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豪1923》 第1章 关东大地震 大正十二年(1923年)9月1日。 东京这座在一战后躋身国际大都市的城市,正沉浸在初秋的暖阳中。 穿著短褂长袴的农民头戴斗笠,踩著草鞋,挑著扁担在街头叫卖醃菜。远处行驶的路面电车和学生们的自行车,传来叮噹声,町屋屋檐下,麻雀啾鸣的起飞落下…… 就这么日过天心,时间来到了正午。 没有任何预兆,大地震颤,天崩地裂! 这场被誉为日本最严重震灾之一的关东大地震,数秒钟的爆发,就让整个东京的房屋如同积木般坍塌,烟尘滚滚直上云霄。 倾倒的火烛点燃木质房屋,炽烈的火焰仿佛地狱烈火,点燃整座城市,將东京整片天空都烧成了一片血红。 痛……痛……好痛…… 街道坍塌的废墟之下,一名穿著黑色詰襟服的青年学生满头鲜血,头上的校帽落在一旁,自行车也被砸成了扭曲废铁。 “好痛!” 完全没搞清状况的李静山捂著脑袋,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倒塌的横樑压得动弹不得。 头晕目眩之中,他见到自己竟穿著黑色单排金属扣的日本校服,耳边到处都是以日语发出的哭嚎与惨叫。 ……做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李静山是东大文学部研究生,记忆中最后一刻,因为通宵学习感到胸口发闷,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不曾想睁开眼就来到了这里。 如果不是做梦的话,就只能是…… 他忍受著疼痛,见浓烟与火光之中,人群惨叫著互相推挤,跌跌撞撞,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地狱般的街道。 那魂飞魄散的神態,长发与衣袍被烧焦的刺鼻味道,实在过於真实。 ……穿了! 隨著这个念头出现,脑中又是一阵绞痛,记忆如海潮袭来。 他现在的名字叫做“朝仓静山”,祖上是江户时代幕府的儒官,只通诗书礼法,不懂实业投机。 明治以后俸禄断绝,田產陆续变卖,家道逐步变得清贫。 如今朝仓家也就留下了士族身份,和祖上传下来的字画古董,定居在东京下谷区,开了一家名为“松雪堂”的书店,一家四口人,守著体面,勉强餬口。 当然了,作为有门第与名分的士族,朝仓家虽家道中落,但比之平民,生活还是要优越不少。 否则,朝仓静山也不会有钱在第一等高校读书,还报考了今年东京帝国大学的考试。 这场高达7.9级的强震,持续了足足有十分钟才停下来。 而在地震之后,整座东京已是烟尘笼罩,到处都是哭嚎与惊叫,无数火光自街巷各处冲天而起,不断有火人悽厉惨叫著衝出,在绝望中被四分五裂的路面绊倒,就此倒地,失去声息。 “静山君!静山君!” 朝仓静山看著那些熊熊燃烧的火人,一时间有些呆滯,缓过神来,才发觉他的几个级友正朝这里飞奔过来,想要把他救出。 “静山君,莫怕!这就救你出来!” 几个年富力强的青年学生,顾不上维持校服整洁,合力抬起了横樑。 压在胸口的重物被移除,朝仓静山感觉瞬间活了过来,近乎贪婪的大口呼吸氧气。 好在横樑用的是质地鬆软的雪松,才让他没被砸碎五臟六腑。 “静山君,你的脸上都是血,快坐到旁边休息,等待就医才是!” “多谢!我没事……我得回家一趟!” 下谷区离这里不远,心中的急迫让他选择跑步回家。 说实在的,虽然融入了记忆,但朝仓静山跟这一世的父母还不熟,主要是担心家中的妹妹。 记忆中十五岁的妹妹朝仓鹤子是个温婉清秀的女孩,原身也素来疼爱这个妹妹。 前世他没有妹妹,这辈子忽然多了个含苞欲放的妹妹,奇妙的妹之力让他都顾不上流血的脑袋,也要立刻回家一趟。 “松雪堂”位於下谷区的巷弄深处,木造两层,一楼是店铺,二楼用来居住,在书店后面则是一片小院,用来陈放杂物。 店头屋檐压得很低,若是平日里来,推开木拉门先扑来的就是一阵古朴的书香,会见到书架直顶到天花板,以及书架上应有尽有的和刻古书、汉籍、浮世绘、西洋杂誌。 但这次朝仓静山跑进书店的时候,见到的是破碎的木拉门,还有掉落满地的书籍和砸碎的煤油灯。 此刻,煤油灯已经点燃了几本书籍,火焰正在迅速蔓延。 朝仓静山不敢耽搁,绕过著火点,连忙到后院的水龙头接来一桶水。 哗啦一声,扑灭了火焰。 好在他们家中算是富裕,否则要到街边的公共水道栓去接水,那就完全来不及了。 “たすけて!(搭斯给忒,救命的意思)” 楼上传来带著哭腔的呼救声,朝仓静山跑上楼,见到他的母亲朝仓优子和妹妹鹤子正试图搬起压在朝仓修平身上的木柜,却力有不逮。 “母亲!鹤子!” 朝仓静山上前,一把將木柜抬了起来。 好在木柜不是很重,只是將朝仓修平砸昏了过去,没有什么大碍,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倒是朝仓静山满头的鲜血,嚇了优子和鹤子一跳。 母女二人接来一盆水,替他擦乾净鲜血,但是无法处理头部那道需要缝针的伤口,只能用毛巾替静山绑住。 “没事就好。” 片刻后,朝仓修平缓了过来,起身拍了拍静山的肩膀,保持著一家之主从容的风度。 “是,父亲。” 朝仓静山点头,这个便宜老爹的个性倒是跟前世的一模一样。 此时,街道上传来警员的呼喊和吹哨声,让慌乱奔逃的人群不要拥挤踩踏,也是防止有人趁著地震趁火打劫,入室盗窃。 “隨我来,去街道上灭火賑灾。”朝仓修平对妻女说道。 朝仓静山自觉没有什么大碍,也紧跟了出去。 街道上,府衙与区役所的官吏早已衝出办公署,在街头指挥著警员维持秩序,搜救被掩埋的居民。 町內的青壮年也结成了临时救护队与灭火队,参与救灾。 望著这天灾人祸、人间惨剧的一幕幕。 只觉得比穿越到泡沫时代更令人难绷…… 就算泡沫时代的日本经济再差,也比关东大地震发生的1923年好啊! 朝仓静山心里嘀咕著,但也没办法。 过了一会儿。 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东京府立医院,以及私立医院和私人诊所的医护人员,全都自发组成医疗队,带著绷带和简易药品上街,替伤者治疗。 朝仓静山在搭建的临时救护所中,缝合了头皮上的伤口。 当听到医生说“性命无虞”时,他心中还有一些失望…… 要是能因为潜在脑出血之类的原因,直接原地重开,貌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除了给伤者治疗以外,这些医护人员做得最多的,就是协助官府处理尸体,防止疫病爆发。 约莫一个小时后,东京驻屯的陆军第一师团也进入了街区,协助搜救废墟下的居民,把守银行、官署、军械库这些重要地点。 另外,现场官员也派遣军队,去引导居民往开放出来的高地、广场、神社寺庙等地方避难。 至於朝仓一家,都是青壮年,加上居住的房子也没有被毁,所以他们都选择留下来帮忙,保护他们自己的家。 救灾一直从正午持续到傍晚。 军队与自发的搜救队暂时停下休息,但燃烧整个东京的大火仍没有被扑灭,夕阳在火焰中血红无比。 朝仓一家在半个小时前就回到了家里,优子与鹤子开始为一家人准备晚餐。 朝仓静山与朝仓修平父子,则是在整理混乱一片的书店。 官府为了防止漏电和爆燃的隱患,將城中的电力和煤气全部切断。 所以,父子二人只能在煤油灯光中整理书店,好歹先整理出一块能走路的地方。 “层层叠叠,纷乱如松雪,”朝仓修平望著满地散落的书籍,忽地念诵道,“当真应了朝仓家的家號。” “松雪堂”是朝仓家祖传的儒庵名號,朝仓修平便以此直接作为了书屋之名。 朝仓修平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在东京的文人圈子中也有“松雪堂主人”的別號。 “好诗,好诗,”朝仓静山捧著场,但在记忆中父亲虽热爱文学,但却没什么文学天赋。 值得一提的是,朝仓修平尤其喜欢崇尚博爱、歌颂生命的白樺派文学,只可惜一次投稿都没有在《白樺》杂誌通过。 朝仓静山作为后世的东大文学研究生,有印象《白樺》杂誌因为这场大地震,將要就此停刊。 一方面,是因为地震引发的火灾,將已排版好的底版烧毁,同时白樺派同人也由於通讯中断无法联繫上,加上物资短缺,无法再续刊。 另一方面,也是白樺派本身就在衰退。 1923年的日本,普罗文学(无產阶级文学)兴起,自然主义、新感觉派等新兴文学也在崛起。 像是有岛武郎、武者小路实篤、志贺直哉这些白樺派核心作家,全部都將创作重心转移向了新的文学流派,自然也无心再去挽救《白樺》杂誌。 朝仓静山心里想著,一个念头忽然划过。 他作为一个后世的文学研究生,从小到大都被夸赞文笔优秀,加上他背地里网文写手的身份,完全可以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番文抄事业啊! 就不说那些高大上的文学流派,只走推理小说这条道路,都能让他赚一笔丰厚的稿费! 想著的时候。 一阵香味传来,打断思绪。 优子与鹤子端来了晚饭。 米饭、咖喱、乾鱼、味增汤……算是相当不错的餐食。 由於邻里受灾,食物短缺,午后的时候,朝仓修平还上街送了不少大米。 虽然朝仓家没落了,但依然保持著儒门士族的风骨。 一家人正吃著饭。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朝仓兄!可还安然无恙?” 勉强被修好的木拉门在大力之下,再次倾塌。 那个莽撞的西服男人踩著木屐,扶了扶鼻樑上的圆框眼镜,也有些尷尬。 但见朝仓一家全都安然无恙,鬆了口气:“朝仓兄,你们都没事就好。” “永井先生,快请进,”朝仓修平立刻起身,拉著那个瘦削男人进了书堂。 朝仓静山端详著这个穿著西服木屐的男人样貌,觉得很是眼熟,记忆隨之调动起来…… 此人正是朝仓修平在文人圈子中关係最好的友人——永井荷风。 ……永井荷风! 朝仓静山挑了挑眉,这个名字在日本文学史上可是赫赫有名——本名永井壮吉,是日本耽美派文学的奠基人,与谷崎润一郎並称为“耽美双璧”。 此前都是在教科书上读到,没曾想在这里见到了真人! ps:简单点说,耽美派文学的风格就是肉体魅惑、古典哀伤、女性崇拜、畸恋虐恋。 ps:文中的“同人”,是指“同仁、同好、同人杂誌的核心作者”。 …… 第2章 自警团,华工,惨案 永井荷风进了书堂,很不见外的在案几边坐下。 “朝仓兄,我好像也有些肚子饿了,”他盯著桌上的咖喱。 朝仓修平点头,示意优子再去打饭来。 然后,朝仓修平很是感动地说道:“地震发生之后,全城通讯断绝,永井先生却还惦记著我们一家,甚至穿著木屐就从家里跑过来,真是令我惭愧。” “呵呵,朝仓兄不必介怀,”永井荷风的笑容中,带著一丝隱晦的尷尬。 他没好意思说地震发生的时候,自己正在银座的料亭与七八个艺伎一起开酒。 在帮忙扑灭了料亭的火灾后,他担心回家会被邻居问去了哪里,难免又是一阵尷尬,於是便跑来了“松雪堂”。 在关心朝仓兄之余,也能躲过世俗烦恼,实在是一举两得! “夫人的手艺真是连料亭的厨师都比不上啊,”永井荷风扒著咖喱饭,吃得津津有味。 “先生过奖,”朝仓优子低头,含蓄一笑。 “令郎与令爱也比之前长高了不少,”永井荷风轻鬆说著,仿佛地震这件事也没放在心上,“静山君,听说你报考了东京帝国大学,一定能考上的吧?以你过人的智慧。” “要等到放榜之时,才会知晓。” “静山君,你一定行的!就算没考上也没有关係,我可以把庆应义塾大学的干事介绍给你,静山君觉得这所学校怎么样?” “晚辈不敢说大话,”朝仓静山说,“东大与庆应上哪一所都是极好的。” “永井先生对息子如此不薄,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朝仓修平一旁笑道。 永井荷风与朝仓修平相视一笑,隨后便閒聊起了文学,以及这场令人恐惧的地震。 “富二代的生活真是瀟洒啊……” 朝仓静山扒拉著咖喱饭,看著永井荷风与父亲聊天,心里不由羡慕。 他这辈子虽然也算是个富二代,但跟永井荷风比起来就差很多了。 永井荷风的祖上也是士族,先祖是藩儒出身,家世优渥,家號“断肠亭”,永井荷风本人也有“断肠亭主人”的笔名。 其父亲“永井久一郎”是明治时期的高级官僚,也是个汉诗人,师从前藩儒鷲津毅堂;母亲则是鷲津毅堂这个著名汉学者的次女“鷲津恆”。 与朝仓家不同,虽同为旧士族,但永井家却从来没有衰落过,一直都很有权势。 这才让永井荷风能够不读书,直接去美国留学,然后因为不满意,又去了法国留学,还被父亲安排在了日本横浜正金银行的法国里昂支店任职。 只可惜,这个游手好閒的富二代工作很摆烂,所有时间都花在文学和歌剧上,没多久就被父亲喊回了日本。 想到这一茬,朝仓静山有些牙痒痒……仇富了! 正当朝仓一家与永井荷风吃饭聊天,仿佛忘却了眼下震灾之时。 街道上传来一阵喧譁与叫喊声。 “就是这些鲜人纵火!投毒!” “在这个灾难时刻,必须维护我国邦民的安全!” “我们不是朝鲜人,我们是华人……啊!住手!打我可以,別打我的妻子!” “支那人?一定在跟鲜人同流合污,纵火投毒!” 喧譁与叫喊声中,夹杂起棍棒追打的声音,和被殴打者的惨叫。 朝仓静山眼神一变,想到什么,来不及放稳饭碗,抓起身旁一件绣著桔梗家纹的旧和服外套,就衝出书店。 朝仓修平与永井荷风也都容色一变,连忙追出去。 街道上,七八个扛著竹枪,腰里別著短刀的男人,正与两个穿著军装的士兵一起,围殴倒在地上的三个劳工。 而在这些殴打者的身边,还有四个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的鲜人,粗布短褂上沾染著鲜血和尘土,脸庞青肿,脚步虚浮,显然都遭受过毒打,没了逃跑的力气。 这七八个男人都是“自警团”的成员,是在地震发生后,市井平民自发组成的民间联防队。 其中的成员有工人、学生、消防员、警察、浪人……手上的武器也不仅仅有竹枪、木棒这些东西,还有杀伤力十足的刀具,甚至是猎枪。 “救命!救命!” “別打了,別……该死的鬼子!跟你拼了!” 地上那个护著身下女人的工人,用家乡话怒骂一声,挣起最后的力气想要反抗。 然而,却被接踵而来的一棍砸得头破血流,瘫回到女人身上。 这时,自警团中一个留著月代头的浪人,拔出怀中藏著的胁差,想要衝上来捅刀子。 “住手!” 朝仓静山猛然衝上前,一把將那个浪人推飞出去。 那些自警团的成员和军人皆是一愣,刚想要拔出武器,但看清朝仓静山身上绣著家纹的和服后,气焰顿时都矮了半截。 朝仓家虽是落魄士族,但在关东地区仍然是有些分量的。 更何况,紧隨而来的还有永井荷风这个腰间佩著家纹铜徽的旧士族。 “你们是华人?”朝仓静山將倒地的三个劳工扶起来。 “你……你会说汉文……你……” “父亲!” 朝仓静山见这位护著女人的劳工说话戛然而止,已经没力气了,让朝仓修平將三人护到一旁。 而在那个女人和工友的哭诉声中,朝仓静山也知道了他们是路过此地的共济会的华工,刚好碰见了在抓朝鲜人的自警团。 然后因为没有通过自警团的口音测试(逼人读“ごじゅうどん”,“五十个寿司”的意思),就被当成了鲜人殴打。 实际上,这些自警团成员在听到华工呼喊的时候,已经知道打错了人,但依然没有停手。 见到朝仓等人护著华工。 为首的军人没理会朝仓静山,径直对朝仓修平说道:“朝仓先生,这些支那人是纵火犯!” “证据呢?”朝仓修平目光锐利,“你说这些人纵火,可有亲眼所见?可有官府文书?大正律法严禁私刑,你等这般滥杀无辜,简直有违律法,有伤国体!” 朝仓修平说到此处,刻意提高音量,吸引周围人群的注意。 两个军人对视一眼,面露犹豫。 虽然日本在明治时期就废除了士族特权,法律上没有“违抗士族”这个罪名。 但约定俗成,平民是不敢逆上,去违抗士族的。 朝仓修平见状,软硬兼施,又补充道:“这些人是我书店的常客,我可为他们担保。若真有纵火嫌疑,当交由警视厅审讯,而非你等私刑处置。” 两个军人被说得哑口无言,眼神中掠过一抹恼怒,但也只能就此作罢,带著人悻悻离去。 此时,三个华工都缓过一口气,连连对著朝仓父子二人道谢。 朝仓静山上前扶起他们:“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我回书店避一避。” …… 第3章 拜访宽永寺 虽然朝仓家有旧士族的身份,但明目张胆逗留在街道上也很危险。 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松雪堂”,朝仓父子二人將木拉门拉上,遮蔽外界的窥探。 “静山,”朝仓修平压低声音。 “在,”朝仓静山凑近过来。 “作为一家之主,我的任务是保护这个家……”朝仓修平看了那三个华工一眼,低声说,“如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选择。” “我明白,父亲。”朝仓静山点了点头。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情况会怎样发展。 关东大地震发生后,日本官府散播谣言,说朝鲜人与华人趁火打劫、纵火投毒。 导致数千名在日的华人和朝鲜人被集体屠杀。 在这整个过程中,无论是民间舆论,还是各大电台报纸,全都受到了官府管控。 谁敢包庇、藏匿华人与鲜人,就算是替华人与鲜人喊冤抱不平,也会立刻被扣上反日、通敌的帽子。 別说他们朝仓家是士族了……就算身份地位再高,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跟官府作对到底。 朝仓静山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优子那边,让三个华工坐下,打来了一盆清水,为三个华工清洗伤口。 鹤子则是把剩下的米饭煮成了稀粥,配上剩下的乾鱼和醃萝卜,端到桌上。 虽是粗茶淡饭,但饭菜的香味扑鼻,让三个华工忍不住直咽口水,但却没有去碰。 “你们……是我见过最……最好的……”为首的华工想要说什么,但日语却磕磕绊绊。 “没事,你说汉文就好,”朝仓静山说。 静山君的汉文怎么变得这么好了……永井荷风与朝仓一家在心里嘀咕,第一高等学校只会教授东方古典的文言文,与日语训读的汉文,几乎不会教学生口语对话。 但朝仓静山的口语却出乎意料的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砸到脑袋,一下开窍的缘故。 “你们是我见到的最好的日本人!”为首的华工露出的眼神,像是看著救星,“我们都是浙江来的劳工,在东京造船厂做苦力,地震的时候,我们都还在厂子里干活,房子震塌了,我们就跑出来,想要去找在其他地方工作的老乡,结果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刚才被自警团殴打的事情,依然心有余悸。 “你们叫什么名字?”朝仓静山问。 “我叫……”为首的华工介绍起来。 於是,眾人知道了这个为首的三十出头的黑瘦汉子,叫陈阿贵,是温州永嘉人,在山崎造船所当装卸工; 另一个男人叫林德成,是处州青田人,是陈阿贵的工友; 至於那个女人,是陈阿贵的妻子,叫阿芬,跟著丈夫来日本討口饭吃,在造船所做打杂女工。 朝仓静山点了点头,一战过后,日本经济高速发展,需要大量劳动力,加上中日两国的劳动力差价,確实让不少华人都远渡重洋,来到日本打工。 毕竟,在这里一天可以挣到80钱~1円50钱,而1日元就相当於一个袁大头和一美元。 一天挣一个大洋,完全可以让华工在辛苦几年后衣锦还乡。 陈阿贵三人说完这些,紧接著详细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除了他们三人外,他们一路上还亲眼见到很多华人与鲜人被自警团和军警当街殴打,却无能为力。 听著陈阿贵三人的哭诉。 书堂內的眾人,都是义愤填膺。 永井荷风推了推眼镜,交杂著愤怒与同情说道: “那些军警和自警团对鲜人与华人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暴行。 最可恨的是,竟在民眾之中散播谣言,仇视鲜人与华人。难不成我大和民族,真要成为一个野蛮粗暴的民族么!” 永井荷风皱著眉,他对日本当局的不满已经很久了,包括他本人的很多作品,也因为反国策、反军国主义,遭到了官府的禁售。 “永井先生……”朝仓修平嘀咕著,目光中有种无奈。 “你们肚子饿了吧?请吃饭吧,”朝仓静山嘆了声气,对陈阿贵三人说。 人是铁,饭是钢,这才是当下最重要,也是唯一能做到的事。 “谢谢!” 陈阿贵三人早就饿得不行,说了声“我开动了”,便捧起稀饭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饭后。 优子在后院的走廊上,铺好三套被褥,让陈阿贵三人在这里过一个晚上,好躲开自警团和军警的巡逻。 “朝仓兄,静山君,我便先行告辞,出去打探下情况,等明日再来,”永井荷风推开木拉门,走出书堂,不忘叮嘱道,“千万別忘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以自身与家人的安危为重。” “多谢永井先生关心,路上小心。” 永井荷风离开后不久。 朝仓修平披上羽织,戴上布帽,走到门前,对朝仓静山轻声说道:“將那三位工人藏匿在家中,不是长久之计,此行我去拜访一位故人,如果是他的话,或许愿意提供一个足够隱蔽的藏身之所,能让华工渡过劫难。” “父亲,一定要注意安全,在宵禁之前回来,”朝仓静山有些担心,再怎么说,这次的麻烦也是他惹出来的,却需要父亲来解决。 朝仓修平点点头,思索片刻,打开一旁的抽屉,从中取出鐫刻有桔梗家纹的短胁差。 这把胁差是从江户时代就家传下来的短刀,刀身不长,但钢口锐利,是不可多得的兵器。 他將此刀递给朝仓静山,认真道:“保护好你的母亲与妹妹。” “是,父亲。”朝仓静山接过短刀。 目送朝仓修平推开木拉门,按著头顶的软布帽,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东京的火焰仍在燃烧,滚滚烟尘隨著夜风,瀰漫到整座城市的上空,皎洁的月光也为之浑浊、黯淡。 朝仓修平一路疾行,到了台东区的上野公园。 没有路灯的夜色中,前路难以看清,好在朝仓修平对此地熟悉异常,注意著脚底下裂开的路面,往前走了三百步,到了樱花盛开的不忍池畔。 九月只有零星的秋樱盛开,但水面飘荡著被地震震落的花瓣和树枝,倒像是盛放时节般繽纷。 过了不忍池,转过清水观音堂,朝仓修平来到宽永寺的山门之外。 虽然这里也遭到了震灾波及,佛像寺庙倾塌了不少,但佛门清静之地,依旧能令人感到寧静。 漫天飘荡的烟雾縈绕著五层宝塔,烈烈燃烧声中传来檐角风铃的清响。 朝仓修平缓著呼吸,走进敞开的山门。 不消片刻。 一位身著藏青色僧袍的老人,听到木屐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从寺庙中走了出来, 远远问道:“谁在寺外徘徊?”言语中不知为何,带著一丝警惕。 朝仓修平面露喜色,脱下软帽,双手合掌於胸,躬身行礼:“慧海法师,许久不见,可別来无恙?” …… 第4章 变天 身著藏青色僧袍的老僧有些老眼昏花,走近前来,细细看了一眼。 隨即,面露笑容,双手持於胸前回礼。 “老衲並无大碍,见到修平居士也安然无恙,老衲总算也放心了。” 这位法號“慧海”的老僧,是宽永寺的住持,不知確切岁数,但鬚髮皆白,早已年逾古稀。 朝仓修平前些年去世的父亲“朝仓敬”与其乃是故交,朝仓家世代也都皈依佛门,所以与慧海法师的关係相当亲近,平日里也会经常来宽永寺进香祈福,聆听佛法。 在这个灾难发生的当口,朝仓修平没有与慧海法师煮茶论诗的閒情雅致。 他朝四周扫望,见没有其余僧眾在旁,径直说道:“慧海法师,实不相瞒,晚辈於此时拜访山门,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 便將在家中藏匿华人的事情,如实道来。 听到朝仓修平所说,慧海法师持了个佛礼,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放鬆,便也轻声说道:“修平居士,请隨我来,莫要惊动他人。” 