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仙道》 第一章 最后一座白云观(发新书了,打个招呼~招手) 石国东陲,乌蒙山。 “白云辟邪,叱!” 陈渔挥动枣阳剑,斩出清光,那股灰雾轻轻荡漾,隨即平復如初,继续围拢过来。 他一直在峡谷里打转。 半个月前,从国都逃出,眼看要到目的地了,却忽然迷失方向。 因为这阵怪雾。 起初只是下雨,牛毛微雨,谁也不会太在意,何况是白云观嫡传弟子,后来雨停了,浓雾骤起,重重围困,就像一场蓄意已久的埋伏。 “昏君、妖魔,有胆就滚出来!” 无人回应,山林寂静。 这让陈渔想起,离开国都那天。 师父被诱入王宫,去时还是掌教大国师,仅仅半日,便成了王令上勾结妖魔、图谋刺王的邪魔外道,石甲卫封禁白云观总坛,门下弟子散尽。 满城冠盖,装聋作哑,闭目不言。 寂静是最好的嘲讽,对现在的他,对曾经的石国国教、王室恩主——白云观。 “天黑了…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陈渔解开行囊,取出一尊白云祖师像,让其端坐掌心,虽是木头,却冰沉如铁,这尊三寸小像,此前一直供奉在师父枯木真人臥舍。 “死马当活马医吧。” 灰雾瀰漫,头顶只剩最后一缕天光,他深吸口气,静息凝神。 “祖师降灵,禁邪破法!” 寂静。 “祖师降灵,禁邪破法!” 仍旧寂静。 他早有预料,不可能有任何回应的。 从十二年前开始,白云观的祖师就不灵了。 否则,枯木真人不会在斗法中输给黑衣拜月教,昏君也不敢改易信仰。石国共有七座城,每座城都有一所白云观,王令布达,如今统统换上拜月寺的牌匾。 陈渔卯足气力,喊出最后一声,“祖师有灵,禁邪破法!” 正当他绝望之际,祖师像泛起白光,一闪一闪的,如同毫毛,极其微弱,就似风中残烛,隨时都有覆灭之忧,但那些看似脆弱的『毫毛』,飞快布满祖师像全身。 这盏灯彻底明亮起来。 “有门!” 陈渔惊喜莫名,但他很快发现,这股光並不源於祖师像本身,而是从某个方向来的,丝丝白光,如针如毛,穿透灰雾,川流聚於掌上。 “竟然是…香火愿力!” 他心中大喜,托举祖师像,就像捧著一盏灯笼,迎著香火,飞快走入雾中。 这一次,他有了方向。 “总算出来了。” 陈渔回头望去,峡谷中土壤平整,溪水潺潺,怎么看都是处好地界。 那片怪雾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山道旁有块青石碑,半截埋入土中。 正面刻著“十里雾川”。 背面有三个被磨去的字,时间很久了。 陈渔沿著从峡谷中延伸出的这条云蒙古道,继续往山中走。 两刻钟后,他站在山道旁,金色夕阳下,青山裊裊,缕缕炊烟,一派古社野村风景。 “那就是孤鹰岭了。”′ 前方有片山间盆地,不大。 盆地中有座丘岭,不高。 翠松绿柏,怪岩嶙峋,站在此处看,就像崇山峻岭间落了一只苍鹰,七八十户屋舍,两百余亩薄田,都在鹰翼庇护之下,盆地完聚之间。 “书上记载,村子叫凌云寨。” 三百年前,祖师从这里走出去,降妖除魔,平靖石国,初代国主指河盟誓『寡人主政,白云司祭』,风光了几百年,如今最后一个弟子又逃回这里,冥冥之中,仿佛真有定数。 日暮时分。 陈渔没有进凌云寨,沿小路朝岭上走去。 有人看见了他。 深山结寨,可避苛政,却要面临许多未知风险,山民对陌生来客格外警惕。 但见这年轻道人身形硕长,面容俊美,双目清冷,仿佛久受香火薰陶,更有一派离尘气质。 他穿著一身白袍,托举一尊木像,径直朝孤鹰岭上走去,竟似归家一般。 那几个山民好像明白了什么,转身朝寨中跑去…… 孤鹰岭上,还有最后一座白云观。 “虽然残破,也算是个棲身之地。” 陈渔走进白云观,望向头顶的明月,闻著山下的饭菜香,耳畔听见犬吠声,心静神寧,比起王都的声色犬马、明爭暗斗、利慾染缸,深山中更利於修行。 “师父…” 他想起枯木老道,微微嘆息。 屋顶无瓦,只架著七八根梁木,月光洒落,祖师有先见之明,四面墙壁倒是用山石砌的,三百年过去,风雕日蚀,依然屹立不倒。 “主墙不倒,其他地方再残破,也容易修復。” 那方神台上,立著一尊神像。 “白云观第五代弟子陈渔,叩拜祖师,不肖弟子必克承先师之志,仗剑除魔,提灯照世……” 神像呈站姿,七尺来高,彩漆斑驳,衣袍上还剩丝丝红纹,腰间悬剑,左手向前伸出虚握,掌中原本应该有只灯笼的,可惜时光久远,早已腐朽。 剑和灯,相辅相成,成为歷代白云观弟子最常炼製的两件法器。 “终有一日……问罪昏君,驱逐拜月邪信,重光白云正道。” 话音方落,那尊七尺大像轰然倒塌,化为木屑,最后一大股精纯香火注入小祖师像中,陈渔微愣,仿佛历时三百年,完成了一场交接。 “祖师真显灵了?” 他想了想,诚实地道:“弟子势单力孤,方才说的,努力去做,若是做不到,祖师也別见怪……” 木屑无声,寂静。 陈渔点燃一支辟魔烛,立在东南方位,若有邪祟来犯,寻常孤魂野鬼,直接烧杀了帐,若是大妖恶魔,至少能提前示警,给他爭取一丝逃走的时机。 “初到此地,须得小心行事。” 他修行五年,处於聚气境后期,算是同门中的佼佼者,但在素以不服王化、人妖並存著称的三千里乌蒙山,这点法力显然是不够用的。 修行之路长漫漫。 聚气、玄光、结丹,便是头三关,在王都斗法落败,身死道消的这一代白云观主枯木真人,有结丹后期修为,实力並不算弱。 可整个白云观能修行的內门弟子,不过区区十二人,皆是聚气修为,多数道士,只会依科演教,几乎是靠枯木真人一个人撑起国教名头。 石国这碗水再浅,白云观也终难长久。 別说外来的强龙,便是石国本土都有几家大宗,一直窥视国教的名分。这下好了,他们再不用覬覦了,黑衣西来,传信迅猛,几乎势不可挡。 “修行,才是一切的根本。” 陈渔盘腿坐在神坛前,面朝小祖师像,五心朝天,抱元守一,片刻之后,丝丝精纯香火,被他吸入鼻窍,如同甘霖入脑,身心轻盈起来。 烛火颤动,一夜无话。 “老寨主,落木城的白云观,已经改成拜月寺,听说是国主下的命令……” “白云观主勾结妖魔,意图谋害大王?我不信!你別忘了,没有白云祖师庇护,就不会有凌云寨。” “我也不信,可留他在这里,会不会给凌云寨招祸?” “哼,下雨时夺走別人的伞,反正我凌长春干不出,再说了,近年来,妖魔愈发猖獗……” “也对,鬼愁崖那边…” 后面的话,陈渔听不清了,两人站了一会儿,见他闭目修行,没有入观打扰。 午时三刻,阳气极盛。 陈渔周身隱隱泛起白色毫光,隨著吐纳,起伏不定,明灭之间,一道玄光在丹田中凝聚,原本散乱的气,仿佛有了主心骨,如薪柴般投入,不断壮大那道光。 “有光,才能照亮一方,邪祟畏惧,迷途者看见希望……” 又过了两刻钟,他睁开双眼,露出喜色,只觉周身轻泰,法力充盈。 “这便是玄光境了。” 他走出白云观,用法力將枣阳剑温养了一遍,朝前挥斩,半月形白光飞出数丈,『砰砰』两株野槐缓缓栽倒,槐树招阴,离得太近,根须迟早侵蚀地基。 “二十岁的玄光境,放在九国,也算一流了。” 陈渔收起自矜之心,回身给祖师上了三炷清香,正准备伐木取材,修缮白云观,却听见山下传来狼啸声,远近呼应,凶戾暴虐。 “妖狼?” 第二章 狼心 “呜嗷~” 凌云寨地势绝佳,三面环山,背靠岭上的白云观,只需在东南方筑起一道坚实的木混寨墙,就足以抵御寻常野兽侵袭。 “是狼王!” “还有一头…” “怎么会有两头狼王?” 寨门紧闭,成年男丁站在寨墙后的草垛上,神色紧张,他们手持各色武器,竹弓、戳棍、柴刀、牛角叉……身后便是亲眷妇孺,谁也没有退缩之意。 “不是寻常狼王。尾毛尽白,双目赤红,两头畜生都成气候了。” 凌长春六十余岁,甲子春秋,放在乌蒙山算高寿了,他腰板挺得笔直,眼神炯炯,几十道灰影,分散在山野间,拉开架势朝寨子衝来。 为首两头苍狼,明显比同族大上几圈,壮如牛犊,一前一后,学人类打仗似的,分出个前锋將军、殿后元帅,统率普通灰狼,颇具章法。 “嗷~” 『前锋將军』一声长啸,五六匹灰狼提升速度,跳过溪流,撞破篱笆,踏过菜地朝凌云寨奔来。 “天哪,来了两头妖狼!我凌云寨做错什么,要遭此大难……” “都怪那个白云观道士,是他带来的厄运。” 凌长春回头,怒目瞪向口不择言的后生。 “休得胡言!” 凌云寨早有祖训,立足险地,人心越不能歪。 人心歪了,寨子就不会正。 乌蒙山本就是邪魔当道,你自己都不正,就不怪为妖邪所趁了。 “前年地动,山崩压塌二十多间屋。” “去年,虎狼坪上那口泉井忽然闹鬼,淹死我们七个挑水的妇女。” “今年开春,李家的在北坡被野狗群掏空肚子。” “上个月,王铁汉在鬼愁崖被怪风吹迷了眼,尸骨至今都没寻回。” “哪一年无灾,哪一月无难,这些坏事,也是白云观道士带来的厄运?” 后生不敢再说话,心里委屈,他只是在面临恐惧时,下意识想找个外人来责怪。 “老寨主,以后再教训晚辈。” 站在凌长春身旁的,是个中年胖子,头髮稀疏,圆滚身材,身著绸缎衣裳,商贾打扮,却手持一柄大铁枪,谢坤望著越来越近的狼群,神色焦灼。 “妖狼离我们不到半里,快拿主意吧!” 凌长春道:“无他法,应战!” 谢坤低声道:“灰狼就罢了,两头妖狼,可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凌长春將手伸到后腰,布满老茧的五指,抓住木柄,缓缓抽出柴刀,锋刃磨得雪亮,本是寻常农家器具,却透出凌厉杀气。 “从孤鹰岭往下看,一览无余,若是那白云观道士法力不济、或者无意下山,我们去求也没用。” 谢坤无奈道:“老寨主硬气。” 凌长春冷笑:“想在乌蒙山求活,不硬怎么行?跟这些畜生斗,你越软,它越猖狂!” “来了!” 凌长春率先出手,挥出柴刀,又快又狠,砍在毛茸茸的脖颈上,鲜血飞溅,那头刚趴上寨墙的灰狼,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嗷呜!” 马上又有一头灰狼从旁边跳过寨墙,转过身来,咬住一人脸颊,用力撕扯,惨叫连连,其他寨民反应过来,刀枪棍棒旗下,將它分尸,可被咬的人也活不成了。 “爹啊,你死得好惨…” 狼群悉数赶至,却没再攀越墙头,逡巡在凌云寨前,闻见血腥味后,它们愈发凶戾,纷纷露出尖牙血口,发出刺耳的嚎叫。 “它们要干什么?” “嘭!” 大门剧烈颤动了下。 有人惊恐道:“老寨主,妖狼在撞门!” 寨墙是用黄土掺杂石块修建而成,经年累月,浑然一体,堪比山石,大门只是以连排松木打造,吃这一撞,瞬间木刺飞溅,將离近的扎了个流血满面。 “嘭!” 苍狼退后五步,猛然加速,像一道乌光撞击在门上,发出轰然巨响,至少有千斤力道,粗茁的松木,根根断裂,摇摇欲坠。 “守好寨子,不到最后,绝不放弃!” 凌长春嘱咐了句,毅然跳下寨墙,用柴刀与那头苍狼对峙。 “来啊,畜生!” 苍狼张开血口,扑向老者。 “吼~” 战斗没有悬念。 两三个翻滚间,凌长春就被按在爪下,柴刀再利,也破不开妖狼的皮毛,四根獠牙,对准喉管,它没有立刻下杀手,翻起尖细赤目望向上方,威胁守寨的人。 “老寨主从过军,他都不是妖狼对手,凌云寨完了,彻底完了!” “我就说是白云观道士带来的霉运……” 那后生正剁脚抱怨著,忽然看见一道光从天而降。 “白云斩妖,杀!” 陈渔从山崖上跳下,枣阳剑斩出白光,如同一弯冷月,寨门前那头苍狼毫无防备,两条后腿,齐齐削断,剑气余波伤及后腹,顿时血流如泉,像打翻了酱油铺。 “吼!” 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竟不管后面来敌,獠牙狰狞,如四柄铁凿,咬向凌长春脖颈,离得极近,临死一击,只求同归於尽。 谁也来不及阻止。 “畜生!” 凌长春毫不犹豫,將自己的右手插进血口,只听咔嚓两声,臂骨断裂,血肉纷飞,他失去一条胳膊,保住了命,苍狼口衔断臂,在震惊中死去。 它从没见过比狼还狠的人。 “多谢道长相救。” 凌长春竟然还能自己从地上爬起,左手死死按著流血的断臂。 “降妖除魔,白云观分內之事。” 时隔三百年,白云观的名,重新在石国东陲的乌蒙山响起。 陈渔没有回头,眼神冷厉,盯著狼群,正值突破伊始,境界尚未稳固,囊中法器匱乏,正面交手,想斩杀另一头苍狼,並非易事,何况还有二十余只灰狼。 “妖狼记仇,今日不除尽,必成后患!” “嗷~” 那头苍狼见同伴惨死,悲戚长啸。 “嗷呜…” “嗷…” 群啸声起,原本普通的灰狼,双目泛起赤红,毛髮竖起,凶戾之气大涨。 “好畜生,果然有些气候!” 陈渔暗惊,左手慢慢伸入袖中。 衣袖里藏有三张符,还是当年拜师时,枯木真人赐下的,一直没用,黑衣拜月教兴起前,白云观的主要任务为辩经,也没机会用。 “叱!” 陈渔轻喝一声,引动符纸,朝前方拋出。 “忽~” 黄色符纸燃烧將尽剎那,忽然火光大作,临近狼群后,化作一团火球,膨胀炸裂,火焰四散,如同下了场火雨,狼毛沾火便著,更助火势,顿时烧得这些畜生焦头烂额,乱了阵脚。 “想走,岂有那么容易!” 陈渔追上苍狼,使剑斩去,正中其腰,铜头铁背豆腐腰,腰是狼身上最骨头最细软的地方,畜生成了气候,本性难移,立时分成两截。 “哗啦~” 肺腑臟器流了满地,其中竟有颗粉红色心臟,拳头大小,如同血玉,外面覆盖一层血膜,竟然还在跳动,生命力之旺盛,令人咋舌。 “这畜生竟然长出了狼心,有结丹之资,难得啊!” 陈渔面露喜色,这可真是意外之得了。 此狼心,非寻常狼心。 只有吞食过百兽的积年老狼,才有机率长出那层血膜,固精锁血,数年后化作真正的狼心,便是凝结妖丹的本钱。 修士服用,可以强健筋骨,充盈气血,当然直接吞吃,无疑是最浪费的一种,炼成『狼心丹』,短时间內大幅提升实力,还没有后患。 “可惜了。” 他不会这么高明的炼丹术,而且没有专门容器,只能保存七天。 “心属火,木生火,能稍微延缓气血流失,先找个木匣封起来。” 稳固境界后服用,效果最好。 山民都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二十来头灰狼,尽数被赶上杀死,无一逃脱,陈渔破开寨门前那头苍狼的胸腔,只是一颗普通心臟,没有长出血膜,早停止了跳动。 “宝物如文章,也只能妙手偶得。” 凌长春让人送来寨中最好的木匣,敷了金疮药,血已止住,断臂处裹著绸布,伤情稍微稳定后,便过来正式拜见陈渔。 “凡夫凌长春,尚未请教道长法名。” “白云观陈渔。老先生驍勇果决,足以震撼妖狼,令在下钦佩。” “道长过誉了。” 凌长春心里高兴。 云蒙古道上有法力的修士,常常心高气傲,视凡人为奴僕、螻蚁,动輒鞭笞打骂,这位陈道长,年轻轻轻,气度不凡,法力高强,可贵的是,竟如此谦和,真不愧为大派弟子。 “区区凡夫,何足掛齿,没有道长出手,我辈皆成畜生腹中物了,凌云寨这数百口,一个也难活命。” 男女老幼陆续出来,跪在寨门前,拜谢不绝,他们见识过山里的残酷,妖魔横行,肆意害人,对愿意出手帮助他们的,都是真心感激。 “多谢道长,斩杀妖狼,救了我们…” “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时隔三百年,孤鹰岭上的旧观依然没有倒塌,祖师像依然寄託了希望,被怪雾围困时,亦是凌云寨凝聚的香火愿力,指引他走出十里雾川。 陈渔看著眼前这一幕,他觉得自己找到原因了。 “诸位请起,贫道在岭上白云观修持,今后便是近邻了,俗话说,远亲不及近邻,相互帮衬,是应有之理,诸位不必多礼。” 眾人將陈渔请入祠堂,设宴款待,让他坐在主位,几个头面人物作陪,桌上是凌云寨最好的酒,最可口的菜餚,有了共同应对妖狼的经歷,加上陈渔的和气,他们心中都生出亲切感。 “不知怎么,这群畜生忽然出现,发疯似的攻寨,幸好陈道长来了。” 陈渔问:“狼群之前没到过孤鹰岭?” “没来过啊。之前还有人怀疑道……咳咳,怀疑它们走错道了。” 陈渔心下微沉,从天性上讲,狼群拥有固定猎场,通常不会越界,除非它们是被什么东西赶出来,急於寻个棲身之地。 这场风波似乎还没完。 第三章 拓跋 月圆之夜,霜华满天。 正是吐纳的好时候。 清风从林间吹进白云观,观中此时无人,烛火独自荡漾,偌大的神坛上,一只黄梨木匣,密封严实,放在三寸神像前,仿佛祭品。 “呼~” 清风忽而转疾,化作无形之手,朝木匣捲去。 “叱!” 白光飞入观內,瞬间打散那股风。 “阁下总算现身了。” 陈渔从外面徐步跨过门槛,来人虽未显身,法术被破,在修行者眼里,就算露了行跡,白云观初復,四面漏风,他也没料到,这么快就引来了覬覦之人。 “道士,你刚刚还在林间做功课?” 女子声音响起。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我不假装入定,怎么引你上鉤?” “你骂我是贼?” 她声音微冷,有点生气。 “你不是贼吗?” “好一个顛倒黑白的道士,你可知道,那两头妖狼是本姑娘先看中的,费了好多手脚,才將它们从洞窟深处赶出来,却让你截了胡。” 陈渔走到神坛前,给祖师上了三炷香,转身向上望去,屋顶无瓦,覆盖著厚厚的松针,轻轻颤动,似乎藏著风。 “你赶出妖狼,不能及时降服,以致害伤人命,还敢在这大言炎炎!” 他不喜欢辩经,但要论辩经,白云观石国第一。 “你……” 枝叶翻动,少女从天而降,落在门外,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赤红色胡裙,柳眉明眸,下巴尖俏,行走间神采飞扬。 她踩著门槛,双目炯炯,待看清陈渔的面容后,微微愣神。 “倒是生得一幅好卖相,难怪有资本装神弄鬼……” 少女慢慢將目光移开,落在黄梨木匣上,扬起下巴:“直说吧,本姑娘要定这颗心了。” 陈渔摇头道:“凡事要讲道理。” 少女笑道:“好,那就打一场,谁贏谁做主!” 陈渔看著她,沉默片刻,看来两人对『道理』的理解有所不同,不过,在这乌蒙山中,很难说谁对谁错,“非要如此的话,请到外面去。” “还怕打坏什么吗?” 少女左右打量这间破屋,上无一片瓦,下无一张床,简陋得可怜,唯一的长处,是素净,家徒四壁,当然素净,真是个穷道士。 “我等你。” 她转身便走。 林间。 今夜本应是个良夜,清风袭袭,月色甚佳,风中带有草木的清香,月下蕴藏修行的意境,如果不是被打扰,正是吐浊纳清的好时候。 “这就是不速之客啊。” 陈渔轻轻摇头,看了眼神坛,跟著走出白云观。 他刚刚稳固境界,尚未布置道场,也没祭炼自己的法器,只有腰间一柄剑,袖中两道符,如果可以选,真不想此时和人动手。 林间有足够的空地,四周苍松古柏环绕,月色之下,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一战而定,不许扯皮。” 少女笑道:“放心吧,穷道士,本姑娘一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请!” “临兵斗法,纸墨衍灵!” 咒决催动下,六张彩纸飞出锦囊,纸上写有墨字『刀卒』,彩纸迎风涨大,接著,像有两只无形之手,在空中將它们摺叠,落地时就成了六名纸盔纸甲的刀卒。 “去!” 六名刀卒將陈渔团团围住,长刀如车轮转动,寒光凛凛,胜似钢刃,它们从四面八方绞杀过来,竟是一套精湛的合击之术。 “困!” 陈渔神色沉静,抽出色泽淡黄的木剑,天生纹理与后天符印极为融洽。 当年枯木真人降服水妖时,在岸边得到半截雷击枣木,通体焦黑,偏偏向阳处长出一枝绿芽,破开后,木心如同黄玉,生机不绝。 死生之间发新枝。 这正是剑修嚮往的精神! 他身影晃动,踏风而行,枣阳剑仿佛携带心念朝前斩去。 “噹啷~” 纸刀木剑交击,却发出金属錚鸣,对抗的不止是材料,而是两人法力所凝聚的意志,在乌蒙山,有些法则是相通的,谁硬谁占上风。 “要投降了,你就高喊一声…姑娘饶命。” “你也一样。” “死鸭子嘴硬。” 红裙女子操纵纸甲的间隙,再次探入锦囊里,取出一颗红色葡萄乾,扔进嘴里,她唇角微扬,用六甲符兵,对付一个刚刚凝成玄光的修士,问题不大。 “看样子,穷道士就会这套剑法,倒称得上圆融纯熟了。” 陈渔默不作声,在与六名刀兵交手时,还留了三分心神,防备红裙少女再出新招,他与人爭斗的经验不多,所以格外小心,力求不出错。 师父枯木真人通晓诸般手段,画符、扶乩、请神、丹器,作为门下弟子虽有涉猎,但万事分主次,他主修这门《太素斩魔剑决》,五年如一日,吐纳炼剑,风雨无阻。 “砰~” 人长时间坚持做一件事,只要大方向没错,迟早能有所收穫。 “砰砰砰砰砰~” 六声。 葡萄乾从唇边掉落。 红裙少女震惊了。 看似平庸的剑法,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威力,一圈白光绽放,剎那间,白衣道士刺出六道剑影,將所有纸甲刀兵定在原地。 “你这些玩意,很有点意思。” 陈渔缓步走出刀阵,白衣胜雪,神色淡然,身后的刀卒却像泄了气一样,迅速缩小、扁平,重新变回六张纸条,才巴掌大小,落在林间,法力消散后,墨字很快淡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 红裙少女很是惊讶,她的纸符从未被人用这种方式破去过。 陈渔淡笑道:“我不是你师父,没义务教你。” “別得意,你以为自己贏了?” “难道我输了?” “输贏尚未有定数,接招!” 红裙女子凤目微竖,拔出腰间长刀,朝前斩去,刀风如箭,先发而至,那股凌厉孤寒的气势,像高丘上的风,让陈渔不敢大意。 那柄凤首长刀,也非凡物,锋刃如飘雪。 斩、刺、撩、劈,时快时慢,时而轻盈如羽,时而沉重如山。 刀法也像风一样,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红裙女子紧追不捨,笑道:“你不是得意自己的剑法吗?现在躲什么!” 两道身影在林间斗得有来有回,月光落在刀剑上,霜寒皎洁,仿佛有了灵性,陈渔法力、手段,有所不及,但胜在剑法精纯圆融,进取不足,自保无虞…… 与此同时。 白云观中,黄梨木匣还放在原处。 微风拂过,烛火晃动,一张彩纸从上方的槐树枝叶缝隙间飘落,將要落地时,彩纸自行摺叠,变成一只极富灵气的小猴子。 它蹦蹦跳跳地爬上神坛。 “喔~喔~” 左右寻摸,看见木匣,极为兴奋,伸出双臂便要端走。 “忽~” 一点白光打在它身上,纸猴吃痛,翻了个跟头,仍旧不死心,这时烛火颤动,又有几点灯花落在身上,烧得它『喔喔』直叫,也不敢要木匣了,一边拍打屁股上的火,一边逃出白云观。 烛台后面,三寸白云祖师端坐在灯下黑影处,似笑非笑。 “喔~” 少女见纸猴逃出,尾巴、左腿都烧没了,正一蹦一跳地跑来,她连忙抽刀后退,嚷嚷道:“不打了,不打了,狼心归你。” 陈渔收剑,站在原地。 她虽然手段诡变,性格霸道,还只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讲道理,但法力清澈平和,不似妖邪之流,既已认负,再斗下去就没意义了。 “小笨,你怎么被烧成这样了?你你真是太笨了……” “喔~” 红裙少女蹲在地上,抱著小纸猴上,扑灭它身上的火后,將其收入百宝囊中,仍旧满眼心疼,差点要掉眼泪了,仿佛这是个活宠似的。 “气死了,真是气死我了…” 陈渔有些奇怪,她对六名战力不俗的刀卒,毫不在意,却將这只小纸猴视如珍宝,想必是有什么独特之处。 红裙少女起身看著他,长刀入鞘,狠狠地道:“穷道士,我拓跋玉言而有信,不过,你已经得罪我了,下次见面,我绝对会连本带利討回来。” 拓跋? 他知道这个姓氏。 风国王族,同为大月九国,风国在石国东北边,素称富庶,以碧波海为界,两国来往不多。 “隨时奉陪。” 陈渔转身离开,今夜很適宜修行,他不想再耽搁了。 回到白云观后,扫去神坛上的灰烬,重新点上一支辟魔烛。 这东西用妖兽油脂熬製,放在神坛上,受香火薰染,除尽腥膻之气,便算成了,能辅助修行,野外示警,对於修行者而言,是居家出游必备良物。 他离开国都时,带走两捆,如今所剩不多了。 “及早祭炼一盏灯笼法器,既可以辅助修行,再遇见那些纸甲、怪雾,对付起来,应该会简单许多。” 陈渔在蒲团上坐下,五心朝天,抱定守一,丝丝月华,从枝叶缝隙间落下,聚在心前,不断壮大那道玄光,到达圆满程度后,再经过三轮淬炼,极少数根骨上等的有机会跨过门槛,化虚为实,凝结內丹。 除非有什么特別的际遇,这个过程,或者几年,十几年,或是几十年。 这就是修行。 枯燥乏味,没那么多举世瞩目,惊艷绝伦。大多时候,大多数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就像一个人走进长夜,独自摸索,独自前行,谁也不知道到底能走多远,但只有还在路上,就有一丝光亮…… 半刻钟后,烛火颤动。 他睁开双目,看向门外,有些无奈地轻嘆一声,哪怕是在这乌蒙山里,想清净修行,都会被打扰,何况国都那样的名利染缸。 “这就是你的言而有信?或者说,算作…下一次见面?” “都不是。” 红裙少女出现在门外,垂头丧气,扭扭捏捏,声音变得有些小。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我是回来讲道理的。” 陈渔皱眉:“再出去打一场?” “你!” 少女微愣,俏脸气得通红,她在心里骂了几十声『穷道士』,『坏道士』,只是有求於人,不敢发作,她抬起下巴,语气生硬,一点也不想表现出低头的架势。 “你手里那颗狼心,对我很重要,用东西跟你换,公平交易,互不亏欠。” 陈渔闻言,不禁笑了一声。 拓跋玉皱眉道:“你笑什么?” 陈渔笑道:“你不该说出,狼心对你很重要。” 拓跋玉冷笑道:“你不是我师父,没权力管我。” 陈渔点头:“你说得对。” 拓跋玉问道:“那你到底换不换?” 陈渔仔细想了想,道:“我留下这颗狼心,只能直接吞服,发挥不到四成的作用,確实有点浪费,可是你拿什么来换呢?” 拓跋玉从腰间锦囊中取出小瓷瓶,倒出一枚黑药丸, “军粮丸?” “算你识货,出自西域都护府的上等军粮丸,大唐国都长安的丹师炼製出来的,哼,你大概都不晓得长安在那边天吧!” 陈渔点头道:“我知道长安,我还要你的纸甲术。” 拓跋玉大怒:“穷道士,你这可是趁火打劫!” 陈渔无奈一笑:“你都知道我穷了。” 拓跋玉摇头道:“不行,没有师父许可,我绝不能將纸甲术教给外人。” 陈渔轻笑道:“那没办法,谁让这颗狼心对你很重要。” “你…” 她狠狠盯著一年正经耍无赖的白衣道士,呼吸急促,最后眼眶有些泛红。 陈渔惊讶道:“拓跋姑娘,你该不会要哭鼻子吧?” 拓跋玉扬起下巴,眯著杏眼,冷笑道:“把心放回肚子里,拓跋家的女人,从不流泪,只会让敌人流血,让敌人嚎啕大哭。” “我听说过这句话。” 陈渔淡然地说道。 拓跋玉无奈道:“再加上这门法术,我从乌蒙山中得来的,不算师承,” 那是本黄色帛书,很多修士都有过目不忘的能耐,她摺叠起来,露出前面两行內容,陈渔看完,心中便有了数,上等货。 “成交。” 他又查验一遍军粮丸、帛书,確认无误后,方將黄梨木匣交付。 “这是一桩公平买卖。” “你去死吧!” 拓跋玉抱著木匣,转身便走,黑髮编成数根髮辫,红丝交织,点缀著银饰,叮噹乱响,她奔走在林间,眼泪再也抑制不住,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穷道士,坏道士,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第四章 三寸祖师 烛光灭时,天亮了。 神坛上未留残泪,辟魔烛烧得很乾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种清香,他似曾相识。 前世住在南方农村,夏夜点一盘蚊香,晨时微风將草木清气送入房间,与残香交融,隔著窗户,听长辈坐在门前禾场上閒聊。 那种安寧,让他之后很多年都难以忘怀。 后来,也是一个长夜,身旁相伴的只有闪烁冷光的机械,堆积如山的卷宗,连续加班三个月后,他只觉心臟被一只巨手捏住,剧痛很快向左肩、后背蔓延。 “歇一会,歇一会儿就能好了…” 陈渔睁开双目,慢慢环视四周,他有些庆幸,自己仍坐在白云观里,往事如梦,梦如往事,有些时候,很难分清真与幻。 毕竟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离他太远了。 或许他本就是石国街头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五年前的冬夜,將在寒风中冻死时,老道士提著一盏灯,將乞儿引入门槛。 热汤、衣食、道法。 少年这才看见人生中第一缕光亮…… 此时,丹田中那股玄光,又壮大了几毫。 “月圆之夜,山间太阴尤盛,吐纳一晚,抵得上王都五天。” “但还是太慢了!” 修炼好比积攒钱財。 天地间的灵气,处处皆有,也如人间財富般,分布不均匀,占据洞天福地者,灵气充裕,修行速度一日千里。绝大多数修士点点滴滴,积攒碎银几两,到老也不能凝光成丹,便算修了一场空。 好在相比绝大多数修士,他有一条捷径。 “立道统,聚香火。” 陈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鬆开架势,起身走到神坛前,上了一炷香,看著青烟在眼前笔直升起,如同一条通天大道缓缓铺开,他心里微微激动。 “香火愿力,其实是两样东西。” “藉助香火修炼,则要承担愿力,普通修士根本把握不住,要么入不敷出,空耗岁月,要么放任愿力积攒不去化解,最终饮鴆止渴,走火入魔,两者皆不足取!” “但是…” 陈渔凝视著这尊三寸祖师像,道袍玄冠,腰悬宝剑,威严庄重,唯独面容雕刻得稍稍模糊,老道士入宫前,什么也没说,只將这尊小像託付给他。 “一尊能提纯香火,化解愿力的神像,足以引起很多大修士疯狂了。” “但不知为何,回到乌蒙山前,它一直如木头般,未见显露任何神异。” 陈渔稍作犹豫,缓缓抬起右掌,慢慢穿过青烟,按在祖师像的头顶,放出神识探查。 “这是…” 里面果然有东西! 被一团黑雾包裹著,像个混沌蛋壳,神识刺探不入……但明显能感受到,隨著香火不断往里浸润,那团黑暗正一点一滴被剥离。 “老道士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按照现在的速度,他想知道答案,只怕会很漫长。 “香火…” 最终还是回到这上面了。 “凝聚更多的香火,应该就可以更快知道答案。” “不管怎么说,好歹有了个方向。” 大像传承的那股精纯香火助他凝结玄光后,已经消耗一空,现在祖师像上只有丝丝浅淡的精纯香火,这也是白云观在凌云寨的根基尚未巩固,缺失了三百年,重建信仰,需要一个过程。 “也不止凌云寨。” “三百年前,祖师一人一剑,遇妖斩要,逢魔降魔,开闢出九百里云蒙古道,横贯乌蒙山东西,为两旁村寨,数万山民,爭得一片棲息地。” “时至今日,三百年草木春秋,这条大道依然能让妖魔戒惧。” 陈渔思量著。 “云蒙古道,就如同一条灵脉,正是立道统、聚香火的根基…” 未来的道路,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求道,当徐徐图之。” “不过,昨夜服用军粮丸后,玄光已经稳定,体魄也有增强,或许可以尝试突破剑诀…” 陈渔待香火燃尽后,走向东墙,取下剑来。 自他获赐这柄枣阳剑后,每日以法力温养,以求心意相通。 养兵千日,用於一时。 凡间武夫爱惜马匹,衝锋陷阵时,人马合一。 修士养剑,也是同理,人剑契合,斩妖除魔,无往不利。 枯木真人传他《太素斩魔剑决》时,常说一句话:“练剑,便是炼心。” 陈渔忽然心有所动,就地盘坐,双眼微冥,枣阳剑置於膝上,双掌交叠,掌心朝天,片刻后,一柄白色小剑,逐渐凝结出形状。 他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成了!” 白色小剑仅尾指大小,悬於掌心,似一缕云气,也似一枚谷种。 “这就是剑种。” 《太素斩魔剑决》有六层境界,吐芒、剑种、寄魄、方寸、千里、神游。 “五年了,总算將剑诀修到第二层。” 剑种妙用无穷,可以养在自己身体里,隨心调用,也可种在別人关窍里,蛰伏待命,一旦引发,生死决於剎那。 陈渔將剑种收在左掌神门穴內温养。 儘管也算厚积薄发,仍旧顺利得让他有些意外,来到乌蒙山后,修行方面,很多困扰他的问题,竟都水到渠成地解开了,真正有种道在脚下的感觉。 王都是个红尘染缸,明里暗里的掣肘,別说他,就连老道士也施展不开,白云观束手束脚,对头雷霆万钧,最终一朝覆灭! 重返乌蒙山,却是打破以往的罈罈罐罐、条条框框,从头开始。 或许,这就是两者的不同。 “祖师庇佑。” 他心中庆幸,选择回乌蒙山,看来是走对了路子。 陈渔收剑起身,又给祖师续上一炷香后,推开大门,白云观外正侯著两人。 “凌老先生。” “陈道长,我们来给白云仙君上炷香。” 凌长春站在门槛外,脸上掛著笑意,右边袖袍空空荡荡,失去臂膀后,大损精血,头髮雪白,形容枯槁,但眼里那种坚韧之气並未因此泯灭。 陈渔道:“老先生重伤未愈,当好好修养才是。” 凌长春慨然笑道:“多谢道长垂问,这伤也不算什么,寨子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我能活下来,凌云寨能保全,已是意外之喜。” 陈渔看出他们有事,微微点头道:“请跟我来。” “打搅道长清修了…” 与凌长春同来的谢坤,身材矮胖,头顶微禿,商人打扮,在南边的落木城开了间山货铺,平时往返两地,运出山货,换回凌云寨短缺的物资。 “信民敬拜白云仙君,求仙君庇佑我寨,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出入无阻,饮食无忧,祖宗得享,子嗣绵延,百代荣昌……” 凌长春跪在神坛前,独臂掂香,对著三寸祖师小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谢坤亦如此。 第五章 香火 两人將香插入炉中时,一长一短两丝香火愿力,飘入神坛上的三寸祖师像。 国都的白云总观,富丽豪奢,每日拜仙君的,不下三五百人,炉中香头比孤鹰岭多百倍,但能真正供奉香火的,百中无一,而且还都驳杂浅淡。 他曾问过老道士。 枯木真人每次都苦笑不语。 凌长春看了一圈,摇头道:“诸般器物短缺,这也太清苦了,我让寨中送些锅碗瓢盆、被褥衣裳上来,还望道长莫要嫌弃。” 陈渔笑道:“老先生好意,我心领了。修行之人,餐风饮露,地床天席都是常事,只要心中清净,就不会觉得清苦。” 凌长春点了点头,笑道:“所以啊,我吃不了这个苦,就无缘修行。当年有个摩尼国和尚远道路过乌蒙山,夸我有慧根,要传衣钵给我,原本还满心欢喜,可听说当了和尚,不能娶妻喝酒,我就指著他说,自己生来最討厌禿子,哈哈哈…” 陈渔微笑不语。 谢坤摸了摸自己的禿顶,好在还有些头髮,他见隙说道:“陈道长志向高远,不以俗物为念,令我这样的市井之徒汗顏。” 陈渔想起昨夜从拓跋玉手里得来的《六符杂录》,便道:“正想託付谢掌柜一件事。” 谢坤喜不自胜,忙道:“陈道长请讲。” “回落木城后,有劳谢掌柜帮我购置些东西,下次进山时,顺道捎带过来。” “这…”谢坤闻言,眉头紧皱,似有为难之意。 陈渔见状道:“东西轻便,银钱可比照市价多付两倍。” 他逃出国都时,带著一袋银两,足够中等人家两三年花销,购置些普通品次的画符材料,怎么也够了。 “不不,我绝无此意。能为白云观效劳,是我的福分,哪能贪图银钱,只是…” 谢坤看向凌长春,欲言而止,好像还有別的为难之处。 凌长春白了他一眼:“装什么假,话都到嘴边了,照直说!” 谢坤摸了摸自己禿顶,未语先嘆。 原本上个月,他便该带领商队返回落木城的,岂料走到鬼愁崖时,忽然遇到一阵怪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打头的一个伙计王铁汉,稀里糊涂摔下高崖,尸骨无存。 “我只能丟下货物,和另外几个伙计,侥倖逃回凌云寨,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备齐山货,再寻他路出山,其中凶险,实难预料。” 陈渔这时也明白两人来意了。 他先未答应,转而问道:“有一事,正想请教老先生。” 凌长春道:“道长请讲。” “按说乌蒙山西边的黄垣城,距此更近,也更富庶,凌云寨捨近求远,去南边的落木城贸易,可是因为『十里雾川』的缘故?” 他正是走黄垣郡入山的。 孤鹰岭西边那股忽然出现、忽然消失的怪雾,陈渔从未忘记。 凌长春嘆了声气,这个在面临苍狼未曾退缩半步的老者,脸上露出一丝愁容:“道长说的半点不错。” “所谓十里雾川,原本叫铁闸峡,不止是一条极好的商道,而且峡谷中地势平坦,气候温润,土壤肥沃,山溪潺潺,足以开闢出四五千亩良田,並且两头狭隘,正是兵书上说的易守难攻之地。” “三十年前,先父病故,我回来接任寨主,第一件事,便是开闢铁闸峡!” 凌长春烈士暮年,都敢同妖狼死斗,当年勇力更是惊人,而且从军十年,卓有见识,以战阵之法训练寨民,很快將峡谷里的虎豹豺狼驱逐一空。 “头一年便开闢出了八百亩良田。” “那时凌云寨鼎盛之极,云蒙古道上的村寨,不断有人来投靠。” 凌长春说起往事,因断去右臂而浑浊的眼神里,泛起极明亮的光,隨之却又暗淡下去。 “变故发生在第三年。” “忽然兴起一阵怪雾,也不直接害命,將人困在雾中,短则几天,长则数月,那时人心惶惶,只能舍了好不容易开闢的田舍,退回孤鹰岭。” 谢坤摇头道:“西边那条商路也走不通了,捨近求远,往东经鬼愁崖,再折行出南风口,到落木城去,要是现在鬼愁崖再走不通,那……” 凌长春苦笑道:“铁闸峡变成了十里雾川,鬼愁崖再变成鬼门关,唉~” 山中虽无苛捐杂税,但土壤贫瘠,单凭本身產出,很难养活全部寨民,每年的粮食缺口,都得通过商路,一趟趟补齐。 商路不通,直接影响一寨生计。 陈渔思索片刻。 那股怪雾作作祟几十年,自己法器未成,一时难以撼动。 他有心清理周边妖魔,但决定秉承先易后难的原则:“这样吧,我先走一趟鬼愁崖,有怪除怪,遇妖斩妖,为凌云寨凿空南部商道。” 谢坤闻言大喜,连忙跪下,硬邦邦磕了三响头:“倘若如此,道长便是我等再生父母。” “谢掌柜太客气了。” 陈渔轻笑,果然是商贾做派,见他还不起身,只好道。 “神灵当面,人不受礼。” 谢坤闻言微怔,忙膝行向前,对著神坛磕了三个头。 “失礼了,失礼了…” 凌长春摸著花白鬍鬚,瞪了谢坤一眼,笑骂道:“陈道长诛除妖狼,耗费不少法力,本想过些时日再说这糟心事,他急得跟只猴似的,非拖著我来。” “小人莽撞,没想到这层。” 谢坤起身,小心陪著笑,他是商贾,最擅察言观色。 这位陈道长,性情温和不假,毕竟是高来高去的修行者,除了死战妖狼不退的凌长春,贏得了他的敬意,其他人哪有什么面子。 凌长春面带歉疚,拱手道:“终是我们劳累道长良多。” 他也是心里焦急,其他物资还好说,孤鹰岭盆地不过两百余亩薄田,地狭土瘠,收穫稀少,若不能及时从山外运回粮食,待今年冬雪落下后,定会添上十几座新坟。 陈渔笑道:“凌先生不必过意。” 凌云寨奉献香火,白云观提供庇护,本就是天公地道的买卖,谈不上谁亏欠谁。 再说了,谢坤都能逃回来,操纵怪风的,想来不会是什么大妖。 第六章 鬼愁崖 “最早还分作乌山、蒙山,南北各一千五百里,以响水潭为界。” “不知何年何月,大潭乾涸,后面就叫作了乌蒙山……” 谢坤在前头领路,滔滔不绝。 从孤鹰岭出发,沿云蒙古道,往东南走了三十多里,日上三竿时,临近鬼愁崖,陈渔若是独行,施展踏风之术,片刻便也能到。 他说的事,《白云大典》亦有记载,却更详细些。 『祖师与榕伯,作枣茶大会,席间谈起,两百年前,云中金鼓大作,神人交兵,有天火坠落乌蒙山,万尺深潭瞬息乾涸。』 “祖师成道时,往前推两百年,距今差不离五百年,难道…” 陈渔不敢往下想了。 无论如何,以自己如今的修为,有些因果是万不敢沾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在这个世界不是嚇人的话,万一引得谁投来目光,后果实难预计。 谢坤问道:“道长见多识广,肯定知道响水潭为何乾涸吧?” “那便是鬼愁崖吗?” 陈渔微笑著指向前方,恨不得拿土疙瘩,立刻將他的小嘴巴封起来。 谢坤望去。 云雾縹緲,遮蔽阳光,一边是高峰,一边是山涧,中间两条傍珊小路,交叉成『十』字,堪称『悬崖崎嶇迭嶂,涧水寒彻透骨』,是个剪径劫財的幽密场所。 不知那怪风,要財还是要人。 谢坤缩著脖子,心有余悸:“就是那里,道长以前来过?” “没来过,胡乱猜的。” 陈渔快步朝前方走去。 谢坤站在原地,颤声喊道:“陈道长,我…我和你一起去啊?” “不必了。” 鬼愁崖地势险要,是处十字要隘。 东西曲折九百里,横穿乌蒙山的云蒙古道打此经过不提,还有一条岔道从北往南去,五、六十里后出南风口后,便能望见山外的落木城。 陈渔很快发觉,越往崖上走,蒿草越浓密,根须疯长,高过头顶,加之小路七弯八拐,就算没有什么怪风,稍不留神,也容易踏错方向,摔下山涧。 “咔嚓—” 他往地上看了眼,收回还未落地的右脚,从旁边绕过去。 草丛里躺著具骷髏。 骨头千疮百孔,就像蚂蚁窝似的,稍微一踩,便会化作尘埃。 “果然有怪。” 沿途已经发现七具骷髏,从衣裳布料看,死得时间不长,去乌蒙山南边的落木城,这里路径最短,別的村寨、行商也常经鬼愁崖。 “所以不是专门针对凌云寨。” 这时,空气中飘荡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越来越浓了。 陈渔停下脚步,双目微凝。 左边嵩草丛,开始剧烈晃动,像是有头野兽疯狂奔窜而至,剎那间,草丛分开,一团黑风扑来,冰寒彻骨,腥臭无比。 “白云辟邪,叱!” 枣阳剑出鞘,朝黑风斩去,黑风分成两团,继续向他缠来,又接连刺出七八剑,黑风这才彻底消散,只留下一滩血水,被蒿草迅速吸收掉。 “不是妖兽,是鬼祟?” 陈渔提剑踏风,循著黑风来时路径寻去,轻身如燕,几个纵跃间,连著攀上三段陡坡,又见一条山道,更加幽蔽荒凉。 他继续疾行,未过片刻,来到个山坳子里,定睛瞧去,心下惊讶。 “原来是这东西作怪。” 四周草木绝跡,中间有棵黑树,枝椏光禿禿的,就像人的手臂,只有最高处长著两片墨绿叶子,像两只手臂,托举一颗婴孩头颅,皮肤褶皱,仿佛被烧过一样,耳眉口鼻俱全,唯独双眼的位置,只有两点浅印。 树下,横七竖八三四十具尸骨,正是腥臭之源。 “桀桀~” 笑声阴森,尖锐迴荡,直往人脑子里刺,似乎是那『婴童』发出的 “还敢蛊惑,不知死!” 陈渔绕到黑树后面,抬剑刺出,伴隨尖锐长啸,黑气像墨水在水中渲染开,化作一张老人脸,半个身影,从树中掉出来。 “桀桀~” 恶鬼故技重施,吹出一股阴寒黑风。 “破!” 陈渔弄清根源,有心除恶,无意纠缠,两道白光斩出,枣阳剑本就能克制阴邪,沾染香火后,对付这些鬼魅邪祟,更是如烧红的刀子切水豆腐,游刃有余。 “嚎~” 恶鬼身体像花瓶般破碎,化作黑气,节节消散,最后剎那间,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却裂开一个释然的笑脸,更加可怖了。 “为虎作倀,无情可原。” 张玉站在树下,对著满地尸骨,低声念诵一段度亡经,稍尽心意。 他知道此树来歷。 《白云大典》也有记载,“人面鬼桃树,长於阴气浓郁之地,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又三年,五官俱全,恶果成熟,鬼怪食之,可增法力,修士食之,可长神识…多积尸骨祭养,可催熟……” “不对…” “区区恶鬼,不可能通晓催熟之法,肯定还有別的黑手!” 陈渔忽觉毛骨悚然,回头望去,一张血盆大口悄无声息凑近,已至肩头,再晚片刻,六阳魁首被衔入口中,那时任由自己有多少法力,都將是镜花水月。 “好畜生!” 他急忙转身应敌,枣阳剑向上挑出,似烙铁般在斑斕皮毛上,冒出阵阵见黑烟。 那畜生吃痛,暴吼连连,声如霹雳,它整个儿从嵩草丛里跳出,黑风滚滚,竟是一头吊睛白额恶虎。 “吼吼—” “原来是你在此作恶!” 陈渔惊怒,畜生食人,尤不可忍。 “吼—” 恶虎腾身而起,举爪扑来,裹挟一阵黑风,阴寒入骨。 “白云诛妖!” 陈渔举剑刺其前胸…… 一人一虎,在草丛里打得烟尘滚滚,吼声震天,斗了两刻钟后,恶虎逐渐疲软,黑风慢慢鬆散,陈渔依旧法力充盈,不疾不徐,又过十几招,他忽地踏风跃起,挺剑刺它后颈。 此处皮肉鬆软,枣阳剑裹著香火愿力齐柄没入。 “吼!” 那虎仰天长啸一声,震彻山岳,不顾插在后颈的枣阳剑,望著恶果,奔向人面鬼桃树,踉蹌四五步后,才轰然倒下,气绝。 陈渔鬆了口气,这畜生一身蛮力,依仗山君之威,想降服还真不容易,不然圈回孤鹰岭,让它守山赎罪,或当个脚力,也是桩好事。 “害人太多,命该如此。” 陈渔走到虎尸前,抽出枣阳剑,一股冒著热气的虎血飆出,正好洒在桃树根部,滋滋作响。 片刻后。 整株桃树隨即枯萎,精气向上涌去,两片墨绿叶子泛起乌光,『人面』的双目一点点睁开,最后树身由上而下,化作飞灰,鬼桃掉落。 “五官成,恶果熟。” 第七章 破心中虎 “半个时辰了。” 谢坤杵著铁枪,长吁短嘆。 鬼愁崖先是传出阵阵嘶吼,如同连环霹雳,震得他耳膜生疼,之后寂静下来,料想两方已然分出高低,却不知是魔高一尺,还是道高一丈。 “唉,出来了…” 他伸头打量一阵,看清楚后,满心欢喜,赶上前相迎。 “原来是这畜生作怪!” 陈渔揪著妖虎耳朵,拖上大道来,身长两丈,重逾千斤,此时趴在地上,全须全尾,色彩斑斕,好像还有气一样。 常言道:虎死威犹在。 谢坤本想踢它几脚,泄泄心头之恨,被虎威一嚇,消了念头,改成骂它几句。 “长得这般凶恶,还不知作过多少孽,除了陈道长,乌蒙山谁有本领降它?” “道长真乃山神也!” …… 谢坤连连夸讚。 “道长辛苦,这点力气活交给在下吧。” 他擼起袖子,抱住一条虎腿,用力往后拖拽,妖虎纹丝不动。 “啊!” “啊——” 谢坤见陈渔只用一只手揪著老虎耳朵,便能轻鬆拖行,以为再重也不过两三百斤,他能当跑山商贾,也非等閒之辈。 隨知使出吃奶的力气,也难撼动。 “谢掌柜歇著吧。” 陈渔轻轻摇头,这头妖虎筋肉扎实,气血精纯,骨骼胜过精铁,威风尚未全消,少说有千二百斤,谢坤根本帮不上忙,还得自己扛回孤鹰岭。 “若有件储物法器,就便利多了。” 白云观有个方寸壶,能装两间屋子,数万斤东西,还是白云祖师传下的,枯木真人进王宫斗法,没再出来,想来也落入黑衣拜月教手里。 “陈道长回来了…” “道长拿住了妖怪,快来看啊……” “好恶的大虫!” 陈渔扛著妖虎,扔在凌云寨前,男女老少都跑了出来,指著虎尸,议论纷纷。 他们的喜悦,並非只源於新奇热闹。 在乌蒙山,普通山民通常是妖兽的嘴边食。 虎为山中王,现在这样一头凶威赫赫的山君摆在寨前,能极大提振心气。 “…那畜生猛地窜出,一扑,一咬、一剪,陈道长岂会惧它,抽出宝剑,朝天空一指,霎时间阴云密闭,寰宇变色,三清四帝齐发力,雷公电母来相助……天雷滚滚好害怕,妖虎变成死大虫……” 谢坤踩在虎背上,手舞足蹈,在他口中,为了对付一头尚未炼化横骨的妖虎,陈渔快將三千里乌蒙山夷为平地了。 凌长春担心陈渔不喜,道:“我这就让他闭嘴!” 陈渔其实在看那十来个乌蒙寨孩童,他们蹲在一头死虎旁边,想伸手去摸,却都不敢,听见故事后,恐惧稍稍褪去,眼神开始发亮。 “破山中虎易,灭心中虎难,让谢掌柜说吧。” “破山中虎易,灭心中虎难…” 凌长春若有所思,整座凌云寨,或许只有他听见陈渔在说什么。 “坏…坏老虎…打你…” 这时,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犹豫许久,伸出小拳头,颤颤巍巍,朝老虎尾巴捶了一下,又连忙缩了回去,她抬头向大人望去,似乎想寻求慰藉,却见陈道长正笑著看向自己。 “她叫什么?” “魏灵鹊,是个可怜孩子,生下来没娘,妖狼攻寨那日,爹又被咬死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现在每日轮流到寨中各户吃饭。” 凌长春看著自己的断臂,也嘆了声气。 “道长,这头山君如何料理?” “帮我找几个手艺纯熟的猎户,取下虎皮、腿骨、肋骨,送到白云观来,其余尽交老先生处理。” 凌长春笑道:“多谢陈道长照拂,我一定办妥当。” 虎胆、虎心、虎尾…虎鞭,乃至血肉,全是好东西,这头妖虎,吃了三十多个人,但天下何处土地不埋人,真有忌讳,连地里长的瓜果菜蔬也吃不得。 陈渔也不会因心中厌恶,拒食人面鬼桃。 * * * 离开凌云寨,脚下踏风,离地三尺,朝东南方飘然而去,来回走过两遭,地理风貌瞭然於心,三十里路不到半刻钟,他便重新回到鬼愁崖。 很快,夕阳落,明月升。 陈渔在高崖绝壁上凿出藏身洞,坐了进去,嵩草遮挡洞口,极为隱蔽,上不著天,下不挨地,正是寂静至极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 他望向洞外那轮碧霄上的明月,存念观想,丝丝月华匯入丹田,壮大那股玄光。 “白云行宵,明月悬心,真性不泯,万物聚灵……” 《白云吞月决》,与其他吐纳法门一样,捕捉天地灵气,聚于丹田,侯命调用,在月夜吞吐月华,修炼速度能比平时快上许多。 五年前陈渔入门,白云观已然衰弱,封地禄田,一削再削,空顶著国教名分,却被王室联合各方势力暗暗打压,灵石、丹药等提升修为之物匱乏,逢年过节才有少量赐予。 “现在想来,早在黑衣拜月教进入石国前,王室就已著手削弱白云观。” 枯木真人收了十六位徒弟,除了自己和傅师妹,其他多是石国贵族子弟,石甲卫封白云观那天,各家马车早在后门等候。 他们没有悲伤,似乎早就盼著这天到来了。 如今细想,有很多事都透出诡异。 只是那五年里,陈渔专一修行,除了师父枯木真人、傅容师妹,与其他师兄弟,都没什么交集。 他们也不喜欢自己。 仿佛整座白云观,就是枯木真人、陈渔、傅容他们三个的。 逢年过节,这一师二徒,关起门吃素斋,枯木真人是个话癆,两个徒弟话都少,却有种温馨氛围,好过平时的喧囂。 “不知师妹怎样了。” 混出国都时,隱约听见议论,石甲卫抓住个女冠,捆在菜市口,浇了满头满身的黑狗血,对於修道之人,这是极大的侮辱。 “她又是那么爱乾净的一个人。” “多想无益,先做好眼前事…” “至少这世上还有一座白云观,还有一个白云弟子!” 话虽这么说,浮念怎么也撇不开,强行入定,很可能走火入魔,陈渔觉得自己是受了崖下那方阴地的影响,能长出人面鬼桃树,会是什么善地? “对,一定是这样!” 他索性停止吐纳,睁开双目,望向那轮明月,思绪难平,明月如镜,似有故人影,以及过往五年的一些事,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明月渐至中天,山崖下传来一阵说话声。 半夜子时,荒山野岭,崖下只有成堆的尸骨。 谁会说话呢? 陈渔从洞中出来,往下一看,双目微冷,不枉受这半夜寒霜,他等的东西总算来了。 第八章 公子,我要你助我修行! “呜~” 高崖崢嶸,深涧惊寒。 圆月光光,心也慌慌。 荒丘野岭,遍地尸骸,哭声刺耳。 “天杀的恶贼,偷桃不算,连根都挖了,教我怎么回话…” 那道身影站在尸骨堆前,六尺来高,一袭黄裙,背影纤细,正捶胸顿足地咒骂,她忽然扭头,黄瞳竖起,嘴里露出两颗尖牙,兽性顿发。 “是谁!” 月夜凉风,身后站著个男子,不知何时来的。 白衣木簪,面容绝美,堪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如果他手里提著诗酒风流的摺扇,而不是剑,就更好了。 她恶狠狠地问:“你是谁?为何来此?” 鹰顾狼视! 陈渔微微一笑,黄鼠狼也是狼嘛,能幻化到这个地步,不简单。 倀鬼、山君、黄皮子都出来了,后头有大货。 他笑著回答:“在下是落木城书生,进山採风,与友人失散,从崖下路过时,听见哭声,姑娘这是遇上麻烦了?” “你是书生?书生为何带剑?” “有匪,备来防身。” “天黑了,夜深了,怎么不回家?” “贪景,错过行程。” 这番回答,並无破绽,贼子偷走鬼桃,按理早逃得无隱无踪了。 她转过身来,上下打量陈渔,暗道,这玉面书生,模样甚好,心思还单纯,闻著就很香,何不將他带回家,慢慢缠绵,吸食本元,多长几年道行,不比在灵光洞听差快活。 遂收起凶相,声音柔媚起来。 “小女子黄鶯儿,行十三,爹娘唤我十三妹,家住恶阳岭东大柳树村黄老爷府,今晨出门採药,不幸迷路至此,见到此…此等恐怖景象,幸好得遇公子,三生有幸。” 陈渔暗笑,畜生倒有几分心智,看能不能套出底细,连根拔除祸害。 “原来是十三姑娘,相逢有缘,在下送你回府如何?” “多谢公子,可我扭伤了脚,无法行走。” 陈渔正色道:“我背你便是。” 黄鶯儿喜道:“那…那就有劳公子了。” 她迫不及待了。 大姐修为高,常溜出乌蒙山,去破庙找那些穷书生,装成落难小姐,哭诉身世,半推半就,苟合一宿,最后吸乾他们的精气。 这些光辉事跡,她从小听到大,总盼著找机会,自己实操一番。 “山中修行乏味,洞里当差也苦,一点一滴积攒太慢,还是这创业法子来得快…” 森月鬼崖,荒径小道,一路向北。 白衣道士背著黄裙姑娘,手把腿侧,朝山上而行,两道影子在地上重叠。 “尚未请教公子贵姓?” “小姓陈,陈长生。” 陈渔是俗家姓名,长生是枯木真人取的法名。 “陈长生,长生好啊。” 黄鶯儿窃笑,你名字叫陈长生,可惜命快不长了。 “姑娘也觉得长生好吗?” “当然了,试问谁不喜欢长生呢?” 她趴在陈渔背上,忍不住嗅了起来,只觉皮肉中有股花香。 “好香,好香,还是个尚未婚配的正人君子呢,一点元阳未泄,难得,真是难得,鶯儿欢喜死了,带他到大柳树村,那些死丫头定会爭抢,根本轮不上鶯儿拔头筹,不如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我和他,他和我……” 陈渔忽然问道:“十三姑娘,大柳树村还有多远?” 她有气无力地道:“往北走,翻过三座大山,穿过两片林子,路程不短的,公子若是累了,不如…我们就在这草丛里睡睡,反正也没旁人。” “不累,早点送姑娘回府,省的令亲担心。” 陈渔心你冷笑,待找到黄皮子窝巢,先一剑送你回老家。 “书生不解风情,这可如何是好?” 黄鶯儿著急起来,真到柳树村,可不由自己做主了。 “迟不如早,冷不如热!” 她伸出两条粉藕般的手臂,环住陈渔脖颈,紧紧贴了下去,凑在耳边,柔声细语:“公子,你看今夜的月色美不美啊?” 陈渔脚步微滯,虽知是幻术,但背上两团温润不假,行走之间,难免有起伏,他想起国都南面那座望月山,每年春天,都有许多兔子,跑来跑去,跳了跳去,可爱得紧! 好妖孽,想坏贫道修行! 端~ 动如脱兔。 他定住心神,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畜生道行不浅… “美!” “那公子看小奴美不美?” 陈渔回过头,一张粉雕玉砌的美人脸,再看地上,那影子却是一颗长颈细脸的兽头,嘴巴张合间,露出尖牙,他神色平静。 “姑娘也美!” “那公子眼里为何没有小奴呢?” 陈渔深吸口气,不想再忍了,主要是察觉出,这畜生根本带自己没有回家的意思,那还扯什么姑娘美不美!且看道爷宝剑利不利吧! “十三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公子助奴家…成仙。” 黄鶯儿施展媚术,自己也会受到影响,五迷三道弄得,像喝醉酒一样,何况,她確信这玉面公子,已经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说话更没了顾忌。 “哼,成仙好啊,世人都晓神仙好,可我看…” 黄鼠狼擅奔,陈渔暗自运转法力,锁住她后肢关窍。 “你没个仙样!” “依公子看,奴家像什么啊?” 黄鶯儿感受到两只手掌传来一阵温热,更是心神荡漾,骨酥肉软,直想將自己揉进去,她迷糊到听不出话外之音了。 “像一头杂毛畜生!” “啊~” 陈渔將黄鶯儿往地下猛地一摜,摔在路边草丛里,她惊得花顏失色,正欲翻身逃窜,却觉下肢沉似铁,强催妖力,又如金针刺穴一般痛苦。 木剑霎时出鞘,抵住眉心。 “陈公子,你……” “睁开鼠目看清楚,再回道爷的话!” 黄鶯儿看向桃木剑,神道香火威压,在她眼里,如同烧红的铁棍,顿时如坠冰窟。 完了,完了,完了…… “道长饶命,鶯儿年幼,一时无礼冒犯,但从未害过人命啊。” 陈渔冷笑:“饶你可以。我有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道长请问。” “你叫什么?何方人士?家中有谁?” “小奴没有欺瞒,贱名黄鶯儿,家住恶阳岭下大柳树村,家中有爹妈,二叔、三叔,並五十五个兄弟姐妹。” “人面鬼桃是你家种的?” “不是。” “你骗我!” 山中精怪,要么呆傻痴愚,要么狡黠擅诈,黄鼠狼明显属於后者。 陈渔桃木剑一挺,点在额头,如烙铁般,烧出皮肉焦味,黄鶯儿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幻术几近溃散,五官在兽面,与人脸间切换。 “道长饶命!” “小畜不敢欺言……” “人面鬼桃,是恶阳岭灵光洞的宝贝,小奴不过是洞中役长,兼差负责巡查这处宝穴。” “道长明鑑,看守桃树的山君,霸道凶残,是黄族天敌,乃灵感大王豢养的坐骑,小畜怎么可能驱使得了它啊。” “灵感大王?” 陈渔一愣,这名头很熟悉,它此时不该在莲花池里浮头听经吗? “你说清楚。” “灵感大王闭关多年,小奴从未见他露过面,洞中主事的朱总管,一头大黑棘皮大肥猪成精,肚大能容,擅长吞食,正是小奴二表姐夫…” “还有一位副洞主黑骸道人,实力远在朱总管之上,与灵感大王有厚谊,只是不常露面,他的洞府似乎不在恶阳岭地界。” “再就是,熊鹰獐鹿四將军,虎豹豺狼四先锋、十八位役长,六七百小妖……” 恶阳岭灵光洞,实为乌蒙山南部一处大妖穴。 洞主自號灵感,是个宅妖,从许多年前开始闭关修炼,不知出身,不知跟脚,也不知有什么神通本领。 唯有一桩,灵感大王喜欢收集宝贝。 黄鶯儿这般的役长,有十八位,算是中层小头目,平常除了当值外,都兼差巡查外面一处宝穴。 陈渔暗道,住在山洞,应该不是那位水里的灵感大王,妖怪別管法力多高,都没什么文化,瞻部洲地幅数十万里,取名號相同也是有的。 他望向北方,月下群山,千奇百怪,按黄鶯儿所说,再走两百里,便到恶阳岭地界。 “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头开府建衙的妖王,四將军、四先锋,十八位役长,那么些小妖,加上洞外听命的虎豹豺狼,这股力量,不是自己现在所能招惹的。 黄鶯儿哀求道:“道长,小奴知道的,可全说了,能放我走吗?” 螻蚁尚有求生之心,何况开了灵智,见识过人间繁华的精怪,如此死去,化作枯骨,她不甘心。 “可以。” 陈渔轻笑,猛然挥剑斩下,却像斩破了灰袋。 “砰~” 一股黄烟平地乍起。 他赶忙屏息闭目,踏风朝旁边赶去。 “臭道士,你言而无信啊…” 烟雾散去后,地上只余一条血淋淋的尾巴。 “妖孽,別让我遇见你。” 陈渔提剑追出几步,便停了下来,看著投入黑山的那道黄光,冷冷一笑。 “成了。” 他抬起左手,养在神门穴中的剑种,已经不见。 以他现在的精气神,只够凝聚一枚剑种。 本想养在自己身边,当个杀手鐧,不想让一头黄鼠狼拔了头筹。 留在地上的那条尾巴,血腥气颇重,不过,黄鼠狼的尾毫,却是製作符笔的上等材料。 “灵感大王…” 他望向北方,月色苍朦,群峰起伏如齿,就像一张黑漆漆的妖魔大口,多年前就已结丹的妖王啊,心中不由生出紧迫感。 “要儘快炼製法器了。” 第九章 灭虎大宴 “东西送到了吗?” “都送到了。” “陈道长说什么?” 凌云寨祠堂,密密麻麻的神主牌位,呈『品』字形分布,凌姓占大半,其余杂姓如谢、魏、张、金,不一而足,凌长春点了三支长香,插入炉中。 神台上,七只大碗。 三碗炮熟的大块虎肉。 另外四碗盛放血食,虎目、虎心、虎肝、虎鞭。 剥皮取骨后,得净肉八百斤,每户分了些,剩下的被用来办『灭虎大宴』,以往只有丰年,老寨主才会召集这样的群宴。 两排长桌一直摆到大门外。 虎肉是主菜,鹿獐当陪客,野菜丸子、杂粮糰子,满盆满碗,精细不足,花样不多,但有酒有肉,主食管饱,寨民们已经满足了,甚至觉得太过奢侈。 酒菜备齐,却尚未开席。 此时祠堂里只有他们三人。 凌平安刚从孤鹰岭下来:“陈道长说,他要闭关数日,就不来赴宴了。” “那你怎么说?” “我就回来了。” 凌长春抬脚踹过去,高壮汉子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黑色石像,见老爹因为失了一臂,身形不稳,凌平安赶忙上前搀扶,眼里露出愧疚之色。 妖狼攻寨那天,他与十几个猎户正好去咸洞寨换盐巴。 “爹,您別生气。” “请客都不会,迟早让你气死。” 谢坤笑道:“陈道长是修行之人,不爱喧囂,老寨主莫怪平安,他力气大,心眼实,就是嘴笨了点,跟我多走几趟落木城,见见场面,也该磨炼出来了。” 凌长春看了眼谢坤,沉默片刻,沉声说道。 “有件事你们不知道,麻仙寨被妖魔屠了。” “五百多户,逃出来的,不足两成,有几个来投的,我不想坏了『灭虎大会』的好兆头,对外称是走亲戚,只先安排他们住下。” 两人都听呆了。 凌长春继续道:“听他们说,那妖魔现在就地开肉市,现宰活剥,指腿割腿,要眼挖眼,贱卖肠肚,高售心肝,血水满地横流,头皮堆积如毡……” 谢坤听完,目瞪口呆,震惊之后是恐惧。 “山南十八寨,麻仙寨实力第一,麻仙姑神通广大,听说他们开的草市,连妖魔都来交易,多少年平安无事,突然就…就灭寨了?” “仙姑上个月死了,几个徒弟本领有限,镇不住妖魔,大概也战死了。” 他看向凌平安:“原因就这么简单,你明白了吗?” “爹,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 “你还是不明白,” 凌长春嘆了声气,苦笑道:“想在乌蒙山求活,须得处处小心,多看几步,否则,我们就是第二个麻仙寨,等著妖魔上门宰哩。” 谢坤脸色凝重,还是道:“老寨主是不是多虑了?麻仙寨仗著仙姑的威力,与妖魔往来,这次也算引火烧身,我们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除了这次的妖狼,以前还没有妖邪主动进犯凌云寨。” 凌长春看得更深远。 “以前白云观是国教,是因为邪魔外道记得白云祖师当年的威名,不敢主动进犯他老人家成道之地,石国的事,我们知道了,外界会不知道?以后再想太平,就得仰仗陈道长了。” 凌平安听明白了,他立刻道:“我再去请一次陈道长?” 凌长春怒道:“你再去请,是强扭人家的意吗?我舌头说干,不是单指这一遭。” “哦。” 凌平安神情木訥,似懂非懂,端了碗茶过来。 “爹请喝茶。” 凌长春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让他懂点人情世故,比登天还难,只能苦笑。 凌平安忽然道:“对了,爹,陈道长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书,墨跡犹新,写成不久。 谢坤上前一看。 “破甲拳?” 凌平安道:“陈道长说,我没修道的根骨,但气血充盈,筋骨也扎实,若能炼出罡气,到破甲十重时,遭遇寻常妖兽,就有一战之力。” 凌长春又惊又喜:“这话…你怎么不早说啊。” “一时忘了。” 凌平安有些不好意思。 凌长春笑骂道:“蠢东西,你確实没一点根骨。” 谢坤惊嘆道:“罡气?我在落木城时就听说过,是有这样一种上等武功,可不像我们练的庄稼把式,虽说远比不上仙法,但有修仙资质人的百里无一,所以这种武功秘籍,也极难得,达官显贵家里才有珍藏。” “好,好啊。” 凌长春高兴地直拍大腿,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有了这卷《破甲拳谱》,凌云寨在乌蒙山生存下去机率就高多了。 “平安啊,陈道长有没有说,这破甲拳不能传给別人?” “那倒没有。” 凌长春觉得也是,凡俗武功秘籍对他们是至宝,在修行者眼里,不过尔尔。 “你先炼著,不要声张,待我问过陈道长之后,你再传给寨中人。” “嗯。” “老寨主这样行事,最稳妥。” 谢坤点头道,他已经决定,下次进山,就將安置在落木城的儿子,送回凌云寨。 今日有凡间武功赐下,明日陈道长未必不会挑选有资质的弟子,传授白云观仙法。 这个世上,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 谢坤忽然看向在祠堂门外,有不少正探头往里望的寨民,期盼著开宴呢,隔著这么远,都能听见他们咽口水的声音。 他笑道:“老寨主,时辰已到,快开席吧?” 因为这本《破甲拳谱》,麻仙寨被灭带来的阴霾,消散不少,山民便像绝壁野草,稍微给点阳光雨露,不需照料,就能长得很好。 凌长春高声道:“开席!” “开席嘍~” 谢坤一声吆喝。 “总算开席了……” “吃虎肉,百病全消啊!” “听说这是头妖虎,吃了,是不是能得妖虎之力?” “不止能得虎力,还能变老虎,你婆娘要半夜打老虎了……” “哈哈哈哈……” 眾人走了进来,说说笑笑,却一点也不混乱,都是按座次入席的。 数百寨民,能坐进祠堂的,都是有地位的成年男丁,越靠近祖宗神牌,桌上的肉越多,大门外面的妇孺,二十个人共一盘肉,真的只能打打牙祭。 这不公平吗? 这很公平。 有功者,吃好肉。 力强者,坐上席。 乌蒙山中,有些规矩,人妖相通。 当然公平之外,不乏人情,有小孩馋肉,偷偷溜进祠堂,找自己父辈小声央求,只要不太过分,乱了规矩,大家也是相视一笑,谁都有父母,谁都会有儿女。 “灵鹊,到凌爷爷身边坐。” 凌长春坐在主位上,忽然起身,对祠堂门外的魏家小姑娘招手。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老寨主威望极高,处事公允,极讲规矩,平时同姓的小孩想沾点光都不能够,如何会对魏家小姑娘加青眼? 若是可怜她的身世,给碗饭吃就行了,养到十四岁,配给別的村寨,寨中无父母的男童,都有十多个,还差一个女娃? “寨主爷爷。” 魏灵鹊头髮蓬乱,面黄肌瘦,四肢像麻杆一样,爹死后,她成了吃百家饭的孤儿,平时免不了受冷眼,寄人篱下,饭也不敢多吃,就怕招人閒话。 她怯生生走到祠堂最上方。 凌长春笑道:“是不是想吃肉啊?” 她犹豫许久,不敢点头。 “来。” 凌长春用木筷戳著,从自己盘中,选了最软乎的一块虎腿肉,炮製得十分软绵,牙口嫩的,也能嚼烂。 “就坐在这吃,爷爷老了,牙口不好,你替爷爷吃。” “谢谢寨主爷爷。” “灵鹊啊,你喊我爷爷,以后认平安叔当叔父好不好?” 凌平安微愣,將头从盘中抬起来,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谢坤机灵,忽然想起一事。 那日陈道长扛回恶虎,寨门前十多个孩童,只有魏家小丫头伸手捶了下老虎尾巴。 “好像陈道长还专门问过她的名字。” 他再看凌长春,暗自敬佩,难怪人家能当寨主。 ……………… 灭虎大宴后,入秋前一天。 谢氏商队从孤鹰岭出发,经鬼愁崖,去落木城,一行十九人,七头青骡,寨民力气大,韧性足,不输牛马,挑著两百余斤山货,走上几十里山路都不用歇气。 “传说这九百里云蒙古道,本就是白云祖师一人一剑打下来的……” “从妖魔口中凿出一条通途来,这是何等伟业?” 谢坤爱讲古,走到哪里,讲到哪里。 “龙尾,龙身,龙首,各占三百里,龙首最富饶,龙尾巴最贫瘠……” 孤鹰岭便属龙尾。 谢坤摸著头上几缕毛髮,嘆息道:“六十年前最东边那三百里『龙首』,让妖魔占去,云蒙古道成了断头路,山南十八寨也逐渐势微啊……” 有人问:“既然乌蒙山险恶,为何每年还有这么多人从山外来投奔?” 谢坤冷笑道:“你以山外日子就好过?在乌蒙山只有妖魔一桩要命的害处,山外的苛捐杂税、重赋劳役、严刑峻法、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山贼马匪……数不胜数,那些东西比妖魔又强到哪里去了?” “原来如此,还是谢大叔有见识。” 谢坤得意,扛著大铁枪,愈发有了讲下去的兴致。 “谢大叔,你说陈道长能像祖师那样,凿空九百里云蒙古道吗?” 谢坤摇著脑袋:“难说,难说……” 凌平安也在队伍中,一直默然不语,自从练了《破甲拳》,整个人便沉浸下去,他在这一途上极有天分,短短数日,凝聚罡气,有了『破一甲』的实力。 第十章 寻火 原本峡谷內淡雾朦朧,见有人来,雾气飞快散去,夏阳之下,旧日屋舍儼然,纵横交错,溪边麋鹿畅饮,枝头山鸟欢鸣,风光雅怡… 似乎故意显露这些,引他入內。 陈渔吃过一次亏,岂会再上当,他只在青石碑前止步,观察半晌,仍是瞧不出怪雾来歷,看见此景,再想起那日,心中计较,不由地念出四句颂子。 “斜阳沉沉藏怪雾,青石碑后不见路。炼成仙灯降妖魔,铁闸復开作坦途…” 见他不为所诱,还敢胡诌打油,怪雾飞速凝聚,竟然化成一个大拳头,数丈长大,朝谷口砸来,气流震盪,青石碑又往土中沉了几寸。 “妖孽,早晚收了你!” 陈渔骂了一句,转身飘然而去,携带一只虎皮包裹,踏著初夏爽风,离开孤鹰岭地界。 经过鬼愁崖后,沿著东去的云蒙古道走了数十里,他看见其他一些村寨,有的对外人非常警惕,有的早已荒芜破败,还有的为妖魔占据,待折行向北离开古道后,山深林密,曲径通幽,再无凡间烟火。 “要炼一盏灯,首先就得找到火!” 老道士传授炼器法时曾仔细讲过。 “炼器之火,分成三种。” “一曰丹元之火,丹境以上修士,丹田生出,长处是易操纵,隨心所御,但以丹火炼器,消耗极大,万一中途法力不济,不止器毁,还会损伤道基。” 少有结丹境大修,用丹火替別人炼器,得不偿失。 “二曰天地之火,天火难寻,主要还是地火,好处是上限高,有机率使所炼法器,拥有意料之外的神异,坏处是火势多变,极难操控,十炼八败。” 一处稳定的地火,甚至可以奠定宗门根基。 听说石国西边有个圣火教,就把宗门建在离火之穴上。 “三曰炉鼎之火,所持中庸,有兼具前两者之长的意思。” 但与空间法器一样,上品炼器炉,价值连城。 陈渔根本没得选,只能寻天地之火。 乌蒙山算是祖师成道之地,《白云大典》对山川地理有详细记载。 只是时隔几百年,物是人非,他找了几处地方,炉石山、黑炎窟,要么现在被气息强大的妖魔盘踞,只能远远避开,要么多年前火脉就已乾涸,空欢喜一场。 “还剩两处地界。” “恶阳岭肯定去不得。另一处再不行,只能出山。” 春夏之交,万物生机。 陈渔继续朝东北走去,林深丛密,古木参天,老藤横掛,他踏风而行,翻山越岭,走走停停,既保持法力充盈,也能隨时歇下脚步,收取入眼的草药。 “野生黄芽茶,清心明目…” “三十年的龙胆参,有滋补之功…” “六叶重楼草,可解毒除瘴。” 这些花花草草,藤藤蔓蔓,都不是能直接提升修为的灵根异种,甚至作为炼丹佐料,都嫌成色不够,但製成药散,万一受伤中毒,可以应急。 “有根叫花棍子使,总要胜过两手空空。” 陈渔正要收取一株草药,忽然回头,望向东边山林,似有法力波动传来。 林间。 “妖孽休走,吃老沙一棒!” 那人红髮蓬鬆,眉目粗旷,喝声如雷,手中一桿浑铁尖刺狼牙棒高高竖起,猛然落下,黄光涌动间,地面被砸出个大坑,可惜离正主差了点。 “再吃老沙一棒子…” “嘭~” “躲得好,再来!” 青纹大蟒身长七八米,水桶粗细,鳞如甲片,眼似小灯笼,鼻喷黑雾,臭不可闻,至少有近百年的道行。 “嗤嗤!” 它灵活游走,根本没打算逃,像是要用这种法子,不断消耗对方法力。 “蛇妖灵慧不浅啊。” 陈渔收敛气息,藏身在一棵松树后面,旁观者清,红髮男法力不弱,现在稳占上风,但再这样打下去,结果就难说了。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现在出手。 “对溺水之人,不可急於援手。” 又过半个时辰。 “妖孽,敢趁老沙睡觉来偷袭,搅扰我和芳妹相会的清梦,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红髮男挥舞狼牙大棒,在林间砸出六七十个大坑,才算露出疲態。 陈渔暗笑道:“此人法力深厚,这畜生也算遇上苦主了。” 红髮男杵著棒子,气喘吁吁,叫嚷道:“除非…除非你开口求饶,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嗤嗤~” 青鳞大蟒不远不近,就这么看著他,似在嘲笑。 “可恶,有本事你別躲!” “嗤嗤~” 如他所愿,妖蟒一改前態,游动长躯,猛地朝红髮男扑了过来。 “焯,它看出我法力快耗尽了?” 红髮男子欲哭无泪,只得感嘆乌蒙山的妖怪太狡猾,还是大漠里那些直肠子的沙虫可爱,逃?在这片山林中,肯定快不过一条成了气候的大蟒。 他再举狼牙棒迎战,只是招式愈发疲软。 “忽~” 几个回合后,青蟒忽然抬起上半身,鼻窍里喷出两股黑雾,红髮男猝不及防,瞬间被黑气笼罩,神志浑噩,又让蛇尾扫倒,两排蛇牙,如同钢剑刺来。 “我命休矣…” 他看著血盆蟒口,离自己越来越近,腥风阵阵,恶臭无比,想到自己很快会变成成一坨蛇屎,心中无尽悽惶,瞬间將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白云斩妖,叱!” 白光闪过,蟒头落地。 黑血从腔里喷出,洒落之处,冒出丝丝黑烟,草木立时枯萎。 “嗤~” 红髮男刚鬆了口气,却见落在自己旁边的蟒头,目中带著无尽怨恨,嘴巴张合,蠕动著朝自己脑袋咬来,他嚇得连忙翻身爬起,却见一个白衣道士,正在擦拭剑上的污血。 蟒头原地蹦躂了片刻,才失去生机。 “多谢道兄救命大恩,老沙给你磕一个。” 陈渔一时没拦住,红髮男扔下狼牙棒,『噗通』跪倒,『哐哐哐』连砸三个响头。 “道兄也太性情了。” 这是个实在人。 红髮男颇为自来熟,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大笑道:“我叫沙大郎,尚未请教道兄大名。” “陈渔。” “沉鱼落雁…这名字好啊。” 陈渔无奈一笑,第二次有人夸自己名字好了,面前是头黄鼠狼。 沙大郎羡慕道:“陈兄人如其名,丰神俊朗,我有你一半相貌,芳妹就不会…唉,不说了,说多了全是眼泪,兄弟別见笑,我伤心地鼻涕都流出来了…” 陈渔看著他道:“你那是中了蛇毒。” “蛇毒…是吗?” 沙大郎面目僵硬地笑了笑,一头栽倒。 第十一章 沙大郎 沙大郎仰面朝上,只觉天旋地转,四周高大的乔木都扭曲成了妖魔,很快,脸上冒出细密毒泡,火辣辣的,好似有人用钢针在扎他脑袋。 “好厉害的毒…” 陈渔想了想,乾脆好人做到底,找到蛇躯中段,挖出一颗碧绿蛇胆。 温润如玉,异香扑鼻。 狼心、蛇胆,都是一身菁华所系。 尤其这种百年大蟒,蛇胆更是解毒圣药,就算没中毒,服了也能强身健体,提升修为,如果不是沙大郎性命攸关,他真有些不舍。 “此人法力精纯,多半出身玄门正宗,心地也算朴实,算是个可交之人,常言道,欺寡者兴,欺眾者亡,妖怪们都知道开衙建府,抱团取暖,要重光白云观,也该择交三两同道好友,在山中好歹有个呼应。” 沙大郎吞下蛇胆,蛇毒很快排出,他站起身来,郑重拱手道:“大恩不言谢,陈兄,初次见面,你救我两次,老沙记在心里。” 蛇胆珍贵,他岂能不知。 乌蒙山鱼龙混杂,人心未必善过魔心,双方不过初识,陈渔没趁他中毒,杀人搜尸,还將一颗百年蛇胆拱手相送,足见人品贵重。 陈渔看著他的模样,想起一人,同样姓沙,不禁笑道:“沙兄不必客气。” 这条百年妖蟒,浑身是宝。 蛇肉原本就是大补之物,凡间有,『半两蛇肉,一两人参』的俚语,虽有夸大嫌疑,但血肉中蕴藏的精气,还要胜过鬼愁崖恶虎。 “可惜了…” 他揭下腹部的八片鳞甲,大如莲花瓣,青中带金。 “看来是有一丝龙血,再过百年,头生肉角,便能化蛟了。” 大蟒原本便是陈渔斩杀,沙大郎得了最珍贵的百年蛇胆,更有二话,见他提著个虎皮捲成的包裹,鼓鼓囊囊,放物取物,颇为不便。 沙大郎从腰间解下一只白色布袋,巴掌大小,繫著黄色穗子,两面都有繁复符文:“陈兄没带法袋出门,行动多有不便,这只藏空袋多少能装些东西,你別嫌弃。”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藏空袋没有空间法器的诸般妙用,只能用来装死物,连储物空间也十分有限,隔几个月还得用法力蕴养一次,不然容易破损。” “那也十分珍贵了。” “陈兄啊。你对我有救命大恩,老沙现在真有一件空间法器,也甘愿相赠,何况一只储物袋子,不瞒你说,我若肯回沙国,便是真正的空间法器也能弄得到手,你別推迟了。” 沙大郎是真心实意相赠,立刻摸去自己留在上面的神识烙印,非让陈渔收下不可。 “再说了,我就一根狼牙棒,拎在手里,哪里去不得?” “多谢沙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陈渔接过藏空袋,他是真的急需一件储物法器,用神识往里探去。 两张床大小,估摸將这条青鳞大蟒塞进去,就能占去七成,加上虎皮包裹,差不多满了。 白云观的方寸壶,足有两间屋那么大,且能装活人。 枯木真人喝醉酒后,曾让他和傅容师妹,进去见识过一番。 陈渔打上神识烙印,將青鳞大蟒、虎皮包裹收进去,藏空袋肉眼可见鼓起,这是他拥有的第一件储物法器,见如此便利,喜不自胜。 修仙修得是什么? 自由。 连自己的双手都不能获得自由,那多少有些影响心境了。 “多谢沙兄。” “哎哎哎,陈兄啊,你对我有两次救命之恩,我才谢你一次,我送一只藏空袋,你就这般客气,是不是根本没把老沙当朋友啊?” 沙大郎边说,边抓著脸上两行燎泡,体內蛇毒有些残余,瘙痒难耐, 陈渔动念,华光闪过,他从虎皮包裹里取出一株草,长约尺余,碧叶七枚,轮生两层,上三下四,中间长的花蕊,如同王者之冠。 “握取汁液,涂抹患处。” 沙大郎照做,立时起效,不由惊嘆道。 “这是什么仙草啊?” “重楼,专解蛇毒。” “好东西,好东西……”沙大郎喜不自胜。 陈渔忽然道:“对了,说起仙草,还有一件事没干。” 两人一商量,在大蟒出没的周边山林,仔细搜查三遍,就差掘地三尺,却未发现任何灵根异种,也没找到蛇巢,只能转回原地。 沙大郎鬱闷道:“蛇蟒都知道伴灵建巢,独它不同,白费我们一番辛苦,遭瘟的畜生,我非再捣它几棒子,解解恨。” 陈渔想了想道:“大概是条过路的外地蛇吧,巢穴不在这边。” “就像我们?” 沙大郎嘆了声气,似乎想起什么,他看向陈渔,问道:“陈兄后面有何打算?” “我准备去北方的地焰窟,炼一件傍身法器。” 沙大郎高兴起来,大笑道:“那可不巧了,我也想找一处火穴,將破棒子淬炼一番,同去,同去……” 途中。 陈渔慢慢知道。 沙大郎这根破棒子,名为『碎岳破法棒』,星铁打造,铭刻法符,目前重四百斤,有一桩神异,击杀妖魔越多、越强、越大,棒子的分量就会隨之增重。 “九岁生辰时,老头子送我的礼物,那时才八十二斤…” 沙大郎將狼牙棒扛在肩上,颇为自得。 陈渔好奇道:“沙兄,听你所言,应该出身富贵门庭,怎么流落到这穷山恶水来了?” “那就说来话长了。” 沙大郎嘿嘿笑道。 “我嘛,就是沙国一大户人家的傻儿子,具体哪家就不说了,非是信不过陈兄,山林有耳,老头子脾气火爆,年轻时没少往死里得罪人,万一哪位叔叔伯伯,不敢去找他麻烦,顺手收了老沙我的小命,那太冤枉了。” “理解。” 陈渔轻笑。 沙大郎苦笑道:“唉,陈兄你怎么能理解啊…我跟芳妹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头子犯失心疯,非要棒打鸳鸯,让我娶隔壁一大户人家的傻闺女。” “你是逃婚出来的?” “那倒不是。我跟老头子有约定,只身闯荡乌蒙山,三年之內,將这根破棒子,淬炼至两千斤,他再不管我的婚姻。” “那是好事啊,沙兄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没信心?” “是没信心……我不是对两千斤没信心,我…我是对芳妹没信心。” 陈渔微愣,不禁失笑。 沙大郎垂头丧气,倒拖狼牙棒,像打了败仗的將军,一脸为情所困的模样。 “芳妹长得貌若天仙、倾国倾城,沙国追她的人,能从国都北门,一直排到流沙河边,三年,整整三年啊,当我再见她时候,就怕她已牵著別人的手。” 流沙河? 陈渔心里微沉。 这三个字,就像重锤一般砸在脑海里。 “说起流沙河,我就一肚子气……” 陈渔连忙道:“沙兄,我有个疑惑,正想请教?” “陈兄请讲。” “沙兄今年贵庚?” 沙大郎想了想,仔细说道:“实岁十八,吃十九岁的饭。” 陈渔看向他,那一头蓬鬆红髮,那两道钢刀赤眉,粗狂的面容,微黄的皮肤,扛著杆凶恶兵器,老气横秋,说是三十八都显小了。 “原来是十八啊?” “陈兄,你的眼神深深伤害了老沙……” 第十二章 火云庄 地焰窟在黑石山脚下。 方圆数里寸草不生,初涉这方地界,便觉燥意升腾,心绪难平,而修炼火属法力者,甘之如飴,他们结庐而居,吞吐火气,定时去山上火云庄听讲。 “太霸道了!” “地焰火穴,天地生成,火云庄凭什么圈起来做买卖?” “强盗,强盗都不如…” 地窟入口。 “等等再说。” 陈渔见有爭吵,拦住沙大郎,两人站在不远处,静观其变。 初来乍到,想了解一方水土,观察一场衝突,无疑是最快的,也最真切,他们运气似乎不错。 黑面大汉站在地窟入口前,情绪激动,唾沫横飞。 “三十年前,老子就来过地焰窟,那时你们火云庄在哪?” 坐在椅子上的红衣童子,八九岁模样,扎著总角,神態悠然,似乎见怪不怪了,他端起茶盏,喝了口山泉水,这才开口道。 “我家老爷说,地焰火穴,天生地养,但若不加以维护,採取无度,长则百年,短则数十年,必定火脉枯竭,教后世修行者,无火可用。” 黑脸汉子冷笑道:“藉口,无耻藉口,你家主人是谁?让他亲自出来说话!” 红衣童子凝视他片刻后,嘆息一声,歪著脑袋,对著窟內不知喊了什么,『嘭』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个重物,跳了出来,激起满地烟尘。 “呱~” “九爷…” “九爷出来了…” “这汉子要倒大霉。” 旁观修士,低声议论。 “这人大概许久未来乌蒙山,还以为是老黄历,没弄清底细,火云庄愿意讲道理的时候,你不珍惜,非要等九爷发威……” 烟尘散去,红衣童子身边,蹲著只大蛤蟆,红背白肚皮,一动不动,眼神有点呆萌,八九尺高,像堆肉山,足以將红衣童子连同那副桌椅吞入肚里。 “哈哈哈~” 黑脸大汉大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你家老爷?好笑,好笑,笑死你爹了…” 他大笑的同时,並未放鬆警惕,手中召出一柄双股钢叉,尖锐生寒,法意縈绕,显然也非凡品。 “你家老爷就是癩蛤蟆啊?叫几声来听听啊?呱呱呱,癩蛤蟆~” 黑脸汉子学著蛤蟆叫声,又蹦又跳的,嬉皮笑脸,猖狂至极。 “呱~” 红练横空。 剎那间,黑脸汉子消失在原地……两只麻鞋,从空中掉落,一正一反,笑声好像还縈绕在空气里。 眾人都惊恐地看向白皮肚子。 大蛤蟆眼神呆萌,满脸无辜之色,好像它刚刚什么也没干。 沙大郎摇头:“不太好啊,这处火穴有主了,主人很强大,下人很霸道,我们打不过。” 陈渔轻笑:“我看是好消息,至少还肯讲规矩。” “呱~” 大蛤蟆张嘴,吐出一桿钢叉,带著绿涎,灵光尽散,成了凡兵。 红衣童子端起茶盏,抿了小口,慢声道:“下一个。” 布衣道人赶忙上前,满脸奉承:“在下王松子,拜见炎三仙童,我是火云庄听讲的熟客,素知规矩,奉上七块赤精石,只求入窟十二天。” “如今这东西庄里多了,当摆设嫌都碍眼,七天。” “才七天吗?上回…好,七天便七天,多谢仙童看顾。” 红衣童子轻轻拂袖,七枚赤精石飞入锦囊,红色锦囊隨隨便便放在桌上,软塌塌的,谁都知道,那是一件珍贵的空间法器,装了很多灵材宝药,却没人敢动歪心思。 他掂起铁牌,扔了过去。 “多谢仙童。” 布衣道人觉得肉疼,快步走进地焰窟,眼里泛光,嘴里嘟囔著。 “一定要成器,这次一定要成器…” “下一个。” 沙大郎掏出三颗小黑石头,暗淡无华,笑道:“三颗星辰砂,仙童,你瞧瞧,这可是好东西,够老沙入窟十天半个月了吧。” 红衣童子瞥了眼:“一颗值三天。” “三三…得九,才九天啊?” 沙大郎回头看向陈渔,说道:“我淬炼狼牙棒,九天倒是够用,你呢?” 陈渔点头。 他身上也有沙大郎赠的三颗星辰砂。 沙国北境,每隔七载,便有一波星石从天而降,坠落於流沙河,经河水冲刷、流沙打磨,数百年下来,去杂存精,產出这种稀有的星辰砂。 锻造刀剑时,掺杂一颗,便能成就宝兵。 陈渔將两颗星辰砂,放在长桌上,又从藏空袋里取出一只木匣。 “这两颗星辰砂,作为入窟之资。此地火气甚佳,泉水甘甜,正宜泡茶,我有新摘的野黄芽三斤,清心去燥,单独赠与仙童,不成敬意。” 火衣童子坐起身,看向那封在木匣里的黄芽,有些意动,他打量著白衣道士,稚声问道:“你叫什么?” “陈渔。” 炎三犹豫片刻,低声道:“这两颗星辰砂,品质上佳,你…入窟九日。” 沙大郎站在旁边,惊得目瞪口呆,六颗星辰砂都是一样的啊?难道自己还分不出品质优劣?