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祖宗今天有何指示》 第1章 祖宗很无奈 九月初的汴京,秋风已带了三分萧瑟。 “吱呀——” 沉寂许久的圣祖殿大门,被吃力地推开了。一股桂花香连著秋风顺著门缝涌了进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赵玄朗猛地甦醒了。 但还有点迷迷糊糊,下意识就要抬手揉揉胀痛的太阳穴。 不对…… 自己的手呢?自己的手怎么动不了了。 別说手了,浑身上下就像变成了石头,就连眼皮都无法颤动分毫。 “怎么回事?鬼压床?” 赵玄朗心底一惊,努力向外看去,眼前却不是他熟悉的场景。 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极高,正俯瞰著一座昏暗、空旷的大殿。 正对著他的,是一块牌位,上面写著: 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 圣祖? 那不是赵宋编造出来的那个神仙祖宗吗? 赵玄朗又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看到白玉雕琢的广袖云纹和一双玉足。 等等,自己的身体怎么是玉的?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一个穿著月白色宫裙的少女,已经跌跌撞撞地跪在了他身前的蒲团上。 “赵氏清媛,神宗第十女,德国长公主。今日来此,叩拜圣祖金身。” 赵玄朗环顾四周,如果玉像能够环顾的话,这殿中却是只有一尊雕像,便是他自己。 他这才惊醒,自己居然是穿越到了赵宋雕塑的圣祖玉像之中…… 荒谬。 太荒谬了。 赵玄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在他是学歷史的,还专攻宋史。 他记得,宋真宗赵恆当年在澶渊之盟后为了挽回脸面,自导自演了一出“天书降世”的闹剧。 凭空捏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老祖宗“赵玄朗”,追封为“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在景灵宫里塑了金身玉像,让大宋皇室从此有了个神仙祖宗。 自己当年还因为和这个老祖宗重名,被导师钦点做的真宗朝偽造天书、崇奉圣祖的论文。 结果现在,他自己居然变成了这个假祖宗。 不过,自怨自艾也没有用,他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处境。 景灵宫圣祖殿。 按规制,这应当是大宋皇家原庙的核心殿宇,四时祭祀不断。 可他看到的却是剥落的壁画、积灰的供案。 这说明圣祖殿已被冷落多年,赵宋皇室早已不把这位“老祖宗”当回事了。 现在,他唯一能接触到的活人,就是眼前这个跪在蒲团上的小姑娘。 如她所说,是神宗第十女,德国长公主。 但这样一个小姑娘,跑来这圣祖殿做什么? 只见德国长公主从宽大的衣袖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经折,上面抄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这是子孙连夜亲手抄录的《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她將经折恭敬地供奉在供案上。 这本经文是蜀中道士託名张道陵天师所作,最早是《五斗经》中的一篇。 据说苏軾曾经为这部经的註解本写过一篇后序,甚至有传闻这是扶乩降笔的神仙所作。 “子孙知道,圣祖殿多年香火不盛。打从真宗皇帝之后,宫里大傢伙儿都快把您给忘了。” 她轻抚著经书的边缘,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嘲。 “其实子孙也一样。阿爹去得早,阿娘在宫里又不得慈德宫的脸面。官家哥哥虽然亲政了,可他满脑子都是军国大事。子孙身份卑微,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几面。”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这大內里头这么大,人这么多,可真冷清啊。子孙在这儿,跟您在这也没什么分別,都是些没人记得的旧物罢了。” 赵玄朗听著,心里头生出一种奇异的共鸣。 一个深宫小透明,一个假货老祖宗。真算得上是臥龙凤雏、同病相怜了。 “可子孙今日来……不是来抱怨的。” 赵清媛忽然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她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求圣祖显灵,保佑官家哥哥!” “前几日子孙去福寧殿请安,虽然被殿直拦在了外面,但子孙偷偷瞧见了。翰林医官院的老御医跪了一地。官家哥哥吐在帕子上的,全是血……哥哥他……身子骨撑不住了。” 赵玄朗心里咯噔一下。 神宗之后,咳血…… 赵玄朗知道了,这位小公主所说的官家,便是后世所称的宋哲宗,赵煦。 赵煦九岁登基,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八年。 赵煦在宫中忍辱负重,等到高氏一死,立刻亲政,罢黜旧党,起用新党,恢復王安石新法。 他还对西夏用兵,连战连捷,逼得西夏求和,后世史家评价他是北宋少有的铁腕君主。 可他命短,年仅二十四岁便病死在福寧殿。死因,咯血之症。 他一死,赵佶继位,大宋的国运便如雪崩一般,一路滑向靖康二年的悲剧。 二十几年后,金兵衝进景灵宫,自己这尊假祖宗会被女真人拽下宝座,砸成碎渣。 到时也不过魂飞魄散这一条路。 想到此处,只听得赵清媛继续说道: “哥哥若是去了,阿娘和子孙在这宫里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向太后不会放过我们的,外朝那些相公更不会……”小姑娘再次重重叩头。 “子孙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子孙向慈德宫討了个恩典,得了半日来您这祈福的机会。” “圣祖在上!您若是赵氏的始祖,便请垂怜这大宋。子孙愿折去十年阳寿,不,二十年!只要能换官家哥哥龙体安康,清媛便是立刻死了,也甘心!” 二十年阳寿。 一个小姑娘,在一盏长明灯破败了的破庙里,要把自己最宝贵的寿命掏出来,向一尊泥菩萨换取一个已经註定的结局。 可她不知道,以大宋的医疗,赵煦的命是救不回来的。 但这份不计代价的纯粹愿力,借著《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的缕缕香火烟气,入了赵玄朗的识海。 识海之中,一本金册在重重灰雾中奔涌而出,大放光芒。 页首之上八个大字一一浮现,名曰: 《九炁归元通真本经》 第2章 神仙入梦来 隨后金册翻开第一页,赵玄朗凝神看去。 第一页上,两行大篆浮现: 《初篇·凝神聚运》 其一,御运炼真法:夫大运者,天下之炁脉也。凝聚国运,烹炼五行,去石质之蒙昧,还先天之纯真。 纳国运润泽本魂,以缓我石身之桎梏,壮神魂之本源。 其二,通神入梦术:梦者,神之所游,精之所御。借香火愿力为津梁,贯虚实之界,拨因果之机。 识海深处,更有五重阶梯若隱若现。 最底下一层,刻著古篆:“始感散灵”。那是他此刻的位格。 而最高处那层,金光流转,赫然篆刻著十六个神威煌煌的大字—— “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 那是他的真身,或者说是这尊玉像应当有的位格,如今確实遥不可及。 赵玄朗心中有所明悟,这第一便是以国运修真的法门,第二则是藉助香火施法託梦的办法,还附赠了些能赐予被入梦之人的小法术。 国运修真是道,香火愿力是术。 国运提升,则他的境界將隨之提升,最终重回尊位。 香火旺盛,则他的法力將绵绵不绝,先是託梦,然后当有附身、变化,乃至阳神临世等诸般神通。 赵清媛磕完了头,用手背抹去眼泪,理了理起了褶皱的旧裙摆,转身落寞地朝殿外走去。 殿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大殿再次陷入了昏暗与死寂。 赵玄朗盯著那消失在门外的瘦小背影,心中有了盘算,自己眼前能接触到的活人只有这位小公主。 就先从她身上开始,一步步聚拢香火,脱离玉像。 …… 夜色沉沉,赵清媛回到了圣瑞宫。 朱太妃常年缠绵病榻,她为母侍疾,便住在偏殿之中。 她伏在案前,手边是抄了一半的《延生真经》。实在是太累了,一阵沉重的倦意袭来,额头抵在冰冷的澄心堂纸上,意识逐渐沉入了一场大梦。 梦里,正是汴京城最繁华的春日。 御街两旁是延绵不绝的彩楼欢门,空气里浮著甜香。她坐在缀满珠翠的花轿里,正要去往她的駙马府。 “一拜天地——“ 儐相的唱词穿过喜庆的乐声,赵清媛被人搀扶著,对著正堂外的一方晴空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她转过身,低垂著眼帘,盯著绣花鞋尖那一圈圆润的珍珠。 可就在此时,一声钟鸣,仿佛从九天之上盪开,穿透了重重叠叠的喧囂。 “当——“ 钟声入耳,如投石入平湖。 满堂的宾客、红绸、喧闹的笑语,瞬间支离破碎,朦朧褪色。 赵清媛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地抬起头,却发现眼前的喜堂早已消失不见。 正堂之上,哪里坐著什么尊亲长辈? 唯有一尊白玉雕像端坐於虚空,周身繚绕著若有似无的青色瑞气,静静地注视著她。 那是……景灵宫里的圣祖金身! 下一刻,周遭的红尘俗景彻底崩解。 赵清媛只觉周身一轻,再定睛时,已置身於一片浩渺的太虚云海。 四周清气繚绕,闻不到半点菸火气。 而在她身前三丈外,白玉石像已化作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袭宽大的广袖白袍,长发未束,任其在云气中飘散。他的面容笼著一层流转的清辉,看不真切。 在如此仙家气象前,赵清媛心儿几乎要跳了出来,双膝一软,伏身跪倒在云海上,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子孙清媛……叩见圣祖!” 她声音哽咽,將方才梦里的私情贪恋尽数压下,只剩下满心的惶恐: “子孙妄念缠身,惊扰圣祖清修。官家哥哥病重,大宋危殆,求圣祖降罚於我,保佑我大宋江山!” 云海上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才有一声嘆息,在她耳畔徐徐漾开。 “痴儿。” 声音清冷,不辨悲喜,却让赵清媛的心瞬间定格。 赵玄朗负手立於云端,他心中感慨万千,有了金册法门,终能出来一行,哪怕是在梦中。 为了这齣“神跡”,他藉助金册的位格,已將那点转化而来的法力燃烧到了极致。 “凡人百年,不过白驹过隙。生死病业,皆是天数。”他淡淡开口。 “你欲以二十年阳寿叩扰太虚,便以为能勘破这天道因缘么?” 赵清媛却大胆抬头,望著天上仙人的眼睛,恳求道:“若天数要哥哥死,清媛虽人微言轻,也要求那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赵玄朗轻笑了一声。 “也罢。汝心赤诚,吾便赐你一法。” 他隨意地抬起右手,一点金芒自他指尖飘落,轻巧得犹如一瓣落梅,悠悠然坠入了赵清媛的眉心。 轰然间,无数玄奥的符文在赵清媛识海中炸开。 凝愿术。 “天命纵不可改,人心却能聚运。” 赵玄朗的身影已开始隨著云海的涌动逐渐变淡,仿佛他原本就不属於这方天地,此刻只是隨缘而去。 “此法能聚散逸之愿力。今日殿中所祈,不过零星萤火。若欲你所愿之人康復,非得汴京人心齐聚,愿力成洪方可。” “缘起缘灭,造化如何,端看尔等世人自己的修为了。” 最后一丝清气散去,白袍仙人的身影彻底融入虚空。 …… “圣祖!圣祖!” 赵清媛猛地睁开眼,惊坐而起。 她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密布冷汗,打湿了鬢边的碎发。 阁子里依旧冷清,石炭的烟气依旧呛人。 一切都仿佛只是个荒诞的黄粱一梦。 可赵清媛却死死盯著自己的右手掌心。在那里,有一股温热的气息,正顺著她的指尖缓缓流转。 她屏息凝神,试著按梦中那仙家法门轻轻一引。 眼前的世界,变了。 她看见阁子角落那盏灭了许久的油灯上方,竟悬著一缕青烟。见他招引,那缕青烟像受到召唤的灵鱼,悠悠飘来,入了经脉。 赵清媛瞬间感到神清气爽,那仙家法门还可以多用几次。 圣祖显圣了。 自家身上这神仙之力便是印证。 圣祖说,天命纵不可改,人心却能聚运。 圣祖说,此法能聚天下散逸之愿力,救回哥哥。 可愿力从何而来? 第3章 愿为官家祈福 赵清媛思来想去,以自家身份,只得先从京中命妇入手。 若是能引她们入景灵宫,自然能收拢些愿力。 只是,景灵宫乃皇家原庙。圣祖殿在元丰改制后虽日渐冷落,名义上仍是供奉赵氏始祖的禁地。 没有官家首肯,她一个深宫长公主私自带外臣內眷入內聚眾,往小了说是僭越逾制,往大了说,足以被弹劾为“心怀不轨”。 可是,自家清楚这个哥哥的性格。 他打小就厌神佛、斥方士,连朝中重臣上表请求设醮祈福,都被他当廷申斥『虚文无益』。 自己这样去,会不会挨一通臭骂? 但自己不能不去,不去,哥哥病怎么能好。 赵清媛咬了咬下唇,毅然决然地出了门。 …… 福寧殿,大宋天子的寢殿。 赵清媛站在殿阶下,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殿前值守的內侍是她认识的老人,姓蓝,见她来了,先是面露难色,终究不忍,悄悄进去通传了一回。 出来时却是满脸愧色:“长公主殿下,官家刚服了药歇下,老奴实在不敢惊扰。您看要不......改日再来?” 赵清媛听他说完,心里明白了一大半。什么“服了药歇下”,恐怕是六哥又不想见人。她这位官家哥哥,对她们母女一贯如此。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能不多说话就不多说话。 宫里有人嚼舌根,说官家不待见朱太妃一脉。 实则不然,赵清媛知道,她这位官家哥哥这是对她们母女的保护,不愿意將她们牵扯进权斗来。 “蓝內侍,劳烦你再去通传一次,就说清媛有要紧事想见官家。只求一炷香。” 蓝內侍望著眼前这位素日寡言少语的小殿下,只觉得今日她眉眼间的神色,竟隱隱有几分神宗皇帝当年的影子。 他心头一凛,转身再度进了殿。 这一次,殿內没有传出回绝。 赵清媛被引至东暖阁外。隔著一道竹帘,她看见了她的哥哥。 赵煦,大宋第七代天子,才二十三岁。 他半倚在软榻上,肩头披著一件半旧的赭黄袍,手边的御案上堆满了奏疏。两盏浓黑的药汁搁在一旁,早已凉透,纹丝未动。 他的面容比赵清媛上次远远看见时更加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十姐,你来做什么?若是来求什么恩典,我今日乏了,改日再说。” 赵清媛端端正正跪下:“我不是为求恩典。是想求官家一件事。” 赵煦是神宗六子,赵清媛排行第十,以宋代宫廷惯例,非正式场合,便以排行称呼。但赵清媛乃是为了公事而来,仍以尊称相对。 “说。” “我想在景灵宫圣祖殿,为官家办一场祈福集会,擬邀京中宰执、侍从之家內眷若干,同祈圣祖庇佑大宋、庇佑陛下龙体安康。” 话音落下,赵煦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祈福?” 他猛地坐直身体,隨手抓起案上一本奏疏,掷到赵清媛面前。 “你自己看看。西北前线的將士冬日棉衣尚未备齐,章楶在渭州连上三道奏疏请拨军需,户部却连两万贯都拿不出。我在这福寧殿里连一碗参汤都捨不得多喝!” 他越说越快,胸口剧烈起伏,语气愈发尖锐: “你倒好,要在那破殿里搞什么祈福集会?你是想让满朝文武看我的笑话,还是嫌台諫没事情参?” 赵清媛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有些委屈,小时称呼这才脱口而出: “六哥,圣祖殿是赵氏的宗庙。您是大宋的天子,是赵家的族长。天子染疾,皇族女眷在宗庙为族长祈福,何错之有?” “谁说我染疾?” 赵煦的声音陡然拔高,隨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下意识用手帕捂住嘴,等到咳嗽稍止,那方白帕上已是一片暗红。 他盯著那片血跡,忽然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重重靠回软榻。 暖阁里没有人说话。蓝內侍垂手站在角落,哆嗦著,一个字也不敢出。 过了很久,赵煦才重新开口,声音里那股尖锐的锋芒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十姐,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五了。” “十五。阿爹走时,我才九岁。那天福寧殿外也站满了人,朱太妃抱著你,你才这么点大,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高太皇太后临朝,满朝都是旧党的人。我这个皇帝当的,连一碗热粥都要看人脸色。” “我亲政七年,昭告天下绍述,变法,要强兵,要对得起阿爹留下的这副担子。可这身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清媛听懂了。 “你方才说,圣祖殿是赵氏的宗庙。”赵煦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復了冷淡。 “可我告诉你,真宗之后,这殿宇冷落至此,若真有灵,又何至於此?” 赵清媛心头一紧,以为还是拒绝,却听得塌上之人继续说道: “但你说对了一件事。你是我的妹妹。你为我祈福,天经地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 “去吧……以长公主私宴的名义,不必惊动礼部。殿中省那边,我会让人递个话,用度从內库出。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抬手对蓝內侍招了招:“这事儿,你亲自去办,不要让他们为难十姐。” 赵清媛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多谢六哥。” 赵清媛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到暖阁门口。正要转身,忽然隱约听得身后传来赵煦的声音。 “……你有这份心,哥哥很高兴。” 赵清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眼眶一热,却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哥哥,我一定会收集香火愿力,请圣祖把你治好的。 得了六哥首肯,赵清媛心中大定。她不敢怠慢,连夜擬定了京中宰执、侍从家內眷的名单,又请殿中省加急製备了请帖。 如今,她也不管什么新党旧党,来了能给圣祖聚拢香火,能治哥哥的病就是好的。 翌日一早,这十几封泥金花笺便送出了宫墙,在汴京各大家府邸激起了阵阵涟漪。 第4章 李清照 礼部员外郎李格非府上。 秋高气爽,金桂飘香。 迴廊下,一个少女斜倚在阑干上,手里卷著一册《离骚》。她生得明慧端丽,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中透著一股清朗。 这便是年仅十六岁,已在汴京才女中薄有名望的李清照。 “姑娘。”贴身女使快步走入內院,手里捧著一张请帖。 “宫里递出来的帖子,说是德国长公主下的。” 李清照微微一怔,放下诗集,接过那张泥金花笺。 “景灵宫……圣祖殿?” 她轻声念出帖子上的地点,秀眉微微一蹙。 在她的记忆里,那地方早已是冷落门庭。 这长公主不去香火鼎盛的相国寺,偏偏挑了这么个荒凉地方? “姑娘,婢子听外头的人说,这长公主一连发了好些帖子,连楚国公府向家,章相公、曾相公府上都收到了。” 女使压低了声音。 “奴婢听说,向家大娘子接了帖子后,在別家园子里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 “什么话?” “说长公主殿下放著慈德宫太后娘娘设的道场不去,偏要去那冷清地界里折腾,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还说……还说这是『自抬身价』。” 李清照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向家。向太后的娘家。 京中官员皆知,如今官家並非向太后亲生,於其而言,最惶恐的便是官家亲母,朱太妃一脉与之爭权。 如今向大娘子敢这般公然排揎,背后自然是慈德宫的默许。 女使补了一句:“好些人都怕得罪了向家,正犹豫著。” 李清照將花笺在掌心轻轻敲打了两下,忽然笑了。 “去回话,就说李氏家女,定准时赴约。” “姑娘?那向家那边……”女使有些担忧。 “向家的脸面是脸面,长公主的脸面就不是了?”李清照神色淡然。 “长公主是先帝骨血。她向家再势大,那也是外戚。外戚欺主,自古便是乱政之源。” 她將《离骚》合上,眸光清亮。 “况且,长公主既然敢在这当口下帖子,必有她的道理。我虽是一介女流,却也读圣贤书。义之所在,不敢后人。” 女使不再多言,转身去备车马了。 …… 景灵宫圣祖殿內。 赵玄朗正陷入託梦的后遗症之中。 “痛……太痛了!” 装高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赵清媛那点香火本就微薄得可怜。 他为了镇住场子,不仅强行入梦,还要在梦境里捏造出那片浩渺的太虚云海、仙家气派。 最后那招隔空传法,將《凝愿术》打入小丫头眉心时,他其实已经是个彻底的空壳子了。 但这一切都是必要的投资。 开局成为玉像,有著天然的局限。但那本金册给了他一条路。 只要国运香火足够,他就能一层层往上修,摆脱玉石之躯,甚至以神道真身行走人间。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香火。 他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能在外面替他张罗香火的活人。 赵清媛就是最好的,也是如今唯一的人选。 他赌的,就是这小公主能撑起来,以长公主的身份,为他引来第一波真正可用的国运香火。 可现在,三天过去了。 殿里安静如初,连个鬼影都没有。 “赵清媛啊赵清媛,你可千万別让祖宗我失望……” 这时,一声骂骂咧咧的公鸭嗓,忽然撕裂了圣祖殿的寧静。 “快快快!把那柱子上的蛛网全给杂家扫乾净!供案,供案擦了没有?那蒲团都漏草芯子了,还不赶紧换个新的!” 赵玄朗的神识猛地一振。 殿门大开,十几个原本在景灵宫里混吃等死的老內侍和小黄门,此刻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提著水桶、拿著掸子,在殿里急得团团转。 一个穿著青色无花綾袍的內侍押班站在供案前,急得直跳脚。 “我的活祖宗们誒,手脚麻利些!长公主下的帖子,请了京中各家相公的內眷来为官家祈福,再有两个时辰,提举使可就要到殿门外来检查了!” 底下一个小黄门一边拼命擦著青铜大香炉,一边委屈地嘟囔: “押班,这也不能怪咱们吶。这圣祖殿都多久没拨过新物件了……长公主也真是的,放著大相国寺不去,非要在这儿办什么祈福……” “闭上你的狗嘴!”押班一巴掌拍在小黄门脑门上,“主家的事情也是你能排揎的?赶紧干活!” 玉石里,赵玄朗瞬间兴奋起来。 成了!赵清媛那丫头,看著柔柔弱弱哭哭啼啼,办起事来还真是雷厉风行! …… 两日后。景灵宫外,车马轔轔。环珮叮噹之声,伴著各色脂粉香气,飘进了这座冷清多年的圣祖殿。 十数辆华贵马车依次停在宽阔的宫门外。车帘掀起,一位位珠翠环绕的京中贵女与誥命夫人搭著女使的手,踩著下马凳落了地。 看著眼前这座皇家原庙,眾人的眼底都带著掩饰不住的惊异与犹疑。 “我活了大半辈子,去大相国寺上过的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景灵宫倒还是头一回进。”一位穿著宝蓝褙子的老夫人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夫人咬耳朵。 “这可是皇家原庙,平日里除了官家亲祭,哪有咱们这些外臣內眷涉足的份?” “谁说不是呢。”另一位少妇用团扇掩著半边脸。 “德国长公主这帖子下得蹊蹺。官家染疾,京中皆知,太后娘娘早在慈德宫设了道场,又请了相国寺的高僧。长公主不去太后跟前伺候,反倒把咱们折腾到这冷宫似的地方来祈福,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 “嘘。你可別学向家那位嘴上没把门。人家打出的旗號是『为官家祈福』,这是大义。谁也不敢在这当口驳了皇室的面子。就算明知是个过场,咱们也只能捏著鼻子来走一遭了。” 李清照走在人群中,不发一言。听著四周嗡嗡的议论声,她微微蹙眉,抬眼望著景灵宫那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 这皇家之地虽大,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陈腐与死气。那位小公主,究竟有怎样的胆魄,敢在这漩涡的边缘生事? 这时有人低声道:“向大娘子来了。” “诸位娘子安好。” 一道矜持的女声响起。人群中微微分开,走出一位穿著泥金簇花云霞帔的年轻女子,正是向太后娘家、楚国公府的嫡孙女,向大娘子。 她在一眾女使的簇拥下,越过眾人,率先迈上了台阶。身边几位与她相熟的贵女也跟了上去。 第5章 口出狂言 圣祖殿內,幽香浮动。 赵清媛站在供案前,穿著一身庄重大衫,看著满殿贵女,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圣祖在上,她做到了。 她定了定神,朗声道:“诸位娘子不辞辛劳,来此为官家祈福,清媛感佩於心。请诸位隨我一同拜见圣祖。” 贵女们按品级依次上前,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 赵玄朗一眼望去,这些人大多掺杂私心,求家宅平安的,求夫君升迁的,求儿女姻缘的。 愿力香火比赵清媛的纯粹度差远了,远不到金册的要求,自家若要炼化,得花不少功夫。 好在眾家带来的香药当有些助力,加之赵清媛相助,还是能有不少入帐。 他正盘算著,忽然神念一动。 人群中有一道愿力,与其他所有人截然不同,观之如笔、如金石。 混在十几道寻常香火之间,如鹤立鸡群。 赵玄朗循著来处探去,是个穿淡青褙子的少女。 识海中金册微微嗡鸣。 文华之炁。 她身上的文炁,居然是国运的一种。 “这人是谁?”赵玄朗暗自留心。 隨后,贵女们依次起身,退回原位,殿內气氛鬆弛了些许。 赵清媛趁著眾人不备,悄悄將右手缩进袖中。 她想起了梦中所得的那门《凝愿术》。圣祖告诉她,此法能聚散逸之愿力。现在满殿都是祈愿的贵女,她能不能试著用一次? 她默默运转心法。掌心微微一热,那缕温热的青气顺著经脉游走,她的感知忽然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飘浮著无数细小的愿力碎片。 她试著按心法收拢,但这些碎片像受惊的游鱼,刚一触碰便四散而去。 这时,向大娘子突然款步而出,缓缓说道:“长公主殿下。” 赵清媛心头微凛:“向大娘子有何见教?” “殿下设此祈福会,孝心可嘉。只是妾身有一惑。《论语》言『吾不与祭,如不祭』。官家抱恙臥榻,不能亲至,这祈福之诚如何上达天听?请了我等外臣內眷来行此大礼,又合的是哪一条礼法?” “莫不是……殿下想借著『祈福』的名头,自抬身价,在官家面前邀功?” 殿內渐渐安静。 许多隨风倒的贵女纷纷低下头,有人甚至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谁都知道,自官家亲政以来,向太后最担忧的便是官家亲母,朱太妃一脉得势。 而如今,一向无人在意的德国公主突然走在台前,必然引起向家警惕。 向大娘子这是在公然代太后发难了。 赵清媛的脸微微涨红:“我……我並非此意。” “既然不是此意,那这祈福大典便不合规制,我等拜了圣祖,也算尽了心意,不如就此散了吧。” 向大娘子作势要走,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向大娘子此言差矣。” 一道清朗透彻的嗓音划破沉默。 人群中,那个穿淡青褙子的少女缓缓走出。她身量纤瘦,通身素净,却在满殿珠翠中偏偏最是醒目。 她向赵清媛福了一礼,转身直面向大娘子。 赵清媛感激地看著她,却不知这少女是哪家的。 “长公主为先帝骨血、官家亲妹,长兄如父,代兄祈福,此乃孝,心忧社稷,为君求寿,此乃忠。诚敬之心满殿昭然,这正是『祭如在』的真义。” 向大娘子脸色一僵。 少女语声不停:“《礼记》云『人本乎祖』。长公主敬先祖、重孝悌,大娘子却在此大谈规矩,甚至质疑皇家祭祀的初衷。” “敢问向大娘子,这汴京城的规矩,是由皇室定的,还是由你向家定的?” 满殿死寂。这话太重了。向大娘子的脸白了一瞬,嘴唇翕动,没接话。 向大娘子的脸色瞬间僵住。 这话太重了。质疑皇室规矩,往小了说是不懂礼数,往大了说,那是藐视皇权。 “你……你是哪家的家教?敢在此大言不惭!”向大娘子气急败坏地质问。 少女神色淡然,不以为意:“家父礼部员外郎,李氏清照,见过大娘子。” “李清照!” 赵玄朗在神像中几乎要喊出声来。 难怪! 难怪这愿力如此清绝! 这可是千古第一才女,想必是大宋国运的文脉化身之一! 向大娘子此时已被逼到了墙角,她咬了咬牙,冷笑道:“李家娘子倒是牙尖嘴利。但你莫要忘了,太后娘娘为了官家的病,在慈德宫日夜诵经,废寢忘食。” “长公主既然这么有诚心,为何不去太后跟前伺候,反倒另起炉灶?这岂不是在说太后娘娘的诚心不够,非得在这方才能显灵?” 这又是一记毒招,將赵清媛直接架在了向太后的对立面上。 赵清媛胸口急促起伏,她想反驳,却又怕说错话。 就在此时,她感到袖中掌心突然一阵滚烫。那是圣祖赐下的《凝愿术》自行在经脉中运转。 一股不属於她的法力,借著她的手掌,猛地向案上的香炉而去。 “轰!” 在眾人肉眼看不见的空间里,赵玄朗出手了。 他消耗掉刚刚攒下的一部分法力,调动殿中散落的愿力。 原本在香炉上方散乱飘动的香菸,在那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揉捏。 眾目睽睽之下,那烟柱竟在半空中猛地凝结,隨即像是有灵性一般,飞鸟投林,寻跡而去。 一缕缠绕在赵清媛周身,一缕悠悠落在了李清照的肩头。 “快看!那是……那烟……”一名贵女惊叫出声。 此时正值落日,那一抹余暉刚好穿过高窗,垂直映照在金色的烟嵐上。 在所有人敬畏的注视下,那一层淡金色的烟气在赵清媛身后徐徐铺开,宛如神灵垂下的披风,將她原本单薄的身影衬托得如同神女下凡,威严万千。 圣祖殿內,瞬间落针可闻。 赵清媛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灌注全身。她看著面色如土的向大娘子,眼中再无半分怯意,语气冰冷得如同寒霜: “向大娘子,香火隨心,神灵自鉴。你若有心祈福,请上香;你若心有存疑,圣祖在此,自有公论!” 向大娘子膝盖一软,竟是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两步,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6章 圣祖在上,明辨忠奸 向大娘子呆立在原地,看著那近乎神跡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 她身后的几名向家党羽早已嚇得面如土色,甚至有人已经禁不住开始瑟瑟发抖。 在宋朝,人们对神异之说极为敬畏。若是寻常幻觉也就罢了。 可这金烟却是在数百双眼睛盯著的情况下,避开了所有人,独独眷顾了长公主和那个李清照。 这意味著什么? 难道真是圣祖显圣了?! “妾……妾身……” 向大娘子嘴唇颤抖,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太后大义的词,在这一刻像是烂在了肚子里,怎么也掏不出来。 赵玄朗端坐在神像之中,看著下方这一幕,神识中透出一股畅快。 再怎么样,如今赵清媛可是自己连接现实最关键一环,如何能让这人给欺负了。 当然,若是能藉此机会,传播神跡於汴京,更是一举两得。 “丫头,接下来看你的了,別怂。”赵玄朗在心中暗暗给赵清媛打气。 这时,却听得赵清媛敛容正色,再次开口:“诸位娘子。今日祈福,按例各府自备香药供奉。请依次向前,奉於案前。” 隨著赵清媛这一声令下,原本还在犹豫、甚至想跟著向大娘子溜走的贵女们,此刻哪还敢走? 她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爭先恐后地示意身后的女使捧上自家准备的香盒。 谁也不想在圣祖眼皮子底下背上一个“不诚”的名头。 香案前,各府女眷携女使依次上前。赵清媛则在一旁以法术导引。 第一个上前的,是章惇府上的。 “章府奉上极品龙脑香十盒,愿圣祖庇佑大宋昌盛,万世不衰。” 匣盖一开,满殿清凉。那龙脑香片片如冰晶,光是香气散出来,便让周围几位贵女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此方香火一入玉像,赵玄朗便精神大振。 接著是曾布府上的眷属。 “曾府奉上极品水沉香十盒,愿圣祖庇佑官家龙精虎猛,万寿无疆。” 女使將锦匣呈上。赵玄朗吸纳进去,神魂像喝了口浓茶,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十几家,檀香、丁香、藿香,各色香药层出不穷。 直到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再次上前。 李清照亲自捧著一个琥珀色的木匣,步履轻盈地走到了神案前。 她先是恭敬地对赵清媛頷首致意,隨后缓缓开启木匣。 “李府奉上楚地零陵香。不求闻达於侯门,但求清名於天地。愿圣祖护佑官家,正纲常,清妖氛。” 那香药色如琥珀,气味清冽。零陵香本是楚地所產,性凉而清,恰好与她那一身文炁相得益彰。 一缕缕香火传入玉像,金册的表现越发活跃,仿佛是见了什么大补之物。 赵玄朗心中瞭然,这是真正的好东西,多半是能帮助他衝击更高位格。 现前人多眼杂,他也暂不炼化,先將这缕香火愿力单独收拢,压在识海深处。 之后又有几家新党官员內眷奉了檀香、丁香。 香案上的锦匣越堆越多,殿內香菸愈浓。 这些香火愿力比不得李清照与赵清媛的品质,但胜在量足。 赵清媛的《凝愿术》虽然刚入门,还有些生涩,但方向是对的,为他省下了不少功夫。 赵玄朗来者不拒,顺著她接引的路径將各家香火一一纳入玉像眉心,將驳杂的香火愿力炼化为可用的法力。 隨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向大娘子身上。 此时,向大娘子身边的女使正哆哆嗦嗦地捧著一个金丝楠木匣子。 那是向太后御赐的顶级龙涎香,原本是向家用来炫耀皇恩的重器,可现在,这匣子重得仿佛有千斤。 “大娘子,该向家了。”赵清媛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向大娘子脸色铁青,瞟了一眼身旁的女使,那女使一步一挪到了供桌前。 “向府……奉龙涎香。” 锦匣开启,里面躺著一块硕大如拳、色泽金黄的龙涎香。 若在往常,这绝对是压轴的宝贝,可此时此刻,在赵玄朗的神识观测下,这块香药上缠绕的愿力,竟然灰暗得如同发霉。 心愿不诚,纵是顶级香药也难以掩盖其中恶意。 他们哪里是来进香祈福的,分明是抱著不纯的心思。 赵玄朗冷笑一声。真当老子是路边那个隨人拿捏的泥菩萨了? 他神念猛地转动。原本吸纳愿力的法门,在这一瞬间被他逆向运转。 “不收!不但不收,还要吐还给你们!” 赵玄朗將刚才炼化一团驳杂灰气,顺著赵清媛方才施展《凝愿术》留下的路径,猛地反弹了回去! 在大殿內眾人的视角里,只见向家的龙涎香刚刚点燃,升起的那一缕如手指粗细的青烟,本应直衝殿顶,却在半空中突然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 “呼”的一声,烟气猛地倒卷。 紧接著,一声清晰可闻的“咔嚓”声,在大殿中响起。 向家进献的那只鏤空纯金香炉,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从底座处崩开了一道裂纹! 而那截龙涎香,更是瞬间熄灭,无声无息地断成了数截,滚落进灰烬之中。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跟著向大娘子闹事的那几家小官员內眷,她们桌案上的香炉也像是受到了某种连锁反应,齐齐熄灭,留下一地死灰。 “圣祖发怒了!”不知是谁颤声喊了一句。 “这是圣祖不收她们的香火啊!” “圣祖显灵了!” 殿內瞬间乱成一锅粥。原本围在向大娘子身边的贵女们,此刻像是躲避瘟神一般,四散避开。 向大娘子看著脚下那截断掉的龙涎香,整个人如坠冰窟。 而就在这死灰遍地的狼藉中,章家、曾家进献的香药火光猛然一亮,李家的零陵香更是如蛟龙出水,烟柱笔直升腾,异香扑鼻。 眾人见此对比,更是议论纷纷。 这时,赵清媛转过身,面向满殿贵女,朗声说道: “香火明灭,非人力所为。圣祖在上,明辨忠奸。心有诚者,香火自旺;心有不诚者,香火自灭。诸位娘子亲眼所见,不必我多言。” 第7章 神灵垂鉴,谁敢不敬? 圣祖殿內,香菸裊裊。 原本只是为了走个过场的贵女命妇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发白,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神灵垂鉴,谁敢不敬? “妾身王氏,愿为官家祈福,愿圣祖保佑我大宋江山永固,官家龙体康泰。” 一名年长誥命夫人率先捧著香盒跪倒在蒲团上。 她方才还在殿外与人低声议论长公主“自抬身价”,此时额头却磕得实实在在,半点也不敢含糊。 这一个头磕下去,赵玄朗便觉识海中那本金册轻轻一震。 一缕比先前清亮许多的愿力,自她身上飘起,悠悠匯入香火之中。 赵玄朗顿时精神一振。 敬畏生於恐惧,诚心起於神威。畏惧圣祖在上,反倒让愿力纯粹了许多。 “妾身张氏,愿为官家祈福,愿圣祖垂慈,护佑大宋。” “妾身刘氏,愿官家早日康復,圣祖明鑑。” “妾身……” 一个接一个。 原本矜贵骄傲的贵女命妇们,此刻规规矩矩跪在蒲团前,奉香,叩首,祈愿。 各府所备的香药原本只是礼数,如今却像不要钱似的往香炉里添。 小黄门看得眼皮直跳,手忙脚乱地替各家女使接过香盒,生怕慢了半分,惹得哪位娘子又惊叫起来。 沉水、龙涎、鬱金、苏合、降真……供案前香火渐盛。 青白烟柱不断升腾,又在殿顶聚成一片淡淡云雾。 旁人肉眼所见,只觉今日圣祖殿格外清灵肃穆,香菸久聚不散。 可在赵玄朗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道道愿力从眾人头顶升起,有的如细线,有的如萤光,有的半清半浊,有的金中带灰。 