑的防线。 ----------------- 珀菲科特是在抵达野猪岭要塞后的第三天清晨真正甦醒的。 她已经断断续续睡了几乎一天一夜,期间军医和选帝侯的私人医生轮流来看过几次,给她换过两次退热药剂,又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她的额头上帮她降温。 烧在一天前就已经退了,但她仍然没有睁眼,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境里缓慢地往回走。 珀菲科特睁开眼睛的时候,清晨灰白色的天光正从军官宿舍狭长的窗户里透进来,在石板地面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斑。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辨认自己在哪里,而是试图抬起右手去摸腰间的匕首。 这个动作在她昏迷期间显然被重复过很多次,因为她的手指刚动了一下,一只覆盖著金属甲片的蒸汽骑士手掌就稳稳地挡在了她的手背上方,没有真的压下去,只是悬在那里,力道控制得精確到毫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贝法。”珀菲科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她偏过头,看到贝法正站在床边,仍然穿著那套蒸汽骑士甲冑。 甲冑胸甲上的黑色血污已经在行军途中被反覆擦拭乾净,关节轴承上新涂了一层薄薄的润滑油,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排气格柵里没有白雾喷出,蒸汽核心的运转声低沉而平稳,维持在最低限度的待机状態。 炉膛里那块压缩无烟煤仍在缓慢燃烧,维持著甲冑最基本的运转,让贝法能够站立、行走,以及在必要的时候用这具近一吨重的钢铁之躯挡在珀菲科特和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之间。 珀菲科特看著那身甲冑,又看了一眼贝法头盔后面那双毫无变化的人偶眼睛,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脱掉甲冑。” 贝法没有迟疑。 她向后退了一步,將链锯剑从臂甲卡槽上卸下靠在墙边,然后伸手按在胸甲侧面的手动释放扣上。 蒸汽骑士甲冑的锁止机构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解脱声,胸甲向外弹开,臂甲、肩甲、腿甲依次鬆开,液压连杆从关节轴承中退出。 她从打开的背甲中退出,隨后关闭了蒸汽核心的启动阀,炉膛里的燃烧声逐渐微弱下去,排气格柵里最后一股白雾消散在晨光里。 脱下甲冑的贝法重新变回了女僕长的模样。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托著珀菲科特的后颈帮她抬起头,將杯沿递到她唇边。 珀菲科特喝了几口水,呛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示意贝法把杯子拿开。 她撑著床板试图坐起来,手臂在发抖,后背的肌肉酸疼得像是被反覆碾过,但她还是咬著牙把自己撑了起来,靠在贝法塞在她身后的枕头上,闭著眼睛喘了几口气。 “我昏了多久?”她问。 “从突围那晚算起,已经好几天了。”回答她的是走进房间的军医。 军医把手里的病历本合上,走到床边给她把了脉,又翻开她的眼皮检查了瞳孔对光反射,然后退后一步,语气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鬆弛:“烧退了,脉搏也稳了。您现在的状態仍然很虚弱,但已经不需要药物维持了。接下来需要的是休息和进食,逐步恢復体力。”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让军医把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叫来。 两人进来之后,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逐一向她匯报——收到北方军团的电报、行军途中收编的两国残部、抵达野猪岭要塞之后选帝侯的安置安排。 珀菲科特靠在枕头上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到收编残部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在听到选帝侯派出私人医生为她治疗时轻轻皱了皱眉,似乎在评估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听完匯报之后,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让贝法去请选帝侯过来。 “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法去见他,”她说,声音仍然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復了她惯有的平稳,“只能麻烦选帝侯亲自过来一趟了。” 第59章 奥伯斯坦选帝侯很快便到了。 他走进军官宿舍时脱了军帽,露出那头花白的短髮,眼窝仍然深陷,但比起几天前路德维格刚抵达时的那种绝望,此刻他的神情里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就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到了一根浮木一样。 珀菲科特靠在枕头上,身上裹著一条厚毛毯,脸色仍然苍白,但她的坐姿很端正,目光稳定。 她先向选帝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维克托亚帝国危机应对小组首席科学顾问,受帝国长公主直接任命,虽然尚未继承家族爵位,但她有权代表危机应对小组与盟国进行沟通,並且可以直接通过帝国海军渠道与长公主联络。 选帝侯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路德维格显然在之前几天里已经向他详细说明过珀菲科特的背景,但他此刻的神情里仍然带著一种老派军人面对过於年轻的文职官员时特有的审慎,不是不信任,而是需要亲眼验证。 珀菲科特没有在意他的审慎。 她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要点都条理分明,像是这些內容已经在她的脑海里反覆斟酌过许多遍。 “首先,必须建立完善的防御和防疫体系。我在来罗慕路斯的途中经过了你们的港口,看到了你们设立的检疫站——有基本的隔离意识和防护规程,这是好的,但远远不够。” 她让贝法从自己的文件袋里取出一叠已经在行军途中整理好的资料,那是她在朗顿隔离区和沿途各港口观察记录下来的防疫规程要点,字跡工整,条理分明。 “消毒手段需要从醋水和石灰升级为双氧水,所有接触过感染者的器械和人员都必须经过標准化消毒流程。 隔离观察期不可少於五天,所有被咬伤或抓伤的伤员必须在三十分钟內向隨军牧师报到,由牧师进行安魂祷文的初次压制,再由炼金术士进行丝状物剥离。 这两步缺一不可。具体的操作流程我已经写在这份文件里,你们的军医和牧师可以按照上面的步骤进行培训。” 她停了一下,等选帝侯將那份资料翻阅了几页,然后继续往下说。 “其次,这场战爭不再是凡人之间的爭斗。”她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落下时房间里陡然安静了下来:“你们在边境用投石机拋射感染者的战术,我在罗斯前线的作战日誌里读到了。 那个战术確实击溃了罗斯防线,但它也反过来吞噬了你们自己的军队。 你们在投掷的不是武器,是诅咒——是旧日诸神陨落之后留下的罪孽残渣。 枯萎病同时在肉体与灵魂两个层面侵蚀宿主,圣水能短暂压制它的活性,传统的军事手段只能延缓它的扩散速度,无法根除。 罗慕路斯必须向全父教会寻求支持——不是把牧师们请来在阅兵式上念几句祝福词,而是让裁判官和圣骑士成建制地投入前线。 配合军医和炼金术士组成联合防疫小组,在每一个团级单位配置至少一名能独立执行安魂祷文的隨军牧师。” 选帝侯听到这里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將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珀菲科特在切尔佐夫脸上也见过的表情——不是犹豫,而是一个老练的將领在计算一道没有理想解的战术题。 罗慕路斯的情况与维克托亚不同。 全父教会虽然在维克托亚也有分支,但维克托亚的教会经歷过宗教改革,早已从旧大陆全父教会中独立出来,不再受旧大陆牧首的管辖。 而在神圣罗慕路斯,全父教会的权力根基深厚得远超任何一位选帝侯——牧首有权力为皇帝加冕,修道院拥有独立的土地產权和税收豁免权,裁判官和圣骑士独立於世俗军事指挥体系之外,不接受皇帝或选帝侯议会的直接调动。 甚至按照罗慕路斯的法律,教区大主教也是同为选帝侯之一的。 即便是选帝侯议会全体通过某项决策,只要牧首认为这项决策违背教义,一纸宗教敕令便能让整个决议被当场推翻。 向教会寻求支持,意味著要將一个军团乃至整个公国的防御部署向裁判庭敞开。 那些圣骑士和裁判官进入他的防区之后,是听从他这位选帝侯的调遣,还是直接听命於远在圣都的牧首? 如果他们在他与自己的將领面前指手画脚,用教会的名义推翻他的军令,乃至趁机扩大裁判庭的影响力,侵蚀帝国对他公国的世俗统治权,他有否决的权力吗? 珀菲科特看出了他眉间那道深深的褶皱意味著什么。 她没有给他继续权衡的时间,直接用第三个建议切断了这条思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慕路斯必须进入紧急状態。”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过的数学公式:“你们现有的行政和军事体制不足以应对这场灾难。感染者不会给你们时间召开议会辩论,不会等你们协调好各公国之间的利益分配再发动攻击。 如果不转入战时体制,不把所有资源向这场战爭倾斜,你们就不用再考虑什么以后了——因为不会有以后。 这意味著徵兵、物资配给、交通管制、新闻审查、所有非必需產业的產能向军需方向转移。 这会让你们的社会承受巨大的压力,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诉您——这一切的代价,都比被尸潮淹没整个国家要小。” “至於你们世俗统治与教会权力之间的矛盾,”她將手从毯子里抽出来,指尖按在床沿上,声音仍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人死了就没有谁统治谁的问题了。” 选帝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抬起那双深陷的眼睛看著珀菲科特——这个十七岁、尚未继承爵位、刚退烧不久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扶的维克托亚女孩——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將双手从桌面上移开,重新拿起了那份防疫规程。 “布兰德利斯小姐,我实话实说,你的年纪让我很难完全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字。但你说的话我今天会如实转呈皇帝陛下和选帝侯议会。 你说的这些,我无法保证整个罗慕路斯都能做到,但我可以保证——在我的公国,在我的北方军团防区,你所要求的这些措施,我会逐项落实。” 珀菲科特微微前倾,算是点头致意,然后又补了最后一件事:“还有一件事需要请您帮忙。我们的巡洋舰应该还停在斯托卡纳港等候匯合信號。 请通过您的军用电台联繫斯托卡纳港务局,让巡洋舰舰长向维克托亚本土发报,请求派遣正式外交使节前来罗慕路斯——直接联繫帝国长公主殿下,她会处理的。” 选帝侯站起身,將那份防疫规程夹在腋下,向珀菲科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传来他与副官低声交代命令的声音,脚步声渐行渐远。 珀菲科特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贝法將一杯新换的温水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指仍然在微微发颤,但她的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平稳。 第60章 珀菲科特在甦醒后的第四天终於能够下床走动了。 她的身体仍然虚弱,走路时左手扶著墙壁,右手拄著那根嵌有贤者之石碎片的手杖。 从军官宿舍到要塞主楼这段路,放在平时不过是片刻的脚程,此刻她却在中途停下来歇了两次,每一次都靠在石墙上闭著眼睛调整呼吸,然后推开贝法伸过来搀扶的手,继续往前走。 军医建议她再臥床休养几天,她只回了一句“我在床上已经躺够了”,便裹紧大衣走出了宿舍的门。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走遍了整座要塞。 不是巡视检阅,而是像一个检查工厂生產线的工程师一样,从外围防线到內部伤兵营,从弹药库到厨房,每一处都停下来仔细观察,让贝法用笔记下她口述的每一项问题。 她的体力不允许她边走边写,但她观察的效率丝毫没有降低——全知之眼在她右眼深处微不可察地泛著翠绿色的光芒,將每一处细节都拆解成可以被分析和推演的数据。 当晚,她把路德维格叫到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將贝法记录下来的问题清单逐条念给他听,让他转达给选帝侯。 清单並不长,但每一条都附带了具体的改进方案和优先级排序。 路德维格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份清单,用一种珀菲科特不太能读懂的表情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了指挥部。 第一个被整改的是伤兵营。 要塞西翼原本有两间用来存放军械的大仓库,在北方军团撤退时被匆忙改成了临时伤兵收容所。 珀菲科特走进去时,看到的景象比她在罗斯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幕都更让她皱眉——不是血腥,而是无序。 