他思索片刻,明白过来,暗挑大拇哥:“还是陈兄厉害。” “多谢仙童了。” 陈渔笑著接过铁牌。 看来有些规矩,山中尘世是相通的。 天生万物,无论仙凡,適逢其会,都能发挥远超自身价值的用处。 按照《白云大典》记载,地焰窟火脉,至今延续了三百多年,在洞窟外听说,许多年前,火脉有枯竭之势,来了一位火道人,布置阵法,接续火脉,方有今日。 火道人凭此在山上建了火云庄,足不出户,乌蒙山的修行者,就將自己苦心收集的灵材奉上,火云庄很快成为一方不容小覷的势力。 “这地窟可够深的。” “至少到地下二十丈了。” 俩人初入地焰窟,只觉热浪迎面扑来,火气肆虐,可惜他们都不是修炼火属性功法的,否则,不说炼器,单单吞吐火气都能赚回一笔。 “贵是真贵,不过也有其道理。” 陈渔忽然竖起耳朵,望向前方黑暗处:“听见没?” 话音未落,那声音渐渐逼近。 “是有怪声…” 沙大郎不是聋子,立刻提起狼牙棒横在身前。 “噗~噗~噗~” 第十三章 初炼器(幼苗求追读) 两人鬆了口气,看著从自己身旁跳过的巨大蛤蟆。 “噗~噗~噗~” 大蛤蟆蹦蹦跳跳,在窟道內巡逻著。 脚下是一条黑路,两旁有一排火室,像是岩浆冷凝后形成的,石门紧闭,留个小窗,时间一到,名叫『九爷』的大蛤蟆,就会到窗前『呱』一声。 要么你出来,要么它进去。 “我是甲拾柒,陈兄甲拾陆,刚好挨著,有事还能相互照应。” 石壁上有只铁鉤,沙大郎將铁牌一掛,打了声招呼,便钻进火室,一心一意祭炼碎岳狼牙棒去了。 陈渔没有急於进去,他在看『甲拾伍』,石门尚未关闭,里面正是先他们一步进洞的布衣道人,解开包袱,摆了满地的器物,金属、怪石、木料,看上去也是准备炼製法器。 “前面五次,功亏一簣。” “老子不信邪,这次拼了!!” 布衣道人眼中透出狂热,就像一个输光所有家產的赌徒。 “只要炼成那件宝物,我就……” 王松子发觉有人在外面窥视,脸色瞬间变得阴戾起来,恶狠狠看了白衣道士一样,迅速关上石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地火炼器,果然艰难,都快將人逼魔怔了。” 陈渔听枯木真人讲过炼器之法,但甚少实操,多半没有王松子高明,成败与否,难料得很。 他轻轻摇头,將铁牌掛好,走进『甲拾陆』。 火室狭小,不到两张床大,东南边有口六角井。 井下流淌的便是地火熔浆,『哗哗』作响,就像一碗水,左右晃动,火星飞溅,但势头再烈,都不会有岩浆飞出井沿,到了一定高度自然落下。 “这是阵法?” 井沿青岗石上铭刻玄奥图案,似乎是一种阵法符文,如果將每间火室,每口六角井,看做一座大阵的部分,那火云庄,正好处於阵眼位置。 “火道人果真不凡,我若能在孤鹰岭布下一座大阵就好了。” 陈渔心里设想著。 但真正的大阵,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可不是说布就布的。 他收起羡慕之心,得陇望蜀,心绪浮躁,是控火炼器的大忌讳,拍了拍藏空袋,將准备的炼器材料一一排出,也摆满了半间火室。 一张大虎皮。 三十六对虎肋骨,莹白如玉,略微弯曲。 八根虎腿骨,笔直如杵,猩红斑驳,透出尚未消散的煞气。 其余如蛇鳞、毒牙、星辰砂……不一而足。 老道士曾说:“炼器之道,从无到有,始於一个念头。” 陈渔封闭石门,在火井旁盘腿坐下,没有急於调动法力控火,而是像闭目问心。 寻找念头。 最初的念头,是初入乌蒙山,被怪雾围困三个时辰,不知方向,看不见路,那时他想,若是有一盏灯笼,或许可以让迷雾退避。 或许更早。 一夜之间,缉捕令贴满石国,他不敢停歇,昼伏夜行,东躲西藏,跋涉近千里,宛如惊弓之鸟,那时他望著天上乌云遮月,恨不得手中有盏神灯,烧死国都那些昏君奸臣,替老道士和傅容师妹报仇! 再之前呢。 他穿越到石国闹市一少年乞丐身上,寒风瑟瑟,饥寒交迫,度得过夏天,却捱不过冬天,蜷缩在白云观对面的暗巷里,奄奄待毙。 老道士亲自出来,提著一盏纸糊的灯笼,领少年入门。 那一刻,他看见了光。 是光。 陈渔睁开双目,脑海里有一盏八角宫灯的形状,散发著莹莹光芒,微弱而坚定,他信心满满,左手掐决:“白云控火,天地借灵,起!” 缕缕火气升腾,在井口上方凝结成团。 “去!” 右手轻挥,一根弯月般的虎骨飞起,迅速为火团包裹。 “烧!” 何谓烧,去芜存精。 以心御法,以法控火,火气丝丝涌入,取出杂质,提炼精华,隨著时间推移,那截虎骨明显变得莹白、透明、玉化…… “心无杂念,骨无杂质。” 一个时辰后。 “成了。” 那截肋骨失去原状,彻底玉化,长止五寸,细如尾指,通体圆润,华光暗藏,完全合乎他的心念,第一次炼器,竟是出奇顺利。 “莫非我是个炼器天才?” 张玉將五寸玉骨放在旁边,面露喜色,他计算过,这般做上下灯架的,只需四十九根,原本担心报废率,犹怕不足。 “如今看来,將大有盈余!!” 第三日。 “噗~噗~噗~” 大蛤蟆从外面跳过,空气中丝丝火气,钻入它背后的红色囊包里,红润晶莹,像秋天里一枚枚熟透的果子,它虽沉默寡言,但心情一直很不错。 『甲拾陆』內,陈渔正觉得崩溃,神情枯槁,十分沮丧。 “地火果然不是那么好操纵的。” 这三天內,他祭炼了二十四根虎肋骨,包括开的那个好头,也只成功五次,剩下的,或因地火浮动,或因为心绪不寧,通通崩坏,成了火井中的几点火星。 “还有四十八根肋骨,照这样下去,肯定凑不足灯架之数。” “时间一长,受火气影响,更无法寧神静心,后面的失败率,多半会不增反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控火,即控心。 陈渔想起自己在白云观修行时,更容易平心静气,他不可能在地焰窟,修建一座白云观,好在…祖师小像带了出来。 “祖师庇佑,此灯炼成,必將镇压妖邪,照亮一方。” 他请出祖师像。 “弟子发愿,广立白云观,让祖师享受万千香火供奉。” 三寸小像,华光闪过。 “又灵了?” “祖师有求必应,真是厚爱弟子。” 陈渔心中大定,重新开始祭炼虎骨,此后如有神助,炼一根,成一根,又快又好。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他炼出四十九根五寸玉骨灯架,八根尺长玉骨灯柱。 那张虎皮,原本两丈多长,经过一夜地火烧炼,薄如蝉衣,韧如蚕丝,雪白中透出琥珀光泽,正好是一面三尺见方的罩布。 人面鬼桃树桩,则炼成了盛放灯油、灯芯的莲花盘子。 如此,这盏八角宫灯的主要灵材,算是备齐了。 陈渔微微得意,心道:“用一头恶贯满盈的山君,一株食人结果的鬼桃,炼一盏灯,也算因果循环、天道昭彰了。” 第十四章 入魔(给小苗子浇点水吧,求追读) 第七日。 “白云控火,天地借灵,煅。” 火井上方,八角宫灯悬浮半空,三寸来高,宛如一座微形八角古亭。 星辰砂炼成的圆珠,安在攒尖顶当作“宝球”,球心留著小孔,八枚蟒麟盖在灯架上方,青金两色交融,如同琉璃瓦当。 隨著火气不停烧炼,此灯浑然一体,隱隱有宝光浮现。 “地火炼器,天生神异。” 陈渔见灵韵暗生,便知这盏灯炼成后,定有不凡之处,心中不由期待起来。 “心静,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他看了眼祖师神像,收束火气,化焰为笔,將【白云提灯炼魔咒】,分句铭刻於八根灯柱,隨著字跡在烈焰煅烧下逐渐显现,八角宫灯也多了丝丝威严浩荡的气息。 “白云敕令,乾坤正法。” “千妖丧胆,百怪亡形。” “离火结界,烈焰护身。” “上天有路,入地有门。” …… 与此同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隔壁“甲拾伍”火室,却是另一番景况。 “哈哈哈…” 王松子仰面躺倒地,披头散髮,双手拼命捶打胸口,状如疯魔,笑声透出绝望。 “功亏一簣…” 他输光了一切。 “苍天无眼,让我得到这张图却不能炼成…” 一切要从三年前说起。 王松子原是落木郡灵通观观主,年近甲子,凝聚玄光,道途上无望再进一步,但受人尊崇,足以风光平稳的度过下一个甲子岁月。 直到那天。 他无意中触碰到机关,主殿神像背后,露出一个秘密入口,起初大喜,以为是先人遗泽,堆积如山的灵石,磕不完的灵丹,或者威力无比的灵宝…… 结果都不是。 一张器图。 炼器,炼的是念头。 这个念头,可以是自己的念头,也可以是別人留下的念头,两者並无优劣之分,圣贤早有教诲:“君子生非异也,擅假於物也。” 器图,便是別人的念头。 能制器图者,要么是专攻此道的炼器师,要么是大修士。 王松子起初没太在意,直至看见那张器图的名字。 『乌蒙灵鉴』 他还是个小道童时,便听师父讲过,几百年前,具体是四百年,还是五百年、六百年,记不清楚,总之,那时还没有石国,也没有白云观,灵通观强盛至极,威震乌蒙山南部、东南部数百里地界、 这赖於灵通观有面神镜。 能显示三千里乌蒙山脉。一座峰、一座谷、一座丘岭、一棵树、一朵花,一只山雀,尽在镜中,同样的,长在隱秘处的灵根,深埋地下的灵材…… 奇花异果、仙禽珍兽、秘境传承,凡山中所有,鉴中无不囊括。 这意味著什么? 三千里乌蒙山,灵通观予取予求。 王松子一直以为是神话。 那一夜,他坚信,祖师爷要让自己將神话照进现实。 他满怀激动。 若能炼出『乌蒙灵鉴』,有整座乌蒙山资源支撑,区区结丹,何足掛齿?甚至最终的仙人境界,都有望窥探。 王松子没多犹豫,掏空整座灵通观,换来三次失败,但每一次比上一次进步一点点,让他心生希望,於是借遍世交好友。 同样的,又是两次失败。 要命的是,最后那次失败时,王松子觉得自己想通了原因——要炼成『乌蒙灵鉴』,在乌蒙山之外的地方,如何能行? 他解散弟子,携带器图,只身进山。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凑够资源,如今,再次前功尽弃。 “就差那么一点点……”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那夜没有打开神殿后的机关,会不会更好? 世上没有如果。 神像后的地道入口,也是给他平庸的修道人生,打开的一个缺口。 修行之人,若有机会,谁不想去看高处风景? 谁不愿脱离轮迴之苦?谁不想证得逍遥仙人? “我绝不死心!” “这是上苍在考验我,就差一点点,继续想办法,想办法…” 王松子爬起来,收好那张灵光熠熠的器图,推开石门,走出火室,当他看向相邻的『甲拾陆』时,却忽然怔住了。 宝光四溢,灵韵流动,竟然都从窗户里透出来了。 可恶! “定是那白衣道士,抢了属於我的运道,或者…多占火气,致使邻室火气不足,定是如此,定是如此,难怪老夫这次又失败了!” 可恨! 王松子双目赤红,满脸怨毒。 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沮丧,邻室的成功,更让他无法接受。 “杀!杀!” 王松子恨不得立刻冲入『甲拾陆』,趁那白衣道士专心炼器当口,將他推入火井,烧成飞灰,这般想著,失败的痛苦,竟大为缓解。 “烧死他!” “烧死他!” 念头一旦滋生,就像野草般迅速蔓延,推著他朝『甲拾陆』石门走去。 “他为何要看那一眼,对,肯定是不怀好意,都怪他…都是他害的!” 王松子双目越来越红,死死盯著那扇门,仙魔一念间,凡人不自知。 “呱~” 幽暗曲折的窟道內,鸣声响起。 “魔气?” 红衣童子靠在官帽椅上,皱了皱眉头,他看著跑出地焰窟的那道背影,慢慢放下茶盏,山泉水上漂浮著黄芽,清香扑鼻。 七天前还是个玄光纯正的道士,七天后,就魔气缠身了。 “有意思。” 他隱约猜出是谁的手笔。 是夜。 离地焰窟不远,某座山坡。 月色幽晦,竹影疏乱,林间狼嚎梟鸣,其间夹杂著人的说话声,只是在这荒野之中,人言兽语,一时也难分清。 月下,两条人影。 “宽限两个月,小人一定连本带利还清……” 王松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中年和尚拨动念珠,慈眉善目,僧衣僧袍沾染月华,透出圣洁光辉,他微微一笑:“施主知道的,老院主最恨人家欠债不还!” “我…我知道。” 王松子听见『老院主』三个字,像被毒蝎蛰了一下,浑身一颤,眼中露出恐惧之色。 “看在以往的交情上。” 和尚笑眯眯地扶起王松子,替他掸去膝盖处的尘灰。 “半个月后,小僧再来,要么还债,要么…施主跟小僧回禪院作客。” 王松子惊恐道:“还!我想办法,我一定还……” 中年和尚转身离开,收起佛珠,掏出帐簿,借著月光翻开一页。 “让贫僧看看,谁是下一个。” 第十五章 龙虎炼魔灯 第九日。 陈渔抬手一指,剎那间,火室震颤,宝光大盈,一盏八角宫灯凌空旋转。 “成了!” 中品法灯! 相距上品只差半步,石国修行资源匱乏,玄光后期修士都未必能人手一件上品法器,初次炼器,就有这个结果,他已经十分满意了。 “就叫…龙虎炼魔灯!” 陈渔抬起右手,八角宫灯慢慢旋转,落到掌心时,由三尺缩为三寸,与藏空袋差不多大小。 “这就是地火炼器的好处。” 大小之变,堪称神异。 三寸还是三尺,看似並无差別。 但这只是开始。 陈渔微闭双目,此灯由自己念头所炼,如父母之於子女,血脉相连,隨心驱使,灯笼再从掌心飞出,隨著不断灌注法力,逐渐涨大。 三寸…… 一尺…… 三尺…… 六尺! “已经到极限了。” 陈渔睁开双目,六尺大灯,宛如火树银花。 他心中已然明了。 “大人虎变,君子豹变,灯亦如此。” 隨著法力增加,以及后续对龙虎炼魔灯的祭炼,还可以变得更大,如果成为灵器,或许…它就能衍化成一座真正的『八角炼魔亭』。 “这才是真正的大小之变。” 想到此处,他看向祖师小像,不禁慨嘆,王都白云总观,那尊丈高祖师金身,香火不绝,灯油长添,自己却从未见其显灵过。 回到乌蒙山后,这尊小像,屡次展露神奇,助自己度过难关。 “大小之变,也不止於形。” 陈渔微微嘆息,双手掐决,摄了一朵地火从井中飞出,落入莲花盘里。 “哗~” 灯明。 只是一朵寻常地火,龙虎炼魔灯立刻透出凌厉肃杀之气,浩然镇压之意,就像一开锋的宝刀,出鞘的神剑,恶虎睁眼,青龙咆哮。 陈渔愈发欣喜。。 有了这盏灯,临阵对敌的手段,將会宽裕不少。 “地下火脉肯定还藏有异火。” “可惜此窟是有主人的,我初来乍到,根基尚未扎稳,当广结善缘,没必要轻易招惹火云庄这样一个大敌,不然就像那个黑脸汉子一样了。” 陈渔將龙虎炼魔灯收入袖中,推开石门,左右两间石室都空了,大蛤蟆停在外面,见他出来,立刻恢復呆萌表情,若无其事跳开了。 “沙兄昨天就离开了?” “炼器出错,碎岳狼牙棒伤及本源,灵性流失,急著赶去乌蒙山深处找母舅求救……” “铁鼎峰,铁叉道人…陈兄有暇,万望来晤…” 沙大郎看著为人粗莽,却写得一笔好字,蝉伏凤起,气韵贯通。 铁鼎峰是位於乌蒙山深处,临近响水潭的一处修行圣地,灵气浓郁,声名在外,歷来能占据此峰的,无一不是强大修士。 “沙兄来歷,也不简单啊。” 陈渔略感遗憾,难得在乌蒙山结识一个朋友,不过隨即也释然了,人生一世,总会遇见很多人,离別很多人,漫漫仙途,有时一別,便是一生。 他想起了傅容师妹,稍稍沉默,收起沙大郎匆忙间留下的信后,拱手道:“多谢炎三仙童。” 红衣童子靠著官帽椅,摆了摆小手,淡漠的小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小九喜欢你,按照规矩,下次入窟炼丹炼器,可以打折。” 小九? 陈渔想起那只红背白肚大癩蛤蟆,它喜欢自己?总觉得怪怪的。 这都不重要了。 法器炼成,原本便该回孤鹰岭,去看看『十里雾川』中,到底藏著什么泼魔毒怪,不说入山那日的围困之仇,便是臥榻之侧,也容不得妖邪酣睡。 “峡谷里水土丰美,气候温润,可一年两熟,產粮极多,若能得到这块地盘,有望迅速將散布在云蒙古道附近,时常为妖魔猎食的山民聚拢起来,凝聚信仰,收集香火……” 他心中有了初步的盘算。 不过,回去之前,还得做些准备。 陈渔见炎三態度不错,乾脆一事不烦二主:“请教仙童,附近可有集市?” “此去往东北走,约两百八十里,有个蒙崖仙市,你可以去看看,不过……那地界一向不寧静,坏规矩的人和妖都很多。” “多谢提醒。” 离开火云庄地界,火气消散,山风变得清爽起来,生机盎然,绿叶嫩果,陈渔望向林中,一树红灿灿的『小灯笼』,不禁口舌生津。 他慢步走向那棵柿子树…… “人呢?” 片刻后,王松子出现在柿子树下,环顾四周,眼神带著怨毒。 “看著他走到这里啊?” 和尚的债,绝不能欠。 他想好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在火云庄地界不敢动手,尾隨至此,正要动手,目標忽然消失了。 “你在找我吗?” 王松子猛然回头,却见白衣道士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握著两个熟透的野柿子。 “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心里有些惊惧,但想到自己出火室那幕,『甲拾伍』满地狼藉,『甲拾陆』宝光灵韵,所剩不多的清明被嫉妒之火彻底吞噬。 陈渔徐步向前:“从火云庄开始,跟了我整整一路,道友意欲何为?” “你…你到底炼成了什么法器?” 陈渔轻笑道:“原来是为这个,想知道?” 王松子厉声吼道:“交出法器,老夫饶你不死。” 三年的苦楚,多少次失败,日夜徘徊在希望与绝望之间,他已经疯了,现在更是恨不得生啖这个將成功建立在自己痛苦上的年轻道士。 “明白了。” 陈渔见王松子双目赤红,头顶黑气升腾,猜到此人走火入魔了,心窍迷失,凭本能行事,不用多长时间,將彻底沦为行尸走肉。 “你往身后看。” “身后…身后只有丑柿子……你想骗我…” “你不是要夺我的法器吗?法器就在你身后。” “不是夺,是你该赔给老夫的!不,那东西本来就属於我,你夺了我的运气…不然你小子绝对炼不出好玩意儿……” “你说的没错。” 陈渔退后五步,微微一笑,示意自己不会偷袭。 “所以我將法器还给你,就在身后,你看一眼就明白了。” 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很快盖过一切。 王松子手中钢刀继续指著陈渔,慢慢侧转身,还是那一株柿子树,指头硕果纍纍,黄灿灿的野柿,像无数个小灯笼一般,灯笼? 好像真的看见了一盏灯笼,徐徐升起。 “白云正法,炼魔!” 龙虎炼魔灯射出一道火焰,如箭矢般瞬间洞穿王松子眉心。 他仰面栽倒,看向蓝天白云,这一剎那间,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关於乌蒙灵鉴,师父其实还说过另一番话,可从走进那间密室时,自己竟然忘得一乾二净? “那张器图…绝不能……” “我怎么…忘了呢?” 如今想起,为时已晚。 “仙魔一念间,存身难自知。” 陈渔怕有邪祟未离,观察片刻,才托著龙虎炼魔灯慢步走到王松子尸体前,搜刮起来,没有法袋,不算那柄凡兵,身上只有两样东西。 “四枚灵石。” 市面上流通的下品灵石,多是这样一两一枚,形如菱形冰晶,拇指头大小。 第二样东西,是本半旧的帛书。 “松子的炼器手札,这名字起得…” 记载著王松子从道童始,五十余年来,炼器心得,掺杂记述平生之事。 “灵通观观主?” 陈渔翻开最后那几页,似乎找到了王松子入魔的缘由。 “乌蒙灵鉴…世上真有这样的宝贝?” 陈渔又將找了一遍,却是没发现《手札》提及的长三尺、宽两尺,灵光熠熠、玄奥无比的器图,看著地上的尸体,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或许那张图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王松子走火入魔后,臆想出来的?” 第十六章 蒙崖仙市(给小苗子点点追读吧~) 三千里山脉,北边统属乌山,南边称作蒙山,五百年前响水潭乾涸后,渐无分別。 蒙山,早就成为一个久远的称呼。 就像只有王宫管库藏的老吏,谈史论今时,偶尔还將当今九国,统称为『大月』,一个故称被提起,总是有缘由的。 半日后。 “那就是蒙崖仙市?” 陈渔抬头望去。 隔著大片红松林,百丈绝壁,拔地雄起,顶上云雾繚绕,隱约可见楼阁飞檐,时有流光自云霄落下,不知是结丹大修,或是御使飞行法器。 还有十余里路程。 松林间人影绰绰,有的埋头独行,有的三五成群,有一袭黑袍遮挡面容、周身煞气縈绕,有羽衣道冠慈眉善目,上下仙气飘飘…… “能经营出这番气象,仙市主人怕是比火云庄主还了得些。” 陈渔散去靴下山风,跟样缓步走在松林间,让人瞧不出自己是头回来的生客。 “道友请留步。” 声音打背后传来。 这话不吉,无论是不是叫自己,他都打定主意绝不回头。 “道友请留步。” “道友请留步。” 一个青衣长脸男子,从后面追来,连喊三声,闪身拦在他身前。 “何事?” 陈渔扫了此人一眼。 三十来岁,玄光未凝,衣襟上绣著七宝如意,隶属於某个势力。 长脸男子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好让那柄七宝如意更加显眼,他笑嘻嘻地道:“道友瞧著面生,是头次来仙市吧?” 离百丈山崖不过五六里路程,这松林中往来修士渐多,已有不少目光看了过来,谁都喜欢看热闹,却不想成为热闹被看。 陈渔心里愈发不喜,眼睛看向前方:“这与阁下有关?” “道友切勿见怪。” “在下刘路,乃七宝阁伙计,” “我等聚气境小修,法力有限,想上崖顶仙市,需得攀越百丈绝壁,颇多不便,鄙號在崖下设有分阁,出租飞行法器『纸鳶』,一日只需五枚灵石。” 刘路口舌灵便,滔滔不绝。 “五枚灵石,就能拥有结丹老前辈的快乐,御风而行,飞翔云霄,享受眾人艷羡的目光……” “用不著!” 陈渔回绝,暗自思付,此人眼力有限,见自己年轻,就当成聚气境小修了,这倒是件好事。 “我爬上去便是。” 刘路不死心,继续道::“鄙阁还有『纸剑』,白衣飘飘,御剑飞行,是每个男修的梦想啊…道友,真的不考虑下吗?” 陈渔径直从他身旁经过,继续往前走。 刘路追出几步,看著白衣道士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阴霾。 “都是聚气境小修,傲气什么?” 玄光初境的修士,凭藉自身法力,踏风而行,腾跃不过四五十丈,但陈渔不需要这种租来的艷羡,驾雾爬云也好,御剑飞行也罢,自信都能实现。 他再次停下脚步,望向半空。 崖顶有几道流光升起,盪破云雾,逡巡片刻,竟朝这片崖下松林飞来。 “嗖~” 与此同时,地面上,一道红影正如狂风般穿梭,亡命奔逃。 “是她?” “是他!” 女子见遇到熟人,面露喜色,连忙收了灵光,稳住身形。 “道士!” 陈渔看了眼空中,流光迫近,惊疑道:“拓跋姑娘?” 拓跋玉青丝凌乱,嘴角流血,似乎受伤不轻,她本就生得纤腰婷秀,国色天姿,此时没了那股刁蛮劲,倒有几分楚楚可怜。 她眼中闪过悲愤之色,拱手道:“道长,有恶贼要抢我的宝贝,他们极擅栽赃陷害,好歹相识一场,请帮帮小女子吧。” 陈渔不响。 “常言道,不打不相识,你我好歹相识一场……” 陈渔半信半疑,不待自己答应,一只锦囊暗然飞入袖內。 前后不过几息,拓跋玉飞速离去,留下余音:“我后面来取。” “女贼休走!” 拓跋玉才跑出半里,就被追上。 三道流光先后飞抵,降落林间,拦在拓跋玉身前,他们脚下踩著『纸鳶』、『纸剑』、『纸船』,两男一女,同款青衣长袍,也绣有七宝如意。 “孙供奉,就是她!” 吴慧慧指著拓跋玉,怒目骂道。 “万不可走脱了此贼!” 三人手持法器,將拓跋玉围住,这番变动,引起了过路修士的注意,按照仙市成规,修士爭斗,至少得出了这片崖下松林。 “蒙崖仙市还有规矩吗?” 拓跋玉见脱身不得,环顾四周驻足的修士,悽然一笑,振声问道。 “小女子侥倖採得一株八叶人参,欲售给七宝阁,他们却说是萝卜头,出十两灵石就要买走,我不答应,便行栽赃陷害之事…” 七宝阁素有店大欺客的传闻,许多初来乍到的小修士,没到仙市,就被坑得囊中空空。 踩著『纸剑』的青袍女子,是崖下新设分阁副掌柜吴慧慧,她恼怒道:“休胡说!我何时说是萝卜乾,用鱼胶粘著八片叶子,拼接小山参,就敢冒充参王……” 她这样一说,更没人信了。 七宝阁霸道,谁敢用这么拙劣的手法去矇事? “太过分了!” “哼,更过分的事他们都做过……” “下次我若寻得天材地宝,绝不卖给七宝阁!” “最好別让他们瞧见,小心被诬害…” 眾人更愿相信,是这个柔善可欺的女修,祖坟冒青烟,找到一株八叶人参,高高兴兴走进七宝阁,先是遭遇砍价,从脚踝处往上砍那种。 她抵死不从,又被栽赃诬陷,追杀灭口。 陈渔远远站著,捏著袖內锦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之前那个七宝阁伙计,实在令他印象不佳,自己犯不上多说什么。 “诸位道友,你们都听见了吧?” 拓跋玉花顏暗淡,语气惨然:“先是萝卜乾,又说小山参,反正八品参王被抢走了,七宝阁想怎么诬害都行,只怕我的今日,就是诸位的明天…” 吴慧慧正欲辩解。 为首的男子抬手阻拦道:“吴副阁主,多绕口舌无益,重点是追回她盗取的阁中宝物!” 吴慧慧气道:“孙供奉,那就任由她污衊我七宝阁?” 孙鹤年踩在『纸剑』上,沉声道:“我是说,不用废话,直接拿人!” 围观散修信不信七宝阁的话,但也只停留在口头嘲讽,出手相助,万无可能,甚至他们寻得天材地宝,依然还是会来七宝阁售卖。 人性如此,修士何能例外。 “五行·草球!” 孙鹤年拔出青玉符刀,蓄力挥斩,青光疾速涌动,捲起地上落满的松针,化作一个大草球,疾速翻滚而去。 “这人的五行法术真是难缠。” 拓跋玉心下微沉,双手扬起,纤纤玉指飞快起伏,像在吹奏一曲乐章,將林间各处的风聚拢起来,形成一股强大气流,瞬间向草球衝去。 “风破!” 草球遇风而散,却化作数十柄草箭,疾射而来,破风之声猎猎。 “五行·草杀!” 孙鹤年提起青玉符刀,又斩出三道绿光,凝聚出一只巨大草球,旋浮於半空,捲起林间松针,源源不休地射出草箭。 “嗖嗖嗖嗖~” “借风!” 拓跋玉手持佩刀,藉由风势,闪转腾挪,劈斩草刀,如同一只凤鸟,面临漫天羽箭,即使片体鳞伤,依旧眼神决绝,傲然不屈。 孙鹤年摇头道:“卿本佳人,奈何当贼。” 拓跋玉冷笑道:“你这五行法术也算正宗,如何甘愿给贼守窝子?” 孙鹤年也不回应,轻笑道:“姑娘若愿洗心革面,当眾承认罪行,隨我回阁,我可向吴阁主保举你,同样享受供奉待遇,按月支取灵石灵米,岂不美哉?” 吴慧慧急忙道:“孙供奉,万不可这般便宜了她。” 孙鹤年瞥目看了她一眼,心中冷笑,你有个好舅舅,也起了个好名字。 第十七章 陆监市 “做梦!” 拓跋玉每踏出一步,疾风相隨,手中金刀泼雨般朝前斩去,但想在七宝阁围困下杀出生路,希望縹緲。 “本姑娘誓死不降!” 陈渔站在远处观战,两方手段不俗,可惜拓跋玉先负重伤,註定落败,不然倒可以见识一番,两位玄光境修士生死相斗的手段了。 “嘭~” 他正要拿著锦囊离去,却听一声巨响,半空中那只巨大草球炸开,化作漫天松针,飘飘洒洒落下。 “停手!” 蓝袍少女出现在两人中间,头上戴著一顶遮尘帷帽,蓝髮披肩,身形修长,气质冰冷,宛若寒霜。 纵然没有完全露出面貌,也能想像面纱定是一张倾世容顏。 她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陈渔站在原地,捏紧了袖中锦囊。 蓝袍少女手执一柄蓝剑,人冷,剑更冷:“蒙崖仙市,禁止私斗!” 孙鹤年擦了下嘴角的鲜血,连收回五行符剑,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见过陆监市,容稟,此女在七宝阁,用假货冒充八叶参王行骗,破坏行规,我等正要惩处。” “惩处?” 陆监市双目闪过幽蓝,盯著孙鹤年,冷言质问道。 “蒙崖仙市,何时轮到七宝阁做主了?” 孙鹤年连忙低头:“在下不敢。” “唉,你监哪门子市?” 吴慧慧见孙鹤年卑躬屈膝,陆监市咄咄逼人,明明七宝阁才是受害者,她心中大为不忿,在山外,官吏对吴家一个买菜的老妈子,可都得恭敬有加。 “兜售假人参,盗窃七宝阁,你不捉拿贼子,反而刁难苦主,这算哪门子道理?” 孙鹤年低声道:“別说了!” 吴慧慧冷笑道:“凭什么不能说?莫非孙供奉与外贼有勾连?” “我…” 孙鹤年差点气得吐血。 吴慧慧却兴致勃勃,觉得老舅身边出了內贼,只有自己能维护七宝阁利益,疾风知劲草,国乱见忠臣。 这个时候,更要挺身而出了! 她修炼资质低劣,吃了许多灵药,勉强修到聚气后期,但打小就能言善辩,上个月入山,直接当上分阁副掌柜,正想早点干出一番事业,让阁主舅舅看看。 “孙供奉,你之前也说了,重点是她盗窃的七宝阁宝物…” 孙鹤年挥动青玉符剑,一道黄光没入吴慧慧嘴里,含著土疙瘩,暂时说不上话了,她边用手抠出嘴里黄泥,边委屈得直掉眼泪。 好啊,奸贼跳出来了,姓孙的便是一个! 孙鹤年转身拱手道:“陆监市见谅,吴副阁主初来乍到,不懂山中规矩。” “吴副阁主?” “崖下分阁的副阁主,她还无缘认识陆监事。” 陆监市语气冰冷:“不认识我,未必是坏事,认识我也未必是好事。” 孙鹤年尷尬一笑。 陆监市看了眼拓跋玉,问道:“售卖假人参,盗窃七宝阁,这两件事你认吗?” “不认!陆大人,请替小女子做主……” 拓跋玉楚楚可怜,情真意切,又將那番话说了一遍。 孙鹤年道:“她撒谎!” “谁在撒谎,本监市说了算!” “那是自然,我相信,陆监市秉公执法,查明真相,绝不会坏了仙市规矩。” “拿话压我?” “岂敢。” 孙鹤年暗自思付,吴慧慧虽然蠢,但有句话没说错,陆监市有偏向,就是不知道,这种偏向是因与红衣女贼有交情,还是针对七宝阁。 若是后者…就有大麻烦了。 如果不是那样东西,太过重要,他也不会大动干戈,引起注意。 “呜呜~” 吴慧慧双手齐用,拼命抠出土疙瘩,唾沫化成黄泥汤,顺著嘴角留下,滴滴答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什么异食癖。 “还查什么,还查什么……” 她解困后,立刻远离孙鹤年,怕他故技重施,同时指出关键。 “宝物就藏在女贼身上,一搜便知!” 孙鹤年只觉心累,他见过蠢人,没见过这般蠢而不自知的。 “这下闯祸了。” “孙鹤年不想让外人知道宝物的事。” 陈渔仔细观察孙鹤年的神色,他右手拢在袖子里,静静握住锦囊,好奇里面是什么,可惜留有特殊禁制,强行打开,並不容易。 吴慧慧见所有人都不说话,更加自得:“陆监市,你不会要包庇女贼吧?” 陆监市看著七宝阁几人,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好!” 孙鹤年低声道:“陆监市,还是等…” 吴慧慧大叫道:“现在就搜!现在就搜!孙鹤年,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吃里扒外!” 孙鹤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彻底不再说话。 陆监市走到拓跋玉身前,双目泛起幽蓝光泽,上下扫视一圈。 “一柄刀、一个符文袋,她身上再没有其他东西。” 拓跋玉十分坦然的样子。 孙鹤年也鬆了口气。 “不可能,绝不可能!” 吴慧慧满脸不信,大声叫嚷:“你碰都没碰到她,这就搜完了?” 孙鹤年忙道:“陆监市天生异瞳,能洞悉幽密,最擅观人,阁主都惊羡不已,陆监市说没有,就一定没有,难道你还怀疑阁主的话吗?” 吴慧慧听见他搬出阁主,嘴强道:“说不定…她中途將宝物藏起来了。” “副阁主英明,您猜得半点不错。” 一道亢奋的声音响起,让孙鹤年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你是……” 吴慧慧认出来来人,长相猥琐,是七宝阁伙计,一时喊不出姓名。 “我是刘路啊,见过吴副阁主、孙供奉。” 刘路弯腰諂笑,快步走来,先拿小眼睛將看热闹的人圈了一遍。 孙鹤年冷声道:“刘路,你別说话。” 吴慧慧高声道:“刘路,你大声说,本副阁主为你做主!” 刘路左右思索,终究觉得疏不间亲。 “启稟吴阁主,女贼將东西交给同伙时,正好被在下瞧见。” “我就说嘛!” 吴慧慧大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说,谁是同伙?” 刘路冷笑一声,心情大爽,那口气这么快就有机会出了,当然出气只是顺带,借这件事,请功邀赏,搭上吴慧慧的关係,才是目的。 “是他!” 他猛然转身,指向站在最外面的白衣道士。 “就是他!” 第十八章 穷鬼 “交出宝物,七宝阁不追究你,並礼赠三十枚灵石。” “六十枚!” 吴慧慧走到陈渔身前,惊讶於他的相貌,公子如玉、俊美无双,八字堪评,更有一派清淡出尘的气质,怎么看,都与奸猾如鬼的红衣女贼不是一派路数的。 “道友此后便是七宝阁贵客,购入售出,价格从优。” 吴慧慧收敛心神,增加价码,声音变得温柔许多,同时心里有些懊悔,自己之前教训红衣女贼时,是不是显得太粗鲁了。 “我用道心立誓。” 孙鹤年心中苦笑,说她蠢吧,还知道用上离间分化之计了。 陆监市蓝眼旁观。 “这下糟了。” 拓跋玉心里暗急,两人原本就没交情,说起来…还有旧怨。 她是走投无路,无奈之举。 “穷道士唯利是图,雁过拔毛,他若贪图灵石,交出锦囊,我就前功尽弃了。” 吴慧慧走至白衣道士身前,抬手指天,眼神坚定,很认真的说道:“请道友放心,如违誓言,我吴慧慧此生修为不得寸进。” 孙鹤年倒吸了口凉气,对於修行者,这是最恶毒的咒誓,对她…真的不一样。 所有目光都望向那个白衣道士,俊美如玉,飘逸出尘,站在人群里,不会立刻引起注意,但只要看了第一眼,又很难忘记。 一句话,很耐看。 陈渔淡然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吴慧慧皱眉。 “刘路可是看见了!” 陈渔看了眼猥琐男子,冷笑道:“看见什么?有人將贵阁宝物交到我手里?这绝不可能!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或许是之前推销『纸鳶』不成,心生怨恨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拓跋玉心神稍定,想起那夜自己吃的亏,暗道:“穷道士穷得就剩一张嘴了,偏能装出一幅清雅离尘的样子,本姑娘冰雪聪明,都不是对手,何况这个蠢女人。” 不过,她很快警觉起来。 “穷道士没理由这么费力帮我,除非他想…分一杯羹!” 刘路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揭穿,立刻跳脚:“宝物明明在你身上,搜他…” 陈渔冷声打断:“七宝阁莫非要將在场修士搜个遍?况且,你们丟的什么东西?不先说清,打算画圈射箭,指鹿为马,巧取豪夺吗?” 孙鹤年看了眼白衣道士。 原本瞧热闹的修士,发现自己有成为热闹的可能,纷纷聒噪起来。 “不用搜了,宝物没丟。” 声音如洪钟巨吕般响起。 眾人抬头望去,一道黄光正由崖顶方向飞来,转瞬而至,落在红松林中间,就像一块巨石,从天急坠,落地时悄无声息。 陆监市道:“吴阁主来得很快。” “老夫正陪追云叟吃茶,一时不察,给陆监市添麻烦了。” 胖子一身绸面长袍,光头圆脸,笑容可掬,正是七宝阁阁主吴天。 他態度恭敬,打了个小躬。 “吴某管教无方,见谅,见谅。” 陆监市看了他一眼,问道:“七宝阁真没丟东西?” 吴天语气坚定:“绝对没丟。吴某亲自清点库房,所有东西都在阁中,陆监市明鑑,外面的东西,都与我们七宝阁无关。” 陆监市冷笑道:“可有人在七宝阁丟了东西?” 吴天立刻道:“好说,照价赔偿。” 吴慧慧难以置信:“舅父?” “闭嘴!” 吴天眼中黄光闪过,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分量极重,吴慧慧听了,好像吞下一瓢极粘稠的鱼鰾胶,舌头、唇顎都不听使唤。 “咿咿呜呜~” “敢对陆监市无礼,好大胆子,你想让七宝阁关张吗?” 某个剎那。 陈渔觉得自己也张不开嘴,环顾四周,除了陆监市,很多人同样露出惊色,他暗自揣摩其中法意,在堵嘴方面,这道【禁言术】,可比塞一块『土疙瘩』高明许多。 “言灵之术?” 吴天看向陆监市,转而笑道:“是谁丟了东西?” 拓跋玉理直气壮:“我在你们七宝阁,丟了一支八品参王。” 孙鹤年低声道:“阁主,她丟的是不是八品参王,难说!” 吴慧慧:“伊伊呜呜…”』 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难说的,明明就是拼凑的小山参。 吴天迟疑道:“陆监市你看…” 陆监市瞥了眼红衣女贼,微微皱眉:“既然说不清,那就折换,七宝阁赔三成灵石。” 吴天笑道:“全由陆监市定夺。” 松林间热闹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愁。 七宝阁四人行至僻静处,吴天停下脚步,看向委屈巴巴的吴慧慧。 “你过来。” “舅父…” 他轻声嘆息:“慧慧,別委屈,有些事不上称,值四百两灵石,上了称,一座七宝阁都打不住。” 松风颯颯,午阳当空。 临近石崖,灵气越发浓郁,草木肆无忌惮地生长,丑猿掷核,劣鹤落翔,来往修士顾忌仙市规矩,不敢妄动刀兵,最多只是对这些畜生怒目而视。 “站住!” “穷道士,你给我站住!” “姑娘贵姓,我认识你吗?” 白衣道士大步走在前面,躲开林间劣猴扔出的烂果,毕竟只是仙市,与『灵猿献果,仙鹤舞翔』的真正仙境相比,还差了点意思。 “装失忆是吧?” 拓跋玉追上来,又气又怒,没料到穷道士如此贪婪,一杯羹,根本满足不了胃口,她威胁道:“信不信我打到你真失忆啊?” 陈渔看了她一眼,漠然道:“你在流血,再不治,伤会更重。” 拓跋玉也知道自己现在发出的威胁,没什么底气,只能像狗皮膏药般,死死吊在陈渔身后:“东西还我,死了也不要你管!” “锦囊里是什么?” “当然是本姑娘深入龙潭虎穴采的八叶人参。” “重说。” 拓跋玉沮丧道:“你开价吧。” “爽快,四百枚灵石。” 拓跋玉震惊了,差点气得吐血:“你穷疯了吧?本姑娘流血受伤,费尽心机,找七宝阁要出的赔偿,你一张口全吞了?” 陈渔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你早知道我穷了。” “不行,最多三十枚。” “那我不如还给七宝阁。” …… “一百!” “一百二!” “一百四十!” 第十九章 灵石 “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这么多,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拓跋玉凤目竖起,玉牙咬碎,心在滴血,比逃出七宝阁时中的那道剑气还痛。 每次见面,穷道士的贪婪都让她吃惊。贪就贪吧,能不能別可著一只羊薅啊,偏偏自己两次都有小辫子被他揪住。 “三百枚!” 她万分不舍,泫然欲泣,细白如葱的五指抓住那只沉甸甸的布囊,往前一递,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不能再多了!” 陈渔停下脚步,笑道:“谁让贫道心软,拿来吧。” “等著!” 拓跋玉怒吼一声,收回布囊,像一只红尾小松鼠,跳到林间。 陈渔握著锦囊,在旁等候。 虽说都是一两一枚,但还是有细微差別,她挑走成色最好的一百枚松子,但看著装著三百枚灵石的大布囊,鼓鼓囊囊,煞是可爱,还是万分不舍。 “可以了吧?” 拓跋玉细声软语道:“要不本姑娘哭一次给你看,咱们五五开怎样?既成买卖,也讲交情,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再合作啊。” 陈渔笑道:“我记得听谁说过…拓跋家的女人从不流泪。” 拓跋玉將布囊怒砸过去:“统统给你,拿著买药吃去!” 四百枚灵石敢到手,尚未捂热,就被敲走三百,剩下的购置疗伤丹药后,估摸著剩不下多少,她恨恨地看向陈渔,只觉是遇上了命里克星。 “不过,相比最初,还赚了一百两灵石,嘿嘿…” 拓跋玉欲哭无泪,她都已经学会这样安慰自己了。 “拓跋姑娘,后会有期!” 陈渔还了锦囊,撇清因果,將三百枚灵石收进藏空袋,手里有粮心中不慌,他大步向石崖走去,回头一看,拓跋玉还跟在后面。 “都物归原主了,你还有事吗?” 拓跋玉冷著脸:“本姑娘去崖上买药吃不行吗!” 陈渔问道:“不怕七宝阁?” 拓跋玉冷笑道:“七宝阁干了不该乾的买卖,正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还有心思找我麻烦。” 陈渔点头:“那我也放心了。” 一两灵石,便能乘坐紫檀木厢,直上崖顶,很多捨不得灵石的聚气境小修,每日背负货物,如猿猴般攀援上下,赚取一点微薄的修行资源。 “好像又变高了。” “石崖还能自己长高?” “咄咄怪事…” 陈渔隨著几名修士,走出紫檀木厢,到了真正的蒙崖仙市,从閒言碎语间得知,这座石崖名叫蒙山崖,许多年前,凭空出现,仿佛从天而降。 拓跋玉走在前面:“穷道士,第一次来吧,要不要本姑娘给你当个嚮导?” “那多谢了。” “二十枚灵石。” “你认识那位陆监市吗?” 拓跋玉停下脚步,转身打量著白衣道士,俏丽一笑:“原来如此,我说呢,陆监事当真了不得,不止值二十两灵石,还让神仙都动念思凡了,可惜啊,人家身份高贵,怕是瞧不上你的。” 陈渔不语,继续往前走。 “生气了?是不是戳到痛处了?” 拓跋玉得意大笑,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一城。 崖顶不大,空间平阔。 从远处看云雾繚绕,身临其境,反而很朴实,就像寻常边邑小镇,两条街道,十来间商铺,其中最高的,一座醉仙楼,一间七宝阁。 更多的,还是露天摊位。 “別生气了。收你十五枚灵石,怎样?” 拓跋玉跟在后面,从百宝囊中,取出一根极像萝卜的人参,薅掉八片绿叶,啃了起来,她很有耐心,一定要將失去的灵石赚回来。 “穷道士,你笑什么?” “来仙市前,有人告诉我,这地方不守规矩的人很多。” 拓跋玉满不在乎:“什么意思?影射本姑娘?” 陈渔停下脚步,看著她道:“我只是好奇,风国富庶,九国皆知,你果真是拓跋王族,何至於沦落至此?” 拓跋玉微怔,想起一些不愿想起之事,看著手里那根萝卜人参,忽然觉得很刺目。 “我是萝卜,不是拓跋!” 说著脸色一冷,將人参萝卜摔在地上,转身离开。 “即使不惧刀剑劈砍的人,心中也有柔软不可触碰之处。” 陈渔有些歉意,他捡起半截萝卜人参,擦拭乾净,收进袖內,萝卜姑娘已经跑远了。 犹豫片刻,继续逛仙市。 “七宝阁?” 传闻蒙崖仙市的生意,七宝阁独占三成,囊括法丹器,此时阁门紧闭,陈渔看了一眼,揣著三百枚灵石,走进对门的百器坊。 麻脸掌柜坐在圆椅上,品尝灵茶,见有客进门,笑著起身相迎。 “道友需要什么法器?” 陈渔道:“我隨便看看。” “道友请便。” 听见『隨便看看』四个字,掌柜笑容不减,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盏,低头看书。 东面墙上首行,是八件飞行法器,通体灵光,铭刻符籙,造型奇巧,非炼器大师不能为之,样样价值不菲,都隨意展露在外。 “飞云箩,三千五百两灵石,或二十八两灵玉。” 石玉之比,通常为一兑百,且有价无市,他从拓跋玉处盘剥来的三百两灵石,连这件『飞云箩』十分之一都买不起。 “青玉梭,三千二百……” “烟罗帕,二千五百…” “最便宜的穿云木鹰,也要两千枚灵石,真不便宜啊。” 西边首行为空间法器,只有三件,却是镇店之宝。 黄皮葫芦。 铁手环。 六角布袋。 价格都在八千以上。 陈渔捏著藏空袋,无奈道:“好像什么都买不起。” 灵石生於灵脉。 红尘浊气侵蚀,有的地方原本是灵脉,世间一长,也渐渐枯竭了。 所以这东西山里多。 “山中爭灵石,山外爭香火,无外如是。” 陈渔入门前,王室多年刻意打压,白云观已经到了內外交困的地步,空剩国教之名,灵石匱乏,真信稀缺,他和傅容师妹提升修为,只能通过吐纳聚气。 枯木真人常说,这叫打磨根基、厚积薄发。 话不假,但穷也是真穷。 麻脸掌柜头也没抬:“道友慢走。” 第二十章 李青眉(听说周二数据挺重要的,小幼苗子求下追读,) 陈渔离开百器坊,去到那些露天摊位。 这里的价格,总算让他觉得藏空袋里装著的,不是三百枚普通石子。 “多谢道友,下次再来啊。” 小贩很高兴,半个摊位的东西,瞬间就被扫空了。 “道友,看看我的啊。” 他没走几步,应声看向那方摊位。 四只玉匣,各放著五六颗青皮种子,上尖下圆,核桃大小,壳上有竖纹,凑近一闻,有股淡淡的清香,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是灵谷种子?” “道友好眼力。” “怎么卖?” 布衣汉子笑道:“两枚灵石,一枚谷种。” “贵了。” “物依稀为贵嘛,一株灵稻结三十多实,可未必能生一枚谷种。” 陈渔摇头道:“灵谷种植太难。” 布衣汉子很擅隱短扬长:“一旦种成,就能源源不断產生灵米。” 除非有上等吐纳法门,多数资质普通的修士,还是要依靠灵石、灵米,增长法力,尤其是聚气境,长期服用灵米,洗筋伐髓,身体轻盈,有助於凝结玄光。 《白云大典》有载。 “灵稻长成,植高丈许,叶似碧玉,实大如枣,行人可於禾下乘凉…” 陈渔想起禾下乘凉梦,若能在此实现,也挺不错。 “一枚灵石,一枚谷种,我全要了。” “成交!” 布衣修士连忙答应,生怕他反悔,还赠送了玉盒。 钱货交割。 陈渔抬手一挥,四只玉盒连同谷种瞬间被收入藏空袋。 布衣修士握著到手的三十多枚灵石,笑著提醒道:“玉匣能减少灵气流失,道友还是要早寻善地种下,时间越长,谷种成活机率越低。” “多谢提醒。” 非逢仙集,只有三四十处摊位,比街上的客人还多些,陈渔从头走到尾,总算在一个偏僻角落,看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小姑娘十六七岁,穿著素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握著一支半旧符笔,飞快在青色符筏上游动著,仿佛是按自己心意在作一幅画。 “画符?” 陈渔走过来时,她仍不觉。 法力微弱,聚气时间应该不长,旁边放著一个大竹箱,盖著厚布,应该也是捨不得乘紫檀木厢,每日背著货物攀援绝壁的小贩一员。 灵光闪过,符成。 一张木箭符。 引发之后,瞬间凝成五六支木箭。 如果在草木之气浓郁的树林里,木箭数量,或许可以多上一倍,威力达到洞穿寻常野兽皮肉的程度,但对於妖兽,只能起到侵扰的作用。 陈渔適时问道:“这些怎么卖?” 小姑娘抬起头,看见白衣道士,有些惊讶。 摊位上东西不多,三盒顏色不同的符纸,半瓶她正在用的符墨,还有一些画好的符,火球、木刺、金刀、金枪……,对於玄光境修士用处都不大。 她很快明白,对方是要买画符材料。 “符纸有三种,一枚灵石,可以换黄筏百张,白筏八十张,青筏…青筏只剩十张,还不够一枚灵石,道友要的话,我可以再去进货。” 她言辞恳切,非常想做成这一单生意。 陈渔笑道:“符纸都要了,你还有符墨吗?” “有!” 小姑娘很高兴,揭开旁边竹箱上的厚布,从最下面取出一个双耳小罐子,通体瓷白,罐口略扁,盖著木封,还缠了几道布条。 罐底有『闻歌城玉泉窑谨制』八个小字。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个小罐子,小心地抱出来,慢慢放在地上,生怕摔碎了。 “我自己用配方调製的墨,掺了灵砂,很费时间。每两灵墨,需一枚灵石,有点小贵,但能用很久,画很多张符…” 陈渔笑道:“我都要了。” “又都…都要了?” 小姑娘简直难以置信:“这可有半斤呢!” 陈渔取出十枚灵石,卖下符纸、符墨。 她抱著那小袋灵石,如在梦中,自己只能画简单符籙,刨除成本,半年都未必能赚到十块灵石纯利,这么多灵石,可怎么花啊? “我还要一支符笔。” “符笔?” 小姑娘看著自己那支用得半旧的符笔,歉然道:“我只有这一支了,不能卖给道友。” “你会製作符笔吗?” “会!但是笔毫难得,仙市上不一定能遇到,遇到了,我也买不起。” 她眼中闪过失落之色,那日在七宝阁中看见一条狐尾,却被伙计认出自己是爬山小贩,根本卖不起,看也不准看,直接赶了出来。 如果有新符笔,画符成功率,可以提升许多,甚至早点画出更厉害的符,就不用… 小姑娘不知想起什么,神色黯然。 “你看看这个。” 陈渔从藏空袋里,取出一条兽尾,两尺来长,通体金黄,末端有小撮赤毛。 “黄鼠狼的灵尾?” 她眼神瞬间发亮,这可是製作灵符笔最好的材料之一,比七宝阁那条狐尾还好。 “道友真的放心將它交给我?” 陈渔想起她画符时的神情,点了点头。 “你要多少酬劳?” “这条灵尾…可以製成三只灵符笔,我…我只要一支就好了,所需其他材料,全归我出,这样行吗?” 她声音略低,只觉自己占了大便宜,有些不好意思。 “可以。” “我叫李青眉,住在云蒙古道旁的绿柳寨,很好找的……” 小姑娘提起一只普通墨笔,在白色符纸上勾勒出一条蜿蜒如龙的大道来,西道三百里,是龙尾,向南摆动,中道三百里,是龙身,向北摆动,再之后的路,曲曲折折,扭如麻花。 陈渔有些惊讶,她竟能画出九百里云蒙古道的走势。 与白云大典里的图谱相比,大差不差。 李青眉指著中间向北摆动的那段。 “这里原本是麻仙寨,现在已经没了…” 她有些伤感,嘆了声气,继续道。 “从这往东八十里,才是我们绿柳寨,道友来时,一定要记得远远绕开麻仙寨,那里现在已经沦为人间地狱…” 中道三百里,除了已经沦为妖域的麻仙寨,绿柳寨也是一处大寨,所处地势,同样险恶,陈渔有些好奇,他们靠什么抵御妖魔侵扰。 “需要三个月,时间是有点长了,我一定儘快!” 陈渔笑道:“不急,三个月后,我去找你。” 小姑娘望著白衣道士背影消失,忽然一怕脑袋,懊恼道:“我怎么忘记问他名字了?” 第二十一章 故人相逢 (求追读,加更) “白云观的事,我都知道了。” 醉仙楼上,蓝发少女转身看向白衣道士,五年不见,两人都不再是少年。 “拜月教做得確实过分。” 陈渔正望著楼前那条街市,从八丈高的七宝阁,到低矮平房,再到那些露天小摊,呈某种秩序分布,他脸色异常平静,听见拜月教没有丝毫波澜。 “但父王也没办法,他们来头不小,连我师父都有些忌惮,你知道,石国是小邦,七郡之地,十万户百姓,稍有不慎,便是地动天塌的大祸,既然光明正大的比试,枯木真人斗不过……” 陈渔忽然问道:“你是何时入白云观的?” “五年前,比你晚九天。” “何时离开的?” “我只待了小半年,你一直在,何必明知故问。” 陈渔笑道:“小半年……区区小半年时间,缘分浅薄,確实算不得白云观弟子,难为七殿下还记掛著,我在此替老道士谢过了!” 陆殊寒轻声道:“你心中有怨,我能理解,但切勿因此墮入魔道。” 陈渔冷笑:“多谢好意,白云观从来光明正大,不似某些阴沟里的老鼠。” 陆殊寒脸色微变,嘴唇嗡动,沉默许久,最终冷声道:“那我们都好自为之吧。” 石国有个七公主,天生蓝瞳蓝发,体弱多病,十二岁那年,病急,短暂拜入白云观,后被蒙崖异人收为弟子,潜心修持,直到今日。 “你该叫他一声师父的。” 陆殊寒停下脚步。 “什么?” “那年没有老道士出手,只怕你等不到异人收徒的仙缘。” “对,我是该谢谢枯木国师。” 陆殊寒头也不回,走下楼梯。 “五年前,老道士离元神境只差半步,如果不是为你……” 陈渔低头看著蓝发女子走出醉仙楼大门的背影,这句话没说出口,今后也永远不会再说,他转过身,看向半敞开的木门:“出来吧。” 无声。 “你以为她没发现?” 拓跋玉从门后出来,神情古怪,走到栏杆前,望向越走越远的那道身影。 “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 “白云观弟子,与寒冰剑仙陆殊寒是旧识,你们好像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恩怨情仇。” 拓跋玉仔细打量著穷道士,想从他俊美到远离人间烟火的面容中,找到一丝悲伤、落寞、怨恨,可惜都没有,就是一块石头。 她不信,隱藏得好罢了。 “是不是像市井戏本里演的那样,同门师兄妹,青梅竹马,却因家族矛盾,反目成仇,最后生死一战时,一方倒在另一方怀里,才吐露心声。” “烂。” “那就是原本同样的起点,她获得莫大机缘,毁弃婚约,仙门一入深似海,从此渔郎是故人?你发愤图强,苦心修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对不对?” “俗。” “或者是…” 她这一闹,倒將他压在心里的不平之气衝散了。 陈渔无奈道:“省省你那点萝卜脑花吧。” 拓跋玉吃瓜的兴致很高:“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只听了半截。” “半截就是全部。” 陈渔取出半截人参萝卜,放在那桌杯箸未动的酒席上。 拓跋玉神色暗淡下来:“你捡它做什么?” 陈渔道:“我之前不该那样问,请萝卜姑娘喝酒,算作赔罪,反正有人买单。” 拓跋玉慢慢將眼神从半截萝卜上移开,看向陈渔,大怒道:“穷道士,你说谁是萝卜姑娘?” 陈渔拎起银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灵酒,入口清灵,仿若甘霖,灵气游走在体內,胜过两枚灵石,人间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山中也不例外。 “不吃白不吃!” 拓跋玉抬手拂过,桌上那半截人参萝卜,瞬间消失不见了。 松实竹结,灵果奇珍,满桌珍饈。 那只银壶看著不大,却足足倒出三四斤灵酒,十几杯下肚,拓跋玉有了三分醺意,她放下酒杯,醉眼迷离,犹豫片刻后说道:“穷道士,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送你一桩富贵。” “不用。” “为什么?” “但凡有人说『送你一桩富贵』,多半不是好事,这真是戏本里演的。” 她原本还有些犹豫,见陈渔拒绝得这么干脆,更想拉他入伙。 “富贵险中求嘛。” “修炼需要大量资源,你靠枯坐吐纳,几时能结丹?几时能为白云观报仇?传闻陆殊寒已经淬炼完三轮玄光,只差寻种了,你何时能追上她的脚步?” 她循序善诱。 “好好想想!难道现在是莫欺少年穷,以后莫欺中年穷,许多年后,她风华依旧,举霞飞升,你提起拐棍,颤颤巍巍指著天空:咳咳,莫欺老年穷……” “轰隆隆,一道天雷砸下……” “莫欺…老鬼穷…” 拓跋玉想到那场景,不管有没有把对方说动,倒先將自己给说乐了。 “…” 陈渔轻笑了一声,继续喝酒,她確实很有说书唱戏的天分。 “你这次要对谁下手?” 拓跋玉收起笑容,低声道:“恶阳岭。” 陈渔猜到风险很高,没想到这么高,他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兴致。 恶阳岭妖巢在云蒙古道北边,虎视眈眈,白云观想扩张信仰,迟早是个威胁,而且已经將手伸到鬼愁崖,这次被他斩断,算是结下樑子。 陈渔看著她,摇头道:“那可是一处大妖穴。” 拓跋玉说了半天,见他不为所动,只能用出激將法。 “白云观不是以降妖除魔为宗旨吗?恶阳岭常到云蒙古道上掳掠人口,至少有数千妖仆,对,孤鹰岭离得远,还有白云祖师威名护著,向来受波及少,但陈道长就真忍心视而不见?” 陈渔看向拓跋玉,激將法很拙劣,不过,她能讲出这么正经的话,倒是颇令人惊讶。 “恶阳岭至少有一头结丹境妖王,你不知道?” 拓跋玉笑道:“灵感大王嘛,我连这都不知道,那不送死吗?谁都夸本姑娘冰雪聪明,智慧与美貌並存,在你眼里,我这么蠢吗?” 陈渔想起他被七宝阁撵成兔子,还没逃脱,如果不是陆殊寒代表的蒙崖仙市,有意敲打吴天,现在別想坐在这里喝酒。 他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七宝阁是意外。” 拓跋玉知道他在想什么,挥了挥手。 “这件富贵,本姑娘苦心谋划半年,如果不是因为受伤…反正让你参与进来,纯属捡漏,偷著乐吧你。” 陈渔怀疑地看著她:“你不说清楚,我绝不填漏。” 拓跋玉拍了拍腰间锦囊,十多只小纸人儿,相继爬出,落到地上,像水珠般四散布开,钻入门缝、窗后,確定无人偷听后,这才说道。 “富贵就落在灵感大王身上!” “什么意思?” “每隔十六年,灵感大王闭生死关一次,歷时数年,动弹不得,恶阳岭多数成气候的妖孽,也会受召去秘境护法,不在岭上,这是恶阳岭最虚弱的时候。那时去妖库搜刮一番,悄悄的来,悄悄的走,这算不算捡漏?” 陈渔放下酒杯,果真如此,现在確实是削弱恶阳岭好时机。 同在云蒙古道上,恶阳岭掳掠男女为妖仆、血食,白云观要重立道统,凝聚香火,发生衝突是迟早的事,鬼愁崖並非偶然,也不会是结束。 “你这消息靠谱吗?” “绝密消息,性命担保,绝对靠谱!” 拓跋玉拍著胸脯保证,同时发下恶誓:“若有差错,本姑娘就从拓跋改姓萝卜,你以后喊萝卜玉儿,我一定答应。” 第二十二章 兔子和狐狸 峭壁掛黄藤,幽径躺白骨。 两道人影走在山间。 “仙市原先不禁妖魔往来,据说是十多年前,千窟妖国从蒙崖盗走一件宝贝,双方结怨,不知吴天用什么鬼办法,暗中將生意做通了…” “明白了吧,本姑娘找七宝阁借点东西,无异於降妖除魔!” 陈渔提醒道:“快到恶阳岭了。” 拓跋玉看他这副谨慎样子,笑道:“知道,知道,说话要当心!” 夕阳斜照,临近黄昏,对於山间虫兽,却是將要甦醒活动的时辰,方圆百里,渺无人跡,前头道边突兀矗立一座屋子,石墙残缺,远远望去,很像一块墓碑。 “按说妖怪都喜欢穴居,这里怎么会有房屋?” “进去看看?” 拓跋玉点头道:“也好,我们就在里面等天黑下来,做好准备,再上恶阳岭。” 木门半合著,四面石墙,顶上几根横木、烂瓦残砖,好在屋顶上有五六个大鸟窝,遮挡风雨,长桌上落满暗色污泥,岁岁復年年,积有三寸厚。 “好臭!” “一股怪味道,多少年没住人了?” 拓跋玉使劲捂著鼻子,挥动衣袖掸去蜘蛛网,屋里十分腌臢,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条樟木长桌,几把松松垮垮的椅子,角落里倒著两座土烛台。 “这是恶阳岭眼皮子底下,真要有人,那才是怪事。” 陈渔看著那三张还算结实的椅子,围绕长桌,总觉得不久前有什么东西坐过。 最里面有个长方土台,旁边墙上坍出个大洞,可以钻到屋后去,屋后也是人高的荒草,几个土包,若影若现,夜风拂过,连同屋內的挥之不去的怪味,颇有些渗人。 “有神坛,这里原本应该是座庙。” 陈渔看著土台前,这东西,他非常熟悉了。 “是庙也是妖庙,不管这些了,来都来了,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拓跋玉被熏得语无伦次,鬆开鼻子,才吸一口气,差点又被呛晕过去,却见陈渔安然无恙,正屋前屋后,仔细打量著蛛丝马跡。 “你怎么没事?” “你不会用屏息决吗?” “我…学这小玩意儿,纯浪费法力。” 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残阳,大地马上要陷入彻底黑暗,拓跋玉稍微习惯这股恶味道后,从百宝囊中取出两道法符,將其中一道交给陈渔。 陈渔有些意外:“幻妖符?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 拓跋玉笑道:“本姑娘精心筹划半年,算无遗策的,你以为都是假话啊?你这趟是跟著捡漏的,这下信了吧?” “据我所知,幻妖符最多维繫半个时辰,而且十分消耗法力。” “嘿嘿,穷道士,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找七宝阁借了什么东西?” 拓跋玉轻拍百宝囊,瞬间飞出一块黑色令牌,正面刻画连绵大山,背后凸出两个符號,简单粗糲,古朴蛮荒,透出极浓烈的妖气。 “这是…妖牌。” 陈渔有些惊讶,这东西,他还只在书中见过。 “七宝阁出入千窟妖国的凭据,有它在身边,不消耗法力,幻妖符能延长至四个时辰,比真妖还真,妖王当面,都不一定看穿,妙吧?” “只有一枚?” 拓跋玉得意地笑道:“这东西宝贝得很,如果不是吴慧慧那个蠢货,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连这一枚都別想拿到。” 陈渔问道:“那怎么用?” 拓跋玉笑道:“你跟在我身边,同进同出!” 她眼里闪过狡黠,自己被七宝阁打伤,一时半会没法完全恢復实力,眼下只能依仗陈渔,有这块妖牌在手,就能多占据点主导权。 陈渔猜出她的小心思,暗想:“难怪现在才肯拿出来。” “天黑了,开始吧。” 拓跋玉调运法力,片刻之后,幻妖符黑光大放,三毫、三寸、三尺,足足用了五分之一的法力,才將化妖符彻底激活,按在腰间,剎那间黑华笼罩全身,明媚少女瞬间变了副嘴脸。 “穷道士,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 陈渔板著脸,正色道:“我道心坚定,无论多好笑的事,都不会笑的。” “我看见你笑了!” 庙中站著一只初具人形的兔妖,长耳红瞳,三瓣嘴唇,灰色皮毛,短尾如球,四五尺高,身上套著一身红裙,不伦不类,因为知道是幻象,所以忍俊不禁。 “哼,你快变上,让本姑娘也瞧瞧…不然我就咬你,兔子咬人也是很痛的,快变身……” 陈渔无奈,只能激发手中那道幻妖符,黑光闪过,白衣道士成了只红毛狐狸,尖嘴圆耳,兽脸黄瞳,摇著一条大蓬鬆尾巴。 他抬起双手,看著是兽掌,感受到的依旧是自己手掌,並不影响施法用剑,幻相罢了。 “哈哈哈~” “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拓跋玉想到这白衣道士,平日里清冷庄重,一下变成了妖怪模样,倒有几分妖道气质,她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只恨此时没有画师,真该將他这样子画下来,留作纪念的。 “穷道士,你上一世肯定是头狐狸。” 陈渔淡淡地道:“尚不知今生,何必问前世。” 拓跋玉晃著兔子耳朵:“又讲大道理,你比道祖还能装。” 陈渔忽然抬手,目光看向屋外。 拓跋玉隨之噤声,按住腰间百宝囊,神色紧张起来。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彻底落下,黑夜如被,从山野那边飞快覆盖到这座破庙,脚步越来越近,伴隨粗重的喘息声,听起来五分像人,七分像兽。 直至月光幽幽,铺到破庙中间那张积满污垢的长桌上。 “羊老头一向不准时,今夜轮到他做东,还比我们晚到,是不想请我们吧?” 黑影跨过门槛,形状是个矮壮黑汉,五尺有剩,六尺不足,长嘴大耳朵,后脑一溜鬃毛,拖著一桿长柄兵刃,似锤非锤,像个大秤砣。 “不对,这味道不对啊!” 黑影站在庙中,睁圆赤红双目,伸著拱嘴,不停地往空气里嗅。 “黄员外,你闻到没有?” 第二十三章 舌头跳 “或许是过路的生客吧,我们恶阳岭威名远播,这条路上,多有想来入伙投寨的妖怪。” 后面进来的瘦老头,长颈黄须,笑容阴险,他穿了件松垮的绸缎袍子,人模人样的,像个土財主,抱著两坛美酒,搬上桌子,点了油灯。 矮壮黑汉释然去疑虑,瓮声道:“难怪,俺说怎么闻见生妖味道了。” “朱公子別枯站著,我们先喝几杯。” “主菜没来,干喝没啥意思,等羊老头到了,若是菜不新鲜,俺一定好好骂他。” 朱公子端起陶碗,倒进长嘴里,吐出阵阵腥风,脸上露出狞笑。 “黄员外,你家这补酒,可越发有滋味了。” “嘿嘿,小老儿准备二十坛,十坛送给公子,十坛请公子代为交给老总管” “哈哈哈,那俺就不客气了。” “大王常年闭关,若没有老总管坐镇,恶阳岭如何有今日之气象,我等治下小妖,深受福泽,第一杯,小老儿先敬令尊,祝老总管身健康,早登仙道。” “喝!哈哈哈…” 朱公子被几句话,捧得兴致很高,连著喝了三碗,摇晃猪脑,什么牛都往外吹。 “俺令尊年轻时,在一位私塾先生家里客居六年,听学授课,圣贤薰陶,渐通灵性,知晓人间制度、典籍、文章,就是去北边千窟妖国,也能弄个尚书丞相噹噹……” 破庙后面。 两人通过缝隙,窥视屋內情形,两头妖怪的话尽入耳內。 “一头猪,一头黄鼠狼,看来在恶阳岭群妖中颇有地位。” 拓跋玉低声道:“动手吗?” 陈渔摇头:“他们在等人,齐了再说。” “不知要等多久,幻妖符可只有两个时辰。” 好在没多长时间,第三只妖就来了。 “告罪,告罪,路上有事耽搁了,让两位贤朋友久等,我先自罚三杯。” 来客头顶两只尖角,鬍鬚垂到胸前,干身材瘦巴巴,像个教书夫子,穷酸老儒,背著一口麻袋,迈著蹄子,走进庙来。 “老羊头,俺还说你捨不得请我们呢?” “公子莫见怪,確实耽搁了。” 瘦老头背著麻袋,走到长桌前,借著油灯光看清相貌,人身子上,顶著个山羊头。 黄员外调笑道:“你嘴角沾著什么,是不是半途偷吃来著。” “你看错了…” 朱公子不耐烦道:“废话少讲,快上菜。” 黄员外抱起自己带来的两只酒罈,让出足够的空间。 “两位请看。” 老羊头解开麻袋,往外一倒,一个光溜溜的菜人出现在长桌上,曲线起伏、身段丰盈,但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神情呆滯。 她看见三张凶恶妖脸,也只微微颤动,似乎接受命运的摆布了。 朱公子吞咽口水,眼睛泛光:“竟然…是道母菜,” 黄员外讚嘆道:“瞧瞧这脯肉、腿肉,真细嫩啊,还喘气呢,保准一咬一口水,吃了,抵得半个月修炼,朱公子好福气啊。” 朱公子大笑道:“有福同享,大家一起分著吃。” 羊老头舔了舔嘴唇,笑道:“我牙口不好,胡乱吃条腿子就行。” 黄员外跟著道:“我肚量小,又喝了个酒饱,也吃条腿子。” 两妖知道猪妖素来护食,有心巴靠,便找藉口,劝他多吃。 “心肝胸脯,这等美味,合该朱公子独享……” 可怜那妇人躺在长桌上,眼未盲,耳未聋,就听三个妖魔,商量好如何分食自己,半点反抗之力也无,一句话也说不出。 “忍不了了,救人!” 拓跋玉脸色冰冷,便要拔刀。 “別莽撞。” 陈渔忙按住她。 “你这样蛮干,救不了人,还会惊动妖魔。” “你说怎么办?” 陈渔看著她的红眼睛:“你忘了,我们现在也是妖魔模样。” 黄员外掏出勾刀,雪白透亮,就像天上那轮冷月,掉下来,落在他手里,往上一剌,往下一勾,两个动作,瞬间完成,心臟就会乖乖跳出。 讲究一个快准狠。 这是他的绝活,名曰“舌头跳。” 直至入口,心臟都还在跳动,堪称人间至味。 朱公子恶起嘴脸,催促道:“快下刀啊?” 黄员外盯著妇人的眼睛,轻轻摇头:“她还不够恐惧,心臟跳不出来,这么好的菜,折损了滋味,可惜啊,没办法,只能如此了。” 刀尖越来越近,妇人瞳孔逐渐放大,似乎想看清什么。 “嗷呜呜~” 黄员外手一抖,勾刀差点脱落,气恼地看向门外。 “嗷呜呜~” “嗷呜呜~” 羊老头抽出两把短头枪,叫道:“谁在外面嚎春!” 朱公子豁然起身,摸上手边的长柄尖锤,同样看了过去。 “砰!” 木门被推开,是一个狐妖,身上套著白袍,山中知道穿衣裳的妖怪,多半有点灵慧,他见到庙里三妖,露出惊色,站在门边不进不退的。 朱公子倒提长柄尖锤,往地上一杵,桌子抖了三抖,差点將妇人顛下去,怒骂道:“哪来的杂毛野怪,竟敢擅闯恶阳岭,坏老爷们雅兴!” 陈渔见三妖知道些人事,便与他们打躬:“小妖是来投靠恶阳岭的,赶路到此,想进来歇个脚再走,不过意打搅诸位聚会,恕罪,恕罪。” 朱公子受其父影响,素来好文墨,见狼妖言辞有礼,妖气正宗,不疑有他,还是冷声道。 “恶阳岭可不是什么杂毛野畜都收的,你有什么能耐?” “小妖法力低微,担心不蒙山洞收留,故倾尽家资,携带宝物,想找个人情托靠。” 羊老头忙问道:“重礼?什么重礼?快拿来瞧瞧。” 陈渔迟疑道:“小妖的重礼,可是要献给能说得上话的头领,诸位…” “嘿嘿嘿,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黄员外冷笑了一声。 “我是恶阳岭东路巡访使,这位羊头领,为西山监矿官,不说有多大情面,收留几只砍柴烧火的小妖,也是一句话的事。” “更別说,还有这位朱將军,老总管之子,恶阳岭的事,哪一件不归他家管?要你上,你就上,要你下,你就下,你的重礼,不给他给谁?” 陈渔暗道,好傢伙,这群毒怪恶妖盘山建府,坐地称王不算,连人间的官职都弄出来了,这么发展下去,迟早建起妖国。 那时云蒙古道上的山民,將永无寧日。 他看了眼那妇人,眼神淡漠,三只妖怪吃它,还是四只妖怪吃它,又有何区別呢。 “天可怜见,小妖这件宝贝总算遇著主人了。” 陈渔取出一盏八角小灯,放在手心里,三寸大小,灯芯一点黄光,忽明忽暗,他慢慢走到长桌前,恭恭敬敬呈上,瞬间將眾妖目光调了过来。 羊老头摸著鬍鬚,忽然惊呼道:“变…变大了…” 黄员外站在椅子上,拍掌笑道:“果然是一件好宝贝,晚上出门解手,都不用再点蜡烛了。” 朱公子皱眉道:“没別的用处吗?” “有。” 陈渔將龙虎炼魔灯,拋上半空,挨著屋樑木,光晕慢慢旋转。 三妖抬头望去,目光都被这盏美轮美奐的小灯吸引住了,他们喝得半醉,对同为妖怪、法力低微、言辞卑微、有求於己的白袍狐狸,再无多少防备心。 “除了解手照明,它还能…降妖除魔。” “那很不错啊…什么…降妖除魔?” 朱公子微微点头,忽然反省过来,自己就是妖魔,瞬间鬃毛倒竖,嘴脸大变。 “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十四章 诛三妖 龙虎炼魔灯凌空疾旋,发出数道炽烈火光,灿烂夺目,如同暗夜里的飞火流星,变起肘腋,三妖还坐在桌前,猝不及防下惊得肝胆俱裂。 “不好!” 黄员外最机警,见事不对,往桌底一滚,拖著尾巴上烧起的火苗,朝神案旁的洞窜去,黄影如风,竟让他逃了出去。 “死!” 羊老头双目狠狞,正欲起身反抗,立刻被火光射穿胸膛,五臟俱焚,手中短头枪掉落,碰倒半罈子补酒,猩红色的液体遍地横流。 “爹啊~” 朱公子结实吃了两道灯火,痛得直叫唤,向门外撞去,他仗著好『令尊』,平时作威作福,除了天生蛮力、皮糙肉厚外,並无多大能耐。 “白云诛妖!” 陈渔左手托灯,右手持剑,明明是狼妖幻相,却不掩庄重凛然,斩出一道剑气,带著点点星火,飞过野猪后颈,斗大的猪头落在门槛前,身子朝前踉蹌几步轰然倒下。 有心算无心,轻易诛二妖。 他淡然收剑,转身向庙里看去,神坛旁边那个坍口,飘进丝丝黄烟。 “差点让这臭屁怪逃了!” 拓跋玉用刀架著黄员外,从坍口走进庙里,那双兔子眼睛熏得更红了,止不住流泪:“这烟真臭,下次再这样,换你堵门。”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黄员外见猪羊下场,前不久还把酒言欢、称兄呼弟,转瞬间身首异处,行凶的狼妖、兔妖,手段高明,计划縝密,落在他眼里,便是干惯打家劫舍勾当的两只贼妖。 “饶命?” 陈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走到长桌前,探查鼻息、脉搏,妇人三十来岁,看样子,也是云蒙古道上的山民,她虽睁著眼睛,却只吊著最后一口气。 “心脉早断,能撑到现在也算奇蹟了。” 他脱下白袍,盖在那具不著寸缕的身体上,人生下来,光溜溜的,最初以衣裳,区別於野兽,到最后那一刻,也需七尺布蒙身。 拓跋玉一脚踹翻黄员外。 “兔大王別吃我,別吃我…” 妇人眼里露出些许疑惑。 陈渔道:“我们都是降妖师,幻化成妖怪形状,准备混入恶阳岭,一举荡平群妖,今后再无这样的厄难,你可以放心了。” “呜~咕…” 妇人眼神稍微亮了下,张了张嘴,难以言语,原来舌头被吃掉了,她奋力抬起左手,露出紧紧攥著的一圈红绳,右手沾血,颤颤巍巍在白袍上划著名。 陈渔看向那行血字。 恶阳岭囚禁数千妖仆,其中就有她的一对儿女,生死不知,音讯全无,这算她留在世间的一件信物。 “终有一日,我…” 未待他说完,妇人手臂垂了下去。 红绳上面穿了两枚石珠,一青一红,只是寻常溪石,稍微圆些、光滑些,好看些,常被山民妇女捡来,磨出小孔,做成首饰佩戴。 陈渔握著手中红绳,两颗寻常石子,刺得掌心生疼。 “妖魔当道,人如螻蚁。” 山中也有道术通玄的大修士,但普通山民於他们而言,无异与化形开智的妖魔,看那些尚处於混沌懵懂间的野兽。 他慢慢拉上白袍,盖住妇人面容,再捡起勾刀,將猪羊尸首拖离长案,几刀下去,鲜血飞溅。 野猪只有两根獠牙,略微沾点灵气。 老山羊腹部藏著一枚羊宝,鸡蛋大小,质如金石,莹白色泽,外有异香,內藏剧毒,闻之令人身体短暂僵硬,颇有几分不凡之处。 “或许能炼成一件法器。” 陈渔將几样东西收入藏空袋,抬眼看向唯一的活妖,嚇得黄员外直打哆嗦。 “狼大王饶命…” 拓跋玉冷声道:“想活命,就如实交代!” “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半刻钟后。 八角灯飞出一道光,落在白色道袍上,化作炽烈火焰,吞噬整张长桌,烧得噼啪作响,似乎有无数冤魂,隨著飞烟,超脱这间修罗场。 三颗兽头摆在门外,睁圆双目,守著火光。 两人走过二三里,经一片柳林,便见森冷秋月下,一条小路,由北向南,从低渐高,通往岭上。 岭上黑石嶙峋,专长些怪松恶柏,最高处有座石崖,如猛虎张嘴,便是恶阳岭灵光洞所在。 拓跋玉望向石崖,语气有些沉重:“据黄鼠狼所说,洞中多数妖魔虽被灵感大王调走,却留下一头厉害猪妖,坐镇洞府。” “七八年前,就要凝结妖丹了,通晓一道吞噬法术,曾见他喝乾整条山溪。” 人为万物之灵长,可以学习诸般法术。 寻常妖怪,並非生而知之,多以兽类启蒙,纵能学个人模样,灵慧终究不足,所以像人一样,后天学习法术极难,要么先天觉醒,要么应灵感悟,但无论哪一种,一旦习成,威力都不可小覷。 如同人之於兵刃,技艺再纯熟,未到化境,也难及禽兽与生俱来的爪牙。 拓跋玉有点忐忑:“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若是碰上,將是个强敌。” 两个玄光境修士,儘管各怀异能,手段不凡,但闯入一妖巢,確实有些胆大。 破庙三妖,或是资歷老、或者地头熟,或者关係亲,算不得灵光洞中真正厉害的妖魔,他们也是有心算无心,才轻易扑灭。 陈渔走到此处,反而淡然了。 “怕了?” 拓跋玉认真道:“我受了伤,万一有强敌,你应付不过来。” “如果猪妖喝乾的是一条河水,我转身便走。” 陈渔说著,继续往前走去。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一来不知灵感大王何时结束闭关。 二则,斩杀破庙三妖,今夜过后,必定惊动坐镇灵光洞的猪妖,对方有了防备,更难对付。 拓跋玉追上来:“你有把握就好。” 两人走在岭脊上,借著月光,可见左右密林间洞穴相连,暗无天日,隱隱传出妖魔的欢笑声,与人绝望的哭泣悲鸣,血腥之气被夜风裹挟而至。 拓跋玉说恶阳岭囚禁了数千妖仆,並非虚言。 男子平时割血取肉,遇著大宴,便鲜宰活剥。 女子先供妖魔淫乐,最后仍免不了投入汤锅。 云蒙古道上不乏整村整寨被妖魔掠来圈养,有的孩童,自出生时起,便生活在地狱魔窟里,其中肯定有那个妇人的儿女。 陈渔握住红绳,按捺住心中杀意,留心观察恶阳岭底细。 毕竟还不是妖国,纵有些等级规矩,也是画猫像虎,恶阳岭上三处哨卡,各留十五六个呆头小妖驻守,两人自称是朱公子新收的小妖,奉命去给老总管送补酒,他们见狼妖扛著碎颅锤,不敢得罪,便也混过去了。 “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恶阳岭確实空虚得很,穷道士,我们要发大財了!” 拓跋玉抱著那坛补酒,离石崖灵光洞越来越近,至此事情成了六七分,心情激盪,毕竟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不如陈老道两世为人来的稳重。 也能理解。 灵感大王,妖如其號,以擅长搜罗宝贝出名,掏了灵光洞妖库,运气好的话,结丹前的修炼资源都不用愁了。 谁不想像陆殊寒那样,背后有师父罩著,守著蒙崖仙市这个聚宝盆,身份清贵,资源无缺,连结丹大修都要让她三分。 没这个命,就只能自己挣出一条道来。 陈渔低声道:“收敛点罢,行百里者半九十……” “站住!” 两人离洞口百步时,被身后一道尖叫声喊住。 拓跋玉看向陈渔,没好气道:“乌鸦嘴!” “说你们呢,那兔子,那狐狸,还敢往前头走,装听不见是吧?” 第二十五章 瓶无储粟 两人同时转过身,见一狗头妖怪举著孤拐刀,飞快跑来,他没穿衣裳,狗大的篮子,绕腰一匝,竟还长著暗红色的倒鉤。 拓跋玉脸色微红,看向旁边。 “这位狗兄弟…” “谁是你兄弟?你是狼,我是狗,族谱上本不是一枝的,別乱攀亲戚!” “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哼,本巡洞使最恨拉拉扯扯这一套!” 狗头怪打量两人,嗅了嗅气味,皱起橘皮脸:“身上味道不对啊,本巡洞使怎么没见过你们,老实交代,干什么来的!” 陈渔將应付前面小妖的说辞,重复一遍。 “撒谎!” 狗头怪好像抓住破绽般,昂起脖子:“老总管通人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辰,他都已经睡下了,少总管怎会不知?” 陈渔暗骂,不愧是狗妖,对上司生活习性,摸得比亲儿子还清楚。 拓跋玉抱著酒罈,拿眼示意他。 陈渔提起碎颅锤,准备砸烂这颗多事的狗头。 狗头怪咬著旗杆,看向碎颅钉锤,这是老总管以地火炼造的,恶阳岭上独一份:“可少总管的兵器,確实在你手里,没道理啊。” 陈渔稍作思付,心中有了计量,他放下碎颅锤,笑道:“我们夜来灵光洞,並非只是给老总管送酒,其实还有一桩更重要的缘由,不好明言。” “什么缘由?还不好明言,我偏要听!” 陈渔走到狗头怪身边,低语两句。 “明白了吧?” 狗头怪恍然大悟,看向拓跋玉,眼珠子不停眨动,他猛地点头:“明白了,明白了。这就能说通了,少总管孝顺,老总管有福气,你们是第一次来灵光洞吧,要不本巡洞使领你们去?” “好啊,有劳狗兄,我正想认认门路。” “哈哈哈,劳什么,你以后跟著少总管当差,咱们就是一家人。” 狗妖態度大变。 拓跋玉目瞪口呆,她知道穷道士能言善辩,没想到连狗都能轻易说服,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给狗头怪灌了什么迷魂汤。” 陈渔笑而不语。 洞门前,竖著块长牌,『恶阳岭灵光洞』六个大字,铁画银鉤,透出重重煞气,八个看门小妖,兽性未改,正东倒西歪地打瞌睡,挨了狗头怪一顿臭骂后,勉强振作起精神。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群惫懒货,平素最爱偷奸耍滑,一点也不称职。” “恶阳岭能有今日,全赖大王法力高强,老总管坐镇操持……” 当狗的一条准则,上司不在,更要拍马屁。 这样的马屁,韵味悠长。 狗头怪在前方领路,不时回身,看著拓跋玉,眼神古怪,点头又摇头的。 “老总管住在最里面。” 洞內幽暗,什么枯草烂骨、猪屎羊粪隨地堆放,一股子腥臭味扑面而来,大洞连著小窟,兵器窟、粮草窟、柴火间、小妖通铺、头领单间,不一而足,外人进来,很难摸清东南西北。 陈渔笑问道:“我听少总管说,咱们大王宝贝最多,每到夜晚,光彩流溢,数里可见,所以有了『灵光洞』这么个美称,狗兄可见过?” 狗头怪想了想,道:“这我倒没留心。” “如果能远远看上一眼就好了。” 狗头怪笑道:“这里离妖库不远,多绕几步脚,便也到了,只是……” 陈渔见这幅狗脸,心下瞭然,是討要人事了,妖怪学人,好的不会,坏的一点就通,他將手伸到背后,从藏空袋里,取出一物。 “这株龙胆参,少说有甲子年份,可以滋阴壮阳,本想献给少总管作晋身之资,我与狗兄虽是初见,交谈甚为投契,就当做是见面礼了。” “那…不太好吧?” 狗头怪闻见参香,听说可以『滋阴补阳』,心中大动。 调到灵光洞当差后,成了族中极有头脸的妖物,洞中被塞了十多头毛髮、体態、性情、风姿各异的小母犬,日日夜夜,嗷嗷待哺,时间一长,他都瓶无储粟了。 “狼哥,妖库在前面,我带你去看哈…” 岔道墙上插著松明火把,二三十步后,尽头有两扇浑铁千斤门,四面嵌入山体,周边並无別的妖怪,看来眼下灵光洞確实十分空虚。 “狗弟,这里没守卫,大王不担心走风跑水吗?” 狗头怪笑道:“原本有鹿先锋负责看守此处,前些时日也被调走了,谁敢到恶阳岭偷东西?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 陈渔点头道:“那我放心了。” “嗤~” 什么声音? 狗头怪只觉身下一凉,低头看去,寒光从腰间闪过,自己竟飞了起来,只是屁股那半截,还停在原地,狼妖手里握著一柄雪亮勾刀,脸上还掛著微笑。 哥弟喊得甜,刀兵不相饶…… 浑铁门前,洒了一泼狗血。 狗头怪显出原形,是一头斑点癩皮狗,拦腰斩成两截,有颗赤珠隨著臟腑流出,婴孩拳头大小,泛著红光,看起来比破庙中得来的羊宝灵气还盛些。 “这就是狗宝吗?” 陈渔捡起那东西,收进藏空袋,喜不自胜。 不说铁门后的妖库,便是得著这狗羊双宝,也算不虚此行了。 “融合狗羊双宝,应该能炼成一枚珠子法器。” 炼器,便是炼念头。 由於上一世记忆的存在,他心中装著很多念头,就看能不能实现了,有时间再去一趟地焰窟,籍著这狗宝、羊宝,做个验证。 拓跋玉见陈渔又收了那柄孤拐刀,嘲讽道:“你还真是什么都要。” “谁让我是个穷道士呢。” 拓跋玉志趣更高,瞧不上妖怪兵器,对羊宝、狗宝倒是有兴趣,可惜这两只妖是陈渔除掉的,下手贼快。 “狗东西看了我一路,本姑娘脸上有花吗?” 陈渔收穫几样东西,心情甚好,隨口夸讚道:“你长得好看。” “废话!本姑娘当然知道自己美若天仙,对了,你之前跟他说什么悄悄话来著?” 陈渔轻笑一声,打量著穿红裙的兔子,幻由心生,身段婀娜,长耳俏丽,对於妖怪,这番相貌或许比人身更具吸引力。 “我说…別废话了,快开门吧。” 妖怪不长於阵法,浑铁门只用了寻常机关锁,如果强行破解,动静肯定会惊动整座灵光洞,眾妖魔堵住洞口,比什么阵法都管用。 拓跋玉看了他一眼,总觉得穷道士不怀好意,不过宝山在前,顾不上其他了。 “笨笨,出来吧。” 她拍了拍百宝囊,小纸猴探出半个身子,见著陈渔在侧,立刻缩回去。 拓跋玉白了眼陈渔,埋怨道:“你上次把他烧得太狠,都有心理阴影了!” “我都这模样了,他还能认出?” 拓跋玉冷笑道:“笨笨又不靠眼睛识人。” 陈渔知道这只小纸猴,不同其他纸甲,战力平平,但衍生出灵性,异常聪慧,成长空间极大,在同类中可谓千里挑一。 “笨笨,別怕啊,有姐姐呢,坏人不敢拿灯火烧你了……” 拓跋玉好言安抚,小纸猴总算爬出百宝囊,还是很怕陈渔,溜著墙缝走到铁门前,身体像脱水般,迅速化成一张纸,极薄,极轻,从两扇门隙中慢慢穿了过去。 “他能行吗?” “笨笨可聪明了。” 小纸猴进去后,便没动静了。 陈渔回头看了眼岔道口,火把忽明忽暗,提醒道:“隨时会有妖怪来巡视,不能等太久,实在不行,就强行破开铁门,速战速决!” 拓跋玉坚持道:“再等一会。” 又过片刻,两人將要按捺不住时,里面传出机括跳动声。 两扇浑铁门,慢慢敞开一道缝。 第二十六章 妖库 “哼唧~” 红綃帐从洞顶垂落,环绕中间那张石榻,铺著十来张兽皮,足以睡下几十人,此时只侧臥一黑皮巨汉,长嘴獠牙,鬃毛猎猎,呼嚕声能將上方的石皮震落。 “唧叭~” “呜咕~” 拱嘴剧烈颤动,似乎里面住著个吹鼓班子,不停发出各种怪声。 “嗯…” 他翻转身体,露出石榻里边躺著的一名娇俏美妇,薄纱半露,风骚动人。 “啊!” 一声震吼,如同重锤砸中响鼓,嚇得美妇飈尿三尺,射到石壁上,她以为巨汉梦中將自己当点心活吞了,这种荒唐事並非没有先例。 撇去薄纱,黄鼠狼跳下石榻时,黑皮巨汉已然坐起,双目赤红,喘著粗气。 “老…老总管,可是做恶梦了?” “老鼠进洞了!” “老…老鼠?” 黄三姐看著自己毛茸茸的爪子,连忙幻化成原本的娇俏美妇模样,捡起薄纱,披在身上,柔声道:“可有奴家这样好看的老鼠?” “不是你。” 猪怪从从石榻底下,抽出两桿乌黑重棍,非铜非铁,一样短长,泛著乌光,握著巨掌里,凌厉厚重,稍微挨著,便是筋断骨折。 “老总管,你去哪?” “打老鼠!” 猪头巨汉瓮声说道,身上的煞气,让石窟內温度骤降,这便是真正的妖魔气场,他猛然掀开红销帐,黑风隨身,大步走出石窟。 黄鼠狼坐在床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且说这头。 浑铁门后是一大石洞,四下灵光熠熠,宝华乱涌,恶阳岭数十年积蓄,皆是天生地產的灵物,寻常物件,根本不可能收入灵感大王的库房。 