这些愿力先是游离於殿內,被赵清媛袖中暗暗运转的《凝愿术》牵引,又被神像中的金册一缕缕筛过,最终化作清澈香火,匯入赵玄朗识海深处。 那五重阶梯最底层的“始感散灵”四字,在这香火滋养下微微泛出光泽。 赵玄朗心中越发欣喜。 他原本以为今日能收拢些许香火,帮他补回託梦的亏空便算成功。谁知道向大娘子跳出来发难,反倒给了他造势的机会。 人心这东西,最怕半信半疑。 若是无人挑衅,眾人祈福完便散了,回去顶多说一句长公主心诚。 可如今,眾目睽睽之下,“圣祖显圣,护佑长公主”的消息根本压不住。 甚至无需赵清媛刻意宣扬,今日这些受惊的贵女们回到各家,便会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到时候,整个汴京都会知道,还会担心香火不旺吗? 赵玄朗越想越满意,神识不由得落向殿中那道瘦小身影。 赵清媛站在供案前,脸色仍有些苍白。 方才那番冷声质问,几乎用尽了她平生所有的胆量。若非圣祖显灵在前,若非掌心那股温热气息支撑著她,她恐怕早已被向大娘子嚇得说不出话来。 可此刻,她不能退。 她是德国长公主,是官家的妹妹,是圣祖亲自赐法之人。 哥哥还病著。 她若撑不住,哥哥怎么办? 想到这里,赵清媛深深吸了一口气,出言道: “诸位今日诚心,圣祖必已鑑察。官家龙体抱恙,朝野忧心,清媛虽为女流,也愿尽绵薄之力。” 她顿了顿,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方才还看轻她、议论她、甚至准备跟著向大娘子离开的贵女们,如今无人敢与她对视。 赵清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滋味。 母妃病弱,自己无权无势,太后那边看她不过是个碍眼的影子,宫人们面上恭敬,背地里也常怠慢。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一句话竟能让满殿贵女噤若寒蝉。 这不是她的威势。 这是圣祖的威势。 她更不能辜负。 “今日之事,不为私恩,不为门户,只为官家,为大宋。诸位若真有心,回府之后,也可焚香祈愿。愿心所聚,天听自闻。”赵清媛缓缓说道。 这话一出,赵玄朗差点没在神像里笑出声来。 好丫头! 居然无师自通了! 这不就是让她们回家继续给圣祖上香吗? 虽然赵清媛说得含蓄,但在场眾人哪一个不是在深宅大院里练出来的人精?她们立刻听懂了。 长公主这是要她们回去继续祈福。 若换作方才,她们只会觉得这是小公主不知天高地厚,想借官家病情弄出些声势。 可现在……圣祖在上,谁敢说不? “殿下放心,妾身回府之后,必设香案,为官家祈福。” “妾身亦然。” “我家老夫人素来敬奉先祖,回去定会日日焚香。” 一时间,殿內附和声此起彼伏,竟比来时热切了不知多少。 向大娘子立在人群后方,脸色青白交错。 她想走,却不敢。她想开口辩驳,更不敢。 旁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惧,有探究,也有隱隱的疏离。 向家是太后娘家,往日自然人人逢迎。可若圣祖真在景灵宫显灵,还偏偏避开向家女,那其中意味便太重了。 圣祖在上,明辨忠奸。 这八个字,像阴影一样压在向大娘子心头。 祈福仪式持续了许久。 直到殿外天色彻底暗下,宫灯一盏盏点起,贵女命妇们才在赵清媛的示意下依次退出圣祖殿。 她们来时或疑虑,或轻慢,或抱著看戏之心。走时却都放轻了脚步,连衣裙擦过门槛的声音都小心翼翼。 仿佛殿中那尊白玉神像真的正垂眸注视著每一个人。 不多时,殿內只剩下赵清媛一人。小黄门们守在外头,不敢进来打扰。 殿中灯火摇曳,香菸仍未散尽。 赵清媛缓缓转身,望向供案后的白玉神像,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在眾人离去之后终於散尽。 她眼眶一红,双膝跪倒在蒲团上。 “圣祖在上。今日多谢圣祖庇佑,清媛才没有坏了大事。” 她重重叩首,额头贴在蒲团上,许久都没有抬起。 “清媛知道,今日这些人未必都是真心。她们有的是怕圣祖降罪,有的是怕失了官家脸面,也有的是怕將来被人说不敬祖宗。” “可是……可是圣祖说过,人心能聚运。” 她慢慢抬起头,眼中含著泪,却努力不让它落下来。 “今日已有这些人来,明日便会有更多人知道。只要她们肯为哥哥祈福,哪怕一开始只是畏惧,久了也会有几分真心。是不是这样?” 第8章 求圣祖赐药 赵玄朗在玉像中听得心中一动。 这小丫头,比他想像中要聪明。 她並不是全然天真,也並非不知道今日那些贵女的畏惧与奉承有多少虚假。 可她仍愿意抓住这一点点机会。因为赵煦的病,容不得她计较太多。 赵玄朗看著跪在下方的小公主,一时竟有些不忍。 赵清媛却已再次俯身,双手交叠在额前,声音压得更低。 “圣祖,清媛今日斗胆,还有一事相求。” 赵玄朗已有预料,一定是为了赵煦的事情。 果然,只听得赵清媛继续说道: “官家哥哥病势沉重,太医们束手无策。清媛愚钝,只知聚愿,却不知如何將愿力化为药石。” 她咬了咬唇,眼泪终於落下来,砸在蒲团上,洇开一团。 “求圣祖赐下一丸仙丹。哪怕只是一盏符水,一缕灵气也好。” “只要能救哥哥,清媛愿日日焚香,夜夜抄经,便是折寿受罚也可,此生更是甘心青灯古殿侍奉圣祖,再不求旁的。” 赵玄朗默默嘆了口气。 他如今虽借香火恢復了些许法力,可距离真正施展神通救人,还差得太远。 凝愿术只是聚愿之法。託梦术只是入梦传念。 至於治病赐药……金册里倒不是没有相关的神通影子。 那最高处“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十六字,本就带著“司命保生”的尊號。 若有朝一日他真能重回那等位格,別说救一个病重皇帝,便是断人生死、延寿改命,也未必不能一试。 但他如今虽借香火稍復神念,可离“司命保生”四字所对应的位格,仍差得太远。 更何况,救一人,从来不只是施一道法、落一缕光那样简单。 赵煦是天子。 他一身病气之下,还繫著大宋国运、朝堂党爭、內外形势。若轻易出手,却不能善始善终,那便不是救人,而是乱局。 神明最忌轻诺。 一诺出口,若不能践行,折的便是威信,是日后聚拢人心的根本。 赵清媛此刻求的是药。 可赵玄朗看到的,却是更远处的势。 如今最要紧的,不是强行为赵煦续上一口虚浮之气,而是先借景灵宫显圣之机,將汴京人心牵动起来,让愿力真正成流成势。 否则,今日赐一缕气,明日病势反覆,后日群臣、太后、外戚乃至满城百姓,便都会盯著景灵宫这尊神像,要一个交代。 到那时,神就不再是神,反倒成了被凡心裹挟、被时局驱使的伎俩。 於是,白玉神像依旧寂然。 赵清媛等了很久。 久到殿外传来內侍压低声音的催促。 “殿下……天色不早了。” 她没有动,在等著什么,等到又过了片刻,也没有声响,终於慢慢直起身子。 眼中的失望只浮现了一瞬,便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是清媛贪心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脸上的泪。 “圣祖已经赐我法门,又在眾人面前显灵,替我撑腰。若我事事都求圣祖,岂不是把天下大事都推给神明,自己反倒只会哭了吗?” 她像是在对神像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圣祖说,缘起缘灭,造化如何,端看世人自己的修为。清媛记得。” 她双手撑著蒲团,慢慢站起身。 许是跪得久了,她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险些跌倒,勉强稳住,便又抬头望向白玉神像。 “仙丹之事,圣祖不答,想必是时机未至。那清媛便继续去聚愿。” “今日是十几家,明日便让更多人来。景灵宫不够,便让各府设香案;各府不够,便让汴京百姓皆知圣祖垂怜官家。只要愿力成洪,总有一日,圣祖会救哥哥的。” 赵玄朗听得暗暗点头。 好。 不愧是他选中的第一个代理人。 虽然柔弱,虽然爱哭,可这股韧劲实在难得。 赵清媛最后又朝神像深深一拜。 “清媛告退。”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 殿门缓缓开启,夜风捲入,吹得供案上残香微微一斜。 就在她即將跨出门槛时,赵玄朗忽然心念微动。借著刚刚恢復的一点法力,轻轻拨了一下香炉中將熄未熄的火星。 一缕极淡的青烟飘起,在无人注意处,悄然追上赵清媛,绕著她的袖口转了一圈,又没入她掌心。 赵清媛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圣祖没有赐药,可圣祖听见了,仍在看著她。 这一定是圣祖对自己的考验。 她挺直背脊,跨出了圣祖殿。 …… 景灵宫外,夜色已深。 宫门前的车马却並未立刻散尽。 各府女使低声催促著车夫,车轮轔轔,灯笼摇晃,映得青石地面忽明忽暗。 来时眾人还有说有笑,彼此试探著风向。 离去时却全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身后那座沉寂多年的皇家原庙。 “今日这事……回府之后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自然是如实说。” “如实?那金烟显灵、独落长公主与李家娘子身上的事,也如实?” “你敢不说?今日这么多双眼睛看著,谁瞒得住?万一旁人都说了,就你家闭口不提,岂不是显得心虚?” “也是……只是向家那边……” 一听“向家”二字,说话之人立刻噤声,偷偷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向大娘子的车驾已经先一步离开。可她临走时那张惨白的脸,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今夜之后,向家怕是要坐不住了。 圣祖显圣,偏偏让向大娘子当眾失了顏面。此事若传到慈德宫,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眾人心思各异,却无人敢再多议论,只匆匆上车离去。 赵清媛出来时,宫门前已冷清了许多。 蓝內侍远远跟在后头,不敢催她。 他今日亲眼见了殿中异象,心中又惊又敬。 原本官家吩咐他照看长公主时,他只当这是兄妹情分。可如今看来,长公主身上竟似真有圣祖庇佑。 这可就不同了。 “殿下,车驾在那边。”蓝內侍低声提醒。 赵清媛点了点头,刚走出几步,忽听旁边传来一道清朗女声。 “长公主殿下。” 赵清媛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宫墙阴影外,立著一个穿淡青褙子的少女。 夜风拂动她的衣袖,灯笼微光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清秀明亮。 正是李清照。 她竟没有走。 第9章 愿与殿下相交 赵清媛一怔,隨即快步上前。 “李娘子?” 李清照向她福身行礼:“清照见过殿下。” 赵清媛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今日殿中,多谢李娘子仗义执言。若非你替我说话,我只怕……” 她话到一半,忽然停住。有些话太狼狈,终究不好说出口。 李清照却像是明白她未尽之意,只微微一笑。 “殿下不必谢我。清照所言,不过是礼法之內、公义所在。” 赵清媛看著她,心里越发感激。 方才满殿贵女,人人都畏向家。只有李清照敢站出来。 她想了想,忽然轻声道:“李娘子是在这里等我,可是担心今日得罪了向家?” 李清照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 赵清媛以为自己猜中了,连忙说道:“你放心。今日之事,本就是我请诸位来景灵宫为官家祈福。若向家因此迁怒,也该衝著我来,不该牵连你。”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 “我明日便去福寧殿,將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稟告官家哥哥。” “我会告诉哥哥,是李娘子维护皇家礼法,维护圣祖殿威仪。官家哥哥最重公道,绝不会让你和李家受委屈。” 虽说赵煦病重,难说是否有余力管这些深宫外戚的纷爭, 可她仍想给李清照一个承诺,她不能让帮自己的人寒心。 李清照静静听著,眼中笑意一点点深了。 “殿下误会了。” 赵清媛微怔:“误会?” “清照在此等候,並非为了请殿下替李家向官家求庇护。” 赵清媛轻声道:“你不怕得罪向家?” 李清照笑了笑:“怕自然是怕的。清照一介女子,家父不过礼部员外郎,向家若真要为难,李家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顿了顿,目光却更亮。 “可若凡事都因怕字退让,读书又有何用?屈子沉江,贾生痛哭,杜少陵写尽兵戈民瘼,哪一个字是为富贵安稳写的?” 赵清媛听得心头一震。 李清照又道:“今日殿下以官家安危为念,寧肯冒著太后疑忌,也要在景灵宫聚愿祈福。殿下有这份心,清照岂能袖手?” “清照是想问,殿下可愿与我相交?” 赵清媛呆住了。 “相……相交?”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是长公主。 可这个长公主,在宫中並没有多少分量。 朱太妃病弱,她也一向不被慈德宫所喜。京中贵女表面见她行礼,背后未必把她当回事。今日若不是为了官家祈福的名义,又有多少人肯来景灵宫? 李清照虽只是官家女,却是汴京才名渐盛的李家娘子。 她出身清贵,父亲李格非又是苏门后学,名声极好。这样的女子,竟会主动说要与她相交? 赵清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清照见她怔怔模样,忍不住笑了。 “殿下这般惊讶,倒像是清照说了什么僭越之言。” “不,不是。”赵清媛连忙摇头,“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她有些侷促地低下头。 “我在宫中,不大与人往来。李娘子才名满京,我却……” “才名不过虚声。”李清照打断她,语气轻快。 “今日殿下立於圣祖殿中,敢以一己之身为官家聚愿,敢在向家发难时不退半步。清照所见,绝非虚声。” 赵清媛脸颊微红。她很想说自己其实怕得要命。若不是圣祖在上,她可能早就哭出来了。 可李清照的目光太明亮,明亮得让她那些自卑怯懦无处躲藏。 李清照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狡黠。 “况且,清照今日亦受了圣祖一缕金烟。若不来问个明白,只怕今晚回去便要睡不著了。” 赵清媛心头一紧。 “李娘子是想问圣祖显灵之事?” “正是。” 李清照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殿下,今日殿中那金烟,究竟是事先安排的机关,还是……” 赵清媛立刻摇头,神情郑重:“不是机关。” 她说得太快,甚至带著几分急切。 “我不敢拿圣祖欺人。” 李清照注视著她。 少女眼眶尚有些红,神色却认真得近乎笨拙。 这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或者说,若这真是骗局,德国长公主也绝不该是主持骗局的人。 李清照心中一动:“那殿下早知圣祖会显灵?” 赵清媛抿住唇不语。圣祖託梦赐法之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若传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窥探。 可李清照今日帮了她。 而且,那缕金烟也落在了李清照身上。 这是否说明,圣祖也认可李娘子? 赵清媛犹豫许久,才轻声道:“我只能说,圣祖確曾垂怜。” 李清照眼睛微亮。 “如何?” “李娘子……” “殿下放心,清照不是要逼问殿下隱秘。”李清照声音放柔。 “只是今日之事太大。若圣祖显灵是真,那接下来景灵宫必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赵清媛心头一沉。 她不是没想过。 可当李清照如此清楚地说出来时,她仍感到一阵寒意。 李清照继续道:“向家不会甘心。慈德宫也不会坐视。今日这些命妇贵女回府之后,消息必然传开。有人敬畏,自然也会有人怀疑。” “若有人说殿下装神弄鬼,蛊惑人心;若有人说景灵宫中异象乃术士所为;若有人借题发挥,说殿下以圣祖之名干预宫闈……” 她每说一句,赵清媛的脸色便白一分,这些她隱约害怕过,却不敢深想。 但如今这话从李清照口中说出,却將这隱忧露在了檯面上。 李清照看著她,笑了笑,换了种温柔的语气说道: “所以,清照要知道圣祖殿的情况。” “比如,殿中平日由谁看守?近来是否有外人出入?今日香炉、香药、帷幔、窗牖,都是何人布置?殿下所得官家首肯,又有何人可以作证?” 赵清媛看著她,没说话。 李清照解释道:“若有人要攻訐殿下,这些便是他们能下手的地方。” “若我们先一步理清,便能堵住他们的嘴。” “我们?”赵清媛怔怔重复。 李清照笑了笑。 “殿下不是已经答应与我相交了吗?” “我……我还没答应。” “那殿下现在答应也不迟。” 第10章 请殿下信我 赵清媛被她一句话说得怔住,半晌才低低道:“李娘子这样聪明,我若不答应,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李清照唇角微弯:“殿下这话,清照便当是应下了。” 话虽如此,赵清媛心中仍乱。 今日殿中所见,已经超出了她过去十几年所有认知。她一心只想著为哥哥聚愿祈福,却直到此刻,才被李清照一句句点醒。 圣祖显圣固然能震慑向家。 可神跡一旦传开,也会引来更多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敬畏,有猜疑,也有贪婪。 思索之下,赵清媛挑了些能说的告知了她,诸如官家的许可,蓝內侍的身份,等等。 李清照听完,略作思索,说道:“殿下若信我,今夜回宫之后,先做三件事。” 赵清媛抬眼:“哪三件?” “其一,今日景灵宫內外所有经手之人,殿下须让蓝內侍列出名册。洒扫、换帷、添香、守门、传话,一个也不要漏。” 赵清媛轻轻点头。 “其二,官家首肯殿下以私宴名义邀各府女眷,此事要有凭证。蓝內侍亲奉圣意,殿中省又拨了用度,这些都能作证。” “其三,殿下明日面见官家时,切莫先提异象一事。” “殿下只说自己为官家忧心,愿在圣祖殿祈福。至於金烟异象,由旁人去传,由官家去问。殿下若主动说得太满,反倒给了人挑刺的余地。” 赵清媛望著她,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 明明李清照年岁与她相仿,可说起这些时,竟像手中握著一柄看不见的青锋,锋刃不露,却句句切在要害。 “李娘子为何懂这些?”她忍不住问。 李清照笑道:“我父亲常说,世事如棋,读书人若只会背章句,遇事便被人牵著鼻子走,那书便读成了竹简上的蠹虫。” 她抬头看向夜色中的宫闕。 “汴京城看著繁华,实则处处都是风。风从宫里来,吹到相府,风从相府起,又吹回宫墙。女子待在深闺,也会被这风吹到。” 赵清媛轻声道:“可你今日站出来,等於將自己也置在风口上。” “那便站稳些。”李清照说得轻巧。 赵清媛看著她,忽然有些羡慕。 她在宫中长大,学会最多的是谨慎,是退让,是看人脸色。可李清照不同。她身上有一种清亮之气,像新磨的剑,尚未见血,却已知寒芒。 “殿下。”李清照忽然压低声音,“清照还想问一句。” 赵清媛心中一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日那缕金烟落在我肩上时,清照只觉心中一清,像是读到好文章时忽然得了意会。殿下可知其中缘故?” 赵清媛袖中的掌心微微发热。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李清照所说的感觉。 圣祖赐法之时,自己也觉得浑身舒泰,宛如百脉俱通。 可方才不能说,现今也不能说。 赵清媛犹豫许久,才道:“圣祖护佑有心之人。今日李娘子仗义执言,又一心为官家祈福,圣祖自然看见了。” 李清照眸光微动:“只是如此?” 赵清媛抿唇。她没有说谎,却也藏下了最要紧的那一部分。 李清照看了她片刻,忽然轻笑:“殿下果然长进了。” 赵清媛怔然:“什么?” “方才殿下若將所有隱秘都告诉我,清照反要担心了。能守住要害,才不至於被人一问便乱。”李清照语气带著几分促狭。 赵清媛脸颊微热:“你是在试我?” “有一点。殿下莫恼。”李清照坦然承认。 赵清媛本该生气,可望著她那双坦荡的眼睛,心中竟恼不起来。 李清照又道:“清照並非要窥探殿下隱秘。只是今日殿下身边,必须有一个能替殿下看外头风向的人。宫中规矩森严,殿下不便出入各府,清照却能听到些闺阁间的话。” 赵清媛迟疑:“你愿意帮我?” “我愿意帮殿下,也愿意帮官家。”李清照敛了笑意。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赵清媛却听得心口一跳,这般胆气,寻常男子也未必有。 李清照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她,帕角以青线绣著一枝桂,旁边还有两行小字。 赵清媛接过,借著灯笼微光看去。 “愿將一点清明意,照破人间万里尘。” 字跡娟秀,却有骨力。 “这是……” “隨手写的,殿下莫嫌。明日若有急事,可让人拿著此帕到李府侧门寻我贴身女使。若无急事,三日后午后,我在大相国寺东市书肆等殿下消息。”李清照道。 赵清媛一愣:“我出宫不便。” “那便让可信之人送话。”李清照眨了眨眼。 “若殿下有法子亲至,自然更好。书肆里新到了蜀本《杜工部集》,清照正想寻人同看。” 赵清媛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將她胸口压了一夜的惶恐衝散了些。 她郑重收起素帕:“好,三日后,我必设法给你回话。” 李清照向她福了一礼:“那清照便告退了。” 赵清媛忙道:“夜深了,我让蓝內侍派人送你。” “殿下放心,李家车驾就在巷口。” 李清照退了半步,又忽然道:“殿下。” “嗯?” “殿下既答应与我相交,那往后我便不只是李娘子了。” “那……那我该怎么叫你?” “叫我清照便是。” “清照……”赵清媛低低念了一遍,脸上有些微微发烫。 李清照眼中笑意一闪:“那便说定了,往后也要这般。” 说完,她转身向夜色中走去。 赵清媛站在原地,直到李清照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才缓缓握紧袖中素帕。 蓝內侍已然上前,低声提醒道:“殿下,夜凉。” 赵清媛回身看了一眼景灵宫深处,圣祖殿隱在黑暗里。 她在心中默念:圣祖,清媛今日又多了一个同行之人。 而此时,圣祖殿中,赵玄朗正在炼化今日这一缕文炁。 到了紧要处,却感到金册在识海中微微震鸣。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金册上那抹光已沿著旧有字跡缓缓铺展开来。 像是有什么新的神通,正要在这一缕文炁牵引下,生生被冲开。 第11章 神降之术 观金册异动,赵玄朗神识凝定,端坐於玉像深处。 那来自李清照的一缕文炁,沿著金册脉络游走不息。 说来也异,寻常香火入册,多有杂念牵缠,须一遍遍涤净。 可这一缕文炁不同。 它不求富贵,不求寿数,不求姻缘。 它生於胸中一点清明,发於口舌一声不平,自是端方正气。 赵玄朗此前只知国运可修真,却未曾想到,国运竟能有这般形貌。 山河疆土是国运,兵甲仓廩是国运,百姓安居是国运,士林文脉亦是国运。 李清照今日一言,压下向家气焰,护住皇室体面,亦护住了赵清媛那点初生的威信。她身上这道文炁,便由此与圣祖殿香火相接,入了金册。 金册震鸣渐盛。 那原本被金光遮掩的空白处,终於浮出一枚古篆。 “神降” 赵玄朗神念触及的一瞬,便有万千细流涌入识海。 神降之术。 以香火为桥,以愿力为凭,神识短暂寄託於信者之身。可借其耳目观世,可稍定其心神,亦可在对方心念相合时,引其一言一行。 此术並非夺舍。 受凭之人若心存抗拒,法门即散;若无香火牵繫,亦无从降临。且每一次动用,都耗费极大。 以赵玄朗如今的位格,纵然借金册施展,也不过片刻光景。 可对他而言,这已是破开玉石之身的第一道缝隙。 赵玄朗垂眸,心中浮起一丝明悟。 先前他虽能感应殿中香火,调动些许愿力,可终究隔了一层。如今有此术在手,赵清媛便不再只是外头奔走的代理人,亦可成为他短暂临世的凭依。 金册之上,那枚“神降”古篆渐渐稳固。 与此同时,圣祖殿內残存的香菸忽然轻轻一盪。 殿梁阴影中,有一线淡金之气悄无声息地游出,越过供案,越过紧闭的殿门,沿著夜色深处那道最为清澈的愿力牵繫,向宫城而去。 …… 圣瑞宫偏殿。 赵清媛回宫之后,仍未能安睡。 她屏退宫人,独坐灯前,將李清照留下的那方素帕取出,又看了一遍。 “愿將一点清明意,照破人间万里尘。” 多好的词句。 今日若无李清照,她或许早已被向大娘子逼得乱了方寸。她虽有圣祖赐法,可殿中人心复杂,言语机锋更如暗箭。 圣祖能显神跡,可她自己也须站得住。 李清照看出了这一点。 所以她试探她,却不逼她,提醒她,却不居功,明知风口险恶,仍愿与她相交。 赵清媛从未有过这样的朋友。 在宫里,姊妹间各有生母,各有宫人,各有倚仗。人人都教她谨慎,教她少说,教她避让。 唯有今日,李清照告诉她,若风吹来,那便站稳些。 赵清媛將素帕贴在掌心,忽然抬眼望向景灵宫方向。 “圣祖在上,清媛今日幸得李娘子相助。她虽问及金烟缘故,清媛未敢全言。圣祖赐法之事,清媛必守口如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清媛觉得,她是可信之人。” 话音落下,阁中灯火微微一静。 赵清媛心头忽然生出感应,眉心像被一滴温水点过。那感觉庄严清明,令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圣祖来了。 这个念头方起,她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分明了些。与此同时,她心底深处,仿佛有一道清冷宏远的目光静静垂临。 赵清媛双手合於膝上,一动不敢动。 赵玄朗借她耳目,看见了这间偏殿。 灰白墙壁,旧木窗欞,炭火不旺,案上还搁著抄到一半的《延生真经》。一个长公主,住处竟比他想像中更冷清。 她不过十五岁。 却已在宫中学会把委屈咽下,把恐惧藏起,把所有孤勇都放在一场祈福之上。 赵玄朗神念微动,並未急著驱使她的手足,只在她心湖中落下一字。 定。 赵清媛眼睫轻颤,原本乱纷纷的心绪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仿佛又回到那片浩渺云海之中,白袍仙人立於三丈之外,周身清辉流转,静观世间起落。 赵清媛俯身叩首:“清媛谨记。” 赵玄朗收回神识时,金册上的光芒略暗几分。 第一次神降,虽只片刻,耗费却远胜调动金烟。可这片刻足够了。他已经確认,此术可行,赵清媛也足以承载他的神识降临。 此后若局势生变,他便不再只能困守神像。 今日的金烟必定会传出宫墙,会传入相府,会传入慈德宫,也终会传到福寧殿那位病重天子耳中。 而赵清媛明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第一道关。 殿外夜色深浓。 福寧殿方向,一盏灯却久久未熄。 赵煦披著一件素色常服,半靠在榻上。案上奏牘堆得不高,却皆是要紧事。西北军报、三省札子、台諫弹章,折角处被他指尖压得微微起皱。 他今夜本该早睡。 太医再三叮嘱,官家不可劳心,不可动怒,更不可夜间久坐。 可他自亲政以来,早已习惯在病痛里批阅天下。大宋万里山河压在案头,哪里容得他真正歇下。 冯內侍在旁小心添了灯油,低声道:“官家,蓝都知在外候著。” 赵煦抬眼:“让他进来。” 蓝內侍入殿,先行大礼。 赵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景灵宫的事,说吧。” 蓝內侍不敢怠慢,便从长公主下帖说起。 哪几家到了,哪几家称病,向大娘子如何先入殿,诸贵女如何观望,长公主如何请眾人为官家祈福,李家娘子又如何出言相助,他都说得极细。 赵煦听到向大娘子质问赵清媛“另起炉灶”时,眼神微微一冷。 待蓝內侍说到殿中金烟骤聚,一缕绕赵清媛,一缕落在李清照肩头,满殿女眷皆惊,连向大娘子都失了仪態时,福寧殿中陷入一片沉寂。 烛火轻轻爆了一声。 赵煦垂眼,许久没有说话。 冯內侍心中忐忑,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事太巧。 若说有人装神弄鬼,偏偏景灵宫早已冷落多年,圣祖殿的宫人也都是些不得用的老弱。 若说確有祥瑞,赵煦少年至今,最厌恶那些借鬼神蛊惑朝堂之人。 可这异象偏偏发生在他妹妹为他祈福时。 赵煦轻轻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住唇,半晌才缓缓道: “向家这些年,日子过得太顺了。” 第12章 天子之炁 蓝內侍不敢应声。 赵煦冷笑一声,接著说道:“一个外戚家的女郎,也敢在圣祖殿里教我的妹妹规矩。慈德宫若听见了,想必也只会说她年少不懂事。” 冯內侍眼皮一跳。官家这话,分明已动了怒。 赵煦又问:“李格非之女,当真当眾驳了向氏?” “回官家,正是。李娘子言辞不多,却句句在理。她说圣祖殿是赵氏宗庙,长公主为官家祈福,乃是宗室之情,向家若质疑,便近乎质疑皇室规矩。” 赵煦眉梢微动:“倒有几分胆气。” 李格非。 赵煦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 元祐年间,高太皇太后垂帘,起用旧党。苏軾、苏辙兄弟皆在朝中,一时门生故吏遍及台諫。 李格非便是苏軾门下,以文章受知,后任礼部员外郎。 待他亲政绍述,朝局翻转,苏门诸人虽有才名,却始终绕不开旧党二字,尽皆罢黜。 李格非官爵不显,文章却有声名,侥倖得以起復。 他的女儿今日站出来,究竟只是少年人胸中不平,还是士林中已有些风向,藉此向宫中试探? 赵煦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多疑。 自九岁登基以来,他见过太多温和面孔下的刀锋。 旧党说为社稷,新党亦说为社稷。人人都讲道理,人人都握著私心。 天子坐在御座上,听的是万民之声,看到的却常是朝臣们各自编好的网。 可想到赵清媛,赵煦心底又生出一点难得的柔软。 十姐一向胆小。 她若真要结党,又怎会连见自己都怯生生的。她今日能撑起这一场,想必已耗尽了平生勇气。 “名册呢?”赵煦问。 蓝內侍忙將袖中册子呈上。 赵煦接过,隨手翻了几页,见洒扫、添香、守门、传帖、取用香药之人皆列得清楚,甚至连殿中省拨出的帷幕、蒲团、香饼数目都一一註明,眼底露出些许意外。 “这是十姐让你备的?” 蓝內侍恭声道:“殿下回宫路上便吩咐了,说景灵宫今日人多事杂,须得把经手之人记明白,免得日后有人攀扯。” 赵煦翻册的手停了停。 她长进了。 这念头浮起时,他心中竟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酸涩。 从前他总觉得这个妹妹柔弱,护不住自己,也担不起事。可如今他病到这一步,她反倒是第一个敢站出来替他聚人心的人。 即便方式幼稚,即便借了神佛之名,那份心意也真切得无可挑剔。 赵煦將名册合上。 “明日她若来见我,直接领进来。” 蓝內侍应是。 赵煦不再多言。 真宗之后,圣祖的尊號、玉册,虽有朝臣们祭时恭谨,但退下便忘。赵煦自己也从未寄望於此。 可今日那一缕金烟,偏偏在如此时刻升了起来。 是人心? 是巧合? 赵煦不信神佛。可若真有一线生机,他又是否有资格替大宋拒绝? 天色將明时,殿外內侍轻步入內,低声稟道: “官家,德国长公主在外候见。” 赵煦睁开眼。 “宣。” …… “清媛见过六哥。” 赵煦看著赵清媛,指了指榻边圆凳:“坐。” 她依言坐下,却只敢坐半边,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 赵煦瞧见她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点浅淡笑意。 “昨夜景灵宫,我都听说了。” 赵清媛心头一紧,正要起身请罪,赵煦已先一步开口:“金烟绕身,满殿皆惊。十姐,你这场祈福,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赵清媛怔住,接著想起李清照叮嘱,忙压住解释的衝动,只轻声道: “清媛原只想为六哥祈福,至於殿中金烟,清媛也未曾料到。” 赵煦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 这回答稳妥。既承认异象,又没有將话说满;既不邀功,也不推諉。 他这个妹妹,果然同从前有些不同了。 “你怕我怪你装神弄鬼?”赵煦问。 赵清媛低声道:“六哥不喜方士神佛,清媛知道。可清媛只会这点法子了。” “太医看病,宰执理政,將帅守边,这些清媛都帮不上。清媛能做的,只有替六哥去圣祖殿磕头。若六哥觉得不妥,清媛以后……” “谁让你以后不去了?”赵煦打断她。 赵清媛愣愣看著他。 赵煦靠回软枕,声音有些疲惫,却平和许多:“你为我祈福,是妹妹的本分,也是宗室的情义。我先前允了你,如今便不会反悔。” 他说到此处,咳了两声,冯內侍忙递上温水。 赵清媛下意识想起身,却见赵煦摆了摆手,待气息平稳,他才继续道: “何况,你做得很好。” 赵清媛有些惊讶,赵煦亲口说她做得很好,还是头一回。 她低下头,轻声说道:“清媛只怕给六哥惹祸。” 赵煦淡淡道:“祸未必是你惹的。向家那些人若安分些,昨日便只是一场寻常祈福。” 提到向家,赵煦眼中那点柔色淡去。 “向氏女在圣祖殿质问你,打的是谁的脸,她自己不明白,背后的人也该明白。外戚有外戚的体面,可体面从来不是让她们拿来压宗室的。” 赵清媛心中微震。 向家是向太后的娘家。这些年向家枝繁叶茂,子弟多在要职,外戚之中声势最盛。 听如今她这位六哥的意思,似乎对向家也有微辞。 “六哥,那慈德宫……” “太后是太后,向家是向家。” “我敬太后,不等於要纵著向家每一个人都伸手进宫里来。你记住,你是先帝之女,是我的妹妹。往后若有人再借外戚身份压你,你不必先退三步。” 赵清媛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觉得袖中掌心忽然微微发热。 瞬间心有所悟,圣祖也在此间。 赵玄朗此刻確然借著那缕香火牵繫,立於她心湖深处。 福寧殿內的药气、帘影、帝王病容,皆通过赵清媛的感知传来。 这便是赵煦。 在凡人眼中,赵煦只是一个病骨支离的年轻帝王,面颊消瘦,唇色苍白,咳血之后气息虚浮,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將他压垮。 可在赵玄朗的感应里,赵煦周身却盘踞著一层紫金之炁。 那炁並不外放,沉沉压在血肉骨骼之间,如万里山河缩於一身,又似百官朝会、军民户籍、仓廩钱穀、祖宗法度,尽数化作一条无形长河,匯入他命宫。 浩浩荡荡。 天子之炁。 第13章 我能否撑到大宋转危为安 李清照之文炁,如清泉,如剑光,如一卷摊开的好文章。 赵清媛之愿力,如灯火,如柔丝,如一颗赤诚无垢之心。 而赵煦身上的天子之炁,则如山岳,如江河。 只是这紫金之炁並不圆满。 在那深重华光之外,有一层阴冷的灰败病气紧紧缠绕。 更深处,还有几缕晦暗黑气盘结在肺腑之间,时而吞吐,时而收缩,每一次赵煦轻咳,那些晦气便隨之翻涌,將紫金之炁磨去一丝。 赵玄朗没有贸然出手。 天子之炁与寻常香火截然不同。 香火愿力散逸於外,取之炼化,犹如收拢无主之水。文炁因李清照一念不平而入圣祖殿,也可经金册洗炼,化作自身资粮。 可天子之炁繫於社稷正统,繫於赵煦性命,亦繫於大宋国运。若强行摄取,便如从龙脉上割肉,伤的既是赵煦,也是天下气数。 赵玄朗神念沉稳,金册上光华流转,將这一点因果映得极清。 若有足够愿力为薪,以金册为炉,借赵氏祖宗名分镇压病劫,或许能为赵煦续住这口天子之炁。 续得一日,大宋便多一日喘息;续得一年,朝局便可能另有转机。 但要真正拔除那层灰败病气,眼下这点香火远远不够。 赵玄朗心中已有定数。 赵煦这条命,不能单靠一颗“仙丹”来救。 而真要汴京人心齐聚,愿力成洪。 他在梦中对赵清媛说出的那句话,此刻终於映照到了赵煦身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需要的是一场足以撬动国运的祭告,名正言顺的祭告。 天子亲口承认圣祖显灵,宗室、百官、士林、百姓皆有所信,如此他方能施法续住天子之炁。 这时,榻上,赵煦忽然问道:“昨日替你说话的李氏女,你此前认识?” 赵清媛心头微紧,却很快稳住:“昨日之前,只闻其名。李娘子才名在京中闺阁间颇盛,清媛也曾听人说过。” 赵煦看了她一眼:“她倒敢说。” 赵清媛轻声道:“李娘子是为公道说话。” “公道二字,人人都能说。敢在向家面前说出口的,却不多。”赵煦语气不明。 “她父亲李格非,是苏门学士。” 赵清媛自然知道苏门学士这四个字在朝堂上分量不轻。六哥此时提起“苏门”,绝不仅仅是隨口一说。 她斟酌道:“清媛不懂朝中党爭。只知昨日殿中,眾人皆畏向家声势,唯有李娘子站出来替皇室规矩说话。若因其父师承便疑她別有所图,清媛觉得……有些委屈她。”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惊了一下。换作从前,她绝不敢这般对赵煦说。 可袖中那点温热尚在,心底又有一个“定”字镇著,她却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你替她说话?”赵煦似有不满。 赵清媛低头道:“清媛替昨日的李娘子说话。” 殿中一时安静。片刻后,赵煦轻轻笑了笑。 “十姐,我倒真有些不认得你了。” 赵清媛脸颊微热,却没有退缩。 赵煦看著她,声音缓了些:“我並非要怪她。苏门有苏门的麻烦,李氏女也有李氏女的胆气。朝堂上的旧帐,不该全压到一个闺阁少女肩上。” 他说到这里,眸色又深了几分。 “可你要明白,一旦景灵宫之事传开,凡靠近你的人,都会被人盯著。李清照若聪明,便该知道自己昨日踏进来的,不只是圣祖殿。” “她比清媛更早知道。她还替清媛想好了应对之法。”赵清媛轻声道。 赵煦静静看她良久,忽然道:“你倒是交了个好朋友。那你呢?你知道自己踏进来的是什么地方吗?” “清媛知道。清媛踏进的是赵氏宗庙,也是六哥与大宋的一线生机。” 赵清媛说完,心跳得厉害,却没有避开赵煦的目光。 赵煦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这个从前怯弱的妹妹,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仿佛昨夜景灵宫那缕金烟,在她身上烧出了几分从未显露过的骨气。 “好。既然你说是一线生机,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赵清媛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却见赵煦抬手止住她。 “景灵宫祈福,可以继续。各府女眷若愿来,不必拦。殿中省用度照旧从內库出。蓝內侍继续替你办差。” “向大娘子当眾质疑皇家祭祀,虽不宜重惩,也不能不教。让殿中省下一道申飭文书,抄送向府。” 