数百名伤兵挤在通风不畅的石室里,铺位之间没有任何间隔,有些人躺在地上,身下只垫了一层稻草。 用过的绷带堆在墙角的一个木桶里,桶已经满了,溢出来的绷带散落在地上,上面沾著的血污早已干透发黑。 空气里瀰漫著醋水、汗臭和伤口腐烂混杂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几乎能掛在喉咙里。 她在笔记里写道:伤兵按伤情分三类安置。 第一类,普通外伤——枪伤、骨折、刀伤,集中到通风最好的仓库东区,铺位之间至少间隔一臂距离,床单和绷带每日更换,换下来的污物统一焚烧。 第二类,疑似感染伤——所有被感染者抓伤或咬伤的伤员,不论伤情轻重,全部隔离到单独的隔离病房,与普通伤兵彻底分开。 由佩戴双层手套和呼吸面罩的专人护理,安排隨军牧师逐一执行安魂祷文压制,再由炼金术士进行剥离术。 这些伤员还有救,必须优先处理。 第三类,已確认感染且感染程度过深的重伤员——集中到最內侧的隔间,与其他所有伤员彻底隔离。 由隨军牧师执行临终祝祷,让他们以人类的身份安息,避免在尸变后伤及他人。 这些人已经救不回来了,能给他们最后的仁慈,就是让他们不必作为怪物死去。 她列出的消毒规程详细到了让军医长瞠目的地步。 所有医疗器械在使用后必须在双氧水中浸泡足够的时间,纱布和绷带绝不重复使用,护理人员在接触不同伤员之间必须用稀释过的双氧水洗手,伤兵营地面每日用石灰水拖洗两次。 军医长一开始还在点头,听到“手套”“洗手”这些词时脸上露出了些许不以为然的表情,直到路德维格在旁边说了一句“这是维克托亚帝国首席科学顾问,她在朗顿亲手治疗过枯萎病感染者,没有一个医护被感染”,军医长的表情才从质疑变成了沉默,然后从沉默变成了照办。 第二个被整改的是要塞的卫生设施。 珀菲科特在巡视厨房时发现炊事兵在同一个水桶里洗菜和洗手,水源来自要塞內的一口深井,井口没有任何遮盖,井沿上还搁著一只用来舀水的木瓢,瓢柄被无数双手握得发黑髮亮。 厕所设在要塞东侧围墙根下,只是一排挖在冻土上的浅沟,没有任何掩埋措施,冷风从那边吹过来时整个东翼都能闻到臭味。 她从全知之眼里调出记忆中关於军队卫生管理的知识——不是这个时代的,而是她前世在歷史书和军事纪录片里看到过的那些制度,经过翠玉录的推演调整之后適配到了当下的条件,然后逐一写进了交给路德维格的清单里。 饮用水与生活用水必须分开取用,水井加木板遮盖,炊事人员操作前必须洗手;厕所必须远离水源和厨房,粪便每日覆土掩埋,每周在指定区域挖掘新的厕所坑位,旧坑用石灰填实;在营区东侧和南侧各增设一个盥洗点,肥皂按班排配给。 这些措施繁琐得像老太太的嘮叨,但珀菲科特写下的每一条都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选帝侯在读完这份清单之后,向他的副官下达了命令,然后对路德维格说了一句话:“她要是我的参谋,我现在就可以把一半的军务文书扔进壁炉里。” 第三个被整改的是防线。 珀菲科特站在要塞外墙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外围阵地的部署,然后又看了看城墙本身的构造,转过身问陪同的罗慕路斯军官:“你们是按照什么战术条例布置的防御?” 军官回答说是帝国陆军標准防御条例,强调了纵深火力梯次配备和燧发枪排枪射击的射界。 珀菲科特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用手杖指了指城墙脚下的壕沟:“这条壕沟的宽度和深度是按照什么標准挖的?” “標准条例上写明是防御步兵衝锋的壕沟,宽度按条例要求不低於五步,深度不低於一人高。” 她把手杖收回来,拄在地上,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的计算错误:“你们的敌人不是步兵。 感染者不会在壕沟前停下,不会因为排枪齐射就溃散,也不会在伤亡达到某个百分比之后撤退。 它们的攻击模式远比步兵更直接,也远比你们更不需要思考。 它们会径直衝过任何火炮弹幕和排枪弹幕,用尸体填平壕沟,然后攀爬障碍。 对付这种东西,所需要的不是纵深火力梯次,而是高度、厚度和长矛。” 第61章 珀菲科特给出的调整方案简单到让在场的罗慕路斯军官们面面相覷。 壕沟加宽加深——不是一人高,而是一人半高;不是五步宽,而是至少八步宽。 壕沟內侧紧贴城墙的位置竖起一道木柵栏,柵栏顶端削尖,向外倾斜,构成一个从城墙顶端射击孔无法覆盖到的死角防线,迫使感染者在爬出壕沟后必须绕过柵栏才能接近城墙。 城墙上的射击孔保留,但射击孔之间增设从城墙上捅向下方攀爬感染者的长矛手,每两个射击孔之间配备一名,长矛柄加长至三米,矛尖淬火硬化。 城墙底部所有可能被感染者抓握攀爬的砖石缝隙用碎石和灰浆填实抹平。 最后,將步兵炮的炮位移到城墙顶端,炮口朝下,装填铁砂弹,专门用於轰击衝到城墙脚下的密集尸群。 “这些措施有任何一条在你们的標准条例里提到过吗?”珀菲科特问。 “没有。”那名军官如实回答。 “因为你们的条例是为了和活人作战写的。”珀菲科特將望远镜合上,转向路德维格,“让你父亲把能用的人都调去挖壕沟。 至於长矛和柵栏,要塞的木工和铁匠应该还能赶工。 人手不够的话,轻伤员也上,比躺在伤兵营里发霉强。 这些不是锦上添花的优化,是这座要塞能不能撑过下一波尸潮的关键。” 罗慕路斯军官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人低头看著城墙上那些预留的枪械射击孔,有人望了一眼城墙下那条原本已经挖好、但按照珀菲科特的標准需要重新挖的壕沟。 最后是一名年轻的工兵少尉第一个打破沉默,用压得低低的声音对身旁的同僚说了一句:“这布置得有点像我在家族城堡里见过的一种旧防御设计,专门抵抗那些被教会追猎的异端教派暴民衝锋时使用的。 那时还没有燧发枪,也没有炮兵,但那些墙和壕沟的设计图现在还收在城堡的档案室里。” 珀菲科特没有回应这句评论,但她走出几步之后稍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说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话:“確实,这让我想起了那些曾经肆虐整个旧大陆、让数千个村镇变成空无一人的隔离区,让白衣修士和鸟嘴医生束手无策埋下整条街道死者的瘟疫年代。你们就当是黑死病回来了吧。” 她在从城墙走回军官宿舍的路上,已经將接下来几天需要巡检的事项按南北路线重新分区排好了顺序。 关於黑麵包转化法阵的传授,是在防务会议之后的第二天进行的,中间没有耽搁,紧接其后展开。 艾伦和莫里斯在得到珀菲科特的授意后,从自己的炼金工具箱里取出特製粉笔,在要塞操场上选了一块平整的石板地面,蹲在地上开始勾画法阵。 这是一个大型有机物质转化阵,结构与他们在行军途中画过的那个增幅法阵完全不同——阵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內部嵌套了三层同心环,每一层环上都分布著不同数量的节点,节点之间用弧线连接,构成一个复杂的几何网络。 艾伦负责外围阵基和同心环的勾画,莫里斯则专注於內层转化节点的精细调整。 两人的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个法阵的规模远超过他们以往画过的任何法阵——整个法阵展开后直径接近数米,需要极高的精度才能確保每个节点的能量传导不出现偏差。 珀菲科特站在旁边,裹著一件厚呢绒大衣,手里拄著手杖,不时用手指点一下某个节点的位置,或者用杖尖在石板地面上轻轻划一道弧线,示意他们调整角度。 她没有亲自动手——按照她的话说,“腿站得久了还是会发抖,弯腰画阵可能会直接栽进阵眼里”——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法阵。 罗斯要塞里贮存的炼金资源极为有限,艾伦和莫里斯的粉笔盒里剩下的特製粉笔已经不多了,因此每画废一个节点都意味著消耗,更意味著后续採买补充的难度。 好在他们的手足够稳。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艾伦站起身后退了两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粉笔灰,和莫里斯一起將法阵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珀菲科特也绕著法阵走了一圈,用全知之眼逐段核对了每一处阵纹的能量传导路径,最后停在阵眼位置,点了点头。 选帝侯下令將要塞仓库里储存的所有木柴都搬了出来——不是一小堆,是要塞储备用作冬季取暖燃料的全部木柴,堆在操场上像一座小山。 珀菲科特没有亲自发动这个法阵,而是让罗慕路斯军队中的一名炼金术士站在阵眼位置,她则站在旁边指导。 那名炼金术士看起来四十出头,双手粗糙,指节上还有铁锈的痕跡——大概是军械维护出身的实用型炼金术士,对大型法阵的操作並不熟练,但基础功扎实,在珀菲科特逐句逐节的指导下,他稳稳地將精神力注入了阵眼。 红光沿著阵纹扩散开来,堆在法阵中央的木头在光芒中崩解、重组,一块接一块的灰皮黑麵包从红光中成型,堆叠在法阵输出端的地面上,散发出那股混合著焦麵粉与木屑的气味。 整个转化过程持续了片刻,当红光散去时,操场上已经堆起了一座麵包堆成的小山。 围在操场周围的士兵们起初是沉默的,然后有人往前挤了一步,又挤了一步,直到军士长吼了一嗓子才重新排好队。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之前在雪地扎营时那样死死地盯著麵包,但那些瘦削的脸上浮现出的如释重负是藏不住的——几天前他们还在数著弹药箱里剩下的纸包定装弹,现在至少他们知道今天晚饭有东西吃了。 法阵又发动了数次,消耗了要塞仓库里储存的大部分木柴储备。 珀菲科特在旁监督了全部过程,直到確认那名罗慕路斯炼金术士已经能够独立操作整个转化流程,才將手杖拄回地上对艾伦说:“把法阵的图纸抄三份,一份留给要塞的炼金术士,一份交给北方军团军需处备案,另一份保留在选帝侯的档案室。 万一这座法阵被损坏了,不需要我再从床上爬起来重画一遍。” 艾伦点了点头,从工具箱里取出纸笔,蹲在法阵旁边开始逐段临摹。 之后防线的整改也同步展开了。 珀菲科特让路德维格从灰甲骑士中抽调了两名擅长绘图的人,將她口述的防线调整方案逐条绘製成施工图纸,然后交给选帝侯的工兵营。 工兵营的士兵们在当天就开始重新挖掘壕沟,铁镐砸在冻土上溅起的火星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铁匠铺里的炉火烧得通红,工匠们拆掉了备用的马车铁箍和断裂的炮车轴,在砧台上打造长矛尖。 柵栏用的木材从要塞仓库里搬出了最后一批准备用於冬季取暖的原木,木匠用锯子將它们截成需要的长度,再用斧头削尖顶端。 一些还能走动的轻伤员也被动员起来,有人负责搬运木料,有人负责用碎石和灰浆填补城墙根部的缝隙,有人將新削好的长矛分发给城墙上刚编入枪阵的步兵。 珀菲科特在巡视城墙时站在一处刚被填平的砖石缝隙前,用手杖敲了敲修补过的灰浆,確认硬度合格,抬头时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她將手杖从墙上移开,继续往前走去。 第62章 珀菲科特站在要塞主楼的城墙上,看著下方操场上正在列队接受防疫检查的士兵们。 这是她接手要塞整改之后的第六天。 操场上不再像她刚抵达时那样拥挤混乱,伤兵营的帐篷按照伤情分类整齐划一地排成三个区域,每个区域入口都贴著用粉笔写得大大的分类標识和消毒规程。 炊事兵在盥洗点排队洗手,肥皂按班排配给,每人一块,用完了凭旧肥皂块换新的。 厕所的坑位每日覆土,每周轮换新坑,旧坑用石灰填实,曾经那股瀰漫整个要塞东翼的臭味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士兵们不是没有抱怨过。 防疫条例细致繁琐到了令人烦躁的地步——双层手套必须时刻佩戴,任何接触过伤员的器械必须在双氧水里泡够时间才能再次使用,每天早晚各一次的体温检查雷打不动,哪怕只是擦破了一点皮都要向军医报到。 有些老兵嘟嘟囔囔,说这些规矩比皇帝的阅兵式还难伺候;有些年轻士兵觉得戴手套影响装填速度,偷偷摘掉,结果被巡查的军士长抓住罚去扫了三天厕所。 但抱怨归抱怨,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不遵守这些条令。 原因很简单。 珀菲科特让莎贝尔以教会的名义,在操场上向全体驻军做了一次宣讲。 莎贝尔站在操场的检阅台上,翻开圣言录,用她那双灰眼睛扫过台下一张张被冻得通红的脸,平静地念出了那段珀菲科特从翠玉录解析结果中提炼出来的描述——被枯萎病感染的人,灵魂会被丝状物一层层缠绕、撕裂、锁死在已经死去的躯体里。 身体在腐朽,灵魂却无法离开,只能在腐烂的躯壳里眼睁睁看著自己变成行尸走肉。 那不是死亡,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罚。 只有在彻底尸变之前被牧师执行临终祝祷、被利刃斩首,灵魂才能从被诅咒的肉身中解脱,回归全父的怀抱。 否则——她合上圣言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操场最边缘——否则就连地狱都不会为这些灵魂敞开大门。 操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莎贝尔站在检阅台上,冬日的冷风从北面吹过来,捲起她裁判官长袍的下摆,將圣言录的书页吹得簌簌作响。 她用一只手按住书页,另一只手握著掛在胸前的银制圣徽。 圣徽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台下的士兵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枚圣徽。 那不是普通牧师佩戴的木製或铜製徽记,而是只有经过裁判庭正式册封的裁判官才有资格持有的银制圣徽,上面鐫刻的符文比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见过的任何圣物都更古老。 他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某个只在礼拜日站在讲经台上念诵经文的乡村牧师,而是一位真正能与全父沟通的裁判官。 她说的话不是比喻,不是寓言,不是用来嚇唬新兵的夸大其词。 她说的是全父见证之下的审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圣彼得罗斯的医院废墟下,”莎贝尔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低沉而平稳的语调让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石板上的钉子,“我亲眼见过被枯萎病感染的人,从感染髮作到被战友处决之间有多么痛苦。 