乱花几欲迷人眼。 拓跋玉看向他:“出去再分?” “好。” 右边两排粗木架子,摆著三十余只玉盒,陈渔打开其中一只,两枚赤红果子,异香扑鼻,不说其他好处,当论灵气浓郁,至少敌得过两三年苦修。 “朱果,好东西…” 常言道,是药三分毒,除非是老君炉中夺天地造化的九转金丹,寻常丹丸再好,服用多了,一来积蓄丹毒,二来效果减退。 唯这天生地养的奇果异花,不但无害,还有诸多好处。 收! 陈渔没时间打开细看,便將三十几只玉盒,统统摄入藏空袋。 拓跋玉动作麻利,百宝囊空间也更大,她从左边开始,如同狂风过境,入目所及,不分贤愚,全数收纳,几十息的时间,便扫荡几排铁木宝架。 地上摆著五十多样灵材,千奇百怪,性质各异,或如万年寒冰,或者骄阳似火,或看著平平无奇,暗藏玄机,无一不是上品。 收! 华光闪过,这些灵材如彩雀搭桥般接连投入藏空袋。 陈渔心情激盪,果然如拓跋玉所说,干成灵光洞这一票,结丹前的修行资源怕是不用愁了,前提是能將这些灵物,平安带离恶阳岭。 “那是什么?” 墙角躺著一块黄铜板,三尺来长,布满灰尘、泥垢,依然可以分辨出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蝌蚪文,奇怪的是,陈渔一个字都不认识,老道士博学广闻,他作为弟子也精通五六种语言文字,却没见过这样的。 “有古怪!” 时间就是灵石。 他原本只打算看一眼,可目光落在那些不认识的蝌蚪文上,却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眼睛挪动不开。 陈渔没作犹豫,立刻將黄铜板收入藏空袋。 ……… 正当两人大肆搜罗之际,一只小纸人跳过门槛,爬上纸猴肩膀,似在无声耳语,小纸猴立刻蹦起,捶胸顿足,对著外面,叫个不停。 “喔喔~” 拓跋玉看向陈渔,面色微沉:“惊动灵光洞妖魔了!” 前后时间极短,十成拿了四成,剩下每一件灵物,离开妖库,再想获得,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老道士曾说:“求仙问道,该进猛进,该退急退,方得长久。” “走!” 陈渔沉声道。 两人都不是眼皮子浅的,没作任何犹豫,闪身出了浑铁门,小纸猴抓住拓跋玉裙角,飞快钻进百宝囊里,探出半个小脑袋,紧张地看著前方。 “喔~” 洞穴內火把全灭,幽暗深长,一股寒气乍起,四处都有脚步声、尖啸声,喊杀声,猪吼狼啸,虎啸豹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绝不能被困在洞中。” “衝出去!” 陈渔一手托炼魔灯,一手提枣阳剑,走在前头。 “纸符衍灵,六甲刀兵。” 拓跋玉紧隨其后,口中念动咒语,小纸猴让开位置,六张符纸飞出百宝囊,抢在在张玉前头,落地作六名纸甲刀兵,纷纷朝前疾奔。 “嘭!” 將至岔道拐角时,一桿乌黑长棍探出,后端握著只黑毛兽掌,骤然发力,冲在最前头的两名纸甲刀兵,瞬间灵光消散,化作漫天碎屑。 “打!老!鼠!” 猪头巨汉闪身杀出,横挡在前方,双目泛起红色莹光,扫向两人。 “你们逃不脱的!” 两条乌黑长棍有节奏的敲击,擂鼓一般,剩下四名纸甲刀兵,很快步了后尘,纸屑如同蝴蝶纷飞,那两『妖』却没有停下脚步,朱老三眼里露出疑惑之色。 “烧!” 陈渔掌中八角宫灯射出一道火光,如流星飞曳,但尚未近身时,便被击散,乌蒙长棍看似寻常,却有破法之能,但四散的火星瞬间引燃符纸碎屑,烈焰乍起,环绕猪头巨汉,烧得他痛苦难当,又见两道白光斩来,凌厉至极,只能稍稍却步。 寻常妖怪吃下这记合击暴击,不死也得重伤,其中一道剑光,更是斩在他肚子上,竟然也只稍稍破了表皮,如同刮痧。 “好厉害的妖魔!” 黄员外没撒谎,猪妖绝对是硬茬子,单凭两根棍子,便有如此威势,只怕已经身怀假丹,距离真正凝聚妖丹,相差毫釐也。 而且,还有一道尚未使出的吞噬法术。 “快走!” 两人趁著空隙,越过猪头巨汉,奔出岔道,朝十几步外的灵光洞口衝去,沿途不断有妖物阻路,或举著刀枪来杀,或乾脆显化原形来咬。 龙虎炼魔灯中,道道火光射出。 “天地有风,听令~” 拓跋玉双手不停掐诀,招来洞中之风。 风助火势,红烟滚滚,皮焦肉烂,如坠火狱。 可那些小妖们死不旋踵,短短十余步,却走得异常艰难。 身后传来巨吼。 “关闭山门!关闭山门!” 猪头巨汉双目赤红,怒至极点,根根鬃毛倒竖,如同钢针一般。 “绝不能放他们离开!” 第二十七章 寧与穷道士,不予老猪魔 “总管有令,诛杀二贼,有重赏!” 仿佛春雷震响之后,地下的虫蚁开始翻身甦醒,小妖们不断涌出,虎豹结队,豺狼成行,挥舞兵刃,怪啸连连,拥挤在灵光洞的甬道內。 “为了灵光洞!” “为了大王!” “为了老总管!” 三个豪猪妖高举角弓,拔下背上尖刺,躲在暗处施放冷箭。 “为了赏赐!” 一头花豹怪异常灵敏,躲过两道剑光,踩著洞壁一侧,高高跃过眾妖头顶,利爪挥出两道乌光,试图打落高悬半空、造成无数杀伤的八角宫灯。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剑上沾满妖血后,灵光渐渐隱晦,陈渔挡在最前面,身上多了四五道伤口,更糟的是,龙虎炼魔灯也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原本只是地焰窟中一朵凡火,如此消耗,已临极限。 “穷道士,洞门快关上了。” 离灵光洞大门只剩七八步之遥,两人举步维艰。 “关洞门,打老鼠!” “关洞门,打老鼠!” “关洞门,打老鼠!” 八只健壮小猪妖齐声喊著口號,奋力推动两扇重达数千斤的石门,落在洞口处的月光,逐渐收束… 朱子真观察著兔狐,暗自奇怪,妖气正宗,手段奇妙,绝无可能是寻常山精野怪出身,除非是乌蒙山北边来的高门子弟。 “听说千窟妖国丞相,便是一头狐狸。” 他是一头擅长思考的猪。 “擅闯灵光洞,盗窃宝贝,杀伤妖眾,无论是什么跟脚,都別想安然逃脱,即使是千窟妖国,也必须付出代价!” 拓跋玉挥动凤首金刀,斩断数杆刺来的木矛,回头望去,猪头巨汉扑灭了身上的火焰,提著两根乌黑重棍,大踏步追来。 后有追兵,前面生路將绝。 万急! “纸符衍灵,听吾號令,聚魂集魄,斗意不休…” 拓跋玉伸出剑指,放在唇边,飞快念动咒决。 “迴光返照,剎那芳华,死而不休…” 百宝囊中纸条一一飞出,如同数十面令牌,环聚两人四周,快速转动,吸取道道黑气后,落地化作小一號的纸甲妖怪,但更为凶狠,拋却生死,奋力衝杀。 这道法术消耗极大。 隨著咒语念动,拓跋玉原本红润的脸庞,飞快苍白起来。 纸甲小妖一出,稍稍遏制住了妖潮。 “走,快!” 陈渔用剑开闢出一条血路,抢在最后那丝月光消失前,纵身飞出灵光洞,他转身惊望,透过石门空隙,见那袭红影已至,明明只需一步便能踏出。 不知为何,她眼中露出绝然之意。 “穷道士,去风国找…” 百宝囊从洞內飞出,落在陈渔手中,话未说完,黑暗吞噬最后那丝月光,两扇石门彻底合拢,红影被封在后面。 “吼—” 一头丈高大黑猪,獠牙如剑,红舌似矛,张开巨嘴长吼不歇,四周气流如同大湖泄口,向巨嘴急速奔涌,小妖们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无不露出骇然之色。 “吼吼——” 这是老总管的绝技,“吞!” 就一个字,吞。 曾有人问过朱子真,他洋洋自得,在人间,字数越少越厉害,有个成语叫言简意賅。 他是一头善於学习的猪。 老总管许久未曾出嘴了。 十年前,绝鸟谷老祖母得罪恶阳岭,大总管只身堵住谷口,巨嘴一张,吞了老祖母连同她那几十个猫子猫孙猫重孙,由此威震南部妖界。 “吼吼吼———” 拓跋玉法力枯竭,挣脱不开,只能离那道月光越来越远,眼睁睁看著石门彻底关闭,生路断绝,她不知出於什么心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掷出百宝囊。 “寧与穷道士,不予老猪魔!” “本姑娘最后竟然要死在猪嘴,化作…再被拉出…” 她闭上双目,只觉自己这种死法实在悲催,还有,穷道士实在命好。 “逃了一个,还追吗?” “先看顾好灵光洞,清点损失,狐妖肯定跑远了,冒然追去,洞府空虚,岂不是又留出可乘之机,说不定这是计中计!” 朱子真气喘吁吁,用出这道法术,消耗不小。 “总管英明!” 豹头怪身高八尺,腹肌健硕,如果不看花斑皮毛,尖锐爪牙,倒像条昂藏大汉,他似笑非笑,阴阳道:“总管守卫灵光洞得力,打退一个,擒获一个,大王一定会重重奖赏你的。” “哼!” 朱子真眼里露出寒光,冷冷地看了眼大王留下的心腹。 花豹精笑著离开了。 那些小妖拖走同僚尸首,物伤其类,淒淒切切。 “你们是那座山的妖怪,为何侵犯灵光洞?” 拓跋玉坐在地上,见猪头巨汉暂时没有吃自己的打算,有意周旋,看能不能有一线生机,她冷声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朱子真皱眉道:“千窟妖国?” “最好早点礼送我出恶阳岭,否则,妖国大军朝发夕至,荡平你这破岭烂洞!” “你是假的!” 朱子真立刻露出狞笑,目光凶狠起来。 “你根本不了解千窟妖国,所以谎话编不圆。” “不属於妖国,通晓这么多法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你是…人!” 他举起乌黑长棍,点在兔妖眉心,剎那间破去幻妖符,显现拓跋玉原貌。 “好机敏的妖魔!” 拓跋玉欲哭无泪,她確实不甚了解妖国,就算这句话不露破绽,也经不起几番问,刚刚燃起的一丝生机,再次熄灭。 对付人,就不用讲客气了! 朱子真很得意,想骗一只念过私塾的猪妖,並不容易,尤其是用自己不擅长、不了解的东西,更显得十分愚蠢。 “还是个很美的女人。” 他睁著赤红双目,难得生出说话的兴致。 火把都被打落了,洞中幽暗,没有光亮,这对於绝大多数妖怪而言,並无影响,如果不是为了学人,灵光洞中一根火把也用不上。 不知为何,妖怪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忍不住学人,生活习惯、典籍制度、礼仪习俗,反而非常鄙夷自己脱身的兽类。 当然,学人不影响吃人。 “我老师说,人不同於妖魔,是因为有心。” “我一直就没弄明白。” “还有一句话,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这句话倒是容易理解。” “於是在一个雨夜,我跳出猪圈,先吃掉老师的心,有点酸,没品出別的滋味,我又吃掉师娘的心,他们儿子的、孙子的、孙女的……上山后,更是不知吃过多少颗心,有人有妖有兽,我也一直没明白差別在哪里。” 他语气平缓,略带疑惑,如果不是见过长嘴獠牙的可怖妖相,隔著黑暗,或许真会以为对面是一个饱经沧桑、阅尽世事的中年人。 拓跋玉冷声道:“別枉费心机了,妖魔永无法理解人心!” “是吗?” 朱子真不反驳,只说出自己的理解。 “说人心善良吧,对待同类,你们敲骨吸髓,刮尽脂膏,更胜过鬼。” “说人心公正吧,执著门第,讲究贵贱有別、贫富悬殊,何异於魔?” “说人心纯粹吧,七情六慾,好淫杀过,幸灾乐祸,多么奇怪!” “说人心讲义气吧,哈哈哈哈…你的同类拋弃你,背信弃义,独自逃命,甚至还不如这些愚昧小妖。” 拓跋玉笑道:“没想到一头猪,可以从人心里品出这些滋味,可惜妖只能看见一面,井蛙焉知身在渊,错把方寸当世间,你以为能妖言惑眾,乱我心志?” 朱子真点头道:“井蛙焉知身在渊,错把方寸当世间?这句话,很有意思。” 他又道。 “为了这句话,我决定同你打个赌?” “什么赌?” 拓跋玉语气强硬,儘量不表现出一丝害怕出来,她一直很硬气。 “你要杀便杀!我一点也不在乎。” 朱子真笑著道:“我打算先用铁勾穿过你的琵琶骨,吊在恶阳岭最低处那棵柳树上,一天抽你一条筋、剔一根骨头,剜一条肉,就赌你的同伴,会不会来。” “如果他来,我就放过你们俩。” “反之,你的心归我。” 拓跋玉笑道:“別痴心妄想了,我和他並无深厚交情,总共见过两面,连朋友都算不上,我若是他,就带著灵光洞的宝物远遁,有良心的话,有朝一日,得证大道,再回来踏平恶阳岭。” “你撒谎!” “我撒谎?你比我还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但了解你,最后关头,你拼尽法力帮他破围,又將所掠之物送出,所以我不信,不信你们只见过两面,不信你们交情浅薄!父女?姐弟?或者是……情郎?” 红裙少女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著黑暗中的妖魔嘴脸,忽然笑道:“你老师说得对,妖魔永远弄不明白人心,就算再吃千万颗,也是徒然了。” 朱子真忽然变得烦躁起来,没了说话兴致,他放下双棍,捡起刀剑,轻轻掰弯,高高扬起,不止要穿琵琶骨,还准备割舌头。 “来吧。” 拓跋玉很平静,睁著眼睛,原本有点害怕,经过一番对话后,她不怕了。 人受制於禽兽,即使濒临绝境,也只会后悔自身不够强大,刀剑没有磨利,出手不够果决,而並非害怕禽兽本身。 这种平静,激怒了猪妖,尤其当他从少女清澈的双眸中,看见自己,似乎並没有想像中的可怖,反而有点沐猴而冠的可笑。 “你找死!” 双刀扬起,雪亮的锋刃上,映照出一点火光。 不对! 洞中幽闭,哪来的火光? 第二十八章 猪妖,你输了! “穷道士…” 拓跋玉抬眼望去,那道身影凭空出现,挡在猪妖前面,仿佛从未离开过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 道袍焚去,陈渔穿著里面那件素色短衫,身形高挑,略显瘦削,如同半轮冷月,清辉迢迢,他举起炼魔灯,最后一道灯火迅猛射出。 “你输了!” “是你?” 朱子真惊怒交加。 之前逃走了,他怎么还敢回来,他又是怎么回来的…… 时间不容多想,灯火飞曳,炙热猛烈,衝著朱子真眼睛袭来,乌木棍不在手边,就算在,这么近的距离,也很难抵挡得及。 “我一定要吃了你!” “一定!” 朱子真狂声怒吼,护住双目,火光打在手掌上,粗趾间的黑毛,立刻被燎起,助长火势,进而灼烧皮肉,油脂滋滋作响,甩也甩不脱。 人间常用篝火驱妖,披毛戴角,既是长处,有时也会成为弱点。 “走。” 龙虎炼魔灯彻底熄灭。 陈渔拉起拓跋玉,往黑暗处纵身一跳。 两扇石门自始至终未曾打开,他们却凭空消失在灵光洞里。 “可恶!” 那些闻声再次赶来的小妖,只看见老总管站在原地,暴跳如雷。 “我一定会吃了你们!” 小妖们没看见敌人,担心老总管拿自己出气,又如潮水般退去。 “吃了你们…” 朱子真粗喘不止,他保住了眼睛,两只兽掌却惨不忍睹,油脂混合血水,大滴打滴落到地上,流至低洼处,被残余火星点燃,如同盏盏小灯。 “滋滋…” 猪妖血气旺盛,脂肪也是上好的灯油,看来可以燃很长时间。 朱子真不管这些,他现在心中只有个疑惑。 “他们如何来去的?” 灵感大王曾经说过,天地间有一种神通,名曰法天象地,大如万丈高山,小似须弥芥子,难道是变小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这不可能。 那样的神圣能一脚踏平恶阳岭,还逃个鬼? 朱子真走到两人跳走的地方,洞壁右侧,上方青岩滴水,地上长著几根小草,苍翠欲滴,因为靠近边沿,没有被廝杀波及。 一头念过私塾的猪,遇事喜欢琢磨。 “洞中生草?” 灵光洞建在石崖下,处处是石头。 朱子真蹲下来,握住小草,细细感受,上面还有残留的法力,往上一拔,顿时明白了,这块地方看著像石头,其实是土壤,贴著壁沿,尺许之地,平常根本不会留意。 小草根须鬆动,下方有个大空洞。 “遁地术…” 这种法术,他在人间时听过,也曾在夹脊山附近亲眼看见一头穿山甲使过,当年把灵光洞建在石崖中,便是朱子真的提议,可惜还是百密一疏。 “该杀!” 朱子真將小草握出青汁,猛然起身。 “来人。” “老总管有何吩咐?” 豪猪弓手一直藏在黑暗里,这是他培植的亲信,专修弓术,背生毒刺,可为箭矢,三兄弟配合得当,能给法力远胜自己的敌人造成威胁。 “明日开始,清理灵光洞,任何角落都必须用石头封死…不许留一根杂草!” 豪猪老大目光闪烁,他好像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別的意思。 “小的遵命!” 话音方落,又听见一声暴吼! “啊—” 朱子真双目赤红,盯著一处地方,猛地扑了过去,疯狂拱著地面,石屑、泥土、杂草纷飞,看样子是恨不得掘地三尺。 “老总管这样子…不会染猪瘟了吧?” 豪猪老大咽了咽口水,后退两步,十分紧张。 “我的棍…我的棍……我的棍呢?” 朱子真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悲催地发现,两根乌木神棍都被盗走了,一根也没给他留下! “我的棍啊!” 又是一声猪吼,洞穴震盪。 三只豪猪连忙捂住耳朵,神情惊恐。 犹然记得。 十年前,有妖精献媚,密报绝鸟谷长了棵神树,年近百龄,近段时间,每至夜晚,华光奕奕,为此,灵猫族那位老祖母足不出户,时刻守候在旁。 上门討要,对方不给。 之后的故事就简单了。 乌蒙山中的规矩,宝物,没有主人,力强者居之。 朱子真力强,很快来到绝鸟谷深处。 那是一颗很奇怪的树,不长叶子,不结果子,单单长出两根乌木棍,华光熠熠,如同墨玉,与其他部分树干的色泽、质地、软硬,全然不同。 他明白了。 棍子便是果实。 摘下之后,那棵不知名的树迅速枯萎。 “两个天杀的贼精啊!” 老总管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 豪猪老大仔细回忆,三年前,老总管梦中吞食最心爱的侍妾,醒后吐出一具黄鼠狼白骨,那时也哭过,似乎没有这般悲痛。 “嗯,肯定没有!” 莽莽荒野,迢迢冷月。 恶阳岭东边。 柳树林中某处,如同天上投下一颗石子,地面泛起圈圈涟漪,土壤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水,黄光涌动,两道身影同时从地下跳出。 “总算逃出来了。” 陈渔看著手里那张符,在月色下散去所有灵气,变成普通一张纸。 “可惜只能用三次。” 第一次在十里雾川。 妖雾无孔不入,追到地底,因为无法辨別方位,遁地符不但没起到作用,差点將他闷死在土里,连棺材钱都省了。 再就是进出灵光洞。 他在地下石缝间钻来钻去,总算找到一处泥地,最后关头,救下拓跋玉,顺便带走眼馋已久的两根棍子。 陈渔將再无任何异能的符纸折起,贴身放好。 老道士送的符,如今三去其二。 “我何时才能替你討回公道?” 陈渔望著天上那轮秋月,无限愁思,他不怀念石国,但很怀念那个总是话癆、喜欢辩经的老道士,那些个白天繁华散去、只有师徒三人的夜晚。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即使回到国都,也无法回到过去。 “咕咕~” 拓跋玉掏出一只小蛤蟆,扔在地上,发梢间沾满树根、昆虫、泥巴,红裙凌乱不堪,一把雨伞,两个人打,少不得要淋湿肩背的。 “这次多谢你了。” 遁地符的黄光,只够庇护一人,带上她后,速度、范围都有所缩减,好在妖怪中没有通晓遁地这种偏门法术的,不然就要瓮中捉鱉了。 “这样一张遁地法符,关键时刻能保命,有价无市,你不穷啊,还有没有……” 陈渔没有说话。 拓跋玉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伤感,结合石国近来的变故,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声说道:“这里离恶阳岭太近,须得快些离开,我们找个隱秘之地…分宝。”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有些颤抖。 第二十九章 分宝 恶阳岭东北边有座兜鍪峰,草木稀疏,怪岩重叠,如同一座浮屠宝塔,直入碧霄,两人爬到『塔尖』处,环顾四周景象。 山顶竖著六座巨石,大小相近,高一丈,长两丈,风雨侵蚀,天地雕琢,外皮竟生出黑色鱼鳞皸纹,仿佛围著的是六面屏风,刚好用来遮挡灵光。 “这地方还算稳妥。” 行百里者半九十,他们睡有玄光境修为,但放在乌蒙山,未至结丹,依旧是小儿持金过闹市,得宝不易,分宝更需小心。 “快开始吧。” 拓跋玉按住百宝囊,各种灵物飞出,很快铺满地面,如同一张『宝毯』徐徐展开,流光溢彩,灵气升腾,美轮美奐。 她收取最多的是灵玉。 蒙山仙市上有『百石一玉』的说法。 灵脉四周產生灵石,最核心的位置,才会孕育灵玉,不夸张地说,灵玉便是灵脉的一部分,拿取多了,必使灵脉荒芜。 眼前足有两百多块灵玉,相当於大半条灵脉。 “灵感大王,他还真对得起自己的名头…” 拓跋玉抱著灵玉,高兴不已。 陈渔想起森林中的红松鼠,储存过冬松子,辛辛苦苦一个秋天,结果被掏走大半,他同情松鼠,对於灵感大王,只觉拿得少了。 因粮於敌,我厚敌薄。 此行来去匆忙,却也看到妖魔凶残的冰山一角,破庙中罹难的女子,绝非个例,深山绝谷间,不知还有多少妖仆、多少菜人。 “你一半,我一半,可以吗?” 拓跋玉回头看向陈渔,说出这句话时,竟无半点不舍,她自己都觉得惊讶,怔了一会儿,暗道,看来本姑娘並非天生吝嗇,也是穷怕了。 陈渔自然同意。 百枚灵玉,足够让他圆融光轮,再进行三轮淬炼玄光,单单这一笔,玄光境修炼所需资粮,便凑够了七八成,省去十数年水磨功夫不止。 数月前入山时,几乎走投无路,想都不敢想此时光景。 “来乌蒙山后,运气倒是显著变好了呢。” 陈渔收取百余颗灵玉,心中多有感触,前世读史书,古代帝王有龙兴之地,汉高之得咸阳,明祖之取金陵,命理相合,便如龙游深水,事业勃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世看修士手札,亦有类似之例。 白云祖师年轻时,不辞万里,游歷赡部州,未有大成就,直至到乌蒙山后,一路高歌猛进,名传九国,最终於四十九岁那年乘龙飞升,名授仙籙。 “莫非这乌蒙山也是我的成道之地?”陈渔暗道。 分好灵玉后,『宝毯』缩短一半。 第二桩,是五十六样灵材。 灵材不如灵石好分,价值难以衡量,两人所需不同,你之蜜糖,我之鸡肋,若全按各自心意选,又可能同时看中某样东西,一桃杀二士,心中生隙。 乌蒙山人妖並存,相互影响,信任同样是极珍贵的一样宝贝。 只可维护,轻易不能考验。 陈渔想了想,提议道:“按照各自所需,你取一件,我取一件,如此往復,怎样?” 拓跋玉觉得公平,笑道:“这个办法好。” “你先来。” “那我不客气了。” 拓跋玉收走那块圣水墨,一种灵脉衍生品,可以写出七种顏色,用来画符、写咒,最合適不过,对提升小纸猴的灵性,也极有助益。 “轮到我了。” 陈渔取走赤阳神石,打算用来祭炼八角炼魔灯,这是他身上威力最大的法器,由一个本身念头炼成,机缘匪浅,使用起来,比枣阳剑还契合几分。 月色无言,唯有风声。 巨石屏风间的灵光逐渐淡去,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之辈,一刻时间,分派妥当,各得二十余件极珍贵的灵材,再无二话。 这下宝毯只剩小截了。 第三桩,是三十五只玉盒。 封存著灵果灵花,异香扑鼻。 收集这些东西,人很难比得上妖。 陈渔分得十八只玉盒,因其中有枚果核,暗淡无华,瞧不出多么珍贵,拓跋玉觉得像是妖怪吃剩的,也没耐心培植,他得了个便宜。 “落袋为安,可算分完了。” 拓跋玉拍了拍百宝囊,望向空中明月,心情甚好。 这一趟的收穫,远超预料。 虽然最后差点折在灵光洞,但就像上恶阳岭前说的那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当然,想出虎穴,还得有一个靠谱的同行者。 她看向穷道士,自己离开风国,在乌蒙山两年时间,似乎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陈渔看著地面:“还有四样东西没分。” 黄铜板,铭刻未知符文。 黑曜石,方方正正。 沉香木,七尺有余。 兽皮,不知用处。 拓跋玉不禁一笑,都是些古怪玩意,半点灵气也无,妖库里那么多好东西,这些破烂就算摆在手边,她也不会拿的。 她道:“都是你收来的,不用—” 陈渔忽然问道,“你觉得这形状像什么?” 他端起其中最古怪的黑曜石,四四方方,有稜有角,不知是经过打磨,还是天生如此,入手才觉分量极重,至少有四百斤。 除此之外,看不出名堂。 受前世记忆影响,对於烧火棍、小瓶子、锈戒指一类不起眼的物件,他会有格外的希冀,在国都时,就收集过不少,希望能有什么异能。 最后发现全是垃圾。 傅容师妹因此一直怀疑他有怪癖…… 拓跋玉见他感兴趣,也仔细观察这块黑曜石,很快下了定论。 “枕头!” 陈渔不同意。 “枕头是有弧度的。” 拓跋玉道:“妖怪脑袋奇形怪状的,或许他们睡起来正合適呢,那你觉得像什么?” 陈渔想了想道:“四四方方,看著像个…黑匣,而且这分量明显不对,对比同样大小的黑曜石,至少重了十倍,除非里面装有別的东西。” 拓跋玉道:“用神识看看便知道了。” “说得对,千般猜测,不如一践。” 陈渔將黑曜石放下,伸出右掌,按在上面,慢慢放出神识,他先是尝试覆盖整块石头,又聚集於一点,缓慢往里探查,如同见铁棒伸入泥潭,越往里面,越难推进,感察到的东西也越发浑浊… 第三十章 机缘 凡人可以运用六识。 眼识,见色。 耳识,闻声。 鼻识,嗅香。 舌识,尝味。 身识,感触。 意识,知思。 神识未列在六识之內,其实每个人都有,只是凡人未能启发。 將临生死大难,六识范畴內,未显任何徵兆,但有人却仿佛脑后生目、心血来潮一样,有所察觉,半步之差,得脱大难,事后自以为是侥倖,其实便是偶然调用了神识。 知不可知,察不可察。 修士与凡人不同,能有意识的调用、锻炼神识 聚气境时的神识,尚且微弱,只能用来窥视內景,观察自身气息运转。 玄光境有所增强,可以做到神识外放,但覆盖周身丈许,已是极了不得的成就,越远感知越不清晰,万事皆有例外,陈渔聚气境后期时,便可將神识外放七尺,凝聚玄光后,神识也远超同等境界的修士, “如何?” 拓跋玉话音未落,却见陈渔猛然挑起,右手收缩成拳头,像被毒蝎尾针蛰了一般,他连退四五步,再看著那方黑曜石,眼里满是震惊。 “怎么了?” “里面有股力量,神识延至深处,立刻就要被搅碎一样。” “这么厉害?许是你初入玄光境,神识不强的缘故。我来瞧瞧。” 拓跋玉將手放在黑曜石上,有前车之鑑,她加了几分小心,循序渐近,慢慢的,眼中出现惊色,却並未向陈渔那般神识险些受创,过了一会儿,她闭上双目,左手也放了上去,像是在解一道谜题…… 半个时辰后。 “如何?” 这次换成陈渔问了,他一直等候在旁。 “穷道士…” 拓跋玉缓缓起身,看了眼黑曜石,又看向陈渔,神色极为复杂。 “到底怎么了?” 陈渔看著拓跋玉,有些担心,神识受创严重,是可能使人变得呆傻的,好不容易逃出恶阳岭,可別乐极生悲了。 拓跋玉低声道:“穷道士,你说的对,这不是枕头。” “那是什么?” 拓跋玉张开五指,虚按下去,乌光闪动,黑曜石上慢慢显出一物,仿佛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三只小铃鐺,红白青,用一根金色细绳串起。 “铃鐺?” “这铃鐺是一件灵宝,名唤三色神风铃,” 法宝分成三个大品阶,法器、灵器、灵宝,再之后的品阶,非人间可闻,单说灵宝,已经珍贵至极,石国只有一件祖王留下的斩蛟剑,供奉在王宫里,镇压国运。 每代执剑者,必是王族修士,地位仅次於国主, 这一任执剑者,是王弟陆火罗,他素与枯木真人不合,十年前正是他,说动国王,將拜月教引入石国,方有白云观之厄。 拓跋玉继续说道:“三百年前,风国有位神风婆婆,修成『三色神风』,红风吹过,肉烂骨销,白风吹过,魂飞魄散,青风吹过,山崩海啸……” “黑曜石匣,正是神风婆婆留下的传承。” 陈渔鬆了口气,笑道:“这是好事啊,你是风国人,修炼风系法术,这套传承,正好相合,岂不是天赐机缘?还愁眉苦脸干什么?” “你…你愿意將这道传承给我?” “它与你有缘。” 拓跋玉沮丧道:“可是…可是黑曜石是你带出来的?换成我,是绝不会要它的!” 陈渔轻笑道:“那更说明与你有缘了,逃也逃不脱,上天只是假借我手,將这道传承送给你。” 拓跋玉看向他,不知为何,忽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可是…可是…,你真不知一件灵宝,意味什么吗?” 陈渔为免她再『可是可是』,將剩下三件东西收入藏空袋,他岂能不知灵宝之珍贵,『三色神风铃』对自己而言,是一件灵宝,对拓跋玉而言,却是道途。 再说了,灵宝认主,他试过,自己明显受排斥。 与其断人道途,留一件与自己不契合的宝贝,还可能引来覬覦,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有些时候,灵宝,在別人手里,也能为自己所用。 “一抵三,这样公平了。” “穷道士,你听著。” 拓跋玉认真说道。 “如果是我,是绝不会將这件灵宝让给你的!” 陈渔点了点头。 宝物分完,曲终人散。 “你有何打算?” “回孤鹰岭修行,你呢?” “我已经淬炼完一轮玄光,再淬炼两次,就可以开始寻找真种,准备凝丹,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吧,穷道士,我肯定在你前面结丹的,到时候再比一场啊。” 她今年不过十七岁,五年后若能结丹,也才二十二,前途不可限量。 “比什么?” 拓跋玉扬起下巴,笑道:“就比…讲道理。” “好,我在白云观备好清茶一壶,等候拓跋真人。” “什么真人,女修该叫仙子!” 拓跋玉低下头,看著落在山巔上的白月光,忽然觉得格外皎洁。 陈渔道:“仙子?拓跋仙子?玉仙子?听著不够庄重。” “胡说,明明都很好听。” 陈渔眼神古怪,怀疑道:“你这么拼命,不会就是虚荣心作祟,想著结丹之后,別人尊称自己一声仙子吧?萝卜仙子?” 拓跋玉气道:“你可真肤浅。” 陈渔笑道:“不是吗?” “哼,本姑娘…反正跟你一样,有要为之拼命的人和事。” “那祝拓跋仙子都得偿所愿。” “你也一样。” “穷道士,走了!” “告辞,萝卜姑娘……” 两道身影走下兜鍪峰,月色如洗,各奔前程。 兜鍪峰顶。 分宝后残留的灵气、宝光,化作六股,如同烟雾般被吸收,石皮轻轻颤动,中间个头最的的巨石,忽然颤动了下,就像酣睡经年的老犬,被人摸了下尾巴。 將醒未醒。 月光如往常那般坠落,只是今夜更青睞大个头巨石,它格外的亮,仿佛覆盖上了一层银霜,越来越亮,数个时辰后,黎明时分,石皮上显出一张脸。 “轰隆隆…” 巨石抖落无数碎屑,从中走出一个丈二高的石头人,皮肤肌理,与石头无异,布满皸裂黑纹,面容沧桑,带著几分笨气。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有些惊恐,自己原本只是一块安稳、踏实、快乐的石头,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第三十一章 平帐大圣 “大王闭关突破,正需灵物供应,看朱子真这回怎么过关!” 豹头怪走在洞內,脚步轻盈,他绷紧面孔,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笑意,皮毛起伏间,朵朵梅花飞快绽放。 他是老臣子,追隨灵感大王年头很早。 后来灵感大王修为越来越高,名扬乌蒙山,有成为大妖王潜质,猪妖来了,一通天花乱坠地胡扯后,倒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老总管? 屁! 妖就是妖,学人那套,可笑。 豹头怪心里憋著口气,他忍耐很久了。 “大王到底能看清谁是忠臣良將……” 灵光洞里,大石窟套小石洞,左岔道连右岔道,十几个小妖横七竖八倒在一间窟里酣睡,鼾声如雷,隨意拋洒屎尿,臭气熏天。 “这些遭瘟的畜生!” 豹头怪优雅地晃动脖子,抖动身上的墨梅,他瞧不起这些受点化的小妖,愚昧少智,绝大多数不会有什么前途,也活不到寿满那天。 更可悲的是,明明看见一个宏大瑰丽的世界,却只能呆立门槛之外,成为別人的踏脚石。 那还不如当回野兽。 野兽愚昧,好歹活得始终如一。 “嗯?” 豹头怪停住脚步,探头看去,身上梅花』放慢了绽放的速度。 岔道狭长,每隔五步,一支火把,尽头有两扇浑铁门。 铁门似乎没关紧,留有一道缝。 “谁在妖库?” 他天赋异稟,直觉一直很准,脚步很静、很轻,拿出狩猎的架势,靠近浑铁门,那道缝不小,花豹亮出利爪,猛然闯入。 “老总管?” 朱子真换了身黑色锦袍,腰系玉带,就像人间的富家员外,只要忽略脑后那钢针般竖起的鬃毛,以及嘴角露出的獠牙。 他正站在铁木架前,面前有几只玉盒,身影半明半暗,侧转过身,看著被推开的半扇浑铁门,长嘴嚼动,目光移至花豹惊愕的脸上。 “豹头领啊,我来库房清点损失,列出明细,好早点去秘境向大王稟告。” “老总管之前对我说,怕今夜再出变故,明早再点库?” 豹头怪的利爪並未收回。 “我是讲过。后面思来想去,睡不著觉啊,忽然想起当年在学堂时,私塾先生常说,今日事,今日毕,勿將今事待明日。” “这样吗?” 豹头怪死死盯著朱子真,他眼神准,闯入的剎那,明明看见他將一个什么东西,扔进拱嘴里,咀嚼了两下,表情十分享受。 “记得大王说过,开启妖库,要有我和老总管两个人在场。” 猪脸上挤出笑容:“豹头领的记性一直很好,大王是这样说过。不过,今夜情况特殊,豹头领兼负巡逻之职,我忘记喊你了。” 这种笑,让花豹觉得厌烦,朱子真原本半点本领没有,就是靠从人间学来的諂媚,一点点分走大王的欢心,一步步执掌灵光洞大权,独占许多资源。 “忘了?还是故意的?” “豹头领觉得是哪一种?” 豹头怪走到铁木架前,他比朱子真矮了半个头,妖怪界有一条最简单辨別强弱的规矩,十五年前,朱子真可比他矮整整半个头。 他记得很清楚。 “老总管清点得如何了?” “粗略估算,损失六成。” “六成?” 豹头怪冷笑,环顾妖库,他记性一直很好。 “损失有这般多吗?” 朱子真非常坦然,让开身子,站到花豹身后。 “不信啊,自己看嘛。” 豹头怪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只玉盒上,伸出左掌,忽然觉得脑后凉颼颼的,豹毛乍起,『砰』地一声,空中晃出残影,快如闪电,他瞬移至三丈开外,背墙而立,黄眼珠子盯著猪妖。 “豹头领这是怎么了?” 朱子真站在原地,满头疑雾。 “没什么,我糊涂了,老总管最受大王信任,你说六成,就是六成,不用看了。” “这就对了。” 朱子真拱嘴朝两边裂开,努力挤出个笑脸,只是深渊巨口,红舌如矛,落在妖魔眼里,也觉得可怖。 “其实一个洞的弟兄,哪有隔夜仇,无论豹兄怎么想,我只以一片真心相待,恨不得將肚子划开让你进去瞧瞧,明日我就去秘境向大王请罪,就將总管的位子让给豹兄弟!” 豹头怪心里冷笑。 收买? 先答应他,然后拆穿他! “在恶阳岭,大王是太阳,老总管是月亮,谁能取代你的地位,反正小豹从未生出过这种邪念,还有几处没巡逻,我先忙…” 豹头怪一边说,目光以朱子真为圆心,边贴著墙角,向半开著的出口移动,他现在很后悔,进来时,应该彻底推开两扇浑铁大门。 “我先告辞了,你…你竟敢……” 话音未落,豹头怪瞳孔放大。 “我竟敢什么啊?哈哈哈~” 朱子真仰天长笑,他弹开玉盒,取出灵感大王才能享用的灵果,熟练地扔进拱嘴里,上下两片长顎,便像石磨般左右转动起来,汁水溅出。 “嘿,大王英明啊,知道老猪力气大、饭量大,就是身法不够快,安排豹先锋跟我搭班子,一起镇守灵光洞,简直天衣无缝。” 朱子真目光阴冷,带著怪笑,仿佛在他眼里,花豹也是一颗鲜美多汁、富含灵气的果子,隨时可以攫取, “大王没念过学堂,只能说是天生智慧了。” 吃到第二只…或许第三只灵果时,豹头怪退到浑铁门,他已经恐惧到极点,有股杀意锁定了自己,不知从何而来,只能死死盯著吃果子的猪妖。 “嗖嗖嗖~” 门缝外面窜出三道黑光,豹头怪速度果然够快,动如幻影,这种情形下,还能躲开两道,不幸的是,第三支黑光正好射中心臟。 “噗…” 花豹重重地摔倒在一堆灵石上,看著胸口的黑刺,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是我射中的,是我射中的…” 豪猪老三兴奋地挥舞角弓,与两个哥哥快步走进妖库。 “闭嘴!” 豪猪老大狠狠甩出一记耳光,打得老三原地转了两个圈。 “想让全洞都听见吗?” 豪猪老大看了眼老总管,生怕他因此发怒。 “干得不错,每人奖赏一块灵玉,就在这里吸收,出去后知道怎么说吗?” 豪猪老大佝僂身子:“知道,什么也不说。” 朱子真笑道:“聪明!山外有句骂人的话,叫『蠢笨如猪』,依我看,他们大多还没有猪聪明,到底是我们吃了大亏啊。” 豪猪三兄弟各捡了块灵玉,將灵玉含在嘴里,做出吞咽动作,丝丝灵气顺著喉管,散布到全身各处,滋养血肉筋骨。 花豹还剩最后一口气,看著彻底关上的浑铁门:“那道门缝…” “猜得没错,专门给你留的,这不,你果然钻进来了。” “大王不会饶过你的…” 朱子真走到灵石堆前,低下脑袋,左右晃动,做出可惜的表情。 “那私塾先生还说,蠢人不会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智虑低下,必须远离危险。聪明人也不会死,他们更懂得趋吉避凶,只有一种人会死,喜欢自作聪明的蠢人。” “你…” 朱子真身形暴涨,锦袍撑裂,显出本相,一头丈许高的激黑毛野猪,獠牙如刀,赤目如血,面目剧烈起伏,大口张开,恐怖的吸力產生。 “不—”花豹发出悽厉惨叫,却无济於事,大口越来越近,直至將自己整个生吞进去,与他作伴的,还有一堆带血的灵玉。 “得到这两成,嘿,老猪我也可以结妖丹了。” 朱子真拍著撑圆的肚子,他有点感激那两个贼子,给了自己平帐的良机。 当然,最好的感谢,就是吃掉他们。 第三十二章 灵感大王 青石桌上点著红烛,胭脂、烟墨、黛石、水粉,四起精致小盒,这些人间女子常用的化妆品,本不应出现在妖怪巢穴里。 “往上些…” 眉笔尖锋上挑,勾勒出唇角微翘的幅度,清冷如月,炙热如火,再往上一分则显轻佻,往下一分,又嫌木訥,落在此处,却是恰到好处。 “这样就像了!” 一只长满黑鬃毛的大手,伸出拇指、食指,如同鸟喙般钳住细笔,笔锋极为轻巧地游动,逐渐画出烙心中的恨意。 杀子之恨,焉能不报? 凡猪育崽,一胎十几头。而开启灵智的猪妖,修为越高,却越难传下后代。有了后代,悉心培养,结果教人杀了,焉能不恨。 不止妖魔,修士亦如此。 连世间常熟的神仙,都是证道前孕育子女,少有听说当了神仙后生养的。 天之道,冥冥中自有规则。 凡间帝王將相属於食粮者。 子嗣一多,二代们凭藉先天优势,无非干些欺男霸女、与民爭利的齷齪事,待国朝运终,开启新一轮循环,天街踏尽公卿骨,人间免不了一场惨烈。却绿了青山,沃了良田,尚算顺应天道。 神仙妖魔则是食气者,数量过多,则世间灵气稀薄,若不加以『疏通』,长期滯胀下来,引发天地大劫,牵连甚广,三界生灵无一能免。 天道是三界生灵的集体意志,即使圣人也只能顺势影响之。 “老总管真是渊博。” 黄三姐看著好不容易托亲戚从落木城带来的胭脂水粉,眼里闪过几丝心痛,转念一想,反正是为取悦老总管的,用在自己身上,和用在別处,也无多大分別。 “当年在私塾听讲,我那老师便深諳丹青之道,閒来没事,邀我作画,耳濡目染下学了几笔,君子六艺,略通一二,凡间技艺,使用得当,比法术还灵通哩。” 此中道理,豹头怪这辈子无法明白,只能等下辈子开窍了。 那他是如何明白的呢? 世间私塾无数,其中摇头晃脑、哼唧哼唧的猪,更是不知凡几,能开窍者为何是朱子真,並且一路飞黄腾达。 这关乎他心里的一个秘密。 朱子真在私塾『听讲』时,有个和尚常来拜访,与老师谈论诗词歌赋、道德文章、圣人之言,那和尚每次离开前,都会绕到后院猪圈,与他说一会儿话,再扔下一颗心臟。 是什么东西的心,当时他不知道,猪是杂食动物,混在潲水里嚼巴嚼巴便吃了,只是吃著吃著,朱子真渐渐听得懂人话,看得懂人事,最后都能开口人言了…… 黄三姐见朱子真久久不说话,好奇道:“老总管拜的师傅,也擅长画人物吧?” “差不多。他老人家拿手绝技便是《墨猪图》。” “墨猪图…” “就是这样!” 朱子真画完最后一笔,眼里凶光大放。 三尺素宣上,定格两道人像。 白衣道士左掌托灯,右手提剑,踏步而行,翩然如神仙中人。 红裙女子身材高挑,清丽秀美,眼神坚毅,一柄金刀朝前斩出,似能斩破无尽黑暗。 “这便是窃库的雌雄大盗?看著好生…” 黄三姐看著白衣道士,只觉暗室生辉,暗赞其俊俏。 “好生凶猛!” “这两张图,我拿去见大王,稟明情况,再回来召集小妖们,广发图影,缉拿两贼,只要他们还在乌蒙山,一定能找到!” “万一他们离开乌蒙山了呢?” “那也得找!” 不作出这番架势,如何取信大王,妖库报帐丟失了六成资源,他偷偷藏下两成,还不敢立刻就用,待去密境探探口风,若无异常,回来后再准备结丹。 朱子真心里美滋滋,一脸沉重地將画纸卷了起来,仔细收在竹筒里,走到木架前,取下一柄九环大刀,他要让大王看见,看家兵器都丟了,不是老猪不用心,实在敌人太狡猾。 “希望大王能理解吧…” 灵感大王闭关修炼的地方,不在恶阳岭老巢,所以才要带走大批护法,留守灵光洞的,只有他和花豹精知道秘境所在。 “姐夫。” 朱子真刚走出洞口,一道身影迎面走来,鹅黄长裙,容貌艷丽,她慌忙站住。 “记得与你说过,在灵光洞当差,不可再有山精野怪的习气,学学人间规矩,对你没坏处。” “是,拜见大总管。”黄鶯儿重新喊过。 “哼,教你当役长,如何这般不长进,丟失人面鬼桃,还走失大王旧时坐骑,他老人家出关后,看你如何交代!” “那道人属实厉害。求大总管垂怜,看在姐姐面上,替小妖多多美言。” “道人?”、 朱子真沉吟片刻,问道:“那道人可持有一盏灯笼法器?” “灯笼法器……他是用剑斩下我尾巴的。” “哼,用剑?世间用剑的道士何其之多?这样去找,如何向大王解释?” 黄鶯儿唉声嘆气,她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断尾之后,精血大亏,修养了好几个月,吃了不少补品,才將將恢復,依然时常觉得心悸,最近才出来走动。 