赵清媛几乎不敢相信:“六哥……” 赵煦目光落在她袖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赵清媛忙道:“六哥请说。” 赵煦声音低了下来。 “下回你去圣祖殿时,替我问一句。” 赵清媛心口一紧,便听得赵煦继续说道: “若圣祖真能垂怜赵氏,便问问他我这条命,究竟还能不能撑到大宋转危为安?” 这话太重,重到赵清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她下意识想说“能”,想说“圣祖一定会救六哥”,可话到唇边,却被生生压住。 但她不能替圣祖妄言。 更不能拿六哥最在意的大宋社稷,去说一句自己也承受不起的安慰。 赵煦看著她,没有催促,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答不上来,又像只是借她之口,將这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问给某个无形的存在。 “清媛不敢代圣祖作答。” 赵煦眸色微动,有些失望,但隨即便释然。 这时,赵清媛袖中掌心忽然一烫。 原来是赵玄朗神识微动,缓缓又落下一点极淡金芒,照得赵清媛心头一片澄明。 她忽然福至心灵,抬头望向赵煦。 “六哥。” 赵煦应了一声。 “清媛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煦看著她:“你今日已说了不少从前不敢说的话。再多一句,也无妨。” “若只是清媛一人去求圣祖,哪怕叩破额头,也不过是清媛一人的心。六哥问圣祖,大宋能不能转危为安,这样的大事,或许不该只由清媛一个小女子悄悄去问。” 赵煦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第14章 慈德宫来人 赵清媛却並不退缩,继续说道: “清媛不是要六哥信神佛。清媛只是在想,圣祖是赵氏始祖,景灵宫是皇家原庙。” “若六哥愿意,待龙体稍安时,遣宗室正式祭告圣祖,为大宋祈福,为西北將士祈福,为百姓祈福,也为六哥祈福。” 她说到这里,忙又补了一句:“不用铺张。六哥常说国用艰难,清媛记得。只要名分正,心意诚,哪怕一炉清香,也好。” 赵煦终於抬眼。 这一次,他看赵清媛的目光带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名分正,心意诚。” 他重复了一遍。 赵清媛心口微跳:“清媛说错了吗?” 赵煦没有答她,只忽然问道:“这话是李氏女教你的?” 赵清媛一怔,连忙摇头。 “没有。李娘子只教清媛,今日之事要有凭证,莫让人攀扯。祭告圣祖之事,是清媛方才想到的。” 赵煦忽然低低咳了起来,冯內侍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递温水。 赵清媛也站起身,满眼担忧,却不敢乱动。 待咳声稍止,赵煦靠回软枕,脸色比方才更白,眼神却亮了些。 “十姐,你今日倒像开窍了。” 赵清媛小声道:“或许是圣祖庇佑。” 赵煦看她一眼,若放在往日,他必会斥一句荒唐。 可今日,他只是慢慢道:“祭告圣祖,牵涉礼制。若经礼部,朝堂上必有人借题发挥。若只遣宗室,又显得分量不够。” 赵清媛知他已认真思量,心中顿时一喜。 赵煦继续道:“此事不急。先让景灵宫的风传出去,看看各处反应。向家、慈德宫、三省、台諫,谁先跳出来,谁愿顺水推舟,都要看清。” 赵清媛怔怔看著他,忽然觉得胸中酸楚。 六哥已经病成这样,却还要用每一分力气去算朝局,算人心,算谁可用,谁会添乱。 赵煦看出她眼中的难过,声音放轻了些:“別这样看我。做皇帝,本就是这么回事。” 赵清媛低声道:“可六哥也会累。” “累也不能倒。”赵煦淡淡道。 赵玄朗看得分明,赵煦心气未绝,若是能为他所用,对自己修行必然大有助益。 毕竟天子一念,可引万民。 赵清媛聚的是闺阁愿力,是宗室亲情,是敬畏神明之心。 可真正能让汴京百姓、百官士林、天下州县皆隨之动念的,仍是赵煦这位天子。 若他肯借圣祖之名下一道旨意,哪怕只是遣宗室设醮祭告,愿力匯聚的速度也会远胜如今百倍。 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神跡一旦贴得太近,便会招来猜忌,赵煦此人多疑而聪明,必须让他自己走到那一步。 逼得太紧,便落了下乘。 福寧殿中,赵煦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冯內侍皱了皱眉,转身出去,片刻后又快步回来,神色有些异样。 “官家。慈德宫来人了。”冯內侍躬身道。 赵清媛心头一紧。 赵煦面上却毫无意外,只淡淡道:“来得倒快。” 冯內侍低声道:“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梁尚宫,带著慈德宫口諭,说太后娘娘听闻德国长公主一早入福寧殿,记掛官家身子,也惦念长公主昨夜劳累,特命人来问安。” 赵清媛心知肚明,这哪里是问安。 向大娘子昨夜在圣祖殿失了顏面,今日天才亮,慈德宫的人便到了福寧殿,就是要看官家態度,也要看她这个长公主有没有在哥哥面前告状。 赵煦眼底浮起一丝讥誚:“太后慈心。” 冯內侍低头不语。 赵煦看向赵清媛,见她脸色微白,却没有慌乱,便道:“怕吗?” 赵清媛迟疑一瞬,轻轻摇头。 “有六哥在,清媛不怕。” 赵煦看著她,忽然笑了:“那就让她进来。” 冯內侍躬身退下。 不多时,珠帘轻响。 一名四十许的女官缓步入殿。她穿著慈德宫尚宫服色,髮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目温顺。 “奴婢梁氏,叩见官家。” 她叩首之后,又转向赵清媛。 “见过德国长公主。” 赵清媛坐在榻边,面上强自镇定,轻轻頷首。 梁尚宫起身,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很快又垂下眼帘。 “太后娘娘昨夜听闻长公主在景灵宫为官家祈福,心中甚慰。只是圣祖殿久未大开,昨日各府女眷出入,传言纷纷。太后娘娘担心长公主年少,被外人言语惊扰,特命奴婢来请长公主往慈德宫一趟。” 赵清媛心道,果然如此。 赵煦端起温水抿了一口:“太后只请长公主?” 梁尚宫垂首道:“太后娘娘亦掛念官家龙体,只是太医嘱咐官家静养,娘娘不忍惊扰。故先请长公主过去说说话,也好安一安娘娘的心。” “安太后的心。朕倒想知道,太后心中有什么不安。” 梁尚宫伏身更低:“奴婢不敢妄测上意。” 赵煦冷冷看著她,殿中所有人都觉出一股无形压力。 “昨夜景灵宫之事,朕已知晓。长公主为朕祈福,是朕允的。殿中省拨用,蓝內侍经手,皆有凭据。太后若问这些,你可先回去稟明,不必让长公主再跑一趟。” 梁尚宫沉默片刻,仍恭声道:“官家体恤长公主,太后娘娘自然明白。只是昨夜另有一事,宫中已有些话传开。” 她说到这里,声音愈发谨慎。 “太后娘娘怕流言伤了宗亲和气,也怕外头有人借神异之说离间宫闈,故想亲自问一问长公主,当时殿中究竟是何情形。” 赵煦眼中最后一点笑意淡去。 梁尚宫俯身等候,看似谦卑,实则每一个字都扣著“流言”“离间”“神异”三处要害。 若赵清媛隨她去了慈德宫,便要在太后面前独自应对向家失仪、圣祖显灵、李清照受眷三件事。 稍有不慎,昨日好不容易聚起的声势便会被扣上一个“妖妄惑眾”的影子。 这时,却听见赵煦缓缓开口。 “既然太后想问情形,也不必只问长公主。” “蓝內侍亲在殿中,各府女眷皆可作证。朕这里已有名册,也有人证。你回慈德宫稟太后。若太后要问,朕便命人过去,一项项说给太后听。” 梁尚宫脸色终於变了,仓皇跪倒在地。 “奴婢不敢。” 第15章 得道高人? 梁尚宫服侍向太后已有多年,乃是慈德宫的一把刀。 方才她那番“流言离间”的,本是想逼赵煦鬆口,让长公主去慈德宫走一遭。 只要人到了慈德宫,问话的便是太后,答话的便是长公主,什么金烟绕身、圣祖显灵,尽可慢慢盘问。 纵不能坐实长公主装神弄鬼,也要让她在太后面前低头认错,让昨夜景灵宫的声势消弭於无形。 可赵煦竟直接以“朕命人过去说给太后听”挡了回来,一招反制,將话锋彻底堵死。 若官家真遣人持名册入慈德宫,眾目睽睽之下,那些洒扫、添香、守门的宫人一一口供对上,向大娘子当眾失仪之事便无法遮掩。 甚至会坐实了“圣祖显圣,向家被斥”的传闻。 慈德宫的处境,只会比昨夜更被动。 梁尚宫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只將头伏得更低,颤声道:“奴婢该死,奴婢只是传太后娘娘的口諭,不敢有半分僭越之意,求官家明鑑。” 赵煦没有立刻让她起身,只对冯內侍道:“既然梁尚宫说不敢逼迫,那便好好送她回去。今日之事,朕也乏了。” 冯內侍垂手应声:“是。” 梁尚宫心知今日绝计带不走长公主,只得伏身叩首,缓缓向殿外退去。 然而她才退到珠帘处,赵清媛却忽然站起身。 “六哥。” 赵煦看向她,不知道她因何出言。 赵清媛定了定神,轻声道:“既是太后娘娘掛念,清媛愿意隨梁尚宫走一趟。” 满殿皆静。 冯內侍眼皮一跳,蓝內侍站在门外,急得差点要出声。 梁尚宫脚步顿住,不敢置信地回头。 赵煦微微眯起眼,盯著她,半晌才道:“你想去?” 赵清媛点了点头。 “六哥方才说,太后要问昨夜之事。昨夜清媛主持祈福,是圣祖殿的主人。若旁人去说,终归不如清媛亲口说得清楚。” 赵煦沉默不语。 赵清媛抬眸望著他,目光中有恳求,也有坚定。 “六哥方才教清媛,遇事先別急著退。太后是长辈,问话是情理之中的事。清媛若不去,反倒显得心中有愧,日后更难说清。” 这话在理,赵煦一时竟找不出理由拦她。 可慈德宫是太后的地方。 赵煦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梁氏今日来,不是请安,是敲山震虎。你若去了,太后问话比你方才对我说的话要刁钻十倍。有些话,我在福寧殿能替你挡,在慈德宫我挡不了。” “清媛知道。” 赵清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六哥方才也说,外戚有外戚的体面,皇室有皇室的规矩。圣祖是赵氏始祖。清媛去慈德宫稟明圣祖显灵之事,光明磊落,无需退让。” 赵煦凝视她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他转向梁尚宫,语气冷下来:“长公主愿往慈德宫问安,是她的孝心。你回去稟太后,长公主在圣祖殿为朕祈福,一片赤诚,朕心甚慰。” 梁尚宫额头触地:“奴婢遵旨。” “还有。长公主在慈德宫,若有半点委屈,朕唯你是问。” 梁尚宫连称不敢,退至殿外时背上已冷汗透衣。 赵清媛隨她出殿,蓝內侍匆匆跟上,满脸忧色。 “殿下,要不要老奴多带几个人……” 赵清媛摇了摇头,望向慈德宫的方向。 圣祖在上,她今日不退了。 福寧殿中,赵煦望著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冯內侍上前低声道:“官家,长公主此去慈德宫,是否……” 赵煦闭了闭眼:“她说的没错,总躲著不是法子。朕倒想看看,朕这个妹妹,究竟还能给朕带来多少惊喜。” …… 赵清媛踏入慈德宫时,殿中笼罩著一股檀香气。 这股香气与圣祖殿的清幽不同,混著烧符纸留下的焦糊味道,又掺了不知名的草药,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胸口发闷。 向太后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身侧站著两位身著絳紫法衣的道士,一胖一瘦,皆蓄著长须,手中各持拂尘。 胖道士脸圆眼细,看著颇有几分慈眉善目。 瘦道士却鹰鉤鼻、三角眼,一双眸子精光四射,正打量著赵清媛。 殿中两侧还立著数名宫人,向大娘子也在,站在太后身畔,眼眶微红。 赵清媛上前跪拜:“清媛叩见太后娘娘。” 向太后看著她跪在面前,並未立刻叫起,只缓缓拨动手中佛珠。 “清媛,你来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清媛垂首道:“清媛听闻太后掛念昨夜景灵宫之事,不敢怠慢,特来稟明。” 向太后微微一笑:“你有心了。起来说话吧。” 赵清媛起身,目光微抬,这才看向太后身后那两位道士。 向太后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温声道:“这两位是真人大师。这位是玉阳真人,这位是玄妙真人,皆是我请进宫中,为官家炼丹祈福的。” 玉阳真人便是那胖道士,他笑眯眯地一甩拂尘,向赵清媛稽首。 “贫道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容光清正,当是有福之人。” 玄妙真人却是那瘦道士,他哼了一声,捋著鬍鬚,目光在赵清媛身上转了一圈。 “贫道听闻昨夜景灵宫中,圣祖显圣,金烟绕身。敢问长公主,果真如此?” 赵清媛心头微沉,不过仍是点头称是。 “长公主可知,圣祖乃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何等尊贵?这等上界尊神,便是歷代先帝设大醮、备厚礼,也难得一顾。” 玄妙真人冷笑一声。 “如今只在几个闺阁女子焚香叩首之间便轻易显圣,贫道以为……” 他话未说完,向太后却轻轻咳嗽了一声。 “真人,先让长公主说罢。” 玄妙真人立刻收声,退后半步。 向太后转向赵清媛,假作柔声道:“清媛,这些道士们说话直,你別见怪。他们也是为官家祈福,日夜炼丹,费了不少心力。” 赵清媛垂眸道:“清媛不敢。” 向太后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我也有一惑。你既说圣祖显圣,那圣祖可曾赐下什么?仙丹?符水?或是別的药石?” 第16章 我有仙丹,你有什么 赵清媛一时间陷入沉默,毕竟圣祖確然未曾赐药。 向太后见她沉默,轻轻嘆了口气。 “清媛,我不是怪你。你为官家祈福,是一片好心。若你那边当真得了圣祖垂怜,赐下灵药,我便是立刻去景灵宫叩拜,也心甘情愿。” 她话锋微顿,语气中带上些忧虑和责备。 “可若只是香菸聚拢、光影变幻这些说不清的事,那便极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万一有人在背后弄些术士手段,你以为是在祈福,实则被人当枪使,那伤的可不只是你的名声,还有官家的龙体、大宋的国运。你可明白?” 这话说得很高,將一切归到了“为国为君”之上。 向大娘子在一旁微微昂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赵清媛抬起头,直视向太后。 “太后娘娘教训得是。清媛不敢欺瞒。圣祖確未赐下仙丹。” 向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停。 赵清媛继续道:“但圣祖亦非不曾赐福。昨夜殿中金烟,在场数十双眼睛皆见,此事非清媛一人之词,各府女眷皆可作证。” 玄妙真人插口道:“这便奇了。既不曾赐药,又不曾降諭,单凭一缕烟雾,便说是圣祖显灵?” 赵清媛看向他,声音平静:“真人方才说,圣祖乃上界尊神,难得一顾。既如此,真人又如何断定,圣祖不可借一缕金烟,垂怜赵氏子孙?” 玄妙真人一噎,脸色涨红。 赵清媛继续道:“清媛去圣祖殿祈福,是官家首肯,殿中省拨用,皆有凭有据。清媛不敢代圣祖妄言,也不敢代官家行事。” “但若真人质疑景灵宫中显圣之事是术士所为,那便等於说圣祖殿中有妖,说官家准允的祈福受人蛊惑。” “此事既牵涉皇家原庙,便不该只凭猜测论定。若真人不信,不妨请官家下旨彻查。” 这话一出,慈德宫中人人变色。 向太后手中佛珠终於彻底停住,她看著赵清媛,脸上平和的神色缓缓褪去了几分。 玄妙真人恼怒之极,却不敢再贸然开口。 长公主搬出了“官家准允”和“皇家原庙”两面大旗,他一个道士,若是再多说,便犯了僭越大忌。 向大娘子脸色发白,狠狠咬著下唇。 向太后沉默片刻,忽然转向身旁的两位道士:“两位道长,昨日你们说,慈德宫道场中也有些感应,不妨说给长公主听听。” 玉阳真人忙躬身道:“稟太后娘娘,昨夜贫道与玄妙师兄在丹房守炉,三更时分,炉火忽然大旺,鼎中隱隱有龙吟之声,想是天意感应,仙丹將成之象。” 玄妙真人也稽首接口:“正是。我等在炉边守了七七四十九日,日日以符水淬炼,以五雷法驱邪,所炼丹药,名为九转回阳丹。” “此丹若成,非但可补元气、续生机,便是咯血之症,也能回天。” 赵清媛听著,神色不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两位道士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可她掌心那点温热却纹丝不动。 圣祖並未示警,也未应和。 她心中有了数,眼前之人,多半不过是装神弄鬼之辈。 他们所说的“龙吟”“五雷驱邪”“九转回阳丹”,恐怕皆是虚言。 但这话却不能明说。她若在慈德宫中说这两位道士是骗子,那便是打了太后的脸,给了对方发作的由头。 赵清媛正思忖间,玄妙真人却忽然上前半步。 “长公主既说圣祖显灵,贫道不敢不敬。只是贫道修行三十载,从未见过香火凭空聚形。长公主若方便,可否让贫道亲赴景灵宫一观?” 他眼中精光一闪。 “若圣祖当真显灵,贫道甘愿在圣祖面前叩首请罪,从此再不炼丹。可若是有人借鬼神之名行妖妄之事……”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分明。 赵清媛心头一震,几乎在同时,她只觉灵台之中一片澄明。 那道清冷宏远的气息借她心湖淡淡落下一念。 “让他来。” 赵清媛心中霎时安寧,隨即抬头对上玄妙真人那双眼睛,缓缓弯起嘴角。 “好。” 玄妙真人一愣:“殿下说什么?” 赵清媛一字一字道:“真人既有此心,清媛岂敢推辞。明日辰时,清媛在景灵宫圣祖殿,恭候真人大驾。” 玉阳真人咽了口唾沫,悄悄扯了扯玄妙真人的衣袖,示意他別应。 玄妙真人却是骑虎难下,他咬了咬牙:“一言为定!” …… 景灵宫。圣祖殿。 赵玄朗在玉像中缓缓收回神念。 慈德宫那两个道士的表演,他隔著赵清媛的感知看得一清二楚。 所谓龙吟,不过是丹炉铁板受热不匀发出的响动。 所谓五雷符水,那符纸上的硃砂用得倒足,画得却是一塌糊涂,灵气全无。 至於那九转回阳丹,成分他都闻出来了,不过是些人参黄芪生薑混了点硃砂,吃下去怕是要催命。 赵玄朗心中冷笑。 就这两个货色,也敢来自家面前作死? 他便是如今困在玉像之中,修为只是始感散灵的初始之阶,真身位格也是堂堂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 这种连入门都算不上的江湖骗子,在他殿门口扫地都不配。 赵玄朗的思绪微微一转,忽然生出个有趣的念头。 同行是冤家,这话一点不假。 这两个道士在慈德宫给太后炼丹,打著为官家祈福的名號,实则是在吃香火饭。 圣祖殿这边的动静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立刻急了。 若圣祖显圣的声势做大了,汴京城里谁还去慈德宫上香?谁还信他们的九转回阳丹?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难怪玄妙真人要亲自到景灵宫来一观。他来,是打算来拆台的。 赵玄朗越想越觉有趣。 从前他读史书,读到真宗朝天书降世那一段,满朝文武明知是假,却都跟著演,唯有龙图阁待制孙奭直言不讳,上书痛斥,说此乃“以神道设教,愚天下之民”。 彼时赵玄朗还觉得孙奭太迂。 如今自己变成了这个被设出来的“神道”,再看这些装神弄鬼的道士,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明天那位玄妙真人要来,真是来得好。 正愁没有撞上来的磨刀石。 第17章 此殿阴气甚重 赵清媛从慈德宫出来时,蓝內侍已在宫门外急得团团转。 一见她身影,蓝內侍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衣衫齐整、神色如常,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殿下,可嚇死老奴了。太后娘娘可曾为难您?” 赵清媛摇了摇头,脚步不停,径直往福寧殿方向走。她要將方才之事稟告六哥,更要为明日景灵宫之约做些准备。 蓝內侍跟在身后,又忍不住问:“那位玄妙真人,当真明日要来?” “当真。”赵清媛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蓝內侍,明日辰时,圣祖殿洒扫乾净,香炉备足。旁的不用多管。” 蓝內侍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殿下,那玄妙真人在慈德宫炼丹多年,太后娘娘信得很。若是明日他来,在殿中弄些什么手段……” 赵清媛忽然停住脚步。 蓝內侍差点撞上她后背,慌忙退开。 却见这位素来怯弱的长公主转过身,袖中双手交握,目光清定。 “圣祖在上,何惧区区术士。” 蓝內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位小殿下,从昨夜景灵宫出来之后,一日之间,竟像换了个人。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慈德宫两位真人要在景灵宫与长公主当面对质的消息,当天夜里便传遍了汴京几家要紧府邸。 章惇府上,老相公听完管事稟报,放下茶盏,只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曾布府中却是另一番光景。曾布在书房踱了半个时辰,最后吩咐幕僚:“明日让人去景灵宫外候著,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报。” 李格非府上,李清照听完女使传来的消息,正在灯下翻杜诗,闻言手指一顿,秀眉微蹙。 “玄妙真人……便是慈德宫那位炼丹的道士?” 女使点头:“正是他。听说修行三十载,能驱五雷,炼九转回阳丹,太后娘娘极为信重。” 李清照放下书卷,眸中光芒微动。 “三十载修行,炼的是丹鼎之术,求的是炉火纯青。可他在慈德宫这些年,可曾炼出过一粒能治病救人的仙丹?” 女使语塞。 李清照冷笑一声:“明日倒要看看,这两位真人的道行,能不能在圣祖面前站住脚。” …… 次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景灵宫圣祖殿中已香菸裊裊。 赵清媛天不亮便到了。她换了一身庄重礼服,跪在蒲团上,亲自添了三炷清香。 殿中洒扫得一尘不染,青铜香炉擦得鋥亮,供案上的香药锦匣排得整整齐齐,蒲团也换了新的。 蓝內侍带著几个小黄门守在殿外,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辰时正。 景灵宫外,一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停下。 轿帘一掀,先出来的是玉阳真人,圆滚滚的身子挤了半天才从轿门里钻出来。 玄妙真人跟在后面,倒是从容许多。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絳紫法衣,腰间繫著五色丝絛,手持一柄玉柄拂尘,頜下长须梳得一丝不苟,三角眼微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架势。 玉阳真人凑近他,压低声音:“师兄,我看今日还是算了。昨日太后虽让咱们来,可也没说非要闹翻。咱们进去打个稽首便走,如何?” 玄妙真人斜睨他一眼:“怕了?” 玉阳真人訕笑:“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那长公主再怎么说也是宗室,咱们在慈德宫炼丹,跟景灵宫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玄妙真人冷笑一声。 “你可知汴京城中都在传什么?说圣祖殿金烟显圣,独独落在长公主和一个李家丫头身上。还说咱们慈德宫的道场,连太后亲自诵经都没见半分灵应!” 他咬牙切齿道:“若不趁早戳穿这装神弄鬼的把戏,等圣祖显灵的名头传遍汴京,咱们在慈德宫还有立足之地?” 玉阳真人脸色微变,不再吭声。 两人整了整衣冠,迈步上了景灵宫台阶。 蓝內侍早已候在殿外,远远便迎上来行礼:“两位真人,长公主已在殿中相候。” 玄妙真人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大步跨入圣祖殿。 一入殿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清幽沉静的香菸。 玄妙真人脚步微微一顿。 他在慈德宫烧了几年香火,对各色香药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但这殿中的香气却与他平生所闻皆不相同,不浓不烈,不浮不腻,绝非寻常檀香龙涎可比。 殿梁高耸,晨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正映在供案后那尊白玉神像之上。 玄妙真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尊圣祖玉像端坐於宝座,广袖云纹垂落如流水,一双眼眸微微低垂,似看非看,似笑非笑。 不知为何,他心头莫名一紧。 “这殿里怎么凉颼颼的……”玉阳真人在旁边嘀咕了一声。 玄妙真人定了定神,冷哼一声:“少说废话。” 赵清媛从蒲团上起身,向二人微微頷首:“两位真人,请进。” 玄妙真人稽首还礼,目光却在殿中四处扫视。 从殿顶到地砖,从供案到香炉,从帷幔到窗牖,他一处处看过,眼中精光闪烁。 这殿里,藏了什么机关没有? 昨夜他特意翻了一夜的《神异经》《搜神记》,將那些江湖术士惯用的手段梳理了一遍: 有在香炉中暗置硝石硫磺,一点火便烟雾升腾的。 有在殿樑上藏细线,操纵帷幕飘动的。 有在蒲团下埋磁石,让人跪上去便心慌意乱的。 他修行三十载,虽於真正的仙道一窍不通,却將这些江湖伎俩摸得烂熟。 可他在殿中转了三圈,连殿角都细细看了一遍,竟一无所获。 没有机关。 没有藏线。 玄妙真人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赵清媛静静看著他,也不催促,只在他转完第三圈后,才开口道:“真人在找什么?” 玄妙真人回过神来,拂尘一甩,朗声道:“贫道在观殿中灵气。殿下莫怪,但凡道门中人,入新殿必先辨气,此乃入门功夫。” 赵清媛微微一笑:“真人辨出什么了?” 玄妙真人捋须道:“此殿沉寂多年,阴气颇重。虽有香火遮掩,终归少了些阳气。”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殿下说前夜圣祖显灵,金烟绕身。贫道修行三十载,於香火之道略知一二。不知殿下可愿让贫道亲自上香一试?” 第18章 照妖镜 赵清媛心中一紧。这是要当面对质了。她袖中掌心微微发热,心绪顿时安定下来,侧身让开:“真人请。” 玄妙真人昂首上前,从袖中取出一筒自带的高香。 这香是他亲自调配的,用的是上等檀香作底,掺了少许雄黄与硃砂,点起来烟气极重,在慈德宫中试过多次,用来撑场面屡试不爽。 他將香凑近供案上的长明灯,点燃之后,烟气直衝殿顶,倒有几分气势。 赵玄朗端坐在玉像之中,隔空嗅了嗅那烟气,差点没笑出声来。 雄黄掺檀香?这是什么蹩脚配方。雄黄性烈,烧起来呛人不说,还容易產生硫化物。 檀香本就清甜温厚,跟雄黄一混,香气全毁,比外头庙会上十文钱一把的劣香还不如。 就这水平,也敢自称真人? 赵玄朗神念微动,分出一缕法力,顺著赵清媛身上那道牵繫,悄无声息地流向供案前的香炉。 圣祖殿內。 玄妙真人的高香烧了半盏茶的工夫,烟气依旧直挺挺地冲向殿顶,除了烟气浓些,別无一丝灵异。 玄妙真人心中暗暗得意,正要说几句“圣祖今日似乎不在家”的酸话—— 却忽然发现,不对。 他的香,烧得太快了。 原本能烧半个时辰的高香,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消融,不过十几息的工夫,竟从头烧到了底,火星骤灭,只余一截焦黑的香灰。 与此同时,赵清媛供在案前的那三炷清香,却依旧稳稳地燃著,烟柱笔直,不增不衰。 玉阳真人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玄妙真人的脸色终於变了。他咬紧后槽牙,又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 这些符纸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以硃砂画成,据说是五雷真形符。 实则他自己也不知画的是什么,只是从一本破旧道书里临摹而来,在江湖上行走用来嚇人,从未失手。 “殿下,贫道在慈德宫中驱邪降妖,用的便是此符。若这殿中果真有圣祖灵应,此符自当被真灵之炁托举不坠。若有人使邪术,此符一烧便有黑烟,妖妄自现。” 赵玄朗心中嗤笑,真正的五雷真形符,在《九炁归元通真本经》中有记载,须以神念运雷炁入符,符成之日能引天地之威。 然而玄妙手上这张,笔画全是错的,形似而神非,连入门都算不上。 玄妙真人將符纸凑近灯火。 “呼”的一声,符纸燃烧。 可烧出来的火焰竟是赤红色的,亮得刺目,像是一团被囚禁了许久的火精陡然挣脱了束缚。 玄妙真人只觉手中一烫,本能地要扔掉符纸,可那团赤红火焰竟凝在半空中不落不散,缓缓化作了一道淡淡的光纹。 那光纹在虚空中舒展,一笔一划,竟是与符纸上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篆文。每一笔落下,殿中便响起一声极轻极清的金石之音,如同仙钟遥响,又像玉佩相击。 满殿之人皆看得呆住了。 玉阳真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玄妙真人面色惨白,死死盯著半空中那道光纹,想要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光纹最终凝成四字古篆,在虚空中悬停了片刻,隨即化作点点金芒,飘散在殿中香菸之间。 与此同时,供案上的三炷清香齐齐一亮,烟柱合为一处,在半空中盘绕舒展,最终化作一缕淡金色的烟气,悠悠然飘向赵清媛,在她肩头轻轻一绕,散入她发间。 赵清媛合手而立,周身似有一层清辉流转,神色庄严,不怒自威。 圣祖殿中,寂然无声。 过了足足数十息,蓝內侍才从殿外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发颤:“殿……殿下,方才殿中有光……” 赵清媛没有看他,只静静望著瘫在地上的玄妙真人。 “真人的香,烧得比寻常快了十倍。真人的符,烧出了真人自己认不得的篆文。” 她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那截焦黑的香灰,又拾起玄妙真人掉落在地的玉柄拂尘,一样一样摆在供案前。 “真人先前说有人做了手脚,敢问真人,这殿中可有一丝一毫的机关?这香灰是假的?这光纹是贫道一个小女子凭空变出来的?” 她每问一句,玄妙真人的脸便白一分。 玉阳真人跪在旁边,忽然扯了一把玄妙真人的衣摆,颤声道:“师兄,別说了,快走吧……” 玄妙真人咬了咬牙:“贫道还有最后一法!”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古铜镜。 这面铜镜是他真正的看家宝贝,据说是师尊传下,能照妖邪、辨真偽。镜背上刻著云雷纹,镜面已有些斑驳,却仍能映出人影。 玄妙真人咬破指尖,將血抹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將那面铜镜对准了殿中那尊白玉神像。 “此乃照妖镜。若是真神,镜中自现金光。若是妖邪,镜中便是——” 他话未说完,殿中突生变化。 这铜镜居然真的放出了金光…… 原来,玄妙真人掏出铜镜时,赵玄朗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神识感应之下,这东西毫无灵气。 和那两截劣质高香、那叠鬼画符一样的五雷符一样,都是糊弄人的把戏。 然而当他正要收回神念,忽然顿住了。 不对。 铜镜的铜胎內部,有一层极微弱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镜芯深处。 赵玄朗凝神探去。 在镜脐正下方,紧贴著背面的云雷纹饰,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异物。 一枚玉片。 玉片极薄,被铜液包裹了不知多少年,早已与镜胎融为一体,肉眼绝无可能发现。 那玉片上,刻著两个极小的古篆,隱约中有金光浮动。 “司命”。 赵玄朗心中猛地一跳。 司命,那是他尊號“九天司命保生天尊”中的两个字。这枚玉片,难道与他的位格同源? 他立刻明白了。这面铜镜的“真身”,恐怕是某位上古真仙遗落的法器碎片,被后人无意中熔进了这面劣质铜镜里。 玄妙真人的师父可能隱约觉得此物不凡,却不知其真正价值,只当是件能“照妖”的旧物传了下来。 而现在,这枚玉片正被一个江湖骗子举著,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今只需一个契机,就可拿这宝物一试,看看能否助自己攀登尊位。 他心中已有定数。 第19章 真灵在前却不识 玄妙真人那边却是陷入了慌乱。 他万万没想到,镜面之中,白玉雕像的眉心处,竟真放出了一团金色的光。 那金光越来越亮,竟从镜中透了出来,照得整个殿梁都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鎏金。 “砰!” 铜镜在玄妙真人手中炸成碎片,四散飞溅。 在那片飞散的碎屑中,有一片毫不起眼的铜皮包裹著玉片,借著金光的余波,无声无息地没入了玉像的广袖之中。 殿中无人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炸裂的镜子和跪倒在地的道士吸引了。 赵玄朗收回神识,那枚玉片已被他纳入识海。 他暂时不去细究,等事了之后再慢慢炼化。 殿中,玄妙真人呆呆地看著手中仅剩的半截镜柄,嘴唇翕动了半晌。 忽然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蒲团前。 “圣祖在上……贫道……贫道有眼无珠……”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道冠半落,露出散乱花白的髮髻。 模样狼狈至极,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高人风范。 玉阳真人早已嚇得魂不附体。 圆滚滚的身子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跟著磕头不止,口中连叫“圣祖饶命、圣祖饶命”。 赵清媛立在供案前,看著这两位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真人此刻匍匐在地,抖如秋虫。 心中既觉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感慨。 什么真人,什么大师。 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玄妙真人方才说,欲亲赴景灵宫一观。如今眼见为实,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玄妙真人额头贴著地砖。 哪还说得出半个字来。 赵清媛又道:“真人在慈德宫炼丹多年,为官家祈福,清媛本不该多言。只是方才真人手中那面镜子,自称能照妖邪、辨真偽,如今镜子碎了,真偽自明。” 她话说得不急不缓。 没有半分讥誚之意。 玄妙真人听在耳中,却比挨了耳光还难受。 他勉强抬起头,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挤出一句话来。 “殿下……殿下莫要欺人太甚!贫道在慈德宫侍奉多年,便是太后娘娘见了贫道,也以礼相待。今日之事,贫道定会向太后稟明!” 色厉內荏。 连玉阳真人都听出了底气不足。 然而他话音未落,殿中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那风並不猛,连供案上的烛火都不曾摇动。 但供案前那三炷清香的烟柱却被齐齐吹动。 烟气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 悠悠然掠过玄妙真人的头顶。 只听得一声脆响。 玄妙真人头顶那根簇新的碧玉簪子,竟凭空断为两截,跌落在他膝前。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玄妙真人呆呆地望著膝前那截断簪。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殿中门窗紧闭,四壁严整,连帘帷都不曾掀动半分。 可偏偏只断了他这根簪子。 別的纹丝不动。 这不是人力。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初入道门时,师尊曾对他讲过一句话。 “天地间確有真灵。你修得成,能遇见,你修不成,遇见了也认不出。” 那时以为师尊在唬他。 这些年他在慈德宫装神弄鬼,也从未遇见过什么真灵。 如今跪在这尊白玉神像前,才知道师尊没有骗他。 赵清媛弯腰捡起那截断簪,轻轻放在玄妙真人膝前。 “真人这支簪,用的该是崑崙碧玉。价值不菲,品相也好。可惜圣祖面前,凡间玉石,总是太脆了些。” 这话说得含蓄。 玄妙真人却听得浑身一震。 他岂能听不出话中之意? 你这点道行,这身行头,这些年在慈德宫积攒的体面,在圣祖面前,不过是一根说断就断的簪子。 他忽然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声音已带了哭腔。 “圣祖在上!贫道有眼无珠,不识真灵!贫道该死!” 玉阳真人也跟著膝行过来。 一把鼻涕一把泪,圆滚滚的身子伏在地上活像个抖动的麵团。 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对对对!贫道也是骗子!那九转回阳丹的方子,是贫道买的,丹房的雷声,是徒弟小顺子!太后娘娘每次来观丹,贫道就让他拼命拉……” 说到此处,他忽然猛地捂住嘴巴。 瞪圆了一双小眼。 满脸都是“完了完了说漏嘴了”的惊恐。 模样滑稽之极。 蓝內侍在殿外听著,一时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几个小黄门憋得脸通红。 赵清媛看著匍匐在地的二人,心中百味杂陈。 缓缓开口道:“两位真人修行多年,在慈德宫炼的既是假丹,那这些年太后娘娘服用的……” 话未说完。 玉阳真人慌忙磕头抢道:“殿下明鑑!殿下明鑑!贫道虽贪財,却万万不敢害命!给太后娘娘炼的养荣丹,其实就是些参芪白蜜搓的丸子,吃不坏人,只是……只是也没什么用……” 赵清媛闭了闭眼。 果然。 她沉默了片刻。 忽然上前一步,弯下腰,亲手將玄妙真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玄妙真人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差点又要跪下。 