我亲手为上百名罗斯士兵做过临终祝祷,他们的伤口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黑色的诅咒。 那些东西是活的。 它们在伤口里蠕动,沿著血管往上爬,往脑子里钻。 被感染的人能感觉到这一切——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生长、扩散、取代自己。 他们想喊,但喉咙已经被那些东西堵住了。 他们想祈祷,但连祈祷文都记不起来,因为那些东西已经钻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她停顿了一下,用那双灰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没有人敢移开目光,也没有人敢与她对视超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她將圣言录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用手指点著其中一段经文,“最可怕的是,当他们的心臟停止跳动之后,他们的灵魂不会离开。 枯萎病不是只作用於肉体的瘟疫,它不是你们在边境战役里见过的任何伤口感染或者战壕热病。 它是一种同时侵蚀肉体与灵魂的诅咒。 你们可以在军医的解剖室里看见那些黑色诅咒怎样把肌肉和血管变成一摊烂泥,但真正可怕的东西,只有裁判官和牧师才看得见。 我看得见——看得见那些被感染者的灵魂,在他们死后仍然被困在尸体里,困在被咬烂的皮肉和折断的骨头里,困在一具已经不再属於他们的躯壳中。 灵魂保留著全部的知觉,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尸体在腐烂,能闻到自己的肉在发臭,能在尸变以后眼睁睁看著自己用曾经握住亲人的手去撕咬昔日的战友。 他们想闭上眼睛,但他们已经死了,连闭上眼睛的能力都没有。” 台下有人发出了乾呕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声同时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压抑而急促,隨即又被掐灭在喉咙里。 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士兵用手捂住嘴,手指在发抖,指缝间漏出几缕急促的白雾。 他旁边站著的老兵没有看他,只是將自己那双戴著双层手套的手反覆握紧又鬆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莎贝尔没有因为乾呕声而停顿。 她的声音仍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手指,在一根一根地拨开这些士兵灵魂最深处那层用勇气和纪律编织起来的防线。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可以面对子弹和刺刀面不改色,可以在一场註定失败的防御战里死守阵地不退半步。 当他们在罗斯边境的前线阵地上迎著排枪衝锋时,当他们背靠著被炸塌的胸墙听著感染者指甲刮擦石墙的声音越来越近时,支撑他们不崩溃的不是活下去的希望,而是身后的土地和他们的祖国,是死后灵魂能升入天堂的信念,是那个刻在每一座村庄教堂门楣上、刻在他们从祖父辈口中代代相传的终极承诺——全父不会拋弃祂的信徒。 死亡不是终点,灵魂会穿过黑暗,回到全父的光辉之中,与所有逝去的亲人团聚。 那是他们活著时咽下的每一口黑麵包、流下的每一滴血、承受的每一次伤痛所换来的唯一回报。 而现在,一个裁判官站在他们面前,用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告诉他们:如果你们被感染,这一切都不再存在。 你们的母亲、妻子、孩子,所有你们以为死后还能再见到的人——你们再也见不到了。 不是暂別,是永诀。 你们的灵魂会被锁在尸体的囚笼里,连地狱的门都不会向你们敞开。 第63章 “永罚。”莎贝尔將圣徽举到胸前,银制的徽记在她掌心闪烁著冷光,“连地狱都不会为这些灵魂敞开大门。你们能想像的任何一种地狱——火焰、硫磺、永无止境的折磨——至少地狱本身还是全父所创造的存在,还在全父的秩序之中。 有存在,就意味著有审判、有终点、有被接纳的可能。 但被枯萎病囚禁的灵魂,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他们不在全父的秩序里,不在任何神祇的秩序里。 他们是被遗忘者。不是被惩罚、被流放,而是被彻底遗忘。” 操场上的死寂已经不像是在听宣讲,而像是在听自己的葬礼致辞。 有几个军士长也在队伍前面站著,他们试图维持面上的镇定,但他们的嘴唇在动——不是在发號施令,而是在无声地念诵经文,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抓紧最后一根从天堂垂下来的绳索。 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念诵,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握著军刀的手指在发抖。 他们在战场上见过被感染的同袍尸变,见过那些前一天还在一起吃饭的兄弟第二天就变成咬人的怪物。 但他们从未真正理解发生在那些同袍身上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 现在他们知道了。 那些被他们亲手刺死的感染者,那些被他们用枪托砸碎头颅的復生者,在颅骨碎裂、刺刀穿胸的那一刻,被困在尸骸深处的灵魂仍然清醒——並且在看著。 珀菲科特站在检阅台侧后方,裹著大衣,手杖拄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台下那些士兵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强迫自己记住每一句话的专注。 她从腰间摸出隨身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宗教威慑的效果远超行政命令。建议在维克托亚隔离区推广类似宣讲。 附註:宣讲內容需由裁判官级別人员执行,普通牧师不具备同等公信力。” 然后將笔记本合上,重新插回大衣口袋。 宣讲结束后,当天下午的防疫检查再没有任何人需要军士长催促。 那些之前嫌戴手套影响装填速度的老兵,现在每次上岗前都会反覆检查手套的密封性,举枪瞄准时手指不再裸露在冷空气中,而是规规矩矩地裹在浸过双氧水的棉纱手套里。 那些之前觉得体温检查是浪费时间的新兵,每天早晚主动排队去军医那里报到,有人甚至因为体温偏高了零点几度而紧张到冒汗,被军医反覆按压肩膀才平静下来。 他们不是害怕感染本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害怕的是,如果自己变成了怪物,就永远见不到母亲了。 没有人再拿自己的灵魂开玩笑。 珀菲科特从城墙上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楼梯。 这些措施在朗顿的隔离区制定时,这套方案曾遭到贵族议会的冷嘲热讽,认为“小女孩的把戏”不值得认真对待。 此刻在一座被尸潮围困的罗慕路斯要塞里,它正在让一支濒临崩溃的残军重新长出纪律的骨架。 说到底,那些贵族说得没错——这確实是把戏。只不过这把戏是用来救命的。 ----------------- 支援部队是在珀菲科特康復后的第九天抵达野猪岭要塞的。 那是从罗慕路斯腹地各个选帝侯公国抽调来的精锐——三个步兵团、一个骑炮兵连,以及足够支撑整个要塞防线运转至少两个月的弹药和补给。 他们的军旗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猎猎作响,步兵队列沿著山路蜿蜒而上,远远望去像一条深蓝色的金属河流正在注入要塞的外围阵地。 隨军一同抵达的还有罗慕路斯皇帝亲自派遣的特使,一名身穿深红色朝服、肩披貂皮披肩的中年文官,隨身携带著皇帝的授权文书和一枚刻著帝国鹰徽的银制印璽。 选帝侯在要塞主楼的指挥部里接待了这位特使。 他让副官掛起了大幅军用地图,將珀菲科特整理的那份防疫规程和防线调整方案摊在桌上,又命人將从医院废墟中带出的丝状物玻片標本和一份已经做了解剖的感染者器官样本摆在铺了白布的托盘上。 他用他沙哑的声音向特使详细讲述了枯萎病的感染机制、罗斯前线的用投石机拋射感染者造成的后果、普列德尔申斯克区地下封印的发现以及神孽的存在。 他讲的每一个字都恳切而沉重,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能说服特使,罗慕路斯就不会进入全面动员,而任何局部的防线稳固都只是在延缓溃败的时间。 珀菲科特站在会议桌一侧,让艾伦打开铅衬样本箱,將那份在显微镜下观察过的丝状物玻片標本逐片排在桌上。 她又让莎贝尔向特使出示了安魂祷文对感染者的压制记录,以及他们在突围途中用双重干预疗法成功治疗的感染士兵名单。 她甚至让旗队长和路德维格亲口向特使描述了尸潮的规模——“不是几十几百,是成千上万,从雪地尽头一直铺到堡垒脚下,步兵炮轰进去像往海里扔石头。” 她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如同一位在法庭上逐条陈述证据的检察官。 特使从头到尾都在听。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他的脸色在所有標本、文件和证词的轮番衝击下变得越来越难看,犹如一张被反覆揉搓又摊平的旧羊皮纸。 在看到泡在玻璃罐里那团黑色丝状物时抿紧了嘴唇,在听到神孽的存在时眉心拧成了死结,在看完切尔佐夫带来的罗斯前线作战日誌中的相关段落时下意识用手帕捂住口鼻,用手指將那些资料往桌上推远了一些。 但他始终没有说出他们想听到的那句话。 “诸位所说的这一切,”特使將手帕从口鼻前移开,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颤抖,“確实令人深感忧虑。皇帝陛下和选帝侯议会充分信任北方军团的判断,也已经批准了增派援军和加强防疫的措施。 但是——” 第64章 “战时体制,这意味著整个帝国的经济、交通、物资分配、兵役徵调全部转入军事管制,所有公国必须交出各自的徵税权和物资调配权,由帝国中枢统一调度。 诸位都是军人,我不必向你们解释这將牵动多少贵族的封地利益和议会的权力平衡。 之前与罗斯的战爭打了好几年,最胶著的时候每一寸边境线都在死人,但即便是那样,帝国也没有进入全面动员。” 他看了看帕维尔,又看了看珀菲科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对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做出最后的抵抗:“眼下要塞的防线在诸位的努力下已经有了显著的改善,感染者被挡在壕沟之外,士兵们也得到了妥善的防疫保护。 局势看起来並非不可控制。 如果这里的情况能够稳住,后方贸然进入战时体制,反而可能激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利益衝突。” 选帝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特使抬手拦住了他,语气变得比之前更客气也更坚决:“我会如实向皇帝陛下和议会呈报你们的意见。 但在局势进一步恶化之前,你们的请求恐怕不会被批准。” 选帝侯闭上了嘴。 他將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再开口。 他是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命令就是命令。 珀菲科特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手杖拄在地上,没有加入这场爭论。 从特使说出“局势看起来並非不可控制”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问题的关键在哪里了。 正是因为要塞的防线现在看起来太稳固了,正是因为防疫措施太有效了,正是因为士兵们太有纪律了,所以特使才会觉得局势还可以控制。 她亲手改造的防御体系证明了她的话是对的,但与此同时,也將她说服特使的努力推入了绝境。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她只是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在朗顿贵族议会的会议室里曾经反覆品尝过的疲惫。 那是当你的每一句警告都被事实所验证的时候,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却因为政治利益的权衡而无法做出最理性的选择,反而用你创造出来暂时稳住局势的成就作为拒绝採取更深层行动的理由。 她是炼金术士。 她甚至可以傲慢地称自己为当世最强。 这个称號放在任何其他炼金术士身上都会显得狂妄,但放在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身上,只是陈述事实。 在朗顿,一位联合级別的炼金术士可以將铁矿石转化为钢材,这本身並不是什么难事。 任何一个拿到联合执照的炼金术士都受过標准化的物质转化训练,转化一块拳头大的铁矿石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项基础操作,耗时也只需要片刻,成品质量足以满足大多数工业需求。 但他们做不到的,是珀菲科特在突围那晚所做的事。 从地上捡起一块和铁完全无关的碎石,用点金棒点了一下,数息之后那块石头就变成了一块压缩无烟煤。 这不是铁变钢这种同系物质之间的简单提纯,而是彻底打破物质分类的边界,从硅酸盐岩石中分离出碳元素,再將其重组为高纯度晶体结构。 这种操作在炼金术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你能同时精准控制数十个转化节点的能量流动,並且有足够的精神力支撑整个过程。 而整个维克托亚帝国能做到这一点的炼金术士,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当其他炼金术士还在工坊里对著图纸反覆微调一个齿轮零件的公差时,珀菲科特已经在旷野上凭空塑造了一座堡垒。