朝仓修平虽然感到疑惑,但没有多言,跟著慧海法师穿过栽满松柏的庭院,来到寺院深处的僧寮旁。 到了这里,就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僧眾了,仿佛是慧海法师刻意把所有人都支离了这里。 慧海法师推开僧寮旁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慧海法师,这是?” “这是宽永寺初代住持为躲避战乱所建的密室,直通不忍池底的暗渠,当年德川家的將军也曾在此避过难。” 朝仓修平有些吃惊,没想到宽永寺中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修平居士,密室昏暗,请跟紧我。”慧海法师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密道,石阶下的密室中传来煤油灯光,些许照亮脚下的台阶。 当走出石阶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四米见方的密室。 密室中铺著乾净的稻草,在墙角堆放著米袋与清水罐。 而在铺垫的稻草上,躺著四个灰头土脸的人,三男一女,看穿著打扮似乎都是在东京干苦力的劳工,眉眼之间也不像是日本人。 此时。 二人进入密室的动静,终於让其中一个深睡的劳工,惊醒过来。 这个劳工迷迷糊糊中见到有两个人影,顿时被嚇一大跳,瞪著眼睛,目光惊恐无比。 这也不能怪他,在白天的时候他们经歷了巨大的恐惧,身心俱疲之下,好不容易放鬆下来,难免会受到惊嚇。 “是我,”慧海法师轻声说道。 那劳工揉了揉眼睛,看清来者之后,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顺势跪倒在地上,朝慧海法师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法师救命之恩,多谢法师救命之恩!” “听这口音……是鲜人?” “是的,这位施主叫做金哲,”慧海法师说著,上前將金哲搀扶起来,“午后时分,金哲施主与他的工友被自警团追杀,为了活命跑进了我宽永寺山门。” 说到此处,慧海法师持礼诵了声佛號:“我佛慈悲,见杀生之事,惻然不忍,纵然刀刃所向,也要救下施主四人,否则如刃刺心。” 听到慧海法师所说,朝仓修平佩服不已:“法师慈悲心肠,佛法高深,晚辈自愧不如。” 两人对话之际,另外三名鲜人劳工也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对著慧海法师磕头谢恩。 慧海法师將这些鲜人劳工安抚好,拉著朝仓修平低声说道:“修平居士为俗缘所牵绊,因果未了,自是无法普度眾生。也好,便將那些来自东方的施主都藏到宽永寺中,来渡过这一场劫难。” “法师慈悲无量,”朝仓修平也持了个佛礼,微微躬身致敬。 翌日,凌晨五点宵禁结束。 町目內那些彻夜巡逻的自警团与军警,大部分都休息了下去。 趁著戒备鬆散之时,朝仓修平叫醒了还在熟睡的陈阿贵三人,想要趁此良机让三人藏匿到宽永寺中。 然而,陈阿贵三人却有些不愿意:“感谢先生的大义,但就算是死,俺们也要去找那些共济会的兄弟姊妹!” 没等朝仓修平用不熟练的汉文说什么。 朝仓静山皱著眉,严肃地说道:“这是胡来!就算找到了你们的同胞,你们也需要一个藏身之所,你那不顾一切的做法,只会让牺牲变得更大!” 陈阿贵三人渐渐冷静下来,明白了其中的利弊,才答应去宽永寺避难。 朝仓静山也曾去过宽永寺,熟悉途中路程,便带著乔装打扮成日本人的陈阿贵三人,来到了宽永寺山门,让三人进入其中避难。 至於让鲜人与华人共处一室这件事……虽然鲜人与华人为了生计,偶尔会为了就业岗位发生摩擦。 但如今都面临著灭顶之灾,只有团结一致,抱团取暖,才能存活下来。 从宽永寺回到家中。 朝仓静山就见到自警团与警察一起,正在街道上挨家挨户搜查有没有人在家中藏匿鲜人与华人。 虽然他在这里没有见到惨状,但在东京都的乡村地界,有的村民因为於心不忍,让鲜人与华人藏匿在家中,被那些自警团的浪人搜查到后,不仅是杀了那些鲜人与华人,更是將藏匿鲜人华人的村民,也一併斩首,拋尸荒野…… “朝仓少主,昨日那三个支那人,想必已不在府上了吧?” 这时,一个自警团成员扛著铁棒,向朝仓静山走来,言语看似恭敬,却包藏祸心。 “那三个东方工人只是书店常客,昨日替他们清理了下伤口,便是最大的仁慈,自然没有藏匿的理由,”朝仓静山冷冷地说。 “这样最好,”自警团成员冷笑著,“那么,朝仓少主不会介意我等去府上检查一番吧?” “请便。” 这些自警团成员见朝仓静山答应得如此乾脆,也没有再步步相逼,派了三个人到书店中巡视了一番,见果真没有藏匿犯人,便离开了书店。 恰逢此时。 穿著西装木屐的永井荷风,来拜访“松雪堂”,见到自警团竟然在搜查朝仓府上。 很是愤怒,故意大声说道:“你们这些暴徒!” 自警团的成员目光中浮现愤怒,却完全不敢发作。 永井荷风的家族势力过於强悍,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待得这些自警团成员都离开后。 永井荷风一把拉上推门,容色激动地说:“朝仓兄,大事不妙,东京这次真的要变天了!” …… 第5章 血染的隅田川 永井荷风的容色,让书堂中的朝仓一家皆是心中一紧。 “永井先生,你得到了什么消息?”朝仓修平连忙让其详细道来。 “就在半个小时前,內务省向全国各地发出了电报,电报中说,朝鲜人暴动,必须严厉处置……” 永井荷风一时激动,被唾沫噎住,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这件事背后的意味很严重,官府很可能会对鲜人和华人做出无法想像的恐怖行为。” 说罢,书堂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可是……可是那些都是很好的人,”素来文静的鹤子蹙著眉头,开口说道。 就在昨天晚上的时候,陈阿贵三人还帮忙她整理了院子中倒塌的杂物。 “我的建议是,不要插手这件事,”永井荷风凝噎了下,无法回答鹤子,转移话题,“无论后续事情会如何发展,都不是我们能够阻止的。” “谢谢你的提醒,”朝仓修平点点头。 实际上,要不是永井荷风的父亲是文部省高官,他都没法得到这些信息。 此行他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醒朝仓一家,千万不要做出什么衝动的事来,尤其是…… “静山君,听明白了吗?”永井荷风肃然道。 “是,永井先生……”朝仓静山低声应著。 他自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在明天,日本內阁就会出台法案,正式授权军警与自警团对“可疑分子格杀勿论”的权力。 届时,一场恐怖的灾难,將会席捲所有的华人与鲜人。 而在今天的凌晨,官府已经发布了戒严令,军警全面接管了治安,街巷路口全都设了临时岗哨,那些军人和警察也都是荷枪实弹。 这意味著,对鲜人与华人的屠杀,已经在开始了。 然而,在官府的力量下,他还能做什么呢? 就像他对陈阿贵说的那样,不顾一切只会让牺牲变得更大。 “永井先生,”朝仓静山忽地说,“无论官府將要做什么,都是惨无人道的暴行!野蛮至极!” “静山君……”永井荷风一声长嘆。 9月3日。 在东京、横滨、神奈川等地“发生屠杀”的传闻渐渐传出。 虽然官府在9月2日的时候就发布了戒严令,但戒严针对的主要是鲜人与华人。 东京都的平民在这个灾难肆虐的时刻,需要出门逃难找水,自然是不可能限制行动的。 就有很多平民见到了屠杀过程。 更何况,自警团和军警中的很多人,本身都是行凶者。 在关东展开大规模屠杀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而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整个状况可以用血流漂櫓来形容。 那些自警团的暴民都杀红了眼,甚至见到有的留著长鬍子的日本人,就將其当做朝鲜人围住,盲目追杀。 各地町目甚至还制定了一家出一个人打更的规定,让人拿著木刀去值班,看守在那些用粉笔做了记號的水井旁边,说鲜人往里面下过毒,也许会从这里钻出来。 而隨著杀戮的爆发。 东京的母亲河“隅田川”也已经被鲜血给染红,站在岸上就能见到渐渐漂上岸边,堆积起来的膨胀的尸体。 而还在漂流的那些尸体,隨著水波摇晃著,有的母亲背上还背著孩子,身上的伤口像鱼嘴一样张著。 隨著一阵阵火风颳来,空气中瀰漫著木材烧成的灰烬、烧焦味、血腥味、腐臭味。 朝仓静山推著家中翻出来的老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停在隅田川岸上,望著那些顺流而下的尸体,感觉浑身无力,简直马上就要跌倒。 生长在红旗下,他哪里见过这种画面,当教科书上短短几行的记载,真正的具象在眼前,那种衝击让他几乎要昏倒过去。 “静山君,没事吧?” 永井荷风见到其身形摇晃,几欲昏厥,连忙上前搀扶住他。 “永井先生,我没事,我……噦!” 朝仓静山脸色一白,將早上吃的米粥全都吐了出来。 永井荷风拍著他的背,但几秒之后也没忍住,顾不上在晚辈面前维持风度,吐得七荤八素。 “浑蛋啊……” 片刻之后,两人缓了过来,心中都在以各种脏字痛骂著日本官府。 这种惨绝人寰的屠杀,实在是亘古未闻。 然而,日本官府在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情后,还想著要掩盖真相,极力控制舆论传播,以免影响日本的国际形象。 让绝大部分的市井百姓都不敢多言,那些屠杀中的倖存者也只能四处躲藏,报纸也遭到了封禁,禁止报导任何有关屠杀的事。 朝仓静山与永井荷风,这趟出来是为了去给宽永寺送僧衣的,路过隅田川岸,亲眼见证了血腥的屠杀。 可那又如何? 他们无能为力,甚至都不能公开议论这件事。 “愿安详长眠,往生极乐……”朝仓静山哀悼著,念诵经文。 “静山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要在街道上巡逻人员变多之前,將僧衣送到宽永寺,”永井荷风提醒道。 隨著慧海法师在宽永寺藏匿华人与鲜人数量的增多,那个在僧寮旁的密室已经无法容纳。 於是,慧海法师想出了一个主意,让那些难民穿上僧衣,乔装成寺庙中的僧眾,女眷则扮作洒扫的尼僧,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便去敲五重塔的铜铃,以此来躲避自警团的追捕。 为了帮助慧海法师,朝仓静山和永井荷风也是寻到了十几套僧衣,此刻正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正打算往宽永寺送去。 在永井荷风的劝说下,朝仓静山点了点头,才扭著僵硬的脖子,蹬车离开了这里。 两人骑车抵达了宽永寺,將僧衣送到了慧海法师手中。 先前在朝仓家躲避的陈阿贵三人,此时也穿上了僧衣,假扮成了僧眾,负责清理地震后的废墟。 见到朝仓静山二人前来,陈阿贵心中激动,想要过来询问外界的情况。 但知道如果这么做的话,万一被发现,只会连累帮助过他的朝仓一家和慧海法师,於是暗自忍住了。 朝仓静山和永井荷风二人,也只是將僧衣交接给慧海法师后,便转身离去。 毕竟,慧海法师私下里嘱咐过,说“寺中尚有幕府旧部的后裔修行,言语间需谨慎,莫要提及任何有关避难之事”。 之所以要警惕幕府旧部的后裔,是因为这些后裔中,很多人都有著转为了右翼爱国团体的亲眷,比方说“黑龙会”、“玄洋社”之类的。 市町村很多地方的自警团头目,也都是这一类人。 万一说漏嘴了,人传人的將宽永寺的事情传出去,那便糟糕了。 所以,就算在寺庙中,也不得不谨慎。 从宽永寺离开后。 二人骑车回到了“松雪堂”。 一进入书堂,朝仓静山和永井荷风就开始找水喝,只觉得在呕吐完之后口乾舌燥,难以忍受。 二人不断灌著凉水,喝下的水量早就足以解渴,但依旧没有停下来,仿佛是要用凉水来清洗掉沁入体內的那种血腥。 “父亲,怎么没见到鹤子?” 缓了许久,朝仓静山有些疑惑问著,在他凌晨出门的时候,鹤子还在晨光中读书,不想落下高等女校的课程。 “鹤子她……唉,她受到了惊嚇,加上这两天的劳累,头疼发热,正在楼上休息,”朝仓修平无奈摇头。 然后道出了他们去送僧衣时,家里发生的事。 …… 第6章 不能让真相埋没 原来。 在朝仓静山和永井荷风二人出门后。 鹤子就在家里帮忙打扫卫生,將家里的垃圾拿出去倒。 结果回家时,在路上遇到了一辆满载尸体的垃圾车,满到肢体都溢了出来。 让鹤子受到惊嚇,回家就病倒了。 “这群王八蛋!” 朝仓静山紧紧咬著牙,脸颊上拉出一道坚硬的线条,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顾不上自己在呕吐后的不適,他跑上楼去探望鹤子。 只见鹤子躺在榻榻米铺的被褥中,素白的脸蛋烧得通红,满脸都是汗水。 优子则跪在一旁,替鹤子更换著头上的冰毛巾。 “静山,你回来了。” “嗯。母亲,鹤子她没事吧?” 朝仓优子目光中露出心疼,捋了捋女儿汗湿在鬢角的头髮,说道:“鹤子她已经吃了解热药,应该没什么大碍。” 优子说的解热药,是一种叫做“解热トンプク”的药物,成分主要是乙醯苯胺与咖啡因,退烧效果很强,是大正时代的常用药品。 “静山,你在这里照顾妹妹,我下楼去煮一锅白虎汤,鹤子她出了很多汗,需要喝一点,”优子说。 “是,母亲。” 优子下楼去煎煮汤剂,朝仓静山坐在一旁给鹤子换毛巾。 过了会儿。 似乎是好转了点,鹤子缓缓睁开眼睛,修长的睫毛虚弱颤抖著,见到身边是哥哥,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浅笑。 “哥哥,我好害怕……”鹤子的眼眸中沁著一抹泪水。 “別怕,鹤子,我在这里,”朝仓静山握住鹤子在颤抖的手掌,只能如此安慰道。 到了正午。 吃过午饭后。 优子在家照顾生病的鹤子。 朝仓修平和永井荷风二人打算到街道上去帮忙清理废墟。 朝仓静山却没打算加入,推出了那辆老自行车,对二人说道:“父亲,永井先生,我出门一趟。” “你要去做什么?”朝仓修平见到儿子正在把家里的摺叠皮腔便携相机揣进怀里。 这种相机的价格要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一卷胶捲都要用掉1~2円,也就只有朝仓家这种中產能买一台放在家里。 “父亲,我不想隱瞒,”朝仓静山如实道,“我想去街上拍一些照片,记录下屠杀真实的情况。放心吧,父亲,我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静山,我並不愿意见到你做这些……”朝仓修平轻声说著,但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但我阻止不了你,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静山君,你知道就算拍下来,也绝对不能发表吧?”永井荷风在一旁忍不住提醒道。 “永井先生,我明白,但我拍这些照片,自有我的打算。”朝仓静山朝二人躬身后,便骑著自行车出门了。 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是后世每个东大文学研究生都必须研习的歷史。 朝仓静山记得最为惨烈的地方,就是东京龟户区的大岛町。 在龟户大岛町的八丁目有华人旅馆,在里面住著174个华工,也就是在今天的上午,在朝仓静山驻足在隅田川岸要昏厥的时候,日本人已经在那里展开了屠杀。 参与的军警、自警团、浪人,每个人手中都拿著钢刀铁棒、铁锤竹枪,让居住在那里的华工聚集在空地上,说是要送他们回国,结果……就开始了惨无人道的杀戮。 在接近龟户区后,朝仓静山就丟下了自行车,转为徒步前进。 穿梭在废墟残骸之中,好避开零星驶过的卡车和挎斗车的巡查,以及那些来来往往的骑著自行车和马车的军警。 能见到那些马车上都装著汽油和乾柴,不用多想,朝仓静山知道这些魔鬼是打算用这些燃料来毁尸灭跡,在国际上掩盖这桩惨案。 甚至在其中一些马车和卡车上,能见到运输的是一桶桶的灰烬,让朝仓静山脸色发白。 因为他知道那是焚烧后的骨灰。 “咔嚓——咔嚓——” 躲藏在残破的房屋之后,朝仓静山拉开相机那像是手风琴一样的皮腔,凭感觉调整好焦距,暗中將那些驶过的卡车和马车拍摄了下来。 隨著深入大岛町,风中瀰漫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就愈发浓重。 “噦……” 朝仓静山停住脚步,喉咙中发出乾呕声,他所在的位置是大岛町的六丁目,眼前出现的场景,简直令他目眥欲裂,难以忍受。 只见在前方的深水坑中,全都是赤身祼体的尸首层层叠叠,被切断的喉咙皮肉翻卷,惨白无比,那僵硬的面孔分辨不出是华人还是鲜人。 朝仓静山吐光了正午喝得一点点白粥,乾呕了很久才停下来。 趁著还没有军警来毁尸灭跡的时候,他將见到的一切都拍了下来。 转眼,时间到了9月9日…… 这几天日子,朝仓静山除了在家里修缮书店以外,就是往返在宽永寺与东京都各处,送僧衣,拍照片。 此时。 朝仓静山正游走在大岛町內拍摄照片,忽然见到路上有一个打扮奇特的人骑自行车疾驰而过,像是有什么急切的事。 这个人头上戴著棕色草帽,穿著短袖衬衫和蓝白色短裤,脚上一双紫色皮靴,看穿著打扮像是华人。 这让他有些吃惊,如今这个情况,还敢骑自行车在路上晃荡的华人,简直是不要命了! 何况。 大岛町是个治安极其混乱的地方,眼下街上还都是暴走的军警,和隨意杀人的浪人。 这个华人现在进入大岛地区,无异於飞蛾扑火。 果然。 没等朝仓静山有所反应,就见到远处携带著刺刀的军警,朝那个戴草帽的华人堵截过来。 那个华人见状,猛地剎车,扭转车头开始逃跑。 身后的军警也是立刻骑著自行车追上来,嘴里喊著:“浑蛋!停下来!该死的支那人!” 眼看甩不掉那些军警,那个华人变得有些慌张,四处张望著想要找到藏身之处。 “这里!这里!”朝仓静山见其陷入危险,从远处藏身的废墟中探头出来,朝其招手。 那个戴草帽的华人诧异了下,仰头露出帽檐下一张清秀的脸,脑子飞速转动,立刻丟下自行车,爬上废墟向朝仓静山这里躲藏而来。 …… 第7章 共济会会长,王希天 “浑蛋!那个支那人在哪!” “找!给我找出来!” 那些军警和自警团成员到处搜寻起来。 但朝仓静山带著那个华人藏得很隱蔽,片刻后,找不到人的军警和自警团成员也只能放弃,离开了这里。 “我们安全了,”朝仓静山在废墟后鬆了口气。 “你是……日本人?”那个华人打量了下朝仓静山的穿著打扮,实在是汉语说的太好了,让他有些捉摸不定。 “是的,我叫做朝仓静山,”朝仓静山说,“你怎么称呼?” “我叫王希天,”这个叫做王希天的华人介绍完,脸上带著急切之色,“谢谢你,静山君。但我没时间逗留在这里,我要去找我的同胞!” “等等,你是王希天?”朝仓静山想起了这个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华侨劳工同胞共济会担任会长?” “嗯,”王希天点点头,脸上带著习以为常。 他在1914年的时候,以吉林省官费留学生的身份来到日本留学。 因为看到在日本的华人劳工不懂日语,经常被日本人欺负,剋扣工资。 所以,就以自己的名义向东京地方法院註册登记了“侨日劳工同胞共济会”,並担任会长,以此来救济劳工,帮助劳工追討工资,设立劳工检病所、教育部、补习学校等福利机构。 在六天前地震发生的时候。 王希天正住在基督教青年会的宿舍二楼,因此倖免於难。 而在地震后,交通断绝,秩序混乱,很难得到消息。 王希天也是在今天早上,才从逃出大岛町的华人黄子莲那里,得知了大屠杀这件事。 惊怒交加之下,找不到公共运输工具的王希天,就决定自己骑自行车前往大岛町查看情况。 “静山君,我先走一步,”王希天急吼吼地走出废墟,要继续骑车去找大岛町的华工。 “王先生,站住,你不能去!你这么做是自寻死路!”朝仓静山连忙將其拽住。 他前世在书上读到过王希天这位著名的爱国志士,也知道他此去大岛町的当天,就被日本宪兵逮捕,之后就被秘密杀害了。 而且是惨死,日本人在將其押往军营的途中,用刀將其斩杀,然后將面部、手脚都斩碎,丟进了火堆中。 让这个英勇的华工领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7岁。 “静山君,请鬆手!如今有眾多同胞惨遭杀害,我等独善其身,於心何忍!”王希天大声喊著,过於急切的缘故,眼眶中都盈出了泪水。 “王先生,你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 朝仓静山自然不会放任其去送死,苦口婆心地劝说道:“逝者已矣,你无力回天。然而,还有很多倖存者,需要你的帮助。”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回到安全的地方,等过几日时局稳定,想办法带那些倖存者回到东方,而不是白白送掉你的性命。” “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揭露发生在这里的暴行,让全世界知道真相!” 朝仓静山说著,从怀里拿出自己的相机:“王先生,这几日时间,我拍摄了很多屠杀现场的照片,为了保护我的家人,我不能將这些照片公布,但你可以。前提是,你得活下来,然后带著这些照片回到东方。” 王希天惊讶了下,看著朝仓静山手中的相机,半天说不出话。 直到片刻之后,才囁嚅道:“静山君,你说的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带领倖存者离开日本。只是……你为何愿意帮助我们?” “王先生,”朝仓静山平静地说,“如今日本军国主义抬头,做出了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却並不代表著这个国家全都是这样的暴徒。” 王希天听罢,愣怔几秒,用力握住朝仓静山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朝仓静山也向他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没再多浪费时间,悄然离开了大岛町。 在王希天从基督教青年会离开后。 共济会的总干事王兆澄就急得四处找人,生怕王希天出了什么事。 直到朝仓静山与王希天两人骑著自行车回到青年会,得到消息的王兆澄才鬆了口气,连忙赶了回来。 王希天向王兆澄介绍了朝仓静山,便没有让更多的人知道关於朝仓静山的事。 眼下杀戮四起,朝仓静山与他们这些华人有些联繫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是对朝仓静山的一种保护。 “会长,现在我们该怎么做?”王兆澄连忙询问王希天。 “先去寻找倖存者,將倖存者藏匿起来,”王希天说,“至於那些被关押在军营和收容所中的同胞,我们也必须救出来……我现在就给国內发电报,让他们跟日方进行协商!” “王先生,別忘了这个。”朝仓静山將照相机递了过去。 “静山君,多谢,”王希天接过相机,郑重道谢。 九月中旬。 肆虐在东京都的杀戮才算是停止下来。 经过大致统计,在这次惨无人道的屠杀中,总共有6000到7000名左右的鲜人遇害,而华人的遇害人数也达到了700人左右。 而在王希天等一眾侨日华人领袖与国內的联繫之下,中日进行了正式的协商,决定由日方提供轮船,统一办理签证,將那些被抓捕的华人遣返回东方。 当然,这不是日本官府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才这么做。 