赵清媛替他拍了拍法衣上沾的香灰,又將那截断簪递迴他手中。 温声道:“真人不必如此。” 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出宫之言,暂且不必提。两位真人在慈德宫侍奉多年,虽是修行不够,却也日夜为太后诵经祈福。心意总是有的。若忽然自请出宫,太后娘娘难免觉得突兀。” “倒不如一切照旧。只是那丹炉,不必再烧了。符纸,不必再画了。真人有暇,不妨多来景灵宫走走,在圣祖面前焚一炉香,读几卷经文。” “圣祖在上,不会同晚辈计较的。” 玄妙真人呆住了。 心中念头急转,片刻便明白了长公主这番话的用意。 这是在给他一条体面的退路。 不必自曝其丑,不必担上欺君之名。 但前提是慈德宫的丹房香火,从此不能再装神弄鬼。 这一手,既全了太后体面,也绝了他二人翻盘的可能。 他深深看了赵清媛一眼,缓缓躬身,將断簪收入袖中。 声音沙哑:“贫道……谨遵殿下之命。” 玉阳真人还在发愣,见师兄低了头,也连忙跟著稽首。 圆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鼻涕眼泪。 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赵清媛不再多言,只转身面向供案前的圣祖玉像,合手深深一拜。 心中默念:圣祖在上,清媛今日又学了一课,对什么人,便该用什么法子。 起身后,唤了一声:“蓝內侍。” 蓝內侍连忙趋入,脸上还掛著没收住的笑意。 “备车。去福寧殿。” “是。” 第20章 耗子精?黄鼠狼精?蛤蟆精? 有一种东西,比汴河的水流还快,比秋日的野火还猛。 那就是谣言。 景灵宫的消息,最先是从那几个在殿外偷听的小黄门口中传出去的。 那个叫小七子的杂役小黄门,当天傍晚溜去相国寺后巷给他乾爹打酒。 酒肆里有人认得他在景灵宫当差,拉著他往角落里一坐,神神秘秘地问:“听说你们殿里今儿个闹神仙了?” 小七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左右看了看。 压低声音:“咱家跟你讲,你可別往外传!” “放心,我嘴最严。” “圣祖显灵了!那玄妙真人带了面照妖镜,说是能照妖邪辨真偽。你猜怎么著?往圣祖玉像上一照,炸了!” “炸了?”旁边几个酒客全竖起了耳朵。 “炸了!炸成碎渣,满地都是。镜子碎片到现在还留在殿里。” 消息从酒肆传到隔壁茶坊。 茶坊传到肉铺。 肉铺传到瓦舍。 到第二天早上,版本已经变成了—— 慈德宫那道士刚举起照妖镜,一道金光从玉像头顶劈下来,镜子直接烧化了,连铜汁都淌了一地,青砖上到现在还有个焦黑的印子。 到中午,版本继续进化。 说那玄妙真人被金光一照,当场现了原形,原来是只禿了顶的灰毛耗子,吱吱叫著从门槛底下钻出去了。 玉阳真人也没跑掉,跟著现了原形,是只圆滚滚的耗子,跟在后面连滚带爬,不知有多少狼狈。 “不对不对!”有人在茶馆里拍桌子反驳。 “我二舅的拜把兄弟在景灵宫当差,他亲眼见的,两只都是黄鼠狼!那骚臭味半个时辰没散乾净,熏得內侍直打喷嚏!” “都別爭了。” 一个说书先生放下茶碗,扇子一摇,不紧不慢地道: “诸位说的都不全对。老朽昨夜特地托人问了景灵宫里头的人,那两只东西,一只是耗子,一只是黄鼠狼。耗子是玄妙,黄鼠狼是玉阳。” 满座譁然。 “怎么还不是同一种?” 说书先生捋须一笑: “这就叫五湖四海皆兄弟,不是一家精,不进一家门。那玄妙修行的是耗子功,专偷香油,玉阳修行的是黄鼠狼法,专放臭屁。” “两人凑在一块,炼的哪是什么仙丹?分明是香油拌屁丸子!” 茶馆里笑倒了一片。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大相国寺。东厢禪房。 玄妙真人和玉阳真人缩在禪房里,两人已经换下了法衣,改穿俗家装束,头上裹著布巾。 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他们本想回慈德宫。 走到半路,听见路边一个卖餶飿的小贩正跟人比划。 “那俩精怪被圣祖一掌拍回原形,身量越缩越小,最后缩成拳头那么大!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门槛缝里钻出去,一胖一瘦,瘦的头顶缺了一撮毛,那是被金光烧的!” 玉阳真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发顶。 嘴唇哆嗦了半天。 此刻一个小沙弥端著素斋推门进来,放下托盘时偷偷打量了两人一眼。 目光先在玄妙真人裹著布巾的头顶停了停,又往两人身后看了看,看两人脸色不好这才退了出去。 只是玉阳真人分明听见他在门外跟人嘀咕: “我看不是黄鼠狼,那个胖的要是现了原形,指定是只蛤蟆。你看他那肚子,圆成那样。” 玉阳真人彻底绷不住了。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內。尚书內省。 一个老宫人拉著新来的小宫女,神神秘秘地咬耳朵。 “你可別再往那边跑了。听说了没有?那俩真人不是人,是当年真宗皇帝修玉清昭应宫的时候,从横樑上爬下来的两只守梁精,专吸人的福气。” “天吶……那太后娘娘岂不是……”小宫女捂住了嘴。 “嘘。这话咱可不敢说。反正你记著,离远些就是了。” …… 汴京城东。甜水巷。 李清照带著贴身女使走在巷子里。 听见两个妇人蹲在井边剥豆子,嘴里唾沫横飞,说得热火朝天。 “我家那口子在將作监当差,被调去勘验那面照妖镜了!”一个妇人压低声音,满脸神秘。 另一个妇人倒吸一口凉气:“天爷!那镜子现在在哪儿?” “太常寺封存了。说是要入库,不许外人碰。”先头那妇人又道。 “听说那碎镜子里还验出了妖气。將作监的老师傅拿火烧碎片,有一片烧到一半,火苗忽然绿了,把老师傅嚇了一大跳!” 女使凑到李清照耳边,悄声道: “娘子,今儿个奴婢已经听到九个版本了。东边瓦子的说书先生编了个新段子叫《圣祖显灵降妖鼠》,一天三场场场爆满。” “哦?” “说到精彩处,一拍醒木,还来了四句诗。” “什么诗?” “百年道行一朝丧,两只畜牲满地爬。不是圣祖降金光,太后还在吃假药。” 女使压低声音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嘴角。 “底下的听客又是笑又是拍桌子,直往台上扔铜钱。听说有个老汉笑得太厉害,假牙都飞出去了。” 李清照脚步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 “这两句倒够损的。” 她理了理衣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笑了: “这话要是传到慈德宫,不知太后娘娘还吃不吃得下那养荣丹。” “娘子,还有呢。” 女使跟上来,一脸等著看好戏的表情: “听说那说书先生自己加了一段,说这俩精怪被金光降服之后,来生要托生成一对石狮子,蹲在景灵宫门口赎罪。已经有老百姓跑去景灵宫门口拍石狮子了!” 李清照终於没忍住,低头笑出声来。 她一面笑,一面在心里转著念头。 说书先生为了赏钱会主动添油加醋,老百姓为了显摆自己消息灵通会不断加细节。 谣言越离谱,传得就越快。 传得越快,敬畏的人就越多。 敬畏的人越多,香火就越旺。 这难道就是长公主的谋算吗?没看出来公主殿下竟然有如此庙算,但是自己小瞧人了。 她笑够了,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 转身往回走。 “走,先回府。明日一早去见长公主。” 第21章 百姓和「清流」 次日一早,李清照果然递了帖子入宫。 只是她人还未到景灵宫,汴京城里的香火风向,便又悄悄拐了个弯。 昨日还只是“圣祖显灵降妖鼠”,到了今日,已变成了“景灵宫圣祖有求必应。 有人言之凿凿,说景灵宫如今香火最灵,求病、求財、求子、求平安,样样都行。 问题是景灵宫,百姓进不去。 那是皇家原庙,不是开门迎客的寺观。 不过宫门外头倒是比前几日更热闹了些。 有人特意绕到景灵宫墙外,朝著东北方向恭恭敬敬作揖,嘴里念叨两句“圣祖保佑”。 还有些胆大的,竟真跑去拍那门前石狮子,惹得守门內侍脸都黑了。 可拍归拍,拜归拜,门终究是进不去的。 於是汴京百姓那股“总得找个地方把香烧了”的聪明劲,便全使出来了。 先热闹起来的,是天庆观。 天庆观本是皇家道观,奉的是大宋尊崇的道教香火,里头也供著圣祖牌位。 前头还有人犯迷糊,问“景灵宫进不去,拜天庆观成不成”。 后头立刻便有人一拍大腿:“都是圣祖,还能不认自家牌位?”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当天下午,天庆观偏殿里便已多了好几拨前来上香的妇人、商贩与閒汉。 最先来的,是个卖枣糕的小娘子。 她捧著一笼刚出锅的枣糕,小心翼翼摆在圣祖牌位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圣祖爷在上,奴家只求明儿发麵的时辰准一点,別叫隔壁卖炊饼的再笑我家糕塌得像马蹄印。” 旁边一个来求儿子平安的婆子听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转头也跪下: “圣祖爷,俺也去不求別的,就求俺家那口子少去脚店里赊酒。您要是叫他这个月少喝三回,俺也去给您供一条大鲤鱼。” 再旁边,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红著脸,小声道: “圣祖在上,奴是听人说您如今也管送子。奴与官人过门四年了,一直没动静。送子娘娘庙那边奴也拜过,药也吃过,若圣祖不嫌多管閒事,也请……也请垂怜。” 天庆观里管香火的老道士站在殿门口,起先听得眉头直跳。 发麵、戒酒、送子……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他转念一想,天庆观供著圣祖牌位,香火多了,总归不是坏事。 再说了,百姓愿望再琐碎,那也是诚心诚意带著香烛果品来的。 於是老道士只咳了一声,吩咐小道童:“供案擦乾净些,別叫枣糕的碎渣掉到香灰里。” 小道童眨巴眨巴眼:“师父,那位娘子求送子,咱们这儿也……” 老道士横了他一眼:“神仙的事,你懂什么?先把那两只活鸡拴后院去!” 原来就在方才,已有个城南卖鸡蛋的婆子,提著芦花母鸡来了,非说要让圣祖“认认这鸡,督著它下蛋”。 …… 有去对地方的,自然也有跑偏了的。 汴京城里庙观林立,寻常百姓未必分得清什么皇家原庙、什么道观配殿、什么是神仙本职。 於是到了午后,城西那座香火一向鼎盛的送子娘娘庙,也莫名其妙挤进来一拨拨新香客。 庙祝正坐在门边打瞌睡,抬头一看,见一位胖妇人扯著新媳妇进门,扑通便跪在送子娘娘像前,口中却念道: “圣祖在上,保佑我王家香火不断,来年抱上大胖孙子。” 庙祝:“……” 他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这位娘子,这儿供的是送子娘娘。” 胖妇人一拍大腿:“我知道!” 庙祝一愣:“那您怎地拜圣祖?” 胖妇人理直气壮道:“娘娘管送子,圣祖如今也灵。俺昨儿听人说了,景灵宫那位圣祖连妖精都能打回原形,给俺媳妇送个娃娃还不容易?” “我在娘娘这儿求,是怕圣祖忙,娘娘替著递个话。” 旁边几个妇人一听,顿时觉得有理。 “对对对,神仙之间总归认得。” “都是天上的差事,互相知会一声有什么打紧?” “俺就说今日来这庙里上香,保准没错。” 庙祝张了张嘴,半晌没能想出一句反驳的话。 末了,只能眼睁睁看著她们在送子娘娘像前,替景灵宫圣祖烧了三炷香。 这还不算完。 城东还有个孩子发热不退的人家,家里老娘急糊涂了,听邻人说“如今拜圣祖最灵”,便抱著孙儿衝进观音院,跪在菩萨像前哭道: “圣祖爷爷,救救我孙儿吧!” 旁边本在上香的老妇人听见,忍不住提醒:“这是观音菩萨。” 那老娘抹著泪道:“都一样,都一样,谁听见算谁的!” 满殿香客竟无人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 …… 比起百姓这边的“各拜各的”,士林里的清议却越发尖酸刻薄起来。 前日他们还只是在茶肆酒楼里捏著鼻子说一句“闺阁妇人装神弄鬼”。 到了今日,连天庆观和送子娘娘庙都被卷进来,这些自詡清流的士子们便越发觉得自己抓住了把柄。 太学暖阁里,一群穿著青襴衫的监生围炉而坐,说起此事,无不带笑。 一个姓陈的监生把茶盏往几上一搁,冷笑道: “荒唐,真是荒唐绝伦。皇家原庙不许百姓入內,他们便跑去天庆观拜牌位;嫌天庆观远的,竟直接跑到送子娘娘庙里替圣祖烧香。” “如此看来,东京百姓拜的不是神,是热闹。谁名头响,便往谁头上掛。” 旁边一人抚须接道: “愚氓无知,也只配如此。昨日听说有个卖鱼的,进了城隍庙求圣祖保佑他隔壁摊子別抢生意。” “庙都拜错了,还自称心诚则灵。可见这满城香火,不过是一锅浑水。” 另一个瘦高士子笑得更刻薄: “我看这倒不是百姓一个人的错。上头不故弄玄虚,底下哪来这么多笑话?” “宫中妇人借祖宗牌位造势,阉宦跟著摇旗吶喊,道士被打成精怪,百姓便把鸡蛋、枣糕、送子香一股脑往『圣祖』头上堆。” “今日拜娘娘庙,明日怕不是连灶王爷都要替圣祖收愿单子了。” 眾人一阵鬨笑。 第22章 新法术 陈监生却还嫌不够,语气越发尖刻: “最可笑的是,这些愚夫愚妇跪在庙里,求的不是修身齐家,不是敬上安下,而是求鸡下蛋、求婆婆少骂两句、求丈夫少赊两碗酒。” “这样的人,你教他《孝经》他听不进去,给他讲圣贤大义他嫌远,倒是给他编个『耗子精黄鼠狼』的故事,他立刻连夜排队去烧香,可笑至极。” 一名年纪稍长的监生点头,慢悠悠道: “说到底,还是神道惑眾。今日说圣祖显灵,明日就能说祖宗降諭。等哪天谁在朝堂上失了势,怕不是一句『圣祖不喜』,便可把人钉成奸邪。” “与其说是敬祖宗,不如说是借祖宗之名,行箝制人心之实。” “正是。”瘦高士子拊掌道。 “拿愚民的香灰,当宫闈爭斗的刀。此等手段,倒比御史风闻言事还便宜。” 这话一出,屋中眾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来。 唯独角落里一名年轻士子一直不曾开口,此时却忽然放下手中书卷,淡淡问道: “诸公既瞧不上这些百姓所求,那若真有人家里只剩一只会不会下蛋的母鸡,一个总去赊酒的丈夫,一个过门三年不孕的儿媳,你们又能替他们做什么?” 陈监生一怔,旋即嗤笑: “自然是教之以礼,导之以正。” 年轻士子又问:“礼能让鸡下蛋么?” 满室一静。 瘦高士子先反应过来,冷笑道: “鸡不下蛋,自有禽病,儿媳不孕,自请良医,丈夫酗酒,自严家法。总比跪在神像前胡说八道强。” 年轻士子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可若人家请不起良医,立不起家法,也无暇研究禽病,只是想找个地方磕个头,求个心安呢?” 这一句出去,眾人竟一时没接上来。 陈监生面色微沉,半晌才冷冷道:“所以愚民终究是愚民。” 说罢拂袖而起。 …… 景灵宫圣祖殿中。 赵玄朗將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却並不如何动怒。 清流们骂得再狠,骂来骂去,也不过就是那几句:愚民、妇人、阉宦、神道惑眾。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骂归骂,又不作数。 人心从来不是靠一句“正道”便能拢住的。 而且,赵玄朗现在也顾不上跟这帮清谈客计较太多。 因为那面破碎照妖镜里取出的玉片,终於被金册彻底炼开了一层。 昨夜他借著新匯来的这波香火,將其彻底纳入金册后。 赵玄朗只觉神识像被温水洗过,原本许多模糊之处一下清明了不少。 最直接的好处,便是多出了几门眼下正用得上的小法术。 第一门,叫“引福微炁术”。 此术不大,却实用。 虽然不能平地起高楼,也不能无中生有变出银钱。 可若只是让病中之人夜里睡得稍安稳些,让总不下蛋的母鸡这几日少受惊、安生臥窝,倒是绰绰有余。 第二门,叫“和气清心咒”。 这一道最適合家宅琐事。婆媳吵嘴、夫妻慪气、街坊因为晾衣、倒水、借米这等小事翻脸,多半不是天大的仇。 此咒一落,便像在滚锅里添了半瓢冷水,未必立刻和和美美,却能先叫那股邪火熄去两分。 第三门,则叫“牵缘点灵法”。 这法子名字最玄,其实並不真能凭空送子,更不能乱点鸳鸯。 它不过是顺著本就有的缘分和生机,稍稍推上一把。该遇良医的,早半日遇见。 本能有孕却因体寒气鬱拖著的,略略松一松那口滯气。 该回家的人,路上少耽搁一程。 落在百姓口中,大概就成了圣祖爷连送子娘娘的活都接了。 赵玄朗想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失笑。 偏偏这笑意还没散,金册便又震了一下。 一道道细碎愿力,正从四面八方飘来。 有从天庆观圣祖牌位前烧上来的。 有从送子娘娘庙里“错递”过来的。 甚至还有个在观音院里哭著求的。 乱。 却旺。 赵玄朗沉下心神,一道道翻看过去。 “求圣祖保佑我家枣糕明日莫塌,叫隔壁炊饼铺別再笑我。” 这个简单。引福微炁术,给她灶间火候稳一点。 “求圣祖保佑儿媳早日有喜,奴家明年一定来还愿,供一对大红绸。” 这个要看因缘,不可乱来。先借牵缘点灵法探一探。 “求圣祖叫我男人少喝两顿酒,实在不成,喝了別回家打孩子。” 这个…… 赵玄朗神情微冷,抬手便先落一道和气清心咒,又顺势记下那股愿力根源所在。 打老婆孩子的,清心还不够,回头还得想法子让他吃点苦头。 “求圣祖保佑俺家老母亲腿疼轻些,夜里能睡一整觉。” “求圣祖让先生明日少考《孟子》。” “求圣祖別叫隔壁那只大鹅再追著俺家小儿啄。” “求圣祖保佑小姑子嫁个不打人的。” “求圣祖保佑俺那只芦花鸡爭气些,下两个双黄蛋,俺也去给您煮一个。” 一条接一条,琐碎得可笑。 这些愿望里,没有几个是要金山银山、封侯拜相的。 他们不过是想让明天比今天好一点。 好一点点,就行。 赵玄朗静静看著,忽然便明白了“司命”二字的另一层意思。 什么是命? 不是史书上的王朝气运,也不只是皇帝的龙体安危。 也是这满城百姓一顿热饭、一夜好眠、一只肯下蛋的鸡、一个能平安落地的孩子。 司命,便是要天下人皆有处可祈命。 念头一动,金册之中却又有字跡浮现出来,却是“分灵受祀”。 仔细探去,却尚不可用,但想来应是与如今情景密切相关。 赵玄朗正自沉吟,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不多时,赵清媛自偏殿转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素淡宫装,眉宇间带著些许倦意,显然也是一早便得了消息,匆匆赶来景灵宫。 入殿之后,她先朝圣祖玉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抬头看向殿外,低声问道: “外头又出什么事了?我方才在廊下便听见乱鬨鬨的。” 她话音刚落,蓝內侍便掀帘快步进来,脸上神情又惊又喜,像是见了什么稀奇场面,到了近前才压著声音回稟: “殿下,李家娘子到了。” 赵清媛微微頷首,这倒不算意外。 可蓝內侍紧接著又咽了口唾沫,神情变得越发古怪: “只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赵清媛这才抬了抬眼:“还有谁?” 蓝內侍神色复杂。 “后头还跟著天庆观的观主。” “还有……还有城西送子娘娘庙的庙祝。” 赵清媛:“……” 玉像中的赵玄朗,也沉默了片刻。 好嘛。 天庆观来得还算名正言顺,送子娘娘庙的庙祝居然都找上门来了。 这汴京满城香火,看来是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第23章 庙祝求救 景灵宫殿中香菸细细,原该是个极肃穆的地方。 可底下站著的几个人,却生生把这份肃穆搅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滑稽来。 玉像之中,赵玄朗静静看著。 李清照站在中间,唇角压了又压,显然一路忍笑忍得辛苦。 她左边是天庆观观主,鹤氅拂尘,额角见汗。 右边则是送子娘娘庙的庙祝,一个穿著青布褂子的中年汉子,抱著帽子缩肩敛背,活像个犯了事的。 两人都低著头,战战兢兢。 赵清媛先看向李清照,略一挑眉:“李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李清照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绷住,掩袖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恕罪。” 她朝赵清媛福了一礼,眼角还带著笑意。 “实在不是我轻狂,是今日这一路见闻……著实太好笑了些。” 赵清媛本来也正疑惑,闻言便道:“你且说来。” 李清照应了一声,眼睛亮亮的,显然这一路看够了热闹,到现在还没回过味来。 “我今晨先路过了天庆观,还没进殿,就见山门外已停了好几辆车,里头多是些带著媳妇、小姑子来的婆子,提著鸡蛋、枣糕。” 天庆观观主听得脸都青了,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去。 李清照却越说越想笑,声音也轻快起来: “我进殿时,正碰见两个妇人求子,商量著先在天庆观拜圣祖,再去送子娘娘庙补拜娘娘,若还不放心,回头再去观音院添两炷,求个周全。” 赵清媛嘴角也忍不住一抽。 玉像中的赵玄朗则沉默了片刻。 好一个求个周全。 这倒也不能说百姓不诚。 只是太诚了。 买菜时怕少称一两,恨不得把满汴京神佛都点上一遍名。 “我原本只觉天庆观已够热闹,谁知到了送子娘娘庙,才知什么叫真正的热闹。” “庙门前挤得满满当当,庙里跪了一地人,个个虔心得很,嘴里念的却不是求娘娘赐子。” 她学著外头妇人的口吻,重复了一句: “『求圣祖娘娘行行好,先把孩子赐下来,回头我给娘娘重塑金身。』” 这话一出,连赵清媛都险些笑出了声。 赵玄朗却听得眼角微跳。 圣祖娘娘。 堪比杜拾遗庙成了杜十姨庙。 送子娘娘庙庙祝额上冷汗直流,忙不迭地作揖: “殿下明鑑!草民真是劝了,可那群妇人一句比一句有理,说什么圣祖若真灵,求谁不是求。还说什么娘娘若真慈悲,也不会计较这一句半句。草民、草民实在说不过她们啊!” 天庆观观主也赶紧稽首,满脸苦色: “贫道亦是如此。若拦香客,怕伤人诚心;若不拦,外头又说我天庆观借著名头揽香火。” “如今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贫道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厚顏求了李娘子带路,来向殿下討个示下。” 说罢,两人齐齐躬身。 赵清媛看著他们,脸上笑意渐渐淡去,也认真起来。 她並不笨。 这事听著荒唐,可荒唐之后,却藏著麻烦。 百姓热心祈福,是好事。 可若任由香火乱窜,今日天庆观借圣祖名头,明日送子娘娘庙也借圣祖名头,后日汴京城里不知多少小庙都敢掛一块“圣祖灵验”的牌子。 到那时,若有哪处敛財生事,帐都会算到景灵宫头上。 赵清媛能想到这一层,却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处置。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圣祖玉像。 赵玄朗也正看著她。 这个问题,来得倒正是时候。 此前金册浮出“分灵受祀”四字,却尚不可用。他原以为是自己香火不足,如今看来,未必只是香火不够。 所谓分灵受祀,並不是把所有愿望都往景灵宫里塞。 而是要定名分,分路径,理香火。 神明若无边界,便会变成市井传说里的许愿井。 可神道若有秩序,香火便能层层归流。 景灵宫不必与天庆观、送子娘娘庙爭一炷香。 相反,这些庙观若能各归其位,百姓有所祈,香火有所向,最后那份对“圣祖庇护赵宋、人间有处可祈”的信念,仍会回到金册之中。 赵玄朗还未传念,那边李清照见公主沉吟,便自女使手中接过一只书匣,双手奉上,笑道: “我今日来,原也不只是领人看热闹。前几日得了一部杜工部集,其中有一册刻本甚精,想著殿下这些日子劳神,拿来翻翻,兴许能散散心。” 赵清媛目光微亮,倒真有几分欢喜。 她近来被这些事缠得烦了,难得李清照还记得她喜爱诗书。 蓝內侍忙接过书匣,放到案边。 李清照微微侧过头,看看那两个还在发抖的庙祝,又望了眼殿中繚绕香菸,忽然弯唇一笑: “我方才路上翻了几页,倒翻见杜工部一句,读来竟觉得再应景不过。” 赵清媛道:“哪一句?” 李清照清清脆脆地念道: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这诗说的却是,古庙清寂,到了岁时节令,村翁来来往往,香火自有民间气象。 “我今日看那天庆观与送子娘娘庙,虽不见得有『巢水鹤』的清冷,却当真见著了『走村翁』的热闹。” “平日里未必有人讲得清神仙各司何职,可一旦真有个灵验名头传出来,满城百姓便提著鸡蛋枣糕,扶老携幼地赶过去了。” “说乱是乱,却也真热闹,真诚心。” 这话说得极妙。 既点了眼下场面,又没把那两个庙祝说得更难堪,既带著调笑,又把百姓那点朴拙热心说了出来。 赵玄朗听著,心中也微微一动。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李清照这一句,倒是恰好补上了他方才所想中最要紧的一环。 香火不是冷冰冰的规条。 是人走出来的。 是岁时伏腊,是村翁老妇,是一代代人到了时候自然便知道去哪里烧香、向谁祈愿。 规矩若立得太硬,便会伤了这份人间热气。 可若毫无规矩,又会让香火乱成一锅粥。 所以,不能只分神职,还得留人情。 赵玄朗念头落定,金册轻轻一震。 一缕淡金愿力无声无息落向赵清媛。 借著赵清媛与自己之间那道最清晰的愿力牵繫,將几个念头轻轻递了过去。 【堵不如疏。各归其位。 立规矩,明神职。不爭香火,只定名分。 让百姓知道该往何处去,却不能让百姓觉得自己拜错了便有罪。】 赵清媛有了圣祖传念,顿感念头一清,朗声道: “二位不必惊慌。百姓热心,原不是坏事,只是香火无门,才显得混乱。” 两位庙祝立时抬头,眼里俱是希冀。 赵清媛继续道: “既然拦不住,便不必硬拦。不如替他们分一分路。” 第24章 立规矩 天庆观观主和送子娘娘庙庙祝面上俱是不解。 只见赵清媛继续道: “天庆观本就有圣祖牌位,百姓前去行香,不算失礼。观中只需说明规矩,不可借势张扬,也不必太过驱赶。” “若有人为官家祈福、为赵宋社稷祈福,自可在圣祖牌位前上香。若另有所求,观中也可温言指引,不必借圣祖名头尽数揽下。” 天庆观观主眼睛一亮,忙道:“贫道明白。” 赵清媛又看向送子娘娘庙庙祝: “至於送子娘娘庙,娘娘自有神职,求子的香客照旧拜娘娘。若口中混提圣祖,也只温言引正,不必与香客爭执。” “百姓求子,是求家门延续,也是人间常愿。她们心中敬神,未必懂得礼制名分,你们做庙祝的,便该慢慢告诉她们,而不是嚇她们。” 送子娘娘庙庙祝连连点头,这两日真是被那些香客问怕了。 说轻了没人听,说重了怕惹祸。 如今有长公主这句话,他总算知道回去该怎么应付了。 赵清媛略顿一顿,又道: “另外,各处可立简牌,写明庙中所奉为何神、所主何事。百姓不尽识字,却总有人会念,念得多了,自然慢慢就知道了。” 玉像之中,赵玄朗暗自頷首。 不错。 这就是他要的。 天庆观有圣祖牌位,可以承接一部分道门香火。 送子娘娘庙继续求子,观音院继续祈安,药王庙继续求病癒。 景灵宫则居中定名。 百姓嘴里也许还会混著念圣祖,但只要这套规矩立起来,往后汴京各处庙观的香火,便不会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而他赵玄朗,也不必真去管谁家母猪下崽。 天庆观观主与送子娘娘庙庙祝听得如逢大赦,连声称是。 只是送子娘娘庙庙祝应完之后,还是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 “那……若香客偏要问,圣祖如今到底管不管求子、求病、求家宅这些事,草民该怎么回呢?” 这问题一出,赵清媛也不由顿了一下。 赵玄朗也眯了眯眼。 这庙祝看著胆小,问的却是关键。 神职边界要立。 但圣祖的格局,也不能被说窄了。 他是赵氏圣祖,护的是宗庙社稷、国运人心。 可国运人心里,难道没有百姓求子、求病、求家宅安寧吗? 若说不管,便等於把百姓推远了。 若说全管,又会被人当成包治百病的泥胎木偶。 这里头的分寸,最要紧。 赵玄朗心念沉入金册。 金册之上,万千细碎愿念一一浮现。 有妇人捧著红枣祈求多年未孕的儿媳能得一子。 有老汉在破庙前替臥病的老妻叩头。 有小童攥著半块飴糖,求父亲明日莫再咳血。 还有人在寒风里合掌,只求这一年家中不要死人。 这些愿望很小。 小到放在朝堂之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对他们自己而言,便是一整片天。 赵玄朗忽然想起自己先前悟出的那句话。 司命,便是要天下人皆有处可祈命。 既如此,圣祖不该做包揽一切的掌柜,却也不能做高高在上、不近人间的冷神。 他垂眸,借著香火將又一道意念递出。 【根本在社稷。慈悲在人间。不许诺有求必应,只许人心有处可安。】 赵清媛袖中指尖微微一颤,心里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正要出声,李清照便在旁边轻轻眨了眨眼,像是看出她的为难,小声提醒道: “殿下也不必答得太死。神仙若真有灵,济人急难是慈悲,可若样样都揽,也不是神仙,是开铺子的掌柜了。” 赵清媛被她这一句说得险些笑出来。 赵玄朗也差点被香火呛住。 这小娘子,当真什么都敢说。 不过话糙理不糙。 赵清媛偏过脸看李清照:“你这嘴,当真是什么都敢说。” 李清照立即把手一背,眉眼弯弯地认错:“是我失言。” 赵清媛瞧著她这模样,心里最后一点紧张也散了些。 她重新认真想了想,这才缓缓开口道: “圣祖庇佑赵宋,护持宗庙社稷,这是根本。” “至於百姓所求……若是求家人平安、病苦得解、子嗣顺遂,这些皆是人间常愿。上香祈福,本也是一片诚心。” “圣祖自不会拒人香火。” 这话一出,殿中那两个庙祝都鬆了一口气。 可赵清媛没有停。 她抬头看向圣祖玉像,声音更稳了些: “但神明护佑,並非样样有求必应。求的是一个敬字,一个诚字,一个心安。” “若心术不正,若贪念太盛,便是跪破蒲团,也求不来什么。” “若真有急难苦楚,诚心祈告,自有神明鑑照。至於诸事成与不成,仍在人行善积德,在家宅和睦,在医药调养,在各尽本分。”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圣祖护佑的是赵宋,也是赵宋治下这些盼著日子好起来的百姓。” 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李清照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番话,便答得很妙了。 既没把景灵宫推成包治百病、包送儿孙的许愿井,也没把百姓隔在门外。 更要紧的是,她把圣祖的根本神职解释在“护持赵宋宗庙社稷”上,却又没有否认百姓那些细碎愿望。 如此一来,旁人再想拿“圣祖到底管不管求子求病”来做文章,便不好下口了。 李清照忍不住轻轻点头,冲赵清媛比了个很小的、藏在袖子里的称许手势。 赵清媛余光瞥见,唇角也不由微微翘起。 玉像之中,赵玄朗同样鬆了口气。 不错。 这丫头长进得很快。 赵玄朗低头看向金册。 就在赵清媛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原本混乱缠绕的香火愿力,竟似被无形之手轻轻梳开了一线。 求子之愿仍往送子娘娘庙去。 求病之愿仍往药王、观音诸处去。 而其中那一缕最清最正的“愿天下安寧、愿官家康健、愿家国有护佑”的念头,却缓缓浮起,归入金册。 金册空白处,那“分灵受祀”四字微微一亮。 仍未真正成形,却比先前清晰了许多。 赵玄朗心中一动。 果然如此。 分灵受祀,不是抢香火,是立秩序。 秩序一立,香火才有归处。 殿中,两名庙祝已齐齐俯身。 “谨遵长公主示下。” 赵清媛轻轻頷首。 “还有一事。香火钱也要记清。尤其这些日子香客骤增,更不能出岔子。若有人借圣祖显灵之名哄抬香烛、骗取財物,景灵宫不会轻饶。” 这句话一出,赵玄朗也暗自点头。 香火可以收,规矩必须立。 否则今日是庙祝求救,明日便可能是奸人借神敛財。 到那时,向太后一党只要抓住一桩,便能把“妖言惑眾”“聚眾敛財”的帽子扣到景灵宫头上。 赵清媛能先一步想到这一层,已经大有长进。 第25章 入了梦的李清照 赵清媛將事情一一吩咐妥当,才让蓝內侍送两名庙祝出去。 待殿中只剩她与李清照时,她终於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若不是你在,我怕还真要被他们问住。” 李清照立刻摇头,神情一本正经: “我不过多嘴两句,主意还是殿下自己拿的。” 说著,她又眨了眨眼,补了一句: “再说了,殿下方才那番话说得极稳,倒像是心里早有人替你打好了腹稿。” 赵清媛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看向圣祖玉像。 玉像静默,眉目低垂。 殿中香菸裊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李清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神像,眼中似有一点若有所思,却没有追问。 赵清媛轻咳一声,低声道:“许是圣祖护佑。” 李清照唇角轻轻一弯:“那便极好。” 玉像之中,赵玄朗听得失笑。 这李家小娘子,怕是已经猜到了几分。 不过猜到也好。 太聪明的人,瞒是瞒不住的。只要她知道分寸,反倒能省许多事。 赵清媛又与李清照低声说了几句,亲自將那部杜工部集收好,才命蓝內侍送她出殿。 临出门时,李清照脚步微顿,回过头来,朝著供案上的圣祖玉像遥遥一礼。 赵玄朗目光落在她身上,隱约看见她眉心那缕文炁,比先前又清亮了些。 这小娘子若放在朝堂上,怕都能把一群自詡老成的臣子说得接不上话。 只可惜,眼下她到底还是个闺阁女郎。 名声、门第、男女之防,都是她身上的绳索。 她能站出来帮赵清媛说话,已是难得。若再往前一步,便容易太惹眼了。 赵玄朗想到这里,心中倒生出几分盘算。 不能让她直接卷进风口。 可她这份聪慧,又不能不用。 最好的法子,便是像今日这样。 人前,她只是李家小娘子,与长公主交好,偶尔递几句话。 人后,他是否可以借梦中一会,慢慢点她,教她。 其实可以。 先前殿中金烟落肩,她便已与景灵宫香火结下了一道缘。 今日又因香火秩序之事,与圣祖殿气机相接。 方才她临出门前那一礼,看似寻常,实则心中已存了敬,也存了疑。 敬则可通,疑则更真。 赵玄朗垂眸沉吟,心中有了打算。 …… 夜里,李府渐渐安静下来。 更鼓敲过,灯火次第熄灭。 李清照在案前坐了一会儿,隨手翻了两页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白日之事在脑中来来回回,搅得她心思浮动,半晌后索性把书一合,吹了灯,上榻歇下。 窗外月色清淡,透过纱窗,落下一层薄霜似的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入梦中。 …… 赵玄朗的神意无声落下,顺著她那一缕愿力,缓缓沉入她的梦中。 先见一层朦朧水色,再往前,天地倏而一亮。 晚日半沉,天边一抹胭脂流入水中,照见荷叶田田,藕花深处红白错落。 晚风一吹,香意便裹著一点甜润酒气,层层漫上来。 而在那藕花深处,果然晃著一叶小舟。 赵玄朗立在水上,静静看了片刻。 这一梦,竟是直接做进了词里。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他目光落向小舟,便见舟中歪坐著一人,却正是李清照。 她斜倚在船头,抱著酒壶,鬢髮微乱,脸颊被酒意和霞光一同染得薄红。 像是真在藕花间横衝直撞过一遭,如今好不容易停下来,便懒洋洋靠在那里不动了。 这副模样,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娇憨。 赵玄朗立在波心,静静看了她片刻。 按理说,他此刻神意显化,梦中人早该有所察觉。 可李清照像是全没留意到,正低著头,一本正经地同那枝荷花商量著什么。 他凝神一听。 “你歪成这样,插回去也不好看了。” “算啦,跟著我吧。” 说完,她还拍了拍那朵荷花,像是在安慰。 赵玄朗一时无语,抬手轻轻一拂。 一道清风掠过水麵。 小舟边的水波顿时晃了晃,李清照手里的荷花也跟著一歪,险些掉进水里。 她“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去接,接住之后才狐疑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正对上波心白衣。 李清照怔住了。 荷叶深处,白衣人踏波而立,衣袂不染半点尘色,周身清辉淡淡,与人间暮色並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隔了两息,她忽然把怀里的酒壶往旁边一藏,腰背都坐直了: “……圣祖?” 赵玄朗淡淡应了一声:“看来你认得本座。” 李清照抿了抿唇。 她方才还有点发懵,这会儿却像忽然反应过来了,连眼里的醉意都醒了三分。 她下意识要行礼,可人在小舟上,本就坐得不太稳,这一动,小船先晃了起来。 “呀——” 她低低惊呼一声,忙伸手去扶船沿。 赵玄朗袖中清风轻送,小舟顿时稳住。 李清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坐回去,规规矩矩朝他低头一福。 “清照失礼。” 到底是梦里真见了神仙。 她纵然天性清狂灵动,到了这会儿,也难免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来。 只是这敬畏反倒叫她显出些平日少见的乖巧。 赵玄朗垂眸扫过她脚边酒壶。 “梦里尚且贪杯?” 李清照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像被捉住坏处一般,飞快把酒壶往身后藏了藏。 “只、只是一点点。” 赵玄朗道:“一点点?” 李清照看看自己红著的脸,又看看歪著的髮釵,终於也觉得这句辩解太没说服力。 只得抿著嘴,小小声补了一句:“景色这样好,不喝一点,总觉得亏了。” 她说完,似乎怕赵玄朗觉得自己荒唐,又赶紧认真解释:“而且是在梦里。梦里放纵一点,醒来也不碍事的。” 这一句说得又软又快,像急著替自己开脱。 偏偏最后那点小心虚,全写在眼睛里了。 赵玄朗淡声道:“於是便把自己喝成这样?” 她本想辩一句“梦里纵意些也无妨”,可对著那双沉静清冷的眼睛,这话到了唇边,却乖乖拐了个弯。 “我……下回少饮一点。” 第26章 小娘子当真有趣(求收藏求追读) 赵玄朗看著她,竟有些想笑。 这小娘子当真有趣。 他道:“你这梦倒做得恣意。” 李清照闻言,悄悄抬头看了看四周,先前那点侷促便被勾散了些,眼底又浮起一点亮晶晶的欢喜来。 “是吧?”她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太过顺嘴,忙轻咳一声,改口道。 “清照是说……这里確实还不错。” 赵玄朗不知如何作答。 只是忽然觉得,这梦境里最生动的,倒不是满湖藕花,而是她这一张藏不住心思的脸。 李清照有些不好意思,便低头去摆弄那碟莲子。 