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凭空塑造。 她用两块贤者之石碎片同时驱动的地形改造炼成阵,在几个呼吸之內將平坦的冻土变成了拥有两道环形壕沟、数米高冻土壁垒、预留射击孔和火力平台的完整防御工事。 帝国军事工程兵挖一条同等规模的壕沟需要一整个工兵连干上整整一天,而她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当罗慕路斯工兵们还在用铁镐刨冻土时,她已经让大地如同泥土一般隨她的心意变化——隆起、翻卷、压实、凝固。 艾伦曾经在扎营时私下对莫里斯说过一句话,声音里带著一种崇拜与气馁之间微妙平衡的语气:“我们还在学怎么把粉笔画直的时候,她已经把整个世界当成画布了。” 而这些甚至都不是她真正的巔峰。 贤者之石本身就是炼金术的至高成就。 珀菲科特的父母倾尽毕生所研究也未能成功炼製贤者之石——布兰德利斯夫妇在帝国炼金术界享有盛誉,在人体炼成和物质转化两个领域都堪称大师,然而炼製贤者之石的仪式在关键时刻失控,如果不是珀菲科特在暴走的仪式余波中第一次激活了翠玉录·全知之眼,他们不仅炼不出贤者之石,还会將整个布兰德利斯庄园连同周围数里地夷为平地。 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一刻钟之前还只是一个连炼金术士学徒都算不上的普通人,却在仪式暴走的那几分钟里靠著全知之眼强行將失控的能量导回了正轨,硬生生从崩溃边缘把贤者之石“救”了回来。 能够炼製贤者之石,本身就標誌著她的学识和能力都堪称当世顶峰。 但此刻她站在罗慕路斯边境一座被围困的要塞里,面前站著一个被尸潮和神孽双重威胁却仍然在权衡利弊的特使,她的炼金术对此毫无办法。 她可以改变大地的形状,但她改变不了人心。 她可以封印神孽,但她封印不了一个帝国上千年积累下来的政治惯性。 她可以让冻土翻卷吞没成千上万的感染者,但她无法让一个中年文官放下对权力平衡的顾虑,去做出一个正確的决定。 她太年轻了,十七岁,尚未继承爵位,甚至不能在自己的祖国名正言顺地坐在议会的旁听席。 她的名字在朗顿的贵族沙龙里或许有人听过,但真正见过她、认真听过她说的每一个字的,屈指可数。 对於那些坐在高背椅上的老爷们来说,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只是一个被安妮长公主宠坏的女学生,確实有些才华,但国家大事,还不至於交到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手里。 珀菲科特將手杖从桌面上收回来,拄在地上。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第65章 特使离开指挥部之后,珀菲科特在要塞城墙上站了很久。 北风从防线以北的旷野上吹过来,裹挟著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硬。 她把大衣的领口拢紧了一些,手杖拄在冻得铁硬的石砖上,望著远处那道被反覆加固过的壕沟和柵栏。 防线守住了,防疫措施在严格执行,伤兵的感染率正在下降,士兵们也不再需要用军法来强迫他们戴手套。 她在这座要塞里做的每一件事,从防疫规程到防线改造,从黑麵包转化法阵到灵魂永罚的宗教宣讲,全都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但这些成果並没有带来胜利,反而让后方觉得局势可控,从而拒绝启动战时体制。 这已经不是讽刺了,这是某种她无法用炼金术解开的死结。 她转身走下城墙,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贝法跟在她身后半步,女僕长裙的裙摆在冷风里微微晃动,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回到军官宿舍后,珀菲科特让贝法將门关好,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叠她一直在用的空白报告纸,摊在桌上。 她的钢笔还有大半管墨水,足够写完一份详细的报告。 她坐了下来,拧开笔帽,在报告纸抬头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关於神圣罗慕路斯帝国边境枯萎病疫情及防疫措施执行情况的调查报告》。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写得很流畅,没有停下来斟酌措辞——这份报告的內容在她脑海里已经反覆打过很多遍草稿了。 从圣彼得罗斯港的沦陷到普列德尔申斯克区医院废墟下的远古封印,从神孽的出现到突围途中尸潮的规模,从野猪岭要塞的防疫整改到特使拒绝启动战时体制的政治困局,每一项都条理分明,措辞客观,不夹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附上自己的签名和身份標识——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维克托亚帝国危机应对小组首席科学顾问,受帝国长公主直接任命。 她將报告装入一个防水文件袋,用火漆封口,然后在封口处按上了自己的炼金术士徽章印戳与布兰德利斯家族的家徽。 这枚印戳加上她的签名,足以让这份报告直接越过任何中间层级,呈递到安妮长公主本人手中。 “艾伦。”她將文件袋递给他,“你带莫里斯,还有切尔佐夫將军的一队老兵,用马车把这份报告送到斯托卡纳港。巡洋舰还在那里等著。 告诉舰长,这份报告必须儘快送回朗顿,直接交到长公主殿下手上,不得中途转交任何部门。 你们不用回来了,就留在港口等国內的消息,我在这里等你们的回信。” 艾伦接过文件袋之后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门口,將文件袋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捏了好几遍,像是在犹豫措辞,然后抬起头看著珀菲科特,问了一句他和莫里斯从接到命令时就想问的话:“布兰德利斯小姐,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国吗?巡洋舰就停在斯托卡纳,从这里到港口不过几天路程。 您已经做了远超职责范围的一切——封住了神孽,带回了样本,挽救了这支队伍,还帮罗慕路斯人守住了这座要塞。 现在局势僵在这里,不是您的错。 您完全可以回国向长公主殿下当面匯报,把这些烂摊子留给议会和外交部去处理。” 珀菲科特坐在书桌前,钢笔还握在手里,她將这只自己做的吸水钢笔笔帽拧紧,收好之后转过身看向艾伦。 艾伦的眉头拧著,表情里糅合了困惑、不甘和担忧——不是为自己担忧,而是为她。 莫里斯站在艾伦身后半步,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神和艾伦如出一辙。 “我留在这里,不是不信任你们的能力。”珀菲科特將椅子往后推了推,让自己坐得更正一些,“我的报告写得足够详细,长公主殿下看了之后会做出她该做的判断。 但如果我也坐上巡洋舰回朗顿,那罗慕路斯这边就再也没有任何人在推动这件事了。” 她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份报告封面的火漆印戳。 火漆已经冷却凝固,布兰德利斯家族的狼头徽章在暗红色的蜡面上压出清晰的轮廓。 “维克托亚確实孤悬海外,海洋是我们最坚固的屏障,但也是我们最脆弱的弱点。如果整个旧大陆都沦陷了,罗斯没了,罗慕路斯没了,弗朗斯也没了,从北境冻土到南方海岸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感染者覆盖……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海洋还能挡住什么? 尸潮不会造帆船,但它们可以在冻结的海面上走过去。 就算它们走不过来,失去整个旧大陆意味著失去所有陆上贸易通道、失去半数以上的战略资源进口、失去除了本土和殖民地之外的一切。 到那个时候,维克托亚就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岛,而我们甚至没有在旧大陆留下任何一个可以牵制感染者的盟友。” 她站起身,手杖拄在地上,走到窗前。 窗外是要塞的操场,士兵们正排队领晚饭,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被风吹散。 “我不希望在三年、五年、十年之后回过头来看这一段歷史,然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我们本来有机会在罗慕路斯把这场灾难按住。 但因为我回朗顿了,因为没有人留在这里继续推动战时体制的启动,因为那些本可以被说服的人最终没有被说服,所以旧大陆的防线溃败了。 我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站在朗顿的城墙上,隔著整片海洋,听到旧大陆沉没的声音。” 她从窗前转过身,重新看向艾伦,裹紧了大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所以我还需要再试一次。也许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也许我留下来也只是多碰一次壁。 但至少试过之后,我可以在给长公主的第二份报告里写上一句话:我已经尝试了所有能尝试的办法。 现在,带著我的报告出发吧。” 第66章 珀菲科特在特使离开后花了整整一天时间重新巡视了野猪岭要塞的每一段防线,不是作为例行巡查,而是带著全知之眼和笔记本,逐段重新评估防线的承载上限。 她站在外墙上用望远镜统计了旷野上尸群的规模和移动方向,询问了弹药库的存量,又让贝法帮忙核算了要塞內黑麵包的日產量和库存消耗速度。 她甚至把艾伦已经抄录好的法阵图纸又看了一遍,確认了转化法阵的效率和所需木柴的日消耗量。 等到所有的数字都匯总到她手中之后,她才让贝法去通知路德维格,说她要见选帝侯。 这是她甦醒后第一次主动要求与选帝侯单独面谈。 选帝侯的指挥部设在要塞主楼二层最深处的一间石砌房间里,墙壁上掛著大幅军用地图,地图边缘被反覆图钉钉过的地方已经起了密集的孔洞。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很旺,但选帝侯仍然披著一件旧军大衣,坐在那张堆满了战报和补给清单的橡木桌后面,花白的头髮在炉火的映照下泛著暗淡的铜色。 他的副官在珀菲科特进来之后便被示意离开了,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选帝侯、珀菲科特和站在珀菲科特身后半步的贝法。 女僕长重新换回了整洁的女僕长裙,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让这间房间里的安全天平完全倾向珀菲科特一侧。 选帝侯见过她在突围时穿著蒸汽骑士甲冑的样子,知道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僕可以在任何时候徒手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 珀菲科特在选帝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她的声音仍然带著大病初癒后的一丝虚弱,但语气和条理已经完全恢復到了她在朗顿主持防疫会议时的水准。 她讲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事先推演,每一个推论旁边都標註了对应的数据来源,像是一份口述的调查报告。 “我从防线最北端的外墙重新评估了您的外围阵地。在过去的一周里,尸潮的衝击频率从最初的一天两到三次上升到了一天四到五次,持续时长也在延长。 那些墙下的壕沟加宽加深过之后確实起到了预期的作用——我在西侧壕沟里数出了数百只被困住之后被长矛手捅穿的感染者尸体,这个数字证明防线调整是有效的。 但与此同时,感染者的衝击力也在增加。 它们不再只是零散地涌过来,而是开始出现有规律的集群衝击,每次衝击都集中在防线上的同一个点。 昨天傍晚那次衝击,东侧塔楼下的柵栏被推歪了三根,工兵连夜抢修才勉强恢復。这不是好信號——它们在试探,在寻找防线的薄弱点。” 她停顿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將其中一页推到选帝侯面前。 那一页上不是文字,而是一组用铅笔手绘的折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感染者的衝击规模,曲线在最后几天陡然上扬。 折线图旁边还有几组数字,標註了要塞弹药库存的下降速度和黑麵包產量的日消耗比。 “再拖下去,不管是弹药还是燃料,都会比防线更先耗尽。炼金法阵转化的黑麵包可以填饱士兵们的肚子,但要塞仓库里储存的木柴不是无限的。 而且最关键的不是燃料和弹药——是您的士兵已经在高强度警戒状態下持续作战太久了。 防疫措施能降低感染率,但降低不了疲劳。 我今天早晨在伤兵营里看到了那些刚从城墙上轮换下来的士兵——他们的战斗意志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体力已经快被连续的守城耗光了。 这种状態下如果再来一次上规模的尸潮,伤亡率会直线上升。” 她將手杖拄在地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后背靠在椅背上。 她的体力仍然支撑不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但她没有让疲惫影响语速。 “我刚才说的这些,都不是最让我担心的。军事上的困难可以用补给和轮换来缓解,防线上的缺口可以用工兵和炼金术来修补。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后方。”她抬起眼睛看著选帝侯,“防疫政策执行了,援军也派来了,但战时体制的事情议会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罗慕路斯不转入全面动员,不把工业產能、交通和物资分配、兵役徵调全部纳入军事管制,单靠北方军团自己,这条防线撑得住尸潮,撑不住后方为了分配物资而產生的无尽扯皮。 而一旦扯皮拖垮了补给线,尸潮突破防线只是时间问题。到那个时候,再做什么都没用了。” 选帝侯一直沉默著听完她的话。 