之所以遣返华人的原因,一方面是不想再给被抓捕的华人提供吃住,一方面也是害怕剩余的4000多在日华人暴动,发生大规模的混乱,这才愿意释放被抓捕的华人。 同时,也是害怕引起国际谴责,避免北洋政府进一步追责,才愿意就此息事寧人。 按照中日协商的计划,总共约3000多名华人,將在这个月到下个月底,分13批乘船回国。 但计划虽然定好了,但王希天这边还有非常多要忙碌的事情。 毕竟,东方国內军阀混战,遍地饥荒,工作都难找,对於很多底层华工来说,日本就算再乱,再受欺负,好歹有工作,有口饭吃。 可要是回去东方的话,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就跟上个世纪末一样,很多华工为了找活路,漂洋过海去大洋彼岸的旧金山挖矿、修铁路。 虽然饱受白人的欺压,但也比在东方连饭都吃不上,还要承受战乱好。 更何况,很多华人在日本打拼了好几年,都已经在日本扎根,有了营生,要是回去,就意味著一无所有。 …… 第8章 无路可去的鲜人 可以说,日本官府愿意释放华人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也是想要驱逐走这些为日本建设流过汗水的华人。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倖存华工如今还被关押在军营和收容所中,就算再不愿意,也没有选择权。 其中一部分经歷过大屠杀的人,被嚇破了胆,愿意返回东方。 至於那些不愿意的人。 王希天也只能和大洋彼岸那些同乡会的同胞,一起劝说回国。 钱再好,也得有命花才行。 这段日子以来。 朝仓静山与王希天那边没有任何联繫,但在永井荷风那里听说了这些消息,也算是鬆了口气。 总之,屠杀结束了就好。 除了这个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的消息外,宽永寺那里也传来了一个不妙的消息。 慧海法师在前天被自警团的浪人殴打了一顿! 如今抱恙在床,不知生死。 朝仓静山知道这个消息后,早上囫圇吃了稀饭,便骑车前往宽永寺查看情况。 由於人多不便,所以朝仓修平与永井荷风都將任务交给了静山一人,希望他能带回好消息。 抵达宽永寺,朝仓静山一路往里走,来到了慧海法师居住的僧寮。 在僧寮外,假扮成僧眾的陈阿贵三人正在洒扫,朝仓静山与他们也只是交匯了下眼神,没有任何交流。 屠杀虽然已经平息,但民间的反华情绪依然严重,日本官府是铁了心要將所有华人遣返。 而且,军警和自警团也仍在町目內设卡盘查,抓捕华人。 还不到完全安全的时候,必须谨慎。 朝仓静山拉开僧寮的拉门,见到慧海法师正躺在榻榻米铺开的薄棉被上,虚弱地喘著气,脸上鼻青脸肿,连牙齿都断了几颗。 这时。 木拉门忽然被人拉上,是陈阿贵端著盛著白粥和醃菜的托盘走了进来,並將门拉上,以掩人耳目。 陈阿贵放下托盘,又朝外面打量几眼,確认没有外人前来。 才走到朝仓静山身边,低声说道:“朝仓先生,这是我给慧海法师煮的白粥,务必让他喝下去,才有力气恢復身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朝仓静山见到慧海法师的惨状,心中一阵发酸,不禁问道。 “都是那些自警团的王八蛋……”饶是陈阿贵这样的汉子,说到这件事,都情不自禁哽咽起来。 隨著他的哭诉。 朝仓静山也知道了事情缘由。 原来就在前天,自警团的浪人想要闯入宽永寺进行搜查。 慧海法师担心寺庙中藏匿的华人与鲜人被发现,便在山门之外將那些浪人拦下,藉口说僧眾正在寺中潜心修行,为遇难生命超度,不便让外人进入其中,尤其是那些浪人还带著血腥的刀兵。 结果那些浪人非但不听,还不由分说把慧海法师打了一顿。 疼痛难忍之中,慧海法师见那些浪人撇下他就要进入寺庙,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急中生智,说会给那些浪人100円,让那些浪人就此离去,別打扰僧眾修行。 但那些浪人贪婪成性,非要拿200円走,才肯放过此处。 要知道,这100円是一个东京寻常人家,省吃俭用几年都不一定能攒下的巨款。 慧海法师作为一个僧人,平日里修行朴素,这100円是他毕生的积蓄,准备用来为佛祖塑像的钱。 哪里还能再拿出另外的100円? 无奈之下,慧海法师只能开口让那些浪人,將寺庙中的金身佛像给搬走了一尊,才算是了事。 而慧海法师自己,身心俱受打击,臥床到现在都没起来,只在昨日喝了一口米粥,便一直躺到现在。 说罢,陈阿贵抹了抹眼角泪花,祈求道:“朝仓先生,俺是个粗人,日语不好,说不出什么话来鼓励法师,请您一定要让法师多少吃点东西,才能让身体恢復。” “法师,苦了您。”朝仓静山望著满脸青肿的慧海,心中生出无限敬佩。 “陈先生,你在这里候著,我出去给法师买点膏药,再回来餵法师进餐。” 朝仓静山快去快回,去买了碘伏和黑膏药回来。 先是用碘伏给慧海大师的伤口消毒,然后在淤青肿胀的地方涂抹上黑膏药。 处理完伤口之后,慧海大师似乎有了些精神,渐渐转醒过来。 见到在旁边为他治疗的人是朝仓静山,恍惚中想要起身。 却被朝仓静山安抚下来:“法师,您躺著休息,我给您垫高枕头,餵您喝点白粥。” 慧海法师点了点头,一口一口喝著递到嘴边的白粥。 一碗粥下肚,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也有了说话的力气。 “老衲对不住佛祖,竟將金身佛像都弄丟了……”慧海法师第一句话,便是对自己的责怪。 “法师,这话便不对了。您让出佛像,是为了拯救生命。佛祖为了布施眾生,愿意割肉餵鹰、捨身饲虎,一具金身佛像罢了,佛祖定然不会在意。”朝仓静山说。 “静山居士,你说的对,是老衲著相了……” “您受了伤,还没有完全清醒,等恢復过来,我们一起组织信眾前来山门礼佛,募缘塑像。” 慧海法师诵了声佛號,转而问道:“外界的情况如何?” “已经趋於稳定了。” 朝仓静山简短將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我佛慈悲,灾难总算结束了。”慧海法师垂下苍老的眼皮,静默了几声呼吸,也不知在想什么。 “法师,那些华人还需要在此藏匿一段时间。我会儘快去见华侨共济会的会长,让他来安排这些华人的事宜,”朝仓静山说,“至於那些鲜人,我没有办法,慧海法师,您怎么看?” “就让那些施主一直留在寺庙中吧,”慧海法师没有过多犹豫,如是说道。 这个时代,朝鲜正处於被日本殖民的时期,所以那些被抓捕的鲜人完全得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帮助,日本就是他们的国家。 所以,如果宽永寺中的鲜人被发现的话,下场只有两个。 要么被杀掉,要么就是被流放到边陲之地挖矿、做苦力,永远都无法再回到关东。 相较之下,只有继续留在宽永寺中,才是这些鲜人唯一的活路。 …… 第9章 何以解忧,唯有写作 离开宽永寺后。 朝仓静山暗中与王希天见了一面,將藏匿在寺庙中的华人名单交给了他,来安排后续的事宜。 值得一提的是。 王希天的想法是,儘量帮助那些藏匿在寺庙中的华人,继续在日本留下来。 但朝仓静山却是极力劝诫,让陈阿贵那些人最好全都乘船返回东方。 如今日本军国主义正在抬头,再过几年战爭就会爆发,华人留在日本就是死路一条。 还不如趁著这个时候,儘快返回国內,好歹还能保住性命。 虽然不知道朝仓静山为何会这么劝说。 但王希天现在很信任他,表示会安排陈阿贵等人的船票,也会和同乡会一起说服让他们回去。 回到家中。 焦急等待许久的家人,以及永井荷风,连忙问道慧海法师的情况。 想到慧海法师的惨状。 朝仓静山一声嘆息,將慧海法师的遭遇如实道来。 “慧海法师的仁善之心,真是令人敬佩。此番过后,一定要为宽永寺举办募捐,替法师重塑佛像。” 如今距离地震已经过去了十几天,东京都的市井街巷在逐渐恢復秩序,火灾也都被熄灭了,官府也在空地上搭建了难民屋,供给失去住所的平民居住。 至於水、电、煤气这些,自来水供应时断时续,压力不足,但也比之前好上许多,市区主要地带的电力也恢復了,但煤气依然是彻底断绝,家家户户都只能用炭火炊煮。 午后。 朝仓一家在家煮了饭,与永井荷风一起用完餐,继续投入到灾后重建中。 好在“松雪堂”受灾不是很严重,约莫再过几日,就能恢復正常的营业。 唯一可惜的是,有不少古籍在地震中受损,无法修復,让朝仓修平颇有些惋惜。 傍晚的夕阳照耀在逐步恢復往日秩序的东京都。 永井荷风在银座的风月场所重新开始营业后,立刻又去照顾艺伎们的生意。 “松雪堂”似乎又与往日一般静謐。 优子在忙著洗刷碗筷,鹤子在帮忙料理完家务后,就在二楼读书,朝仓静山则在一楼拿著锤子敲敲打打,修缮家中边边角角的损坏,朝仓修平则是出门购物去了。 “哥哥,能辅导下我的数学和汉文吗?”鹤子走到楼梯口,轻柔的声音传下来。 “好的,哥哥这就来。” 朝仓静山加快速度,將钉子锤进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楼。 十五岁的鹤子目前在高等女校读书,一直以来也有一个考大学的理想。 但在这个年代,女子高校和男子高校的教学科目相差很多。 女子高校的教学科目,在数理化方面大幅缩水,都只教简单的算数和基础题目,英语也简单很多。 会更注重於家政、裁缝等科目的教学,教的都是做饭、插花、茶道、育儿之类的科目。 在汉文方面,也都不学习政治,都是学习三从四德之类的东西。 毕竟,这个年代的女子不被允许读正规大学,像是东京帝国大学这种学校,顶多也只能允许女性做旁听生。 而且,虽然高等女校和男子学校的教学內容不同,但一个女学生要是想考东京帝国大学这种学校,考试內容却都是相同的。 所以,如果要上大学的,大部分女子都只能上私立女子大学。 比如著名的女性左翼文学家“宫本百合子”,家庭实力跟永井荷风差不多雄厚,最后也是选择了私立学校“日本女子大学”。 所以说,鹤子的理想很美好,但朝仓家不是什么富裕家庭,到时候能不能供给她读私立大学,还得两说。 过了一会儿。 出门的朝仓修平回来了,心中有些苦闷,因为他最喜欢的《白樺》这个月没有发行新刊,也不知道是不是地震的原因。 只能希望下个月会出新刊…… 朝仓修平拿了本古籍,坐在案几边阅读,这段时间一直忙於各种事情,也是难得有时间静坐下来读书。 “静山大概在楼上辅导鹤子学习,唉,过段时间得出门找一份工作了……” 朝仓修平摊开书籍,见二楼传来的灯光,在心里这么想著。 毕竟,要供给一个儿子读东京帝国大学,对於朝仓家来说已经算不容易。 实在不行,他就只能去找个报社编辑这样的差事,好歹能赚些钱,再加上家里的字画古董,努努力也能让鹤子读大学。 其实,他是想让鹤子从高校毕业后,就在家打理书店,学习缝纫礼仪,等年纪到了,就介绍相亲结婚。 要是不想相亲结婚,他还有能力,就帮鹤子介绍一门体面的工作,当一个银行职员或是女校教师。 但鹤子的执著,让他无法將这些事情说出口,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多赚些钱。 朝仓修平想著这些,忽然放下了手中的书。 从书柜中拿钢笔和方格稿纸,琢磨著落笔书写起来。 如果能赚到稿费,完成文学创作的零到一,就不用去找什么报社编辑工作了……没准还能成为与永井先生一样出名的作家! 抱著这个想法,一直到开饭的时候,朝仓修平都沉浸在写作中。 而见到朝仓修平连饭都顾不上吃,沉迷於那张方格纸上。 素来温婉的优子,也带著些无奈说道:“亲爱的,快来吃饭吧,有力气才能写作。” “喂,”朝仓修平立刻有些敏感道,“你是说我不適合写作吗?” “……” 片刻,静山与鹤子从楼上走了下来。 听到父母的对话,两人不禁莞尔,也有些无奈。 只能说朝仓修平可能更適合当学者,如果是想成为作者的话,確实缺乏了一些创造性思维! 实际上,朝仓修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也知道自己的写作天分並不高。 时常在见到永井荷风与那些文学圈子的朋友,谁谁谁又写出了佳作,拿到了不菲的稿费,心中的忧愁就像是一株连月光也嫌弃的荒草。 这些內耗的杂念,让他吃饭的时候,看起来都有些没有胃口。 “你们说我是不是该放弃写作?”朝仓修平的目光中有些不甘,“一直执著於无法得到的东西,真是寂寥虚幻,满心痛苦。” …… 第10章 密室推理,《放学后》 “我不这么认为。” 朝仓静山一边咀嚼著乾鱼,一边说道:“靠近写作就是靠近痛苦,但远离写作就是远离幸福。” “静山,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朝仓修平精神一振,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写作没有反馈,固然令他痛苦,但要是没有写作的话,他的人生也就永远没有幸福可言。 朝仓静山前世在日本留学,不知道安慰过多少內心敏感的日本人,这种安慰的话语手到擒来。 但说完他也有些后悔,其实人有时候有自知之明还是很重要的! “对了,父亲,”朝仓静山说,“將稿纸给我一沓吧,我也想创作小说。” 他心想,如今震灾结束,是时候开启文抄之路了。 要是能赚到稿费的话,也能帮家里攒些钱,给鹤子读大学用。 “哦?创作什么类型的小说?”一家人瞬间来了兴趣,这还是朝仓静山第一次展现出对写作的兴趣。 “等到时候写出来再说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事以密成,朝仓静山只打算潜心创作他的第一部作品。 他一开始的想法,是受到慧海法师的触动,想要將慧海法师的事跡,改编成像是《卢安达饭店》那样的故事。 可眼下日本官府和民间都还排斥华人与鲜人,將慧海法师的事跡改编成小说,不说朝仓一家会面临灭顶之灾。 慧海法师估计都会遭受池鱼。 放弃这个想法后,朝仓静山还是想按照他一开始的想法,从推理小说开始创作。 毕竟,推理小说通俗性强,容易上手。 而且这个时期的日本推理小说刚刚起步,优秀的本格推理稿件奇缺,朝仓静山还是有自信能稳稳过稿。 至於选择的作品…… 他也早有决定——东野圭吾的《放学后》。 这部校园本格推理小说,是东野圭吾的成名作,出版於1985年,並於同年获得了江户川乱步奖。 故事发生在一所女子高校中,敘事方式是第一人称。 说的是女子高校的数学教师前岛是个性格冷淡的人,同时也是学校射箭社的顾问,近期在学校连续遭遇了三次“暗杀”,在车站月台被人推落轨道,淋浴间被放通电线,被高空掉下来的花盆砸头。 这让前岛以为自己是被人暗杀的目標。 但在不久后,训导主任村桥在男更衣室中被毒杀,体育老师竹井在运动会扮小丑时,被毒酒害死。 这两件杀人案,让前岛发现自己不是被暗杀的目標。 而隨著警方和前岛对案件的梳理,案件的全盘真相被逐一揭开。 原来凶手是射箭社的两名女学生“杉田惠子”和“宫坂惠美”。 之所以杀人,是因为在一个夜晚,村桥与竹井在深夜擅自闯入女生宿舍查寢,意外撞见宫坂惠美正在进行传统手艺活,並进行偷窥。 这件事之后,两位老师看向宫坂惠美的眼神中充满戏謔与轻视,让自卑敏感的惠美受尽精神折磨,再也无法忍受,於是在好友惠子的帮助下,开始策划杀人。 而村桥在男更衣室中死亡时,是处於一间密室之中。 创造密室的核心手法,简单却精妙,凶手从外面关上推拉门之前,將一支很细的弓箭立在门侧,隨著推拉门关上,箭矢隨著门的移动倒下,抵住拉门,就让门变得无法打开,然后再製造出上锁的假象,就让更衣室成为了一间密室。 之后,凶手只要在破门进入密室之后,偷偷將折断的弓箭藏起来,就大功告成了。 至於第二个毒酒杀人案件,就是简单的提前调换酒水就行。 而在小说的结局,前岛独自走在夜晚回家的路上,被路边衝出的男人持刀刺伤,才发现一直以来暗杀他的人,就是这个男人,也就是他妻子的婚外情人。 原来是趁著校园接连发生命案,人心惶惶之际,他的妻子裕美子联合情人动手,想要杀掉前岛,把命案嫁祸到校园连环凶案里,神不知鬼不觉摆脱婚姻。 可以说这部《放学后》,很適合作为朝仓静山写作的第一部作品。 这个时代的女子高校,也已经有“射箭社”,只不过现在叫做“弓术部”。 当然,目前市面上主流的推理小说杂誌《新青年》《新趣味》《侦探文艺》这些,基本都只收中短篇稿件,字数最多不过两三万字。 而《放学后》这部作品,要是原原本本按照故事脉络写完,字数估计得达到十万左右。 所以,朝仓静山打算进行缩写。 將有关“前岛被情人暗杀”的剧情,以及前岛与前妻之间的纠葛,这些內容全部都刪减掉。 只留下最核心的两个案件。 毕竟,日本的本格派推理都才刚刚起步,没必要加入任何社会派推理的內容。 如果能写好的话,朝仓静山有信心这部小说会成为日本本土原创的第一部“密室小说”! 吃完晚饭。 朝仓静山带著从父亲那里拿来的一叠400字方格稿纸,坐在书桌前,转著钢笔打腹稿。 让他有些不习惯的是,这个时代的写作方式是从上至下、从右至左竖著写的,所以先在纸上抄了会儿孔子的《论语》,来习惯了下这种写作方式,才落下笔触。 【九月十日,星期二。 第一节是二年三组的课,这是个高等班,面向想要考女子专门学校的女学生开放。 我推门进入,响起一阵拉椅子的哗啦声,几秒钟后,学生们全坐了下来。 ……】 写下开头之后,朝仓静山逐渐进入状態,甚至忘记了时间,一直写到深夜鹤子铺被褥准备睡觉的时候,都没有停下笔。 鹤子看著哥哥认真的背影,侧身躺在被褥中,露出一抹浅笑,很希望能见到哥哥成为大文豪的一天……嗯,希望哥哥在写作上没有遗传到父亲的天分。 翌日。 清晨的阳光洒进书店二楼的榻榻米房间,空气中瀰漫著火灾后残留的焦土气,以及泥土的腥气。 昨夜奋战到凌晨的朝仓静山还裹在被子里睡觉,早早就起床的鹤子没有打扰哥哥,轻手轻脚进行著日常活动。 而在“松雪堂”一楼的书堂中,朝仓修平心情愉悦地哼著曲调,推开木拉门开始书店在地震后的第一天营业。 却没想到,书店刚开业,就有两个穿著黑色校服的青年前来拜访。 “朝仓先生,早上好!”两个青年鞠了个躬。 “哦,我记得你们,”朝仓修平打量著这两个青年学生,“没记错的话……佐藤君,西光君,早上好啊。” 朝仓修平认出了这是儿子的同班同学。 “朝仓先生,请问静山君在家吗?” “静山还在睡觉。” “什么,还在睡……”两人有些瞠目结舌,激动道,“朝仓先生,能麻烦叫醒静山君么?今天可是东京帝国大学放榜的日子啊!” …… 第11章 金榜题名时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静山竟然还在呼呼大睡?” 朝仓修平瞪了瞪眼睛,让鹤子立刻上楼去把静山叫醒。 也让佐藤和西光两人进来坐,喝杯茶。 “打扰了!” 佐藤和西光走进书堂,片刻,优子为二人端来了两杯清茶。 “谢谢夫人,”两人接过茶杯,点头致谢。 “哥哥,该起床了~” 楼上,朝仓鹤子跪坐在榻榻米上,有些纤细的手推著呼呼大睡的静山。 一直到半分钟后,睡得正香的朝仓静山才转醒过来,睡眼惺忪地说:“怎么了?又地震了?” “哥哥,你的同学来找你,说今天是东京帝国大学放榜的日子,”朝仓鹤子脸颊也有些红润,看起来是激动的,这个日子不仅是对朝仓静山来说是大事,对他们一家人来说都是。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朝仓静山恍然,但依旧慢悠悠的从被褥中爬出来,然后慢悠悠的换衣服。 这让鹤子也感到有些疑惑,要知道在地震之前,朝仓静山可是每天都在念叨放榜的事……难道是因为过於紧张,所以才表现异常吗? 这次的考试是原身考的,就算考不上,也不关我的事……然而,朝仓静山的想法却是如此朴素简单。 大不了就是当一年浪人(指没考上大学,在家復读的人),明年以他的知识量再战,肯定能考上。 “静山!还没起来么!”朝仓修平的声音传上来。 “来了,”朝仓静山极其倦怠地回应。 要说楼下的同学是女生他肯定会加快动作,但眾所周知,男校就只能有男生。 十分钟后。 朝仓静山才总算与鹤子一起下了楼。 但就在佐藤和西光终於觉得能出发的时候,朝仓静山感觉肚子有点饿,想要吃点东西再走。 “静山桑,再有一个小时就要放榜了,等之后再吃饭也不迟啊,”佐藤和西光都有些急。 “放心,来得及,”朝仓静山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放宽心,我给你们泡两杯咖啡吧。” 放榜的地点是在本乡区的东京帝国大学校內,从下谷区这里过去,差不多有三、四公里左右,最多骑车半个小时也就到了。 佐藤和西光显然是因为过於紧张,才担心会赶不上。 不消片刻,朝仓静山泡好了两杯加奶的黑咖啡,这算是现在的时髦饮品。银座就有很多喫茶屋是文人雅士爱去的地方,在那里喝喝咖啡、谈论文学,悠閒快哉。 “哇哦!静山桑,你泡的咖啡口感很不错啊,比喫茶屋的那些咖啡师都差不了多少!” 佐藤与西光喝了口咖啡,口感丝滑到有些惊嘆,他们两人也在第一高等学校读书,家境不差,自然也是经常喝咖啡的。 “其实主要在於奶和咖啡的配比,”朝仓静山一边说著,一边乾饭。 佐藤、西光二人品尝著咖啡,似乎也不急了……直到乾饭的朝仓静山注意到,这两个小子的目光,若即若离的飘忽在鹤子那张温婉、清秀的面容上。 他眉头一皱,放下饭碗,不由分说拉著两人起身出门。 “不是说不著急吗?”反倒是佐藤和西光有些不愿意离开了。 “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情况?都是读书人,別像个浪人一样孟浪!” “……” 三人骑著自行车出门,约莫一刻钟后,到达了东京帝国大学的门口。 只见往日喧囂热闹的东京帝大校门口,如今显得很是萧条。 標誌性的赤门倾塌了一半,赤门之后的大部分教学楼也都被尽数焚毁,化为一片焦土,看上去一片残砖断瓦。 街道两侧都是倾颓的矮墙,和断裂的电线桿,隨处都能见到临时搭建的帆布避难棚。 此时,除了与朝仓静山三人一样,前来等待放榜的青年学生在东京帝大门口聚集外。 在那些废墟之上,还能见到很多青年正挖掘著废墟,从中寻找遗失的书籍,或是別的什么贵重物品。 可以说,这次的震灾对东京帝大造成的最严重的损失,反倒不是那些被摧毁的楼宇。 而是那些在火灾中被焚毁的上万册书籍,以及医学部重要的標本和研究资料。 毕竟,大楼可以重建,但在火焰中消失殆尽的知识,却永远都没法找回。 距离正式揭榜还有一段时间,越来越多的青年学生来到了东京帝大门口,都是穿著黑色校服的预科学生。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紧张,害怕会名落孙山,但不妨碍他们畅想未来的校园生活。 朝仓静山也在这些聚集的学生中,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身影,要么是结伴而来的中年夫妻,要么是面容悲戚的老人。 不用多想,这些全部都是学生的家长……至於那些学生,大抵都死在了地震当中。 这些家长怀念著孩子,来这里等待放榜。 不过,要是真的在榜单上看到自己死去孩子的名字,估计会比没有见到名字,还要难受吧。 “静山,西光,为我祈祷吧!”见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多,佐藤搓著手,手心都紧张出了汗水。 “我记得你报考的是工学部吧?”朝仓静山说,“这可是热门学部,竞爭的人会很多的。” “没事,我报考的是最冷门的造船学科,”佐藤说著,瞪了朝仓静山一眼,心说这小子只会製造焦虑。 不过,虽然是冷门学科,但工学部麾下的学科,都是实业学科,对於现代化的日本来说很重要,很多人报考,以后工资也高,所以竞爭依旧是很激烈。 顿了下,佐藤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嘀咕道:“如果不能录取,我爸可能会送我去留学,当然了,能录取最好了,毕业后就能进家里的造船厂工作。仔细一想,这次地震死了很多人,可能会……嗯,你们明白就好。” 朝仓静山和西光两人对视了眼,皆是嘆了声气。 只能说佐藤这番没说完的话,话糙理不糙。 这次地震死了很多学生,定然会出现很多空缺的名额,东京帝大根据情况,会进行补录也说不定。 