剥开一个,又放下,再拿起一个,还是没吃。 过了片刻,她到底没忍住,轻声道:“圣祖既来了,不若……不若上舟来坐坐?”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若清照这话冒犯,圣祖只当没听见。” 赵玄朗看著那叶不大安稳的小舟,再看她坐得规规矩矩、偏又偷偷期待的模样,终究迈步过去。 他一踏上船,舟身轻轻一沉,旋即稳住。 李清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挪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这举动像在招呼寻常客人,又有些紧张地抬头看他。 赵玄朗並未说什么,只负手立在船头。 白衣临风,与整片霞光水色奇异地相宜。 李清照看得心里一跳,忙垂下眸子。 可垂下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抬起来看。 这次只看了一眼,便又迅速低头。 赵玄朗將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淡淡道:“想看便看,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李清照一下子脸都更红了,连忙摆手:“不是鬼鬼祟祟,我只是……只是觉得圣祖生得好看,所以多看两眼。”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呆住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 李清照几乎想把自己埋进荷叶底下去。 赵玄朗也难得沉默了一瞬。 他本只想逗她一句,没想到她竟这么直直地答了。 舟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荷叶沙沙作响。 李清照缩了缩肩,觉得自己今夜怕是要把一辈子的失礼都用完了。 她偷偷覷了赵玄朗一眼,见他神色似乎並无不悦,才小小鬆了口气,又悄悄把自己缩回来一点。 先前那阵紧张过去,心里便又慢慢生出些好奇来。 她悄悄看赵玄朗。 看他的眉眼,看他垂落的衣袖,看那层若有若无的清辉。 越看越觉得,这梦境本就已够好看了,他一来,整片藕花深处都像被提亮了一层。 文人见佳景,见奇人,心头有句子往上翻,几乎是压不住的本能。 她憋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 “圣祖。” “嗯?” 李清照斟酌著,小心翼翼地开口:“此情此景,若不说两句,总觉得有些可惜。” 赵玄朗看她:“你想说什么?” 李清照立刻坐直了些,认真道:“清照想……想请圣祖同我对两句诗。” 说完她怕太唐突,又连忙补了一句: “若圣祖不愿,清照自己念念也是一样的。” 赵玄朗看著她,心里有些好笑。 他此来本有正事,可如今被她这样眼巴巴望著,竟一时也不急了。 但也並未答话,就要看看这微醺的小娘子又能做出什么举动来。 李清照见他未言,便当作是默许了。 於是偏头望向水面,认真想了想,片刻后,轻声吟道: “溪亭晚照收残靄,一水苍苍入袖凉。” 句子清丽自然,把眼前暮色水光一併收了进去。 她吟完,便拿眼去看赵玄朗,像是在等他开口。 赵玄朗只是抬起手,袍袖隨意一拂。 李清照只觉眼前一恍。舟边水面忽然起了风,裹著水汽与荷香,直直灌入袖中。 她下意识拢了拢袖子,那阵风已贴著肌肤滑了过去,薄薄一片,微凉如水。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自己方才那句诗里的凉意。 圣祖让那诗里的意境直接拂过了她。 她忽然想看看下一句会怎样,於是轻声吟道: “棹影分开千叶路,天光半落水云中。” 句子才落,小舟竟自行动了。 船头无声地破开水面,两侧荷叶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开,让出一条水路来。 舟行之处,水光与云影交相浸染,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李清照一把扶住船舷,眼里的光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她吟一句,天地便应一句。 她深深吸了口气,望向天边那几只被桨声惊起的白鸟,吟出第三句:“误入藕花惊宿鷺,却邀明月照此乡。” 舟前荷叶深处扑稜稜一阵响,一群白鷺腾空而起,翅尖掠过水麵,洒下细密的水珠。 与此同时,天边暮色骤然收尽,一轮明月跃上藕花深处,清辉如练,从天心直直铺到船舷边,將整片藕花深处照得澄澈通明。 李清照怔怔地看著那轮明月。 圣祖给了她一整轮月亮。 她抬眼看向赵玄朗。 月光正落在他的白衣上,將那道修长的身影融在一片澄澈的银光里,人与月色几乎分不清彼此。 这句诗便自己从她唇间滑了出来:“满船清梦压星河,误把君影作月光。” 月色落在水面,清辉与白衣,果然分不清了。星河倒映在水中,小舟浮在星河之上,仿佛一梦未醒。 李清照忽然想起一句旧话:诗以言志。 原来是真的,原来诗写出来,是真的可以成真的。 而后她眉梢眼角的笑便一点点漫开。 “清照今日真是赚到了。” 赵玄朗扬眉:“赚到了?” 李清照这才觉自己这话实在太像市井口吻,忙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鼻尖: “是清照失言。原该说……原该说,今夜得此好句、好景,甚幸。” 他淡淡道:“是你的才气,方有这景色。” 李清照一愣。 她原本只顾高兴,倒没想著还会得他一句夸。 此刻听见,眼睛先是一亮,隨即耳根便慢慢热起来。 “圣祖这样说,清照倒不敢受了。” “为何不敢?” “怕自己一高兴,明日醒来便更要自满了。” 赵玄朗闻言,难得失笑。 “你倒知道。” 李清照知道自己没有说错话,眼里的笑意一下子漫开来,像被风吹开的水纹。 稍许,却又道:“我知道圣祖今夜来,不会只是为了陪我看藕花的。” 她聪明,聪明到哪怕沉在这样好的梦里,也知道眼前人不是为风月而来。 第27章 端庄乖巧但爱喝 赵玄朗淡淡开口:“自然不是。” 他只抬手轻轻一引。 舟边水面盪开层层涟漪,梦中藕花仍在,现实汴京也映进水里。 一池水,分作两重天地。 李清照心里一紧,坐姿也端正了几分。 赵玄朗望著她,缓声道:“白日里你说得不错。香火之事,堵不如疏。景灵宫既已有了这股势,就不能只靠一时热闹撑著。” “赵清媛心诚,却还稚嫩。她能应一时,未必能应长久。而你比她看得更明白些。” 李清照有些惊讶,没想到,圣祖今夜来,竟是为这个。 她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谦逊还是先应答,最后只轻声道:“清照只是……喜欢多想一点。” 赵玄朗道:“多想,正是你的本事。” 李清照听得脸有些热。 被人夸她聪明,她不是没听过。可那些夸讚,多半夸的是她才名,是她文章,是她出身李家、天资过人。 像这样,被一位真正站在云端上的存在看见她那些细碎灵巧的心思,却还是头一回。 那感觉很奇异。 “圣祖谬讚了。” “不是谬讚。本座今夜来,是要你往后多留心景灵宫之事。你不必时时入宫,也不必事事出头。只在赵清媛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替她看看,替她想想,替她说几句合適的话。” “你可愿意?” 夜风轻轻一吹,满池荷叶都簌簌响了起来。 李清照抱著膝,沉默片刻,慢慢坐直身子,將双手交叠,认认真真朝赵玄朗行了一礼。 “若圣祖不嫌清照浅薄,清照愿意。” 李清照低著头,心却跳得有些快。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紧张,像是怕答得太快显得不稳重,又怕答得太慢显得不够诚。 片刻后,赵玄朗淡淡道:“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只是一个字。 可李清照听了,心里却忽然鬆快下来。 她重新抬起头,眼中已不只是先前的欢喜与好奇,还多了点很亮的认真。 可这认真只维持了片刻,下一瞬,她又像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 “那……清照以后若有想不明白的,也能问圣祖么?” 赵玄朗看她一眼:“你问题很多?” 李清照老实点头:“不少。” 说完,她又怕自己太不客气,赶紧补一句:“若圣祖嫌烦,清照也可以先自己想。” 赵玄朗道:“先自己想。想不通,再说。” 李清照眸子一弯:“好。” 她应得很快,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那股欢喜又从她眉眼间悄悄冒出来,连手边那支荷花都仿佛跟著精神了些。 赵玄朗看著她,忽然觉得今夜这一趟,倒比预想中更顺利。 不单把话说到了,还意外见了李清照梦里这副模样。 小舟渐渐隨水漂远。 远处月色更深,荷风也更凉了些。 李清照抱著膝,忽然又轻声唤了一句:“圣祖。” “嗯?” “清照醒了之后,还会记得今夜么?” 她问这话时,声音轻得很,竟像有一点点捨不得。 赵玄朗看了她一眼,道:“你想记得?” 李清照认真点头。 “想。”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诗得记得。那几句若忘了,太可惜。” 赵玄朗原以为她捨不得的是今夜这场梦,结果绕了一圈,竟先惦记上诗了。 李清照见他不语,像也察觉自己这重点似乎有点歪,忙小声补救:“只是怕梦外无此美景了,更无圣祖这般……” 她这话一出口还未说完,似也觉得害臊,脸上便露出两抹飞红。 赵玄朗终於忍不住,低笑出声。 而李清照听见这一声笑,先是窘得想把自己埋进荷叶里,可窘著窘著,又自己跟著笑了起来。 一时之间,满舟月色都仿佛轻轻漾开了。 赵玄朗看著她,缓声道:“能记多少,看你自己。” “醒后若还记得,便说明此梦与你有缘。” 李清照立刻抱紧膝盖,一脸郑重其事:“那我今晚一定抱著梦不撒手。” 她说完,自己又觉得这话幼稚,轻轻咳了一声,假装无事发生。 赵玄朗却觉得,她这副一本正经说傻话的样子,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可爱几分。 夜色渐深,梦境终有尽头。 他抬手一拂,水中那些景灵宫与汴京城的影像便慢慢散开,只余下满湖藕花与將升未升的月色。 李清照见状,心头忽地一空。 她几乎立刻明白,这场梦要散了。 不知为何,方才还很从容的心,竟忽然生出了一点细细的捨不得。 她抬头看著赵玄朗,嘴唇动了动,似是想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失分寸。 最后,她只轻声道:“今夜多谢圣祖。” “谢本座陪你作诗?” 李清照一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隨即便笑了,笑得比先前都甜些。 “是呀。” 她眨了眨眼,轻声道:“还要谢圣祖夸我诗好。” 赵玄朗见她连这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失笑。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聪明归聪明,遇上真喜欢的事,还是会把一句夸讚珍而重之地藏进心里。 夜雾渐浓,梦境开始轻轻摇晃。 李清照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抬头望著赵玄朗,小小声道: “圣祖。” “嗯?” “你下回若还来……我可以少喝一点。” 说完,用指尖比著,就那么一点点。 赵玄朗一时无言。 他本以为她要说什么正经话,结果绕来绕去,竟落在这里。 可这一句偏偏说得又真又软,叫人一听便明白,却又不好点破。 赵玄朗望著她,半晌,才淡淡道:“先学会把酒壶放远些再说。” 李清照立刻点头,乖得不得了:“记住了。” …… 赵玄朗从李清照梦中退出来时,殿中依旧昏静。 白玉神像端坐供案之后,眉目低垂,衣纹沉寂。 若有人此刻推门而入,至多只会觉得香菸淡了些,灯火静了些,绝看不出方才有一缕神意越过重重夜色,入了李家小娘子的梦。 可赵玄朗自己知道,这一趟所得不小。 他垂眸看向金册。 此刻,旧有的那缕文炁旁,又有一线新的青意缓缓浮现。 第28章 镜花水月之术 紧接著,金册微微一震。 一股玄之又玄的意蕴,自那一线青意中缓缓散开。 片刻后,册页空白处缓缓浮出四个古篆。 镜花水月。 赵玄朗目光一凝。 神念方一触及,一股明悟便顺著金册流入识海。 此术不主攻杀,也不主镇压,取的是一个“映”字。 镜可照形,水可成影。若有足够清明的心念为引,借一缕炁,一线香火,便能在虚处照出实相,在无中映出有身。 若再辅以神降之术,更可令那一线虚相承住一缕神意,短暂行於人前。 赵玄朗引出一缕香火,又將金册中新得的文炁压入其中。片刻之后,烟气微微一凝,一道人影在殿中缓缓成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眉目清雋,神情疏淡,穿一身素白圆领袍。 赵玄朗略一沉吟,便替他定下名姓。 宋延卿。 延卿者,保生。 是他用来降临的一具躯壳。 赵玄朗盯著这具化身,心中静思,镜花水月,縹緲无基,恰似如今的圣祖香火。 有金烟显圣,有妖鼠伏诛,有赵清媛在人前立住规矩,又有百姓自发前来上香祈福。 可这还不够。 百姓信神,来得快,散得也快。 今日听说景灵宫灵验,便扶老携幼赶来。明日若听说另一处庙观更灵,说不准便又转头去了別处。 香火能聚人气。 却未必能定人心。 更要紧的是,景灵宫不是山野小庙。 他赵玄朗也不是寻常神灵。 圣祖之名一旦被推到台前,牵动的便不只是百姓烧香祈福,而是赵宋宗庙、內廷权势,以及朝野士林对礼法解释权的爭夺。 若没有一个足够正、足够稳的说法来压住,景灵宫越热闹,反倒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所谓,圣祖庇佑赵宋,护持宗庙社稷。 这话在殿中说说,能稳住一时。 可若要传出去,传到士林之中,传成一个谁也不好轻易反驳的名分,还需要读书人自己开口。 赵玄朗心中浮出一个名字。 李格非。 李清照之父,礼部员外郎,文章有名,在士林中也颇有些清望。 若此人肯写一篇文章,不必多,只要將“祖宗之祀”“正祀与杂祈”“百姓为君祈安”的几层意思辨清,便足以抵得过赵清媛在殿中向庙祝解释百遍。 只是,不能直接託梦李格非。 强行入梦,不是做不到,而是痕跡太重。 士人最忌为鬼神所驱使。 一篇文章若是自己因时势有感而发,那便是议论,是清声,是士林公论。 可若让人看出其中有“梦受神示”的意味,文章立意再正,也先低了三分。 赵玄朗要的,不是一个被神明授意、替景灵宫张目的李格非。 他要的,是一个自己起念、自己落笔、以士人身份开口的李格非。 不能託梦,但可以借势。 赵玄朗心念微沉,金册无声翻动,停在先前所得那一道“牵缘点灵法”的因缘法门上。 世间诸缘,最难凭空而起,却最宜顺势而行。 李清照与李格非,本是父女,血脉相连之外,更有一层极淡却极清的文脉因缘。 一个词心灵秀,一个议论端稳,看似路数不同,骨子里却同出一源。 这等因缘,只需轻轻拨动。 赵玄朗抬手一引,金册之上,两缕文炁缓缓交缠,化作几句极淡的字影: “祖宗之祀,非邀福於私。” “民心有所归,则社稷有所系。” “士论鬼神,当正名分,不当伤忠厚。” 字影浮现之后,分作极淡的两缕,悄然散去。 一缕如夜风过窗,落向李清照案前,去拨她梦醒之后那一点未定的灵思。 一缕却更淡,几不可察,轻轻没入李格非平日读书论礼时积下的心意之间。 若说託梦是推门入室,那么此刻,不过是夜风吹过窗前,轻轻翻动案上一页纸。 因缘际会,屋中人自会低头去看。 …… 慈德宫里,药气未散。 向太后这些日子用的养荣丹已经撤了,原本伺候丹药的小道士也被悄悄换了出去。 她坐在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 她面色很平静,但越是平静,殿中伺候的人便越是不敢出声。 向家大娘子跪坐在下首,脸上还残留著几分难堪。 这几日她在家中越想越恨。 “太后娘娘,外头如今传得越发不像话了。” 向大娘子压著声音道。 “先是说圣祖降金光,后来又说妖鼠伏诛,如今连天庆观那边都有人烧香,说是为官家祈福,为社稷祈安。还有些说书先生,拿那日丹药之事编排得十分难听……” 她没敢把“太后吃假药”几个字说出口。 但殿中谁听不懂? 向太后手中佛珠一停。 “市井蠢民,最爱听风就是雨。” 她声音很淡,却透著寒意。 “若只是一两个说书人,打了便是。可如今满城都在传,真要动手,倒像哀家怕了他们。” 向大娘子低声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向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她当然可以让开封府抓人,可以封茶肆,禁说书,打几个满嘴胡言的泼皮。 可那有什么用? 百姓越被禁,越觉得里头有事。 今日抓了说书人,明日汴京城便会传成慈德宫恼羞成怒。 她要的不是压下流言。 她要的是让景灵宫自己变得不乾净。 向太后缓缓转动佛珠。 “百姓愚昧,不必与他们爭。真正要紧的,是读书人怎么看。” 向大娘子一怔。 向太后抬眼看她。 “市井再热闹,终究只是市井。可若士林里有人说景灵宫香火近俗,说长公主借祖宗名义邀名聚眾,说圣祖清静神明,不该被求財求子这些杂愿扰了神位,那风向便不同了。” 向大娘子眼睛慢慢亮起来。 向太后淡淡道:“不必让他们骂景灵宫,也不必让他们骂长公主。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说法。” 她轻轻一笑。 “只需一句,敬鬼神而远之。” 这句话太妙。 既不显得不敬圣祖,又能把景灵宫如今的热闹说成“不远鬼神”。 既不明著压赵清媛,又能让士林觉得自己站在清醒的一边。 年轻士子最爱这种话。 他们读了几卷圣贤书,便自以为能分辨天下清浊。只要有人递上题目,他们自然会爭著写文章、作诗、发议论,生怕自己落在人后。 到那时,景灵宫若辩,便像心虚。 若不辩,便任由“近俗”“惑眾”的名声落下。 向太后要的就是这个。 向大娘子很快会意,低声道:“三日后韩家別业有一场曲水小集,请了不少太学生与京中士子。若把这个话头递过去……” “可。但不要从慈德宫递。” 向大娘子忙道:“侄女明白。” 向太后又捻过一颗佛珠,忽然道:“还有李家那个小娘子。” 向大娘子脸色顿时阴沉几分。 “李清照近来太招眼了。那日若不是她先站出来,旁人未必会跟长公主走。之后景灵宫之事,她也处处掺和。” 向太后垂眸。 “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有些才名是好事,可才名太盛,便未必是福。” 殿中几名女官头垂得更低。 这话不用说透。 若李清照只是写诗填词,那是闺阁风雅。 可若她频繁入宫,与长公主往来,又牵扯神异香火之事,旁人只需轻飘飘一句“不安於室”,便足够让李家头疼。 向太后淡淡道:“传话出去,就说近来宫中清静,女眷不宜频繁出入景灵宫。李家那边,也该有人提醒提醒。” 向大娘子应下。 慈德宫中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佛珠一颗一颗从向太后指间滑过。 向太后眼底冷意沉沉。 她倒要看看,这场闹剧靠一座冷庙、几炷香、两个小娘子,能撑到几时。 第29章 梦儿偏好,却不教人晓 晨光透过碧纱窗,斜斜落进来,照在案头未收的书卷上。 李清照醒时,被角还攥在手里,心口却跳得比平日快些,像是梦里那一湖风月並未散尽,仍有一点清冷水气,悄悄滯在胸臆之间。 她闭了闭眼。 荷风,月色,小舟,白衣,竟比寻常梦境清楚得多。 李清照耳根微热,忙翻身坐起,抬手按了按额角。 “真是……” 她话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 若说只是梦,可那梦未免太真。 若说当不得真,她偏又把梦中人的眉眼神情记得清清楚楚,连那一身白衣临水而立的意味,都像是还映在眼前。 她坐了半晌,到底还是掀被下榻,连发也未及细挽,只隨手拢了拢,便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笔墨都是现成的。 她提笔蘸墨,先在纸上慢慢写了两句。 【清辉垂水,宝相临波,半天风露无声。 金尊玉闕,云旆星旌,疑是上界来凭。】 写到这里,她自己先蹙了眉。 那梦里分明不是这样的。 固然有神灵威仪,可若只剩威仪,便把那一舟月色、满湖藕花都写死了,也把那人身上那一点说不清的清冷活气写没了。 李清照盯著那几行字看了片刻,伸手便將纸扯了下来,揉了丟在一旁,又重新铺了一张。 这回她不敢再一味往庄严处写,笔尖在纸上略停,便轻轻落下,却是自度曲: 【醒来恼。梦儿偏好。却不教人晓。】 写完,她盯著这几句看了半晌,脸上一热,立刻把纸揉了。 “不成。” 她又铺一张。 这次本想写水,写藕花,写舟中清辉。 可写著写著,笔下忽然莫名带出一句: “清明一点在人心,不许尘中作鬼神。” 李清照手腕一顿。 清明一点在人心,不许尘中作鬼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她原本还沉在梦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此刻被这一句惊醒,心思顿时转回现实。 景灵宫眼下最危险的,未必是百姓乱拜。 百姓再乱,只要长公主立规矩,总能慢慢疏导。 真正麻烦的是士林。 如果有人把景灵宫香火说成“惑眾”,把圣祖显灵说成“神怪”,把百姓为官家祈福说成“杂祈”,那景灵宫就会落入被动。 而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再显一次灵。 是有人把名分说清楚。 祖宗之祀,究竟是不是鬼神惑眾? 百姓为官家祈福,究竟是不是私求灵验? 士人谈“敬鬼神而远之”,究竟是要废弃祀典,还是要正其名分? 李清照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心有所感,忽然又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写词。 而是在纸上写下几个题目。 《祖宗祀典》 《民心祈安》 《正祀与杂祈》 正想著,外头小蛮捧著梔子花进来,一眼便看见地上揉皱的纸团,又看见案上那几行未收的字。 “娘子一早又写什么呢?” 李清照下意识伸手去遮。 小蛮眼尖,已念出半句: “醒来恼。梦儿偏好。却不教人晓……” 小蛮念到这里,声音一顿,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自家娘子。 屋里一下静了。 李清照先是愣住,隨即耳根“腾”地一下热起来,连脸颊都染了薄红。 她几乎是立刻伸手,把那半张纸从小蛮手里夺了回来。 “谁许你乱看的?” 小蛮从未见她这样快地红了脸,忍不住便抿著嘴笑: “奴婢也没看什么,不过是瞧见几句词。只是娘子平日写花写月都大大方方,怎么今儿这一首,倒藏得这样紧?” “不过是记个梦。” 李清照把残稿胡乱一折,压到砚下,语气故意淡淡的。 “你偏爱大惊小怪。” “原来是梦。那必是个极好的梦,不然怎会叫娘子一早起来就『醒来恼』?” “你这丫头!” 李清照作势要拿笔敲她,小蛮忙笑著往后躲,口里连声告饶。 “去问问前院,爹爹可起了。”李清照停了顽笑,正色道。 小蛮忙应声去了。 …… 李格非正在前厅用茶。 案上放著两封帖子。 其中一封,便是三日后韩家別业曲水小集的帖子。 李清照进来时,他抬眼看了看女儿。 “来得正好。” 李格非將那封帖子推过去。 “近日京中风声不太好。有人借韩家別业小集,想谈一谈近来神怪之风。” 李清照接过帖子,垂眸扫了一遍。 “所谓神怪之风,是指景灵宫?” 李格非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明白得快。” 李清照把帖子放下,神色並不意外。 “向家那日丟了脸,慈德宫又因丹药之事被市井议论。她们不敢明著压景灵宫,便只能先让士林开口。” 李格非不置可否,只问:“若士林开口,你以为该如何应对?” 李清照沉默片刻。 她没有立刻答。 若换作昨日,她或许会先想如何替赵清媛辩解,如何替景灵宫说明,如何堵住那些刻薄话。 如今她却变了想法。 李清照从袖中取出那张纸,递给李格非。 “女儿晨起偶有所思,写了几句,不成样子,请爹爹一观。” 李格非接过,先看见那句: “清明一点在人心,不许尘中作鬼神。” 他眉头微动。 再往下看,便是几个题目。 《祖宗祀典》 《民心祈安》 《正祀与杂祈》 李格非目光停住,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景灵宫之事他不是没看在眼里。只是朝中风声未明,外头议论又杂,许多想法虽已在心头盘桓,却总还差一根线,將其贯穿起来。 此刻看到这一页纸,那些散著的念头竟忽然自己合了起来。 祖宗之祀,百姓忠厚,名分界限。 原本就该是一回事。 他抬眼看向李清照:“你写的?” 李清照心头微跳,却只是道:“女儿近来见得多,便多想了些。” 李格非看著她。 他自然看得出女儿有所保留。 但他没有追问。 李格非不是不信神异。 读书人讲敬鬼神而远之,远之,不是不敬,也不是不信,而是不以私慾乱其名分。 景灵宫之事,他原本也在观望。 可女儿这张纸,却正好点中了他心里这些日子隱约觉得不妥之处。 外头若只说圣祖灵验、求子求財皆应,那当然近俗。 可若百姓去景灵宫,是为病中的官家祈福,是为赵宋宗庙祈安,是因祖宗之祀而生忠厚之心,那便不能简单斥为神怪。 士人若连这一层都分不清,只会拿一句“敬鬼神而远之”去嘲笑百姓,那不是清醒,是轻薄。 李格非缓缓道:“你这些题目,倒比你平日那些词好。” 李清照抿唇:“爹爹觉得可用?” 李格非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案前,重新铺纸。 “韩家小集,我原本不打算掺和。现在看来,倒是该写几句。” 李清照忍不住上前一步:“爹爹要写文章?” 李格非看她一眼,不语,落笔写下: 《景灵宫祈告议》 李清照看见那几个字,心中一块石头终於落地。 与此同时,远在景灵宫圣祖殿中,赵玄朗忽然感到金册微微一亮。 一缕別样的淡青气息,自汴京城中某处缓缓升起,落向金册。 这是属於李格非的炁。 第30章 宋延卿 韩家別业在城南,园子不大,胜在清致。 曲水引自金明池,沿石渠蜿蜒入园,绕亭台一周,再流入荷塘。 韩宗文站在水榭前迎客,面上带著笑,心里却没几分鬆快。 帖子发出去不过十余封,却不知怎么在京中传开了风声。 今日来的人里,有太学生,有新近入了馆职的年轻文官,还有一些文坛宿老。 其中却有个薛彦平,来者不善。 他今年二十有七,太学出身,文章不算一流,口才却极好。今日穿了一身青灰直裰,腰间繫著素带,面白无须,瞧著很是斯文。 身后跟著三四个相熟的同窗。 韩宗文迎上去时,薛彦平正与身边人低声说著什么,见主人来了,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韩宗文笑著寒暄,將一行人引入水榭就座。 曲水两侧已设了七八张矮案,案上摆著时令果品与几碟点心,酒器沿流而下,倒也风雅。 李格非门下弟子何谨来得早些,他怀里揣著李格非的文稿,拣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 他正想著李师的交代,身旁忽然有人落座。 何谨侧头一看,是个年轻郎君。 素白圆领袍,乌髮以青簪束起,眉目清雋,神情疏淡。 这人落座时无声无息,何谨下意识想开口询问,对方已微微侧目,朝他点了点头。 “宋延卿。” 只报了名姓,便不再多言。 何谨还想再问两句,却忽然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一种篤定的从容,仿佛满园秋色、满席宾客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寻常景致。 何谨便把话咽了回去。 人既已齐,韩宗文便依例起了个头,先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命人沿曲水放酒,眾人各赋小句应景。 一时间水榭里倒真像是寻常雅集。薛彦平也隨口吟了两句。 但他身边那几个人,神色里藏著几分若有若无的兴奋,像戏台下的看客,等著正戏开场。 果然,酒过两巡,薛彦平举杯,忽然笑道: “今日诸君咏桂咏水,皆是寻常。彦平忽想起一事,倒觉比桂与水更可入题。” 他这话一出,席间便静了一静。 谁都知道,正题来了。 韩宗文端著酒,仍旧含笑不语。 坐在他左下首的一个圆脸士子接话道:“薛兄说的是何事?莫非京中近来最热闹的那桩?” 薛彦平並不避讳,淡淡道:“正是。景灵宫。” “近来京中谈景灵宫者甚多。市井爭言灵异,妇人竞传感应,连城外几处庙观都借其名头招徠香火。若止於百姓愚情,倒也罢了。可我辈读书人坐在此处,难道也只陪著鼓掌称奇么?” 几句话说完,席间立刻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也有人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类话,在市井里说是热闹,在雅集上说,便带了锋芒。 一个穿白襴的太学生先开口道:“薛兄的意思,是觉得景灵宫之事近於怪力乱神?” 薛彦平没有立刻答,先饮了一口酒,才缓缓放下酒杯。 “圣祖之祀,自有朝廷祀典。景灵宫亦非民间淫祠。我岂敢妄言不敬?” 他说到此处,声音不轻不重,偏偏叫人更不好反驳。 “只是祖宗有祖宗之礼,社稷有社稷之礼,若近来这般香火喧闐,妇孺杂沓,今日求病,明日求子,后日求官,人人皆曰『圣祖灵验』,则景灵宫与市井小庙何异?” “我辈读书人若见此而不言,岂不是失了持礼辨俗之责?” 这话一落,席间登时应和了数声。 “薛兄此言甚是。” “我近来也听见好些荒唐话,什么求圣祖保佑秋闈得中,实在不像。” “祖宗之祀今若流於货利私愿,確是失其本意。” 一时之间,话头像被人有意推开,越滚越大。 有人说近来城中神怪风气太盛;有人引《论语》“敬鬼神而远之”。 还有人拿景灵宫冷庙忽热做例子,暗讥“皇家一旦出面,连鬼神也要讲势”。 这最后一句说得像玩笑。 可席间还是有几人神色一变。 这已不止是在论景灵宫了,而是在借景灵宫刺宫中。 韩宗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正待岔开两句,却见薛彦平仿佛全然不觉,只抬手止住眾人,神情益发从容。 “诸君所言,也未免太急。” “我倒不是说景灵宫不可祈福。天子有疾,百姓焚香祝告,本是忠厚之心。只是这忠厚之心,若无人替它正名分、定界限,久而久之,忠厚便会变成纷乱,祈告便会变成杂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缓缓拋出一句: “今日不如就以『景灵宫祈告,合礼乎』为题,请诸君各言其是。”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刀。 不说“该不该拜”,只说“合不合礼”。 一旦入了“礼”字,话便从市井閒谈转入士林公论,谁若再只拿“显灵”“感应”来答,立刻就要落了下乘。 席间隨即便有人抚掌道:“这个题好。” 一人一句,像早就排演好了一般,把那股势一层层推了起来。 这时,何谨见先生交代的时机已到,於是站起身来,突然道:“诸君所言,何某不敢苟同。” 他此言一出,席间目光刷地一下全转了过去。 何谨从袖中取出那封文稿: “礼部李文叔公有一篇新作,正是论此事。何某不才,愿代先生诵读,供诸君参详。” 李格非的名头一报出来,席间神色便有了几分变化。 薛彦平眸光微微一沉,面上却仍笑著:“哦?李员外也有高论?不知文章何名?” “正是《景灵宫祈告议》。” 席间顿时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文章名分明就是奔著今日这场小集来的。 韩宗文都不由微微一怔。 李格非本人並未到场,文章却先到了。 这便很有意思了。 薛彦平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口中却笑道:“李员外既有议,自当拜读。只是不知此文是论礼,还是论情?”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阴得很。 若是论情,便是暗示李格非打算借官家有疾、百姓忠厚来压礼义。 若是论礼,李格非不过区区一员外郎,稍有不慎,又容易被抓住一二句措辞,说成媚上邀名。 第31章 宋兄好口才 何谨也不怵,只把文稿展开,立於席前,朗声诵道: “臣闻祀有正名,告有正心。故宗庙之设,非徒以奉木主、陈籩豆也,所以报本反始,系上下之情,合幽明之分。是以国有大故,则祷於社稷;君有疾恙,则告於宗禰。” “非以神求幸也,亦非以怪动眾也,诚以人心有所归,则礼亦因之而立焉。” 起首第一段一出,席间先前那些“敬鬼神而远之”“近於杂祈”的气势,便被无声压了一压。 李格非上来不谈景灵宫到底灵不灵、有没有神怪显圣,直接把问题往上抬了一层: 宗庙祭祀的本质是什么? 是“报本反始”,追念先祖恩德,是“系上下之情”,让君王与臣民心有所系。 所以国有大事,君王要告於社稷;君有病痛,臣民自然也可以告於宗庙祖宗。 这不是求神拜佛碰运气,也不是靠怪力乱神来煽动人心,而是人心需要一个归宿,礼法便隨之而立。 他把景灵宫从“灵不灵”的爭论中摘了出来,放回了宗庙礼制的框架里。 不爭感应,只论祀典。 不爭私愿,只论人心。 一句“君有疾恙,则告於宗禰”,已足以把景灵宫从市井小庙里摘出来。 再往下,诵读声越发清楚: “近者京师士庶赴景灵宫者眾,或有失礼僭妄之请,或有妄托圣祖之名、旁引杂祠以相混者,此其失,在於人之不知禁,不在祀之可废也。” “若见其末流或杂,而遂欲並其本意而斥之,则是因流而废源,因人情之过而废祖宗之祀,未见其为得礼也。” 席间一时鸦雀无声。 好几位原本准备跟著薛彦平发议的士子,这会儿都下意识皱起了眉,显然已在心中转念。 这就是李格非的老辣。 他並不说景灵宫眼下一点错都没有,反而先把“末流或杂”“人之不知禁”点出来。 但问题出在“人不知禁”,是缺乏引导约束,而不是祭祀本身有错。 如果看到末流有些杂乱,就要把整个祈福祭祀都废掉,那是看见溪水下游混了点泥沙,就乾脆把源头也堵死。这能叫懂礼吗? 这样一来,对方原本准备用来攻訐景灵宫的那些乱象,反倒先被他收进文里,变成了“可以整飭的弊”,而不是“足以废祀的罪”。 薛彦平神色终於有些冷了。 他本以为今日只要把话头挑起来,景灵宫便会在“礼”字上先输一筹。谁知李格非这篇《景灵宫祈告议》一出,竟直接把场面扳了回去。 可他並不肯就此认输。 等那何谨读到第三段,他忽然轻轻一笑,截住道: “李员外文章自然老成。只是我有一疑。” “若按此文所言,百姓为官家祈安、赴景灵宫上香,便皆可归於忠厚之心。那他日有人託名『为国祈安』,去城外山庙、道观、佛寺乱烧一番香火,也都可一概视作合礼么?” “礼之所以为礼,正在辨名分,立界限。若只说『人心有所归』,却不言『归於何处』,岂不仍近宽泛?” 他这几句刁钻得很。 这是在逼对方在“宽泛”和“专断”之间二选一。 要么承认景灵宫和其他野庙没区別,要么说出“只有景灵宫才合礼”这种得罪天下寺观的话。 几句话一出,先前被压下去的那股气又隱隱抬了头。 有人轻声附和:“是啊。若祖宗之祀可受民间诸愿,那界限何在?” 还有人索性说得更直:“李员外此文,怕是论得太宽了些。” 何谨一时语塞。 李格非文里自然有相应的內容,只是文章尚未读到后面,若此时硬辩,反显得仓促。 韩宗文见局面又要僵住,正想打圆场。 就在这一刻。席末有人放下了茶盏。 那声音偏偏是在满席最静的一瞬,像是算准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了过去。 侧席末位,那名白衣郎君正將手从茶盏边收回。他抬起眼,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薛彦平脸上。 “薛君这一问,问得是好。若是託名为国祈安,去山庙野观乱烧香火,自然不能一概算作合礼。” “何兄方才不是答不上,是给薛君留著体面,不愿当眾说破罢了。李公文中说得明白,景灵宫是祖宗之祀,薛君却故意將之与山野杂庙混作一处来问,这便不是辩题,是设局了。” 水榭里,空气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薛彦平脸上那点笑意还掛在嘴角,却已有些僵。 “阁下是?” 白衣郎君神色不动。 “宋延卿。” 这三个字,满座无人听过。没有门第,没有来歷,没有师承,没有官职。 可此刻谁也不敢轻视他。 薛彦平盯著宋延卿看了两息,嘴角重新掛上笑意。 “宋兄这话,倒有意思。薛某不过是就文论文,何来设局之说?” “就文论文?文章没读完便急著发难,在座都是明眼人,何必多说。” 薛彦平眼角一跳。他当然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手是抢话,可这种事在士林雅集上並不稀罕,谁口舌快、谁气势足,谁就能占上风。 偏偏今日有人点破了。 “宋兄好口才。也罢,既然薛某问得急了,那便请何兄將文章读完。薛某洗耳恭听。” 这一退,退得看似大方。可宋延卿听出来了,他退的不是理,是势。宋延卿也不追,收回目光,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何谨这才回过神来,慌忙重新捧起文稿,翻到下一段。 “景灵宫之祈告,宜正其名曰:为君父祈安,为宗庙繫心,为国家消灾。其余货利、私竞、怨诅、侥求之请,一切禁绝。” “若佛老別祠,托圣祖之名以乱视听者,亦宜釐正,使各归其位。则民心有所归,而不至於淫;祀典有所守,而不至於紊。” 何谨读完最后一句,合上文稿,长出了一口气。 水榭上首,一直未曾多言的陈师道忽然开了口。 “文章,是好文章。” 他寓居京中以布衣之身教学著书,日子过得清苦,名望却极高。 今日韩宗文请他来,本是想著有他在,席间不至於闹得太难看,此刻忽然开口,一句话,便是定论。 薛彦平脸上那点笑意已掛不住了,犹自不甘心问道: “李员外文章老成,薛某受教。可薛某还想请教一句,员外所言『祀典有所守』,景灵宫如今这些规矩,究竟是谁在立?” 这一问,却不管“合不合规矩”,说的是“谁有资格替景灵宫立规矩”。 第32章 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在座的人都不是傻子,谁都听得懂薛彦平在问什么。 景灵宫如今整顿庙规、禁杂祈、分愿条,明面上是庙里自行整飭,可实际上谁不知道,是那位长公主进了景灵宫之后才推下去的。 薛彦平这一问,分明是衝著长公主去的。 何谨额上渗出了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这一问。 满席安静中,宋延卿却出声道: “薛君这一问,是在问规矩,还是在问人?” 薛彦平一愣。 “若问规矩。景灵宫整顿庙规,禁的是杂祈,分的是愿条,明的是禁约。这些事情,庙司自行整飭,本是职守所在。” 他停了一下,抬眸看著薛彦平。 “若薛君问的不是规矩,而是想问长公主何以过问此事。薛君今日口口声声论礼。礼之所重,在名分二字。皇家宗庙之事,宗室过问,歷朝皆有先例。” “长公主是宗室,她入景灵宫,依的是宗室之身,行的是护祀之事。禁杂祈、分愿条,这些事,礼官可做,庙司可做,宗室过问,又有何不可?” 