他盯著桌上那张折线图看了很久,然后用右手食指在代表尸潮规模的曲线上缓缓划了一道,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被反覆打磨过的粗糲石头:“皇帝和议会不是没有收到我们的报告,只是不愿意为一个还没烧到自己眉毛的危机去得罪那些在后方拥有话语权的大贵族。 我们在这里做的一切——整编残兵、调整防线、执行防疫规程——的確让本会打烂的仗变得可控了,可这种可控的代价,就是后方永远会有一个不去行动的藉口。” 他在说出这个结论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覆咀嚼过太多遍以至於不再感到苦涩的事实。 珀菲科特正要开口回应,选帝侯却忽然將双手从桌面上移开,拿起搁在旁边的军帽,用手指摩挲著帽檐上那枚已经磨损得发亮的鹰徽。 他的手指粗壮,指节上还残留著冻疮的疤痕,摩挲鹰徽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触摸某种已经消逝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仍然沙哑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反覆推演过很多遍的战术方案。 他说出来的那个词,是“放过一部分感染者”。 “你说什么?”珀菲科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第67章 计划本身並不复杂,甚至堪称简单粗暴。 故意在某一段防线上撤走部分兵力,营造出一个看似自然形成的薄弱缺口,让一批感染者突破防线,沿著预定的路线向南侵入罗慕路斯腹地。 如果事先將预定路线两侧的平民撤走,配合足够的伏击兵力进行肃清,这个计划在操作上就是完全可控的。 而那些涌入了帝国腹地的感染者,將完成特使、战报、防疫规程和所有纸上谈兵的战术分析都无法完成的唯一一个任务——让后方的皇帝、议会和每一个还在权衡利弊的选帝侯亲眼看到真相。 让他们闻到那些腐臭的气味,让他们听到感染者指甲刮擦城堡大门的声音,让他们不得不派军队去镇压自己公国领地上的尸群,让他们意识到局势已经失控。 或者更准確地说,逼他们承认局势早已失控,只是他们一直不愿意承认。 珀菲科特听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著,將那双异色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她来找选帝侯时,脑子里装满了数据、折线图、补给清单和所有可以用逻辑推演的军事判断,但选帝侯还给她的不是一个逻辑推理,而是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计划。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抬高半分,像是在陈述一份战术推演。 珀菲科特將茶杯缓缓放回桌面,杯底与瓷盘碰撞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头髮花白、眼窝深陷、对自己的儿子说出“这里已经是绝地,但我不允许自己逃跑”的老军人,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他是神圣罗慕路斯帝国的选帝侯,是在皇帝与议会之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牌政客,是曾经毫不犹豫下令用投石机把感染者拋过边境的人。 他可以把自己的命埋在野猪岭,但在那之前,他会先確保后方那些坐在高背椅上的老爷们不得不做正確的事。 她之前没有真正理解路德维格在提到他父亲时为什么总带著一种克制的敬佩和无法忽视的无奈。 现在她理解了。 这个方法珀菲科特確实没有想过。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如何迫使后方正视威胁,但她的思路始终局限在如何更强硬地去说服、如何去加快报告频度和调派支援——这些方案无一例外都建立在罗慕路斯现行政治规则之上。 而选帝侯现在提出的方案,直接跳过了所有的政治程序,用一场人为製造的灾难去逼迫后方做出反应。 这很疯狂,但珀菲科特无法否认它的有效性。 只需放一小批感染者越过防线,让它们出现在帝国腹地,远比一百份报告和一千次特使会谈更有说服力。 而且如果事先做好一切能够做到的准备——提前疏散预定区域的平民,在感染者的必经之路上预伏兵力进行压制和肃清,把这场灾难的范围控制在一个预设的时间窗口之內——那么损失虽然惨重,但至少是可控的。 远比防线在某个深夜被尸潮全线突破,他们被迫彻底撤离,任感染者不受控制地涌入帝国腹地,要强得多。 可那些被疏散的平民呢? 他们会在撤离的路上顛簸流离、冻饿交加,会有人因为撤离不及时而被追上、被扑倒、被撕碎。 就算防线上的每一个士兵都拼尽全力去掩护他们撤离,就算预设的伏击圈和收容区布置得再严密,感染者的行动路径终究无法被百分之百地精確预测。 一定会有人死。 不是士兵,不是那些已经做好了战死准备的军人,而是平民。 是那些本来可以被这道防线保护的、手无寸铁的、对她毫无防备的平民。 他们本来不用死的——至少暂时不用,防线还在挡著。 但现在他们还是会死,因为一个人为的决定。 珀菲科特將手杖拄在地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停下,背对著选帝侯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操场上,士兵们刚结束晚饭正在轮流洗碗,几个年轻士兵一边刷著行军锅一边用罗斯语和罗慕路斯语夹杂著开玩笑,笑声被风裹挟著穿过城墙的石缝传进屋里。 那笑声很轻,但在珀菲科特的耳朵里,它比步兵炮的轰鸣更响。 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她点头同意这个计划,那么几天、或者几周之后,当防线上的士兵奉命“撤退”、故意在某段防线上让开一道口子、目送著那些黑色的尸潮越过防线向南涌去的时候,那些士兵的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自己背叛了入伍时的誓言吗? 他们会看著那些感染者冲向他们本该守护的家园、冲向他们本来可以用命去挡住的方向,然后在內心深处永远留下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吗? 而那些她素未谋面的平民呢? 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个村庄的教堂里受洗的,不知道他们家里有几亩薄田、几头瘦羊、几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 但他们会死,会因为一个连国籍都不属於罗慕路斯的十七岁炼金术士的点头而死。 她会背负他们的命。 不是像在罗斯战场和突围途中那样,为了保护自己和队伍而被迫造成的附带伤亡——那是战爭,在敌人和己方战友之间她永远选择后者,她对此没有道德负担。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她可以选择不做。 回朗顿,把报告递上去,让维克托亚的外交官和罗慕路斯的皇帝去谈,让政治博弈按它原有的节奏缓慢推进。 防线也许还能撑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也许在防线被突破之前,后方就会醒悟。 也许不会。 但至少她手上的血会少一些。 至少她不用在未来的夜晚闭上眼睛时,用全知之眼在记忆深处反覆看那些陌生的、无辜的脸。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珀菲科特开口了。 她没有转身,声音从窗前传过来,比平时更慢,慢到几乎能让人听出她在每一个字的间隙里都在重新权衡:“这条界线一旦跨过去——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选帝侯。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贝法无声地將一杯新换的热茶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去碰。 选帝侯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深陷的老眼注视著她。 他知道她在权衡什么。 他没有一句劝说,他只是在等,等她自己做出决定。 “让我想一想。这种事情,我不能在衝动之下做决定。”珀菲科特最终说道。 选帝侯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第68章 珀菲科特推开了尖塔顶层的木门。 冷风扑面而来,裹挟著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她將大衣裹紧了一些,迈步走到塔顶的垛墙前,將手杖拄在身侧。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野猪岭要塞,以及要塞南北两侧截然不同的世界。 防线以北,是一片地狱。 黑色的尸潮从旷野尽头涌来,铺满了要塞外围每一寸可以立足的土地。 它们在壕沟前堆积、攀爬、被长矛捅穿、被排枪打碎,后面的踩著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涌,像一道永不停歇的黑潮,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她亲手塑造的壕沟和柵栏在这道黑潮面前像一道单薄的堤坝,每一次衝击都让柵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每一次衝击都让壕沟边缘的冻土剥落一块。 士兵们在城墙上奔跑、装填、射击、用长矛往下捅,他们的动作已经因为连续作战而变得机械僵硬,但他们还在战斗。 炮组將铁砂弹填入步兵炮的炮口,炮口朝下,对准城墙脚下最密集的尸群,一声沉闷的轰鸣之后,黑色的血肉在城墙根下炸开一片扇形。 但那片扇形很快又被新的感染者填满,像是往海里扔了一块石头,浪花翻卷一次便又被吞没。 防线还在撑著,但珀菲科特比任何人都清楚它能撑多久——她亲自核算过弹药的存量,亲手標註过尸潮衝击频率的折线图。 继续被这样反覆衝击下去,某一天的某个深夜,柵栏会先垮,然后壕沟会被填平,然后感染者会踩著堆积如山的尸体攀上城墙,然后这道防线会像沙堡一样被一个浪头拍碎。 防线以南,是一片岌岌可危的安寧。 她能看见山脚下散落的村庄——灰瓦石墙的农舍,教堂细长的尖顶,蜿蜒的乡间土路上还残留著牛车碾过的车辙印。 此刻正是傍晚,几缕炊烟从村庄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被风吹散,淡得像是一层薄纱。 那些村庄里的人在生火做饭,母亲在灶台前搅著锅里的燕麦粥,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著最后一点天光,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抽著菸斗,望著北面那座灰濛濛的要塞,或许心里有些隱约的不安,但总觉得战爭还很远。 教堂的钟声隱约传来,是晚祷的钟声,那是珀菲科特在这个世界里听过的最平常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她的胸腔里颤动。 她可以清晰地推演出尸潮突破防线之后的路径。 那些感染者的行进速度、衝击方向、集群规模,她全都做过推演。 不需要全知之眼,她闭著眼睛都能看到——从野猪岭往南,第一个沦陷的是山脚下那几个村庄,第二个沦陷的是距此远处的集镇,第三个沦陷的是更远处的城镇。 感染者不会累,不会停,它们会一路向南推进,把炊烟变成黑烟,把晚祷的钟声变成惨叫,把每一栋石墙农舍变成堆满尸体的坟墓。 那座在夕阳下闪著温暖光芒的教堂尖顶,將会和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钟楼一样,变成倖存者们疯狂拽动钟绳、用钟声向早已不存在的援军拼命求救的最后孤岛。 那个在灶台前搅著燕麦粥的母亲,將会和她在圣彼得罗斯港口废墟里看到的那个跪在壕沟底、双手保持著临死前抓住步枪姿势的年轻士兵一样,变成一具冻得发白的尸体。 那些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孩子,將会和她在老城哨站的灰烬里看到的那个蜷缩的小小骨骸一样,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肋骨,颅腔里积满灰烬。 只要她点头,甚至不需要她点头,只需要她的默许,那道防线就会在某个事先安排好的时刻悄悄裂开一道口子,將一部分感染者放过去,沿著预定的路线涌入那片炊烟裊裊的土地。 然后瘟疫会燃烧,后方的皇帝和议会会被恐惧唤醒,战时体制会在几个星期之內从政治闹剧变成举国共识,罗慕路斯会开始全面动员…… 这正是她冒著生命危险穿越尸潮、在神孽面前耗尽精神力、在昏迷中撑过那么多天所要达成的目標。 这个目標是正確的。 但通向这个目標的道路,需要她亲手在防线以南那几个村庄的门前铺满尸体。 珀菲科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硌在石墙上,硌得生疼。 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可控的——伤亡可以被预测,扩散范围可以被限制,疏散路线可以被提前规划。 这一切都不会超出她的推演能力,不会超出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的联合指挥调度。 它可控、高效,而且几乎必然会奏效。 可万一呢?万一她没能控制住局势,万一有感染者被漏过了呢? 那些被疏散撤退的平民,他们会被追上、被扑倒、被撕碎。 就算防线上的每一个士兵都拼尽全力去掩护他们撤离,就算预设的伏击圈和收容区布置得再严密,感染者的行动路径终究无法被百分之百地精確预测。 一定会有人死。 不是士兵,不是那些已经做好了战死准备的军人,而是平民。 是那些本来可以被这道防线保护的人。 她想起在圣彼得罗斯港的钟楼下面,那个下士克拉索夫在登上巡洋舰之后回头问她的话:“小姐,您觉得罗斯还有救吗?” 她回答他的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救它的方法”。 