但这也只是佐藤一厢情愿的想法,东京帝大这种顶级学府,招生寧缺毋滥,补录的概率几乎小到忽略不计。 “现在想想,早知道我也报工学部了,学医真是太痛苦了,”西光摘下帽子,摸了摸他的寸头。 他是班级中的学霸,报考了东京帝大六个学部中,录取难度最高的医学部,想要进入其中的医学科进行学习。 …… 第12章 悠长假期 “合著就我最没有理想?” 朝仓静山脑中掠过前身的报考方向,是东京帝大的英文科,目標是以后当个翻译什么的,过上轻鬆工作就能赚到钱的生活。 三人閒聊著,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未时整。 两名穿著藏青色制服,戴著铜製校徽的东京帝大吏员,手里抱著几卷厚厚的榜单,朝公告墙走过来。 哗—— 所有学生立刻一拥而上,都朝公告墙拥挤过来。 “浑蛋,我们挤不进去了,”佐藤嚷嚷著,被排斥在了人群外面。 西光也是摸著寸头,很是苦恼,他的个子虽然高,但却是个戴眼镜的近视眼,这个距离根本看不清榜单上的文字。 “静山桑,你个子又高,视力又好,交给你了,”西光拜託道。 “这是说的什么话?录取榜单当然要自己亲眼看,才有仪式感,”朝仓静山说。 虽然不知道何谓“仪式感”,但佐藤和西光只觉得身前一空,个子足足有一米八的朝仓静山,就在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路。 两人顺势也挤进去。 两个帝大吏员动作麻利,將一卷卷榜单平整贴在公告墙上。 那粘贴的动作,仿佛是封印,让所有的喧闹都尽数消散,只留下紧张的呼吸声。 帝大吏员粘贴完榜单刚走开,学生就一拥而上,抬头在榜单上寻找起自己的名字。 “合格了……合格了!” “我成了!我宫崎翔太成了!” “妈妈,我上帝大了!” “不可能……我怎么能落榜……一定是我看漏了!” “没有我的名字么?我的名字到底在哪?” “有的,孩子,有的,或许你从倒数第一个名字往上找,会比较快。” “亲爱的,小池考上帝大了,只是……只是他没法活著见到……” 一时间,公告墙前此起彼伏著各种情绪不同的声音,有人高兴大喊,有人傻愣在原地,也有已故孩子的父母失声痛哭。 “佐藤君,我的名字找到了!”西光很快就在医学部榜单前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么,就在正数第六个!” “西光健介!你小子!”佐藤大笑著,拍著西光肩膀,很为其感到高兴。 “西光你这个傢伙,考得很好啊,今晚你请客去银座吃猪排饭,不准逃跑,我知道你小子不差钱,”朝仓静山也是笑著揽过西光肩膀。 榜单上虽然没有具体成绩,但却是按成绩来排名的。 西光这个傢伙嘴上说著当医生很痛苦,但能考上心里肯定高兴,毕竟他们家里三代都是医生。 “我也找到名字了,”佐藤瞪著眼睛,逐字逐行找了半天,终於找到了自己名字。 “在哪?” “你们从倒数开始往上找会比较快!” 朝仓静山与西光两人,將目光转移到工学部榜单的最后一位,然后往上找了十二个名字,终於看见了“佐藤浩”这个名字。 “静山,找到你的名字了吗?” “哦,就在文学部榜单的中间。” 朝仓静山平静得像是事不关己,毕竟也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事了,说实在的,前世考研等分数线的时候,比这紧张多了。 佐藤与西光顺著他的目光,在文学部榜单中间找到了“朝仓静山”这个名字。 “太好了,我们三人都考上东京帝大了,”佐藤兴奋地喊著。 “这是个难得的事,晚上我请客,到银座吃西餐,”西光笑著说。 “不,我请客,我高兴,”佐藤抢道。 “不管你们谁请客,只要有人请客就行!”朝仓静山终结对话。 相比起来,这两个傢伙虽然祖上都不是士族,但一个家里歷代从医,一个家里是大实业家,都比朝仓家要富裕不少。 晚上,三人到银座的高档喫茶屋吃了西餐。 吃完后,朝仓静山用前身攒下的零花钱,带了猪排、麵包、咖啡回家给家人吃。 前身总共攒了有50円的零花钱,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月薪,不算穷。 但现在朝仓静山心里有一个新目標,就是能多攒钱,越多越好,就能在几年后战爭爆发的时候,带著家人离开这个地方,避免被席捲进军国主义的疯狂。 所以,必须要好好码字! 又是一夜喝著咖啡,熬到鸡鸣的写作。 朝仓静山已经完成了五千字左右的小说,写到了“我”与警察一起推敲案件细节,来破解密室之谜的剧情。 按照剧情进展,估摸著再写个一万字左右,就能完成这部《放学后》。 翌日,清晨。 朝仓静山睡得正香。 佐藤与西光两个大冤种又来打扰了。 不过,这次两人没有那么急迫,在书堂中喝著茶,与鹤子和朝仓修平聊天,等待朝仓静山更衣下楼。 “大早上搅人清梦,你们最好有重要的事,”朝仓静山打著哈欠下楼,没好气地说。 “这都中午了!”两人忍不住吐槽,但有正事要说,转而说道,“距离开学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早上我们碰见了几个班上的同学,大家都在討论一起去修学旅行的事。” “原来是这个啊,”朝仓静山挑了挑眉,不得不说,修学旅行这种日式教育独有的东西,让他听到后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东方的高中生毕业后的假期,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去学车,或者报补习班学习,抽空才出去玩一段时间。把全部时间都用来旅游这种事,只有有钱人家里才能做到。 但话说回来,东京帝国大学要到明年的4月份才开学。 这期间足足有七个月的空窗期,要是不去旅行什么的,难免也会有些闷。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朝仓静山说著,看向鹤子,“你们学校要到11月份才能復学,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 “那就再好不过了,”鹤子本人都还没说话,佐藤与西光二人便兴奋起来。 “你们这两个傢伙!”朝仓静山露出防贼的眼神。 不过,修学旅行的事虽然摆上议程,但近段时间所有人都是没空的。 东京帝国大学在地震中严重损毁,他们这三个被录取进帝大的学生,都要去帮忙清理废墟瓦砾,重建帝大。 至於朝仓静山,就更忙了,不仅要顾及手头上的推理小说,还要和朝仓修平、永井荷风二人一起,准备为宽永寺募捐这件事。 …… 第13章 新工作,朝日新闻 朝仓静山考上东京帝国大学的消息,让一家人都很兴奋,晚上好好庆祝了一番。 永井荷风也送来了贺礼,一支美国產的威迪文钢笔,顶级金尖款。 是他当初在美国留学时带回来的。 价格不菲,在日本一支要卖到20日元,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薪水。 晚上这顿饭,是朝仓修平做东,带著一家人和永井荷风一起,在银座的料亭吃饭。 料亭中售卖的是京料理,也就是京都特色料理。 像是鰻蒲烧、刺身、天妇罗、寿司什么的,一顿饭也吃了15円20钱(1円=100钱)。 但这顿饭让永井荷风有些难受,一般他来料亭用餐,少说都得叫上几个风姿绰约的艺伎一起喝酒。 如今面对朝仓修平这个顾家好男人,让他完全没法放开。 当然,他作为一个富二代,今年也都44岁了,自然也是结过婚的。 他的第一段婚姻是在1912年,和木材商人的女儿斋藤米经人相亲介绍结婚。 但因为是包办婚姻,婚后两人因为性格与生活观念完全不合,仅仅持续了五个月,在父亲病逝后,就离婚了。 第二段婚姻是迎娶东京新桥的知名艺伎“八重次”,两人感情浓烈,是永井荷风真正主动选择的伴侣。 就算他的弟弟强烈反对他娶一个艺伎,甚至因此与他决裂分家,但永井荷风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只不过,婚后永井荷风很快就厌倦了家庭束缚,移情別恋,而八重次性格刚烈,无法忍受他的行为,仅仅一年就又离婚了。 如今的永井荷风可以说是无牵无掛,每天就是游荡在东京街头,与艺伎喝酒作乐,閒时就写一写小说,孩子也不用自己生了,直接收养了堂兄之子“永井长光”为养子。 而且对他来说,朝仓静山与朝仓鹤子两人,也都跟自己的孩子一样。 虽然没有艺伎作陪,但永井荷风与朝仓修平对饮,也颇有乐趣。 一壶清酒下肚。 朝仓修平提到了儿子正在尝试文学创作的事情。 这顿时引起了永井荷风的兴趣,不由问道:“静山君,你的作品是什么类型的?” “保密!”朝仓静山说,“如果硬要说的话,算是通俗小说。” 他不想在还没投稿拿到稿费的时候,就详谈自己的作品,但不回答也有些不礼貌,便如是说道。 “通俗小说是什么?”旁听的朝仓鹤子有些疑惑。 但这也正常,这个时候日本还没有通俗小说、大眾小说这种概念。 但朝仓修平和永井荷风却是很清楚这种西方流行的派別划分,便对鹤子普及了一番。 “对於年轻人创作的作品来说,追求通俗娱乐性没什么问题,但也要注重小说的思想內核才是,”朝仓修平对鹤子说完,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阅读你的作品,给你一些建议。” “父亲,等我写完再说吧,”朝仓静山內心的真实想法是大可不必。 推理小说在目前的日本属於低俗读物,喜欢看的都是上班族和青年学生,对於朝仓修平来说,可能太下里巴人了。 朝仓修平笑了笑,点头尊重儿子的想法。 写作这种比较私密的事情,在没有取得一定成绩之前,的確是不好大张旗鼓。 “对了,静山,虽然还不知道你写的故事类型,但你考虑过投稿给《白樺》吗?”喝了几杯清酒,朝仓修平又提到他另一个想法。 往往为人父母的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希望子女能做到自己没做到的事。 “父亲,”朝仓静山表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犹豫再三,“《白樺》……已经结束了。” “啊?” …… 休息了一晚。 翌日,朝仓静山暗中找到了王希天,询问关於宽永寺那些华工的事情。 王希天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有些憔悴,但对於救命恩人不敢怠慢。 沏了来自东方的茶叶,邀请朝仓静山在青年会稍坐,將这几天的情况一一道来。 总体而言,情况算是在逐渐稳定,虽然自警团和军警还在捕捉华人与鲜人,但隨著时间过去,这种情况也在减少。 与此同时,在宽永寺避难的陈阿贵等人,目前也被接应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过几天就打算从横滨先乘船回到东方。 “静山君,很抱歉为了安全起见,我没法让陈阿贵他们与你道別,”王希天介绍完情况,带著歉意说道。 “没关係,这也是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全,”朝仓静山说著,此刻心中对那些华工的担心也平静了,便起身说道,“王先生,我先行一步。” “等等,静山君,”王希天见其打算离开,也没忘记最重要的事,放下茶杯,从一旁抽屉中拿出了一叠纸幣,总金额有50円左右。 “静山君,请代我將这笔钱转交给慧海法师,希望他能儘快重塑一尊佛像。” 这是王希天在从陈阿贵等人口中知道宽永寺发生的事情后,自己拿出所有积蓄,加上共济会华人的募捐,凑齐的这笔钱。 朝仓静山看著这一叠烂糟糟的纸幣,从壹圆、五圆到拾圆,什么面额的都有。 一看就是华工们来之不易的血汗钱。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个时候的纸幣主要是银行兑换券,在明治早期的时候是银本位,在明治后期改为了金本位。 不过,在一战后到现在,日本已经禁止了黄金输出,民间的纸幣已经无法再兑换成黄金,只有政府、大银行、特许贸易商才能用纸幣兑换黄金,可以说纸幣已经是大大贬值。 这段时间在地震发生后,危机感让很多市民都开始去地下钱庄、黑市这些地方兑换黄金,纵然黑市价格很高,但也挡不住市民的挤兑。 但话说回来。 虽然日幣在迅速贬值,但对於华人来说,日幣也是值钱的硬通货,比国內的白银,还有那些军阀胡乱发行的纸幣要值钱。 那些即將离开日本的华工愿意为宽永寺募捐,拿出自己攒下来的日元纸幣。 一时间,也是让朝仓静山颇为感动。 想到那些华工生活的艰辛,朝仓静山想要拒绝这笔钱。 但一来这是王希天这些华人们的心意,收下也是尊重;二来这也是给慧海法师的钱。 朝仓静山便收下了这笔钱。 时间转眼过去,到了十月份。 十月份的东京,秩序已经逐渐步入正轨。 自警团和军警对华人、鲜人的迫害已经在国內外的舆论压力下,彻底停止。 日本官府对於新闻的封锁,也已经解除。 根据朝仓静山这边得到的消息,陈阿贵等人也已经顺利坐上轮船,从横滨出发返回东方了。 而在灾后重建方面,东京都的水电、交通、商场全都恢復了正常,城市中的尸体也都清理完毕,疫情得到了控制。 只不过,震后的废墟仍然占据了大半个东京都市区,火灾的残骸也还没有完全清理乾净。 大致上,整个城市还处於灾后重建的状態,道路桥樑都需要进行修復,学校、医院、官府建筑也都需要重建,可以用百废待兴来形容。 而隨著十月份入秋转凉,东京约150万无家可归的人的生计,也成了问题。 目前日本官府只建了8万处临时板房,却挤进去了60万人。 至於剩下的无家可归的灾民,也只能拥挤在学校、寺庙、神社、剧场当中。 值得一提的是。 前几天,朝仓修平与永井荷风组织了东京的文人,来为宽永寺进行募捐,总共筹集到了500円的善款。 不过,慧海法师没有用这笔钱去重塑佛像,而是选择建设新的僧寮,来容纳那些在入秋之际,无家可归的难民们。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清晨的书堂中,朝仓静山拉开木拉门,望著满目疮痍的街道,以及满大街生活显然过得更加辛苦的人们,嘴里念诵著诗词。 生在乱世之中,让他终於理解到了这句诗词的精髓。 如今为了改善生活,朝仓修平也终於去工作了。 作为一个资深的文艺人士,朝仓修平虽然不擅长写小说,但在写评论方面却有著相当高的水平。 加上深厚的家底,让他在《朝日新闻》找到了一份社论主笔的工作,月薪是150円,算是顶级薪水。 实际上,东京的全国大报纸有很多,除了《朝日新闻》外,像是《读卖新闻》《每日新闻》《东京日日新闻》,也都是顶级大报。 甚至作为东京老牌大报的《读卖新闻》,还给朝仓修平开出了200円的月薪。 不过,《读卖新闻》右翼性质过重,按照朝仓修平的话来说——是充当官府喉舌的二流报纸。 所以,朝仓修平最终选择了就职於《朝日新闻》,能写他真正想写的东西。 …… 第14章 江户川乱步 “卖报啦!朝日早报!最新消息,欧洲局势,国內要闻!只要五钱——!” 朝仓静山刚给自己泡了一杯清茶,就听到街道上传来叫卖报纸的声音。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穿著洗到发白的短褂,踩著木屐穿行在行人间,挎著帆布报袋,沿街不停叫卖,额头密布汗水。 朝仓静山隨手揣了一把硬幣,心思一动,刚想喊住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亮晶晶的眼睛,就提前注意到了主顾,快步跑过来:“先生,买份报纸吗?只要五钱。” “给你,剩下的不用找了,”朝仓金山递过去两枚五钱硬幣。 “谢谢您!”男孩很兴奋,收了钱,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递过去。 “卖报啦!朝日早报!最新消息,欧洲局势,国內要闻!只要五钱——!” 男孩扯著嗓子的叫卖声逐渐远去。 朝仓静山回到书堂,啜了口清茶,抖开报纸读报。 不得不说,看报纸这件事还真让他有点怀念,前世小时候电子媒体还不发达,他每天的精神娱乐,必不可缺的就是看报纸上的新闻和笑话。 刊登在《朝日新闻》头版的是一篇题为《自警団の横暴、民の悲しみ》的社评(自警团横暴,万民之悲)。 虽然这种报纸上的公开社论是不会有撰写者署名的。 但朝仓静山能从字里行间读出,这篇社评就是出自朝仓修平的手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灾祸本是上天的警示,世人本该在此刻守望相助、彼此扶持。 然而,此次关东大地震之中,部分自警团成员被流言与猜忌裹挟,频频袭击、伤害、掠夺无辜民眾,这一事实,令我们不得不深感忧虑。 自警团本是为维持灾后治安、警戒火情、保护弱者而组建的民间团体。可现实之中,他们却没有成为秩序的守护者,反倒沦为暴力的执行者。 他们轻信毫无根据的谣言,集体袭击朝鲜人、华人以及普通无辜市民,动用私刑。借著戒严令下官府监管鬆懈的空隙,肆意妄为,行不法之事……】 朝仓静山阅读著这篇社论,可以看出这篇社论之中隱藏的愤怒,不过表现出来的抨击,却很隱晦、委婉。 甚至不敢提及军警和官府,只敢对自警团进行抨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现在新闻已经不再被官府封锁,但有关这次事件的话题依旧很敏感。 也就是因为自警团在这次事件期间,不仅屠杀了很多鲜人、华人,还因为那可笑的口音测试,杀害了很多无辜的日本人。 所以才被日本官府拉出来,作为抵挡国內外舆论与不满情绪的挡箭牌。 也才让《朝日新闻》敢在报纸上进行隱晦的抨击。 要是更进一步让抨击更加尖锐的话,恐怕是八岐大蛇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而且,这次的自警团事件,在上个月下旬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一眾知识分子的抗议。 尤其是在9月16日时发生的“甘粕事件”——右翼宪兵大尉甘粕正彦借著混乱之际,將身为社会运动家与作家的大衫荣全家杀害,包括了其妻子伊藤野枝、侄子橘宗一。 这件事成为了导火索,直接將日本左翼文人对自警团的不满引爆。 不仅是永井荷风,就连芥川龙之介这样的大文豪,都发表了文章,强烈谴责自警团的野蛮、疯狂,嘲讽日本虚偽的文明。 至於左翼作家群体更是直接跑到街头髮传单进行抗议,其中就有朝仓修平的好友,叶山嘉树、青野季吉等作家。 对於这些名字,朝仓静山也都是知道的,这些作家都是日本无產阶级文学史上绕不过的名字。 只不过,这些作家虽然早年坚持无產阶级,但在后来的战爭期间,全都迫於官府压力,宣布转向。 可以说日本无產阶级文学真正的战士,只有小林多喜二与宫本百合子这两位作家…… 与此同时,在东方国內,一个在后世很有爭议的学者“周作人”,也发表了著名的《大衫荣之死》一文,怒斥日本的暴行。 “这些人是真不怕掉脑袋啊……” 朝仓静山放下报纸,思索著这些事。他也只敢在私底下帮助华工,但像是永井荷风这些作家,是真不怕遭遇笔祸。 但说回来,朝仓静山其实也挺羡慕永井荷风这些作家所拥有的影响力,像他这种无名小卒若是去写文章针砭时弊,恐怕都泛不起什么波澜。 “鹤子,家里还有信封吗?能帮我找一找吗?” 朝仓静山心里嘀咕著,放下报纸去拿出了《放学后》的草稿。 就在前天,他终於写完了全篇总共一万五千字的稿件,昨天认真修改了一下,准备立刻誊抄一份稿件用来投稿。 鹤子清脆的回应声传来,去帮忙找信封和邮票。 邮票是按邮寄文稿重量贴的,代表的价格都在几钱左右,多重就贴多少价格的邮票,到时候就不用额外付邮费。 很快,鹤子找来了信封,和一张2钱的富士山邮票。 知名的推理小说杂誌社都在东京市內,邮寄过去2钱也就够了。 过了两个多小时。 朝仓静山誊抄好了文稿,將全部三十九页稿纸整理整齐,写上自己的笔名“静山”,便塞进了信封中,贴上邮票。 至於投稿哪本杂誌,他早就决定好了。 没有丝毫犹豫,便在信封上写下了收件地址——东京市博文馆《新青年》编辑部收。 这本在1920年创刊的《新青年》,虽然过稿难度比《新趣味》《侦探文艺》都高,但稿费也是最高的。 如果能顺利过稿,就算他是新人,也能拿到一页四百字稿纸/一円的稿费。 他这篇稿子总共有三十九页,四捨五入就能拿到四十円左右的稿费。 抵得上一个高级白领的大半个月薪水,绝对是不菲的收入。 唯一的缺点就是,审稿周期会很长,尤其是他这部小说还是中篇,少说也要至少1个月,才会有回覆。 “唉,要是有內投就好了。” 朝仓静山不由长嘆,前世他写网文的时候,都是直接找编辑內投,哪里像现在这么不方便,还要用邮件寄来寄去,编辑也只能在纸面上审稿。 就在他嘀咕的时候。 “你好,贵店有售卖爱伦·坡的作品吗?” 一个身材瘦小,有些文弱,穿著和服的青年走进了书店。他是来这里寻找西洋侦探小说,来为他的作品寻找灵感的。 “有的,地震前刚好从丸善进了一些货,但现在货源稀缺,价格要涨三成,”朝仓静山说著,打量著这个青年,总觉得有些眼熟。 “没关係,只要有书源就行,”青年有些阴鬱的脸上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青年瞥到了朝仓静山放在桌上的投稿信。 顿了下,仿佛遇到了知己,很是兴奋地说:“你也在写推理小说吗?” “嗯,”朝仓静山挑了挑眉,有些犯嘀咕。 “我也是推理小说爱好者,也给《新青年》投过稿,”青年说著,见到朝仓静山带著疑惑的目光,才带著歉意介绍自己道,“我叫做平井太郎,笔名是……江户川乱步!” …… 第15章 本土第一部密室推理 江户川……乱步? 朝仓静山惊讶了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眼神阴鬱,身形瘦弱,並且明显伴有禿顶趋势的青年。 青年的形象渐渐与后世那个“推理小说之父”重合。 “你好,我是朝仓静山。” 两人互相鞠躬。 朝仓静山心里的激动,也很快平静下来。 这个年代本就是日本各个流派文学发展的时候,不同领域的文学也是推陈出新,加上这里是东京都,能遇到未来的推理巨匠,也实属正常。 “太郎君,我读过你发表在《新青年》的那部《两分铜幣》,”朝仓静山说。 这部小说算是江户川乱步的出道作品,发表在4月刊的《新青年》上。 故事內容说的是松村武从一枚有缝的二钱铜幣內发现了一张纸条,从而解开了银行被盗的五万円巨款之谜。 虽然这部小说的推理模式,模仿了欧美推理小说的模式,但可以说是日本第一部本格推理小说。 从暗號、诡计、反转,再到逻辑推理,环环相扣,故事结构相当完整。 一经发表,就在日本文坛直接引爆了话题,让江户川乱步一夜成名。 “谢谢你读我的小说,”江户川乱步有些兴奋地说,“对了,静山君,叫我乱步就好。” 虽然他有自己的名字,但在外他还是喜欢用“江户川乱步”这个酷炫的笔名。 其实他最开始的笔名是“江户川蓝峰”,但因为不好听很快就不用了。 后来他根据美国推理鼻祖“埃德加·爱伦·坡”的名字,以日语谐音直译过来,就有了“江户川乱步”这个自带诡譎、狂放气质的笔名。 並以这个笔名发表了《两分铜幣》,一举成名,决定终身都用这个笔名了。 朝仓静山点点头,刚想让江户川乱步等待片刻,他先去街道的邮筒投递下信件,再回来好好招待他。 但忽然发现了盲点……江户川乱步这个內部人士都在这里了,完全没必要再苦哈哈的投稿等回復啊! 朝仓静山表达了自己想让江户川乱步帮忙走后门的想法。 江户川乱步推了推眼镜,不假思索道:“同为推理爱好者,这当然没问题。但是,静山君,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答应?” “乱步兄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虽然我不是编辑,但在將你的作品呈递给编辑之前,我想要先拜读一番。” 江户川乱步的想法很简单,一个是对朝仓静山写的推理小说感到好奇,另一个则是既然走后门了,那么不能將不够优秀的作品呈递给编辑。 