这一番话很直接。 你不是想把人往“宫闈干政”上引吗?那我就先把“宗室护祀”四个字摆在这里。 薛彦平脸色终於变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盯著宋延卿,语气已没有了方才的温文,只剩一层薄薄的冷意。 “宋兄如此替长公主说话,倒让薛某有些好奇了。宋兄究竟是何来歷,能这般篤定地论宗室、谈旧例,句句都像是替景灵宫量身定做的一般。莫不是,宋兄根本就是景灵宫的人?” 这话一出,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延卿身上。 宋延卿微微笑了一下,却偏偏让薛彦平心里莫名一寒。 “在下姓宋,名延卿。一介布衣,无门无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席。 “至於薛君问我是不是景灵宫的人,照薛君这般论法,凡替景灵宫说一句公道话的,便都该是景灵宫的人。那今日在座,只要有人说一句百姓忠厚之心不可伤,岂不也都要被薛君问一问来歷?” “天下公道,何须庙里人来才说得?”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句话落下,水榭里静得连曲水流过石渠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陈师道眼里却掠过一丝真切的讚赏。 何谨似乎从这话中得了勇气,忽然又站了起来,质问道: “李员外文稿中已明辨义理,宋郎君又正驳了人言之非。何某以为,该问的都问了,该答的也都答了。既然如此,何某斗胆,也想代在座诸君,反请薛郎君明示一句——” “质疑景灵宫整顿庙规、禁杂祈、分愿条,这些人人都看得见的好事,究竟是你自己在忧礼,还是替谁在开口?” 这话落下,满座议论纷纷。 是啊,你说得天花乱坠,说到底就是要把景灵宫的规矩拆了。可这些规矩,是禁杂祈、分愿条、明禁约,哪一条做得不对? 你一上来便设题目,抢话截断,处处引向“不合礼”,究竟是你自己忧心礼法,还是有人让你来当这把刀? 薛彦平脸色已完全沉了下去。他缓缓吸了口气,正欲开口。 上首,陈师道忽然轻轻拍了拍案几。 “好了。” 满席顿时安静下来。陈师道看了薛彦平一眼,又看了宋延卿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何谨手里那捲文稿上。 “文章,是好文章。议论,也该到此为止了。祖宗之祀,系社稷之本,万民之心。景灵宫能整飭庙规、禁杂祈、分愿条,这是好事。至於旁的猜测,还是少说些诛心之论为好。” 诛心之论。这四个字从陈师道口中说出来,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薛彦平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一半,一言不发,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陈师道又看向宋延卿,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宋郎君,老夫一生不喜交游,不过今日见你,倒有几分投缘。改日若有閒暇,不妨到城东后山草堂来坐坐。老夫虽穷,一壶浊酒还是有的。” 这话一出,满座又是一惊。陈师道平生最厌交际,他主动邀人过府,还是头一回。 这话分明是当著所有人的面,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盖了个章。 宋延卿起身,拱手一礼:“后山先生抬举,在下甚幸。” 陈师道点点头,不再多说。 …… 韩家別业宴散之后,满园秋意反倒显得更静了些。 韩宗文站在水榭边上,望著人群散尽的方向,半晌都没动。 今日这一局,本是他家园中一场寻常雅集。 谁知先是薛彦平起题,后有李格非一篇《景灵宫祈告议》压住场面,再到宋延卿忽然出声,句句正中要害,最后竟连陈师道都亲口定了调。 这样一场局,传出去,怕是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大得多。 他身旁一名家僕小心问道:“郎君,席面可要收了?” 韩宗文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收吧。” 说完,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方才那位宋郎君,人呢?” 家僕一愣。 “不是已经走了么?” 韩宗文皱眉:“我是问,他从哪边走的?可有人送他出去?” 家僕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回头四下望了望,才迟疑道:“方才散席时,小的还瞧见好几位客人追著他说话,但不知何时,便不见了。” 韩宗文眉头皱得更深。 他原以为这位宋延卿不过是哪个生面孔的寒士,恰好被人带进来,又恰好有一张利口。 可如今细想,却越想越觉出几分不对。 今日来的客人,帖子都是经他手发出去的。谁带了什么同伴、哪家多添了一个席位,他心里多少都有数。 偏偏这个宋延卿,他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就像是临到开席,忽然凭空多出来一个人。 韩宗文又问:“门上可记了来客名帖?” 家僕更茫然了。 “今日来的人多,都是士林熟客,门上只认帖子,未必个个都记名字。宋郎君……似乎也没单独留帖。” 韩宗文更是惊异。 这就更怪了。 此人来歷、师承、住处,竟谁也不知。 一个大活人,凭空而来,又凭空而走? 韩宗文站在原地,望著花廊尽头那片枯荷残影,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第33章 凡人还是神仙 韩家別业一席之后,不过半日,“宋延卿”三个字便在京中士林间传开了。 比《景灵宫祈告议》传得还快。 文章终究还要逐句去看、逐段去辨。 可“席间忽有一白衣士子起身,三言两语便压住薛彦平”的事,却最宜在人口耳之间流转。 何况此人来得无端,去得更快,席散之后,竟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什么来歷。 一时间,猜测纷纷。 有人说是李格非暗中藏下的人手,有人说是陈师道私下赏识的后辈,就是为了来此扬名的。 也有人乾脆怀疑,“宋延卿”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假的。 可无论旁人怎么猜,有一件事总归假不了,昨日那一场,景灵宫的声势,確实被此人托住了。 李家这边,也有人来问何谨。 何谨答不上太多。 昨日他心神大半都在场中局势上,起初只觉那白衣郎君安安静静,並不起眼。 待到对方忽然开口,他又只顾著听那几句论辨,哪里还顾得上去看更多? 李格非听完,也不许家中再往外深探。 李清照却將这名字牢牢记住了。 她总觉得,这人出现得太巧。巧得不像偶然。 次日清早,李格非命她往景灵宫去一趟,將韩家別业之后的士林风向、大略反应说与长公主知道,也算让景灵宫那边心里更稳一些。 李清照应下,换了衣裳,乘车出门。 车到景灵宫时,晨光正好,她递了帖子,自有人引她入內。 偏殿之中,赵清媛正坐在案后。 她今日穿得素净,眉宇间还有些未尽的倦意,却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紧绷。 李清照上前见礼,將父亲的问候带到,又將外间对昨日一席的议论大致讲了。 赵清媛安静听完,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总算没有再由著他们把景灵宫说歪了。” 李清照正要接话,赵清媛却已说道:“你今日来,怕不只是替李公传话吧?” 李清照不由笑了一下:“却想向殿下打听一个人,宋延卿。” 出乎意料的是,赵清媛居然摇了摇头:“我却也在想此人是从何而来?” “殿下也不知此人来歷?” “不知。如今外头人人都在打听,偏偏没有一个人说得清他的来路。” 李清照轻声道:“我也是。” 若说那人只是单纯替景灵宫帮了一回腔,她反倒还不会这般记掛。 怕就怕在这人分明帮了景灵宫,却又不像任何一方能解释得通的人。 赵清媛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他昨日是替景灵宫开了口,这不假。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该知道他是谁。来得太巧的助力,有时比明面上的敌意更值得留心。” 李清照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问道:“殿下可曾命人去查?” 赵清媛轻轻摇头:“想查,也得有个下手处。韩家那边也说不清楚个来龙去脉,此人像是只在该被看见的时候,叫人看见。” 李清照心中微微一动。 她父亲一向教她先论人事,不可先拿鬼神来偷懒。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便由不得人不往別处去想。 她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殿下也觉得……这不像寻常人间事?” 赵清媛抬眸望向殿中神幔,缓缓道:“景灵宫这段时日,原就不是样样都能用常理说尽。如今又偏在这个关头,冒出这样一个人来,若说全无牵连,反倒最不可信。” 偏殿之中一时无声。 与此同时,圣祖殿中,赵玄朗正静静听著两人言语。 他並不意外。 昨日韩家別业那一场,宋延卿既然出了面,赵清媛和李清照这样的人便不可能不往深里想。 如今她们既起了疑,正是时候替这疑心落一个能立得住的去处。 赵玄朗心念微动,殿中香火便似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拢。 对如今的他来说,像“宋延卿”这样的显化已不算难,却也並非没有边界。 特別如今的位阶自有如今位阶的章法。 似这等借香火、顺神念、凝一层人间形貌出来行走说话的法门,贵在应机,不贵在久留,贵在点睛,不贵在铺陈。 昨日韩家別业是如此,今日景灵宫也一样。 他將一缕神意投落出去。 偏殿门边,很快便有內侍匆匆入內跪下回话: “回殿下,外头有人求见。” 赵清媛抬眼:“谁?” 內侍低头道:“自称……宋延卿。” 赵清媛眸光顿时一凝。方才还在谈论此人,转眼他便到了景灵宫门前。事情来得太巧。 然而那一瞬之后,赵清媛心里竟並未生出多少慌乱。 这里是景灵宫。若这个人真与景灵宫有关,那么他此刻出现在这里,反倒比出现在別处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 她定了定神,道:“请进来。” 片刻之后,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 那人入殿时,先见一袭白衣,再见其人。 衣袂简净,步履从容,像是尘世间极寻常的一位年轻士子,却偏偏叫人第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李清照心中一震。她终於明白何谨昨夜所说的风采。 白衣郎君行至殿中,向赵清媛拱手一礼:“冒昧来访,见谅。” 赵清媛看著他,开门见山:“你既来了,想必知道我为何要见你。那便不必绕弯子。你是谁?昨日为何去韩家別业?今日又为何来景灵宫?” 殿中气氛一下子收紧,李清照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先替自己找几分寻常出处。 可宋延卿只是静了一瞬,目光从殿中长明灯与神幔间轻轻掠过,才缓缓道: “昨日有人慾藉口舌乱景灵宫名分,我听见了,便去看了一眼。” 赵清媛盯著他:“只是去看一眼?” 宋延卿微微一笑,便叫他整个人多出几分难言的风采: “若只看,不说,未免失了本分。” 本分。 这两个字一落下,李清照心头猛地一跳。 这两个字直直劈开她心里所有零碎猜测,让那些原本模糊的念头骤然开始匯成一处。 赵清媛显然也听出了这一层,眼神一下更深了:“景灵宫与你,有什么关係?” 宋延卿道:“景灵宫既立於此,自有人看顾。殿下做殿下该做的事,其余的,不会全由著外人拿一张嘴来定。” 赵清媛本也不笨,很多话根本不需说透。 尤其“自有人看顾”五个字,从眼前这人嘴里说出来,分量竟重得惊人。 原来景灵宫真正倚仗的东西,从来都不止是她一个人在外间奔走筹谋。它背后,果真有东西在。而且,深得很。 赵清媛压住心头翻涌,继续问道:“所以,你是景灵宫中的人?” “殿下如此想,也无不可。” 第34章 竟是护法灵官 李清照指尖一紧,到了这一步,她若还把眼前这人当作寻常士子,那便真是自己欺自己了。 她甚至觉得,“宋延卿”这个名字都未必是真的,这只是一个临时借来落在人间的壳子。真正站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一个凡人。 就在此时,赵清媛心中骤然一震。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意念,自心神深处缓缓落下。 【可安心。】 赵清媛呼吸微滯,这是圣祖的意念。 在宋延卿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在她问出那一句之后,毫无差池地落了下来。 这一瞬间,所有仍悬著的一线猜疑全部定了。 眼前这人,必然不是圣祖本身。 圣祖的意念是直接从她心神深处传来的,与她之前受感应时一般无二。 而眼前这白衣郎君,与圣祖当有著极深的关係,深到可奉其意而行、可代其势而出。 若往前一步想,这几乎就是景灵宫自家的护持神使,是圣祖座下的灵官之属。 这个念头一起,赵清媛胸中那股悬了许久、压了许久的气,竟一下子全散了。 取而代之的,不仅仅是安心,还有一种骤然开阔的震动与振奋。 原来如此。原来景灵宫根本不是风雨中一座孤殿。 原来圣祖並非只在高处受祭、偶尔示意,他在自己座下还安排了这样的存在。 难怪他来得如此从容,去得如此乾净。 难怪他的言辞气度都与凡人格格不入。 这本来就是圣祖座下奉命护持景灵宫的神官。 这份布置,这份从容。 她一时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惊更多,还是敬更多。 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原来如此。” 宋延卿只微微頷首:“殿下明白便好。” 李清照虽听不见那道意念,却將赵清媛神色这一瞬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此刻,哪里还需要旁人多说?能让长公主在顷刻之间露出这样的神情,只可能是景灵宫中的那一位亲自给了她回应。 而回应落下时,偏偏站在殿中的正是宋延卿。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昨日韩家別业那一场,看似是突如其来的一位白衣士子,实则分明是圣祖座下奉命临机落子。 她先前只是觉得“此人神秘”,如今却忽然觉得,这神秘之后简直是深不可测。 圣祖竟不止能受祀显圣、降意安人,他座下竟还有能於人间行走的灵官。 这是何等底蕴? 她压著心中翻腾,终究还是轻声问了一句:“郎君……是圣祖座下之人?” 宋延卿转眸看向她。那一眼像是把她心中那些已经纷纷扬扬快要坐实的念头都看得分明。 片刻后,他只道:“有人敬奉,自该有人照看。” 一句而已。可李清照几乎觉得自己心里那几个字已经被重重写实了。 她望著殿中那道白衣身影,只觉越看越不像尘世之人。 明明容貌、声音、举止都近乎人间,偏偏越是如此,越显出一种神异。 昨日韩家別业那场辩礼,此刻在她脑中几乎一下子变了意味。 那已不再是什么偶遇奇士、路见不平,而是圣祖垂目人间、座下神官奉命而出,於景灵宫名分將受侵逼之际,隨手落下一笔。 一笔便足够压场。 这才是真正可畏、也真正可敬之处。 赵清媛看著宋延卿,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她低声道:“你今日来,是为了叫我安心?” 宋延卿略一頷首:“殿下心定,外头那些声音,便不过是风声。” 她心中更加安定,望著宋延卿,目光比先前郑重了不知多少,甚至已近乎敬意:“多谢。” 宋延卿却只轻轻摇头:“不必。” 李清照在旁看著,心中浮想联翩。 座下一名灵官便有如此风采,圣祖本人又该是何等模样?梦中那般便是他的真容吗? 她忍不住又问:“外头如今满城都在寻你,若还有人不死心——” 宋延卿听了,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由他们去。” 轻飘飘一句,竟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李清照心中明悟,是啊,若这本就是神官借形显化,世间凡人纵然把京城翻过来,又上哪里去寻? 赵清媛也不由轻轻一笑:“也是。” 景灵宫连这样的存在都能有,外头那些追查、试探、算计,突然便显得短浅起来。 宋延卿见赵清媛心绪已定,便不再多留,只拱手一礼:“殿下安心,我便告退了。” 赵清媛下意识道:“这便走?” 宋延卿道:“显处已足,不必久留。” 短短八字,却叫赵清媛与李清照同时心中一震。 显处已足,不必久留。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几乎將他此刻的身份意味推到了极致。 他果然不是来与人閒敘周旋的,他来,只是为现身、定局、安人心。 事情既成,自然便去,反倒更显神异的分寸。 赵清媛立时便明白了,也不再留,只郑重起身还了一礼:“有劳。” 这一礼,已绝不是对一个寻常士子,而是对圣祖座下那位奉命而来的神官。 宋延卿受礼而去。 李清照几乎是下意识地跟著起身,目送那道白衣出了偏殿。 外头日光照在迴廊上,幡影被风吹得微微一摇。他转过廊角时,衣袂一闪,仿佛只是被日光轻轻吞了一下,便不见了。 她怔在原地,好半晌没有说话。 果然如此。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凡人能有的来去。 赵清媛走到她身后,与她並肩望向那空荡荡的迴廊。 李清照缓缓回头,认真道:“圣祖座下,当真是藏龙臥虎。” 这话一出,赵清媛唇边慢慢浮起一点骄傲的笑意:“是啊,是我先前小看了景灵宫,没想到竟还有这等护法灵官。”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替景灵宫撑住局面,如今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立在前头的人。 而景灵宫真正的底气,比她所能看见的还深得多。昨日韩家別业一局,今日偏殿一见,已足够说明很多事。 那位圣祖,不是不理会人间事。是人间事若真到了该他理会的时候,他和他座下的布置,又岂是凡人所能想像? 第35章 灵猫降世 圣祖殿中,赵玄朗收回神意。 他自然是听见了赵清媛与李清照在偏殿中的那番议论。 两人將他这“宋延卿”的身份定为圣祖座下奉命护持景灵宫的灵官神使,这个分寸,恰到好处。 既让她们对景灵宫的底气有了更具体的想像,又不至於过早掀开底牌。 不过,光有“宋延卿”这一层还不够。 景灵宫香火日盛,宫门外的街巷间,关於那两个道士的閒话仍未平息。 自从那两人从景灵宫仓皇离去之后,市井间的说法便一天比一天离奇。 就如今日,他在殿中听得最清楚的,是街角那几个閒汉的对话。 “你听说了么?那两个耗子精道士是被景灵宫中的灵猫压住的?” “你可別胡说,那宫观之中怎能有猫?” “你去过景灵宫吗?那里说不准真有只灵猫呢。” 赵玄朗將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中微动。 耗子精的说法本是市井閒人隨口编派,但编到这个份上,已经自己长出了骨肉。 百姓未必真的信有什么耗子精,他们喜欢这个说法。 而“灵猫镇鼠”这个意象,更是天然便长在所有人的常识里,连解释都不需要。 或许真能有只猫来? …… 李清照离开景灵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輦车穿行在汴京街巷间,她坐在帘后,外头那些閒言碎语便像风中的柳絮一般,一阵一阵地从帘缝里钻进来。 “说是那俩妖道,连正殿的门槛都没迈过去,便叫一股力道震了出来。” “我听人讲,那两个妖道如今连城都不敢进了,怕是真叫景灵宫镇住了。也难怪,你瞧那宫里香火多旺,岂是寻常妖祟能近的?” 车过州桥,又有几句飘进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两个妖道要真是耗子精、黄鼠狼,景灵宫里总得有只猫才像话吧?” “你这嘴,什么都敢编排。” “哪里是编排?我这是替圣祖操心呢。” 一阵鬨笑声中,那几句话便被吹散了。李清照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市井閒人的寻常玩笑。 到了府中,小蛮迎上来替她解了外裳,又端了盏温热的饮子来。李清照用了半盏,略略说了几句在景灵宫的见闻,便独自坐在窗前出神。 她心里其实还在想宋延卿的事。长公主那句“圣祖座下神官”的判断,她越想越觉得贴切。 可除此之外,总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飘著,像一片羽毛,忽远忽近,就是抓不住。 是什么呢? 她有些恍惚地伸出手,隨手从案上取了一张纸,铺在面前。又拿起笔,蘸了墨。 她其实並没有想好要写什么。 只是手好像有自己的主意,笔尖落下去,便画了一道弧。 笔尖在纸上走,她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看著自己的手一笔一笔地勾出一个轮廓来。 先是背脊,然后是耳朵,再是尾巴,眼睛。 李清照搁下笔,怔怔地看著纸上这只猫。 这只猫和她从前见过的所有猫都不一样,白得像新雪,眼睛像两块冷玉,神態疏懒而安静。 明明只是一幅画,却像是隨时会从纸上走下来。 她正出著神,小蛮推门进来添灯油。一眼瞧见案上的画,便“咦”了一声,凑过来看:“娘子画的?这猫儿倒好看。” “隨手画的。” 小蛮歪著头看了半天,笑道:“娘子的手真巧。不过怎么想起画猫了?” 李清照答不上来。 小蛮也不追问,添了灯油便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轻轻炸开的声响。李清照又看了那画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也在看她。 她摇摇头,只当自己今日思虑太多,有些心神不寧。起身將画隨手搁在一旁的小几上,便去洗漱就寢了。 她走后,那画便静静躺在小几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微微一摇,光影晃过纸面,明暗交错间,画中那只白猫的眼角轻轻动了一下。 圣祖殿中,赵玄朗睁开眼,目光穿过层层墙壁,落在了李府后院那扇半掩的窗內。 他將神念轻轻探出,隔著虚空,在那画上一点。 那幅画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几上,纸面上忽然泛过一层极淡的微光,大约只有一息,便悄然隱没。 赵玄朗只觉得神念一沉,眼前所见忽然换了一副天地。 方才还是居高临下俯瞰著李府的院落,此刻却变成了一片近在咫尺的昏暗。 头顶是一层薄薄的、透光的屏障,身下是一片平坦而微微粗糲的纸面。 他的视野低得近乎贴著桌面。 这种感觉实在奇异。他从人形显化为白衣郎君时,好歹还是两手两脚,行走坐臥都算习惯。 可如今到了纸上,有了灵活的四条腿、两只耳朵、一条尾巴,却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况且这猫耳朵未免也太灵了些,四面八方涌来的声响比人耳听得多得多,吵闹。 不仅如此,入了猫身,仿佛便有了猫的性格。 特別是那条尾巴。 那条尾巴像是自己有主意,不等他想好该往哪边放,便自顾自地绕到身前来了。 赵玄朗盯著那截晃来晃去的白尾巴尖,总算明白为何猫有时会追著自己的尾巴转圈。 这东西动起来实在有些勾人。 不过赵玄朗旋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一缕神念並非凭空化形,而是借了百姓愿力,借了李清照的画为凭。 这不仅是画上的猫,更是大家想像中那只该守在景灵宫里的灵猫。 这念头隨著笔墨渗进纸中,便成了一道模子。 他的一缕神念落入其中,便自然而然有了猫的样子、猫的神態。 换句话说,这一身猫性,大半是从人们的想像中来的,在他这分身上纷纷显化。 好了,有些適应了,该出去了。 他试著像人一样迈步,四条腿完全不配合,左前爪和右后爪差点绊在一处,整只猫险些在画里摔跤。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下心神,让这具猫身的本能带著他动。 这回对了。 白猫从纸上走了出来。 先是一只雪白的爪子探出纸面,淡粉色的肉垫轻轻落在小几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顷刻之间,整只猫脱离纸面,蹲坐在小几上。 第36章 睡了的李清照 赵玄朗低头看了看自己,通体雪白,不掺一根杂色。 他抬起头,望向榻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间屋子都变得不一样了。 桌案大得像一座平台,书架像悬崖峭壁,而榻上的李清照则像一尊安睡的玉人。 她侧臥著,乌髮散了半枕,一缕碎发贴在颊边。 寢衣领口松松拢著,颈侧露出一段细白肌肤,被烛光映得极柔。 呼吸浅而匀,显然睡得很沉。 赵玄朗本也没打算此刻惊动她。 他借画显形而来,是为借猫身入局,不是为了半夜將人嚇醒。待天明之后,再叫她看见,也不迟。 他轻轻跃下小几,落在地衣上,正准备在榻边寻个地方伏下,將就这一夜,心神深处却忽然一动。 景灵宫那边,有人唤他。 那召应来得急,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倒不巧。 只一瞬,他便作了决断。 神念先回,这猫身有著纸画为凭,倒也可以暂留,不必散去。 反正景灵宫纵有事,也多半不过片刻工夫。待那边理顺,再转回来便是。 临去前,他还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李清照。 她自然什么也不知道,仍睡得安稳。 下一刻,赵玄朗將神念抽离而去。 屋中便更静了。 只剩一只真正的猫,凭著百姓的幻想自由行事。 它先停了停,隨后,猫鼻子轻轻一动,嗅到了屋里最暖、最软、最安心的地方。 在榻上。 更准確些,在那床薄被里,在那个正熟睡的人怀侧。 白猫仰头看了一眼榻沿,轻轻一跃,便落了上去。 猫爪无声,踩在被面上也只是陷出几个小坑。 它先在榻尾转了半圈,像是在找最合適的位置,隨后似乎觉得离得还不够近,便又迈著轻悄的步子一路往里走。 走到李清照身边时,她身上的暖意混著薰香,从衣领与被角之间漫出来。 呼吸一起一伏,柔软而安静,几乎是天然在吸引一只夜里的猫。 於是白猫低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被角。 被角略松,它便顺著那一点缝隙,熟门熟路地钻了进去。 榻上之人只微微动了一下,竟没醒。 白猫便愈发放心了,循著那团暖意一点一点往里拱。 拱到最后,整只猫竟窝进了李清照怀里,一只前爪搭在她衣襟前,脑袋顺势枕在她胸前偏上的位置,尾巴还极其自然地绕到了她腕间。 李清照睡梦中只觉怀里多了团暖融融、毛茸茸的东西,下意识便將手臂收紧了些。 像抱住了一团自己夜里寻来的小暖炉。 白猫立时满足,喉间滚出一阵极低极软的呼嚕声,尾巴尖轻轻一蜷,竟也沉沉睡去。 …… 景灵宫那边,乱子果然不大。 不过是近日香火愿力繁杂,夜半供灯忽明忽灭,香案上的香灰也无端塌了一角,惊动了值夜的小道童,也惊了赵清媛。 她近来本就为宫中流言所扰,夜里见此异象,少不得焚香默祝,请圣祖示下。 赵玄朗神念归宫,一眼便看出並非外邪侵扰,不过是香火杂愿相撞,扰了殿中灯气。 他顺手將那几股愿力拨散,又將景灵宫上下扫了一遍,確认並无別的异状,这才收手。 原不过是一桩小事。 可香火、人心、愿力纠缠,最耗时间。待他將一切都理顺,再想起李清照那边时,窗外天色已隱隱发白。 赵玄朗心中莫名生出一点不对的预感。 下一瞬,神念折返,归於猫身。 他先感觉到的,却是一种柔软温热的触感。 赵玄朗缓缓睁眼。 眼前是一截细白颈侧,再往下,是李清照睡得略松的寢衣领口与胸前柔软起伏的一线弧度。 她乌髮散在枕边,脸颊因睡意而透著点淡淡薄红,呼吸依旧匀净。 而他自己—— 正埋在人家怀里。 一只前爪搭在她衣襟边,后爪蜷在她腰侧,尾巴绕在人家腕上,脑袋则理所当然地枕在她胸前。 那姿势安逸得过分,也亲近得过分,儼然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窝。 赵玄朗沉默了。 很好。 他不过离开片刻。 这孽障猫身,倒真会给自己挑地方。 还不好直接走,不然把李清照惊醒了,倒显得自家心虚。 好在赵玄朗神念归体未久,便觉怀中人轻轻动了一下。 李清照正在睡与醒的边缘徘徊。她像是觉得胸前压著什么,又觉得怀里暖烘烘、软绵绵的,竟比平日抱著枕衾还更舒服些。 於是先是无意识地轻轻蹭了一下,隨后才慢慢睁开眼。 一睁眼,便见一团雪白近在咫尺。 毛茸茸的,软乎乎的,两只碧莹莹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李清照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猫还在。 不但在,而且正在她怀里。 自己手臂半拢著那只白猫,猫尾还绕在她腕间,猫脑袋则枕在她胸前,姿势亲密。 李清照:“……” 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耳根也在一瞬间微微热了起来。 可奇怪的是,她第一反应竟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像是怕惊著它。 猫也並不惊。 它只是静静看著她,尾巴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眼神清亮,倒显得她才像那个大惊小怪的人。 赵玄朗看著她这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心中竟也生出一点好笑。 她头髮睡得有些乱,鬢边一缕髮丝翘著,脸上还有一点枕痕。 平日里那股清灵端整的气度尚未全数归位,此刻看起来倒比白日里更柔和,也更像个尚未长成的少女。 李清照怔了好一会儿,才试探著开口:“你……是哪来的?” 她试探著伸出手,指尖轻轻落下,触到了他的头顶。 那毛软得不像真的,像是用云朵和月光捻成的。 白猫微微眯了眯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咪呜”。 赵玄朗无奈,这猫身的本能反应真是快。 李清照的心一下子化了。 “你是哪来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 赵玄朗正想著李清照如此聪明,怎会想著猫能答话,自己该如何暗示一下她。 却见得这女子越发胆大妄为起来,居然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呼嚕声顿时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滚出来,比方才响了一倍不止。 嘖,这猫身子也太实诚了些。 算了,左右不过是只猫,打呼嚕又不丟人。 李清照笑著挠他,一边挠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猫身眯著眼享受,这时候耳朵却也不灵了。 这时,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画的那幅画,下意识朝小几上看去,那张纸还在. 只是上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笔墨痕的边缘轮廓,中间那一团白色,已经不见了。 她看看那张几乎空白的纸,又看看榻上这只正打著呼嚕的白猫。 昨夜恍惚间画出的那只猫,和眼前这只简直一模一样。像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猫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翻了个身坐起来,一脸若无其事。 李清照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低头看著这只白猫,心中瞬间明悟。 她伸出手,把白猫轻轻抱了在胸前。 “你该不会是景灵宫来的吧?”她轻声问。 第37章 出门交游 白猫眨了眨眼,然后轻轻地“咪”了一声。 既像应了她一句“是”,也像只是猫身口舌所限,勉强拿这一声代替人言。 李清照低头看著他,眼里的惊异尚未散尽,偏又添了几分欢喜。 她本就聪慧,到了这一步,哪里还会把眼前这只猫当作寻常家猫来看。 昨夜那幅画、今朝榻上的白猫、再加上它这一身几乎不染尘气的雪色,桩桩件件都太巧。 巧到不能再当作巧合。 她抱著猫,静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试探著问:“你……听得懂我说话么?” 赵玄朗抬眸看她。 这句话问得极轻,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她眼睫微垂,眸中却亮晶晶的,分明很盼著一个答案。 赵玄朗自然听得懂。 他本想稍稍停一停,再给她一点“灵猫有灵”的余地。 可猫身子比神念实诚得多,耳朵先动了,尾尖也跟著轻轻一摆。 李清照眼睛顿时更亮了:“你果然听得懂,是不是?” 她说著,索性把猫往怀里托高了一点,认真望著他,像在同一个不能开口的孩子说话。 “若是听得懂,你就眨一眨眼?” 赵玄朗看了她一眼,缓缓眨了下眼。 李清照一下笑了。 “真是灵猫。” 她这句话却有压不住的欢喜。 赵玄朗伏在她怀里,心中倒也平静。她会认出这一层,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李清照欢喜过后,神情很快又端正起来。她到底不是寻常小娘子,见著神异之物便只顾著惊嘆。惊喜一过,心思便立刻转了起来。 “你既来我这里,总不会只是……只是来让我抱一抱的吧?” 她问得很认真。 赵玄朗看著她,心道,这话倒也不差。若只为了让她抱一抱,他费这一道显化做什么。 於是他又眨了一下眼。 李清照立刻会意,抱著猫往榻边靠了靠,像是怕漏掉了什么要紧事,声音也压得更低:“你来,是有事要我做?” 赵玄朗看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李清照神色顿时端正起来。 她略坐直了些,將猫往怀中托高,声音也压低了:“我问你。若是,便点头;若不是,便摇头。这样可好?” 赵玄朗点头。 李清照先从最稳妥处问起:“是景灵宫那边有事?” 点头。 她继续问:“是让我帮忙?” 赵玄朗点头。 “要我写文章?” 摇头。 “要我去景灵宫?” 摇头。 “是要我出门去见什么人?” 点头。 问到这里,李清照便微微蹙了一下眉。 她问得极快,显然心中已在顺著线索往下理,可再往下,单靠点头摇头便不够用了。 “你既这样有灵,偏偏不会说话。” 赵玄朗神色不动。人言並非不能出,只是以猫身口舌发人声,未免太过。眼下这般,已够用了。 李清照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心中一动:“你……会写字么?” 这一问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离奇。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这猫多半是会的。 赵玄朗抬眼看她,隨即从她怀中轻轻一跃,落在榻边,又几步上了书案。 李清照见状,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七八分,忙跟过去,將一张素纸铺开,把砚台挪近了些,又取过一支细笔,迟疑著放到猫爪边上。 “这个……你用得惯么?” 赵玄朗低头看了看那支笔。 猫爪握笔,確实不甚方便。 他索性抬起一只前爪,在砚边蘸了点未乾的残墨,转身便往纸上按去。 猫爪落纸,本该是一团模糊墨印,可在神念约束之下,竟拖出了个勉强能看的字形。 李清照俯身一看,先是愣住,旋即失笑。 纸上是个歪歪斜斜的“游”字。 她看了好半晌,终究没忍住,抬袖掩了掩唇,笑意从眼睛里蹦了出来。 雪白灵猫,墨爪写字。眼前这一幕实在太奇。 “原来当真会写。”她笑著道,“倒是我小瞧你了。” 赵玄朗蹲在纸边,神情一派平静。只是尾巴尖在身后慢悠悠地扫了一下。 李清照笑过之后,忙把心思收回来。 既能写字,事情便好办多了。 她略略想了想,顺著那个“游”字往下问:“是要我出门交游?” 赵玄朗点头。 他又写下第二个字。 “女”。 李清照低声道:“女眷之间?” 点头。 到了这一步,事情便渐渐清楚了。这是要她借著自己在汴京闺阁间已有的一点声名,去赴一场女眷间的雅集。 她看著纸,问道:“是哪一位?” 赵玄朗又蘸了墨,写下第三个字。 “魏”。 李清照垂眸看著那个“魏”字,心中已有所触动。京中女眷里,能与她近来有所牵连的“魏”,实在不多。 片刻后,她方才轻声道:“魏夫人?” 赵玄朗点头。 李清照呼吸微微一顿。 是魏夫人。 这个结果一出来,许多事顿时有了依凭。 她近来几首小令传出,闺阁间已有几分薄名,而魏夫人素来爱诗词,也曾借人递过帖子相邀。 若她此时应请,去赴魏夫人之集,从情理上看,並不突兀。 可为什么偏偏是魏夫人? 她心中念头迅速转了几道,却並不急著再往深处猜。 聪明人难得处便在於知道轻重分寸。她很清楚,眼下能从猫这里问出来的,已经差不多了。 再往下,恐怕便是到了地方、亲眼看见,才能知道的事。 於是她只问了一句:“是要我带你一起去?” 赵玄朗点头。 李清照望著他,眸中若有所思,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我明白了。” 说完,便伸手將他重新抱回怀里。 这一回,她抱得比先前更稳当,像是已经默认了这只白猫要跟在自己身边。 她顺著猫背慢慢抚过,指尖无意中蹭过颈下最软的一片毛,猫身本能便起了反应,喉间滚出低低一串呼嚕。 赵玄朗心中毫无波澜。 此乃猫身之性,非他本意。若强压,反倒著相。 李清照却听得一怔,隨即眼底又浮起点笑意。 她显然觉得,这灵猫一面会听人言、会写字,一面又仍旧保留著猫儿该有的柔软本性,便格外奇妙。 “你倒是……很会做猫。” 她低声说。 赵玄朗懒得分辩,只將眼睛半闔起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小蛮的声音:“娘子,可起了么?” 李清照心头一跳,连忙將那张写了字的纸压在书下,又把白猫往怀里拢紧了些,方才扬声道:“起了,进来吧。” 小蛮端著水盆进来,一眼便瞧见她怀里的白猫,顿时睁大了眼:“呀,怎么有只小猫呢!” 