朱子真也曾怀疑,人面鬼桃是她偷食的,那头看守桃树的山君,有几桩不凡之处,毕竟还属兽类,灵智有限,使些巧手段,料理它不难。 不过,崽卖爷田心不疼。 相比妖库的两成,人面鬼桃算什么,他自己一裤兜黄泥,懒得真去追究沾亲带故的黄鶯儿,若是灵感大王震怒,他也不会下死力去保。 人间官吏,饱读诗书,尚且推諉卸责,难以各司其职,何况章制不全的妖洞,除非涉及切身利益,得过且过,各顾各的,原也在情理之中。 “你这遭来作甚?” “鶯儿许久未见姐姐,心中想念,还有,黄三阿爷罹难,我怕姐姐伤心,故来宽慰。” 朱子真深吸口气,黄三员外与自己儿子,一同惨死恶阳岭东边破庙,贼人籍著他们的名头,骗入灵光洞,事情脉络,他很快就已查清。 现在问题是,如何找到贼人,给灵感大王一个交代。 报仇还是次要的,夺回那四成妖库资源,对於他增长修为,將大有裨益,如果能在结丹的基础上,再上层楼,连大王也不会轻易动自己。 这叫尾大难掉,人间俗语。 “黄家族类多,遍布山野,你多加留心,若有贼人线索,悄悄向本总管稟告,不止能报你家长辈的仇,將来大王责问,我也好有由头为你开脱。” 黄鶯儿眼前一亮,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只是不知那雌雄大盗,相貌如何,有何特徵,使什么法器?” “本总管已將他们画成图影……” 朱子真为便於携带,將图影捲起放入竹筒里,他赶著去见灵感大王,也不指望黄鶯儿能辨认出雌雄大盗,便未取出来。 “先去看你姐姐。待我回来后,召集各路妖怪,再一同观看。” 第三十三章 凌云寨的变化 初秋,满山金翠。 万物初显萧索,猛兽变得更为凶残,乌蒙山百类竞存,螻蚁求活,总有落败者死於肃杀的季节,成为来年开春的养料。 “一斤粮,换十斤盐,咸水村还对我们千恩万谢,在落木城简直不敢想……” 鬼愁岭北边,有处山涧,產出上等青盐。 “这里是乌蒙山。” “我明白了,之前就听说过,直接吮吸兽血,也能获取盐分,在乌蒙山粮就是比盐重要,” 凌平安无奈摇头:“山民又非野人,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茹毛饮血。” “那……就是盐比粮重要,所以我们才用粮换盐。” “盐和粮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凌平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个问东问西的少年,十四五岁,稚气未脱,上个月被谢坤从落木城送回山里,正赶上凌云寨欣欣向荣的时候,谢阳对一切都觉得新奇。 “到鬼愁崖了,大家当心。” “知道了,少寨主。” “少寨主在,有畜生敢不长眼,就是送肉上门,哈哈哈…” 谢阳看著凌平安,满脸羡慕。 七头山骡依次登崖,两边掛著藤条大筐,堆满青盐,远超往年冬季日用所需,牵骡子的寨民,脸上洋溢著笑容。 食足,则心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白云观庇护,今岁可以过个好年了。” “怎样算好年?” “不饿死人,便是好年。” 山货在落木城卖出高价,换回一百担藜麦,已经补上了过冬的粮食缺口,甚至能拿出七八担,从別的村寨换回盐、皮毛、草药、燻肉,为下一次通商做准备。 “陈道长就是在这一带诛杀虎妖的啊。” “我爹说,虎妖背生双翅,铁骨钢牙,守著鬼愁崖,吃了九十个过路商人,附近村寨寨都不敢走这条近路出山,我们那批货才能卖出高价……” 东西两三百里,都是峻极险峰横阻,妖兽毒虫盘踞,无路可走,要去乌蒙山南边的落木城,穿行鬼愁崖最快,这里算是云蒙古道上一处紧要关隘。 “平安大哥,你还没告诉我,在乌蒙山到底什么最重要?” 凌平安无奈道:“你得自己看。” 往崖上走,地形复杂,两边高崖嶙峋,就如同一张鬼脸,被巨斧劈成两半,中间有条小径,沿著流水深涧,七折八弯,崎嶇难行价,草丛里白骨累累,人兽难分。 “自己看?” 小径两边,蒿草高过头顶。 谢阳身量尚未长成,再怎么垫脚,还是只能看见一片枯黄萧索。 “什么也没有啊?” 他望向凌平安的背影,彪形九尺,筋肉盘虬,山中寒意已浓,还只穿著一件薄麻布衣,脊骨由尾椎至背颈,竟像一条腾龙,隨著步伐扭动。 “小心~” 凌平安忽然抬手,原本说说笑笑的一行人,立刻抽出兵刃,勒稳骡韁,除了谢阳,他们都是凌云寨狩猎队成员,配合默契。 “来了!” 前方草丛剧烈抖动,一头金钱豹以极快速度扑出,两只利爪,如同铁鉤,搭向最前头的九尺汉子,积年老兽通灵性,分得出强弱,结果了领头的,剩下八个人、七头青骡,都逃不出鬼愁崖。 “平安大哥…” 谢阳在落木城见过的猛兽,要么关在马戏团铁笼里,萎靡不振,要么早变成了衣铺的裘袍,酒楼的野味,这样一头嗜血猛兽陡然出现,腿肚子有些打抖。 “吼~” 凌平安站在原地,两只脚纹丝不动,像扎入了泥地里,脊骨凸显,剧烈摆动,如同青龙过弯,一口气提至胸腹,发出长啸,抬手打出。 “噗~” 拳头快且准,砸中花豹颧骨,仿佛一记重槌,而鼓面上恰好有层水,气流如水雾般震盪,呈扇形分布,骨头断裂声,竹节般层层炸响。 “喵~” 金钱豹那双冰冷的黄目,瞬间蒙上血雾,意识陷入空白,只发出短暂而微弱的声音,有点像猫叫,便趴在凌平安脚下,一动不动,仿佛睡了过去。 “哈哈哈,少寨主威武!” “少寨主的破甲拳,快到『破十甲』的程度了吧?” 凌平安呼出一口气,脸上血色褪去,不破皮毛,用內劲崩碎金钱豹臟腑,足见高明,若愿从军,应该能混个校尉噹噹。 这门《破甲拳》,对他而言是再合適不过的,半年时间,突飞猛进,直至最近遇到瓶颈,迟迟无法到『破十甲』的境界,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凌平安已经是寨中最强的了。 凌云寨稍有资质的男丁,除了缺胳膊少腿的,都从半年前开始练拳,直至最近才有陆续有『破一甲』的,多是原本狩猎队的成员。 修炼破甲拳,很消耗精气,多吃肉,肯定有帮助,肉亦有三六九等,食肉的胜过食草的,如这头金钱豹肯定比兔子强。 “估摸能出两百斤肉,咸洞寨的青盐,马上就有用处了。” “肉算什么?如此完整的一张金钱豹皮毛,落木城那些有钱老爷太太们,求之不得,至少能换五六担麦,遇上行情好,十担都拦不住。” “別忘了,还有豹鞭,那玩意壮阳…” “別胡说,教坏小孩子,看谢掌柜不找你拼命,哈哈哈……” 谢阳还不知道壮阳,与他名字中的『阳』有何区別,跟著傻笑。 “鬼愁崖不宜久留,我们快些过去。” 凌平安说完,便將这头死豹扛上肩,左手抓住尾巴,右手握住前肢,步伐稍微沉重、缓慢了些,往山崖下走去。 “回寨嘍…” 有了意外收穫,眾人兴高采烈。 谢阳望著那头花豹,趴在凌平安肩头,从嗜血凶兽,变成眾人口中討论的肥肉、裘皮,乌蒙山到底什么最重要? 他已经有了答案。 日头偏西,一行人回到孤鹰岭, 山中时光飞速轮转,夏去冬近,六个月过去,凌云寨变化不小,旧寨墙更坚固了,新寨门更结实了,人口则吸纳了三百余名壮男健妇。 麻仙寨遭妖魔血洗,部分山民逃出,云蒙古道上的其他村寨,多数连养活自己都难,有余粮的,也不愿接纳外人。 “现在有七百人,超过一千,便算大寨了。” 凌平安望向岭上,心潮澎湃,半年前,陈道长回来后,一直闭关修炼,不过,只要看见岭上那座白云观,就能安心不少,乌蒙山的危险,绝不是一头连妖兽都算不上的金钱豹。 人呢? 走到寨门前,没见到任何人影,平时爱在寨墙上玩耍的孩童也都不见了,往常哪次狩猎、行商回来,他们远远看见就一窝蜂出门迎接,今日却是古怪。 出事了? 凌平安心中微沉,正在这时,却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跑出来,脚步急促,边往外走,边回头看,像是担心有人在后面追赶一样。 第三十四章 夺道 此时,寨民都聚集在祠堂。 凌长春与几位长老议定,待陈道长出关,便请求在祠堂供奉祖师神像,凡事先预备著,今日刚给匾额刷好一层新漆,却有两位不速之客登门。 “师尊发愿在此立观修行,尔等不叩首谢恩,还犹豫什么?” “多承美意,鄙寨一向尊奉白云观。” “哼,尔等好没见识!白云观勾结妖魔,已被剥夺国教地位,打成邪信,山中消息闭塞,料想有邪徒余孽窜逃至此,矇骗了尔等。” “山野小民,见识粗浅不假,但是正是邪,也不止在王令布告里。” 青羊道人轻抚鬍鬚,一直没有说话,放任徒弟刘谋儿发挥。 他来到此地,见孤鹰岭钟灵秀丽、气势升腾,觉得十分不凡,而且地理位置处於乌蒙山西南边缘角,邻近没有大妖巨魔,是一处绝佳道场。 作为白云祖师成道之地,原本他不敢覬覦,但近大半年来,石国头一件大事,便是三百年国教一朝变色,吹得神乎其神的白云祖师別说降下天雷,屁都没放一个。 天赐机缘啊。 白云祖师能籍此成道,道脉煊赫三百年,青羊祖师未必不能步其后尘,羽化飞仙…他想得正美,却被徒弟刘谋儿一声暴喝打断。 “你这是屁话!” 青羊道人摸鬍鬚的手微滯,面露不悦。 “正邪不在王令布告里,你说在哪里?” 刘谋儿见凌长春还准备开口,按下手掌,那张用了十几年的硬木方桌,便像一件瓷器,『刷刷』碎成木屑,他扫过祠堂內外,那一双双或惊恐、或愤怒的眼睛,最后盯著凌长春。 “独臂老头,你想好了再说。” “正邪在公道里。” 凌长春顶著一位修士的目光,缓缓起身,看向祖宗神主牌位中间,空出的位置,是给白云祖师留的,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也在人心里。” 刘谋儿大怒,看向青羊道人,只要得了眼色,立刻掌毙这臭老头,区区凡人,螻蚁一样的东西,竟敢违抗修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师尊?” 青羊道人轻轻摇头,这个徒儿毕竟只是市井之徒出身,跟隨自己修炼数载,难洗原本习气,遇事不合,打打杀杀,如何能明白自己的谋划。 “让你好言商量,便是要收拢人心,凝聚信仰,建立道场,既然这老头儿如此顽固,那就让他明白,得人心的方式,除了德化,还有威服!” 青羊道人看向凌长春,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 “正邪在人心,那位年轻轻轻的陈道长不知有何事跡,如此得人心啊?本座本想会一会他的,既然他出门了,就由你介绍一番吧。” 刘谋儿习惯性附和:“快介绍!” 陈渔闭关半年有余,凌长春不懂修行,多少能猜到现在正值紧要关头,若教外敌上岭偷袭,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一面假称陈道长出门游歷,一面暗示魏小夭去报信。 他召集全寨,齐聚祠堂,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 “好了,休再囉嗦!” 青羊道人嗤笑道:“斩妖狼,降恶虎,一些微末本领而已,遇上大妖,口中食罢了。” 刘谋儿假言厉色:“口中食!” 青羊已经淬炼完一轮玄光,再淬炼两轮,寻到『真种子』,五年內便可尝试凝丹,姓陈的小子,未到弱冠之龄,能有聚气后期的境界,都算他祖上积德,降服几头寻常虎豹,骗得凌云寨死心塌地追隨,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螻蚁。 “也罢,贫道不才,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道法。” 刘谋儿附和:“真正的道法!” 凌长春心知恶道不装了。 对於凡人,某种程度上说,修士与妖魔无异,都掌握著动一动手指就能毁灭自己的力量,面对这种力量,凡人该不该坚持尊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凌长春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看著青羊道人。 “哼!” 青羊道人冷笑,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往空中虚点,顿时射出一道乌光,覆盖凌长春全身,就像將他整个套进麻袋里,隨著乌光上下闪动,五官、四肢变得模糊,揉成一团,又重新舒展开…… “咩咩~” 乌光散去,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眼睛,老寨主变成了一只公羊,顶著两只尖角,目光呆滯。 “老东西,还狂不狂了?还在公道里,在人心里,放你娘的狗臭屁,人心、公道,摞起来抵得过道法威严吗?哈哈哈……” 刘谋儿笑得十分小人得志,让本打算装一把仙风道骨的青羊道人无奈放弃,只能將威服贯彻到底,他看向祠堂眾人,沉声道。 “本座要在孤鹰岭建立道场,以后你们只能供奉青羊祖师,信仰我者,安乐无祸,誹谤我…沦为畜身,就像他一样。” 刘谋儿趾高气昂:“像他一样!” 青羊:“本座话已讲完,谁不服气?” 刘谋儿万分猖狂:“谁敢不服?” 寂静。 “我不服!” 七八名壮汉死命拖拽不住,凌平安挣脱眾人的好意,大步走进祠堂,他赶到时,正好看见老父亲变羊这一幕,顿时红了眼。 “你是谁?” 凌平安盯著青羊,愤怒让他不畏惧此人修士的身份,法术的诡异,脑海陷入空白,他忘记了所有,找到了就差那么一点点的东西。 凌平安不怕鬼愁崖遇到的金钱豹,从来不怕,猛兽顶多速度快、力气大,就算没练成破甲拳,自己也能对付,只是不像现在这样轻鬆。 他怕的是,妖术、道法,这些让自己纵有千斤蛮力也无处可使的力量,这种心里深处的畏惧,让他无法全心全意打出那一拳,突破至『破十甲』境界。 就差那么一点点,现在补齐了。 无惧。 脊骨如龙蛇摆尾,精神凝聚一点,抬手打出一拳。 “吼!” 这一拳,撼动厅堂,力可破十甲! “原来也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 青羊冷笑,他只伸出一根小指头,就点散了拳头凝聚的罡气,再往前一戳,凌平安像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摔在祠堂正中的石板上。 “服气了吗?” 刘谋儿走上前,一脚踏住脊背,笑著问道。 “服不服气?” “不…不服!!” 凌平安挣扎著想起身,背上却像压了巨石,怎么也直不起腰来。 “骨头够硬的。” 青羊示意刘谋儿松脚,可別踩坏了骨架,此人有副好身板,收服之后,当个力仆也好,他道:“只要你改尊青羊道,本座立刻恢復他的人身,如何?” 说到底,他是要抢夺信仰,长期扎根孤鹰岭,略施惩戒,便该施恩了。 “陈道长到!” 稚音响起,祠堂门口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路,青羊看去,打断自己施恩的是个女童。 “小娃娃,你是陈道长啊?” 魏小夭提著一盏八角宫灯,跨过门槛,寨主爷爷不见了、平安叔被踏在脚下,祠堂上多出一头公羊,她没有多想,看向长须老者。 “陈道长没空见你,他说,有什么话,对这盏灯讲。” 第三十五章 烧身之火 八角宫灯徐徐升空。 乌光溢散后,公羊恢復人形,凌长春完全不记得变成羊后的事,醒来时,惊觉自己坐在地上,待看见那盏八角灯后,心下便知无碍。 “爹?” “我没事,没事了。” “竟能破了本座的幻真术!” 青羊道人眼热不已,常言道,破船还有三斤钉,他暗自猜想,宝灯应该是白云观流出的,夺下这件法器,以后赶夜路,也好有个应手之物。 “区区一盏破灯,也想试探本座大法,狂妄!” 刘谋儿应和:“简直狂妄至极!” “徒弟?” “徒儿在!”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你去摘下这盏灯。” “我…” 刘谋儿瞬间像是吃了一坨屎,噎得说不出话,自己修行不过三载,法力微薄,根本瞧不出这盏灯的底细,道法之爭,生死剎那,这是拿自己的命试法啊。 他满脸难色:“师尊,这…” 青羊道人脸色一冷:“你敢不依师?” “不敢。” 这仿佛是句暗號,刘谋儿灵魂一颤,只得应下。 寨民见师徒暗生齷齪,更加不屑其品行,原本受『变畜』法术衝击有所动摇的,也觉得好在老寨主顶住压力,没许青羊观入主凌云寨。 “我取便是。” 刘谋儿遵从师命,慢慢走过去,打出一道乌光,却如棉絮入火般,瞬间融化,八角宫灯旋转如故,他心中大惧,回头看向青羊道人。 “师尊?” “继续!” 刘谋儿咬牙拍出四五到乌光,又似火上添油般,八角宫灯华光大绽,飘落一大蓬火星,瞬间烧穿道袍,上下七八个窟窿,痛得他吱哇乱叫。 “哈哈哈~” “烧得好!烧死这两个恶道…” 见白云观的道法更胜一筹,寨民们面露喜色,低声叫好。 与此同时,八角灯却暗淡了几分,主人不在身边,法力很快就会消耗光,分出一缕神识控御法器,藉助魏小夭隔空斗法,实非明智之举。 “机会来了!” 青羊道人离席,飞至半空,火焰將要烧到胸前时,屈指弹出一点酝酿颇久的乌光,阴寒如冰,落在莲花灯盘里,瞬间打灭灯火。 “哈哈哈哈哈…” “灯是好灯,可惜火只是凡火,並不相配。” 青羊道人缓缓落地,左掌托举的八角灯,已经暗淡无华,他扫视那些復又露出惊骇神色的寨民,得意大笑,如果不是凡火,如何能让自己轻易得之。 “这样的宝灯,落在白云观手里,实在可惜,今后就由本座做主了。” 这话,一语双关,除了凌氏父子,生性刚烈,无人敢正面反驳。 “你们还不服气吗?” 刘谋儿扑灭火焰,扔了那件满是窟窿的道袍,立刻神气起来。 “师尊五年內便可结丹,获得一位结丹真人的庇护,可谓受用无穷,別说未开蒙的虎狼,大妖也不敢侵犯凌云寨。” 青羊道人点头,这几句话,说得还像那么回事,威逼利诱,不可偏废。 凌长春心里无比自责:“不该让小夭去找陈道长,闭关修炼,心神肯定顾不过来,非但没能嚇退恶道,还失了法器……嗯?” 他青羊道人掌中那盏八角灯,不知何时,竟又亮了起来。 “不好!” 青羊道人笑意凝固,灭而復明,明显不对,可这盏灯太漂亮了,他竟捨不得立刻脱手,这一剎那的犹豫,之后的事已经註定。 “蓬~” 掌中灯火光大作,空间太近、时间太快,避无可避。 “偷袭,卑鄙……” 青羊道人疯狂催动法力,可惜乌光如甲,尚未覆盖,火焰如箭,已经洞穿眉心,他眼神迅速灰败,身体仰面倒地,未至元神,如凡人一样,死了便死了。 魄散天地,魂归六道。 修士斗法,生死只在剎那。 陈渔或许比青羊道人高明,但没到能如此轻易杀死他的地步,杀死青羊的,是他自己的贪恋、傲慢,引来的烧身之火。 “师尊…” 刘谋儿这声师尊,仅仅出于震惊,下一息,便朝祠堂外奔去,尚未跑出三步,最后一道火焰洞穿他的后脑勺,扑倒在地。 终究师徒缘浅。 一人向北,一人向南,一人面上,一人面下。 死得甚为对称。 直至此时,龙虎炼魔灯彻底熄灭,落入魏小夭手中,附著其上的那缕神识无声消散,孤影岭上闭关至紧要关头的陈渔,亦有所感应。 两人欺辱凌云寨,其实罪不至死,但道统之爭,又素来如此。 他曾对枯木真人讲过,爭道统,不是摆席请客、法会辩经,不可以那样温良恭俭让,可惜…如果肯听,白云观也不至於让人赶回孤鹰岭! “恶道死了!” “还是白云祖师厉害,哈哈哈…” 寨民们发出高呼,他们真把自己当成白云观一边的,才会感同身受,欢欣雀跃。 “那可不,陈道长不出面,用一盏灯收拾了他们。” “真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打听打听,以为凌云寨是可以隨便撒野的地方,这下好了,师徒双双把命拋,连个报丧打幡的人都没有……” 经此事后,凌云寨对白云祖师的信仰,將会更加坚定,信仰不能像束之温室的花朵,只许远观,不受挑战,那样迟早会无可救药的自然衰败。 “小夭。” “凌爷爷。” 凌长春看向捧著八角灯的小姑娘,伸出独臂,笑著摸了摸她脑袋。 “做得很好,小夭你做得很好,你救了凌云寨,救了大家啊。” 寨民们看向小姑娘,眼神中多了几分怜爱、钦佩。 魏小夭忙道:“是陈道长,我什么也没做。” 凌长春笑道:“是陈道长,但小夭也有功劳。” “对了,我还要去还灯。” “嗯,让平安叔和你一起上山。” 凌平安从青羊、刘谋儿身上搜出一只绣著羊头的法袋,两柄长剑,都是修士物件,他也不懂,便用厚布綑扎起来。 凌长春道:“都送上孤鹰岭。” “好。” “陈道长若是出关了,你顺便向他稟告,祠堂供奉白云祖师之事。” 一般来讲,三教神灵不与列祖列宗同堂祭祀。 但凌云寨先人与白云祖师关係匪浅,白云祖师既是神灵,也算祖先,故而不犯忌讳,这种情况虽然罕见,却並非没有先例。 “好。” 凌平安在老爹面前,话常常少得出奇。 第三十六章 淬光二轮,我心光明 快走到岭上时,魏小夭发觉道边那五株野梨树,枝头沉坠,果实比去年硕大许多,枚枚黄皮麻点,饱满香脆,隔著二十来步,都能闻见梨子飘香。 她咽了咽口水,收回目光。 陈道长来后,老寨主定下规矩,不许擅动岭上一草一木,樵採积薪都得去周边山林,相比白云观带来的庇护,这算不上麻烦。 慢慢的,寨民们开始自发维护这条禁令。 有麻仙寨投靠过来的,为图省事,偷著上岭砍柴,发现后即被逐出孤鹰岭,眾人都觉得应该,心术不正之徒,留下迟早害人害己。 这之后,孤鹰岭上的草木,似乎也笼罩了一层神圣光辉。 住在岭下的人,因此觉得安心。 “谢阳说,平安叔一拳就打死了那头金钱豹,是真的吗?” “嗯。” 凌平安情绪有点低落。 金钱豹只是厉害些的猛兽,离妖兽还有相当距离,在祠堂打出那一拳后,他突破了『破十甲』的瓶颈,已经能做到凝罡於拳,断金碎石的程度。 但就算练至『破百甲』,也不过是一身蛮力。 “没有平安叔,谢阳他们肯定被吃掉了,寨子里练拳的那么多人,谁都没有你这样厉害。”小姑娘家世坎坷,从小便比同龄人聪慧许多。 “小夭,別安慰我了。” 凌平安笑了笑,他不太擅长言辞,但能感受小丫头的好意。 “我会想通的。” 陈道长传《破甲拳》时,就曾说过,他性情坚毅、忠厚朴实,適合练武,但灵性不足,年龄也大了,心思无法像少年人那样澄明,很难再踏上修行之路。 凌平安原本並未在意,直到今天…他引以为傲的一拳,可以打死一头金钱豹子的一拳,无法掀动青羊道人半片衣角,就仿佛螻蚁挥动触鬚,可笑可怜。 仙凡之別,如海如渊啊。 凌平安暗自沮丧,强笑道:“小夭,你要是遇见机缘了,可千万別错过啊。” “机缘是什么?” “你想不想像陈道长那样,仗剑除魔,道法通神?” “我可以吗?” “陈道长愿意收你为徒,或许就可以…” 说话间,两人来到岭上。 观门紧闭,已近半年。 有时夜晚,魏小夭爬上寨墙玩耍,隱隱看见岭上白光闪动,如同明月坠落此间,其他同龄玩伴却看不见,都怀疑她撒慌。 只有凌爷爷相信。 “我们就在这等,不要过去搅扰陈道长。” “陈道长今天不再出门呢?” “那就明天再来…” 白云观內。 屋顶松柏苍黄,室內白光浮莹,三寸祖师小像,供奉在神坛中间,旁边有只新编的竹篮,装著七八只大梨,东南角有半截辟魔烛,火光如豆,稳定而微弱,淡淡清香瀰漫。 “明明如月,何时可得。” 陈渔坐在蒲团上,五心朝天,环绕八十四枚灵玉,其中大多数已经经暗淡无华,如此奢侈的修炼方式,只怕坐拥蒙山仙市的陆灵鹊也不能常享。 修行原本无固定路径。 远古洪荒时期,天地初开,灵气充裕,百花齐放,万类霜天竞自由,故而衍化出大道三千、旁门八百,后来灵气枯竭,束缚渐多,如何用有限的灵气,步入更高的层次? 於是有了对根骨、灵性、道缘的考察,也有了三教遮奢人物对修行路径的归纳。 道家归纳出头三重境界,聚气、玄光、结丹。 其中玄光境细分三个阶段,融光,淬光,凝光。 最初要有一道光。 天地如此,人亦如此。 根据每个人的法力特性,光之形,各不同,山川、鸟兽、日月、星辰、江湖、乃至镰刀斧头,万事万物,皆可成光,那只是修士心中念头的具象化。 陈渔修炼出的光,是一轮明月。 最初只是月牙形状,通过汲取灵气,使得月牙不断丰盈,直至化为一轮满月,便算是进入了玄光境的第二个阶段。 淬光。 原本是白色的光,经过第一轮淬炼,有了点点碎金。 这个时候,金色之於圆月,依旧像月饼上洒了十几颗芝麻,隨著第二轮,『芝麻』逐渐遍布整张『月饼』,三轮淬光后,便就有了凝光的基础。 按照常势推论,如果灵气充裕,淬光次数越多,越有利於凝光成丹。 但对绝大多数人,三轮淬光,已是极限。 一来是受灵气、年龄限制。 二则是丹田无法承。 丹田如河床,玄光是河水,淬光过程,便是化虚为实,变水为冰,既会膨胀体积,也会增加分量,强行进行第四轮淬光,易使河床崩裂,道基尽毁。 前人归纳出『三轮淬光』,四个字轻飘飘,背后却有无数反例,按照成败,被分为自命不凡的傻子,惊羡世人的天骄。 九成九的人,都失败了,丹田不足以承载法力。 也有人想过可以打磨肉身,强化丹田,再进行第四轮淬光。 但修炼法力,原本已是望不见头的水磨功夫,而打磨肉身,更需耗费无数时间,而且甚少有捷径可走,两头都要的结果,便是白髮苍须,两手空空。 渐渐的,没人敢质疑『三轮淬光』,规则愈发牢固,化作铁门槛,拦住九成九九的修士。 脐下三指处的丹田,蕴藏著最强大的力量,也是修士最脆弱的地方。 “白云吞月,自洗铅华…” 缕缕灵气向陈渔鼻窍匯聚,如同百川倒流归海。 每一次吐纳,顶得上寻常一百次吐纳。 每一次周天运转,顶得上寻常一百次周天运转。 唯有如此,方能在短短半年內,先將月牙修成满月,又完成了第一轮淬光,若是按部就班的吐纳打磨,至少需要七八年功夫。 无机缘,难修行。 入夜。 两人將要下岭。 魏小夭將八角灯轻轻地放在白云观门前,跑了回来。 “好亮啊!” “小夭,你是说天上的明月吗?” 凌平安看向天空,碧色云霄间,那轮明月格外的亮,就像…就像一张大饼,秋月丰盈,一向如此,自己倒是很少留意,此时看,的確很亮、很美。 “平安叔,我说是白云观中的月亮啊!” 凌平安回头看去,顿时沉默。 “平安叔,你也看不见吗?” 魏小夭有点沮丧,莫非真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凌平安摸了摸小丫头蓬乱的头髮,只有苦笑。 又过三天。 明月被一层淡金色泽覆盖,像是在芝麻堆里打了个滚。 陈渔完成第二轮淬光,法力不经意震盪间,所有灵玉,尽数化为齏粉,在玄光境用如此豪奢的修炼方式,若是传出去,只怕结丹境的大修都会嫉妒得发狂。 他消耗的灵气,远远超出预计。 剩下的灵玉,不足以支撑一次性完成第三次淬光,加上部分灵果,倒是差不多,但如此使用这些灵果,实在过於牛嚼牡丹。 更重要的是,法力增长过快,肉身落在后面,容易境界不稳,法力外泄,为將来结丹埋下隱患。 枯木真人常说,修炼从来不是枯坐黄庭,纵然神仙也要下凡歷劫,通过经歷沉淀,或者说付出,才能將从天地间窃取的灵力,留住。 那才是真正的淬光。 我心光明。 第三十七章 传法 案上点著两支辟魔烛,烟雾繚绕、烛光映照,后面的祖师略显模糊,偶尔有白色香火愿力匯入,如针如毛,一闪即逝,慢慢驱散祖师像里的黑暗。 此时,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香火驱离了黑暗?还是黑暗吸收了香火?” 徒思无益。 陈渔走出旧观,顺手收起门槛前的八角灯,屋顶上恰巧掉落几根枯黄的松针。 “枯荣乃岁之理也。” 聚气境时如风中残烛,性命难保,如今淬光二轮,结丹有望,好歹算是在乌蒙山扎下跟脚,离重返石国似乎更进了一步。 “半岁未曾见天地,人间仿佛有新意。” 他偶起兴致,念出两句没头尾的。 此时,两道身影正好走上孤鹰岭。 凌平安见陈道长呆站在门外,只觉其气息內敛,相比青羊师徒,竟像个普通人似的,平淡朴实,他走近后施礼,奉上那对师徒的遗留物。 一只绣羊头的法袋,两柄长剑。 陈渔用神识扫过。 羊头法袋远不及藏空袋,只有箩筐大小。 三十来枚灵石,一些杂物,其中有卷『青羊观山道图』,倒可堪参酌,另有几卷帛书介绍道脉由来,如《白云大典》那般,算作增长见闻的閒书。 刘谋儿的剑,只是凡间利器。 青羊佩剑,倒是一件品质不错的中品法器,名曰『蝉鸣』。 “暮秋时节,寒蝉岂能鸣叫?运该如此。” 家底不算丰厚,这也正常,若是大门大派,或在人间扎有根基,或择福地立下门户,岂会如自己这般走投无路,到这妖魔横行的乌蒙山寻求机缘。 凌平安忽然道:“还有一事,我爹说,青羊师徒言谈中提到他们与乾阳观罗道人相善,这遭来孤鹰岭,很有可能是受其攛掇。” 最后那句是凌长春自己的判断。 九百里云蒙古道,由西向东,分成三段。 『龙尾』贫瘠,但这三百里也相对安稳。除了白云观,还有几处修行势力,或独自开闢洞府,或依村傍寨建立道统,烧尾岭上的乾阳观,算是其中最大的一处。 “果然来了。” 半年前出行时,陈渔在云蒙古道上尚未走到烧尾岭,便折向北边,未曾打过照面,但石国的变动已经传回乌蒙山,眼看著白云观不行了,某些人將爪子伸过来试探白云祖师的成道之地,原也在他预料之中。 “好在现在不是半年前了。” 陈渔轻轻点头,收起这些东西,他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却对凌平安、魏小夭,郑重圆手施了一礼。 “这些时日,有劳两位在外护法。” 魏小夭惊讶道:“道长一直知道我们在门外?” 凌平安嘴笨,听见陈渔將他们这三日的等候,说成护法,觉得太过隆重,有些不相当,连忙道:“就守了三个白天,晚间下岭,算不上护法,更当不起道长大礼。” 这个护法,是指两人面对外道威逼,挺身而出,维护白云观。 青羊道人未必不知道,正主就在孤鹰岭上,他是为夺取道统而来,所以欲先胁迫住凌云寨,取得名义,站稳脚跟,才好上岭相爭。 正是看出青羊道人与黑衣拜月教在石国做的事一样,陈渔才在第二轮淬光的关键时刻,冒险分出神识,依託魏小夭,以龙虎炼魔灯杀之。 若无雷霆手段,白云观便会重蹈覆辙。 他稍作解释,却没劈开往深里细说,两人听了,似懂非懂,有些事情,不急在一时,久而自明。 陈渔又对两人道:“护法有功,我可以应许你们一件事。” 凌平安眼中一亮,当即便想拜师求道,可是话到嘴边,又张不开口了。 陈渔没再说话,静静看著两人。 魏小夭仰头问道:“我能像道长一样,仗剑除魔,道法通神吗?” 凌平安一愣,心中大沮,觉得自己还不如个孩子,无论道长答应与否,都该说出想法的,看来自己的心思真的不够澄明,凡事落个事后明白。 陈渔笑道:“只要你想,就一定能。” 许多个夜晚,魏小夭都会独自爬上寨墙,一呆便是很久,半年前,爹爹是在寨墙上,被灰狼咬断喉咙,她有时悲伤,有时愤怒,有时茫然,有时脑海里空空如也,有时又会胡思乱想。 她想为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寻个答案。 “求道长收我为徒,传授仙法,” “我现在还不宜正式收徒。” 陈渔看著身形瘦弱的小丫头,返身回到白云观。 魏小夭有些紧张,低声道:“平安叔,道长生气了吗?” 凌平安问:“如果道长生气,你就不拜师求道了?” “不是。道长今天生气,我就明天来,明天不允,就后天……只要道长不禁我上山。” 凌平安越发明白自己与小姑娘差在哪里了。 “道长超凡脱俗、心胸宽宏,无论应与不应,都不会因此对你生气。” “那就好。” 凌平安见小丫头一幅后怕的样子,伸出宽厚手掌,摸了摸她脑袋。 她爹魏金水,是土生土长的凌云寨民,因身患癆疾,未能选入狩猎队,老实本分地刨地种田,娶了房媳妇,生小丫头时害疾而死,父女俩相依为命。 妖狼攻寨那日,魏金水原本是不用上墙的,可惜…… 陈渔出来时,提著一只空竹篮,转身向白云观东边松林走去。 “跟我来。” 凌平安犹豫片刻,也跟隨上去。 松林之后,地势平阔,风景殊丽。 岩壁上有口泉眼,四季流水不止,泉池呈月牙形,头尾四五丈长,中间丈许宽。西北角有缺口,蓄满水后,便从孤鹰岭后流下,匯入那条春瑞溪。 陈渔在离月牙泉五十步左右停住,指著脚下土壤。 “地下有枚果核,不知几时能发芽、长叶、开花、结果,或许到头来是白费许多功夫,浪掷一场光阴,现在需要有个浇水童子,你愿意试试吗?” 小夭高兴道:“我愿意当浇水童子!” 陈渔笑著將竹篮交到小姑娘手里:“我先传吐纳法决给你,每日从月牙泉打三十篮水,走到此处,浇灌果核,在这个过程中寻找气感,明白吗?” “弟子明白,师…” “从今而后,你是白云观记名弟子,称我观主即可。” 凌平安看向那竹篮,心里暗道,这多半是半路篾匠编的竹篮子,手艺甚为粗疏,拇指大的缝隙,粗看都有十七八个,装藜麦都会很快漏光,更別提打泉水走几十步路。 如何能浇到果核? 浇不到果核,是否就难以捕捉气感? 魏小摇抱著竹篮,没有多想,点头应下,立刻要去月牙泉打水。 陈渔喊住她,笑道:“明日开始。” 三人走出松林,凌平安羡慕不已,却没忘了凌长春交託的正事,正式向陈渔稟明,寨民迎奉白云祖师到祠堂供奉的愿望。 “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陈渔心中思付道,岭上这座旧观是自己清修闭关之所,难以时时开放,不利於巩固信仰,若是在岭下新建白云观,劳民伤財,也没必要。 他原本也在思虑此事,凌长春想到他前面去了。 “甚好。祖师与凌云寨渊源深厚,放在祠堂供奉,符合道门仪轨,请神事宜,就辛苦凌老先生具体操办吧。” 凌平安见陈渔答应,喜道:“多谢道长,我这便回去,让大家做好准备,早日迎白云祖师入祠。” 如此一来,双方关係,將进一步绑定,凌云寨兴盛,白云观能获取更多香火,白云观强大,也能更好庇护凌云寨,从目前看,对双方都有利好。 陈渔喊住他,问道:“破甲拳炼得如何了?” 凌平安伸出两只醋钵一样的拳头,笑道:“幸得道长传功,我已经能『破十甲』,寨中还有八个人,最近刚刚达到『破一甲』之境。” 陈渔点了点头:“半年炼成破十甲,比石国最强悍的武夫年轻时也不差了,你在武道上很有天分。” 山民常食虎狼之肉,体魄强健,气血旺盛,习武便能事半功倍。 凌平安好奇道:“敢问道长,石国最强武夫是谁?” 陈渔眼里闪过一丝回忆之色:“龙驤將军索泰,负责统领一半的石甲卫,他並非修士,但正面交手,可败玄光境,若是身在军中,兵气连营,结丹真人也有陨落之危。” 凌平安惊奇道:“道长是说,武道极致,可与修士抗衡?” 陈渔道:“石国只是小邦,传闻在大国上邦,王朝定鼎之时,不乏这样一种人,没有法力,全凭一身血气、武功,令鬼神辟易,我曾在一本杂书中看见过四个字——武道通神。” “武道通神!” 凌平安眼神瞬间发亮,这四个字犹如闪电霹雳,瞬间驱散了这些天的困惑,像他这样的年龄,这样的性情,不怕难,只怕没有方向。 “多谢道长释疑解惑。” 陈渔取出两样东西,灵玉雕成的佩饰,一为虎形,二为雀形。 灵石中蕴藏的灵力驳杂,只有修士能提取利用,玉本有暖身养气之效,何况灵玉,常与身边佩戴,虽不显急功,但久而久之,可扫荡沉疴,增强气血,对於魏小夭,能有利於捕捉气感。 闭关间隙,隨手之作,原本就是准备送给凌平安,魏小夭的。 在他看来,將来凌云寨最有出息的两人。 两人拜领后,方才下岭。 第三十八章 闹鬼泉井 孤鹰岭四面环山,唯独南边有个豁口,唤作『虎狼坪』,坪上有口天然泉井,四季有水,凭藉井泽,辟出三十余亩胡椒园。 从去年开始,虎狼坪上的胡椒园,彻底荒废。 凌平安大步跨过田梗,五指抓著一柄长刀,四尺三寸长,相隔旧牛皮鞘,也能感受到沉重锐利之意,上过战场的刀,回到山中后,饱饮百兽之血,自带一股金煞。 刀柄上刻有『屠虎』两字。 “是什么样的金绳?” “非丝、非麻、非棉、非绸,刀砍不伤,火烧不断,坚韧无比,人一沾身,即筋骨疲软,任由摆布,直至拖入井中,那井原是一处泉眼,下去极深,下十来丈的竹竿也够不著底……” 陈渔走在后面,九月末梢,田壠里还是成片绿油油的麦苗,刚播种不久,山中田土稀少,却可一年二熟,春瑞溪由西向东流淌,水流在溪床里收束成细浪。 有地才有田,有水才有粮。 这个是山中最稀缺的两样东西,所以山民只能去落叶城换取每年的粮食缺口。 乌蒙山生活艰苦,但却从不缺人,云蒙古道上,除了山南十八寨外,不说那些如牛毛般的小村子,每年都有活不下去流民、奴隶、罪眷,投奔而来。 凌平安继续道:“井中恶鬼颇为狡诈,专挑来取水的妇孺老弱下手,我带著十几个人蹲守三天,又不见它冒头,实在没办法,惊动道长。” 陈渔道:“金绳缠人,看著总不像水鬼的手段。” 凌平安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陈渔:“道长也觉得是…井龙王作祟。” 陈渔惊讶道:“如何又有这个说法?” 寻常山精野怪便罢了,若是龙种,即便是只沾了几丝龙血的蛟鲤蟒蛇,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世间龙属,上限不高,下限颇高。 而且五湖四海,千江万河,同气连枝,血脉相连,真是哪座水晶宫录了名册的外道亲戚,打了小的,容易引出一窝老泥鰍。 “当时一连淹死七名挑水的妇女,寨子里人心惶惶,有几个去过井边的人说,龙王託梦给他们,要在虎狼坪上盖一座『井龙王庙』,四时香火不绝,便能消灾解难,我爹说:鬼物多能惑人心志,梦魘虚妄,不可相信,以香火祭拜井中鬼物,如同抱薪救火,得一时之利,必將遗祸后世。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龙子龙孙落脚於此,害伤七条人命,必是孽龙恶蛟无疑,不立功德,强索香火更与土匪强盗无异。” 凌平安將这段话,记得一字不差,此时说出来,脸上犹沾自豪之情,人是要拜神的,却不是神的奴僕,立心要正,立身方稳,若自轻自贱,天厌之,神弃之。 “凌老先生做的对。” 陈渔微微点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却是想起了,入山之初,孤鹰岭上那座残破的白云观。 白云观走出乌蒙山后,执掌石国国教,煊赫三百年,只是自祖师飞升后,歷代观主再没回到孤鹰岭,至少典籍中没有记载。 所谓道统,亦如人间官府。 一方提供香火供奉,一方给予庇护。 他欲在乌蒙山重立白云观道统,復开九百里云蒙古道,別说山精野怪,便是蛟龙在前,也该上前问一问的。 再往南边走,虽说也属孤鹰岭盆地范围,但地势逐渐抬升,上去一个五六丈高的板坡,便是虎狼坪,一条凿出阶梯的土路,旁边有旧渠,往常年间,春瑞溪乾涸,还能引泉水浇灌陂下麦田,眼下早已乾涸。 “藏风纳水,果然是好地界。” 陈渔举目望去,东西两边都是高峰,单这里像被犁出个缺口,往南去是地势逐渐低缓,莽莽森林,遍布毒瘴,不知边际,一片山间小平地,三十亩园地,沟渠纵横,胡椒树无人照料,早已枯死。 凌平安道:“那便是闹鬼泉井。” 泉井临近东边山壁,正好被一片阴影笼罩。满月形状,周长四五丈,从他这看去像个黑漆漆的窟窿,隱隱透出一股妖邪之气。 妖邪之属,喜阴惧光,多藏身洞窟深穴。 將到离泉井十五步左右时,陈渔微愣:“福利井?” 这口井原是有名字的. 刻在青条石砌成的井沿上,百余年来,风雨难伤,听凌平安说,自从被妖邪占据后,『福利井』三个字日趋模糊,如今只剩浅浅的印记了。 “取『福泽一方,利在千秋』之意,道长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吗?” “原来是这个福利。” 陈渔微微点头,凌云寨取名字是有一套的,『十里雾川』、『福利井』,朗朗上口,名实兼具,只是福利谁都喜欢,却容易招惹是非。 而且福利如水,易流易逝。 还是换个名字好。 “你站在这,隨时策应。” “好。” 凌平安双脚站定,左腿稍稍弓起,右手按住刀柄,身体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原上猛虎,到『破十甲』境界后,已能做到『筋骨齐鸣,蓄力一点』,寻常野兽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对付真正的妖邪,他有力气没处使。 陈渔收敛气息,手上提著一只破木桶,拴著一段朽绳,能不能打水无关紧要。 越往井边,湿气越重,山壁投下的那片阴影,好像被吸住了,不断在泉井上方凝聚,越来越厚重,恍如黑夜一般。泥土变得鬆软,人行其上,如踩棉花。 道有道场,妖有妖地、魔有魔界,鬼有鬼蜮。 果然是有心长久占有这口福利井。 那就更加不可饶恕了。 妖孽天生有爪牙可以依仗,凭自然稟赋行事,通晓法术的少。 “能施法託梦,多少是有些跟脚的,” 白云观这点残存道统,人要来抢,妖要来骗。 隨著石国那边的消息传到西陲乌蒙山,覬覦之辈,將会更多。 如果不是凌长春坚持,最后这一束香火也保不住,道统衰败,还有机会復兴,若是彻底失去,再想重立,原本的福泽就成了关锁。 陈渔走到井边,作势將木桶往下一放。 “哗啦~” 井中顿时掀起波澜,黑影上浮,泥沙搅动,清泉瞬间变得浑浊。 鬼来了。 第三十九章 妖地与道统 金光窜出水面,木桶被击得粉碎, “砰—” 籍此间隙,陈渔定睛看清了所谓的『井中怪物』,形似绳索,光滑无隙,约莫有三指粗细,从水中探出,不知到底几许长。 “有股子腥味…” 『金绳』如藤蔓般疾速卷向他脖颈,发出『忽…忽…』的破空声,力道极大,若被缠住,再想挣脱开就不那么容易了。 “果然妖异。” 陈渔踏步向左,同时右手垂下,枣阳剑剎那间出鞘,相距极近,只来得及拉出半道璀璨弧线,白光便激烈撞上『金绳』。 好滑! 柔可克刚,他刻意没用『斩』、『劈』等剑式,但依然没用,剑落在『金绳』上,感觉十分奇怪,又湿又滑,有些粘稠。 “到底是什么妖物。” 说是绳子,没有缝隙,不惧剑斩。 要说是蟒蛇,无鳞无窍,无头无尾。 这一记枣阳剑蓄力打出,足以碎石裂甲,却没能伤其表皮,只是剑身上裹挟的香火愿力,让两指宽的地方,迅速变得焦黑。 『金绳』颤动了下,反覆挨受当头一棒,飞快缩回井底。 “哞…” 井中传出牛叫般的闷哼。 “不会真有龙吧?” 陈渔第二剑落空,追至井口,只见一点金光没入水底,井水很快由浊变清,井中怪物已经深潜,但妖气未散,它没有离开。 要么是不愿。 要么是不能。 儘管没看清其底细,但从习性来看,属水中精怪无疑。 他举目四顾,东西山势崢嶸,南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森林,未见哪处地方上空有明显的水汽凝结,就算山林间藏著小溪小潭,也没道理养出大怪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浅水別说养不出真龙,也很难养出有灵性的精怪,这是常理。 乌蒙山脉南北三千里,东西直径四五百里,纵横极广,但极少听说山中有什么大水域,除了那座三百年前就已乾涸、如今成为生灵禁地的响水潭。