《新青年》的主编是森下雨村,在他还没成名,甚至在写作过程中屡屡受挫,几乎一度要放弃写作去开书店的时候,將他拉了回来,是个亲哥哥一样的男人。 所以再怎么说,他也没法做到把不够好的作品呈递给森下雨村。 “没问题,”朝仓静山笑了笑,还以为是什么事。 他將之前用浆糊封缄好的信封撕开,拿出厚厚一叠文稿递过去。 江户川乱步目光一亮,像是见到身材曼妙的祼女那般,甚至没有去找个地方坐,便站在原地迫不及待阅读了起来。 隨著翻页的沙沙声,江户川乱步的眼神愈发明亮,在读到村桥死在一个密闭、封闭的更衣室中时。 他抬起头,有些激动地说道:“静山君,你的作品居然是密室推理!这种类型的推理小说在欧美早已流行,但我敢说,在我们国內,绝对是第一部密室作品,至少我在之前从未读到过!” “是的,写小说本就该推陈出新嘛,”朝仓静山笑了笑,“乱步君,坐下来喝口茶再看吧。” “喝茶就不用了,”江户川乱步摆了摆手,觉得脚站酸了,便隨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顾不上喝茶,继续投入阅读。 他现在对这部《放学后》的好奇心非常大,他很想知道朝仓静山后续的核心诡计是什么,能否做到让人眼前一亮。 不过,到目前为止,他挑不出这部《放学后》的任何毛病! 无论是在谜面的铺设上,还是在节奏的把控上,都做得相当到位,仿佛是精心准备的一场宴席,从第一道菜开始就具备著逐级递进的口感,一步一步刺激品尝者的味蕾,直到最后引爆的时刻。 约莫一刻钟后。 江户川乱步阅读完了整部小说,但却意犹未尽,反覆翻阅到前面的內容,与最后的解谜时刻做对比,沉浸在这精彩绝伦的诡计中无法自拔,要反覆品尝。 在反覆阅读的过程中,也时不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也是在学习朝仓静山是如何写出这部优秀的密室推理作品的。 又过了几分钟。 江户川乱步才有些捨不得地合上手稿,长呼口气,眼睛闪烁著亮光,语气激动地说道:“这部《放学后》实在写太好了。不仅诡计设计精妙,密室构建做到了逻辑闭环,没有丝毫破绽,同时在剧情人设上也做得相当好,在日本实属首创,绝对是密室推理的佳作!” 江户川乱步一口气说著,嘴巴有点干,这才端起一旁已经凉掉的清茶润了润嗓子。 继续说道:“你的核心诡计並不复杂,但却通过心理误导让我根本想不到会是这样的设计,这种笔力我看已经有欧美大师的风范了。” “多谢夸奖,”朝仓静山说著,心想拿到稿费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静山君,现在要是有时间的话,我这就带你去见《新青年》的主编森下雨村先生,他在读了你这部小说后,一定会大喜过望的。”江户川乱步很是迫不及待。 “当然有时间。” 朝仓静山说著,將在楼上学习的鹤子喊了下来,让她帮忙看著书店。 便骑著自行车,在江户川乱步的带路下前往博文馆。 《新青年》这本杂誌是博文馆在1920年创刊的推理小说杂誌,是由老牌杂誌《冒险世界》改版而来。 早期的定位是综合青年杂誌,在去年才转型为侦探小说专门杂誌。 杂誌主要刊登的是翻译过来的欧美侦探小说、对侦探小说具有见解的评论家评论,以及日本本土推理小说,可以说是日本推理文坛的起点。 而《新青年》的现任主编“森下雨村”,本身是个英文学者,非常热爱侦探小说,对欧美侦探小说有相当深的理解。 在每一期的《新青年》专栏都会对翻译过来的欧美侦探小说,撰写详细的作家介绍和作品赏析,帮助读者理解那些欧美侦探小说。 与此同时,森下雨村自己本身也是个推理小说作家,以“佐川春风”的笔名发表过数十部长短篇小说。 …… 第16章 《新青年》编辑部 博文馆位於日本桥区的蠣壳町3丁目,也是《新青年》编辑部的所在地,距离下谷区只有三、四里的距离。 两人骑著自行车十来分钟也就到了。 地震过后已经一个月了,但这条出版街区依然没有完全恢復往日的喧囂。 博文馆的屋舍看上去也很斑驳,主楼虽然未被大火彻底焚毁,外墙却熏得发黑,墙壁上也还有被震裂的细纹,门窗也都用木板进行了加固。 此刻,博文馆中透出灯火,编辑仍在出版社中工作。 朝仓静山是第一次见到博文馆,虽然博文馆屋舍看起来很不起眼,但在这个时代却是与“讲谈社”、“实业之日本社”並称为“三大大眾出版社”。 编辑部中飘荡著纸张与油墨的气味,书架上摆放的都是已经发行的《新青年》杂誌,以及欧美侦探小说。 在编辑部最大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体格结实健壮的男人,浓眉大眼,留著一头短髮和整齐的短鬍鬚,穿著西装,带著南方人的硬朗气质。 此刻,男人和几个编辑都在伏案校稿,都没注意到有人走进来。 “雨村先生,”江户川乱步怕打扰到眾人,轻声喊了一声。 森下雨村闻言抬头,见到是江户川乱步,很热情地打招呼。 然后也没忘记催稿:“最近有在写新的小说吗?要是有写出来立刻给我看,就算是草稿也没关係,我给你儘快排期发行。” “正在写呢,等写好了一定给您过目,”江户川乱步说。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他还没开始动笔,还在构思。 要是让森下雨村知道这傢伙是自从在7月份发表了《一张收据》后,时隔两个月还没开始写下一篇小说,一定会气吐血。 不过,森下雨村也知道江户川乱步是个什么性格。 因为童年时期家境窘迫,加上自己体弱多病,被同学排挤,所以养成了自卑、敏感的性格。 每次开始写一篇小说的时候,都很精神內耗,生怕自己写的不好。 就算写好了,也会在小说正式发表后患得患失。 就比方说四月份的时候,他发表的《两分铜幣》让他一举成名,但只要稍微有些人吐槽他的小说猎奇、诡计简单。 他就会开始玻璃心,想要封笔去开旧书店,或是打零工。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任何苦难都能將他击倒。 也就是森下雨村经常找江户川乱步喝酒,帮他开解。 加上他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妻子“平井隆子”,性格温柔,经常鼓励他写作,而且在他去年穷困潦倒的时候,毫无怨言地包揽家务,补贴家用,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才让他一直支撑到现在。 “雨村先生,我带了一个很有推理小说写作才华的年轻人来,”江户川乱步话锋一转,將朝仓静山引上前介绍,“我们是在书店认识的,我看了他的小说,比我要好太多了。” “哦?比你写的还好?”森下雨村立刻来了兴趣,起身对朝仓静山伸出手,“你好,我是森下雨村,《新青年》的主编。” “你好,雨村先生,”朝仓静山与他握手。 “你这篇小说是什么类型的?”森下雨村接过手稿问著。 “密室推理。” “密室推理?” 森下雨村挑了挑眉,显然很意外。 江户川乱步在一旁说道:“雨村兄,我敢说这篇小说將成为日本第一部密室推理小说。” 被这么一说。 森下雨村很是迫不及待地坐下来,让江户川乱步和朝仓静山两人自己去倒茶水后,立刻就投入到阅读中。 隨著时间过去,森下雨村脸上的表情变得很精彩,硬朗的五官让他的表情变化比江户川乱步还要明显。 从一开始阅读时的沉浸,再到对密室谜题的疑惑,到最后密室之谜解开时的恍然大悟……所有表情都昭然若揭。 一刻钟后。 森下雨村脸上带著畅快的表情,对这部手稿爱不释手:“乱步君,你真是给我带来了一个天才!” 他说著,转向朝仓静山:“这部《放学后》写得很好,绝对是日本第一部成熟的密室推理小说。不仅文笔扎实,核心诡计的设计也相当精彩。” “过奖了,雨村先生。”朝仓静山笑道。 “静山吶,你写了多久小说了?”森下雨村很是豪放地揽住朝仓静山的肩膀,亲昵问著,儼然是得到了一个宝贝疙瘩。 “实不相瞒,这是我的第一部小说,”朝仓静山如实说道。 “纳尼?”森下雨村惊讶了下,瞪大眼睛,“你没有骗人吧?真是你的第一部小说?” “虽然是第一部小说,但我一直以来都有阅读的习惯,”朝仓静山谦虚地说。 “这可真是不得了啊,”森下雨村嘖嘖称奇,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天才,他扭头隨口对江户川乱步感慨道,“乱步君,这年轻人比你还天才,你可是有对手了啊。” “雨村兄,我就说静山君很天才吧,”江户川乱步笑了笑。 不过,面上虽然笑著。 但內心敏感的江户川乱步,听到森下雨村所说,心中又开始內耗了。 “撒,真好啊……静山君个子又高,长得又帅,创作推理小说的才华也在我之上……相比之下,我的存在对於推理文坛还有什么意义呢?还是带著隆子回去开旧书店吧……” 这么想著。 江户川乱步有些丧丧地说:“雨村兄,静山君,我决定封笔不再写作了,再怎么努力,对我这样没用的人来说,也已经结束了。” 森下雨村,朝仓静山:“??” 费了好一阵功夫,森下雨村把江户川乱步哄好了。 然后话锋一转,雷厉风行地说道:“静山君,我们现在就签合约吧,你这篇稿子完全够格刊登在《新青年》上。” “太好了,雨村先生,能儘快签合约是最好的,”朝仓静山露出一抹含义不明的笑容,“就是稿费方面……我想知道会有多少?” 朝仓静山的笑容含义不必再进行推理,就是昭然若揭的“市侩”笑容。 他之所以採用反问,就是想留出谈判空间,儘可能提高《放学后》的稿费! …… 第17章 超高的新人稿费 森下雨村豪爽一笑,没有任何犹豫:“以你这部《放学后》的质量,稿费方面肯定不会剋扣。” 目前在所有侦探小说杂誌中,《新青年》的稿费算是最高的一档。 就算是一个普通新人过稿,都至少能拿到1円/页的稿费。 而要是放在《新趣味》《侦探文艺》那里,普通新人能拿到的稿费都要低三成左右,可能每页最低只能拿到0.7円。 在四月份的时候,江户川乱步过稿的那部《两分铜钱》,森下雨村给出的稿费是1.2円/页,已经算是新人中很高的待遇。 见到森下雨村把问题拋回来。 朝仓静山只得实诚说道:“雨村先生,我没投过稿,不知道要多少稿费合適。” 这倒是真的,因为开书店的缘故,所以原身只知道《新青年》的稿费,大概就是1円/页左右。 但具体都划分为哪些档次,却是一概不清。 没等森下雨村答疑解惑。 江户川乱步放下手中的茶杯: “依我看,静山君这部《放学后》的质量要比我的《两分铜幣》要好上不少,再怎么著,也不能比我的稿费低吧? 而且,这部小说是日本本土第一部密室推理,发行后肯定会引起文坛震动,就这一点,还能酌情再增加点稿费。” 森下雨村挑了挑两条浓密的眉毛:“乱步君,我倒是第一次见到你为朋友说这么多话。” 江户川乱步露出一抹浅笑,出於为朝仓静山爭取利益的情绪波动过后,又恢復了素来的內敛。 森下雨村也不介意给朝仓静山普及下杂誌的稿费情况,详细说道:“一般来说,《新青年》给新人作家的稿费是1円/页,优秀的会再提高一些。到了1.5円/页的稿费,就是破格待遇了,只有知名作家能拿到。” “再怎么说,我这部小说也能拿到1円以上吧?”朝仓静山倒也不妄自菲薄。 “静山君,正如乱步所说,此作不仅是第一部本土密室推理,而且剧情与核心诡计完成度都相当高,自然是要提高待遇。” 森下雨村也不磨嘰,说著直接给出了《放学后》1.2円/页的稿费。 別看这个稿费与江户川乱步的一样,但相比较下,江户川乱步的《两分铜幣》只有20页的篇幅,而朝仓静山这部《放学后》的篇幅却是达到了39页。 细算之下,整体稿费比《两分铜幣》多出了22.8円。 这个价格算是很不错的了。 朝仓静山也是认同地说:“感谢雨村先生的厚爱。” “没什么,这是对优秀新人的扶持,”森下雨村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再接再厉,我很希望能读到你的下一部作品。” “静山君,恭喜,新人第一部小说就能拿到30円以上的总稿费,绝对是后无来者了,”江户川乱步也很为其感到高兴。 虽然这也让江户川乱步心里再次开始內耗,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才华的人,但相比起来,他更乐於见到一部优秀推理小说的诞生。 “过奖了,只希望我能写出更好的作品,不要退步就是,”朝仓静山谦虚一笑。 两人在办公室签好了合约,森下雨村当场支付了5円定金给朝仓静山。 至於剩下的稿费,要等小说刊出后才能拿到。 到时候朝仓静山可以直接来编辑部领取稿费,这也是住在东京的作者的方便之处。 要是住在外地的作者,就只能等编辑部的会计把匯兑单和稿费明细寄送到手,然后自己再带著匯兑单去附近的邮局窗口兑换现金。 晚上,三人一起去居酒屋喝酒。 上个月地震的时候,东京大半的木屋居酒屋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但萧条了一段时间后,居酒屋这种类似苍蝇馆子的地方又热闹了起来。 朝仓静山、江户川乱步、森下雨村三人很早就去了,但居酒屋里也早就坐满了学生、上班族、小职员、体力劳动者……各行各业的人。 三人吃著小菜,喝著清酒,谈论著推理小说的未来,聊得相当尽兴。 不得不说,相比起银座的高档西餐,还是煮毛豆、烤魷鱼、炸物、关东煮这一类简单的小菜更合朝仓静山的胃口。 森下雨村是个酒鬼,高兴之余喝得烂醉,別说走道了,就连回家的路都在醉意之中忘了个乾净。 好在江户川乱步之前去过森下雨村的家里做客,所以记得这个酒鬼就住在博文馆的附近。 两人也没法骑自行车了,一路將他扛回了家中。 森下雨村的妻子是个温婉的女人,见到朝仓静山与江户川乱步將烂醉的丈夫扛回来。 很是感激的鞠躬道:“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阿尼嘎多阔赛一马斯)” 二人也鞠躬道:“不用谢,辉夫人。” 將森下雨村送回家,朝仓静山还想著跟江户川乱步再找个地方喝点。 但江户川乱步不是贪杯的人,也有点微醺了。 更重要的是,他才从大阪乡下搬家到东京的新宿,家里的妻子和孩子都需要他早点回家。 而且他的稿费目前还不够支持生活,所以这几天时间他还得找一份文职工作。 “那只能改日了,”朝仓静山有些遗憾,前世的夜生活到这里的確是有些难改,“对了,乱步君,你想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或许我能帮上忙。” 他听到江户川乱步还在找工作,这方面朝仓家作为旧士族还是能帮上忙的,也算是互相帮助。 “不,不必这么麻烦,”江户川乱步还想推辞,但最终没能抵住朝仓静山的热情,主要是地震后找一份合心意的工作,的確不容易。 便真诚地道谢,然后说道:“我之前在大阪的每日新闻社的gg部工作。” 说到这,江户川乱步眼神中流过感慨,想想那段日子真的很艰难,白天工作,晚上写作,看不到未来,根本料想不到能有今天这样的成绩。 “正好,我的父亲就在朝日新闻做社论主笔,可以让他介绍你进去做个文职,”朝仓静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职位?如果兼职创作的话,或许当文书不错,还是你喜欢当记者,平日里也可以积累写作素材?” “静山君,只要在办公室就行,记者不適合我,”江户川乱步说著,有些忧虑,“走后门入职朝日新闻这样的大公司,会不会不太好?” “有关係不用才傻,而且你作为一个推理小说作者,本来去应聘的优势就很大,”朝仓静山满不在乎,“乱步兄,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ps:为推动剧情,情节中江户川乱步来到东京的时间並不完全符合史实,请谅解~ …… 第18章 父子的文学论爭 回到家已是深夜。 优子与鹤子都已睡下,只有朝仓修平披著羽织在书堂中读书。 “静山,你去喝酒了?” 木拉门推开,身上带著酒气的朝仓静山走进书堂,让朝仓修平放下手中的古籍,侧目问著。 “是的,父亲,”朝仓静山说,“我写的小说过稿了,拿到了不错的稿费。” “哦?”朝仓修平诧异了下,隨后露出对自己儿子的自豪,“我们朝仓家祖上是幕府儒官,血脉中流淌的都是文人的血,总算是没有辱没先辈的荣光。” 他起身倒了杯清茶给儿子,紧接著问道:“你写的是什么类型的作品,投稿给了哪家杂誌?” 说这番话时,他的脸上带著十足的期待,就等著朝仓静山告诉他之后,好让他在一眾文人圈子中炫耀。 “我写的是推理小说,今天早上在书店遇到了推理同僚,便带著我直接去博文馆投稿,”朝仓静山喝了口茶,“杂誌叫做《新青年》,主编很看好我的作品,后续大概还会有更多的合作。” 然而,朝仓静山还没觉得有什么,朝仓修平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诧异、遗憾的神色。 “原来你写的是推理小说么?” “父亲,虽然是推理小说,但稿费很不错,很快我就能拿到总额超过40円的稿费。” “静山君,你初出茅庐的作品,就能拿到这么高的稿费,说明你相当有写作天分。不过,推理小说太依赖情节,缺乏人性深度,或许日后你可以考虑纯文学的创作。” “这个嘛……我认为只要能拿到稿费,就是好作品。” “在文学界要想得到承认,只有纯文学才是考验水平的作品。” “回归到小说本身,情节才是重中之重,而且我认为,文学不该有层次划分。” “静山君,我没有鄙视推理小说的意思。小说不能丟了情节和乐趣,这是自然,但也不能缺少对人性的刻画。” “父亲,这就是刻板印象了,我认为二者完全可以结合起来。” 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隱隱生出了些许论爭的味道。或许此刻在彼此眼中没有父子之分,而是互相表达观点的文人。 朝仓静山也很无奈,有种回到前世跟父母说要靠写网文谋生,却被当作是不务正业的感觉。 但没办法,在这个时代推理小说刚刚起步,確实会受到文人圈子的排挤。 如果给这个时代的文坛划分等级,大概就是搞纯文学的等级最高; 其次是时代小说,也就是类似东方的歷史武侠小说,题材多为江户时代的剑豪或忍者; 等级最低的就是推理小说,和那些猎奇、怪谈读物,以及从欧美翻译过来的通俗读物了。 大部分人都认为推理小说只不过是低级的廉价娱乐,耍一耍脑筋急转弯之类的谜题,根本登不上檯面,只是给学生和市井百姓看的东西。 朝仓静山也懒得多说,从旁边抽屉中取出自己早上收起来的原稿件,虽然有错別字,但完全不影响阅读。 “父亲,你应该读一读我的小说,”朝仓静山说,“依我看,如今的日本文学內容大多都过於散漫。不是写得枯燥乏味就叫有深度,当优秀的情节与人物刻画结合起来,在我看来,才是一部真正的小说。” “静山君,就让我来看看你文学上的器量吧!”朝仓修平接过厚厚一叠文稿,便阅读起来。 一开始,他的眉眼之间还带著文人对这种通俗小说的轻视,像是那种老师批阅学生试卷的平淡。 但隨著阅读,朝仓修平连自己都没发现,他逐渐就被小说的剧情给完全吸引了,就像是玩手机那样,不知不觉脑袋就低了下来,视线也离得纸面越来越近。 “まさか(马萨嘎)……一个人居然会死在完全上锁的更衣室中……怎么做到的……” “凶手难道是会隱身么……” “原来是这样,这是在之前就提到过的细节,但在心理引导下,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朝仓修平阅读著小说,都忘了自己是一直站著,完全沉浸在了疑雾重重的情节之中,嘀咕不断。 直到一刻钟之后,他读完小说的最后一行,才发觉过来脚站得都有些酸,而且身上的羽织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滑落在了案几上。 “这部小说……真是出乎意料的好啊!” 朝仓修平有些不舍地合上文稿,眉飞色舞地讚嘆道。 他也没觉得自己在文学见解上惨败给儿子是什么丟脸的事,反而对朝仓静山刮目相看了。 本来他一直以为,朝仓静山是个与他一样,只適合搞学术的学者型人才,没曾想原来是创作上的天才! “静山君,我承认是我之前太刻板了,你这部小说的確將剧情与文学性结合得相当好。” “其中对惠子与惠美这两个女性的心理描写,也是相当深入。敘而不论,让读者读罢,不由就开始思考有关人性善恶、道德底线、欲望伦理这些深刻的议题。” “从这些角度来说,这部小说对人性的探討,很有永井先生的耽美派文学的感觉。” 作为朝日新闻的评论主笔,朝仓修平也是职业病使然,全方位赏析了这部作品。 朝仓静山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就有种余华在听语文老师对他的《活著》做阅读理解的感觉。 “总之……能通过自己想做的事谋生,並得到认可,就是很幸福的事,”朝仓静山做出总结。 “某些方面来说,静山君,我很羡慕你。” 朝仓修平心里想著,纵然他的薪水比朝仓静山的稿费要高出不少,也依然很羡慕。 “对了,静山君,你这部作品什么时候发表?我跟主编说一声,可以为你写一版评论,消除民间对推理小说的刻板印象。”朝仓修平说。 “这个可以有,但要看《新青年》的排期,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才行,”朝仓静山说。 紧接著,朝仓静山也没忘记答应江户川乱步的事情,询问父亲能否帮忙安排一个职位出来。 而在听说江户川乱步也是优秀的推理小说作者后,朝仓修平也是立刻应承下来。 翌日,清晨。 永井荷风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到“松雪堂”拜访。 结果还没开口,正在吃早饭的朝仓修平就把饭碗一放,拿出《放学后》的文稿递过去:“永井先生,这是静山君的小说,在《新青年》过稿了,生平第一部作品就拿到了40多円的稿费。” …… 第19章 文人集会 “静山君生涯的第一部作品就能拿到这么高的稿费,定然要好好拜读一番。” 听到朝仓修平说的,永井荷风顿时把要说的事都丟到脑后,迫不及待接过文稿。 “静山君,这是什么类型的小说?”永井荷风扫了一眼小说名字,好奇问著。 “推理小说,”朝仓静山说。 “哦?这部小说的形式很符合潮流嘛,”永井荷风笑了笑,“能写出优秀推理小说的人,都是才思敏捷的人。实际上,我也结合过侦探小说的趣味来进行创作,结合点不同的元素,会让小说变得更加有趣。” 不同於朝仓修平的古板想法,他始终都不排斥推理、侦探小说,承认推理小说的写作也是需要很高技巧的,而不是像大部分人说的那样,只是解谜这样的庸俗趣味。 “静山君这部作品的人物刻画,也很有耽美派的风格,”朝仓修平在一旁补充道,生怕永井荷风不吃安利。 永井荷风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点了支香菸,阅读起这部《放学后》。 阅读过程中,永井荷风那双小眼睛没有太多的情绪变化,但流露出隱隱的激赏之情。 约莫一刻钟。 永井荷风合上手稿,讚嘆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看推理小说了,上一次看还是在半年前,一篇名为《两分铜幣》的推理小说。但在我看来,这篇《放学后》要比半年前那篇小说还要好。” 朝仓静山没想到永井荷风还看过江户川乱步的小说。 心想江户川乱步还好没在这里,否则又要封笔不写了。 “永井先生过奖,”朝仓静山谦虚道。 “不只是这样,正如朝仓兄所言,你在这部小说中对女性角色的塑造,確有几分耽美派的风骨,”永井荷风接著说,“静山君如果对耽美派文学感兴趣,可以拜我为师,先在《三田文学》投稿,歷经一番磨炼,终有一日会成为名家。” 《三田文学》是永井荷风在1910年创办並主编的唯美派文学杂誌。 但由於永井荷风的创作理念与庆应义塾大学不符,在1916年,他辞去庆应义塾大学教职后就退出了编辑工作。 並在离开之后,將《三田文学》的主编工作,交给了他在庆应义塾大学结识的晚辈,同时也是庆应义塾大学的西洋美术史学者“泽木四方吉”。 一直到现在,《三田文学》在泽木的带领下,仍在持续发行,是反自然主义文学的核心阵地。 