第38章 入得曾布府上 李清照定了定神,道:“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早醒了,便见它在榻上。” 小蛮忙凑近几步,瞧得眼都亮了:“这猫儿可真好看。娘子,你抱著它,倒像抱了团雪。” 白猫抬眼看了这丫头一眼,懒得理会,索性把头往李清照臂弯里埋了埋。 李清照看在眼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小蛮又道:“要不叫前院的人问问,看是谁家走失的?” 李清照手上一顿,还未开口,怀里白猫的尾巴尖已在她腕上一扫一扫地拂过去,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顿了顿,道:“不必了。既自己来了,便先养著吧。” 小蛮一怔:“娘子要养猫?” 李清照低头看了眼怀中白猫,声音隱约比平常柔了半分:“嗯。瞧著有缘。” “有缘”二字一出,赵玄朗在她怀里轻轻闔了闔眼。 倒也没说错。 只是这缘,怕比她此刻想到的,还要深些。 而小蛮已欢欢喜喜应了下来,开始认真盘算著要给这猫准备什么软垫、吃什么食水,全然不知这一团雪白安静的小东西,可不是什么凡猫。 既定了心思,李清照行事便极利落。 用过朝食之后,她便命小蛮將近日收著的帖子都取来,一一翻检。她本就记性好,不消多找,便在一叠笺纸间翻出了魏夫人那封。 帖子只说闻得李家小娘子近来词作清婉,若得閒时,愿请过府小敘,赏花听琴,以尽风雅。 李清照垂眸看著那帖子,片刻后,照提笔回帖。 她字起落间自有风骨。措辞也稳妥,不亲不疏,不亢不卑,只道近日得暇,愿应夫人之邀。 写完之后,她稍稍吹了吹未乾的墨,才將回帖交给小蛮,命人送往曾府。 小蛮捧著帖子出去后,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李清照坐在案边,目光微微放空了片刻,才抬手轻轻摸了摸臥在案角的白猫。 她低声道:“你倒真会替我挑地方。” 白猫没有动,只安安稳稳伏著。 挑中曾府,並非因为魏玩其人,而是因她是曾布之妻。 可这一层,眼下尚不必叫她知道得太透。到了该知道的时候,她自会明白。 於是,赵玄朗自顾他处去了,於这几日中也不常驻猫身。 好在李清照也並未追问那只猫。 有些事,一旦答应去做,便不必在未行之前先追根究底。她只是开始为三日后的赴约做起准备。 女眷小集,不比正式筵宴,最忌用力过度。衣裳若太浓艷,显得轻浮,若太素净,又像敷衍。 李清照向来不喜俗丽,挑来挑去,最终定下一身月白窄袖褙子,內衬淡青罗裙,袖缘与裙脚压著银线,行止间隱有流光,却不招摇。 她试衣时,白猫就伏在窗边看。 女子换衣,本该迴避,但猫自不在此列。 月白衣料一上身,便將她原本就清瘦的肩背衬得更秀,腰间一束,纤细之中自有柔韧。 她低头整袖时,领口微垂,映出一线细白脖颈,转身时,裙摆拂过踝边,轻轻盪出一点水色似的弧。 小蛮在旁看得连声夸好。 李清照自己照了照镜,也觉得合宜。 至於猫,这两日里,小蛮已经彻底把他当成了李清照院里的一分子,不但寻了小银碟来盛清水,还翻出一块细软布料,亲自叫人缝了个小垫子。 她又想著猫若跟著出门,总不能太素,便拿了几样绳结来比。 李清照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挑了一根极细的淡青丝絛,亲手系在白猫颈间,又在结处压了一粒温润的小白玉。 系好之后,她退开半步,看著白猫雪白一身被这一点淡青略略一衬,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满意。 赵玄朗回来时,低头看了一眼那粒玉珠,並无可无不可。 他向来不靠这些外物撑体面。只是以猫身而论,添这一点装饰,確实更像高门小娘子怀里抱著的灵物。 若说先前还是一团无主白雪,如今便像被人仔细收进了匣中。 两日之间,李府后院上下也都知道李娘子那里来了只极漂亮的白猫,是“自来”的,与娘子有缘。 於是“自来猫”三个字,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这灵猫的来处。 到了第三日一早,曾府的车马尚未到,李清照便已先梳洗妥当。 她坐在妆檯前,小蛮替她綰髮。铜镜里,少女眉目清秀,气韵却愈发见出来。 今日她只是去闺阁小集,妆容便也淡,只薄施一点脂粉。 可正因如此,反倒更见眼下清波,颊边生晕。 李清照此刻未必是最艷的,却自有一股清润灵秀,是那种越看越有意味的人物。 小蛮替她理好衣襟后,又去抱猫。 白猫却抬眼看了她一下,轻轻一避,逕自跳进了李清照怀里。 小蛮“哎呀”一声,笑道:“它如今越发认娘子了。” 李清照怔了怔,低头看怀中白猫,唇边便也跟著浮起了一点很浅的笑。 她什么也没说,只顺势將猫抱稳,指尖在它额前轻轻按了一下。 赵玄朗此刻正在猫身之中,心中淡淡一哂。 认人,是猫身之性,择主,则是神意所在。 只是这等分別,她们自然分不清。 而他也无意去分说。 …… 曾府门前,车马虽多,却自有规整。 今日是魏夫人设的小集,来往的皆是女眷,李家的车刚停稳,便有管事婆子迎上前来,笑著行礼,引李清照自侧门入后园。 赵玄朗伏在她怀中,將一路所见尽数收入眼底。 曾府的宅子极大,前后院隔得开,廊廡深阔,花木亦修整得很有章法。 这样的人家,靠的不只是富贵,更是经年累月浸出来的权门气象。尤其那屋脊之上、廊柱之间隱隱盘踞的官气,沉沉压著,非寻常府第可比。 这也是他先前未直接神念探府的缘故。 隔墙而探,最易惊动宅中之气。 曾布久在中枢,权柄在手,身上自带一股朝堂上磨出来的警觉。 神念从外硬入,纵能窥见一二,也极易留痕。 今日借李清照之手,堂而皇之地入府,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第39章 猫睡神走 花厅设在后园临水处,窗外新荷半开,风过时叶影微摇,颇有几分清凉。 厅中已坐了几位夫人与小娘子。 曾布夫人魏玩居中,见李清照进来,便含笑起身。 “李小娘子总算来了。我前些时日便听人提起你的词,偏你藏得严,竟不肯轻易示人。”魏玩笑道。 李清照上前见礼,不卑不亢。 她抱著猫,袖口下那截腕骨纤细分明,竟比怀中那团白更惹眼三分。 魏玩与她寒暄过两句,目光自然便落在猫上:“这便是你家那只自来猫?” 此话一出,厅中眾人的目光也都跟著聚了过来。 赵玄朗能清楚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骤然多了许多。 一个著杏黄衫子的年轻小娘子先笑了:“这样白的猫,我还从未见过。李姐姐,你这是从哪儿捡来的福气?” 她说话时微微探身,杏黄縐纱在胸前拢出两片柔软的起伏,隨著笑意轻轻颤了一下。 她年纪还轻,腰细胸丰,正是將熟未熟的时候,浑身都带著一种不自知的娇俏。 另一个穿藕荷色罗裙的则凑得更近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猫,口中却道:“李姐姐抱著它,倒像抱著团雪。” 她个子略高,俯身时,薄罗衣料便顺著身形轻轻贴下来,显出一把细腰,腰下却又圆润。这样的年纪最藏不住身段,纵使举止端著,姿態里仍有春水新涨般的嫩意。 李清照听著眾人夸猫,又是美貌佳人,面上自然含笑应对,手臂却不自觉又將猫往怀里收了收。 赵玄朗感觉到这一下细微的力道,心中並无波澜,却也看得分明。 她不愿旁人隨意来碰。 倒也正常。 猫是他,猫身却掛在她臂弯间,被这样一屋子年轻女眷看来看去、夸来夸去,她若半点不在意,反倒不像她。 魏玩也笑著看了一会儿,道:“我府里也养过猫,却没有这样通身如雪的。它倒也不怕生。” 赵玄朗懒得理会,只將下巴轻轻搭在李清照手腕上,一副安然受用的模样。 此非卖乖,不过借猫身自然藏拙而已。 果然,厅中几位小娘子见了,眼里越发喜欢得厉害。 有人低低“呀”了一声,有人忍不住拿帕子掩唇笑,连魏玩都道:“果然是认主。” 李清照低头看了猫一眼,眼神明显柔和了些。 她轻声道:“它平日也不大理人,今日许是看在夫人的面上,才算安分。” 眾人自然不信,只当她谦辞。 很快,话题便从猫转到了词上。 有人提起她近来那闋《如梦令》,道“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最见灵气。 又有人赞“爭渡爭渡,惊起一滩鸥鷺”天然有画意。 李清照一一应著,既不矫饰,也不因眾人相捧而露得意。 赵玄朗看在眼中,心中颇为认可。 她的分寸一直拿得好。若无此心性,也不会选中她走这一趟。 不过,这花厅之中,最要紧的显然还不是词,也不是猫。 真正值得看的,是魏玩。 赵玄朗自眾人说笑间瞥见她眉眼深处藏著的一点疲色。 曾府里头,当有別的事。 而就在此时,外头一名婢女快步入內,行至魏玩身边,附耳低语。 旁人未必听得清,赵玄朗却听得分明。 曾布在前院,正在会客。 魏玩眼神极轻地一顿,很快又恢復如常,只含笑向眾人告了声失陪。 赵玄朗心中微微一动。 这一趟,终於要见分晓了。 魏玩离席之后,花厅里並未因此冷下来。 她既是主家,自然早將一应事都安排妥帖。 婢女们续茶添果,另有人引著诸位小娘子去看窗外新荷。 年轻些的女眷本就最耐不得静,很快便又三三两两说起话来,花厅中仍是一派风雅。 李清照坐在席间,手里捧著茶盏,心思却已不全在眼前。 她方才未能听清那婢女说了什么,可魏玩被叫走的那一瞬神色,她看见了。 再加上怀中白猫今日本就是为此而来,她哪里还会真把这当成寻常待客中的一件小插曲。 偏偏她身在女眷之中,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 就在这时,赵玄朗从她怀中轻轻一动。 李清照低头,正对上猫眼。那眼神极静,静得像是要她莫动声色。隨即,白猫便从她膝上跃了下去。 这一跃落地无声,倒惹得旁边几位小娘子都看了过来。 “呀,它下来啦。” “方才还黏著李姐姐,这会儿倒晓得自己走了。” “它这是要去哪儿?” 赵玄朗並不理会,只慢悠悠绕过一张小几,往临窗的一张湘妃榻走去。 那榻铺著软褥,旁边又正有一角日影斜照进来,是猫身最爱之处。 他看了一眼,便轻轻一跃,上了榻,前爪一收,尾巴一绕,竟就当著眾人的面臥了下来。 姿態安稳,理所当然。 厅中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它倒会挑地方。” “这样好的日头,连我都想去榻上躺一躺了。” “可见猫儿比人会享福。” 李清照也在看他。 別人只当猫是坐久了,换个地方睡。她却心里一动,隱约明白了猫儿的意思。 那一身猫躯要留在这里,真正去做事的,怕另有其法。 这个念头方起,她心中便一下悬住了。可她面上仍不得不作寻常模样,只淡淡笑道:“它在家里便是这样,见了软和地方便要去占。” 眾人笑过,也就不再多想。 赵玄朗伏在榻上,眼睛半闔,呼吸亦平缓下来。猫身仍在,神念却已无声抽离而出。 借猫身入府,再由府內前往前院,比从外头硬探要容易得多。神念掠过迴廊、院墙、花木、水榭,直循著那股最重的官气而去。 很快,他便锁定了一处静室。 那是一间书房。 门外守著两个小廝,院中收拾得极清整,屋內有纸墨气与沉香味交杂,正是朝中大臣最常见的书房模样。 赵玄朗神念轻轻一沉,越过门窗而入。 书房里坐著两个人。 上首一人,正是曾布。 另一人衣著並不起眼,但气机之中,却隱隱缠著慈德宫那边,显然是替向太后传话的中间人。 第40章 不让別人碰 两人之间並无寒暄,显然已谈了一阵。 此刻,曾布正淡淡开口:“太后那边,如今倒安静得很。” 那文士垂手道:“娘娘的意思,是景灵宫那头眼下不宜再直对。市井口舌已偏过去,再往上添火,反倒落了下风,不妨从別处著手。” 曾布轻轻敲了敲案面,冷声道:“倒也知道退一步,你们打算从何处落手?” 文士像没听见他话中讥意,只继续道:“娘娘如今更顾念的,还是章相公。” 曾布语气微妙: “章惇势大,朝中谁人不知?官家病势反覆,政事又多归中书。若再由著他独掌机柄,旁人迟早连开口的地方都没有。” 文士低声道:“娘娘也是这个意思。景灵宫之事,不过旁枝。章相公,才是眼下最不该放任的人。” 曾布又道:“她想怎么做?” 文士回道:“娘娘的意思,是先由士林起风。朝中本就有人厌章相公行事太峻,只缺一个肯先开口的引子。宫里若再稍稍推一把,外头自然有人跟。” 曾布沉默片刻,道:“说得轻巧。谁来挑头?” 文士道:“总有人愿意。只要曾相公这里有意,向家那边自会配合。” 过了半晌,曾布才淡淡道:“也好。眼下先不理它。” 赵玄朗听到此处,心中已大致明白。 曾布与向家,果然在反对章惇这件事上找到了合作的基点。 至於景灵宫,在他们眼下,不过是先搁置的一步閒子。等局势转了,那閒子隨时还会被重新翻出来。 这便够了,再多留,也无益。 更何况曾布这等久经朝局的人,直觉极敏,神念若盘桓太久,未必不会引起一丝疑心。 赵玄朗神念无声退去,重新穿廊过院,回到后园花厅。 而花厅中,眾女眷言笑依旧。 有个穿藕荷衫的小娘子不知何时挪到了湘妃榻边,正弯下腰,小心翼翼伸手,想去碰一碰那只“睡熟了”的白猫。 李清照坐在不远处,余光一直留著这边,见她伸手,心里几乎先一步绷紧了。 偏在那指尖將將要碰到耳尖时,白猫忽然睁了眼。 那一眼清亮安静。 那小娘子手顿在半空,竟无端生出一点心虚来,訕訕收了回去,低声笑道:“它好像不肯让我碰。” 旁边几人顿时笑起来。 “都说了它认主。” “你方才还不信。” “李姐姐家的猫,哪里是隨便谁都能摸的。” 李清照听著眾人打趣,面上依旧含著笑,心里那口气却悄无声息地鬆了下去。 …… 曾府小集散时,日头已偏西。 女眷们起身告辞,魏玩亲自送客。 她待李清照尤为客气,不但多留了两句,又命人包了几样新制的花笺与香丸,又邀她改日再来。 李清照含笑应下。 魏玩又看向她怀中的白猫,眼中仍有喜欢之意:“只是这猫今日终究没叫我抱成,倒叫我有些不甘。” 李清照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下意识低头看了猫一眼。 白猫安安静静伏在她怀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却先一步起了点细微的抗拒。 不过是一只猫而已,旁人喜欢也是寻常。 可她偏偏觉得,这猫既是景灵宫来的,又一路安安稳稳在她怀里,如今若真交到旁人手里,总像哪里不对。 於是她只轻轻笑道:“它脾气古怪,改日若肯亲近夫人,再说不迟。” 这话说得十分圆融,却也不算答应。 魏玩是识趣的人,自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多留,只笑了一声,便送她出门。 …… 待回到李家,天色已近掌灯。 小蛮去外头张罗晚食与热水,屋中终於只剩一人一猫。 李清照几乎没有耽搁,立刻走到案前铺纸、研墨,隨后转头看向桌上的白猫。 “现在可以说了吧?” 赵玄朗轻轻跃上书案,白爪蘸了墨,在纸上缓缓落下。 却是连写三字,“章”“向”“曾”。 三字写毕,墨跡未乾,屋里却像一下静了下来。 李清照自幼耳濡目染,对朝中人事並非全无所知。 章惇、向家、曾布,这三个字摆在一起,已足够叫她看出许多东西。 景灵宫眼下的风波,在她原先看来,更多还是宫闈名分、香火清议之爭。 可如今这三字落下来,便像有人把水面拨开,露出了底下更深的一层暗流。 她抬眼看向白猫,轻声问:“曾相公府中,有向家的人?” 赵玄朗点头。 “他们谈的是章相公?” 点头。 李清照半晌无话。 她不是新党中人,父亲更是旧党出身,自然不可能因“有人图章惇”便生出什么替章惇张目的心思。 可她同样清楚,景灵宫不能在不知不觉间被卷进这样一盘更大的棋里。 向家与曾布,各有各的盘算,景灵宫在他们眼里,如今或许还不是第一步要动的棋子,可一旦朝局那边有了转机,这边便隨时可能被重新拎出来。 她终於真正看明白了,景灵宫如今面对的,已不再只是某一方明面上的压制,而是被牵扯进了一张横跨宫中与朝堂的大网边缘。 她轻声问:“他们眼下……不打算立刻动景灵宫,可等章相公那边若真起了波澜,这边就未必还能安稳了,是也不是?” 赵玄朗仍点头。 李清照缓缓吐出一口气。 圣祖遣猫来寻她,果然不只是叫她去赴一场雅集,也不只是叫她知道曾府里有异。 真正要叫她明白的,是局势已到了哪一步。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终究伸手將白猫抱了起来。 这一抱並无旁的意思,只是她此刻心中思绪太重,须得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压在怀里,才像能把那点浮起的凉意压下去。 白猫入怀依旧温热,胸腹间的暖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出来,竟真像一团捧在身前的活火。 她低头,指尖顺著猫耳后慢慢抚过去,声音也轻下来:“你是叫我看清这一层,是不是?” 赵玄朗看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清照却像已得到了答案。 她低下头,额前几缕碎发轻轻垂下来,拂过猫耳。她本是清瘦的人,抱著猫时却显出一点少有的柔软来,连肩线都像松下去几分。 她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才重新低头望向那三字。 灯影微晃,纸上的墨色也似轻轻盪了一下。 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尚未尽知。 但她已明白,这一步之后,自己再也不能把景灵宫的事只当作诗词之外的一场閒风波来看待。 她低声问道:“那么,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第41章 美人入浴 这一问並非推諉,也不是怯懦。 正因为她聪明,才更知道自己眼下只看见一层边角,越是如此,越不能凭著一点聪明自作主张。 若一时意气上头,想替谁分忧,反倒更容易把自己送进局里。 既然今夜之路是灵猫引她去看的,那下一步,自然也该问它。 白猫从榻边轻轻一跃,跳上书案。 李清照会意,忙把那张纸往前铺平,又將砚台推近些。白猫低头,用爪尖蘸了墨,略略停顿,写下四个字—— 静候旨意。 李清照盯著那四个字,便很快回过味来。 今夜已得太多,线头也已牵出,接下来真正该动的,绝不是自己。她不过是被圣祖借灵猫之身送去看了一眼,既看见了,便该收住手,等后面的安排。 李清照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紧绷了一整晚的神色也一点点松下来。 “我明白了。” 她低声说著,將白猫抱进怀里,指尖顺了顺它颈侧柔软的细毛。 “我不妄动,也不多言,只等你的消息。” 白猫被她抱著,耳尖轻轻一动,喉间不由自主地滚出一声低低呼嚕。 李清照听见了,不由失笑。 “方才在外头还像个小先生,这会儿倒又会装乖。” 赵玄朗此刻神念尚未抽离,这具猫身已先一步不爭气地顺著她的手势软了下来,实在有失体面。 偏偏李清照並不知情,只把它当作一只颇通人性的灵猫,越看越觉得有趣,又抬手轻轻挠了挠它下巴。 白猫顿时更安静了,碧眼半闔,呼嚕声也愈发明显。 李清照忍不住低声笑道:“果真是只乖猫。” 她这一笑,心头沉著的那团鬱气倒散了不少。今夜所见虽惊,可既已有了“静候旨意”四字,她反倒像得了一枚定心丸,不必自己再去苦苦支撑。 门外这时响起小蛮的声音:“娘子,热水都备好了。” 李清照应了一声,这才觉出肩背酸得厉害。 她今夜出门入曾府,又一路提心弔胆地回来,先前因精神绷得太紧,还不觉得什么,这会儿一松,满身寒气与疲乏便都翻了上来。 便道:“也好,先洗一洗。” 说著,她將白猫放回榻上,特意低头叮嘱:“我要去沐洗,你不许跟来。” 白猫端端正正坐著,尾巴绕在前爪边,神情一派安稳,像是当真听懂了。 李清照瞧它这副模样,还真放下了几分心,转身往內间去。 屏风一转,人影便隱进了柔黄灯色里。 而赵玄朗也在此刻將心神自猫身上抽离出来。 曾府这条线既已看清,下一步便该落到景灵宫。 今夜李清照这边暂时已无需他再做什么,反倒是赵清媛,她那边却也不能閒著。 如今也有事要教她去做。 神念离体的一瞬,白猫先在榻上安静了片刻,隨后耳尖轻轻一动,像忽然从某种无形约束中鬆脱出来。 內间已有极轻的水声传来。 白猫蹲了一会儿,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软垫,终究还是没忍住,轻盈跳下榻,踩著地衣,悄没声地朝內间去了。 …… 內间灯火比外头更柔。 纱帘低垂,屏风半掩。 若说外间还是夜里书案灯火的清静,这里头便已是一片暖香生烟的人间春意。 李清照正坐在妆檯前拆发。 最后一支簪子轻轻抽下,乌髮便倏然散落,顺著肩头一路滑下,映著灯色,竟像浓墨倾入春水。 她抬手去拢,手腕纤白,指尖轻柔,镜中只照得见半边侧影。 小蛮在后头替她理髮,低声道:“娘子今夜可算累著了。” 李清照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镜中,神思却还有一半留在外头。 就在这时,帘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 小蛮回头一看,扑哧笑了:“娘子,它还真跟来了。” 李清照一怔,转头望去,果见纱帘底下已探进来一只雪白猫爪。 那爪子在地上试探著按了按,隨即帘角便被一点点拱开,露出半颗白绒绒的脑袋。 白猫立在外头,碧眼湿润润地望进来,神情无辜得很,却直勾勾看著人。 李清照耳根一下热了。 “我不是叫你別跟来么?” 白猫轻轻叫了一声,声气又软又细,听著不大像认错,倒像耍赖。 小蛮笑得不行:“奴婢去抱它出去。” 她俯身去捞,白猫却灵活得很,一扭身便躲开了,只在屏风外一块乾爽的地衣上端端正正坐下,尾巴轻轻一卷,竟真像个守门的小兽。 它不过来。 可也绝不走。 李清照隔著屏风望见那团模糊白影,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若它只是寻常猫儿也便罢了,偏偏这猫是会写字、会听话、会点头的灵猫。它越“通人意”,此刻守在屏风外,就越叫人心里发虚。 小蛮还在旁边笑道:“它倒像故事里守夜的灵物似的,娘子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 李清照轻声斥道:“你这丫头,越发会胡说。” 可她这句责备里並没多少力道,反倒因耳后发热,声音比平日更软了几分。 所谓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本是少女情態,如今虽不是倚门,却也有几分隔著屏风、欲斥还休的意思。 她不再理会外头那团白影,起身去试水。 热水温度正好,兰叶浮在其间,细细的清香隨雾而起。 她褪下中衣,缓缓入水,暖意一寸寸漫上来,整个人方慢慢松下去。 乌髮未束,半湿半散地垂在肩后,被水汽一蒸,越发衬得颈项纤秀,肩线清润。 灯影朦朧处,肌理莹白,宛若初雪映水。 她抬手將湿发拢到一边,露出一截肩颈,往下隱没入水。 水面刚好淹在那里,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將满未满。 偶尔她微微侧头,水波便盪开更大的圈,隱约可见水下更深处,有更柔的起伏、更暗的影,像是藏在薄雾后的山峦,只肯露出一个朦朧的轮廓。 若说平日衣衫整整时,她是清雅端静,到了此刻暖雾笼灯、香汤沁骨,便平白添了几分海棠春睡的慵柔。 第42章 清照浴猫 她正低头掬水洗髮,外头忽然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它又怎么了?” 小蛮绕出去看了一眼,忍著笑回道:“还在屏风边趴著呢,像是打定主意要守在这儿了。” 李清照没说话,只將湿发拢到一侧,缓缓靠回桶壁。 热水漫过肩背,先前一路带回来的寒意总算一点点散了。 她微微垂著眼,任热雾一层层漫上来,思绪却仍停在今夜所见之中。 她是李家的女儿。 李家自有门风,不肯轻涉浊流,不肯轻附权势。 尤其今夜她亲眼看过那些影影绰绰的牵连之后,越发知道,眼下景灵宫这摊水並不浅。 可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不愿沾,就真能干乾净净地避开。 她抬手將湿发往后拢去,露出一截颈肩,肌理莹润,宛若初雪映春波。可她眉心却仍淡淡蹙著,显然心事未平。 若今晚不曾看见这些,她或许还能骗自己一句“与我何干”。 可既已看见,再退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倒不像她了。 她不愿胡乱站到谁那边,可至少,她不喜欢那些藏在暗处、借人耳目不明之处布网设局的人。 小蛮见她神色静静的,也不敢多话,只替她把一旁软巾理好,便安安静静退到旁边候著。 屋里一时只剩水声。 她低头挽水,乌髮自胸前滑落,遮去水中大半春色,只余屏上一道淡淡纤影,裊裊娜娜,若隱若现。 可她自己却未必察觉,只是想借这满桶热水,將今夜那团纷乱心绪压下去。 谁知她才安静片刻,外头便又响起一阵更近些的轻动。 小蛮转头一看,低低“呀”了一声:“它怎么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团雪白影子已从屏风一侧灵巧地钻了进来。 白猫落地无声,只在离浴桶不远的地方站定。 李清照耳根顿时热了。 “不是说了不许么?” 她下意识往水里又沉了沉,只露出肩头以上一段雪白肌理。 小蛮忙过去撵它:“快出去,別在这儿淘气。” 白猫却极灵活,轻轻一闪便避开了,隨即一跃跳上浴桶旁边一张小木几。那木几本就离得近,它这样一跳,竟与李清照只隔著一步之遥。 近得她一抬眼,便能看清它鬍鬚尖上细细的水气。 李清照心里莫名一紧,低声道:“你別再过来了。” 白猫耳尖轻轻一动,倒像是听懂了,竟真没再近前,只蹲在木几上看她。 它越是这样安静,越叫人心里发虚。 李清照原本还在想事情,被它这样一打断,那点理出来的头绪反倒散了几分,只剩下耳后脸侧都被热气蒸得发烫。 小蛮在旁边忍笑不语。 李清照被它看得不自在,索性抬手掬起一捧水,想压一压脸上的热意。 水珠自指缝间漏下,惊得白猫低头看了一眼。 它大约是被那晃动的水光吸引,竟试探著伸出一只爪子,往桶沿边轻轻碰了一下。 李清照一惊:“別……” 可已来不及了。 白猫本就立得近,这一探爪,重心便往前一偏。 只听“扑通”一声轻响,它前半身顿时滑进了水里。 热水溅开一片,白绒绒的一团当场僵住,耳朵都往后抿了起来,前爪死死扒住桶沿,后爪却还留在木几上,一时进退不得,狼狈得不成样子。 小蛮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忙要去抱。 李清照却已先一步伸手扶住它。 她原只是怕它真跌进来,可猫儿受惊之后最会攀附,这一扶,白猫便下意识顺著她的手臂往上扒了一下。 湿漉漉的前爪搭上她腕间,胸前那片被热水打湿的软毛也一下贴上了她的手臂与肩侧。 像一团带著水汽的云,猝不及防地蹭上肌肤。 她原还强自镇定著,这一下却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只觉从腕间到肩侧都被那点湿热一擦而过,心头髮酥。 白猫自己也僵住了。 它大约也没料到会弄成这样,碧眼睁得圆圆的,扒著她手臂不动,像惊住了,又像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 小蛮这时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接:“奴婢来,奴婢来……” 李清照脸上已烫得厉害,也不知是热水熏的还是被它蹭的,只低声道:“快把它抱开。” 可话虽这么说,她手上却还是託了它一下,免得它再往下滑。白猫被她这一托,爪子才稍稍鬆开,叫小蛮顺势抱了过去。 它一离开,李清照才像终於缓过一口气来。 白猫被小蛮抱到木几上后,还呆呆站著,胸前湿了一片,耳朵也还抿著,早没了先前那副灵异从容的样子,只剩下一只失足沾水、浑身写著狼狈的真猫。 李清照原本又羞又窘,可瞧见它这副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倒把方才那点过於鲜明的异样衝散了些。 “你倒会给自己找麻烦。” 说著,到底还是捧起一点温水,隔著桶沿轻轻淋在它前爪与胸口,替它把那一小片打湿的毛顺了顺。 白猫起初还僵著,待她指尖轻轻拂过,那身子才渐渐松下来。 它不动,也不闹,只任她替自己理毛。喉间不多时便滚出低低的呼嚕声,闷闷的,贴著水声,竟像比平时更软了几分。 小蛮见它老实了,这才鬆口气,笑道:“方才还不肯走,这会儿可受教训了。” 李清照抿著笑,指尖顺过它胸前半湿的软毛,低声道:“活该。谁叫它不听话。” 白猫被她这样顺了几下,竟抬头望著她,眼睛湿润润的,也不知是委屈还是装乖。 “好了,出去守著。” 这一回,白猫倒像是真听明白了。 它轻轻叫了一声,果然没再胡闹,只恋恋不捨地从木几上跳下,踱回屏风外头臥著。 只是这会儿胸前那片绒毛还未全乾,看著比平时少了几分体面,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可怜相。 李清照重新靠回桶中,热水仍暖,兰香未散,心却已与方才不同。 先前她满心都是曾府、景灵宫、李家与自己,想著想著,便觉四面都是无形绳索,进退都不容易。 可经白猫这么一搅,那些沉沉压在心头的念头反倒散开了些,不再一股脑儿地往下坠。 她心里已有了分寸。若景灵宫那边再起波澜,她不会袖手。 可在真正该她出手之前,她也不会凭著一时意气贸然行事。 这样想著,心头倒慢慢定了下来。 她披好衣衫,从屏风后转出来时,白猫便立刻起了身,轻轻跃到她脚边,尾巴绕著裙角蹭了一下。 小蛮笑道:“瞧它,这会儿倒真知道赔不是了。” 李清照瞥它一眼,故意板著脸道:“方才不听话,这会儿再撒娇也没用。” 话虽如此,手却已很自然地俯下去,在它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白猫顺势眯起眼,喉间又滚出一阵低低呼嚕。 李清照忍不住又笑了:“果真是只好猫。” 第43章 你把这事告诉赵煦 圣祖殿中,赵玄朗收回神念。 猫身已在李府安顿,李清照那边暂时无需他操心。 曾府所见之事,却须让赵清媛知晓。 不独为让她看清向家与曾布的盘算,更因接下来要她去做的事,须得她心中有数。 向家虽暂退一步,却非真退,不过是將刀藏进了袖子里。 若不趁此时布下先手,等曾布与向家联手將章惇拖住,回头便该轮到景灵宫了。 他垂眸望向金册。 这些时日香火渐盛,民心渐聚,“分灵受祀”四字已比前些日子清晰许多,隱隱透出光华。 只是此术若要真正成形,还差一层契机,他需要验证一件事。 若將灵猫之名散入民间,百姓在家中供奉灵猫小像,那些祈愿家宅安寧的香火,是否也能顺著这些画像和牌位,匯聚到他的金册之中? 若能,便意味著分灵受祀不止可以依託天庆观那样的大庙,更可以化整为零,流入千家万户。 赵玄朗不再迟疑,神念微动,穿梁过瓦,向圣瑞宫偏殿落去。 夜已深了。 赵清媛坐在案前,手里握著笔,笔尖蘸饱了墨,却半晌没落下一个字。 蓝內侍白日里来稟过,说慈德宫这几日安静得出奇,那两位“真人”回了趟慈德宫,被赏了些金银,客客气气地將人请出了宫。 赵清媛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慈德宫那位何等精明,市井里“太后吃假药”的笑话传得满天飞,若还把那两个道士留在宫中,反倒落人口实。 不如花些银钱打发出去,全了体面,也绝了后患。 可惜了。她原本还想著,这两人留在慈德宫,多少能当双眼睛用。如今两条线一齐断了。 她正出神,忽觉袖中掌心微微一热。 圣祖。 赵清媛立刻搁下笔,正要起身,一股倦意便沉沉压了下来,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已不在偏殿。 眼前是一座小院。青砖黛瓦,老槐一棵,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面刻著棋枰。 院角一丛湘妃竹,一方小池,几尾红鲤悠閒摆尾。远处隱隱可见山峦起伏,山间有清光流转,云气舒捲,分明是仙境气象。 可眼前这一方小院,却偏偏又是极寻常的院落模样。 “愣著做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清媛转身,便见老槐树下坐著一个人。 白袍广袖,长发未束,面容笼著一层淡淡清辉,正低头摆弄棋枰上的残局。 不是端坐云端的仙尊。 倒像个在自家院子里纳凉的閒人。 赵清媛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清媛见过圣祖。” 赵玄朗抬眼看了她一眼,把棋子往藤盒里一丟,淡淡道:“坐。” 赵清媛愣了一下。 坐? 坐哪儿?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院中,石桌旁倒还有一个石凳。 可那是圣祖身边的位子。她一个晚辈,一个凡人,怎么能跟圣祖平起平坐? “不必看了。”赵玄朗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就那儿。” 赵清媛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石凳上坐了半个身子。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像极了头一回进学堂的小蒙童。 她忍不住去看棋枰上的残局,黑白交错,局势复杂。 她於棋艺只是粗通,看不出门道,只觉得白子似乎被逼到了角落,黑子则占了大半壁江山,看著凶险得很。 赵玄朗注意到她的目光,隨口道:“会下?” “只会一点皮毛,不敢在圣祖面前献丑。”赵清媛连忙摇头。 赵玄朗也不勉强,只將棋枰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片空处来。 “今夜叫你来,是有事说。” 赵清媛立刻坐直了身子:“圣祖请讲。” 赵玄朗便將曾府中所见简要说了。 向家与曾布暗中往来,欲借士林之力牵制章惇,而景灵宫之事在向太后眼中,不过是一步暂搁的閒子。 赵清媛听完,抬起头来:“圣祖告诉清媛这些,是不是已经有应对之法了?” 赵玄朗眉梢微动。这丫头果然长进了。 “有。但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请圣祖示下。” 赵清媛一怔。 她本以为圣祖会让她去联络李清照,或者再去拉拢几家命妇,或者在天庆观那边做些什么。 这些是她已经做熟了的事。可圣祖偏偏让她去找六哥。 “告诉六哥?可六哥还在病中。太医说他不能劳神。若將这些事告诉他,会不会……” 赵玄朗看著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上回见赵煦,他是什么状態?” 赵清媛回想了一下。那日六哥靠在榻上,咳了血,脸色苍白,却还是硬撑著跟她说了许多话。 “六哥虽然病著,可精神还好。他说……『做皇帝,本就是这么回事』。” “那不就结了。”赵玄朗语气平淡。 “他是天子。天子可以病,但不能瞎,不能聋。如今有人在暗处联手,要动他的首辅。你若是他,你是愿意被蒙在鼓里安心养病,还是愿意知道真相?” 赵清媛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用答。 她知道六哥会怎么选。 六哥寧肯咳著血批奏疏,也不肯把政事交给別人代劳。 六哥在高太皇太后手下忍了八年,最恨的就是被人架空,被人当作泥塑木偶。 若他事后才知道向家与曾布暗中联手,而景灵宫知情不报。那才是真正伤他。 “清媛明白了。我明日便去。”她轻轻点头。 赵玄朗微微頷首。 院角那方小池里,一尾红鲤跃出水面,溅起几滴水珠,又落回去,盪开一圈圈涟漪。 赵清媛的目光被那涟漪引了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圣祖。” “嗯?” “这里……是什么地方?” 赵玄朗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小院。 老槐,竹影,残棋,小池。这地方自然是他的神念所化。 上回他化出一片太虚云海,是为了镇住场子,让这小丫头知道她拜的不是什么寻常毛神。 可今夜他不想再搞那些排场。於是隨手化了一方小院,取个清净自在罢了。 “隨意化出来的。怎么,不喜欢?” “不是。”赵清媛连忙摇头,又看了一眼那方小池,声音轻了些。 “只是觉得这里很自在。不像仙境,倒像谁家的院子。有竹子,有鱼,有棋,像寻常人家过日子。” 她说到“寻常人家过日子”几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点嚮往,又有一点悵然。 赵玄朗听出来了。 她是个长公主,却从没过过什么寻常日子。 父皇早逝,母妃病弱,太后不喜,从没机会像寻常人家的女儿那样,在自家院子里种种花,养养鱼,跟长辈下下棋。 赵玄朗没有接话。有些事,不是安慰几句就能改变的。 赵清媛却已经从那一瞬间的悵然里回过神来,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圣祖,清媛还有一事想请教。” “说。” 第44章 为灵猫设像 “那两个道士被太后送出了宫,慈德宫那边的线断了。清媛正想著要不要另寻门路,只是慈德宫向来谨慎,一时怕不容易安插人进去。圣祖可有法子?” 赵玄朗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不急不缓地道:“人断了,旁的东西还在。” 赵清媛一怔。 “你可记得,市井里近来在传什么?” 赵清媛略一思忖,便想起来了。 那日玄妙真人与玉阳真人从景灵宫仓皇离去之后,汴京城里便传开了什么“耗子精黄鼠狼,见了灵猫便现原形”,连说书先生都编了段子。 她当时只觉得好笑,还跟李清照提过一回。 “灵猫镇鼠。” “不错。”赵玄朗放下茶盏,“市井里已经替你编好了。” 赵清媛若有所思:“可那只是市井传言罢了,如今两个假道士已被送出宫……” “送出宫,在百姓看来便是被灵猫撵出去的。你想想,往后太后若想再请什么高人异士进宫,百姓听了,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赵清媛略一思忖,眼睛便亮了:“他们会说,这人进慈德宫,不怕灵猫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实在是太刁钻了。不攻其人,不议其术,只把“灵猫镇鼠”四个字往桌上一摆,便够对方喝一壶的。 赵玄朗看著她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样,心中微哂。 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向太后把假道士请出宫,看似撇清了干係,实则把自己的退路也一併斩断了。 从前她可以动不动就请个真人入宫炼丹,满朝文武不好说什么,毕竟为天子祈福是大义。 可如今“灵猫镇鼠”的名头已经传开了,她再请道士进宫,百姓嘴里那句“不怕灵猫吗”便是现成的刀子。 慈德宫请一次人,便是往这刀口上撞一次。请得越多,慈德宫的声望便越薄。 向太后是个聪明人,她不会想不明白这一层。可她越是想明白了,便越憋屈。 她不能跳出来说灵猫是假的,那样等於跟景灵宫的香火正面对撞。 她也不能再大张旗鼓地请道士,那样等於自己送上去让人笑话。 她只能忍著。而忍著忍著,说不定便会忍不住做些什么。 一做,便有破绽。 赵清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笑意收了收,神色认真起来: “所以灵猫这个名头,比两个眼线更有用。