在罗斯沼泽的废弃农庄里,她用炼金术转化出第一堆黑麵包时,那些饿了很久的士兵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抢,他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双手在军服上反覆擦了又擦。 在突围那晚,她在阵地上对所有人说“还没到绝望的时候”,他们信了,他们跟著她衝出来了。 他们跟著她穿过了隘口,穿过了尸潮,穿过满是同胞尸体的战场,一直走到这座要塞。 他们相信她。 因为她是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是她告诉他们“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是她从冻土里拔出了挡住尸潮的壁垒,是她在他们弹尽粮绝时用木柴转化出了黑麵包。他 们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相信她能终结这场灾难,相信她能拯救他们的国家。 如果她做出那个选择,她將亲手辜负这份信任。 第69章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是她做的决定。 部队调防的记录可以改成常规轮换,防线的缺口可以解释为防御塌陷,不会有任何一份战报上写著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的名字。 她的手上不会有血,至少看起来不会有。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不能用一句“这是必要的牺牲”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不能在往后的夜晚里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面对那些跟隨著她从尸潮中闯出来的士兵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贝法静立在她身后,沉默如一尊石像。 珀菲科特没有给她安装语言模块,这台炼金人偶所能做的一切回应都只是机械逻辑指令集对当前环境参数的识別。 女僕长不会回答她。 她身边只有风声,远处防线上的炮声,以及她自己的沉默。 她前世接受的教育此刻正在她的胸腔里剧烈地翻涌。 没有人应该成为別人被拯救的代价。 这不是一句口號,这是她在穿越之前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无数人用几千年文明才刻进社会契约底线的一个信念。 而且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被牺牲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呢? 如果她站在防线被突破的那个村庄里,抱著自己的孩子,看著黑色尸潮从北面压过来,然后有人告诉她:这是为了大局—— 她能接受吗?她会像那些罗斯士兵一样,在临死前喊出“为了罗斯母亲”然后坦然赴死吗? 不,她不会的。 她知道自己不会。 她会恐惧,她会愤怒,她会质问那些做出决定的人凭什么用她的命去换別人的命。 她会想要活下去。 那么她又有什么资格,替那些即將被放上这个残忍赌局赌桌的人做出选择? 珀菲科特紧紧攥著石墙边缘的手指渐渐鬆开,手心里被粗糲的石砖硌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印痕。 她没有哭。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强迫自己不在任何人面前流泪,但此刻她独自站在尖塔顶端,四面八方只有风声,她允许自己在心里崩溃一会儿。 她允许自己在心里对著面前这堵石墙问出那句话:我到底该怎么选? 没有人回答她。 她身后只有贝法,沉默的女僕长静立在塔顶的阴影里,女僕长裙的下摆在冷风中微微摆动,那双人偶的眼睛安静地注视著她的背影。 珀菲科特在製造贝法时没有给她安装语言模块。 贝法可以泡出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红茶,可以在敌人逼近时毫不犹豫地弹出臂刃挡在她身前,可以用那双看似柔弱的手臂將她从昏迷中抱起狂奔穿过整片尸潮——但她不会说话。 珀菲科特从来不需要她说话,一台完美的炼金人偶执行指令即可,语言是多余的装饰品。 但此刻她站在尖塔顶端,背对著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陪伴她最久的存在,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法被任何炼金术填补的缺口。 她需要一个能回答她的人。 没有。 她身边只有风声,远处防线上的炮声,贝法安静而平稳的运转声。 ----------------- 珀菲科特一夜未眠。 尖塔上的冷风吹了她一整夜,贝法在她身后静立了一整夜。当东方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时,她將手杖从垛墙上移开,转身走下石阶。 她再次走进选帝侯的指挥部,在同样的椅子上坐下,面对著同样的选帝侯。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窝里带著一夜未眠后的淡青色,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声音没有丝毫犹疑。 “我不能同意您的计划。我没有资格替那些会被牺牲的人做这个决定,就算这个决定是正確的,也不行。” 选帝侯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后,双手交叠在军帽上,用那双深陷的老眼注视著她,等著她往下说。 “但我也不会就此放弃。”她的坐姿端正,手杖拄在身侧,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覆淬炼之后才从喉咙里推出来,“既然报告说服不了他们,特使说服不了他们,防线上的尸体说服不了他们,那我就亲自去。 我会把活著的感染者带到罗慕路斯的首都,带到皇帝和议会的面前,让他们亲眼看看感染者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是文件里的铅字,不是特使转述的见闻,而是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被锁链和铁笼困住、却仍然在拼命咬人的感染者。 让他们闻到那股腐臭,让他们看到黑色丝状物在血管里蠕动的样子,让他们亲耳听到被感染者咬碎的骨头是什么声音!” 选帝侯沉默地看著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野猪岭到首都,穿过半个帝国——这很冒险。”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语气里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她回视著他,没有迴避,“但只要做成,皇帝当场就能签署动员令。” 选帝侯没有再劝她。他看著她,像是在看某种他很久以前就相信存在、但却很少真正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让副官去叫路德维格。 “我不支持你的选择,但我也不会阻止你。”他顿了顿,將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路德维格,“我也不是第一次在赌桌上押上全部身家了。 我会让路德维格配合你,他是我的儿子,是选帝侯的继任者,他会陪你一起去首都,確保那些人会愿意听你说话。” ----------------- 当路德维格站在她面前时,珀菲科特已经重新打开了那只松木箱,正在亲自检查蒸汽骑士甲冑的每一块甲片。 她將炉膛里烧尽的煤渣铲净,填入一块新的压缩无烟煤,然后直起身,转向站在身后的贝法。 “贝法。”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任何动摇的重量,“穿上甲冑。我要你去抓活的——挑几只肢体完整、攻击性强的,锁进铁笼! 我要把它们带到罗慕路斯皇帝的面前,让他的议员们亲眼看一看,他们还在犹豫要不要动员的敌人,到底长什么样。” 贝法无声地踩上箱子边缘,將双臂伸入臂甲內部的操作套筒。 蒸汽核心重新启动,低沉而平稳的嗡鸣震动著冷空气。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需要说话,她的差分机已经將珀菲科特的指令拆解为具体的战术参数——锁定目標、评估威胁、控制力度、保持目標存活。 链锯剑没有启动,这次不需要锯断任何东西,她只需要用那双手掌將挣扎撕咬的感染者按进铁笼,用不会感染、不会恐惧的钢铁手指一根一根掰断那些试图抓挠甲片的手臂关节,然后把铁笼锁好,拖回来。 第70章 珀菲科特站在要塞主楼的台阶前,选帝侯站在她身边,最后一遍检查前往首都的队伍。 马车已经套好,铁笼用粗重的锁链固定在车厢上,笼子里关著贝法抓回来的感染者。 铁笼是用要塞铁匠铺里能找到的最粗的铁条赶製的,並且被珀菲科特用炼金术亲自加固,每一根铁条都有拇指粗,缝隙窄的甚至伸不出一只手。 笼子里的感染者被铁链锁住了四肢,嘴上套著双层皮革嘴套,但它仍然在拼命挣扎,被锁住的肢体在铁笼內壁上撞得砰砰作响,黑色的血从它被掰断的手指关节处渗出来,在铁笼底板上凝成一摊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液体。 路德维格骑在一匹战马上,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灰甲骑士们也在马车周围列好了护卫队形。 选帝侯已经提前派出了传令兵,通知沿途哨站准备换马和补给。 他还写了一封亲笔信,信上盖著选帝侯的私人印戳和北方军团的徽记,足以让珀菲科特的队伍在任何一座罗慕路斯城市畅通无阻。 从野猪岭到罗慕路斯首都,沿途的路线她已经对著地图反覆核对过三遍,每一天的行程、每一个换马点、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和对应的预案,都装在珀菲科特大衣口袋的笔记本里。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正准备挥手示意出发,选帝侯的副官从指挥部主楼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攥著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纸,脸色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极其难看,军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用鼓槌敲一面破了洞的鼓。 珀菲科特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问“怎么了”,因为她已经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了——能让一个在围攻下坚守了数周的老参谋副官露出这种表情的电报,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副官跑到她面前,喘著气將电报纸递给她和选帝侯,然后用沙哑的嗓音报告:“边境被攻破了!不是我们这边——是南边,弗朗斯与帝国的边境。 大批感染者正在涌入帝国南部,几个边境城镇已经失去了联繫。感染源不是从罗斯方向过来的,而是从弗朗斯那边。” 珀菲科特接过电报纸,逐行往下读。 电报是罗慕路斯南方边境驻军发来的紧急求援,措辞混乱,字里行间全是惊恐。 弗朗斯北部港口城市几乎全部沦陷,感染者在城市之间扩散的速度远超他们的防线所能承受的极限,一部分感染者已经越过边境进入罗慕路斯。 她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她的大脑还在处理这几行字背后的信息,试图將它们与她记忆中另一组更早的数据对接。 弗朗斯的港口,几个月前她们乘坐巡洋舰前往罗斯途中停留过的那个港口,检查站里只有一个抽菸的检疫员,隔离带的沙袋只有一层,那个疲惫的检疫官说议会还在为拨款的事爭吵。 “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议会给我的回覆是:没有额外的物资拨款。这些沙袋和防护服,是我用自己的薪水买的。” 罗斯的贵族们从海路逃往弗朗斯的声音,她也曾在斯托卡纳港的简报里隱约读到过几句。 切尔佐夫和他带到维克托亚的士兵只是从罗斯逃出来的无数难民中最幸运的一批,在他们之后还有更多的船、更多的人,带著更多的潜伏感染,在弗朗斯那些形同虚设的检疫站前登岸。 那些习惯於处处被恭维逢迎的流亡贵族怎么可能接受检疫官的体温检查,怎么可能在隔离区里老老实实待上几天,又怎么可能容忍一个穿著廉价防护服的平民在他们身上翻来翻去。 然后,弗朗斯就变成了第二个罗斯。 珀菲科特將电报纸缓缓叠好,还给副官。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像是在触摸某种她早已预见却无力阻止的东西。她转过身看了选帝侯一眼,然后重新转回来,面对著马车、铁笼和整装待发的队伍。 笼子里的感染者还在撞铁栏杆,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是某个冷酷的笑话在敲鼓点。 她花了整整一夜在尖塔上和自己斗爭。 她拒绝了一个以牺牲无辜者为代价的计划,然后想出了一个更冒险、更艰难、但不需要任何人被故意牺牲的方案——带著感染者去首都,让那些高坐在殿堂之上的贵族们亲眼看看他们拒绝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她做好了全部准备,从路线到换马点,从护卫配置到铁笼的铆钉数量。 她把自己的决心锻造成了可以触摸的实物——马车、铁笼、感染者、选帝侯的授权书、切尔佐夫传令兵沿途標记的哨站地图。 但在这张从弗朗斯边境传来的电报纸面前,她所做的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她要解决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不是被解决了,而是被一个更残酷的现实碾碎了。 