森鸥外在去年还活著的时候,还在《三田文学》上发表过作品,如今永井荷风与谷崎润一郎,也是这本杂誌的中坚力量……虽说他们的作品偶尔会让杂誌被禁刊。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个时代的大眾经常会把“唯美派”和“耽美派”的核心概念混淆,混为一谈。 实际上,这两个流派虽然很接近,但却存在著本质区別。 唯美派是早在1890年代兴起的文学流派,对標的是欧洲唯美主义,英国作家王尔德就是这个流派的代表人物。 而耽美派,则是在1900年后,从唯美派里分化出来的分支。 与此同时,二者的核心文风也不一样。 唯美派主打典雅、疏离、精致,追求纯粹的审美,不刻意去刻画情慾; 耽美派则主打妖艷、诡譎的官能美感风格,偏爱於世俗墮落的风情描绘,沉溺病態恋情,放纵感官情慾。 不得不说,永井荷风提出的话,很有吸引力。 要知道,永井荷风一生之中还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入门弟子,只有提携过的后辈。 而他提携过的那些后辈,像是佐藤春夫、谷崎润一郎,如今都已经是日本文坛的顶尖人物了,地位颇高。 而要是能成为永井荷风正式的弟子,那么在文学这条路上的帮助无疑是巨大的。 日后朝仓静山就可以借著这个名头,在文学界展露头角,那些书评人、媒体和文人,也都会高看一眼。 就像是芥川龙之介在1916年刊登在《新思潮》上的出道作品《鼻子》,一经刊登就得到了文学大家夏目漱石的讚赏和推崇,认为芥川龙之介將成为独一无二的作家。 来自夏目漱石的称讚,无疑是芥川龙之介的一大助力,就像是周杰伦要是推荐新人歌手,瞬间会带来巨大流量。 “永井先生,你真的……”朝仓修平惊讶著,一时囁嚅说不出话。 永井荷风愿意为了静山这么做,意义实在太重大了。 “不必说什么,”永井荷风悠然吐出一团烟雾,“静山君的才华毋庸置疑,要是能够收为入门弟子,或许还是我占便宜。” 他笑著,看著朝仓静山:“静山君,你有意愿成为我的弟子吗?” “这个……” 朝仓静山感觉自己的脑袋中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只要拜永井荷风为师,日后在文坛就能横著走,还能跟著永井荷风日常出入花柳之地采……不是…… 一个说:好则好矣,但也意味著日后要跟隨永井荷风参加各种文人聚会,而且还得帮忙打理杂务,接待访客,陪同应酬,最重要的是,以后创作的小说就必须贴合耽美派风格了。 別的倒没什么,主要是最后一点,朝仓静山是无法接受的。 在他看来,小说就是小说,只要写得好看就行,如果为了一个名头就去拜师,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束缚。 “永井先生,暂时我还不想成为弟子,我不过是写了一篇小说而已,还没確立自己的创作风格,如若急著拜师,未免过於鲁莽,”朝仓静山想著,婉拒了这个提议。 永井荷风笑了声,倒也不在意,只是说道:“是我欠考虑了,但这个提议始终有效,师门永远为你敞开,你何时愿意拜师都行。” 这桩事情说罢之后。 永井荷风才想起正事,对朝仓父子二人说道:“明天傍晚在本乡区的红绿咖啡馆,会进行一次集会,我希望你们能来参加。” 嗅觉敏锐的朝仓修平立刻问道:“参加集会的会有哪些人?” “现在还不能透露,”永井荷风说,“但都是对现在的日本感到不满的人。” 永井荷风看著朝仓静山:“静山君,你愿意来吗?你在这次的地震中帮助了很多人,应该来的。” …… 第20章 红绿咖啡馆 “静山君,你愿意来吗?你在这次的地震中帮助了很多人,应该来的。” 朝仓静山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为何,脑海中出现了某个美术生在啤酒馆激情演讲的画面。 当然,永井荷风只是文人,所谓的咖啡馆集会肯定不会有那么夸张。 只是因为在地震之后,工人斗爭和农民运动此起彼伏。 日本官府为了维持治安,对进步人士进行了残酷打压,许多共產党员和进步人士都被逮捕或杀害。 除此之外,由小牧近江、金子洋文、今野贤三等人创刊的无產阶级文学杂誌《播种人》,也因为不可抗力,而被迫废刊。 如此种种,令人心生不满,所以才会有文人组织集会,进行私下抗议。 不过,这次的集会倒也算不上是左翼集会。只是因为地震中日本官府与自警团的所作所为,给太多人带来了伤痛,才让许多文人不吐不快。 否则,永井荷风这种只是反对军国主义,但也不怎么认同无產阶级文学的作家,也就不会参与进去了。 朝仓静山想了想,对这种文人集会还挺感兴趣,便点头应承下来。 永井荷风很满意地笑著,又点了支烟:“对了,明天的集会还会有一位来自东方的留学生参加。静山君,他也考上了东京帝国大学,刚来到东京等待明年入学,说起来你们可是同期的学生。” “纳尼?”朝仓静山惊讶了下,很是好奇道,“永井先生,那位留学生是谁?” “嘶,有些记不清了,”永井荷风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 本乡区是个房租便宜,人员流动复杂的地方,警察很难进行盯梢。 加上大多数左翼文人都已经摸清了这个地方的街道和建筑,也在这里有很多熟人可以进行通风报信,自然就成了理想的集会地点。 午后。 朝仓父子二人乘坐路面电车,下车后又步行了一段路程,抵达了位於东京帝国大学附近的“红绿咖啡馆”。 永井荷风早就抵达咖啡馆,正在咖啡馆中与一个年轻人聊天。 “永井先生难得这么早到啊,”朝仓静山隔著玻璃,见到永井荷风优哉游哉的样子,似乎正在跟对面的年轻人侃大山,不由说道。 “这场集会可能有很多重要的人士参加,”朝仓修平嘀咕著,下意识整理著自己的和服,务求体面整洁。 朝仓父子二人走进咖啡馆,咖啡馆中除了一个正在看店的年轻女侍者,就只有永井荷风与他对座的年轻人。 那女侍者被推门的风铃声吸引了注意力,本来正在製作咖啡,立刻警惕地回头看过来,像是警惕恶狼的羚羊那般,眼镜下的目光炯炯有神。 但在见到来者是熟悉的朝仓修平。 这个女侍者立刻放鬆了警惕,微笑鞠躬:“朝仓先生,近来可好?” “稻子小姐,不必多礼,”朝仓修平笑著,並介绍道,“这位是息子静山,第一次来这家咖啡馆。” “静山君,你好,”那位女侍者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我叫佐多稻子,在这家咖啡馆当侍者。你在这里就不用担心了,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佐多稻子……”朝仓静山眉毛一挑,脱口问著,“稻子小姐,你是东京人吗?” “我的老家在长崎,是在八年前跟隨父母迁居东京谋生,”佐多稻子淡淡说著,眼底隱隱掠过一抹辛酸。 “我们年纪差不多,希望能成为朋友,”朝仓静山微微鞠躬。 他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就是为了確认这位年轻女侍者的身份。 没有意外的话,这位年轻女侍者就是后来成为日本无產阶级文学重要作家的“佐多稻子”。 7岁时母亲去世,1915年举家迁居东京,因为家境贫寒的缘故,小学还没毕业就被迫輟学,先后当过糖厂童工、饭店招待、针织厂女工和书店店员谋生。 但也是在东京,才让佐多稻子结识了中野重治、堀辰雄、芥川龙之介、菊池宽等知名作家,在影响之下开始了文学生涯。 永井荷风见朝仓父子二人来了,招呼著给他们介绍对座的年轻人,说实话,朝仓修平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 而那个年轻人也是立刻起身,皮肤有些偏黄的脸上绷得紧紧的,带著一股锐利的感觉:“你们好,我是中野重治!” “看你还穿著校服,还是学生吗?”朝仓修平笑著,拉近与这个年轻人的距离。 “是的先生,我將在明年入学东京帝国大学,”中野重治说。 “马萨卡,静山君,没想到又碰见了一位你的同期生,”朝仓修平心里嘀咕著,怎么到处都是东京帝大的学生。 “无巧不成书啊,”朝仓静山也是感慨了下,对这个同龄人伸出手,“你好,我是朝仓静山。” “静山君!”中野重治伸出手相握,打量著朝仓静山,瞪大眼睛说,“我的个子有173,大家都叫我大男,可跟静山君相比,我就变得跟稻子酱一样娇小了。”(大男,大个子的意思) 眾人皆是一笑。 而在与中野重治交谈了几句熟络后,朝仓静山便发现其实这个眼神锐利的傢伙,是个很大大咧咧的人。 这种人一般来说就很好相处,心里没什么花花肠子,都是直来直去。 朝仓静山也没想到,才来到咖啡馆不到几分钟,就见到了佐多稻子和中野重治这两个未来的左翼作家。 虽说在后来战爭爆发的时候,佐多稻子与中野重治在长期的严刑逼供与牢狱生活压力之下,被迫转向。 但在战后也都进行了懺悔,在战时也都在通过隱晦的方式进行斗爭,也算是日本一眾左翼文人之中的硬骨头。 片刻,佐多稻子端来了咖啡。 四个人有说有笑的聊著,朝仓静山也知道了自己不是这里创作资歷最浅的人,实际上中野重治也只是在高中时代进行过创作。 “永井先生,那位东方的留学生会在什么时候抵达?”聊了一会儿,朝仓静山不由问著,心中实在好奇。 “静山君,不必著急,”永井荷风点了支香菸,打趣道,“我们这些写文字的人凑在一起说別人的坏话,需要的时间长著呢。” 眾人不禁莞尔。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响起,几个穿著和服的男人肩並著肩,走了进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身高一米六出头,脑门的毛髮有些稀疏,戴著眼镜,看起来不苟言笑的样子。 “青野君,让我们好等啊,”永井荷风笑著招呼道。 …… 第21章 文学是艺术还是工具 “你们好。” 为首的叫做青野季吉的男人,淡淡打著招呼。 这个人朝仓修平听说过,但也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其在1915年毕业於早稻田大学英文系,毕业后成为一名文艺评论家,也是《播种者》杂誌的同人。 在去年的时候,青野季吉与市川正一等人创办了《无產阶级》杂誌,並於同年加入了日本共產党。 而跟隨进来的五个人,分別是小牧近江、金子洋文、今野贤三、平林初之辅、中西伊之助。 这五个人都是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其中小牧近江、金子洋文、今野贤三都是为了《播种人》被废刊这件事来的,想要重新发行一本无產阶级文学刊物,守住无產阶级文学的核心阵线。 好在都是亚洲人,所以朝仓静山也能认清每个人到底是谁。 小牧近江:个子不高,留著小鬍子,衣著朴素隨意。是个活跃在一线的诗人、法国文学翻译家、反战和平活动家。 金子洋文:中等身材,体型有些微胖,但看上去很硬朗。14岁时家道中落,为了维持学业当过报童,高小毕业后做过电工学徒,和代用小学教员,在1916年时来到东京,拜入武者小路实篤门下,接触白樺派与社会主义思想。 今野贤三:身形清瘦,头髮打理得很整齐,带著儒雅的书生气息。是《播种人》杂誌的诗歌编辑,自己也发表过《劳动者之歌》《土地与自由》等左翼诗歌,但近来的活动比较少,在为生计奔波。 平林初之辅:身材挺拔,面容清秀,戴著一副细框眼镜,一看就是精英文人。其在1917年时毕业於早稻田大学的文学系,在去年的时候发表了《文艺运动与工人运动》的文章,明確提出无產阶级文艺运动是阶级斗爭的一部分,也算是提出了日本无產文学理论的基石。 中西伊之助:体格健壮,皮肤黝黑。除了是个文学作家外,也是一名记者,曾经奔赴朝鲜平壤担任报纸记者,因为同情朝鲜劳工,批判殖民政策,被朝鲜总督下令逮捕入狱,关押在平壤监狱,是罕见的被殖民当局关押的文人。 眾人都是志同道合的人,一时间咖啡馆中很是热闹。 朝仓静山也是迅速与这些中年人熟络了起来。 这让中野重治有些羡慕,凑近说道:“静山君,你的为人处世真是圆滑啊,不像我,嘴巴比较笨。” “重治君,不是圆滑,是成熟,”朝仓静山啜饮著咖啡,指正出用语不当。 但说实话,经过前世东方传统艺能的教育,为人处世这方面实在是太简单,尤其还是应对一些心思单纯的文人。 “永井兄,都是大家熟悉的人,昨日何必对我保密呢,害我来之前在心里紧张,”朝仓静山除了不认识青野季吉与中西伊之助外,另外的四人他都是认识的。 其中小牧近江和金子洋文还在宽永寺募捐的时候捐过善款。 “朝仓兄,我不是有意隱瞒,今天的確会有个很有名气的后辈作家到来,”永井荷风有些无辜地说,“当然,我是不太喜欢那个人的作品,但他愿意为自警团的事情发声,是很有分量的,就是不知道为何到现在都没到……” 他说完,看著朝仓静山:“还有那位东方留学生,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竟也迟到了。” 永井荷风灌了口咖啡,有些鬱闷,迟到什么的实在令人不悦。 就在眾人聊天的时候。 红绿咖啡馆外,一个穿著和服,脸上带著些许尷尬神色的瘦削男人走了过来。 只不过,他虽然已经迟到了这场文人集会,但脚步依然很拖沓,十分懒散地走进了咖啡馆。 咖啡馆的眾人正在聊天,没有注意到这个男人走进来。 只有在前台的佐多稻子见到男人走进来后,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微笑著躬身道:“芥川先生,好久不见。” 名为芥川龙之介的男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也是淡淡地说道:“稻子小姐,好久不见了。” 佐多稻子听著芥川龙之介说话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很是担忧的问著:“芥川先生近来的身体状况如何?” “老样子,最严重的问题是失眠,”芥川龙之介说,“过段时间我准备去汤河原接受温泉治疗。” 芥川龙之介一边说著,一边扫了眼那些没注意到他的人,其中有个年轻人个子还挺高的…… 他心里嘀咕著,也不急著去打招呼,说实话他几乎不怎么认识今天聚集在这里的人。 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同情地震期间左翼文人的悲惨遭遇,同时也厌恶官府的所作所为,才来到这里参与集会,並非是认同无產阶级文学的思想纲领。 毕竟,他向来认为文学就是用来造就內心世界的艺术创作,而不是用来做阶级斗爭的工具。 说实在的,可能他在这间咖啡馆中最熟悉、关係最好的人,就是佐多稻子小姐。 他和佐多稻子是1920年的时候,在东京上野的清凌亭认识的,自此之后,他在苦闷的时候就会经常来找佐多稻子倾诉,就比如现在,他也很想找佐多稻子倾诉下就在不久之前发生的事。 只可惜,现在咖啡馆中的电灯泡实在有点多。 值得一提的是,芥川龙之介与佐多稻子在后来的传言中,一直存在著某种精神上的曖昧。但对佐多稻子而言,她始终都只承认芥川龙之介是自己的恩师与前辈,再无別的任何关係。 “芥川君,终於来了,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吗?” 这时,永井荷风终於注意到了早就抵达的芥川龙之介,起身招呼著。 “没什么,因为一些小事耽搁了。” 芥川龙之介摸了摸脸颊,努力隱藏自己的尷尬。 他之所以迟到,是因为在即將出门的时候,与妻子冢本文子爭论了几嘴,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回事,扯到了地震的时候,他丟下家人一个人逃跑的事情,便再次引发了冢本文子的怒火。 他有些不服气,就狡辩了几句,结果换来的只有妻子的怒斥。 於是就耽搁了很长时间,直到现在才抵达咖啡馆。 …… 第22章 东方留学生 对於咖啡馆中的眾人而言,芥川龙之介绝对是一个大咖。 也就只有永井荷风这样的文坛老前辈,能把芥川龙之介当成是后辈看待。 眾人与芥川龙之介打著招呼,大家都是文人,虽然之前没见过,但也很快就聊了起来。 朝仓静山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芥川龙之介,便上前与其搭话起来。 一开始,眾人都在聊著地震期间自警团的暴行。 但隨著聊天的深入,眾人聊天话题转移到文学创作的重心上时。 芥川龙之介就与青野季吉这些人发生了论爭,咖啡馆中的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 最先引爆论爭的是青野季吉所说的话:“当下世道动盪,民生凋敝,底层工农的日子苦不堪言。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有义务用笔桿子来针砭时弊,用文学来做抗爭。” 芥川龙之介立刻蹙起眉头:“你的话大错特错,文学就是文学,並非用来做抗爭的工具,那样的文学根本没有生命力可言!” 永井荷风虽然不喜欢芥川的文学理念,但在这点也是认同的:“文学这种东西,用来解放大眾的思想可以,但要说用来承担救世的重任,功利性未免过重了。” 小牧近江在一旁附和道:“当下的日本特权横行,最需要的就是发声,而思想就是最锋利的武器,岂能一味冷眼旁观?” 这场文人集会的初衷,是出於文人墨客们抚慰伤痛的初心,可涉及到文学与阶级斗爭之间的联繫,论爭便就此展开。 “这样,来问问朝仓兄的看法,他作为中立人士,看法最客观,”永井荷风呼出一团烟雾,看著朝仓修平,朝仓修平不是创作型文人,最適合做出决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各位,我认为你们所说的事情並不矛盾,何必要如此极端?”朝仓修平旁观者清,没有犹豫,“我的看法是,文学既要反抗剥削,也要兼顾其本身的艺术性,同时也要用来团结大眾,救国救民。” 朝仓修平的一番话,很是通透,意思也很简单,就是认为只要是反对军国主义的文人,无论是什么思想,完全都可以求同存异,团结起来。 青野季吉推了推眼镜,看著朝仓修平:“朝仓先生说的有道理,依我看,我们確实应该广泛团结起来。” 然而,有人却不这么想。 一直旁听的中野重治,这时候说道:“但是,如果没有文学作为斗爭工具,我们该如何贯彻精神?这样的话,反抗也就不彻底,不彻底就是彻底的失败。” “少年人未免太过急切了,”永井荷风轻笑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至於朝仓静山,自然是全程美美隱身。 因为他要是说实话的话,恐怕会將在场所有人都说得哑口无言。 他是带著后世的经验来的,而那些经验表明,日本根本就不具备走上无產阶级道路的条件。 没有计划,没有领袖,没有行动纲领,能成功就怪了。 先不说日本左翼文人自己先內斗成了一团,后期更是划分出了“战旗派”与“文战派”两大阵营,互相口诛笔伐,各种组织也是不断解散、重建。 单单说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根本没法团结起民族的力量。 一方面是天皇神权思想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军国主义思想也通过义务教育、舆论宣传的层层灌输,全面渗透进了社会,让不少底层民眾就算遭受压榨,也依然拥护侵略战爭。 这时候破局的方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学习东方的反帝反封建道路,彻底推翻皇权体系。 可要是想团结底层工农推翻体系,就必须先迎合已经深入社会体系的民族荣誉感,迎合皇权。 这就完全陷入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循环。 就算退一万步说,到了二战结束后,美国直接推翻了日本旧制,破除了皇权,带来了西式民主,为左翼文人带来了机会。 但美军的存在也压制了无產阶级思想。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此刻聚集在咖啡馆中的青野季吉等人,面临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失败。 “日本这些文人,真是一盘散沙啊……”朝仓静山心里復盘著,忍不住去这么想。 但客观来说,虽然註定要失败,但这些文人的行动,还是可歌可泣的……整天被特高课搜捕抓捕,也还在进行著斗爭,的確令人佩服。 在朝仓修平说完之后,场间眾人的论爭也不再那么激烈。 主要是负责盯梢的佐多稻子过来提醒他们小声点,万一把警察引来所有人都要完蛋。 过了一会儿。 永井荷风才记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连忙对朝仓静山说道:“静山君,那位东方留学生迟迟不到,我在想他刚来东京,会不会是不认路,能劳烦你出去找一找吗?” “永井先生,可是我什么信息都不知道啊,”朝仓静山有些无奈。 “那位东方留学生长相一派正气,很好认的,”永井荷风摸了摸脑袋,终究是没能想起名字,“而且,那位东方学生之所以想来参加这次集会,完全是为了你。” “真的吗?为了我?”朝仓静山心中的好奇越来越盛。 索性,他也不耽搁,走出咖啡馆,往路面电车那个方向一路走去,希望能找到人。 “你好先生,知道红绿咖啡馆在哪吗?” “不知道,不知道!” “女士,请问红绿咖啡馆有听说过吗?” “……” 朝仓静山走出没多久,远远见到一个穿著常服的青年正在到处询问。 而那个青年一派正气的面容,一看就是来自东方,但奇怪的是,他的日语发音却非常的標准,像是就出生在日本一样。 此时,那个青年正因为自己东方人的样貌而到处碰壁,很少有人愿意搭理他,更多的民眾是直接快步离开。 见状,朝仓静山快步走了过去。 那东方青年见有人朝他走来,也是停下了询问,目光也隨之对准过来。 “你好,我是朝仓静山,是永井先生让我出来给你带路的,”朝仓静山径直说著。 “你好,朝仓先生,”青年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露出一抹浅笑,“我叫冯乃超,多谢你来迎接我。” ……冯乃超? 朝仓静山挑了挑眉,脑海中那个时常出现在近代史上的人像,渐渐与眼前这位青年融合。 “冯先生,你好!”朝仓静山有些惊喜地伸出手。 冯乃超愣了下,很少见到日本人是直接伸出手打招呼的,一般来说日本人握手只会出现在职场上,或是与外国人之间,同龄人之间初次见面一般都是鞠躬来著。 但他还是伸出手与之交握,看著朝仓静山脸上洋溢的热情笑容,心中总有种是老乡见老乡的奇怪感觉。 …… 第23章 静待东方之崛起 在朝仓静山的带路下。 两人一起朝红绿咖啡馆走著。 虽然是刚见面,但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冯乃超的日语很標准,这是因为他就是在日本横滨出生的,也是在横滨侨办大同小学读的书,后续基本上一直都在日本生活,很少回到东方。 前几个月,他从名古屋第八等高校毕业,顺利考入了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的哲学科,便来到了东京等待入学。 “冯君,我听说你这次来参加集会,是为了我而来,”朝仓静山想到永井荷风说的话,不由问道。 “是的,静山君,我得代表我们东方人好好感谢你,”冯乃超的眼神中露出感激,隨后便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原来是之前朝仓静山委託给王希天带回去的照相机与胶捲,成为了重要证据,在中日双方交涉上起了巨大的作用。 东方政府本来想重谢一番拍摄照片的日本友人,但王希天出於对朝仓静山的保护,便没有说出是谁送的相机,並叫停了这件事。 毕竟,如果这件事让日本官府知道了,朝仓静山面临的將是灭顶之灾。 但一番思索之下,王希天又不能让朝仓静山在日本寒了心,以为东方人都是不懂知恩图报的人。 