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陈渔再次將目光落在福泽井,水波幽暗,连涟漪也没泛起。 “这井连通地下暗河,暗河伏延千里,妖物或许是从乌蒙山外来的。” “道长,如何?” 凌平安的刀,还没出鞘。 一切便结束了。 陈渔站在井边,微微摇头:“没想到它如此机警。” 凌平安问道:“道长可看出妖孽的底细?” “应该是水里成了气候的精怪,占据福利井,应该是看中凌云寨的人气,想以假充真,以妖化神。它本领不强,但天性胆小,仗著几分异能,躲在水中,就有些棘手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 凌平安见陈渔面露难色,心中想著,妖物的確滑不溜手,放任它盘踞孤鹰岭南边,眼下无事,却是养虎为患,陈道长法力虽强,也不可能时时顾著凌云寨。 “要不直接填埋这口井?” 这个办法,看似粗苯,万般无奈之下,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不填井,虎狼坪上这六十亩麦田,也不可能为凌云寨所有,还可能放纵妖魔坐大,进一步侵犯孤鹰岭盆地。 填了井,双输。 但总好过单贏。 对付妖魔,凡人是没有资格精打细算、留足后路、慢慢讲道理的。 陈渔看了眼凌平安,此人善决断,目光远,有元戎之才,若生为石国贵族门庭,当个將军绰绰有余了,何需像现在这般。 “还没到那一步。” “道长有办法?” “试一试。” 陈渔看了眼天空,十点钟的样子,太阳虽呈升腾之势,一日中天地间的阳气,尚未达到顶峰时刻,再过半个时辰,便是午时。 “你立刻回去,借用所有铜镜,让满十八岁、尚未婚配的男丁,每人拿一面镜子来此,要快,最多半个时辰,” 寨子满十八、未婚配的男丁多,他自己便是,有铜镜的人家就少了。 “好。” 凌平安飞快跑回凌云寨,他记得三年前,谢坤脑子一热,从落木城进来四十面铜境,此为山中稀物,原打算大赚一笔,结果血亏。 山民汲汲於衣食,华而不实的东西,根本无法脱手,最后除了麻仙寨换走四面,其余的无人问津,应该还积压在谢家。 两地相距离不远,往返,召集人手,半个时辰绰绰有余,至於能借到几面铜镜?有,当然好,锦上添花,没有,其实也不影响施法。 陈渔只是要让更多的人知道、看到。 白云观坐拥整个石国时,凡有城池处,皆树祖师像,百万生民,上至王孙公子,下至黔首奴隶,谁不闻白云仙君之名。 家家供奉,满城烟火。 一朝被人掀翻,如大厦沙崩,幻影破灭,连个响也听不见。 如今白云观只剩一座凌云寨,道统微如烛火。 他更得小心计算,厚植信仰。 陈渔则从藏空袋里取出十六根辟魔蜡烛。 这小玩意儿,算不上名贵之物,却非常实用,照明、防魔、示警、布阵皆可,他曾读过一本杂书《辟魔百用》,是一位无聊的康国大修士百岁时所著,讲的便是辟魔蜡烛的百种用途。 有几桩用途,真是想也想不到啊… 物尽其用若斯,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福利井挨著山壁,经年为阴影笼罩,阳光照射不到,经年累月如此,就像一块发霉的黑斑,暗苔重重叠叠,地面变得褶皱、鬆软。 陈渔点燃一根辟魔蜡烛,隨手掷出,落於正东方位,以蜡烛为中心,光晕逐渐向四周扩散,虽然缓慢,但的確驱散了黑暗。 “还好,只隔一年,没有彻底沦为妖地。” 他绕著井沿,將十六根蜡烛,按方向布置好,烛火莹莹,驱散阴影,如同十六只小火炉,烘烤著中间福利井,只是井下幽深,加之山壁阻挡,阴影虽然被驱走,阳光还是无法投射到井中。 暮秋之阳,柔而不烈,往后是凛凛寒冬,更不济事。 此遭若不能竞功,那就只有等到明年春夏之际了。 辟魔蜡烛燃烧得很快。 妖物躲在井底,依然暗中作祟。一年时间,不足以让它彻底將这变为妖地,但施加影响,还是可以做到的,这便是主场作战的优势。 “嗯?” 山壁上浮光掠影,闪动了下。 陈渔回头望去。 凌平安大步奔上虎狼坪,怀抱铜镜。 过了一会儿,又有数十面铜镜闪耀著光从板坡上来。 第四十章 锁龙 第三十二章锁龙 龙虎炼魔灯悬於井沿上方。 三十六人,四散分布,抱著一面圆月铜镜,微微上斜,將阳光后折射到龙虎炼魔灯,霎时间,华光大作,一片璀璨落向幽井。 “咕咕~” 井中金绳弹动。 “嗖!” 枣阳剑疾下,再次缩回水中。 经过陈渔施法,龙虎炼魔灯转动,三十六面铜镜涌出一片片华光,如知秋落叶,似翩飞之蝶,纷纷落往井中。 烛火辟魔,铜镜聚阳,八角宫灯上凝聚的不止是光,还有人愿。 凌云寨降妖除魔之愿,食足衣暖之愿,幸福生活之愿望。 愿力沉重如铁。 妖物窃食香火,往往要偽装成神灵,便是惧怕独自承担愿力。 井中平静片刻后,忽然水波大兴, 陈渔心中暗喜,妖便是妖,愚蒙未开,若是深潜水下遁逃而去,还能保住性命,却因不舍一年经营,非要困兽犹斗,难逃被诛灭的下场。 他没有透视眼、避水决,不知井下情景。 『弄浪者』深潜数十丈,直抵青石井底,有个水桶粗细的陷口,股股清泉从中涌出,使得这福利井,四季有活水,这怪物来时顺水,自然容易,去时逆流,本就勉强,而且还被东西堵住了。 七道虚影,拦在凹口处,她们生前为其所害,死后也斗不过怪物,但不惜代价,阻拦它一时片刻,还是做得到的。 “砰~砰~” 『弄浪者』左右乱窜,疯狂挣扎,撞得石屑纷飞,搅得泥沙泛起,而片片灯光隨著水波荡漾,打在它身上,如同烧红的铁锤,痛苦难当,它想挤进凹口,始终不能够,拼命撞击青石。 七条虚影,逐渐模糊,依旧前赴后继,守住方寸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锁芯被堵。 钥匙无用。 水中愿力渐重。 它弄得片体鳞伤后,自知没了退路,唯有拼死一击,激发出凶性,疯狂朝上游去。 “妖物要出来了,大家站稳!” 陈渔提醒道,他右手垂在剑柄上。 “道长放心,稳著呢。” 这三十六人,除去谢阳外,都是狩猎队成员,平时吃肉练拳,体魄强健,胆气十足,配合默契,曾多次狩猎虎豹,但围猎妖物还是头遭,都很兴奋,也因见识过白云观道法,心中有底。 正值午时,烈日当空。 “嚶~” 一声鸣叫,似婴儿啼哭,机细微,却暗藏暴戾凶残。 那怪物猛然窜出,两丈长,大腿粗细,背黑腹黄,形状类蛇,嘴边却有三对黄须,其中一条,金光熠熠,已经被它炼化成了本命法器,伸缩自如,最擅拖人下水,仗此作怪。 “嚯,真是条老泥鰍啊。” 凌云寨三十六人望著探出井口的半截妖身,山中虎豹豺狼,遇过不少,水属精怪,倒是头一次见,形状如此怪异,如此长大,难免吃惊。 谢阳又惊讶又兴奋,死死抱著怀中铜镜。 “嚶~” 金须泥鰍精转动小眼珠子,透出凶戾之气,扇动双鰭,裹挟水浪,张开巨口,贴著山壁阴影,直衝向镇压在上方的龙虎炼魔灯,吞灭这盏灯,贪念在它心中瞬间萌发。 陈渔托著龙虎炼魔灯,踏风而起。 他看了眼下方,一张黑色巨口,不断迫进,金须泥鰍精追出井口。 “照!” 三十六面铜镜晃动,道道阳光追隨,如同烧红的烙铁,雨点般打在山壁上,泥鰍精吃痛,疯狂摆动尾巴,却怎么也躲不开,贴在山壁上,难以动弹。 身体冒出丝丝白烟…… “嚶嚶~” 泥鰍天性喜阴,居住深井,还要费劲巴拉,扯下一片阴影盖在头顶,只顾著追那盏灯、那个道士,却没料到,这些凡人手中寻常器具,也能给自己带来如此剧烈的伤害。 “嚶嚶嚶~” 它放出金须,抽打在山壁上,石屑乱飞。 “白云诛妖!” 陈渔身体倒悬,握住剑柄,枣阳剑从上空坠落,剑身裹挟一层灯火,如同烧红的铁钎子,瞬间插入金须泥鰍精头顶。 “嚶~” 泥鰍怪最后『嚶』了声,从山壁坠落,两丈长的躯体横在井边。 体內似有虚影消散,魂飞於地,魄散於天。 陈渔飞步上前,趁著精魄尚未彻底消散,小心地截下那根金须。 三尺来长,离体以后,仍在微微颤动,泥鰍怪不知耗费多少年月,祭炼出这条金须,简直是天然的器胚,自己算是捡了大便宜。 他又连忙取出玉盒,仔细封存好金须,收入藏空袋。 玉盒来自灵光洞妖库,比起蒙崖仙市小贩用的,品质高上许多,盛放灵果,都能保鲜数年。 “不知它怎样钻沟打洞,寻得际遇,不过百余年的道行,就有如此底蕴。” “还懂得立庙受祀,借香火修炼,若真让这老泥鰍办成了,焉知不会有变假为真那一天,成不了龙,化出蛟形,也有去水晶宫分一份冷猪头肉的资格,巴结好了,补上哪个水泊子的缺,有望直接成为地仙。” 仙也好,妖也罢,魂飞魄散,皆已成空。 凌云寨眾人走到井边,围观大蟒一般的怪物,他们世居乌蒙山,极少见过水中精怪,不知道水族一旦成精,体型往往必同等境界的陆属大上许多。 “身躯如此长大,本领肯定不小。” “我看比鬼愁崖的恶虎厉害。” “除了陈道长,谁有法力降伏此怪?” 眾人纷纷拜谢, “多谢陈道长,替我们除此大害。” “有白云观在,凌云寨便是固若金汤,再也不怕妖魔侵犯了。” 他们握著手中铜镜,心神大定,只是寻常器物,在陈道长调配下,却成了降妖利器,经过这趟,对妖魔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略微减少。 这种心理的建立,远胜陈渔单刀赴会,將鬼愁崖恶虎尸首掷在凌云寨前。 凌平安指著泥鰍怪躯体,问道:“道长,如何处置它?” 陈渔道:“泥鰍俗称水中灵参,大补之物,这条老泥鰍,精血还要胜过虎妖。” “明白了。”凌平安笑道。 凌云寨练破甲拳的人,越来越多,练拳耗精力,需得食大肉补充,只是虎豹难得,寻常獐鹿精气有限,这条老泥鰍血气旺盛,对於习武之人,乃是至宝。 山民的食谱里,少有水属,不知底细,故有此问。 『 陈渔环顾四周,从地势上讲,虎狼坪本身是藏风聚气之所,但对於整座孤鹰岭盆地而言,却是个泄口,自然生成,数里之长,修墙封堵无益。 “还有一事。” “道长请吩咐。” 他將目光落在井上。 “这口泉井多半与地下暗河相通,除掉这条泥鰍怪,就怕將来会有別精怪的来占,福利井,也是风流眼,是非窝……” “那该如何是好。”凌平安脸色大变,“要不还是填了吧?一劳永逸。” “倒也不必。” 陈渔轻轻摇头,看著井沿上已经浅淡的三个刻字。 眾口鑠金,愿力所系,妖怪亦有忌讳。 “福利二字,寓意虽好,却是流动无属之物,容易招来是非。” “道长是说,改个名字?” 陈渔微微点头,他看向那条有潜蛟之姿的金须泥鰍精。 龙性好淫,又是古族,在漫长的岁月里广洒种血。 凭藉能生,与天地气运绑定,几歷大劫而不灭。后来更是在妖修、玄门间开闢出一条蹊径,凡是有龙血的妖怪,哪里是稀释一万倍的,只要跃过龙门,都能朝著真龙的形態进化,从水晶宫谋一份差事,必受仙籙简单太多。 只是血脉一多,自然鱼龙混杂,沦为妖魔的,亦不在少数。 “锁龙井。” “好名字。” 凌平安一征,他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这名字,很有气势,希望能嚇跑想占据这口井的地下妖怪。 第四十一章 突变 魏小夭平明时分上岭,竹篮打水,心里一遍遍默记聚气口诀。 最初几天,完全不得要领,前后两刻钟,便垂头丧气地下来。 凌长春的厚爱,令同姓寨民颇具微词,直到小姑娘成为白云观记名弟子,彻底没了声响,纷纷佩服老寨主目光卓远,不是凡人。 再数日,她在岭上延留时间渐长。 竹篮打水一场空,那股不耐烦之气也隨之漏尽,心里逐渐清明起来。 “浊气散,清气聚.” “须留意,心意坚,一尘不掛月中天…” 所谓聚气口诀,即是对规律的总结,死记硬背,无异於缘木求鱼,內化於心,外化於形,才能渐渐看到天地本质、跨过门槛。 传世话本里,世外仙人收徒前,总要百般刁难,比如喜欢往桥下扔鞋引傻小子去捡的老者,爱好艷丽女装试禪心的神人,都是为了收束心念。 竹篮打水亦如此。 谁都能讥誚『一场空』,能有所领悟的极少。 所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小至一村,中至一城,大至一国,一方天地,一地之气运,往往钟情二三人物,將这类人物收入门下,气运相连,对於发展道统影响极大。 说来简单,结果却颇难测。 芳草,毒草,外在从来都是极相似的。 此时芳草,彼时毒草;此时毒草,他日却可能是解毒良药。 总之,一旦入门,弟子与师冥冥中气运相连,多少沾点荣损与共。 古往今来,因二三不肖子弟,带累宗门的,不胜枚举,同样,亦有不良师父,收徒伊始,便打定注意让徒弟作挡灾应劫的稻草人,最终害人害己。 * * * 摸到门槛后,又七日,水到渠成,在丹田內凝聚第一束气。 正法入道,初期不显,却有机会走得长远。 刘谋儿那般的,不过似恶阳岭上强行被点化的小妖,看上去初具人形,却不是自己修出来的,一颗心,仍是兽心,愚昧懵懂,轻如草芥,早早在天地洪炉中化作灰烬。 陈渔暗自欣慰,她果然是极有根骨的。 隨即又將一套《清风剑法》细细指点,这套剑法是风国一位有名剑修年轻时所创,虽然浅显,但招式精熟,用心平和,堪作登阶之用。 雕琢璞玉,一开始用力过猛,可能过早耗尽潜力,不如引导自行开窍,慢慢脱去石质,当初老道士便是这么將他领入门的。 正法不可轻传。 入道需要契机。 契机是好的,可以受益无穷,如一盏灯,在磨难中指明方向。 若是坏的,纵起千层高楼,也有瞬息倾覆之忧。 用陈渔前世的话讲,好的童年,可以温暖一生,不好的,却能毁掉一生。 老道士虽然走了,却给他心中留下一盏明灯。 * * * 山下。 八月初二,良辰吉日。 老樟新刻的白云祖师像被请入祠堂,轰轰烈烈闹了三日。 白云观的名声,伴隨凉意渐生的秋风,顺著云蒙古道飞快向东传播。 除掉鬼愁崖恶虎后,古道上慢慢恢復人气,左近村寨有了往来,旬日之间,陆续有山民投奔孤鹰岭,寒露刚过,凌云寨人口便已过千。 东南边那圈道旧寨墙,成为內墙,往外八百步,开始修筑一道更长更高的石墙,新屋建立,环绕著孤鹰岭上的白云旧观。 烟火渐盛,气象初成。 两墙之间,又画出地块,建一处拳场。 四四方方,经纬分明,地面铺著黑石,四面竖起八桿竹竿,高挑红幌,可以同时容纳两三百人练拳,中间有个圆形擂台。 “凝神静气,力贯筋骨!” “拳出如雷,震破妖邪…” 此时,拳场上两百名精壮汉子正一招一式练习破甲拳,“喝哈”之声,震动山林,拳罡劲风,惊走鸟兽,其中有三十来人,胸口掛一面铜镜,细牛皮带勒著双肩,看似草率,却非常结实。 那些铜镜上都铭刻了白云观的辟魔符,供奉在祠堂神像前,浸染七日香火,包括凌平安、谢阳在內,当日虎狼坪上的三十六人,各得一面作为护心镜。 铜镜能不断吸收阳光,长久盯著,眼睛会有火烧痛感。 “步踏七星,身如电梭…” 若从四面高山上,窥视孤鹰岭,便可以看见一片耀眼光芒闪动著。 妖邪、心怀不轨之徒,无不忌惮。 “化意如箭,穿云破甲!” 凌平安教拳间隙,回头朝旧寨墙上看去,自从断去左臂后,父亲的精气神,无可挽回地委顿下去,每日打扫祠堂,间隙四处站站,不再过问寨中事务。 凌长春站在土墙上,望向前方那道石墙,尚未合拢,但已初见气势,很结实,可以抵御更大的风雪,心里甚安,低声唱起一首军曲。 “纠纠壮士,为国干城……” 老寨主年轻时从过军,走得很远,有人猜测他在东边某个邦国当过將军,毕竟武艺还好说,排兵布阵、兵法韜略,並非寻常士卒能掌握的技能。 山中刮来一股秋风,微凉,他身上只穿著单层粗麻布衣裳。 “不比年轻时候饮冰嚼雪了……” 凌长春苦笑著摇头,正准备下去,忽然看见东北边从云蒙古道延伸下来的小路上,奔来七八个黑点,情甚急切,形状狼狈… “不好了!” 凌云寨大门前一阵纷乱。 “谢谢…谢掌柜…” 逃回来的,都是谢氏商队伙计,三个手臂上有齿痕的,站定未久,气血方息,忽地脸色紫青,大喊大叫,疯狂抓挠伤处,攻击靠近者。 不过片刻,他们先后倒地,探其鼻息,均已死了。 眾皆骇然。 “是中毒。” 凌长春查看,眼瞼、口鼻、双耳,都有少些乌血流出。 “奔跑太急,毒素攻入心脉,不然还是可以救一救的…” 他微微摇头,神色悲戚,这些伙计也是凌云寨的人,死者其中两个,还是他的侄辈,年老了,愈发见不得这等事,久久说不出话来。 凌平安看向剩下的人,冷声问道:“是谁干的?” “黑风寨!” 剩下四人身上也都沾伤带血,神情惶恐,满脸悲愤。 “我们的粮食都被黑风寨劫走了!” “谢掌柜他们也被抓走了……” 谢阳闻言,当即心急如焚,如果不是凌平安死死拿著,早就跑出去了。 “快说清楚!” 原来鬼愁崖商路打通后,谢坤卖掉山货,已经让凌平安送回来一批粮食,足够补上备冬的缺口,因听说凌云寨人口增加,声势兴旺,他也高兴,遂又尽力筹措一批粮食,亲自押运回来,想给大家一个意外之喜,並未提前告知让寨中出人接应。 结果还没走到鬼愁崖,便遭到黑风贼伏击,手段狠辣,杀人截粮,谢坤拼命阻拦,才让这几人有机会逃回凌云寨报信。 “他们突然杀出,一边放箭,一边纵犬,我们反应不及……” 眾人闻言,无不激愤。 “报仇!” “报仇…” “抢粮不说,还敢杀人,早该剿灭这伙强贼了!” 若是丧身妖兽之口,倒也认了。 妖吃人,人吃兽,凭手段论个长短,全寨灭绝,或者连窝拔起,也算山中规则,生死无怨。 偏偏这黑风寨不是贼妖,而是一伙贼人,在云蒙古道上为非作歹多年,一贯欺弱怕强,但此前从未敢对山南十八寨动手。 “是否上岭稟告陈道长知道?”有人道。 “道长正在闭关,这等小事,怎好劳动道长大驾,也显得我们太无用了。” 有猎手道。 “连黑风寨都对付不了,枉费道长传下的拳法……” 他们本就强人一等,吃过金须泥鰍精后,三十四人都已达到『破一甲』的境界,又得了铜镜,更是如虎添翼,早就想大显身手。 妖兽太强,黑风贼的確是一块合適的磨刀石。 凌长春想了想,没再说话,只道:“小心行事!保全谢掌柜性命为要。” “父亲放心。” 凌平安点了点头,带著三十余猎手,两百寨中青壮,备好刀剑,整肃衣装,飞快朝东边奔去,沿小径上了云蒙古道。 凌长春心里有些疑惑,黑风贼怎么突然敢对凌云寨下手了? 第四十二章 率兽食人 凌平安长刀上挑,將食人犬腹部豁开,接著是脊骨,『咯嚓』一声,身躯便似门栓般断成两半,腔子內的血水、碎肉,齐齐涌出。 “点子扎手…” 黑风贼不能敌,在刘野带领下往葫芦谷深处逃窜。 “爹…” 谢阳飞身跳下土坑,连滚带爬跑到木桿前,望著上方,颤抖著伸出双手,痛哭流涕,只恨不得以身相替。 五人被放下来时,双腿只剩白骨架子,惨不忍睹,另外四人体瘦,吃到腰部,早已气绝,唯有谢坤体胖,尚存气息,他睁开眼睛,看见谢阳,艰难地挤出笑容。 “啊…” 谢坤话癆性格,此时也有很多话,却和著血水堵在咽喉里,最后只喊出一声“痛啊…”,脑袋便朝左边歪了过去。 “爹!” 谢掌柜看似市侩胆小、贪心好財,却多次在寨子遭灾时自掏荷包,购粮卖药,多年以来,除了这身肥膘,並无多的积蓄,对凌云寨,这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 “平安兄弟,念在往日有数面之缘的份上,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刘野挥舞铁棒抵挡长刀,手臂震麻,几乎站立不稳,身边嘍囉更是如枯草般纷纷倒地,他心里暗恨,一边將凌平安往葫芦谷深处引。 “你也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到底还想如何?” “人命狗命,岂能相抵!” 凌平安脸色铁青,恨不得活剐此人,长刀劈出,招招要命。 刘野心里一慌,阵脚渐乱,忙道:“粮食和人,你都带走……若有损伤,黑风寨照价赔偿……” “好!” 凌平安纵身跳起,双手紧握刀柄,长刀附带罡气,猛然斩落,『嘭』的一声,浑铁棒当间裂成两截,他瞠目欲裂,吼出三个字:“赔命来!” “疯子!” 刘野头皮发麻,他真的后悔了。 半年前,两人因一件小事交手,那时凌平安的气力还在他之下。 干这件事前,他才没那么忌惮。 寒光落向天灵,眼见便要將这率兽食人的恶贼分成两半。 “死!” “仙长救我!”刘野绝望大叫。 长刀劈空。 目標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四五十步外,身旁站著一个四尺高的灰袍矮子,小眼睛,塌鼻樑,模样怪异,气质阴险,手中握著一根黑绳,另一端缠在刘野腰间。 “仙长…他们都是凌云寨的人…” 刘野环顾四周,嘍囉死散殆尽,而凌云寨以那三十名胸口掛护心铜镜的为先锋,两百青壮掩后,进退皆有章法,几无伤亡。 “山南十八寨,果然招惹不得,都怪……” 他看了眼灰袍矮子,如今只望仰仗对方的神奇术法,彻底拔掉凌云寨。 凌平安定睛看去,灰袍人身上透著一种阴邪气息。 眾人也停住脚步,有些惊疑,两百比二,怎么看都稳操胜负。 灰袍人冷笑道:“都说白云祖师如何了得,一人一剑,打穿九百里云蒙古道,我倒要看看,这老虎的须子摸不摸得…” 刘野深恨凌平安,恨屋及乌,白云观便是落在凌云寨的那只乌鸦,嘲讽道:“三百年前是老虎,现在连病猫都不如,一条小虫罢了。” “说得好,哈哈哈哈…” 灰袍人笑时露出两排森白尖牙,手腕翻转,黑绳便如活蛇似的缩回衣袖里,他轻轻击掌,四周顿时传出此起彼伏的低吼声。 凌平安暗道不好。 此时已经追到葫芦谷深处,三面环山,荒草丛生,竟然藏著十余口山洞,低吼声正是从洞中传出的,伴隨阵阵腥风,蒿草分开,一头头恶犬探出脑袋。 “吼吼~” 形状似犬,大如牛犊,通体血红。 双目绿油油的,凶芒绽放,两对尖牙如竹笋一般,粘连著腥臭的唾涎,毛、皮、血肉、筋脉,胡乱纠缠,板结成块,仿佛披了身红鳞。 刘野豢养的五头食人犬,虽然凶残,好歹有个正常模样,不如这般可怖。 凌平安后悔,早知如此,应该上岭,请陈道长隨行的,黑风寨何时与妖道勾结到一块了…多想无益,如今之计,只有应战。 “吼吼~” 十二头恶犬从各个方向扑来,弹跳如飞,异常矫健。 狩猎队见惯突发场面,很快镇定下来,三四人为组,闪身杀出,挡在普通寨民身前,刀剑並举,对上一头,勉强抵住攻势。 “杀!” 凌平安长刀斜剌,照准恶犬下腹,这里极薄弱,破开肚皮,臟腑自然流出,岂料入刀竟似遇著七层牛皮,异常坚韧,弄出个小口,却难致命。 “吼!” 恶犬掀翻一名年轻猎手,探头张嘴,將要咬断其喉管,正逢其胸前铜镜晃动,一片亮光落入眼里,如火燎般苦痛。 “吼吼~” 它忙闭上眼睛,连声哀嚎。 猎手慌乱之下胡乱挥刺,短枪竟异常顺利的从下顎穿入脑袋。 “呜~” 那头犬兽呜咽一下,倒地而亡。 “弱点在下顎!” 凌震擦了擦胸前的铜镜,又惊又喜,大喊数遍。 “弱点在下顎……” 听见是一回事,办到却难。 这些畜生弹跳如风,一击即走,交叉掩护,配合默契,想攻它下顎,除非再將自己送入牙口之余,岂不成了守株待兔。 “噗嗤!” 凌平安武艺超绝,好不容易使出刁钻一刀,刺穿恶犬下顎,刀尖从头顶透出。 再下一头。 “可恶!” 野狗道人大怒,亲自出手,大踏步上前,黑绳甩出,轻易扫倒四名猎手。 “好好好,杀光他们,杀光他们…”刘野兴奋地跳脚,恨不得凌云寨的人死绝,了却这桩仇怨,自己安心作威作福。 凌平安觉察到危险,却被两犬钳制住刀口,无法返身应对。 “去死吧你!” 野狗道人隨手拍飞两名上前阻挡的猎手,面目狰狞,黑绳瞬间绷直,如同一柄铁锥,闪烁著乌光,直扎凌平安后心。 正当这时,白光闪过,剑气啸至。 “嘭~” 黑绳沾衣瞬间,重新疲软下去。 野狗道人倒退三步,心中惊骇,扭头望去,却见一个白衣道士提著剑缓步走来,脚下生风,看似轻缓,隨意一步,却能跨出十丈。 “道长来了!” “这下好了…” 他一出现,凌云寨眾人就有了主心骨,士气大振。 陈渔这次短暂闭关,用赤阳神石重新祭炼龙虎炼魔灯,为探索『十里雾川』作准备,刚进行一半,便听小夭来说此事,顿觉不好,遂赶了过来。 他来了有一会儿,却在土坑前耽搁住。 谢坤伤势极重,能不能转危为安,尚且两说,只能先护住其心脉,等候转圜之机,既看天意,也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念。 第四十三章 烧尾岭 “呼哧…” 野狗道人想起那惊魂一剑,仍觉背脊发凉。 所幸躲了过去。 所幸黑风贼在葫芦谷尽头挖有密道,直通外界。 还所幸,他很擅长奔跑。 四条腿怎么也比两条腿快,手脚並用,穿过草丛,跳上山壁,像脱韁的野狗一样狂奔百里后,他这才稍稍放心,回头看去,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怎么追上来了…” 白衣道士脚踏微风,身形飘然,快慢不定。 “你逃不脱的。” “啊!” 野狗道人彻底要疯了。 他一扬手,黑绳从袖中甩出,毒蛇般朝后方射去。 继续逃。 这东西材质特殊,是一条妖怪舌头,吸收煞气后,能软能硬,可长可短,可惜炼製手法粗糙,野狗道人胡乱祭出,威力大打折扣。 很快,陈渔手中多了条绳。 继续追。 云蒙古道上掀起两股烟尘,有很多双眼睛在暗中看著。 他追,他逃。 两人一路向东,直到看见一座高岭,山体尖锐如塔,『塔尖』上有小片柿子林,將逢中秋,枝叶染霜,通红一片,远远望去,便似火烧林似的。 烧尾岭下有座道观,白墙环绕,草木葱翠,两扇朱红大门紧紧闭合,里面三间主殿,屋舍相连,气派威严,相比孤鹰岭上的旧观,这是一处大户人家。 “总算到了。” 野狗道人望见朱门,又鬆了口气,又暗自得意,这一路上,白衣道士每每將要追上,屡屡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剑意,都被躲开。 他果然很会奔跑。 “你逃不脱的!” 耳畔再次传来五个字。 这次伴有疾风拂过,他觉得自己跑得更快了,身体轻盈,如上云端,剎那后,野狗道人从空中掉落,重重摔在乾阳观前,双腿齐根斩断。 他大声哀嚎,两只手挣扎著朝前爬去。 朱门开缝。 野狗道人眼中却由希望变为绝望,仿佛看见极为可怖的东西。 “不—” 门內飞出数十道红线,將他笼罩,寒光旋转,瞬间搅成骨肉泥,一道火符、一道清水符,先后飞出,片刻间扫清门庭。 “打扫得倒挺快!” 陈渔站在两里开外,没有轻举妄动,他目光微凝,心中想著,刚才那数十道红色剑气,殊为诡异,不知是剑法本身厉害,还是剑器能耐。 “咯吱~” 门內走出个抱剑少年,十六七岁,唇红齿白,长相很好,但脸上那股倨傲之色不討喜:“我家老爷说,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久闻白云观大名,五日后的乾阳法会,西道十舍的朋友都会参加,希望你届时能来。” 不待陈渔回应,抱剑少年转身回去,朱门重新合拢。 “西道十舍…” 陈渔看著地上灰烬,仿佛明白了什么,转身离开,没有继续追索。 外人看来,他怕了,怕也正常,那可是乾阳观。 云蒙古道上久不传白云观之名,最近一次,还是其跌落神坛的消息,乾阳观虽才立道八十年,这一代观主道法玄妙,道德高尚,威名早已显著。 一句话。 西道十舍,知乾阳而不知白云,久矣。 * * * 陈渔回来时,谢坤已被送回凌云寨。 土坑里,长杆上吊著一具新鲜白骨,以牙还牙,倒算不上酷烈。 葫芦谷来了个女修,有些蹊蹺。 她正在施药,数十个寨民中了犬毒,灌入药汁后,立刻乾呕起来,直至吐出黑血,脸上的紫青色逐渐消退,也不再胡乱咬人了。 “寧清蘅,在落英谷修行,离这里不远。” “多谢寧道友援手。” 她给最后一个伤者用完药,转过身来。 三十余岁,长发挽成道髻,插著碧玉釵,一袭素雅长裙,身上带著淡淡的草药香,面容姣好,举止优雅,声音轻柔,有种知性女子的魅力。 “我只是看不惯某些偽君子,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道友是说乾阳观?” “你应该知道,黑风贼、野狗道人都是谁的爪牙。” 陈渔微微点头:“我现在更想知道,乾阳观是谁的爪牙。” 寧清蘅认真看向年轻道士:“白云观三百年传承,確有不凡之处,你不止自信,还很精明,来乌蒙山不过半年,观事竟然如此深刻。” 陈渔笑道:“道友岂不闻: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相比国都,山中更清冷,与妖爭斗,与人爭斗,血腥残酷半点不减,他却有种两只脚踩在地上的踏实感,所以说出这八个字。 “倾盖如故?” 寧清蘅神色微微异样,她知道陈渔没別的意思。 山谷外传来喧譁声。 顷刻,进来三十来辆鸡公车、十八头山骡,凌云寨全部运力到场,又来了五十名青壮男子,除去被劫的粮食,还有黑风寨粮库。 金银细软不提,还有六百多担新旧不一的粮食。 最陈的,已经存放数年。 刘野存够这六百担后,似乎从未取用过。 寧清蘅犹豫片刻后道:“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道友请讲。” “听人说,今岁的冬天会很冷,落英寨土地贫瘠,出產不多。” 寧清蘅有些为难,此时开口,多少有点挟恩图报的意思,这与她本意不符,她想过,如果对方犹豫,自己就另想办法。 “三百担可够。” “足够了。” 陈渔让凌平安从黑风寨粮库分出一半的粮食,派人送去落英寨。 凌平安立刻照办。 別说这是陈道长的意思,单是受了寧清蘅恩惠,也应回报,只有少数新投靠的流民,视粮食如命根子,无法理解,但他们最多只在心里嘟囔两句。 “多谢。” 寧清蘅是修行之人,不为衣食发愁,但她受落英寨供奉,闻人间烟火,自然明白,秋冬之季,粮食在乌蒙山何等重要。 它可以让人变成兽。 所以才觉开口难,不料陈渔如此痛快,更未曾料到凌云寨的人也无二话。 “白云观行事作风,令人耳目一新,若能重整旧日旗鼓,西道三百里还有望成为一方净土…” 她心中微嘆,只觉甚难。 那人十年前便已完成三轮淬光,寻到『真种子』,进入凝光阶段,如今离结丹只怕就是半步的事,陈渔天资再好,毕竟年轻,没有时间积累,如何能追得上。 “乾阳观如果有了结丹真人,只怕第一个就不容白云观。” 陈渔闻言一笑。 “你觉得我说错了?” 寧清蘅微微皱眉,她岂不知交浅忌言深的道理,因看陈渔像个明白人,行事宽厚,才將这句话告知,岂料换来一笑,心中有些不乐。 她正色道:“还是觉得我在挑动你们爭斗,好坐收渔利?” 陈渔摇头,沉默片刻后道:“他必欲先压服白云观,聚合西道三百里,立道统,成大势,以此凝丹入道。” 寧清蘅微愣,她想起数日前收到『乾阳法会』的请柬,再细想陈渔这句话,顿时恍然,她算是明白什么叫『白头如新』了。 虽然她远未白头,但与那人相识很早。 陈渔道:“乾阳观不止手段阴鷙,还颇有雄图。” 寧清蘅冷笑:“说的你好像很了解他一样。” 陈渔看著她,笑道:“我倒觉得,寧道友很了解他,有仇?” 寧清蘅没再说话。 这时,远处传来几声细微的犬吠,两人看去。 “望~” 魏小妖从葫芦谷里面跑来,满头蒿草,抱著一只幼犬,尚未开眼,淡红色的绒毛,虎头虎脑的,缩在小姑娘怀里,冷得瑟瑟发抖,闻见陌生气息后,又奋力探出身子,呲牙威胁。 她先对寧清蘅行了一礼,隨后看向陈渔。 “师…观主。” 小姑娘过於兴奋,一不小心,差点將心里的称呼叫了出来。 “哪里找到的?” 魏小夭笑道:“洞里。听见叫声,我把它带来,请观主发落。” 她想收养这只小狗,怕陈渔不答应。 陈渔伸手摸向狗头,魏小夭忙將它抱出来,原本齜牙咧嘴,忽然转了性儿,伸出小舌头舔舐手指,极为驯服, “看著倒有几分灵性,带回去养著吧,只是不许它到岭上来。” 她连忙点头,极为高兴。 寧清蘅见魏小夭性格活泼、知分寸,懂礼节,根骨清奇,遂取出一枚玉佩,带著药香,闪烁灵光,她笑道:“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玩意给你,这块『菊玉』,带在身边,可祛毒辟邪罢了。” 魏小夭不敢自作主张,见他点头,方敢受领,双手接过玉佩,稚声道:“多谢寧前辈惠赐。” 她没有立刻戴上,先收在袖子里。 陈渔暗中观察其为人,西边这十舍之地,虽然贫瘠,也不止乾阳观,白云观两家,如寧清蘅这样的正派修士,无多大野心,还精通丹药之道,能结交自然是一桩好事。 有来有往,方成朋友。 寧清蘅越看小姑娘越喜欢,笑道:“恭喜道友,芝兰玉树,生於庭阶。” “先师曾说,我师徒缘浅,年轻时不宜正式收徒,我看她有几分根骨,心性不错,所以收入白云观门墙,寧道友如果肯教导她,更是她的福缘。” 寧清蘅微愣,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一时有些犹豫。 魏小夭以为要让她改投他门,瞬间红了眼眶,想有所请求,又不敢,低垂著脑袋,抱著怀中无父无母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 陈渔道:“要不等乾阳法会后再定?” 寧清蘅见小姑娘的样子,有些心疼,上前道:“你还是白云观弟子,以后称我寧师即可,修行上有不懂的,或者想习丹道,可来落英谷找我。” 魏小夭这才反应过来,观主没有逐她出门,隨即对寧清蘅执弟子之礼。 给落英寨的粮食已经装好,寧清蘅告辞后,隨同回去。 陈渔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谷口,有些好奇:“她与乾阳观关係匪浅啊。” “哇~” 葫芦谷里传出一声响,不是狗吠,而是孩童啼哭。 第四十四章 乾阳法会(一) “巧啊,寧道友。” 云蒙古道上,陈渔遇见寧清蘅,时间已是五天后。 她站在道边,一身素色长裙,两缕长发从肩头垂落,细眉明眸,神色恬淡,有些逾越年龄的端庄,相比道姑,更像一位女私塾先生。 “我故意在此等候。” 陈渔微微错愕。 寧清蘅笑道:“不是等你。小夭呢,该让她出来见一下世面。” “下次吧。” 寧清蘅继续往前走,两人只是见过一面,若说有多深交情,並不可能,但的確有种朋友般的亲切。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她不自觉想起那句话,似觉不妥,復又板起面孔。 “师父眼里,徒弟总是长不大,你是担心吧。” 两人正好经过葫芦谷,荒草幽径,离得不远,很像一张巨口,冲向云蒙古道,平时假寐,趁著不注意,便將几个人吞入腹中。 陈渔收回目光:“除了粮食,那天还找到三十六名童男女,黑风贼供认,每隔半年凑够一批,交灰狗带走,不知送到何地。” 寧清蘅闻言色变,沉默片刻后道:“那你还去。” 陈渔笑道:“他杀不了我。既然敢干,多半也不屑於杀人灭口。” “弱肉强食,谁问是非…” 寧清蘅语气低落,有些悲观。 “我是没想到,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很早以前,曾有流言:乌蒙山是三不管地带,天不管、地不管、人间不管,豪强遍地,妖魔横行,那些身怀伟力的大修士,独坐一方,眼里岂有螻蚁疾苦。 这条古道,尤其西道十舍,已经是数万山民最后一块棲息地。 一时无话,两人赶到烧尾岭地界。 陈渔闻见一股异香,分不清是花香,还是果香,总之有草木的清爽,很奇特,让人忍不住咽口水,他端详起寧清蘅,往旁边嗅了嗅。 “换香囊了?” 寧清蘅无奈道:“你闻到的,是烧尾岭上的火晶柿子!” “柿子?” 寧清蘅抬手指向烧尾岭最高处,一片彤红,鲜艷夺目,如同火炬。 “中秋前后,正是柿子成熟时。” 她语气悠悠,眼里闪过一丝回忆之色。 陈渔咽了下口水:“乾阳观若肯拿这柿子招待法会,死也能当个饱死鬼了。” 寧清蘅笑道:“想得倒美,二十八株柿子树,三年一熟,多则五颗,少则三颗,既是炼丹良药,直接吃了,也有洗筋伐髓的功效,他自己用都不够。” 名山常有灵根异果傍生,相得益彰,互增灵秀,好吃、好看,传出去也好听,孤鹰岭上只有五株野梨树,止能生津止渴,小夭爱吃,还有一颗种子,不知何时能发芽。 “这么珍贵的东西,真拿来作招待,我还怕他下毒。” 乾阳观前,四五名迎客童子侯在门外,来赴会的,有与罗道人交好的,也有慕名而来的,但持请柬者,都是西道十舍的修士。 “服从测试吗?老把戏了…” 陈渔暗自留心,抱剑少年此时不在。 一名迎客童子引两人进去,转过迴廊,见著大堂,尚未步入,就觉一股烈阳之气,抬头望去,上方悬著一块乌黑如碳的牌匾,上书『三阳堂』,铁画银鉤,仿佛端著三团火焰,隨时都会落下。 “这是…禁制,难怪敢號称西道第一。” 陈渔此来,主要是观虚实,从这三个字可见一斑。 罗道人虽未结丹,已是玄光境中最强大的一档,他寻到的『真种子』,应该很不凡,甚至能让他拥有部分结丹修士的能力。 “两位请。” 迎客童子回头,见年轻道士注视牌匾,顿时有些得意,也不催促。 “那是我家老爷亲笔所书,他说,邪魔外道,或是心怀歹意者,从这块匾下经过,立刻便会烈焰焚身,化作灰烬。” 陈渔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家老爷可真仁善。” 寧清蘅看了他一眼,言不由衷到这等地步,也就骗骗小孩子。 迎客童子见別人夸自己老爷便高兴:“那是自然,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像我这般的庄户孙,不蒙老爷看待,哪有机会到这里来。” 陈渔笑著从匾额下经过,安然无恙。 “果然灵。” 三阳堂上,已有三十余人。 两人同来,席位相邻,都在左边。 陆续还有迎客童子领著宾客进来,上方主位空缺,罗道人尚未现身,乾阳观是大家户,桌上美酒佳肴、金樽玉盘不提,各有一盘红彤彤的柿子,煞是可爱。 “这些你都认识吗?” 陈渔才来山中半年,要么闭关,要么外出,连周边邻居都未曾拜过,谁也不认识。 寧清蘅也只有几个相熟的,都是西道十舍上的修士。 “竹坞的孤直翁,三十年前凝聚玄光,资歷很老,一向与世无爭。” 潜意思是,没结丹。 聚气、玄光、结丹,一道门槛高过一道。 结丹,又称入道。 到这一步,才算真正见天地,但也只是有资格看一眼,放在这方地界,可被称作大修,大小之变,鱼龙之竞,自然无比激烈。 陈渔顺著看向左侧首位,一位绿袍老者,头戴艾叶冠,腰间有杆短竹杖,面相慈祥,他拿起一颗柿子,闻闻,又放下,直到选出最熟的,才慢慢將薄如蝉翼的柿子皮剥下。 寧清蘅继续道:“旁边的是隱龙寨白朗,有一手摄物法术,为人…” 孤直翁下方,是个长脸男子,有几分英朗之气,陈渔看去时,他同样抬起头,四道目光交匯,有些不明意味。 陈渔轻轻一笑,看向盘子的堆成『山』字形状的红柿子。 这时,內堂走出一人,却是那日的抱剑少年,今天他將红鞘剑背在身后,径步走到寧清蘅席前,恭敬执礼:“请师叔上座。” 许多双目光投来。 寧清蘅拿起请柬:“水痕,你叫错了,我是受邀来作客的。” “师父说,这里永远是师叔的家,您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怕您不愿意,所以……” 少年抬起头时,眼眶有些湿润。 “不用说了,八年前,我已经脱离乾阳观。” “您八年未踏足乾阳观,但师叔永远是师叔,” 寧清蘅没再说话。 “弟子告退。” 抱剑少年再一拱手,看了眼陈渔,转身向堂外走去,似乎要去迎一位贵客。 寧清蘅待他离开后,平静道:“很惊讶?” 陈渔忽然想起,方才进门时,听人提起,乾阳观上一任观主…好像姓寧。 “我在想…之前对你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多了。” “嗯。” 寧清蘅点了点头,端正坐姿,正色道“现在后悔也晚了,罗道人怎么也算是我师兄,我一向帮亲不帮理的。” “那就好了。” “嗯?” 陈渔笑道:“我觉得我们更亲。” 寧清蘅闻言微怔,双目怒睁,低声道:“你混说什么?” 陈渔看著她的侧脸,笑道:“你与他八年未见,疏离至此,我们怎么也算朋友吧?” “朋友…” 寧清蘅未及多想,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唱名。 “陆~监~市到!” 第四十五章 乾阳法会(二) “陆监市…?” 陈渔看见那道身影时,比知道寧清蘅是罗道人师妹,震惊十倍。 “她怎么来了?” 蓝靴跨过门槛,接著是蓝袍,头戴遮尘帷帽,腰悬长剑,第二只靴子跨进门槛时,风吹蓝纱,露出半张俏丽容顏,她也看见陈渔,稍微停顿。 顷刻间,三阳堂上的气温,跟著低了几度。 “厉害,不愧是『寒冰剑仙』啊!” “到底谁是陆监市?” “土豹子,竟然连蒙山仙市都不知道,我们快远离他。” 立刻有个胖修士从席间起身,高声介绍:“结丹以下无敌手…玄光境第一人…剑道种子…天才少女…玄景大法师唯一嫡传弟子……蒙山仙市主理人!” 相比这些,倒极少有人知她的世俗身份。 黑脸汉子入山不长,显然没听过蒙山仙市,却不甘被扣『土包子』的帽子,脸色由黑转红,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吹牛吧,但凡结不了丹的,都乐意號称玄光第一人,嘿…” 陈渔不禁一笑,这仁兄嘴巴够毒的,他低声问寧清蘅。 “此人你可认识?” “西道修士,来来往往,我岂能谁都认识。” 寧清蘅日常宅在落英谷,种药炼丹,因时间长,才认识几个人,她看了眼陈渔,忽然道:“你倒好像认识这位陆监市?” “有所耳闻。”陈渔收起笑意。 “不像。” 寧清蘅打量从陈渔席前走过的那袭蓝袍,未作丝毫停留,但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没道理。 黑脸汉子的话一说出。 先是与世无爭剥柿子的孤直翁神色一僵,手指一颤,撕下一块果肉。 之后彻底没人跟他交谈,福祸口出,不然胖子为何大声吟唱,若能搭上蒙山仙市的关係,还愁灵石法器、修行资源吗? 指缝里漏出的,都够你吃十年了。 最后是陆监市。 她走到黑脸汉子席前,站定。 剎那间,桌上的酒肉瓜果、杯碗筷盘,『咔嚓』作响,统统结冰,寒气顺著手臂,往上蔓延,最后黑脸汉子眉毛鬍鬚都打了白霜。 相近的上下两席,甚至都没感受到她身上传出法力波动。 站在旁边的背剑水痕,瞳孔紧缩,如此施法,实在罕见。 堂上眾人,同样震惊。 “寒冰剑仙饶命,饶命…” 黑脸汉子『噗通』跪倒,磕头如啄米,脸上的冰霜像白粉一样,『刷刷』掉落,前倨而后恭,这番做派,令不少人鄙夷发笑。 “小人吃屎迷了眼,口出狂言,该死…” 他狂抽自己嘴巴子。 陆监市淡声道:“知错否?” “小人知错,乞求宽恕…” “今天乾阳观作东道,看在罗观主面上,我恕了你。” “多谢寒冰剑仙,多谢罗观主……” 陆监市微微点头,將此事作罢,在水痕引领下,坐到右侧首席。 展露手段,表现宽和,顺道给东道主一个面子,如此行事做派,说她不是大派出身,谁信?堂上眾人唯有喝彩、称讚。 同时羡慕乾阳观的面子,不愧『西道第一』。 “啪啪啪~” 內堂传出击掌声,旋即走出个羽冠道人,相貌儒雅,气质谦和,刚好四十出头,比寧清蘅长十岁,他双手圆揖:“乾阳观罗清素,见过陆监市。” 陆监市还半礼,淡然道:“客气,躬逢胜饯,我来討杯酒喝。” 罗道人笑道:“荣幸,昨日接到陆监市传信,贫道原本难以置信,今日一见,剑仙风采、大派仪范,真让烧尾岭增添许多光彩。” “早闻烧尾岭是西道第一灵秀地,我看,同样名不虚传。” “陆监市若能多留几日,实为乾阳之幸。” “好说。” 