罗兰边境崩溃的消息一旦传到首都,议会什么都不会再问。 他们不再需要特使的报告,不再需要选帝侯的恳求,不再需要一个维克托亚贵族小姐在议会大厅里向所有人展示铁笼里的感染者和从显微镜里看到的黑色丝状物。 弗朗斯的沦陷替她把所有说服工作都做完了,用一种没有想到的代价换来了她梦寐以求的结果。 她站在那里,铁笼里的感染者还在撞栏杆,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是这个时代在用最粗俗的方式敲著一面破鼓。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到了极点。 她花了整整一夜在尖塔顶上和自己搏斗,把良心和理智放在天平两端称了又称,拒绝了一个疯狂的计划,设计了另一个更艰难但更乾净的方案。 她把每一步都想好了——路线、换马点、护卫配置、甚至是铁笼的铆钉数量——然后一个国家的防疫崩溃就把这一切变成了废纸。 她所陷入的道德困境,被现实用她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一脚踹开了。 她应该感到如释重负。 她来这里要完成的事,现在不用她再做任何事就已经完成了——弗朗斯的沦陷替她说服了所有还需要被说服的人。 但她只觉得滑稽。 滑稽的她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用尽全力去准备表演的小丑,却因为在登台前摔了一跤,就逗笑了所有观眾的滑稽小丑。 她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间漏出一声极短的、被强行压下去的嘆息。 那声音介於笑和哭之间——她在笑,因为压在她肩上最沉重的那块石头终於碎了;她在哭,因为它是用多少具尸体砸碎的呢? 第71章 珀菲科特將手从脸上移开,重新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她把电报纸还给副官,弯下腰捡起刚才鬆手落在地上的手套,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上面沾的碎雪,重新戴好。 做完这些之后她转向选帝侯,开口时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波动。 “铁笼不用卸。我去首都的计划不变。” 选帝侯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著珀菲科特,像是在確认她没有在说反话,然后眉头缓缓拧了起来:“弗朗斯边境已经攻破了。议会不需要你再带著感染者去说服他们,动员令最迟明天就会从首都发出来。你其实可以留在这里。” “我留在这里能做的事,和您手下的炼金术士能做的事已经没有太大区別了。”珀菲科特摇了摇头,“防疫规程我已经写成了文件,黑麵包转化法阵的图纸已经抄了三份,防线的调整方案您的工兵营已经在执行。 我在野猪岭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罗慕路斯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站在城墙上捅感染者,而是有人能站在皇帝面前,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打这场仗。” 她用手杖点了点地上那只铁笼。 笼子里的感染者还在撞栏杆,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整个旧大陆,亲手解剖过感染者、在显微镜下观察过感染源的人,不超过十个。能在解剖之后提出一套完整防疫体系、並且亲自在隔离区里执行过的人,目前只有我一个。 可以把防线从传统的排枪堡垒改造成针对感染者的纵深壕沟体系、並且真的见过这套体系在尸潮衝击下如何运作的人,也只有我一个。 罗慕路斯要转入全面动员,光是签一份动员令不够。 他们需要知道动员之后资源该怎么分配,防线该怎么重构,伤兵该怎么分类,牧师和炼金术士该怎么编组配合。 这些东西我不去首都教给他们,他们自己摸索需要多久?几个星期?几个月? 您比我更清楚,现在每一周都有新的感染者在扩散。”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所以去首都这件事,和议会需不需要被说服已经没有关係了。 他们现在不需要被说服了,但他们需要被教会怎么打仗。” 选帝侯没有再试图说服她留下。 他用那双深陷的老眼注视了她片刻,然后將那张电报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认某种他早已预料却始终不愿接受的事实已经成真。 然后他放下电报,用一种认真且郑重的语气开口询问:“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我需要您帮我做三件事。第一,帮我发一封电报去斯托卡纳港,告诉那里的艾伦,计划有变我去首都了,有需要直接转道去罗慕路斯首都与我匯合。 同时向维克托亚本土发报,告知我的行程变更,並请求长公主殿下儘快派遣正式外交使节前来——维克托亚与罗慕路斯的结盟谈判不能再拖了。 弗朗斯已经指望不上,罗斯已经沦陷,如果罗慕路斯也倒下,维克托亚將独自面对整个旧大陆蔓延过来的感染者和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远古封印物。 第二,將您在野猪岭要塞执行的所有防疫措施、防线调整方案和黑麵包转化法阵的使用记录整理成册,以北方军团的正式战报形式抄送各公国驻军——让他们在动员令抵达之前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第三——您的儿子我恐怕还需要他跟我一起走这一趟,罗慕路斯首都的政治环境我不了解,我需要他来替我背书。另外我需要探险队的原班人马跟我一起走。”珀菲科特有条不紊地逐一交代。 选帝侯將这些要求一一记下,同时也让副官將这些內容用笔记下,確保没有错漏。 隨后他对珀菲科特说道:“你有我的亲笔信,沿途任何一个哨站看到这封信都会放行。如果哪个哨站的指挥官不认得选帝侯的印戳,让隨行的灰甲骑士跟他们解释。” 珀菲科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她的体力恢復得比她自己预期中更慢,长时间站立让她膝盖仍然有些发软,她用更用力地將手杖拄在地上撑住自己,让自己的动作没有停顿。 然而当她走到马车前,准备上车的时候,切尔佐夫却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身姿仍然像块被海水反覆冲刷却纹丝不动的礁石,手中托著一面叠的整齐的军旗。 他將那面被他带去维克托亚又带回来的残破金色双头鹰军旗叠得整整齐齐,托在手臂上,像是托著一件无比沉重的东西。 “中將阁下。”珀菲科特停下脚步看著他。 她对这个姿势太熟悉了——在巡洋舰的船舱里,在她从昏迷中甦醒后的每一次匯报中,在突围那晚他站在壁垒顶端將军旗插进冻土时,他都是这样站著的。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的挣扎之后终於沉淀下来的决心。 “布兰德利斯小姐。”切尔佐夫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每个字都是从乾燥的喉咙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我来向您辞行。我想留在野猪岭。”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著他手臂上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旗角被磨破的边缘在冷风里微微抖动。 “从圣彼得罗斯港被攻破的那一刻起,我的祖国就已经不復存在了。”切尔佐夫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那面军旗,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旗面上那只残破的金色双头鹰,声音平稳得像是暴雨过后终於沉淀下来的水面,“在巡洋舰上,当我们的船驶离圣彼得罗斯港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罗斯的土地了。 但我跟您回来了,不为別的,只因为如果还有任何活著的人在那里等著有人来救他们,我不能让他们等来的只有那些活著的死人。 后来在要塞里,我从那些溃军之中重新拉起来了这支部队,给他们发了枪、发了弹药、发了麵包,让他们从溃兵重新变回了士兵。” 他顿了顿,將视线从军旗上移开,重新看向珀菲科特:“现在留在野猪岭的罗斯士兵有好几百人。他们来自至少六七个不同的团,有些人的指挥官已经死在了普列德尔申斯克区,有些人连自己的番號都记不清。 但他们现在能站队列、能打排枪、能听军士长的命令整理弹药和检查手里的武器。 他们不再是溃兵了,他们仍然觉得自己是罗斯的军人——哪怕罗斯已经没有了。 可总有一天,这场灾难会被您终结的,到那个时候,罗斯需要有人从废墟里把她重新建起来。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建,我活著的时候也许看不到她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但我至少可以给將来重建她的人留下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或许没有番號,没有驻地,没有任何法理上的存在意义。 但他们是罗斯人,穿著罗斯军服,扛著金色双头鹰旗,他们就是罗斯未来復国的种子。” 第72章 珀菲科特沉默地听完了这一切。 她站在冷风里,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重返平静的眼眸里倒映著切尔佐夫手臂上那面军旗的金色双头鹰徽记。 她想起在巡洋舰的船尾,这位老將军望著圣彼得罗斯海岸线,用一种几乎是在凭弔坟墓的语气告诉她:他妻子的墓就在港口外面。 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手里攥著的就是这面军旗。 她那时以为他只是想带一件故国的遗物留作念想。 现在她明白了——他从未放弃过罗斯。 即便在最绝望的时刻,他也始终在想著將来如何重建她。 她没有劝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她只是將自己拄著手杖的手往前挪了一步,站到切尔佐夫面前,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肘,让他不必继续保持那个托举军旗的僵硬姿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中將阁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慢,但每个字都足够清晰,像是把一份正式文件的每个条款都逐字逐句地念出来,“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军人里,最好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你的军衔有多高,也不是因为你在战场上有多勇猛,而是因为你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斗。 你离开圣彼得罗斯,是为了把样本送到能阻止这场灾难的人手里。 你带著我穿过沼泽找到那支溃军,是为了给那些已经被祖国拋弃的士兵一个继续战斗的理由。 你站在壁垒顶端把那面旗插进冻土,是为了让所有看著你的人知道——罗斯还在。 只要还有一个人扛著这面旗,罗斯就没有亡。 现在你选择留下来,不是为了慷慨赴死,而是为了在一切结束之后,有人能扛著这面旗回到那片土地上,把她一砖一瓦地重新建起来。 你將是一名好將军,也將是一名好丈夫——你妻子的墓还在圣彼得罗斯港外面等著你回去。” 切尔佐夫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噎,但他隨即挺直了脊背,將托著军旗的手臂重新抬起到与肩齐平的位置,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您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属下。他死在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医院废墟里,死在那场大火里。 如果他还在,他也会告诉您同样的话——灾难来临时,我不得不捨弃了我的祖国。 但是现在,我至少要为將来重建她做好准备,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重建她。” 珀菲科特没有说话。 她只是向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切尔佐夫伸出手,这位老將军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瞬,然后鬆开。 他將那面一直托在手里的军旗用双手托起——不是要塞仓库里找出来的那面新旗,而是他自己的那面,从巡洋舰的船舱一路带到圣彼得罗斯、穿过沼泽和尸潮、在突围时被弹片削掉一角、旗面被硝烟燻得发暗的旧军旗。 金色双头鹰的徽记已经被磨损得有些模糊,旗角那道被弹片撕开的裂口还保留著突围那晚的原样。 他將这面旗用双手託付给了珀菲科特。 珀菲科特郑重地接过。 这面旗比它看起来更重——厚重的羊毛旗面吸饱了战场上的硝烟、血污和罗斯冬季的寒气,边缘磨损处露出的线头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对他无声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退后一步,向他微微頷首,动作轻而郑重,像是在接过一份远比任何东西都更沉重的嘱託。 珀菲科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晨雾里,直到贝法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她才回过神来。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转身走向马车。 