便私底下找了信任的人,也就是创造社的日本留学生们,想让他们带话给朝仓静山知会下这些事。 於是一番询问之下,这个任务便落到了冯乃超的头上。 朝仓静山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咱东方人真是太讲究了! “冯君,我只是拍了一些照片罢了,不必放在心上,”朝仓静山说著,“无论我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东方人所遭受到的伤痛。” “静山君,不能这么说,你愿意为了异国他乡的百姓,冒著风险拍摄下宝贵的屠杀证据,这份仁义实在令人敬佩,”冯乃超说,“虽然无法正式对你致谢,但我想邀请你一起吃一顿饭,可以吗?” “当然可以,冯君,”朝仓静山笑著,“先不说別的,明年我们就是帝大文学部的同窗了,这份同学情谊也是十分难得的。” “静山君,你也要入读帝大文学部了?”冯乃超十分惊喜,“这种缘分,真是太难得了。” 冯乃超脸上的笑容根本停不下来,本来他在来这里之前,还在想著那位日本友人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结果没想到不仅是个好人、妙人,甚至还是即將入读同一所大学的同龄人。 就有一种结识了一个挚友的感觉。 想到这里。 冯乃超颇为感慨道:“可惜郭先生与郁先生事务缠身,在国內很忙碌,否则两位先生肯定也很想亲自与你见面。” “郭先生与郁先生?” “郭先生是郭沫若,郁先生是郁达夫,他们都是在日本读书的留学生,”冯乃超说,“但他们都已经毕业回国了,郭先生正筹备著创办杂誌,郁先生则是在大学担任教职。”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与两位先生见面,”朝仓静山说著。 尤其是郁达夫,他前世可没少拜读郁达夫的压抑文学! 话说回来,按照正常的发展,冯乃超虽然也是在日留学生,但这个时候还没有认识郭沫若与郁达夫两个人。 要到后来冯乃超入读东京帝国大学,了解到创造社,並经人介绍之后,才在后来回国之时,认识了郭沫若与郁达夫。 没想到因为他小小的振翅,让这三个有志之士是提前產生了联繫。 两人说笑著,抵达了红绿咖啡馆。 对於冯乃超的到来,咖啡馆中的眾人表示了热烈欢迎。 只不过,芥川龙之介的话却是有些拉低了气氛:“两年前我去过上海,虽然不知道现在的上海是什么样,但上次的旅途令我心中生出了很多忧鬱。” “芥川兄,喝点咖啡吧,”永井荷风將一杯咖啡推过去。 他本人在早年也是去过上海的,虽然他很喜欢东方的古典文化,但对於芥川龙之介的话,他却也是无法反驳。 芥川龙之介是在1921年的时候,以大阪每日新闻视察员的身份前往东方旅行,先后游览了上海、杭州、苏州、南京、长沙等地,回国后就发表了《上海游记》。 但是芥川龙之介对上海的评价不高,甚至感觉到幻灭,除了到处的脏乱差,以及凋敝的民生外,完全不是他想像中的东方。 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这个时候怀抱这种失望感觉的不仅是他这个日本文人,东方文人也全都是一样的感觉。 不过,芥川龙之介对那些东方文人、共產党人的评价却是很高的,尤其是他在读过周树人翻译的《鼻子》《罗生门》后,感到非常满意,称周树人的译文不逊於现代日本对西方文学的翻译。 只可惜因为行程和身体原因,他没能见到周树人。 但话是这么说。 冯乃超却是不服气,鏗鏘有力地说道:“芥川先生,你说的没错,但我们正在努力改变现状。总有一天,东方將建起汉堡这样的大城,汽轮船从宜昌一直航行入海,铁路四通八达,东方人也不再吸鸦片。孩子们能上官府出钱办的学堂,那时候你再去东方,很多人会说英语和德语,他们会带著你游歷东方,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此段来源:龙族·哀悼之翼) 冯乃超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出了神,虽然是情绪稳定地说出这番话,但一字一句蕴含的志向,令人折服。 “冯君,我为我刚才的话感到抱歉,”芥川龙之介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道歉之后说著,“我相信东方有你这样的年轻人,一定会迅速地发展起来。实际上,我一直有再度访问东方的计划,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在东方见面,你来带我游歷东方。” “希望到时候你能见到一个更好的东方,”冯乃超也说。 这个想法不错,只可惜你自杀太早……朝仓静山在心里吐槽著芥川龙之介。 文人集会在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后才结束。 而像是现在这样不同理念、不同流派的文人聚集在一起的集会,恐怕是很难等到下一次了。 但这不妨碍朝仓静山结识了两个好友,冯乃超和中野重治。 尤其是冯乃超……虽然这么说有些功利,但朝仓静山想著要是能提前结识来自东方的好友,日后万一战爭爆发,也算是一条退路。 主要是万一等到战爭爆发了,他再去做打算的话,一切就都迟了,根本想不到有什么地方是可以逃亡的……二战时期,欧洲打成了一锅粥,所有有钱有权的欧洲人都在往美国跑,欧洲自然不能去。 去美国吧……更不能去,作为敌国侨民的日本人可是全都被美国人送进了集中营和战场。 在集中营中还好说,要是去战场的话,日本人组成的部队作为美国在二战中牺牲最大的部队,有命活就有鬼了,紫心勋章这玩意儿拿再多,也没法召唤英灵啊。 …… 第24章 《新青年》发行 隨著文人集会的结束。 回去之后,朝仓修平、永井荷风、芥川龙之介、青野季吉这些文人,就通过媒体渠道进一步发表了对自警团表示抗议的文章。 当然,他们作为文人,且只有一个脑袋,依旧是不敢对真正的詬病进行攻訐,也只能攻訐被日本官府推出来当替死鬼的自警团。 迫於內外舆论压力,自警团成员总共有362人被日本官府起诉。 只不过,就算是起诉了,也只是避重就轻。 基本上,被起诉的自警团成员都是平民,那些军警被起诉的是少之又少。 而且,这些被起诉的成员当中,被重判的仅仅只有8人,其中有4人因为杀害华人而被判处了有期徒刑2年,缓刑2年。 至於剩下的4人,其中2人被判处18个月有期徒刑,还是缓刑,另外2个则是无罪。 这些人犯了杀人罪,但日本官府仅仅是为了国內外舆论的稳定,才提起诉讼,还只是不痛不痒的刑罚。 朝仓静山对此也已无能为力,太弱小就会被人欺负,只能期待崛起的那一天。 时间转眼到了11月。 也就是在这个月的第一天,最新一期的《新青年》杂誌终於发行了。 11月號《新青年》杂誌的封面,还是在朝仓静山的指导下,让画家画出来的。 本来森下雨村选择的是一个美术生画出来的封面,就是画了一个女学生的全身像,手里握著一支弓箭。 但对於经过后世审美洗礼的朝仓静山,自然是无法接受这么没有內涵的封面。 於是就將封面改成了:【两个女学生的下半部分身体,而在她们的脚边,盛开著一簇妖艷、凋零的鲜花】。 虽然说封面变成只剩下一半的身体,但配合上那一簇凋零的鲜花,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阴森之感。 森下雨村在见到画出的封面后,就很是感慨——这小子不仅是小说天才,还是美术天才啊! 而对於这一期《新青年》的发行数量。 虽然不是什么有名家作品刊登的特別企划,但森下雨村还是將发行数量定在了5000册左右。 要知道这对於现在的侦探杂誌来说,发行量是非常之大的。 要是没有名家作品刊登,几乎是百分百亏损。 一般来说,像是这一期这样都是新人作品和普通作家作品刊登的杂誌,发行量通常都在3000~4000册左右。 而要是《新趣味》《侦探文艺》这样並非大刊的侦探杂誌,发行销量就更低了。 这也就意味著,这一期的《新青年》至少要卖出2000册以上才能够本钱。 但森下雨村对朝仓静山的这部作品很有信心,非但不担心会亏损的事,甚至已经跟印刷厂那边筹备好了纸张,隨时准备加印。 这会儿。 日本各地的侦探小说爱好者都等待在书店、报摊、租书铺、百货店这些地方等待著杂誌上架。 朝仓静山对自己的这部小说也很有信心,所以让父亲从出版商那边进货了50本《新青年》,放在“松雪堂”最显眼的书架上销售。 不过,这一期的《新青年》定价跟以往一样都是30钱/本,对於喜欢推理小说的青年和学生来说,去租书比较更划算。 所以“松雪堂”这边的杂誌也不一定能立刻卖完,毕竟这里不提供租借的服务。 见到刊登有儿子作品的杂誌上架,朝仓修平也很高兴。 笑吟吟地说道:“静山君,我可以著手开始写评论了,你这部作品一定会取得相当好的成绩。” 朝仓修平不是乱编也不是乱说,他已经阅读过这一期的《新青年》了,除了朝仓静山的作品以外,別的作品基本上都能用平平无奇来形容。 用后世网文的形容词来说,《放学后》是仙草,其余的只能算是给侦探小说爱好者解馋的良草。 “父亲,等看一看杂誌的销售情况再说吧,万一连本钱都回不了,还在《朝日新闻》发表了评论,那脸可就丟大了。” “静山君,我相信我的眼光,”朝仓修平却是不以为意,篤定地说。 这时,永井荷风也来到了书堂。 朝仓静山都还没將杂誌摆放整齐,永井荷风就立刻拿下一本杂誌要算钱,嘴上说著:“这是静山君第一次刊登作品,我定然要买下一本作为人生之纪念。” 朝仓静山不禁莞尔,一边也是加快速度整理书架上的杂誌,一边让鹤子开门营业。 说实话,他心中还是有些紧张的,虽然他这部作品广受好评,但真正上战场了,谁也不知道战况会是如何。 为此他都將今天与佐藤、西光两人约定好的事给翘掉了。 这会儿。 佐藤与西光二人已经骑著自行车,抵达了东京帝国大学,去帮忙清理校园內的废墟。 这段时间二人与朝仓静山都在帮忙这件事,为了能够如期开学,校园內到处都是將在明年入学的青年学生的身影。 两人本想即刻进去帮忙清理废墟,但远远见到对街的书店开门,正有新一批的书籍杂誌被摆放在书架上售卖。 便调转车头,停在了书店门口。 “健介桑,最新一期的《新青年》发行了,”佐藤指著书架上还带著油墨气味的杂誌。 “这一期的封面谁设计的,很有奇诡、阴森的感觉啊,”西光目光一亮,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杂誌。 他们二人都是侦探小说的爱好者,这点由於朝仓静山原身並不喜欢侦探小说,所以朝仓静山也是不知道的。 佐藤与西光两人都不差钱,每人买了一本杂誌,在书店中摸鱼看小说。 而这一期杂誌的第一篇小说,就是朝仓静山的《放学后》。 杂誌的第一页则是森下雨村亲自落笔的卷首语:【本刊第一篇作品將展现出日本本土第一篇的密室构想,其精妙与奇诡程度,堪称大正以来侦探文坛最大的惊喜!】 森下雨村对这部《放学后》的信心太足了,直接將其排在了第一篇,开头就来个大的。 “密室推理?之前还从来没读到过本土作家的密室作品。” 佐藤与西光皆是惊奇,加上森下雨村的卷首语,迫不及待翻开了第一篇小说。 然后就见到了跟在小说名字旁边的作者笔名——【静山】。 两人都是愣了下,脱口说著:“静山?这不是跟静山君的名字一样吗?” 愣怔几秒,两人对视一笑,皆是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静山君那种古板的傢伙,只喜欢研究歷史,连侦探小说都不爱看,怎么可能会去写作侦探小说呢!” ——在“松雪堂”喝茶卖书的朝仓静山感觉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喷嚏。 …… 第25章 畅销之作 佐藤与西光坐在书店中,开始阅读小说。 他们还要忙著去帝大校园內帮忙清理废墟,所以想著读到哪算哪,什么时候看小说都行。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森下雨村卷首语的含金量。 《放学后》这篇小说的引人入胜程度,远远超乎他们的想像。 从一开始的谜面铺设,就像是漩涡一般,吸引他们不停阅读下去。 直到读到更衣室杀人案发生的情节,那仿佛无解般的密室,也將他们困在了小说的字里行间,根本不再去想任何別的事情。 “在完全上锁的更衣室中,要怎么杀人?我根本想不出来,这个作者最后不会搞出一个怪谈式的结局吧?”佐藤反覆翻阅著之前的內容,想要从前面情节中找出线索,可明显脑容量不够用。 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在小说末尾来个“机械降神”式的结局,就像是那些从美国杂誌《诡丽幻谭》翻译过来的小说一样,一开始悬疑感拉满,可看到最后全都是怪力乱神。 “难道是会使用忍术的杀人凶手?”西光的想法比较理智,但不太多,想到的是那些时代小说中的忍者。 “佐藤,我们在这里看小说,留学校內的同学清理废墟,不会遭人记恨吧?”西光有些担忧地说。 “健介桑,难道你不想知道更衣室杀人的结局了吗?”佐藤瞪了瞪眼睛,“反正我一刻没看到案件的真相,內心就有一百只蚂蚁在爬啊。” “嗯……清理废墟的事情並不著急!”西光重重点头。 两人迫不及待往下阅读,连书店外有个穿著补丁短褂的浪人盯上了他们的自行车都不知道。 佐藤与西光完全沉浸在“前岛”与警察对案件的推理中,直到最后的解谜时刻,原来是弓术部的“惠子”和“惠美”利用心理引导,以及用箭矢製作的一个小小机关,才让更衣室杀人变成了一个无解的密室,两人顿时被震撼到。 原来推理小说还可以这么写! 而且这部小说还有一个很用心的地方,就是为了方便读者理解密室的构成,这位笔名为“静山”的作者,还在小说中附上了图解。 实际上,这也是朝仓静山的想法。 这个时代的日本推理小说还不流行带图解,包括欧美推理小说也是一样,顶多就是在小说中加入插画。 但密室推理这个题材不一样,肯定是要带上图解才容易方便读者理解情节,於是朝仓静山就对森下雨村提出了这个想法。 森下雨村也是立即答应了。 佐藤与西光阅读完《放学后》,心中引发的震撼久久不能平静……好想把作者关进小黑屋中写小说! 但奈何这是不现实的,也就只能继续翻阅杂誌上刊登的其余推理小说,希望能找到代餐。 剩下的推理小说水平不能说是不行,也算得上是佳作了。 但跟《放学后》比起来,就相差太多了。 读再多也只是望梅止渴,根本比不上《放学后》一星半点。 两人一路走出书店,还在討论著《放学后》的剧情。 结果一走到自行车旁边的时候,都傻眼了。 “八嘎!坐垫和车灯呢??” 小偷为了好出手,只偷走了零部件,这比偷走整车还令人难受。 这会儿。 在“松雪堂”卖杂誌的朝仓静山,也终於感受到了他这部小说的威力。 隨著《放学后》这部日本第一部密室推理小说的口口相传,越来越多人在亲朋好友的推荐下去购买杂誌。 书堂中的50本杂誌似乎有些不够卖,转眼间就只剩下一半了。 朝仓修平见到每个读者都是为了《放学后》来的,很想炫耀这部小说的作者就是自己的儿子。 被朝仓静山立刻阻止。 他只想低调地当一个作者,可不想太高调。 但这部小说也不全然是带来好的影响。 到中午的时候,鹤子从女子高等学校回来,清洗掉身上帮忙打扫卫生的灰后,看著朝仓静山:“哥哥,你的小说影响太大,我们学校的老师都不敢跟弓术部的女生多接触了。” “?”朝仓静山无言以对。 中午吃完饭,朝仓修平准备去进货《新青年》杂誌售卖,估计还得儘快去出版商那边抢货才行。 朝仓静山在书店没什么事做,便骑自行车前往帝大,找佐藤和西光一起清理废墟。 主要也不是他喜欢体力活,而是想著一起清理完废墟,晚上一起去居酒屋吃饭。 而且同龄好友凑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做什么都会变得有意思。 朝仓静山將自行车停在东京帝国大学门口,这个时代还没有专业的自行车锁,他用绳子將自行车绑在电线桿上。 好在正午时分路面上的人流量比较大,小偷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来偷自行车。 “怎么有两辆没有坐垫的自行车,菊部够硬的……”朝仓静山对著两辆残缺不全的自行车,心里吐槽著。 走进校园,在校园空地上临时搭建的避难棚中,朝仓静山找到了佐藤和西光,两人正在吃著梅子饭糰,脖子上掛著擦汗的白毛巾。 “静山桑,你这傢伙,终於来了!下午可得好好干吶!”佐藤不顾自己满身汗水,给了朝仓静山一个熊抱。 朝仓静山十分嫌弃地將他推开,自顾拿起梅子饭糰吃著,对两人说道:“晚上一起去居酒屋喝酒吧。” “可以,”佐藤和西光点头,“但得先等我们去修自行车,在书店看推理杂誌的时候,坐垫和车灯被偷了。” “哦,原来是你们啊……”朝仓静山无语了下,然后反应过来,“你们去书店买推理杂誌?” “嗯,是这个月的《新青年》。” “作为死党,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喜欢看推理小说。” “你这个古板的傢伙,知道什么!” 佐藤与西光说著,纵然知道朝仓静山的古板,从来不会去看什么推理小说。 但由於《放学后》的质量实在是太高了。 他们还是忍不住向朝仓静山安利:“你应该看看这本杂誌的第一篇小说,写得非常好,而且作者与你的名字相同,都叫做“静山”。” “这是我写的,抱歉没早点告诉你们,”朝仓静山摸了摸脸颊。 “……纳尼??” 惊呼过后,隨之而来的就是佐藤与西光充满男子汉气息的夹击锁喉。 “你没有骗人吧!古板的静山居然会写推理小说,还写得这么好?” “別指望我会相信你,除非你退学再考一次帝大!” “这里就有医生,要不要检查下是否有脑袋被砸的后遗症?” 朝仓静山个子高大,將浑身汗臭味的两人甩开,费劲解释了一番,才算让他们相信《放学后》就是他写的。 “你这傢伙,真是深藏不露啊!” …… 第26章 来自各界的肯定 佐藤和西光咋咋呼呼的。 没想到向来古板的静山,不仅会写推理小说,居然还写出了这么一部神作,不愧祖上是幕府的儒官。 “所以说下一部小说什么时候开始写?”两人在线催稿。 “你们把创作推理小说当成了什么?”朝仓静山不吃任何压力,“这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怎么可能说写就写!” “怎么会呢,刨除掉一天吃饭睡觉的时间,还有十几个小时,总共有將近上千分钟,每分钟写六十个字,都有至少六千个字了!” “这是把我当鲜人整?” 不只是佐藤和西光两人在催稿。 隔天,朝仓静山就收到了来自森下雨村的消息——由於这一期的《新青年》卖得太过火爆,已经让印刷厂那边紧急加印3000册了。 而在告知完这个好消息后,森下雨村便催促著朝仓静山开始写下一部小说。 但朝仓静山虽然有想法,但也不想立刻开始写作,便敷衍了过去。 总之就是一句话:嗯嗯,在写了,在写了。 而隨著《放学后》这部小说引爆文坛。 在《新青年》发行的后续几日时间內,各方也传来了对这部小说的盛情称讚。 其中最先发表正向评论的,自然是朝仓修平在《朝日新闻》上发表的文艺评论: 【来自推理小说作者“静山”的《放学后》在十一月《新青年》刊登后,便使文坛议论纷纷。 这部小说在密室诡计方面的设计,堪称严丝合缝、疑雾重重。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对人性的描摹,体现了这部作品將“推理”与“小说”之间,做了非常完美的结合,在保证可读性的情况下,也完全展现了作为一部文艺作品所该有的艺术性。 但坦白地说,这部作品最有价值的地方,不仅於此。 十余年来,“侦探小说”作为一种文学类型,在日语文学中始终处境尷尬。从明治末期开始,便有创作者著手於对欧美作品的翻译与摹作。这固然培养了本土的推理小说读者,但也令人对日本本土作家的作品,丧失了许多期待。 这一点,尤其在密室推理这一领域最盛,本土的创作者一直面临一个困境:我们既没有哥德式的城堡,也没有巴黎的地下墓穴,同时我们的建筑与街道也不如欧美那般,拥有著可供製造密室的巨大空间。 那么,本土的推理小说应该从哪里获得一部密室推理作品构建所需要的氛围与空间? “静山”为我们做了很好的解答。从日常的校园生活中,寻找到了適合本土密室推理小说生根发芽的土壤,並创造出了独属於日本的日式推理小说氛围,同时在人性的深入探討方面,要更甚那些欧美作品。 可以说“静山”的这部《放学后》,是自江户川乱步之后,为数不多的能让我们感受到,本土推理文学已可与欧美並驾齐驱的作品。】 很显然,为了写出这篇评论,朝仓修平这个向来不热爱推理小说的人,还研究了很多欧美与本土的推理小说作品,以此来达到评论的专业与客观。 除了《朝日新闻》之外,东京各大报纸也都发表了关於《放学后》这部本土第一部密室推理小说的文艺评论。 其盛况甚至比半年前的时候,江户川乱步发表《两分铜幣》之后还要盛大。 值得一提的是。 来自《东京日日新闻》连载专栏“学者气质”的作者“小酒井不木”也对《放学后》做出了评论,同时他也是个推理小说家。 小酒井不木在1914年毕业於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是公认的生理学领域权威。 1921年的时候,他在《新青年》主编森下雨村的组稿下,发表了《毒杀研究》《犯罪文学研究》等评论文章,之后也是专门从事犯罪研究及海外侦探小说翻译工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然后从1925年开始创作医学犯罪小说,是医学犯罪题材领域的开创者,受到横沟正史、江户川乱步等人的尊重。 而他在“学者气质”连载专栏中,也对《放学后》做出了高度评价: 【近日读到一部能够称之为“日本推理小说史上里程碑”的作品,是刊登在最新一期《新青年》上的密室推理小说——《放学后》。 作为日本首篇真正意义上的密室推理小说,其价值是毋庸置疑的,为尚在襁褓中的日式推理文学指明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欧美侦探小说久以密室为“不可能犯罪”之核心,然本土作者多耽於怪谈、因果报应或肤浅猎奇之中,鲜有人敢於直面“完全封闭空间內的杀人”这一硬核谜题。 此书作者却勇气可嘉,以逻辑清晰、谜面精巧的密室设定,將不可能化为了可能,其构思之縝密,手法之精湛,即便置於欧美一流作品中,亦是毫不逊色。 笔者作为一名长期从事於侦探评论之道的作者,敢断言自此书开始,日本亦有了能够与欧美比肩的密室推理作品,而这位作者“静山”,也必將成为本土侦探文学界不可忽视的新锐力量。】 这份报纸上的內容,还是傍晚江户川乱步从《朝日新闻》下班的时候,带来给朝仓静山看的。 对於这些好评,朝仓静山自然是以平常心看待,能够积攒名气是好事,但好评也没有稿费拿,所以也没必要为此太激动。 然而,江户川乱步却很在意这些评论,对著朝仓静山说:“你的小说发表之后,获得好的评价也能够抚慰心灵,免得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影响后续的创作。” 对此,朝仓静山表示:“乱步兄,我可不是玻璃心啊。” “玻璃心?这个词倒是很贴切,”江户川乱步嘀咕著,与朝仓静山又扯了一阵后,便先行回家,免得妻子与孩子担心。 而回到家中之后。 江户川乱步刚脱下鞋子,他的妻子平井隆子便对著他说道:“乱步桑,在桌子上有你的一封来信。” “隆子,辛苦你了,”江户川乱步说著,拿出一盒雪花膏,看著妻子,“这是我在路过百货店的时候买的,你一直说很喜欢,用完了我们再去买。” “乱步桑,谢谢,有你在真好,”平井隆子笑著,接过雪花膏,便去为江户川乱步盛饭。 江户川乱步见到妻子高兴的模样,內心也感到很高兴,一切都要感谢朝仓静山为他找到的工作,让他能成为一个月入40円薪水,拥有稳定工作的工薪族,也就能安安心心的进行推理小说创作了。 心里感谢著朝仓静山,他走到桌子边,拿起了那封信。 在见到信封上的地址与署名后,他的目光顿时一亮——是来自他远在大阪的笔友,横沟正史的来信! …… 第27章 横沟正史的敬仰 江户川乱步和横沟正史是在去年神户的一场演讲会上认识的。 