罗道人又与孤直翁打过招呼,最后深深看了眼寧清蘅、陈渔两人,走到主位前,环顾堂下,正好四十人,半数是西道十舍的修士。 “诸位肯来赴会,亦是乾阳观之幸,请受贫道一拜…” 客套过后,步入正题。 “乌蒙山妖魔肆虐,屡次侵袭云蒙古道,掠夺人口,如割韭菜,残害无辜,似踏螻蚁……” 罗清素慷慨激昂,如在演讲。 “今年开春,中道麻仙寨被破,一夜之间,化作炼狱……” 麻仙姑是云蒙古道上成名已久的修士,精通请神召灵之术,鼎盛时力败结丹妖王,因始终无法以旁门入道,寿元与凡人无异。 临老之际,精气神断崖下跌,为妖魔所趁。 山南十八寨第一,陡然覆灭,即使相隔数百里,西道亦能感受到传来的压力。 罗清素安坐上位,目顾左右,正色道:“贫道今日召集乾阳法会,是欲团结同道,守望互助,共保西道十舍之地周全。” 他看著下方,大有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之意。 孤直翁坐在左侧首席,西道修士中的长者,他不第一个开口,其他人也没资格。 “罗观主所说,是金玉之言,常言道,散是一盘沙,聚为一浮屠,以往太平时节,倒也罢了,近两年景况,我们心中有数,只是……” 罗清素拱手道:“请老先生不吝赐教。 孤直翁笑了笑:“但凡讲团结,必得有个带头的,所谓,蛇无头不行,人无头…得死。” 眾人一笑。 罗清素正色道:“孤直翁德高望重,合当做主。” 绿袍老者忙摆手:“唉,我老了,头髮白了,当头不好看啊,还得是你们年轻人…” 眾人又是一笑。 孤直翁活到一百三十八岁,在他面前,堂上都是年轻人。 此翁讲话幽默,常施援手,又懂分寸,从不倚老卖老,颇得人望。 笑过之后,席间有人起身。 “孤直翁谦让,依小弟看,这个领头的,非乾阳观不可!” 说话的,又是那个胖子。 他叫孙修。 一身宽大的百衲布袍,內里缝製十来个口袋,更显臃肿。 有人说,孙修在阴国得罪权贵,逃到乌蒙山,他那身衣服看似古怪,每只口袋都住著一头恶鬼,敢以阴鬼养身,实力不容小覷。 “赞同,完全赞同!” “乾阳观原本便是西道第一,罗观主道法高深,结丹在望,谁比得上?” “同意,十分同意。” “西道十舍,乾阳第一,清素不出,奈苍生何?” 左侧站起八九个人,爭著出声支持乾阳观。 若说事先没有串联,很难令人相信。 但能將西道半数修士串联起来,本身也代表了人心向背。 孤直翁拿了个新柿子,事不关己,重新剥皮。 白朗坐在席位上,倒是朝陈渔这边看了几次,目光中隱隱藏著敌意。 寧清蘅也未起身,面无表情,比『寒冰剑仙』还冷若冰霜。 陈渔坐在临门尾席,已经吃了半个柿子。 还有四五个修士,一向独来独往,来乌蒙山,便是不愿受世俗约束,推乾阳观为主,便得奉其號令,岂不是给自己戴上笼头。 乾阳势大,他们也不敢明確反对。 “莫非你有意见?” 说话的,还是胖子孙修,十人未起身,他独盯上末席的年轻道士,如此刻意,谁都知道其中缘故,他仰起大饼脸,吊著蛤蟆眼,嗤笑一声,笑声中带著嘲讽。 “瞧瞧,昔日名动九国的白云观,这是怎么了?” 罗清素安偶尔举杯敬孤直翁、陆监市,仿佛不知道下方发生什么。 “老窝教人抄了,惶惶如丧家之犬,还当自家是云蒙古道的主人吗?” “哈哈哈哈……” 陈渔等他说够了,淡然一笑:“既是法会,怎么反而斗起嘴皮子了?” 孙修冷笑,就怕你不接招。 孤直翁暗暗摇头,年轻人道行浅,孙修是条恶犬,被主人放出来挑衅,这都看不出,白云观真是衰弱了,再无起势可能。 煊赫三百年,气数尽矣。 岂料年轻道士的下一句话,却让堂上陷入寂静。 他拿起一只红彤彤的柿子,笑道:“诸位如此急切,莫非…是要爭柿子吃吗?” 第四十六章 乾阳法会(三) “噗嗤~” 寧清蘅展顏一笑,看向陈渔,心內暗道,他还说別人嘴毒呢。 罗清素握紧酒盏,轻颤。 並非因为陈渔这一句机锋,揭穿这场法会的本质。 而是师妹那一笑,宛如寒剑,长驱直入,扎入心臟…… “有意思的年轻人。” 孤直翁看向临门尾席,抚须轻笑。 陈渔来时,他已有所注意。 当时只觉平平无奇,除了长得好看。 男子生得太好,往往轻浮,难成大事,这是他最初的评价。 也不止是孤直翁在关注陈渔。 再怎么装假,白云观这三个字,在云蒙古道上依然不同寻常。 白云祖师一人一剑,凿空九百里,从妖魔鬼怪手里,开闢一片净土。 数万山民,赖此存活,无数妖孽,夜半胆寒。 赫赫功绩,想要磨去,何其之难。 今天这场乾阳法会,既为升起新阳,则必消散旧云。 “照他说言,我也成爭柿子吃了。” 孤直翁放下手中剥了大半的柿子,有些可惜,终究吃不成。 “你…你很好!” 孙修眼皮狂跳,对方用一句俏皮话,將所有的嘲讽与不屑扔回。 “如你所愿!” 他深吸口气,大步往外走去。 …… 孤直翁嚷嚷几声『以和为贵』,拄著竹杖,最后离开三阳堂。 乾阳观很大。 有专门斗法的场所,不用担心打烂罈罈罐罐。 曲折迴廊,围著一片空地。 法会宾客、乾阳观弟子皆来观战,五十余道身影,站在四面廊下,事不关己冷眼旁观者有, 『食鬼道人』孙修常在观中来往。 罗道人对他的御鬼之术评价颇高,但以鬼养身,有利有弊。 其中一桩,便是性情不定,暴躁易怒。 陆监市看了眼正和寧清蘅说话的陈渔,他手上拿著一只柿子。 罗清素在看同陈渔说话的寧清蘅,她笑得很开心。 “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百衲布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胖脸狰狞,孙修眼里,陈渔是靠一身好皮囊,几句轻俏话,討女子欢心的怂包软蛋,及早打死乾净。 “口舌再利,利得过刀剑吗……” “我倒要看看,欺世盗名三百年的白云观,有何能耐!” 见陈渔迟迟不上场,罗清素冷声道:“以法会友,点到为止!” 话虽这么说,谁都知道,陈渔被孙修点到死之前,他是不会喊“止”的。 “帮我拿著。” 陈渔將那只红灿灿的柿子,递到寧清蘅手里,转身向场上走去。 “你小心点。” 寧清蘅捧著柿子,出於朋友之谊,关心道。 陈渔回头笑道:“放心吧。” 她忙將目光移开,廊下有只红瓶,种著白色海棠,逢秋正盛,异常娇艷。 “开始!” 眾人看向罗清素,素来持重的乾阳观主,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迫不及待。 嗯… 看来白云观重返山中,给他的压力不小。 西道修士,除了乾阳观铁桿,心中那桿秤似乎有了倾斜。 当然,前提是陈渔能打败孙修,活著走出乾阳观大门。 “眾鬼听令,困身震魂!” 罗清素话音刚落。 孙修衔接无间。 “嗤嗤~” 他嘴里像安了弹簧一样,吐出连串音符。 “嗤嗤嗤嗤~” 六团黑气从口袋飘出,尖声怪啸,拖著尾巴,速度极快,瞬间笼罩在白衣道士上空,六张悲哀的脸,宛如一片乌云,盘绕旋转,阴风大作。 “吃吃吃吃吃吃吃~” 鬼脸所发,尖啸入耳,灵魂颤慄。 陈渔瞬间被困在原地,看上去举步维艰,竟毫无应对之力。 “就这…” 那些看好,或者不看好的人,都觉得出乎意料。 白云观传说中玄妙且威力无穷的剑法、道术呢? 不会,还是没有。 反观孙修,大放异彩。 “阴国的五鬼搬运法?不对,一、二三…六,我再数一遍…” “別费劲了。五鬼搬运法,鬼宗嫡传才能修炼,还得天生纯阴之体,这个不像,多半是同源功法,威力同样不可小覷。” “白云观完了,最后一个弟子……” 白朗什么也没说,手指扫过剑柄,眼中悄悄闪过一丝快意。 罗清素淡然微笑,籍此让白云观威名扫地,踏著旧云余暉,铸就新阳辉煌,一统西道十舍,再之后…他隱隱觉得,这条古道,藏著某种机缘。 整合西道三百里,並非易事。 他准备了诸多手段,但前提是无可爭议地压服白云观。 这条路与白云祖师联繫太深了。 “就让孙修试试此人斤两!” 寧清蘅上前两步,眉头紧皱,满是担忧。 “哈哈哈,眾鬼听令,锁身抽魂!” 孙修双手飞快掐决,狞笑著颁令,五官像麵团般扯动,变化形状,痛苦、嫉妒、狂妄、悲哀……控御六鬼,对他也非易事。 “嗤!” 六张鬼脸疾下。 分別锁住陈渔的腿、手、六阳魁首,各往一个方向,奋力拉扯。 “吃吃吃吃~” 如撼大树,先动摇根基,削弱之,再连根拔起,灭杀之。 “吃吃吃~” 片刻过去,六鬼力量似乎不够,迟迟无法將陈渔的魂魄抽出。 “嗯?” 孤直翁微微点头,一开始就丧失先手,为人所制,却能坚持这么久,白云观虽然败落,还是有些真传的,只可惜无补大局。 结果已经註定。 正主尚未出手,一头恶犬,就將白云观逼到如此地步。 有人低声道:“西道十舍,今后都得遵乾阳观號令了。” “如此也好,大爭之世,强者为尊……” 场上,孙修脸色愈发凝重,六头恶鬼,竟然搬不动陈渔。 “这小子藏拙…” 一个修为平平的人,魂魄不会有如此分量。 “有点意思!” 陈渔轻笑,仔细感受,自己手脚、天灵处都縈绕著一团阴气,宛如寒冰,扯动灵魂。 换作常人,猝不及防落入窠臼,阴风袭体,鬼啸乱志,早就根基鬆动,魂魄离体,成为六只飢肠轆轆恶鬼的美餐,偏他不同。 这种程度拉扯,力度正好。 就像给灵魂做了次按摩,扫除沉疴,打通淤塞,提神醒脑。 “舒畅…” 老道士曾评价,这个弟子,別的不足称奇,唯独灵魂,异常厚重。 步入玄光境界后,他的神识也远超同境界。 “竟然坚如磐石,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孙修额头已经涌出大颗汗珠,他早就后悔了,只是骑虎难下,以身养鬼,噬魂不成,必遭反噬,想到乾阳观许诺的好处,心中发狠,决定赌一把。 “便是磐石,今日也將你翻过来!” 第四十七章 乾阳法会(完) “碎魂!” 孙修咬破舌尖,大口精血喷在百衲袍,六团黑气从布袋內飘出,仿佛妖魔探出的利爪,瞬间拉长,纠合缠绕,化作一道黑色瀑布,直衝白衣道士。 六鬼擒拿。 六鬼攻杀。 四面迴廊上,寒风陡然升起,风中似有无数冰锥,钻魂噬骨,眾人皆惊,修为低微者,连忙运转法力抵挡,而这仅是余波。 孙修之强,超出预料,阴国疏离八国,一向神秘,外界对其所知有限,有人恐惧,有人鄙夷,却无不忌惮其交通阴阳的诡譎道术。 “他已经证明了自己,这样的年纪,就有这份修为。” “可惜…” 孤直翁抚须嘆息。 “可惜他只能看到三步之內。” 让出这三百里何妨?风物应宜放眼量,静等二十年,那时再分高低。 如果是自己,肯定选择蛰伏。 纵然能挡下这一击,也必受重伤,逞一时之勇,给罗素清可趁之机。 不如一开始就苟住。 就不该来! “还是年轻了。” 玄光修士,寿满一百八。 选择不同,有人可以活到一百三十八,有人永远十八。 罗道人神色如常,藏在袍袖下的慢慢握紧:“这种神魂力量…” 同为玄光,实力差距,可能比人和狗的差別还大。 弱冠之龄,纵使他天赋异稟,又能有几年积累,绝不该有如此强大的神魂 孙修白胖脸庞,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皮贴颊骨,眼窝乾涸,头髮枯黄,精气流失,如同一只披著人皮的恶鬼,狰狞狂笑。 “命魂所系,我看你今日死不死,哈哈哈……” 陈渔抬头望去,孙修头顶竟有魔气升腾,他忙观想內景光轮。 “须著意,心意坚,一尘不染月中天…” 胸前一点金芒闪动,阴风如墨,始终不灭。 黑色瀑布稍滯。 “可恶!可恶!” 孙修红了眼,挥舞双臂,像最后押上老婆孩子的赌徒,咬牙抓出一颗黑色心臟,血管跳动,魔气翻滚,惊煞眾人,黑心暴裂,汁液如墨般泼洒出去。 “比法使用魔物,似乎…不妥当吧?”孤直翁道。 四周寂静。 无人应。 罗清素笑道:“老先生这话,让那些无缘玄门正法的朋友何以自处?正邪在心,麻仙姑也修旁门左道,用在正途便罢了。” 麻仙姑死了。 孤直翁没再说话。 场上结局,似已註定。 谁愿为一个必死之人,得罪如日中天的乾阳观。 他肯多说这一句,已见孤直之名。 “吼吼—” 黑瀑大涨,泯灭不了胸前金月,转而蔓延开来,將陈渔整个裹住,化作一只黑色巨蛋,丈许高,魔气滚,原地旋转,十二张鬼脸交叉环绕如锁链。 鬼杀!” 孙修疯狂掐决念咒,挥洒法力,他已经趋近疯狂,双目赤红,颧骨暴凸,黑色巨蛋旋转更快,隨之也带走了他自己的精气神。 赌狗上桌,终究是收不住手的。 他把自己贱价卖给了魔鬼。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一个三百多斤的胖子,几个眨眼间便瘦成竹竿,毛髮灰白,皮囊松垮,渐渐与百衲布袍相连,不是人穿衣裳,而是衣裳裹著人。 一股魔气,拔地而起,许多人心惊肉跳。 “不应该呀…” 陆监市独自站在一处,双手放在腰间,蓝色面纱下,明眸闪过担忧,按她的了解,陈渔绝不会轻易就范,只是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信。 黑色巨蛋,飞旋不休。 渐渐有缩紧之势。 “或许一时不察。” 她正要有所动作,隔著轻纱,却见一道身影快步移动。 “既然胜负已分,请罗观主快让他们住手!” 罗清素眼皮微颤,瞳孔里闪过一丝暖色,隨即冰冷,那种陌生,是对自己,那种担忧,却是对別人,他脸上古井无波,淡笑著问道。 “分出胜负了吗?” 寧清蘅蹙眉道:“是你说的,以法会友,点到为止。” 罗素清点头,承认自己说过:“可陈道友自己未出声认负,此时停手,对他不公平。” 寧清蘅焦急道:“他被魔气困住了,如何出声。” 她对陈渔的关心越多,罗清素心里越沉,他轻笑一声,望向场上。 “是吗?陈道友上场之前,可是十分自信,此时停手,岂不违了他的意。” 两人这番对话,有人惊奇,却不知內情,知道些许內情的,不敢管乾阳观家事,当没听见。 寧清蘅知道再说无益,眼见巨蛋不断缩小,也顾不得那么多,她当即摄出法剑,朝孙修挥出,立刻有两人同时出手,驱散剑光。 罗清素淡笑道:“说好一对一,师妹也不想坏了陈道友的身后名吧?” 寧清蘅转过身来,看著他:“你要如何,才肯放过他。” “我要师妹…” 此言一出,旁边的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罗道人看著挺正经,这么直接的吗? “…回归乾阳观。只要师妹答应,我就让孙道友饶他一命。” 丈许高的黑蛋,缩成八尺左右,再缩,人可就没了。 旁人看来,陈渔快被困死了。 陆监市却看出名堂,孙修神色十分不对… 他好像急於摆脱,却不能够,眼中半是癲狂,半为绝望。 而那黑色巨蛋中中间,逐渐浮现一盏灯的形状… 她可太熟悉了! “我……” 寧清蘅满脸悲愤,无可奈何,薄唇轻启,正待开口。 场上一声脆响。 仿佛有人打了个响指。 仿佛小鸡啄开蛋壳。 剎那间,黑色蛋壳碎裂,魔气四散。 下一瞬间。 陈渔打破冥顽,脱困而出,手上提著一盏无比璀璨的八角宫灯,长约三尺,轻轻旋转,皎若云间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盏灯吸引住了。 太漂亮了,太耀眼了,交相辉映,一时竟分不清是人是灯…… 一股浩荡威严的镇压气息扩散开来。 十二只欲图逃逸的恶鬼,瞬间被摄入灯中,厉色哀嚎,顷刻炼化。 每一根灯柱下,都显出恶鬼图案, 围观者只觉胸口压了巨石,仿佛自己也被镇压在灯中,很多人举杯后退,直至他们的眼睛脱离八角宫灯,才舒缓过来。 “龙虎炼魔灯,今日方名副其实。” 原本离上品法器一线之隔,如今彻底突破,而且他发现,隨著烧炼的妖魔越多,这盏灯的威力越大,机缘,实在妙不可言。 罗道人站在原地,心中既惊骇,又嫉妒。 孙修修为平平,但所仗阴国道术,非常诡譎,专克神魂,若是激发潜能,同时唤出十二头恶鬼,便是自己也要费一番手脚,陈渔竟能如此轻易破去。 “啊—” 空地中间,孙修十爪抠面,痛哭不已,口鼻中都有黑气钻出,转瞬间,筋肉、骨骼彻底蒸发,百衲布袍皮囊跌倒在地上,薄得就像戏班的一张皮影。 死透了。 陈渔看出那件魔物的厉害,抬手一挥,收入羊头法袋。 自己不用,也不能留给乾阳观。 他右手托灯,白衣如仙,未染纤尘,走到阶前,看向素裙女子手中剑。 “我说过,不会有事的。” 寧清蘅一时怔神,又想起廊下的红瓶白海棠。 花开时节,群芳寂然。 她收起剑,扭过头去,察觉到自己的失態后,脸上变得严肃起来。 罗清素一步踏出,利空 “本座有言在先,法会比试,点到为止,你为何以阴诡道术残杀孙道友,手段如此狠毒,白云观还敢称玄门正道吗?” 孙修全部身家都用来祭炼藏鬼袍,不知是连法袋都没有,还是没戴在身边,若是后者,多半还是便宜罗素清。 “我还得谢谢你。” 罗清素眼皮直跳,双手拢在袖中:“为何谢我?” 陈渔看著掌中慢慢旋转的龙虎炼魔灯:“你的乾阳法会,成全这盏法灯,让我更加看清自己的道。” “哦,道在何处?” “道在脚下。” 罗清素大笑道:“既在脚下,大道朝天,谁都能走,未必就是你的。” 陈渔轻笑:“那是自然,就看谁走的更长了。” 杀意毕露! 水痕站在罗道人身侧,双手捧剑。 陈渔手中八角宫灯逐渐变大,六尺上下,摧残夺目,宛如火树银花。 爭道! 两股气势在迴廊间试探,一场更加汹涌的惊澜即將掀起。 眾人相继散开,寥寥几个或因关係、或倚实力,还留在原地, 双方对峙良久。 “喔~” 直至一个適逢其时的哈欠。 两股龙爭斗般的气势,瞬间消弭,眾人震惊地看向孤直翁。 这个哈欠威力真不小。 孤直翁神色如常。 罗素清忌惮陈渔展露出的神魂力量,乾阳观家大业大,没必要急於一时,再说,孙修好歹是层遮羞布,在自己召开的法会上直接动手,也会让其他西道修士心寒。 所以,至少不是今日。 人老了,有时眼睛会昏花,但多数时候,还是看得比一般人远。 “法会继续,陈道友请入席,入上席。” 罗清素脸上云淡风轻,高人风度,袖子里十指收紧至极:“待那颗丹炼成后,便是你的死期!” “打搅良多,承蒙罗观主见容。” 陈渔拱手,心中冷笑:“今日你是东道,都无法压服白云观,遑论以后,做坏人都不乾脆,偽君子,洗干脖子等死吧!” 水痕將红鞘剑重新背了起来。 龙虎炼魔灯缩小成三寸左右,掛回腰间。 有人庆幸,西道暂且和平,没在妖魔杀来前,自己先弄个血流成河。 孤直翁却看明白了。两方各怀打算,相互忌惮,这只是一场推迟的血雨腥风,再颳起时,將更为迅猛,直接决出西道主人。 他正在考虑,是否暂且离山,前往落木城俗家住个三年五载…… 『陆监市』站在廊下一侧,没有移步,看著陈渔与寧清蘅的背影,两人越走越近,直至消失在转角处,她眼神有些复杂,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穷道士这段时间长进不小啊!” 第四十八章 火晶丹 夜。 “陆监市说喜欢清净,徒儿已打扫后院精舍让她住下,撤去童僕,不让人打搅。” 水痕步入密室,拱手稟告。 “嗯,好生招待著,蒙山仙市富甲乌蒙山,玄景大法师深不可测,若能搭上关係,我们今后炼丹所需,也能再多条路子。” 罗道人坐在蒲团上,目光望著前方,语气平静。 密室当间一尊三脚丹炉,气窍腾腾冒出白烟,火门通红,底下有个小聚火阵,用时乏力,还需时常添加木炭硫磺,不如地脉火穴便利。 修炼有快慢之分。 丹,也分为快炼之法、慢炼之法。 乾阳观传承的便是极少见的慢练之法,坏处是慢,这颗火晶丹已经炼了三年。 好处是成功率高,容错空间也大。 只要按部就班,添加药材,控制火候,大体不差,最后都能有个结果。 相比起来,快炼之法,简直是赌博。 药材、火温,稍见毫釐之差,即宣告失败,甚至炼丹者的心情,都会有极大影响,一旦失败,便无可挽回,得到一炉剧毒丹渣。 大多数人,总是喜欢赌博的。 “师父所虑甚是,是否明天便与之洽谈?” “倒也不急一时。野狗无能,死不足惜!好在炼这颗丹所需,已经备足。” “那就好了。” “可你看起来並不高兴。” “师叔白日上后山拜祭完祖师,弟子百般劝说,还是不肯留下。” “终有一日会回来的,这里才是她的家!” 罗清素语气坚定,眼神微冷,他看向自己的徒弟。 水痕正望著冒出红光的丹炉,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他忽然冷笑道:“是为这个吗?我还以为,你对为师跟恶阳岭交易心存不满呢。” 水痕连忙低头:“师父一片苦心,弟子岂能不知,这些年里,西道十舍没有大的灾殃,妖魔保持克制,全赖师父坐镇,师父越强大,这里越安定。” “你说的很对。” 罗素真双手虚抬,精炭核跳出柳条筐,排著队儿,蹈身烈焰。 “有这个认识很好啊,要干一番大事业,岂可心存妇人之仁,妖魔愚昧无知,只要有好处,明日拿来勒死他们的绳索,今天都可以卖给你。” 水痕听了这番大道理,心中一肃,精神振发:“弟子受教。” 他却不敢细想,师父一言带过的好处。 妖魔要的好处,是人,各种而样的人。 人要炼丹,先得置办丹室丹炉,木炭硫磺,搜罗灵药、金石、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炼丹师的手艺,和运气。 妖魔就简单了。 他们几乎所有的需要,都可以从人身上获取。 有大妖不惜干犯天谴,一口吞下一座城、一个国家的人,拋却嗜血本性不提,若將妖魔肚腹看成丹炉,君臣佐使,阴阳龙虎,尽在其中。 他们也在炼丹。 以身为炉。 以人为材。 丹成,不用吞服,已在腹中。 水痕看著烈火腾腾的三阳炉,只盼这一切早点结束。 “敢问师父,这火晶丹…还需多久能成?” 罗清素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急什么,已经熟了九成,再过三日,添入最重要的那味主药,闭炉三个月,来年立春附近,便可功成。” 水痕恭贺道:“火晶丹成,师父功力大进,便是乾阳观成为西道主人之时!” 火晶丹是乾阳观最珍贵的传承丹方。 可以强化体魄,化虚为实,提升结丹成功率, 罗清素神色微滯,原本按部就班,水到渠成,就跟乾阳观传承的慢炼之法一样,纵然有些变数,只要不大,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白云观!” 今日之前,他自信这个变数还在掌控之中,现在却需要炼成火晶丹后,才有这个信心,產生这种变化,本身便是不祥的徵兆。 水痕看出师父的担忧,他內心深处也看不惯陈渔与师叔之间交情很好的样子。 “师父当年的结义大哥,两年前先一步结丹,前次来信,敘说旧谊,何不请他来助战。” 罗清素冷声道:“你说我敌不过陈渔?” 水痕忙道:“弟子绝无此念,师父道术高妙,西道第一,只是…万无一失更好。” 罗道人冷哼一声,认真思虑一番后道:“他离的远,来回六千里,路途遥远,我那义兄胃口又大,这点蚊子肉,还不够作车马费的,除非万不得已……” “弟子明白。” “退下吧。” 丹室只剩他一个人。 罗道人心中莫名生出火气,一条小鱼,忽然变成咬手的水蛇。 野狗道人罢了,孙修是一个很好的助力… 那些西道修士各有动摇的意思,墙头草…… 最可气的是…师妹竟也被蛊惑,莫非是因为陈渔长得帅? 自己年轻时更帅啊。 面如冠玉,儒雅清雋,多少仙子追求不得…便是现在也不差! 罗道人四下张望,丹室內怎么可能有铜镜,但他还是有自信。 都不需要专门驻顏,玄门修士本就老得慢,岁月留情,比起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他还多了几分沉稳气度呢。 那就是年龄? 五十老聚气,百岁少结丹。 自己也才四十二岁,快则一年,慢则五年,结丹之后,寿数三百,怎么也不算老吧?、 “师妹啊…” 罗清素神色复杂。 他刚好比寧清蘅大十岁,两人自幼相识,算是青梅竹马,只是一直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十二年前,前任观主因早年间与妖魔拼杀留下的旧疴復发,猝然仙逝。 罗道人接掌乾阳观,两人理念不合,渐渐產生矛盾。 寧清蘅离开烧尾岭,到落英寨结庐修行,来往渐少,他故意选在先师祭日,召集西道修士,举办乾阳法会,便有重修旧好的意思。 他想不通! “难道…难道师妹是故意找个年轻俊俏郎君来气我,也对,那小子入山不过半年……他们此前又不认识…怎么可能……对对对,肯定是这样,如此说来…师妹心里是有我的啊……” 这样想著,心情渐好,只是忽然想起白日陈渔与孙修斗法时,师妹那种紧张,完全就是真情流露,他脸上笑容一滯,心慢慢沉入冰窟。 “啊!” 丹室內发出一声震响,他抬掌虚拍,离地半尺,地面如蛛网般裂开,白日积攒的戾气,彻底激发出来,若是快炼之法,此时已经炉破丹废。 “我必杀此人!” 罗清素麵目狰狞,同时一阵心绞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要离自己而去。 第四十九章 火晶柿子 深夜。 一道轻风从乾阳观飞出,分开荒草,逕行数里,停在烧尾岭东边某处山坳间,蓝袍女子落地后,环顾四周,无人,又望向天空,有月。 中秋前后,玉轮高掛。 “这么晚都没到!” 她等候半刻钟,已经很不耐烦,气呼呼地自己赏月。 白衣道士提著灯笼,慢悠悠地从山坳另一边走来,看见那道窈窕身影时,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你怎么想起冒充她了?” 她转过身,竖起玉葱般的食指:“穷道士,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整整一个时辰!” 陈渔掏出小纸片,仔细一看,诧异道:“子时初刻,你定的。” “那…那你也该早点。” 拓跋玉眼神怪异,打量著他,八角宫灯轻旋,灯光落在白色细麻道袍上,薰染一层莹光,很柔和,她移开目光。 “这么不积极,还怎么復兴白云观?惊震陆殊寒?哼,刚取得一点小成就,仗著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沉迷温柔乡了?” 陈渔无奈道:“什么温柔乡。” 拓跋玉看向他:“白天那个,她…她不是你小情人吗?” “你这都看不出?” “看出什么?” “两人恩怨纠葛,拿我作法,故意去气自家师兄。” “那你呢?配合得那么好,有心想假戏真做?” 陈渔笑道:“我欠她一个人情,若能让罗清素因此道心破碎,更是省事了,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拓跋玉微愣,隨即拍了拍他肩膀,大笑道:“穷道士,没看出来啊,你是真阴险,勾搭人家师妹,去气人家师兄……咳,总之,色是刮骨刀,你还年轻,欲图大事,绝不能在这些事上分心,作为朋友,我会提醒你的!” “好了,快说吧,萝卜姑娘又要图谋谁家大事。” “不许喊萝卜!” 拓跋玉转身,遥手一指,月色之下,仍可看见一抹赤红。 烧尾岭,顶。 “火晶柿子?” “你不心动?” “心动是心动。”陈渔皱眉道,“乾阳观的底细,尚未彻底摸清,山顶重地,肯定布置有厉害阵法,一旦触动,敌眾我寡,犯不著为了口吃的,冒这么大风险吧。” “谁说只为吃。” 拓跋玉笑起来时,眼睛眯成月牙状,就像看见邻居家藏货的红尾大松鼠,“本姑娘不打无准备之战,既然敢来,早就摸清了底细。” “说来听听。” “乾阳观八个聚气境弟子,一位玄光境客卿,一头红鳞妖蟒,也有相当玄光境的实力。” 陈渔总结:“两玄光,一半步结丹,实力很强。” “嘿嘿,今夜那两师徒猫猫祟祟的,好像被什么事拖住了,大蛇嗅觉极灵敏,我用了点小手段,反正天亮前,它缓不过来,正是天赐之机。” “山上呢?” “山上有一套小迷踪阵,一套烈火阵,我已经让人在处理了。” “还有帮手?” “当然,你又不擅长破阵,还得不惊动乾阳观,非此道高手不可。” 陈渔看著她身上的蓝色衣袍,还有白日席间不知怎么弄出来的玄冰道术,暗自庆幸,被这么个鍥而不捨、心思百出的傢伙惦记著,真够倒霉的。 “上次从恶阳岭妖库弄到的灵果不少,为何一定要弄到火晶柿子,罗清素得罪你了。” “你不知道,火晶柿子可以增强体魄?她也没什么都告诉你。” 拓跋玉伸出手,心念驱动,剎那间,玄光凝聚,一只玉蝶浮现在掌心,飘然如风,双翼轻轻颤动,慢慢覆盖上一层淡金色。 陈渔惊讶道:“你完成第三轮淬光了,好像还不止…” 拓跋玉笑道:“有眼力!这半年时间,本姑娘也没閒著,离第四轮淬光只差一点点,大道唯爭,这关口多踏出一步,將来大有裨益。” 陈渔心中羡慕,也为她高兴。 有志向衝击第四轮的,无论成败,都是千里挑一的俊杰。 法力如河水,体魄如河床。 淬光的过程,便是化水为冰,体积暴涨。 河床如果不扎实,便无法承载。 这是修行常识。 很多人终其一生,无法完成第三轮淬光,更別提挑战『铁门槛』。 所以,寻常玄光境修士压根不会產生这种念头。 极端的,甚至將突破三轮淬光界限斥之为,『歪理邪说,杂草乱蔓,修行异端,乱人心志』。 安安稳稳完完成三轮淬光,寻到適合自己的『真种子』,慢慢融合,有朝一日,化虚为实,结丹入道,才是百世不易的正经路子。 拓跋玉见他不说话:“你不试试?” 陈渔心中苦笑,他灵魂出奇之厚实,但体魄连中人都不如。 枯木真人曾看过,说是先天不足,简称『胎里弱』。 所以在眾师兄弟之外,单独传他一套剑法,让他在聚气境、玄光前期,不弱於人,只是第二轮淬光后,他的丹田已有沉坠之感。 拓跋玉本身根骨奇佳,便说那只玉蝶,灵动姿態,令人惊嘆。 她离第四轮淬光只差一线,有火晶柿子,十拿九稳。 他娘胎里带出的先天不足,眼下看来,三轮淬光已是极限,其中差距,绝非寻常之物,可以弥补的。 陈渔笑道:“事不宜迟,走吧。” 拓跋玉点头,拍了拍百宝囊。 “笨笨。” 小纸猴探出脑袋,四下张望,看见白衣道士,就满脸不情愿,用了那块『圣水墨』后,笨笨灵性大增,样貌更清晰,也更记仇。 “喔喔~” 它瞪了眼陈渔,跳到百宝囊袋口坐著,一边抓耳挠腮,一边指挥三十多只小纸人在前方探路,颇有大將之风。 沿途发现乾阳观留下的陷阱、机关,都有一个小纸人站在旁边,挥舞小拳头示意,两人轻易绕过,直接往山岭上走去。 “穷道士,你的灵玉还剩多少?” “没了,早用完了。” “小气。” “你又穷了?” “谁像你似的。” 拓跋玉伸出半截手腕,三色铃鐺映衬著霜雪肌肤,煞是可爱。 “大半都用来餵它,现在还御使不了,否则,哪用这么麻烦。” “大修士的灵宝,哪那么容易……” 第五十章 道別 烧尾岭上阵势冲霄,方圆十数里草木震动,狐狸哀鸣,梟鸟远越。 三人往北狂奔百里,到一片乱石坡前停住。 “爷服了!” 於墨回头望去,打算收自己回在乾阳法会上说过的话。 “我们也算捋一把虎鬚了。” 拓跋玉散去周身清风,落到一座翘岩上,笑道:“毕竟相差两个小境界。” 罗清素融合『真种子』,跨出“化虚为实”这半步,就像少年初长成那几年,明明只大个三两岁,身高、力量,却差別甚远。 两个小境界,是以她自己为参照,换成陈渔、於墨,等次增之。 “西道第一,半步结丹,果然不虚…” 陈渔同样面色凝重,他在法会上展露神魂力量,只能暂时震慑,等罗道人反应过来,迟早还有一战。 “別长他人威风,快看看,你们摘了他几个。” 她兴高采烈取出三枚火晶柿子。 陈渔一个。 於墨一个。 二十八株树,结出五枚火晶柿子,今岁不是个丰年。 於墨与拓跋玉另有约定,將自己那枚给她后,就蹲在岩石阴影处研究青铜管。 拓跋玉把玩著四枚火晶柿子,贴著手臂滚来滚去,温如暖玉,像刚出炉剥壳的鸡子,能化开淤塞的气血,酥酥麻麻,非常舒服。 “我这四个不能分给你了。” 陈渔笑道:“本来就是你出力最多,不够的话,这枚也给你。” 他將火晶柿子放在岩石上。 “够了,多一个,效果也那样,又不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拓跋玉抬头看向陈渔,有些奇怪,穷道士从不吃亏,黄鼠狼从面前路过,都要捏出一把尿的性格,怎么忽然转性了? 她本是极聪慧灵动的女子,见陈渔满脸平淡,心念头一动,立刻明白过来。 “你没想过第四轮淬光?” “急於结丹,因为乾阳观,还是陆殊寒…唉,我那是胡说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修士復仇…甲子未晚,因一时之气,耽误前程,最后负憾终身……” 穷道士背负的东西,本来就多,拓跋玉担心自己的言语刺激,让他產生急功近利的念头,她心里后悔,声音跟著温柔起来。 “虽说修行之路长漫漫,机缘无处不在,而且绝大多数人,不去撬动这道门槛,未必道途了了,此生无大成就,只是…能爭取处且爭取!” 陈渔笑了笑。 自从老道士战死,傅容师妹失散,他在这天地间,就像孤魂野鬼一样,很少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也很少有人能真正走进他內心。 他很认真地道谢。 “你別觉得我多管閒事就好。” 拓跋玉看著岩石上那枚火晶柿子,好像有点大,她又看向自己那四只,略小,要不换一个?抬手扫去,柿子不翼而飞。 “不是说给我吗?” “是你说四枚够用的。” 两人相视一笑。 於墨抬头望了眼,抱著青铜管,继续往阴影里蹲了蹲。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应该在山底…… 今夜月色皎洁,如重华凝霜般铺陈开来,原本无甚生趣的石头坡,没有树木遮蔽,恰好承载月华,银装素裹,分外妖嬈。 两人比肩站在翘岩上,抬头望向碧霄间沉浮的月轮。 夜很静。 他们中间只隔著一盏小灯,山风拂过,轻轻旋转。 “穷道士,我要回去了…迴风国。” “那还回来吧。” 拓跋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陈渔初时有些惊讶,又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她是风国人,乌蒙山只是一处歷练场所,现在修炼有成,衣锦还乡,理所应当。 只是… 南北三千里乌蒙山,东西九百里云蒙古道。 空旷,辽阔。 险恶,诡譎。 若有二三朋友同行,即使不时常见面,心里也会觉得慰藉吧。 他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少女的侧脸,月光照出精致的弧线:“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山中妖魔如毛,好在风景还算秀丽,至少…还有一个朋友。” “嗯。” 拓跋玉低下头,情绪有点低落:“你…你没有话跟我说。” 陈渔良久,开口道:“其实你穿红裙更好看。” 拓跋玉先是微怔,隨即抬头瞪著他:“废话!本姑娘天生丽质,倾国倾城,审美比那个什么『寒冰剑仙』高出三重楼不止,不为混入乾阳观,谁乐意效仿她。” 陈渔难得点头,表示赞同。 拓跋玉见状,展顏一笑,心情甚好,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个东西给你。” 她怕了拍百宝囊,笨笨先探出脑袋,四处张望,古灵精怪,看见白衣道士还在旁边,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不是你啊,笨笨。” 又拍了一次。 一只七彩蝴蝶飞出,停在小猴子的头上,又飞到她手上。 “嗯?” 蹲在翘岩底下的於墨,陡然闻见一阵花香味,抬头望去,却见少女指尖上落在只翩然舞翼的彩蝶,她慢慢伸到朝著白衣道士身前。 月色朦朧,衣束带霜,纤纤玉手,宛如鹊桥。 时间仿佛静止。 彩蝶扇动翅膀,从一端到另一端,盘旋数圈,最后落到白衣道士髮髻间…之后,朝更远的地方飞去,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 “符甲术不能外传啊。” 拓跋玉独自站在翘岩上,仰头望著天上明月,声音陡然在身边想起,她嚇了一跳,忙低头看去,黑脸汉子像土拨鼠从地底钻出。 “你刚才去哪了?” 於墨无奈道:“我一直就在这里,是你…太忘情。” 拓跋玉神色微变:“谁忘情了?” 於墨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指了指白衣道士离开的方向。 笨笨此时也钻出百宝囊,双手托著下巴,望向黑暗中,有些惆悵。 它最好的朋友跟著离开了。 再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苍龙和玉蝶在一起,才能解除风国这二百年的诅咒,可惜他不是…” “別说了!” 拓跋玉神色微冷。 “我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不用你提醒,我和他只是朋友。” 黑脸汉子轻声嘆息,他整了整衣袖,挡去尘灰,圆手长揖。 他几代都是风国人,贵胄门庭,祖上出过三位大將军。 邦国重担,尽数压女子肩头,本就令鬚眉汗顏,尤其还是一个自幼流落在外,十四岁母亲病逝,才被匆匆接入王宫,没享受过几天王族富贵的 “你这是做什么?” “於墨知道自己没资格,也知道公主殿下不需要,但还是想替风国,跟殿下说声…谢谢。” 第五十一章 破局 晨风过岭,深秋见寒。 松针掛著的秋露轻轻摇曳,將坠未坠,一只黑猴悄悄蹲在树梢上,聚精会神,盯著林间白影,如翩飞之蝶、纷飞之叶、脱网之鱼、决绝之刃…… “呼~” 陈渔收剑还鞘,转头却见秋露『刷刷』落下,他向上望去,黑猴站在梢头,握著枯枝,左刺右挡,上躥下跳,有章有法地比划著名。 四目相对。 它忙扔下枯枝,躲到树后,片刻后,两只眼睛从树干后探出。 孤鹰岭猴群是百年前迁来的,一直与凌云寨互不侵扰,每逢春暖花开际、秋肥果熟时,旧观神像前都会出现山花野果。 今年旧观有了新主人。 猴群主体迁到后岭居住,唯独这只黑猴时常偷跑回来玩耍,见观中道士在林间练剑,不知何时开始,它脑海生出效仿的念头。 陈渔只看了它一眼,继续练剑。 眼是心灵的窗户,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剑尖上,心隨剑动,渐渐合一。 出剑则必有招。 对於剑修而言,只有两招。 曰,快。 曰,力。 所谓剑谱,再千奇百怪、千变万化,也只是修成这两招的阶梯。 《太素斩魔剑决》唯一特殊之处在於,它的宗旨是——以心御剑。 “心越强,剑气越盛,心可以去的地方,剑便能到达……” “师父,如何修心?” “去见世面,去经风雨,去烟火人间亲身歷练……” 当日,陈渔从老道士处得到诀窍后,立刻喊傅容师妹跑到国都闹市口练剑,那里人最多,烟火气也盛,后来…当然屁用没有。 傅容师妹忍无可忍,坚决不肯陪他出去丟脸。 “傻徒弟,干得漂亮,现在外面都知道白云观出了两只猴子。” “师父,你说的也没用啊。” “唉,你就算身处闹市,也只当自己是阎浮过客,小小年纪,尚未入世,一心求出世,何异於缘木求鱼?还敢说为师没用,该打……” “呼~” 陈渔第三次收剑还鞘,作完今日晨课,只要条件允许,他一直保持在国都白云观时的生活作息,修炼、吃饭,看书、休息。 正准备回道观,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间。 “喔喔~” 黑猴从树上滑下,慢慢靠近,它蹲在地上,將一片阔叶摊开,枚枚新鲜山果,颗颗饱满松子,看来是蓄谋已久。 它小心翼翼地看著白衣道士,一边后退,一边轻轻挥动双臂。 “万物有灵,向道之心不易。” 陈渔犹豫片刻,念在猴群与白云观此前的香火情分上,收下果盘。 “你跟我来。” 黑猴仿佛听懂了,双腿著地,摇摇晃晃跟在后面。 一人一猴走到月牙泉前。 从恶阳岭得来的未知果核已经冒芽,指甲盖般大,嫩绿如油,丝丝灵气縈绕,能被灵感大王单独收放在一个玉匣內,果然不是凡种。 “今后你可住在这里,看守灵植。” 隨著它渐渐抽发,如同荒野间一块无主的香肉,定会引来蛇虫鼠蚁,小夭修成聚气境后,也会出去歷练,无法经常照看。 等它成株,开花结果,或许会有更强大的覬覦者。 但凡灵株能长成的,必有伴生之灵守护,两者结缘,相互成就。 陈渔给黑猴的,正是这样一份机缘。 “成就一个浇水童子,未必不能成就一头护株灵兽,若有一天,你修炼有成,称王作祖,无论在何方,都不许为非作歹,人不害你,不可害人。” “喔~” 黑猴叫了一声,似懂非懂,他慢慢趴到嫩芽前,嗅了嗅,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朝后翻了个跟头,对著陈渔,连比带画,『喔喔』直叫,仿佛知道果核是什么。 陈渔轻笑,自己都看不出果核底细,一头有些灵性的野猴如何能知道。 他回到旧观,敬上一炷晨香。 三寸祖师像坐在神坛上。 里面团黑暗如同礁石般,任由香火日剥月啄,离彻底驱散之日却遥遥无期。 “不驱散黑暗,就无法洞悉祖师像的全部秘密。” 凌云寨人口过千,並非人人都能提供香火愿力,目前只有两百余名虔信者,每隔七日,可凝聚一缕,无论三寸祖师在何处,都可以匯聚而至。 “或许隨著时间慢慢推移,虔信者会增多,但…没有这么多时间啊!” 一言以蔽之,香火不足。 陈渔看著那炷香,慢慢燃烧。 “乾阳观扼守烧尾岭,控制西道上大多数的村寨,听说一改之前態度,转而大肆招揽流民,就是不想让凌云寨再有壮大机会……” 乾阳观秉持的理念很简单,敌之所欲,我之所禁。 从唆使黑风贼劫粮可见一斑。 道统之爭,从来复杂。 既是刀剑,又不止刀剑,最终决定结果的,还是刀剑。 只是现在,寒冬將至,双方相互忌惮,所以暂时收起刀剑。 陈渔本就处於弱势,乾阳观实力雄厚,或因忌惮白云观三百年的底蕴,或因他在乾阳法会上故意暴露出的神魂力量,同样不敢动手。 从孤鹰岭到烧尾岭, 他能感受到罗道人必定在紧锣密鼓的蓄力和谋划。 “想先限制住白云观,蛰伏待机,一击致命……” “寧清蘅说,罗道人正在炼一枚火晶丹,服用之后,可以强化体魄,增加结丹机率,已歷两个春天,明年,便是开炉之时……” 他和拓跋玉盗取火晶柿子,误打误撞,让罗清素缺少当季主药,原本是意外之喜,只是乾阳观传承的『慢炼之法』颇为特殊,观中有往年积下的干柿饼,虽然只能保存五成药效,大量使用,亦有机率成丹。 “只剩四、五个月时间……凌云寨的香火,短时间內,又不可能再有提升。” 陈渔看著三寸祖师像,良久,再次想起,老道士传他《太素斩魔剑决》时说过的话,『经风雨,见世面,去烟火人间经歷,读千卷道书,行万里险路……』 他至今未能完全参透这段看似简易的话,但有一点是確定的。 枯坐道观,肯定无益。 陈渔將祖师像收入藏空袋,跨过门槛,走到孤鹰岭最高出,极目东望。 九百里云蒙古道蜿蜒如龙。 “既然西道陷入僵局,不如去中道看看,这盘棋还有得下。” 在那之前,还得做一件事。 他转向西方,望向自己当日入山的途经,十里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