莎贝尔正站在马车旁边等她,手里捧著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圣言录。 她的法袍袖口还沾著昨天宣讲时从城墙上蹭到的灰浆,脸色仍然苍白,但站姿依旧笔直。 珀菲科特看到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莎贝尔现在的状態並不適合长途跋涉,她在要塞里几乎昼夜不停地为感染者执行安魂祷文,精神力消耗极大。 军医昨天才给她检查过,说她的精神力透支程度虽然远不及珀菲科特那般严重,但继续这样消耗下去迟早也会倒下。 珀菲科特还没来得及开口,莎贝尔已经先说话了:“我不是来请求你让我留下的。” 她將圣言录夹在腋下,隨后向珀菲科特解释道:“神圣罗慕路斯教区的大主教同时也是帝国的选帝侯。根据教会的政治架构,在选帝侯会议中,大主教的一票具有与其他世俗选帝侯同等的法律效力。 如果能说服他,让罗慕路斯教区全面投入防疫和动员,那么不仅仅是世俗力量,裁判官和圣骑士也可以成建制地调动。 罗慕路斯的裁判官数量远超维克托亚,他们的圣骑士团虽然分散在各公国,但总规模足以支撑前线的双重干预疗法。 教义分歧可以等到这场灾难结束之后再坐下来谈。 现在,枯萎病同时在肉体与灵魂两个层面侵蚀人类,全父的信徒不管属於哪个教派,面对的都是同一个敌人。 我带了一封信——是科恩裁判官在我出发前签发的,授权我在紧急情况下与罗慕路斯教区进行有限的教义协商。 这封信至少能让大主教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说话。”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坚定:“所以,布兰德利斯小姐,请让我隨您一同前往罗慕路斯首都。” 珀菲科特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长途跋涉”之类的话,而是问:“科恩裁判官还给了你什么?” 莎贝尔合上圣言录,从法袍內侧口袋里取出一枚银制圣徽——不是她掛在胸前那枚,而是另一枚,表面鐫刻的不是裁判官的纹章,而是一柄交叉钥匙的徽记,正是维克托亚教区枢机主教专属的印信。 “临行前,牧首让我带上这个。他说,如有需要,可以去找罗慕路斯的大主教,把这个给他看。只要看了这个,他会相信我们说的每一个字。” 珀菲科特看著那枚银徽,片刻后点了一下头:“上车,在这种时候我们需要每一份可以使用的力量。” 第73章 从野猪岭要塞到罗慕路斯首都,马车在驛道上走了整整六天。 选帝侯的亲笔信和那枚盖在信封上的鹰徽印戳比珀菲科特预想的更有分量——沿途每一个哨站的指挥官看到那枚印戳后都立刻放行,没有人盘问,没有人刁难,有几个哨站甚至还主动为他们更换了马匹。 路德维格和他的灰甲骑士们全程护送,他们的深蓝色军服和肩章上的北方军团標识本身就是通行证,沿途的驻军看到他们时都会立正敬礼,眼神里带著一种混杂了尊敬与怜悯的复杂情绪。 在罗慕路斯全军覆没的流言已经传开的时候,还能看到一队活著走出北境的灰甲骑士,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但驛道两侧的景象,让珀菲科特逐渐沉默下来。 她之前站在野猪岭要塞的尖塔上俯瞰防线以南时,看到的是炊烟、农舍和夕阳下闪著温暖光芒的教堂尖顶。 她从那个距离和高度望过去,那些村庄是寧静祥和的。 现在马车从它们中间穿过,她才发现那种寧静只是一种由於距离太远而產生的错觉。 真实的罗慕路斯边境地带早已被持续数年的战爭掏空了底子——田地荒了大半,积雪和冻土之间偶尔能看见一小片冬小麦,稀疏得像癩痢头上的头髮。 农舍的石墙有多处坍塌,有些屋顶的瓦片缺了半边,用乾草胡乱塞著,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屑。 村口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和孩子,他们的衣服打满了补丁,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反覆碾压之后沉淀下来的麻木。 在距离野猪岭大约两天路程的一座集镇上,珀菲科特看到了徵兵站。 徵兵站设在镇公所门口,一张粗糙的松木桌,桌后坐著一名军士长和一名书记官。 军士长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一遍遍地念著皇帝签署的全面动员令。 桌前排著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全是男人,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 队伍前方有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穿著打猎时的旧皮袄,肩上扛著一桿猎枪,沉默地站在几个年轻人旁边,粗糙的手指无声地摩挲著猎枪的铁製枪机。 路德维格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到徵兵站前,將军士长手里的动员令副本借过来看了一眼。 全面动员令的內容写得简短而直接——所有预备役和退役年龄內的男子必须向最近的军事哨站报到,各地驻军就地整编,所有粮仓和铁匠铺由军需处统一调度。 落款是皇帝陛下的御璽和选帝侯议会的联署,日期就在两天前。 “两天前。”路德维格將动员令还给军士长,翻身上马时对珀菲科特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评价,但他的下頜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 两天之內动员令就从首都传到了这里,驛站的传令兵一路狂奔,跑死了不止一匹马。 这种效率放在平时会让人觉得振奋,但此刻它只意味著一个事实——后方已经彻底被边境溃败的消息嚇破了胆,恐慌正以比感染者更快的速度在罗慕路斯的每一寸土地上蔓延。 珀菲科特將马车窗帘放下,没有说什么。 她的判断並没有错——战时体制確实是启动了。 她只是没有想到,当她终於亲眼看到全面动员在基层是怎么运作的时候,它的模样会如此难看。 之后的每一天都有新的细节在提醒她这个事实。 在穿过一片被征作临时军营的休耕地时,她看到新兵们正在排队领制服。 不是所有的动作都整齐划一——有些新兵在军士长喊出列队口令时茫然失措,不知道自己该站到哪个位置,有些人的军靴太大了,走路时脚后跟啪嗒啪嗒地敲著鞋底。 他们不是在进行什么演习,只是在练习队列。 而路德维格告诉她,这些人之前已经被徵招过至少两次了。 罗慕路斯与罗斯的边境拉锯战打了数年,在珀菲科特尚未踏上旧大陆土地的时候,靠近北境的边境郡县早已被轮番徵招,青壮年大多投入前线,剩下的多是因伤病退伍的老兵和尚未达到应徵年龄的少年。 如今这些人已经是第三次,甚至第四次被徵招,这一次站进队列里的新兵大多年过三十,甚至年近半百的也不少,许多人身上还残留著上次服役留下的旧伤。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还能耕种的田地里,正在劳作的身影几乎清一色都是女人和半大的孩子。 珀菲科特靠在马车窗边,將一个在田埂边踮著脚帮母亲扶犁的小孩一直看到马车拐过弯道才移开视线。 这个孩子和她在罗斯老城哨站灰烬里看到的那个蜷缩的小小骨骸差不多大,也比她带著探险队穿越沼泽时塞给士兵们黑麵包时看到的那些年轻面孔更年幼。 他们会在春天播下种子,夏天除草浇水,秋天收割打穀,把粮食装进马车送到前线,年復一年。 他们的父亲和哥哥已经在前线死了,或者正在排队进军营。 而全面动员令会把他们最后仅剩的口粮也征走大半,只留给他们勉强餬口的配给。 珀菲科特移开视线,没有再往车窗外看。 她知道这种压榨是必要的。 不这么做,防线就会崩溃,感染者就会涌入,然后所有人都会死。 不这么做,防线就会像被浪头反覆冲刷的沙堡一样,在某个深夜彻底垮塌。 如果她站在罗慕路斯皇帝的位置上,她也会签署同样內容的全面动员令。 但她不是罗慕路斯皇帝,她是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一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在被迫承受各种代价的十七岁少女。 她习惯了承受代价,但她始终无法习惯看著別人代她承受代价。 马车继续向南,每穿过一个镇子,珀菲科特沉默的时间就更长一些。 但她那双重返平静的眼眸深处,某种原本在尖塔上与选帝侯的计划激烈对抗中曾经微微动摇过的东西,此刻反而变得更加坚定了。 第74章 从野猪岭到罗慕路斯首都的驛道在穿过边境郡县之后逐渐变得宽阔起来,路面从碎石变成了石板,驛站的间距也越来越规律。 按照选帝侯的副官为他们规划的路线,沿途每隔大半天的路程就有一座驛站可以换马和补给,正常情况下从野猪岭到首都只需要五到六天。 但在全面动员令发布之后的混乱中,正常已经不存在了。 他们在离开野猪岭的第三天遇到了第一次耽搁。 一座驛站在他们抵达前不久被当地驻军临时徵用为物资中转站,院子里堆满了刚徵收上来的粮食和成捆的乾草,还有其他军需物资。 驛站长满脸歉意地告诉他们,所有的备用马匹都已经被调去运送军粮了,最快也要到明天早晨才能匀出几匹来。 珀菲科特没有为难他,只是让队伍在驛站院子里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早晨他们分到了三匹马,比预计的少了至少一半,拉车的马匹不够,马车的速度被拖慢了一大截。 之后的几天里类似的耽搁又发生了好几次——一次是一座桥樑被运兵车压坏了桥板,工兵正在抢修;一次是一队往前线运送弹药的輜重车队堵住了驛道,他们不得不等了好一阵子才得以通行。 於是当第六天傍晚降临的时候,他们距离首都仍然还有大约两天的路程,而最近的驛站已经在几小时前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路德维格策马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在珀菲科特的马车旁翻身下马,走到车窗前,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恐怕今晚得委屈您在野外过一夜了。 最近的驛站已经过了,下一个还在半天的路程之外,天黑之前赶不到了。 不过前面不远有一座旧神时代的遗蹟,残存的几根石柱和一个半塌的神龕还能遮遮风,总比在旷野上干吹冷风强一些。” 珀菲科特从马车窗里探出头,顺著路德维格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在暮色完全降临之前抵达了那处遗蹟。 它坐落在驛道旁一座低矮的石丘上,从远处看像一堆被遗忘在荒野里的乱石,走近之后才能辨认出那些残存的人工痕跡。 曾经铺成地面的石板大多已经碎裂,缝隙里长满了乾枯的苔蘚和冻僵的杂草。 几根石柱歪斜地立在碎石之间,其中最高的一根从中间断裂,上半截倒在祭坛基座旁边,断面被风雨侵蚀得光滑发黑。 祭坛本身只剩下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基座,依稀还能看到上面凿出的凹槽——那些凹槽曾经是用来镶嵌什么东西的,也许是一尊神像的底座,也许是一盏常年不灭的圣火铜盆。 但如今这座祭坛的圣火早已在诸神陨落之时便已熄灭,连同它所供奉的神灵的名字一起,被漫长的岁月磨成了考古学家论文里的註脚。 祭坛正前方倒著一尊石像。 珀菲科特走近之后蹲下身,用手杖拨开覆盖在石像表面的枯草和碎雪。 石像的头部已经断裂,滚落在基座旁的碎石堆里,面部轮廓被风化了不知多少个世纪,五官模糊得像是被人故意抹去的。 但从石像身上残存的衣袍褶皱和腰间那条雕刻得极为精致的束带来看,这曾经是一尊相当精美的雕像。 它的姿態保留著某种难以言说的庄重感——儘管已经躺倒在泥土里,双手却仍然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势,像是在献上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接住什么东西。 路德维格走到她身边,將骑士剑拄在碎石地面上,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尊倒地的石像,然后扫了一眼周围散落的石柱残片,用一种略带骄傲却又莫名有一种遗憾的语气向她解释道:“神圣罗慕路斯境內有很多这样的遗蹟,旧神时代的遗存几乎遍布全境。 在诸神尚未陨落的时代,罗慕路斯统治著整个旧大陆,南抵风暴海,西至维克托亚海岸。 祭坛与神庙遍布通往帝国的每一条道路,神恩浩荡如日中天。 然而诸神陨落,帝国崩塌,全父的信仰取代了旧神,这些遗蹟便也一同被遗忘。 曾经供奉神灵、庇护旅人的圣地,如今也只有这些石柱还能勉强挡一挡这旷野上吹来的寒风了。” 珀菲科特没有回应他关於旧神时代的讲述。 她蹲在石像旁边,用手杖末端轻轻拨开石像基座上的碎石子,暴露出基座侧面刻著的一行已经极其模糊的文字。 那不是罗慕路斯文,不是罗斯文,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帝国官方语言,但与她曾经在地窖封印的边缘看到的那些文字出自同一个古老的体系。 她把手杖收回来,站起身,將上面的文字默记在心中,什么也没说。 队伍在遗蹟背风面的石柱之间扎了营。 灰甲骑士们把马车停在祭坛基座旁边,用碎石垒了一道矮墙挡住从北面吹来的风,又在矮墙內侧挖了一个简单的火坑。 篝火烧起来之后,摇曳的火光映在那些古老石柱的表面上,將每一道裂纹和凿痕都照得忽明忽暗。 珀菲科特坐在篝火旁边吃完了晚饭,將切尔佐夫託付给她的那面旧军旗从车厢里取出来確认完好,又检查了铁笼里感染者的束缚,然后便靠在马车轮边闭目养神。 但这一夜,珀菲科特始终无法入睡。 起初她以为是连日行军的顛簸和白天发生的事情让她的神经仍处於某种持续的低度亢奋之中,但她闭著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思绪却並没有平息的跡象。 动员令、徵兵站、扛著猎枪的老猎人、田埂边踮著脚帮母亲扶犁的孩子、弗朗斯港口的检疫官、罗斯边境的溃军…… 这些碎片交替著在脑海中浮现。 她索性將毯子掀开,从马车上下来,在贝法的陪同下走向遗蹟深处。 她在祭坛基座前停下了脚步。 那尊倒地的石像仍然躺在她几个钟头前离开时的位置,断裂的头颅半埋在冻土里,无面的脸庞朝向夜空。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像的衣袍褶皱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