自此之后,就成为了笔友。 不过,这时候的横沟正史还没有出名,还只是一个小作家。 横沟正史是在1921年的时候,发表了他的处女作《可怕的四月傻瓜》,入选了《新青年》杂誌大赏的一等奖,自此正式步入一个推理小说家的世界。 而要等他真正成为一个名作家,还要等到1946年时,他的密室推理小说《本阵杀人事件》发表,才一举成名,奠定了日本推理在国际文坛上的独立地位。 江户川乱步用裁纸刀將信封拆开,取出横沟正史的来信。 来信一开始是问候江户川乱步最近的生活,之后,横沟正史就提到了一本他最近刚阅读到的小说《放学后》: 【乱步兄,我要向你推荐一部小说,是刊登在这一期《新青年》上的《放学后》。 实不相瞒,在阅读完这篇小说后,我失眠了好几个晚上,连续数夜无法成眠,脑子里都是这篇小说的內容……乱步兄,我很嫉妒这位叫做“静山”的作者,也感谢他。 纵然前年我在《新青年》的小说大赏中获得了一等奖,但回过头来看,那篇《可怕的四月傻瓜》只是一篇平庸之作。 一直以来,我都在试图寻找自己的创作方向,却总感觉缺少了些什么……直到这次读到《放学后》,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乱步兄,你务必去阅读这部作品,我敢断言,这部作品所奠定下来的日式密室推理的模式——那种对於人性卑劣的描写、字里行间的墮落氛围——將会被未来八成以上的日本推理小说家所模仿。 “静山”这部作品,於我而言绝对是一个绝妙的日式推理的配方。乱步兄,我会沿著新找到的方向,去寻找更適合我的推理小说的创作配方。 另外,过几日我要回神户老家,如果寄信的话,请寄送到我的老家。 横沟正史敬具 大正十一月二日於大阪】 江户川乱步阅读完来信,脸上隱隱露出一抹带著骄傲之情的浅笑——静山君的这部作品,可是我引荐给雨村兄的! 不过,江户川乱步也很为横沟正史感到高兴。 只要有写作的人都会知道,一个作者写出一部优秀的小说不是最难的事,难的是一直能写出优秀的小说。 而这,就需要在不断的创作中,寻找到独属於自己的创作风格。 这一点在涉及艺术创作的领域,无论是绘画,还是写歌,都是通用的。 很显然,朝仓静山的《放学后》,就给了横沟正史一个很大的启发。 不过,这可能也是因为横沟正史所创作出的推理小说,向来都极富浓郁的耽美主义色彩。 这一点也是《放学后》很受到横沟正史喜欢的原因,因为很符合横沟正史对推理小说的文字美学的追求。 “乱步桑,开饭了,”平井隆子將米饭盛到桌上,喊著。 江户川乱步闻著饭桌那边飘来的香气,还有他喜欢的铜锣烧。 但他见横沟正史如此崇拜那位“静山”,就算忍受著美食的诱惑,也要立刻写下回信。 “隆子,你先吃吧,不必等我,我马上就来。” 江户川乱步回到房间中拿出纸笔,斟酌片刻,便落笔写下回信。 【横沟君: 收到你从大阪的来信,我才刚下班回到家,你的来信抚慰了我一天工作的疲惫。 实际上,我的想法与你一致,在这之前,我也认为如果要写出属於日本自己的推理小说,必须先將西方的套路研究明白。 在写作《两分铜幣》之前,其实我把爱伦·坡的作品翻来覆去研究了十几遍,才敢动笔开始写作。 应该说的是,爱伦·坡的暗號、心理诡计等元素,確实是很好用的推理解谜的范式,但作为本土作家,我们应该创作出独属於日式风格的作品才对。 而“静山”的这部《放学后》,如你所说,是很棒的启发。 横沟君,不知道你在“大阪药学专门学校”的课业是否繁重?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邀请你来东京。 事实上,那位作者“静山”是我新结识的好友,如果你能来到东京那是最好的,我们可以聚在我的家中,畅聊推理小说,直到尽兴。请务必再来信。 乱步敬具】 翌日。 十一月东京步入秋凉之际,天空中薄云如烟,街头巷弄拂过乾爽的风。 这时候日本还没有施行双休制,大部分的工薪阶层每周都是休息一天半左右。当然,这是对於官府机构和大公司的职员来说。 对於那些私人企业,每周的休息时间就只有一天;至於工农阶层,基本没有休息的时间。 江户川乱步真的很感谢朝仓静山帮他找了这份工作,让他每周能有一天半的时间用来休息、写作、陪伴家人。 並不燥热的温和阳光照进纸糊窗户,江户川乱步对著桌上的稿纸,正在思考下一部作品的开头。 刚有点思路。 就听到一阵自行车剎停的声音,隨即传来熟悉的声音:“乱步兄!今天天气正好,很適合出门!” 江户川乱步放下钢笔,从窗户探头出去,见到果真是朝仓静山,脸上露出一抹浅笑:“静山君,別来无恙。” 这段时间他都在上班,就算是知道朝仓静山的作品很畅销,都没有机会去贺喜。 本来想著明日再去,结果朝仓静山就掐准他休息的时间,先行上门了。 “乱步兄,我的稿费到帐了,出来去居酒屋喝酒,”朝仓静山坐在自行车上挥手。 “可是……”江户川乱步犹豫了下,“稍等,我这就来。” 他本来还想著在家写作,但转念一想,也许久没有跟朝仓静山聚会了,便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静山君,你帮我找到了工作,而且我比你年长,喝酒可以,但必须我来做东,”江户川乱步说。 “行!” “……”江户川乱步笑著,心里嘀咕怎么答应起来一点犹豫都没有。 不过,江户川乱步只是吐槽,在意是肯定不在意的。 “对了,把雨村先生也叫出来,”朝仓静山说著,拍了拍他加装的自行车后座,“就算喝醉酒了也没关係。” 江户川乱步不禁莞尔。 他紧接著说:“静山君,我有一个朋友,也是推理小说作者,看了你的作品后写了一封长信称讚。我在回信中邀请他来东京,但他课业繁忙不知是否有空……静山君,如果有朝一日他来到东京,到时候我想给你介绍这位朋友。” “这是我的荣幸,”朝仓静山笑著,这个时代推理小说作者本就不多,多认识几个也是好事,他有些好奇问著,“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横沟正史,”江户川乱步说。 …… 第28章 上京记 “横沟正史!” 说完名字,江户川乱步接著说道: “横沟君也在《新青年》发过作品,还获得了《新青年》大赏的一等奖。但他不是全职作家,现在还在大阪药学专门学校学习。” “横沟正史……”朝仓静山嘀咕著,这个名字可太有名了。 横沟正史在1946年发表了《本阵杀人事件》,是推动二战后本格推理復兴的重要人物。 並且他还在《本阵杀人事件》中塑造了有名的侦探“金田一耕助”。 后来为了致敬这个角色,在大火的侦探动漫《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中,还將主角“金田一”设定为了“金田一耕助”的孙子。 “乱步兄,希望他能有时间来东京,我也很想认识他。” 朝仓静山回忆了下,歷史上横沟正史要到1926年的时候,才应江户川乱步的邀请,来到东京进入博文馆工作。然后在1927年的时候,就任《新青年》的主编。 不过,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江户川乱步和横沟正史应该都还没见过面,只能算是笔友。 一切都变得些许不同,或许横沟正史会提前来到东京。 同为推理小说作家,互相认识认识也挺好的。 …… 江户川乱步写给横沟正史的回信,在当晚就寄了出去。 邮件配达员在市內將邮筒內的信件收集,送上跨城运输的邮政列车,抵达大阪之后就开始了配达,这个过程要两天左右。 翌日,神户。 由於学校在地震后还没重建完毕,所以横沟正史这段时间的上课时间並不多,断断续续的,为了节省在外开支,有空的时候就会坐车回到神户老家。 正午,外出去书店的横沟正史刚回到家。 他的亲姐姐就喊著:“桌上有你的来信。” 横沟正史今年21岁,在学校中读药剂学,和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住在一起。 不过,他的母亲波摩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次年他的父亲横沟宣一郎就迎娶了他现在的继母浅惠。 至於他的兄弟姐妹,有亲兄弟,也有异母兄弟,而其中两个亲哥哥都已经去世了。 “正史,是谁的来信?”他的姐姐刚说完,他还没来得及去拿信,屋子里就传出他的父亲横沟宣一郎苍老、威严的声音。 “没什么,是我的朋友,他也是在东京学药剂学的学生,之前在大阪研学之时,我们互相认识的,”横沟正史看了眼信封上的署名,江户川乱步,脱口而出的却是谎言。 这也不能怪他不诚实。 他的父亲横沟宣一郎是个药材商,在老家经营著药铺“春秋堂”为生,平常对他管教很严厉,横沟正史对父亲的感觉就是又怕又恨又敬。 而他的父亲並不喜欢他去写什么推理小说,认为这很低俗,很不入流,想让儿子去好好学习药剂学,回来继承他的衣钵。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他的继母浅惠,对他写作这件事是没什么感觉的,只是把他按照寻常的商家子弟来培养。 当然,对於父亲的反对,横沟正史也是反抗过的。 在三年前从神户二中毕业后,就自作主张进了第一银行神户分行工作,后来又去了大阪读药专,都是为了躲开父亲安排的路。 不过,他在反抗完父亲之后,见到父亲的模样,又觉得心里有些许愧疚。 於是这几年也没有那么刺头了,都是背著父亲在晚上偷偷写小说。 横沟正史回应著父亲,不等父亲说什么,就回到房间把门带上,迫不及待拆开江户川乱步的来信。 【横沟君: 收到你从大阪的来信,我才刚下班回到家,你的来信抚慰了我一天工作的疲惫。 …… 横沟君,不知道你在“大阪药学专门学校”的课业是否繁重? …… 事实上,那位作者“静山”是我新结识的好友,如果你能来到东京那是最好的,我们可以聚在我的家中,畅聊推理小说,直到尽兴。请务必再来信。 乱步敬具】 当阅读完这封信后,横沟正史都没注意到自己拿信的手都在颤抖。 乱步兄说什么……他竟然与那位《放学后》的作者认识? ……好想现在立刻就上京都啊! 横沟正史激动到在榻榻米房间中来回踱步,让屋外的继母都喊进来问他在做什么,能不能小声点。 但横沟正史没有理会,或者说沉浸在激动当中,根本没有听到。 他现在很纠结,想要马上去东京见江户川乱步和那位“静山”,如果能够见上一面,畅聊关於推理小说创作的技巧与心得体会。 无疑对他的写作会有巨大的帮助。 但是,从神户去东京一趟並不容易,需要花钱。 而他作为一个药专学生,身上的积蓄只有打零工和稿费攒下来的10円左右。 不过,这笔钱如果节省一点,是足够他去一趟京都的……问题是,后天他就要回到学校上学了,如果让父亲知道他为了去东京见推理作家,连课都不上了,估计会大发雷霆。 就这么纠结了许久。 横沟正史心一横牙一咬,终於做出决定……上京! 相比起花费金钱和父亲的愤怒,能够见到江户川乱步和“静山”才是最重要的事,是去做了一辈子也不会后悔的事。 这么想著。 横沟正史打开抽屉的锁,从中取出他的10円30钱积蓄,仔细藏进了布包中。 也不忘將那本最新一期的《新青年》放进布包,等抵达东京见到“静山”时,就可以请作者帮忙在杂誌上题签了。 做完这些,他出门找了个电话亭致电学校,以身体不適为理由请了假。 之后,回到家中对父亲说明日清晨就要回学校,他的父亲横沟宣一郎也並没有怀疑。 第二日清晨。 横沟正史就装作是出门回学校的样子,什么行李都没带,甚至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带,直接抵达了国铁东海道本线的神户站。 从“神户站”到“京都”的蒸汽火车一天有3~5班,车程都在11个小时以上。 但为了省钱,横沟正史只花了3円70钱,买了一张三等票。 然后,去附近买了一袋子饭糰,用水壶装满清水,便开始了这趟说走就走的硬核之旅! …… 第29章 丈夫的朋友 虽然京都、大阪、神户这三个地方的消费差距不大。 但对於身上只带著10円30钱的横沟正史来说,依然有京都居,大不易的感觉。 就算是去住本乡、浅草这些地方的木赁宿,素泊就要6~12钱一个晚上(只睡觉)。 而要是算上早饭和晚饭两餐,隨隨便便吃点,花费就要上涨到每天25~40钱。 当然,以他现在身上的钱,在东京节省一点,住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问题是他是来见好友江户川乱步,以及那位作者“静山”的,还想著要自己花钱请两个令他佩服的作者吃饭。 就算是去最便宜的居酒屋,也得是卫生环境好点的居酒屋吧! 所以,他身上的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出了火车站的横沟正史先是带著兴奋,游览了东京那些知名的景点。 虽说那些景点现在很多都还在重建当中。 在游览的途中,横沟正史发现在上野公园和日比谷公园有给外地人居住的临时棚屋,只要5钱就能住一个晚上,有的甚至还是免费的! 横沟正史便厚著脸皮住了进去,也不敢太厚脸皮去住免费的,好在他什么行李也没带,只挎著一只布包,看起来也像是在地震中受灾而没地方住的难民。 住了一个晚上。 清晨,横沟正史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按照江户川乱步的居住地址,一路询问,找到了江户川乱步的家中。 江户川乱步这个点已经去上班了,只有他的妻子在家做家务,同时照顾只有两岁的幼子平井隆太郎。 横沟正史来到门口,有些紧张地叩响木门。 平井隆子这会儿有些忙碌,又要给隆太郎更换尿布,还要抓紧时间打年糕,因为她觉得丈夫工作很辛苦,晚上回家还要写作,眼看著头髮日渐稀疏,所以想著做一些丈夫喜欢的红豆年糕给丈夫今晚吃。 平井隆子听到有人敲门,只能將摊开的尿布先放在一边,小跑出来开门。 “夫人……打搅了!”横沟正史见到是家中女眷出来开门,愣了下,“请问乱步兄在家吗?” “乱步桑去上班了,你是……”平井隆子脸上带著疑惑,见门外的青年衣服明显有些发臭,心想会不会是丈夫的什么远方亲戚来逃难的。 毕竟,江户川乱步的亲戚她都见过,印象中却没这个青年。 而且这个青年看起来很年轻,估计跟丈夫相差了至少有十来岁。 “夫人,我和乱步兄是笔友,不知道乱步兄有没有跟你说过?”横沟正史也不是什么社交达人,只能直白地想啥说啥。 听到这话。 平井隆子恍然了下,低了下脑袋,有些惊讶地说:“乱步桑经常说起他在大阪读书的笔友,是他在推理写作上的同僚,马萨嘎……是横沟君吗?” “是的,就是我!”横沟正史露出兴奋的笑容,很高兴这位夫人认识自己,这就说明乱步兄很是在意他,才会经常將他掛在嘴边,还说给自己的家人听。 说实话,虽然眼前这位夫人並非天姿国色,但见到江户川乱步有个这么支持自己写作的妻子,令他心中羡慕不已,只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有这样的运气。 事实上,平井隆子的確是难得的好女人。 早年江户川乱步与那时还叫“村山隆子”的隆子相恋,却因为家贫不敢娶妻,与隆子分开,最后还是隆子因为分手而忧鬱成疾,江户川乱步才被感动到,向隆子求了婚,婚后的生活也是一直互相扶持。 这时,屋子中忽然传来幼儿的啼哭声。 “横沟君,不好意思,我要去给孩子换尿布了,”平井隆子带著歉意,“你先进来坐。” “不,夫人,我就不打扰了,等晚上再来吧,”横沟正史自然不想给平井隆子添乱,立刻就要离开。 但平井隆子很坚决,將横沟正史邀请进了家里,並给他倒了杯清茶。 之后就忙不迭去给隆太郎换尿布了。 横沟正史一路找过来都没喝水,將清茶一饮而尽,然后就有些坐立不安。 他作为一个男子汉,怎能坐在这里看著平井夫人忙碌? 他扫望著屋子,忽然见到在灶台旁边摆放著大臼和木槌,大臼中是还没被炮製成年糕的糯米,还在冒著热气和糯米的清香。 ……平井夫人是在打年糕? 眾所周知,打年糕要有两个人配合才最顺手。 因为平井隆子用的不是那种小臼,可以一个人一边捶年糕,一边翻动就行。 而是比较大的大臼,就需要一人抡木槌打,一人趁间隙快速翻动糯米,沾水防粘。 当然,一个人也能做,只不过速度就会很慢,而且也很累,还容易砸到手。 平井隆子给隆太郎换完尿布,就放任隆太郎在屋子里蹣跚学步到处走。 好在这栋一户建的面积不小,不仅有分隔的玄关、居室、纳户(储物间),甚至还有户外的独立便所,让隆太郎可以自由地探索,只要不离开视线。 就是一个月的月租高达15円。 但江户川乱步不想让妻子和孩子受苦,咬咬牙就租了下来。 至於买房那就很难了,尤其是地震后房价暴涨,京都七成以上的人都只能租房住。 “横沟君,就麻烦你再等一等,今天中午就在我这里用餐吧,”平井隆子说著,捲起袖子就准备继续打年糕。 “夫人,让我来帮忙,”横沟正史眼睛里有活,直接过去拿起了木槌。 平井隆子还想著婉拒,怎么能让客人做事,但横沟正史已经抡起了木槌,平井隆子也只能感激地道谢,在旁边翻动起糯米。 不得不说,在得到一名青壮年帮忙后,年糕很快就打好了。 平井隆子也有时间让横沟正史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给她浆洗。 午餐这一顿,平井隆子用红豆年糕招待了横沟正史,把横沟正史吃美了,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沉浸在味蕾的享受中。 这会儿。 江户川乱步由於要外出给新闻社採购纸张,刚好有经过家中,便趁著一小时午休时间,回家看一看妻儿。 结果,自行车还没在家门口停稳,就见到屋外晾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江户川乱步带著疑惑与一丝警惕,放轻脚步走到窗边,透过打开的窗户往屋里看,见到一个青年正在吃著他最喜欢的红豆年糕。 他还在打量著屋中的情况,结果在屋內的隆太郎就先注意到他,笑吟吟著露出米牙:“パパ~パパ~(papa,爸爸)” 横沟正史和平井隆子就都回头,见到了窗户外的江户川乱步。 “乱步桑?” “乱步桑……乱步兄!” …… 第30章 《新青年》出口上海 “乱步桑?” “乱步桑……乱步兄!” 横沟正史激动地跑到窗边,他们之前是通过森下雨村才结识成为笔友的,这次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虽说江户川乱步没有他想像中的相貌瀟洒,甚至还有点髮际线后移,但终於见到江户川乱步,让他也是相当高兴。 “你认识我?”江户川乱步愣了下,看著眼前这个笑起来脸皮皱得像晒乾的橘子皮的青年。 “乱步兄,我是横沟正史啊,”横沟正史说。 “横沟……君!”江户川乱步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横沟正史居然真的来东京了。 他一直知道横沟正史家中的情况,家人反对他写推理小说,希望他在药专毕业后能老老实实回家继承家业,所以也不抱著多大希望,能让横沟正史来东京。 毕竟,作为学生的横沟正史在出行上的自主权,会因为经济问题受到阻碍。 却没想到当真来了。 虽说横沟正史看起来眼睛小小的,作为一个年轻人髮型也很老气,但终於见到真人,他心中也相当高兴。 “乱步兄,你为什么不走正门,反而绕到了窗户后面?”高兴之余,横沟正史不解地问道。 “这个……不重要,”江户川乱步有些尷尬,马上离开窗边回到了屋子里。 两人作为笔友,第一次见面有很多话说,让江户川乱步都没顾上去抱自己的儿子。 回过神来,江户川乱步才发觉午休时间所剩不多,自己还要儘快去买纸回新闻社。 “乱步兄,我这次上京除了来见你,也是为了见那位《放学后》的作者,”横沟正史说,“你晚上下班回来,能安排我们见面吧?” “当然,静山君也很想见到你。” “静山君……原来笔名就是那位作者的名字!” “横沟君,你暂且在我家中休息,我会儘快下班回家。” 一个下午的时间隨著日落西山而流逝。 但对於横沟正史来说,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江户川乱步下班后,跟著朝仓修平一起回到了“松雪堂”,在书堂中找到了正在辅导鹤子数学几何的朝仓静山。 朝仓静山得知是横沟正史来到东京,也很意外,没想到横沟正史的行动力意外地强。 他骑自行车跟著江户川乱步回到家中,见到了横沟正史。 横沟正史没想到《放学后》的作者是一位比他还小一岁的青年,有些惊讶,眼底也掠过一抹感慨。 江户川乱步倒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承受天才光环的人不只他一个了! “横沟君这次来京都不容易,一定要多待几天啊,”朝仓静山笑著。 “我也很想,只可惜学校那边我不能请太长的假,”横沟正史很是遗憾。 “这几天我要上班,也不能请假,很抱歉这几日不能陪你,”江户川乱步说著,提议道,“横沟君,静山君,我们去叫上雨村兄,今晚一起去居酒屋喝酒,我来请客。” “唉!我都忘记去拜访雨村先生了!”横沟正史这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情,主要是他今天一天都在打年糕,实在是忙忘了。 横沟正史有些懊恼,准备立刻出门去博文馆。 毕竟,森下雨村对他来说也是重要的恩师与伯乐。 这会儿。 森下雨村还在博文馆中工作。 由於最新一期的《新青年》很是畅销,所以大概率又要与印刷厂那边联繫加印。 而且,他在白天刚收到一位在上海开书店的行业友人的电报,打算出口两百本最新期的《新青年》到上海售卖,以此来推动中日文化的互相交流,同时也能够推动中日友好。 他正打算打电话,將这件事告诉朝仓静山。 没曾想,一阵脚步声传来,就见到江户川乱步、朝仓静山……以及许久未见的横沟正史走进了编辑部。 “雨村先生,好久不见,近来可好!”横沟正史很激动,非常有力地鞠了个躬。 “横沟桑,你这傢伙……越来越精神了!”森下雨村给了横沟正史一个熊抱,然后目光灼灼地说,“最近有没有在写新的小说?” “这个嘛……我会努力的,雨村先生!”横沟正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实在是因为学业繁忙的缘故,加上前段时间地震的原因,所以让他没產出什么作品。 上一次写的作品还是在几个月前,是一篇名为《悬崖边的离奇死亡》的推理小说,核心诡计是凶手利用潮汐与日光阴影,把受害者推下悬崖,並塑造成失足坠落的案件。 现在看来,那篇小说的核心诡计显得非常幼稚,基本上就是用各种巧合拼凑成的,与《放学后》比起来相差甚远。 寒暄之后。 森下雨村看著朝仓静山:“你来的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博文馆打算往上海的內山书店出口两百本《新青年》。 每一期的杂誌博文馆都会销售到东方,但很少有这次的数量这么多,几乎是以往的两三倍,这都是因为《放学后》这部小说的缘故啊。” “內山书店?”朝仓静山说,“这个我倒是知道。” 內山书店是由日本人“內山完造”於1917年时,在上海北四川路魏盛里创办的书店。 关於这个书店最有名的事跡,就是內山完造在周树人被当局追捕的时候,將周树人藏匿在了书店里。 而內山书店作为这个时代,上海最大的日文书店,博文馆將《新青年》出口到內山书店中售卖也不奇怪。 毕竟,在那里有很多在沪日侨,还有很多留日归国的留学生,以及极其稀少的东方侦探小说爱好者,对《新青年》都是有阅读需求的。 更何况,內山完造本人是一位中日友好活动家,肯定会希望能够推动中日之间的友好文化交流。 “不过,这是因为我的小说吗?”朝仓静山对於这点有些疑惑。 “是的。” 森下雨村点了点头,说道: “虽然我也不太了解事情的全貌,但白天的时候,我收到了內山先生的电报,电报上说“我在冯君的推荐下阅读了《放学后》,深感喜爱……” 於是,內山先生就想让博文馆多出口一百本《新青年》到上海,打算通过优秀的日本文学来推动中日之间的友好文化交流。” 朝仓静山听到“冯君”这个名字,思索了一阵……一定是冯乃超阅读了他的小说,然后推荐给了在上海的內山完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