它不只能替景灵宫挡人,还能逼慈德宫动起来。” “逼急了,才看得出下一步棋。”赵玄朗淡淡道。 赵清媛点了点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把这名头推得更稳。 “清媛明白了。市井里已有根基,我只需顺势推一推。往后若有人问起,便说景灵宫確有灵猫庇佑,只是不常现於人前,唯在妖邪侵扰时方显。这般既不显得刻意,又把名分定下了。” 赵玄朗微微頷首,又道:“灵猫镇鼠,镇的是宫里的假道士。可百姓家宅之中,也有鼠。” 赵清媛怔了一瞬,隨即会意:“圣祖是说……借灵猫之名,行安宅之事?” “不必说得那么重。百姓不求斩妖除魔,只求夜里安寧,家宅清静。若他们在天庆观灵猫牌位前上一炷香,或在家中供一幅灵猫小像,能得一夜安眠,这香火便有了归处。” 赵清媛略一琢磨,便觉此事可行。 天庆观本就有圣祖牌位,再多设一处灵猫香火也不逾矩。 至於百姓家中供灵猫小像—— 她想了想,道:“那便请天庆观的道士们描些灵猫像,分给信眾。不过,总得有个范本才好。清媛记得李家小娘子极擅丹青,不如请她画一幅?” 赵玄朗端起茶盏,没接话。 这丫头,心眼倒是越来越多了。明明是她自己想拉李清照帮忙,偏要兜个圈子。 不过此女確实可用,让她画一幅灵猫图,也不算大材小用。 赵清媛见他不语,便当是默许了,心里已盘算著明日怎么去跟李清照开口。 赵玄朗饮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道:“你倒会使唤人。” 赵清媛抿嘴笑了一下,声音轻快了几分:“清照自己说的,愿与清媛相交。既是相交,替景灵宫画幅猫儿,总不好推辞吧?”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却透著一丝小女孩的得意。赵玄朗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让百姓在家中供奉灵猫小像,不只是为了安宅。 这是对“分灵受祀”的一次试探。 天庆观的圣祖牌位能承接香火,那是因为牌位立在道观之中,有道门的规矩和信眾的敬畏托著,愿力自然归流入册。 可寻常百姓家里贴一张猫画,烧一炷香,那愿力能不能顺著画像传回来?他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他需要试一试。先挑几户诚心的人家,看看那些细碎的愿力能不能借著灵猫小像这条线,匯聚到金册之中。 若能,往后便不止是天庆观一处,汴京城里千家万户,供一幅像便是一处微末香火。 这些香火单独拿出来,不过萤火之光,可若聚沙成塔,便是另一番气象。 当然,这事不必跟赵清媛说得太细。 她只需要知道灵猫安宅能聚民心,就够了。 赵清媛浑然不知他心中这番盘算,正低头想著什么,良久,突然说道: “圣祖平日就住在这院里吗?” “怎么?” “子孙只是觉得这儿太冷清了。圣祖在下头有景灵宫,香火日日不断。在这儿却连个添茶的人都没有。” 赵玄朗没有接话。 赵清媛也不在意,只低头想了想,忽然抬手在腰间摸了摸。 她今日入梦时仍穿著就寢前那身家常衣衫,腰间繫著一条素色丝絛,絛上掛著一枚小小的白玉佩,是平日里贴身收著的。梦中竟也带了进来。 她將玉佩解下来,双手捧著放在石桌上。 玉佩雕的是祥云纹,刀工不算精细,玉质倒是温润,一看便是被人贴身戴了许久的。 “这是阿爹留给我和六哥的。六哥的那枚是龙纹,我这枚是云纹。” 她顿了顿,像是怕被拒绝,又连忙补了一句:“不值什么,只是个小玩意儿。圣祖若不嫌弃,下回饮茶的时候,权当有人在旁边看著。” 赵玄朗垂眸看著那枚玉佩。 在她想来,神仙大概也和凡人一样,一个人待久了,也会想有人在旁边坐著。 他没有推辞,只抬手將那玉佩拈起来,隨手搁在了棋枰边上。 “隨你。” 赵清媛见他收了,眼睛便弯了一下。 “那清媛便告退了。” 她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就算圣祖下回不叫清媛,清媛也会来的。” 说完不等赵玄朗答话,便快步走了,像是怕被叫住训斥,又像只是说出了心里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赵玄朗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 凡人愿力竟然真能化假为真。 第45章 曾子宣其人 赵清媛醒来时,窗外已蒙蒙亮。 她伏在案上睡了一夜,脖颈有些发酸,嘴角却还带著一丝未曾散尽的笑意。 她抬手在腰间摸了摸。 素色丝絛上,那枚云纹玉佩果真不在了,圣祖所在果然非虚。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扬声唤道:“蓝內侍。” 蓝內侍早在外头候著了,听见唤便趋步进来,垂手道:“殿下。” “备车。去福寧殿。” 福寧殿中,药气比前几日淡了些。 赵煦今日精神尚可,半靠在榻上,手边堆著几份奏疏,正在看西北送来的军报。冯內侍在旁伺候茶水,见赵清媛进来,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 赵清媛行过礼,在榻边圆凳上坐了。 赵煦放下军报看她一眼,先开了口:“大清早来,有事?” 赵清媛没有绕弯子,將昨夜所得择要说了。 向家与曾布暗中往来,欲借士林之力牵制章惇。 她说得不快,却条理分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便一个字也没提。 赵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曾布。”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眉头微皱。 赵清媛心里有些忐忑。她知道六哥对曾布一贯不错。 曾布虽是新党,却不像章惇那般锋芒毕露,行事圆融,对官家也殷勤。 每次入对,总要问一句“陛下圣躬安否”,逢年过节递进来的问候帖子从不间断。 六哥私底下说起他,语气总比对章惇要亲近几分。 如今听自己说曾布与向家往来,六哥心里怕是不好受。 果然,赵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曾子宣这个人,朕是知道的。他有他的心思,但大节上不糊涂。向家找他,未必是他主动靠过去的。” 赵清媛轻声道:“六哥说的是。清媛只是觉得,向家是外戚,曾布是执政。两家走得近,无论谁主动,都不是好事。” 赵煦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朕知道。朕认识曾子宣十几年了。” 他將军报搁回案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 “他这个人,才具不及章惇,魄力也不及章惇,但他知道分寸。向家那边,恐怕是太后在背后牵线。曾子宣未必情愿,只是到了他这个位置,有些局不赴也得赴。” 赵清媛心里一松。六哥没有因为亲近曾布便全盘不信她的话,也没有因为信了她的话便全盘否定曾布。 这比她想像的好。 “六哥心里有数便好。还有一事要稟六哥。” “说。” “景灵宫近来香火日盛,百姓自发来祈福的不少。天庆观那边也设了圣祖牌位,香火渐渐稳了。” 赵煦眉梢微动。他虽在病中,外头的事並非全无所闻。 市井里那些传言他也听冯內侍提过几句,只是不曾细问。如今听赵清媛亲口说出来,倒有几分意外。 “你做的?” 赵清媛没有居功,只道:“是圣祖庇佑,百姓诚心。” 赵煦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十姐,你从前可不会说这种话。从前你只会说『清媛不敢』。” 赵清媛被他说得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去,耳根有些发热。 “六哥莫要取笑我。” 赵煦靠回软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道:“既要揽景灵宫的差事,朕给你一道旨。” 赵清媛一怔。 “景灵宫祈告,宜有定例。往后每逢朔望,由宗室代朕行香。你是德国长公主,此事便由你领了。不必再拿私宴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做。” 赵清媛心头一跳。 朔望行香,那是朝廷祀典的一部分。 往后她出入景灵宫,便不再是“借私宴之名”,而是堂堂正正地代天子行香。 別人再想拿“僭越逾制”来做文章,便是自討没趣了。 “多谢六哥。”她起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压著激动。 “行了。”赵煦摆摆手,正要让她退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沉。 赵清媛敏锐地察觉到了,轻声问:“六哥还有事?” 赵煦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这几日茂儿不大好。” 赵清媛心口一紧。 茂儿是六哥唯一的皇子,才两个月大。 六哥子嗣艰难,宫中嬪妃虽多,却只得了这一个儿子。这孩子若是有什么闪失……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时气不和,吃了几剂药,烧退了又起。朕昨日去看他,小脸烧得通红,人也不大认得,只哭著喊爹爹。朕抱了他一会儿,他倒安静了些。” 赵清媛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出声安慰道: “六哥莫太忧心。孩子发热是常有的事。茂儿吉人天相,有圣祖庇佑,会好起来的。” 赵煦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住心头的焦躁。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语气恢復了先前的平淡: “你既领了景灵宫的差事,替朕上一炷香。不为朕,为茂儿。” “清媛今日便去。” 出了福寧殿,天色已大亮。 赵清媛站在殿阶上,被秋日的日光晃得微微眯了眯眼,心里却比来时沉了许多。 曾向两家的暗流,六哥心中有数,暂时翻不起大浪。 可茂儿的病却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头。 六哥只有这一个儿子。若茂儿有个三长两短,大宋的国本便不稳了。 想到这里,赵清媛攥了攥袖口。不行。茂儿必须好起来。 她脚步匆匆地往宫门外走,蓝內侍小跑著跟在后面,正想问长公主接下来去哪儿,便听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天庆观。然后去李府递个帖子,问问李家小娘子今日可得空。” 蓝內侍应了一声,又问:“帖子上的由头写什么?” “就说,请她来画猫。” …… 李家这边。 白猫正窝在软垫上,把自己盘成一只圆润的汤圆,尾巴搭在鼻尖上,睡得昏天黑地。 它这几日在李府过得极舒坦。小蛮每日换清水、备软垫,李清照吃什么都要给它留一小碟。 只是这猫有些古怪,有时候眼神清亮,举止从容,像是什么都听得懂,连她说话都会歪头看著,偶尔还会点头摇头地应她。 有时候却又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傻猫,会追著自己的尾巴转圈,会把案上的笔拨到地上,会在半夜跳到房樑上蹲著,把巡夜的婆子嚇一跳。 李清照琢磨了好几天,渐渐觉得自己摸到了规律:这猫是灵猫,灵猫自然通灵。 通灵的时候,便是那副懂事模样;不通灵的时候,便是普通猫儿的性子。至於什么时候通灵、什么时候不通灵,大约是隨缘的吧。 此刻这只猫显然是没通灵的。 因为它正用后腿蹬自己的耳朵,蹬得整只猫都在软垫上一顛一顛的,喉咙里还发出一种奇怪的咕嚕声,活像个把脑袋塞进水罐里拔不出来的傻子。 这时外面传来小蛮的声音: “娘子,景灵宫来人了,说是德国长公主请娘子去画猫。” 李清照忽然忍不住笑了。 又能给这猫找点事干了。 “去回话,就说我午后便到。” 小蛮应声去了。李清照转头看向榻上那只还在蹬耳朵的白猫,伸手在它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听见没有?你的差事来了。” 白猫被她弹了一下,不蹬耳朵了,改瞪她。 第46章 为灵猫画像 赵清媛回到圣瑞宫。 她將蓝內侍打发去天庆观送口信,殿中便只剩她一人。 她在案前坐下,取出火镰,点燃了三炷清香,插进那只青瓷小香炉里。香菸细细地升起来,在夕照中打著旋。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圣祖在上,清媛有一事稟告。今日在福寧殿,六哥说起一事,茂儿病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茂儿是六哥唯一的皇子,才三个月大。太医说是时气不和,吃了几剂药,烧退了又起。六哥嘴上不说,清媛看得出来,他心里慌得很。” 她睁开眼,望著香炉中明灭的火星,声音平静却沉重。 “清媛知道,圣祖不轻易应人。可茂儿才三个月,连这世间的光都还没看全。六哥就这么一个儿子。若茂儿有个好歹,六哥撑不住的。” 她深深叩首,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 “清媛不敢求圣祖一定救他。只想请圣祖看看那孩子。” 香菸裊裊,殿中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赵清媛袖中掌心忽然微微一热。 她心头一紧,连忙凝神。那股温热的气息在她经脉中缓缓流转,不急不躁,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焦灼的心。 她似乎明白了圣祖的意思:此事他已知晓。急不得。 片刻后,那股热意缓缓退去。 赵清媛再磕了一个头,没有追问。 她起身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宫女在门外稟道:“殿下,李家小娘子到了。” 赵清媛连忙整了整衣襟,扬声道:“快请。” 李清照是抱著猫来的。 白猫今日倒安分,窝在她怀里眯著眼,尾巴垂在她腕间一晃一晃,像一条蓬鬆的白练。 赵清媛在偏殿门口迎她,见了这团雪白,眼睛先亮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猫?” 李清照行了一礼,笑道:“是它。殿下消息倒灵通。” 赵清媛伸手想摸,白猫却把头往李清照臂弯里一埋,只给她看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赵清媛也不恼,收回手笑道:“好大的架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殿下莫见怪。”李清照按著猫头往里走。 “它今日应该是通著灵,架子大些。不通灵的时候是个小疯子,通了灵便是小神仙,小神仙自然不爱理人。” 赵清媛被她这套“通灵不通灵”的说法逗笑了,引她在偏殿坐了。 赵玄朗也不由得失笑,他今日可不曾去猫处,这猫纯是不爱理人罢了。 李清照在椅中坐定,把白猫搁在膝上。 白猫端端正正蹲著,既不蹬耳朵也不追尾巴,碧眼清亮,神情端静。 赵清媛瞧它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倒真是个神仙样子。” “装的。”李清照毫不留情地拆台。 “上回还钻我书匣里卡住了,叫得整间屋子都听见。我把它拔出来的时候一脸委屈,好像是我把它塞进去的。” 话音落下,白猫缓缓转过头来,看了李清照一眼。 李清照立刻闭嘴,低头顺了顺猫背。 赵清媛笑出了声,好半天才收了笑,正色道:“今日请你来,是有件正经事。我想在天庆观设一处灵猫香火,专司安宅驱祟。百姓来上香,便赠一幅灵猫小像让他们请回家去。只是这灵猫小像总得有个范本,我想请你执笔。” 李清照听完,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 “我当是什么大事。”李清照笑道。 “画幅猫儿罢了,不过殿下既然开了口,我自然往好了画。” 她说著便让小蛮去取笔墨来。小蛮动作麻利,很快便在偏殿案上铺好了纸笔,又研了一池新墨。 李清照將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提笔蘸墨,笔尖在砚边轻轻舔了几下。 “不过殿下既然要分给百姓,一幅怕是不够。”她偏头打量著膝上的白猫。 “我平日里看它,总觉得它有两副面孔。通灵时是一种模样,不通灵时又是另一种模样。不如画两幅?” 赵清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端庄的镇宅,憨態的安枕?” “正是。一个管白天,一个管夜里。百姓夜里睡不著时看一眼憨猫图,又安心又欢喜。”李清照笑道。 赵清媛拊掌道:“就这么办。” 李清照便先画正像。她低头在纸上勾了几笔轮廓,又抬眼看了看膝上的白猫,再补几笔细节。 白猫端端正正蹲在她膝上,碧眼清亮,姿態安详,倒真像个肯配合的模子。 说笑间,第一幅灵猫正像便画好了。 纸上是一只白猫蹲坐的侧影,猫身雪白,碧眼如洗,姿態端庄而不失灵动。 李清照的笔法极妙,疏疏几笔便勾出了猫的神韵。 赵清媛捧著画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好!这幅做正像再合適不过。既有灵猫的威仪,又不让人觉得疏远。你这笔法当真了得。” 李清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理笔锋:“殿下觉得能用便好。我再画幅憨的。” 她重新铺了一张纸,这次却不急著落笔,而是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白猫,沉吟道:“追尾巴那样我是画不出来的,不如画它刚睡醒的模样,一脸不耐烦。” 赵清媛笑道:“那不是跟它方才不理人的样子差不多?” “比那还憨。”李清照说著,忽然伸手在白猫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把。 白猫正端端正正蹲著,冷不丁被她揉了个踉蹌,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清冷依旧,但李清照分明从里面读出了一点“你做什么”的意思。 她抿嘴一笑,也不解释,提笔便在纸上勾了起来。 这一幅画得更加写意,猫身蜷在软垫上,耳朵微微耷拉,碧眼半闔,一副被扰了清梦、隨时准备翻个白眼继续睡的慵懒模样。与前一幅的清冷端庄判若两猫。 赵清媛站在旁边看,越看越觉得有趣:“这幅好!这眼神又懒又凶,百姓看了定然会心一笑。” 李清照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將画纸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自己也满意地点点头。 她把两幅画並排放在案上,一幅端庄,一幅慵懒,一左一右,倒像是灵猫的两副面孔同时摆在了眼前。 “好了。殿下瞧著可还使得?” “对了,还有一件事。天庆观的观主说,百姓来请灵猫像时,总要问一句这灵猫可有名號?” 李清照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猫。白猫眯著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灵猫』便是名號。若非要再起一个,就叫『镇鼠灵猫』吧。百姓听得懂,也记得住。” 赵清媛念了两遍,点头道:“镇鼠灵猫,好。简单直白,一听就知道是做什么的。回头让天庆观在灵猫牌位上就刻这四个字。”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李清照便抱著猫告辞了。 赵清媛送她到殿门口,目送那一人一猫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第47章 杨介 入夜之后,偏殿的灯一直亮著。 傍晚时分,宫里悄悄递了个新消息出来。 小皇子白日里烧退了些,入夜又烧起来了,太医署换了两张方子都不见大效。官家今夜亲自过去看了,出来时神色很不好。 已有人暗中来问景灵宫,可有安神定惊的香灰符水。 赵清媛忧思重重,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殿中香菸忽然一晃,赵清媛只觉眼皮一沉,一股困意无声无息压下来。 再抬眼时,她正跪在景灵宫正殿前。 殿宇高阔,神案森然。 赵清媛心头猛地一颤,立时伏地叩首。 “清媛拜见圣祖。” 殿阶之上,赵玄朗缓步而出。 他梦中显形,自有一种沉凝气度,与上回小院中那副閒散模样截然不同。 赵清媛原本提著的心,在见到他的这一刻,竟忽然安下大半。 赵玄朗看著她,缓缓开口:“皇子病势反覆,本座已知。今夜叫你来,是要议一议对策。” 赵清媛心头一凛。 圣祖白日里只给了她一点回应,此刻却直接入梦来议,说明事情比她想得更紧迫。 她稳住心神,將自己盘算好的话说了出来:“清媛愚见,景灵宫眼下不宜碰『医』,却可先碰『安』。” “说。” “如今官家忧子,后宫忧局,太医忧责,人人都慌。景灵宫若此时跳出来说能治病,便太惹眼,也太招忌。” 赵玄朗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 赵清媛接著道:“可若只以祈安名义设一场小醮,送些安神定惊的香灰符水,不爭医功,只言寧神定气,宫里反倒更容易接纳。若用了后略有应验,宫里自然会回头再问。到那时景灵宫再往前一步,也名正言顺些。” 赵玄朗微微点头。赵清媛比他预料中更稳,知道什么时候该从边角入手,什么时候不能抢功。 “可行。明日便设小醮,动静不必大,言辞不可满。只说夜观香火,觉宫中似有惊病之象,故代为祈安。送入宫中的香灰符水,只能说安神定惊,不能说治病。” 赵清媛一一应是,却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只是清媛虽不通医理,也知道小儿病最怕拖。如今太医爭执不下,若没人真能看准病势,再多香灰符水也只是外头一层。” 赵玄朗静了片刻,淡淡道:“你看得不错。宫中缺的不是多一个会说神异的人,而是一个能在旧议之外看出病机的人。此事你不必管,我自有安排。” 赵清媛心中一凛,伏地叩首:“是。” “照方才议定的法子去做。景灵宫眼下要做的事很多,一件一件来,不要急。” “清媛谨记。” 下一瞬,她骤然惊醒。 眼前仍是偏殿,供灯还亮著,经卷仍摊在案前。香炉里的残香早已燃尽,只余一撮冷灰。她定了定神,扬声唤人:“来人。” …… 而另一头,赵玄朗神念自梦中退出,望向宫墙之外。 东京夜深,万家灯火未灭。高门大宅、坊巷小院、寺观楼阁、酒肆医馆,都在夜色中各自亮著一两点灯。 若从高处看去,整座都城像一张铺开的巨大星图,气脉彼此勾连,如河网般无声流动。 他如今虽有香火,却远没到能翻动国运、改写生死的地步。 可若只是顺著人间原有的气脉,拨一拨本可相逢而未逢、本可开悟而未悟的那一点因缘,倒还做得到。 识海之中,两门术法缓缓浮起。 引福微炁术。牵缘点灵法。 前者聚拢散乱微福,后者拨动人物因缘。两者都不是硬扳命数,只是在命数原有的缝隙里,轻轻推上一把。 赵玄朗先將一缕极淡的福炁落向宫中。 小皇子那里病势反覆,命火已如风中残烛。 他並不妄求一术治病,只是先替那一线命火拢一拢,不叫它今夜骤灭。 香火之力顺著宗室气运悄然落下,那缕本在摇曳中的命炁稍稍稳住了些。 做完这一步,他才展开牵缘点灵法,神念如丝,自东京城中缓缓铺开。 先看医气。 太医署中灯火通明,药气最重,可气机也最乱。 那里不是没有能人,但人人都在局中,被规矩、资歷、责罚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算有人心里真有新见,也未必敢在此时冒头。赵玄朗目光略停,隨即掠过。 再看坊间医馆、世家供奉、隱於街巷的郎中。一道道气机拂过去,有的陈腐,有的浮躁,有的守成有余而胆气不足。 神念掠过小半个东京时,忽有一股清润之气映入感知。 那是一处文士寓居之所。 赵玄朗神念往里探去,院中住的是新近入京的一行人,为首者端正,正是苏门学士张耒。 偏院一间小屋里还亮著灯。 灯下坐著一名中年士人,面容清癯,案上摊开的不是时文,而是数册医书、札记与图样。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批註,几乎都绕著一件事——臟腑形位、病证判断、旧图真偽。 赵玄朗神念落到那人身上,心头便是一动。 此人气机与旁人不同。他身上最重的是“疑”。 他在疑旧图,疑旧说,疑那些被奉为定论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能对上人身、对上病证。敢疑,便有可能走得更远。 纸上有几行字尤其醒目:图未见真,安知不误?证候之机,不可尽困旧名。 杨介。 中国最早的人体解剖图谱的创作者。 赵玄朗心中有了计较。杨介眼下还只是“有其资”,並未真正通透,还差一层。 他往东京城里另一处熟悉气脉轻轻一拨。 那气脉清雅沉静,正是李格非。 张耒入京拜访旧交,先去李格非那里,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李家又有李清照,有那只白猫。 几条因缘在不著痕跡间碰到一处,明日张耒自会登门。 神念缓缓退去。整座东京城的灯火重新沉回夜色之中。 …… 次日一早,李府果然迎客。 张耒登门,李格非亲自出前厅相迎,两人见礼寒暄,自有一番故交重逢的亲热。 张耒身边还跟著一人,衣著简素,神情安静,站在身后並不多言。 茶过两巡,李格非问道:“这位是?” 张耒道:“是我外甥,姓杨名介。平日也读书,心思却不全在文章上,反倒爱医书图谱,什么都要琢磨一番。” 李格非闻言多看了杨介一眼:“哦?倒不像寻常应举之人。” 杨介起身一礼:“晚辈见识浅薄,不过胡乱涉猎。” 张耒摇头笑道:“他这阵子正被一些医家图说缠住,昨夜还同我爭,说前人臟腑图未必尽真,旧说也未必尽可凭信。” 杨介认真接道:“晚辈並非好辩。只是觉得人身至实,图说却多凭旧文相传,未见其真,如何能尽信?若图未必真,拿图去断病,也难免差一层。” 他说得不疾不徐,神色却很郑重。 李格非倒真生出几分兴趣。 恰在这时,厅外忽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门边不知何时蹲了一团雪白,正望著杨介。 第48章 古怪的猫 小廝忙要来赶,李格非摆了摆手:“不妨事,是家里的猫。” 李清照也正好到了。 她一进来,第一眼便看见白猫已不是平日慵懒模样,而是端端正正蹲在门边,直直望著杨介。 李清照心里立时一动。 她不认得杨介,可她认得这猫。 这灵猫若肯这样盯著一个初见之人,便绝不会毫无缘故。 果然,下一刻,白猫便站起身来,轻巧跃上旁边一张圈椅,隨后又往前一跳,落在杨介案边。 花厅里眾人都不由一怔。 白猫低头嗅了嗅案边放著的几页草纸,隨后抬起头来,极近地看了杨介一眼。 杨介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伸出手。 白猫没有躲,反而低头,用额心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张耒在旁笑道:“它倒像认得你。” 杨介也笑了笑,说道:“我也不知为何。” 可李清照站在一旁,看得心里微动。 她太清楚,这猫从不会无缘无故去碰一个人。 难道这也是圣祖等的人? …… 这日李家留饭。 席间原本谈的是东京风物与故交旧事,眾人说得隨意,偏偏杨介看见桌上一尾清蒸鲤鱼,忽然就安静了不少。 李格非原以为他是拘谨,正要招呼,便见杨介的目光落在那尾鱼腹、鱼脊、鱼鳃交接之处,神情认真得像在看一篇难题。 张耒一看便笑了:“你又来了。” 李格非不解:“什么又来了?” 张耒失笑道:“他这人,见著什么都爱往里头想。前阵子在路上吃鸡,他把鸡骨剔得乾乾净净,排了一桌,说禽类胸肋与人身之异同不能不辨。如今见著鲤鱼,多半又在琢磨鱼腹臟器长势了。” 席上几人都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杨介被长辈当面揭短,耳根难得有点发热,却还是认真道:“鱼虽非人,可活物之內里总有可参之处。比如鳃与呼吸,腹藏与水陆不同,未必全无可观。” 李清照在旁听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怪也怪,说认真也真认真,竟让人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痴,还是直。 白猫不知何时也跳上了旁边的窗台,尾巴一甩一甩地看著杨介。见他说得入神,它像是觉得有趣,忽然轻轻一跃,落到席边,伸爪拨了拨那只盛鱼骨的小碟。 碟子“咔噠”一声轻响。 杨介下意识低头去看,生怕骨节乱了位置。 白猫歪头看他,像故意的。 李清照瞧得清楚,眼里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这猫果然是在作弄人。 偏偏杨介像没看出来,只小心把那几根鱼骨又摆回去,口中还低低道:“这一节应当在前,不是在后……” 白猫看著他,碧眼里竟像透出一点得意。 李格非与张耒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张耒摇头道:“我这外甥,论读书未必最出挑,论犯痴却是一等一。” 李清照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轻轻笑了下。 而杨介后知后觉地抬头,见眾人都在看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犯了老毛病,一时竟有些窘,忙拱手道:“失礼了。” 李格非却摆摆手,笑道:“不妨。人各有癖。肯往深处想,总比什么都只看个皮毛强。” 白猫坐在一旁,慢悠悠舔了舔爪子。 也不知是在赞同,还是在看热闹。 …… 这一日过后,张耒与杨介仍宿在京中寓所。 夜深时,张耒早已睡去,杨介却又独自点灯,坐在案前。 白日里李家席间那尾鲤鱼的骨架、腹藏、鳃位,竟与他近来翻看的几幅臟腑旧图搅在一处,越想越不对。 鱼当然不是人。 可图也未必真是人。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索性铺开纸,把白日剔下来的鱼骨位置凭记忆画了个大概,又把旧医书里的几幅臟腑图摊在一边,一张张对照。越对照,越觉前人图说许多地方实在可疑。 “若里面本就画偏了,外头断病岂不跟著偏?” 他低声自语,眉头皱得很紧。 案角忽然有东西轻轻一响。 杨介抬头一看,竟是一只死老鼠。 他整个人都怔了怔。 窗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那只雪白白猫正稳稳蹲在窗沿上,碧眼发亮,尾尖轻轻一摆,脚边还压著那只倒霉的鼠。 杨介愣了两息,第一反应竟不是怕,也不是嫌,而是脱口而出一句:“这鼠……倒比鱼更好看些。” 白猫:“……” 它像也被这反应噎了一下。 下一刻,它竟真的把那只死老鼠往案上推了推,像是在说:给你了。 杨介看看猫,又看看鼠,一时神情颇为复杂。 “你这是……送我的?” 白猫轻轻“喵”了一声。 杨介哭笑不得。 若换个读书人,半夜见猫送鼠上桌,只怕早已把窗子拍上。偏他偏偏是个怪人,盯著那只老鼠看了片刻后,竟真生出一点近乎高兴的心思。 小鼠虽小,可筋骨臟器俱全,比鱼又更近一层。 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取来一张旧纸,小心把那鼠挪到一边,认真看了看四肢、躯干、胸腹起伏位置。 白猫蹲在窗边,原本只是存心作弄,想看看这人会不会嚇得失態。谁知它越看越觉得离谱——这人非但不怕,竟像真把礼收下了。 杨介低头研究了半晌,忽然抬头,认真对那猫道:“你倒是帮了我个忙。” 白猫尾巴顿时僵了一下。 它分明是来作弄人的,怎么反倒像做了件善事? 杨介见它不动,还当它听不懂,只低声自顾自道:“只是你下回若还送,最好別放在书上。血污了字,便可惜了。” 白猫盯著他,半晌没动。 片刻后,它忽然一甩尾巴,直接从窗沿跳了下去,跑了。 像是气走的。 杨介看著空下来的窗沿,一时还真有点莫名其妙。 “脾气还不小。” 他嘀咕一句,又低头去看那鼠。 这一看,竟又看入了神。 外头夜色渐深,灯影一点点摇下去,杨介困意也终於压上来。他本是伏在案边歇一歇,谁知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又入了梦。 第49章 神仙传授医术 梦里是一间极大的空屋。 屋中四壁雪白,四下空空,只摆著一张长案。 案上铺著数卷医书、几幅旧图、几样不知从何而来的臟器模型,旁边还放著一尾剖开的鱼、一只小鼠,甚至还有一具模糊的人形经络图。 杨介站在案前,先是愣住,隨即心里猛地一紧。 这地方,简直像是专替他设的。 屋中没有別人。 可下一瞬,一道声音忽然自四面八方传来,不高,却极清晰。 “你既疑旧图,那便说说,错在何处。” 杨介心头剧震,猛地抬头:“谁?” 没有人现身。 那声音却极平静:“先答。” 杨介定了定神。 怪梦不是第一次了,可像这般清楚、这般有条理的,却是头一回。他低头看向案上几幅旧图,只觉得平日压在心里的那些疑问,此刻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图:“此图臟腑位置过於板滯,像是凭文字硬拼出来的。真在活人之中,气机升降、胸腹高下,不该这样死。” 那声音又问:“只凭感觉?” 杨介一噎,立刻道:“也不只凭感觉。晚辈近来留意禽鱼鼠兔之属,虽非人身,却也可见活物內里並非画上那般整整齐齐。若依图照病,未必不误。” 那声音不置可否,只又问:“禽鱼鼠兔非人,如何旁证於人?” 杨介被问得一滯。 这是他近来最强的一股念头,也是最虚的一块地方。因为他疑归疑,终究还没有真凭实据能把这条路完全走通。 可梦里那声音並不放过他。 “你疑旧说,是为逞异,还是为救人?” 杨介胸口一震,脱口而出:“自然是为救人。” “既为救人,那便不许只说『未必』二字。”那声音道,“病来眼前时,你凭什么辨?凭什么断?凭什么开方下药?” 一句比一句紧,像一场当面追问。 杨介额上慢慢渗出汗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做梦竟会梦出一场盘问。可偏偏这盘问又问得极准,每一句都戳在他最不敢轻易落笔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道:“当先观证。图可疑,病证不可轻忽。若外见惊,內实痰壅,便不能只按惊风、虚风、慢惊之类旧名去套。先要看它究竟是开,是闭;是热壅,还是阳脱。” 四下静了一瞬。 那声音终於道:“继续。” 这两个字一落,杨介自己都愣了下。 像是答中了。 他定了定神,索性继续往下说:“若是闭,便不能徒温;若是壅,便不能只守。小儿气弱是实情,可病邪塞在喉间胸膈,更是实情。若一味怕伤正而不敢动手,便成了坐守。” “你倒敢说。”那声音淡淡道。 杨介心口发紧,却还是道:“梦里而已,总能多说几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那声音竟像也停了一停。 片刻后,竟淡淡回了一句:“倒不算太笨。” 杨介:“……” 不知为何,他竟从这句里听出一点很轻的、近乎挑剔先生看学生的意味。 下一刻,长案上的东西忽然变了。 那尾剖开的鱼不见了,那只小鼠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病中小儿的模糊影像:面赤气急,喉间痰鸣,时有惊惕,四肢厥冷,呼吸忽促忽滯。 那声音再问:“若见此证,你第一步做什么?” 杨介盯著那孩子,神情一点点收紧。 这已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真像考校临证。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先不问名,先看闭开。若喉间有痰声,胸膈不利,烦热惊惕,骤见厥冷,那厥未必是真寒,倒像是闭极一时不得宣。此时若仍徒事温补,恐怕更把病邪困住。” “所以?” “所以当想法开其闭,去其壅,至少不能再按前路死守。” “如何开?如何去?” 这一问,比先前又近了一层。 杨介额上汗更重了。 可他也清楚,自己若在这一步退了,前头那些话便全成空谈了。 他盯著那团模糊影像,良久,才一字一句道:“当轻灵,不可太重;当对证,不可徒凭旧案;当敢下手,但又不能失了小儿承受之限。” 那声音沉默下来。 梦里的空屋也隨之静了。 就在杨介几乎要以为这场古怪“问答”到此为止时,那声音才最后落下一句: “你说得还不够准。” “但方向没错。” “明夜再来答。”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一白。 杨介猛地惊醒。 案上灯火已快燃尽,窗外天色將明。他背后一身冷汗,心却跳得极快,像真在什么地方被连问了半夜。 杨介坐在那里,发了半天怔,忽然一把抓过纸笔,飞快写下几行字: 外见惊,未必真惊;內有闭,最忌徒温。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半晌,眼里一点点亮起来。 杨介越想越觉得离奇。 可也越想越觉得,那场梦里逼出来的东西,竟比他自己枯坐三月想出的还要真些。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杨介猛地抬头。 杨介抬起头。 纸窗上映著半片月色,那叫声轻得几乎像风过竹梢,偏偏又清清楚楚,是衝著他来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线。 那只白猫果然蹲在不远处石栏上,雪白得像从月光里拈出来的一团,碧眼安静地望著他,一动不动。 杨介与它对视片刻,忽然先嘆了口气。 “我今日已经收了你一份礼了。”他低声道,“你若再送一只,我也未必来得及看。” 白猫耳尖轻轻一抖。 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它站起身,轻巧跃下石栏,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这回意思很明白。 不是送礼,是叫他跟上。 杨介眉头微皱,站著没动。 这几夜的梦、本就想不明白的病机、白日里在李家说出口的话、眼前这只一再出现的灵猫,几样东西绞在一处,已把他平日那点“怪”逼得越发厉害。换作平时,他绝不会因为一只猫半夜出门,可今晚—— 他居然真有些想去看看。 看看这猫到底要把他带去哪里。 也看看自己这几日撞上的,到底是运数,还是疯魔。 他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白猫见他跟来,便不快不慢地往后院深处走。杨介跟著它,绕过一重月门,穿过半片修竹,到了一处极静的小庭。 庭中一方石桌,旁边立著个人。 那人背对月光,身量很高,衣衫素淡,像个寻常文士,可又太过整净了些。不是富贵气,也不是清寒气,而是一种很难说清的——仿佛尘土落不上身的乾净。 杨介脚步一顿。 他方才竟没察觉这里有人。 那人转过身来,面容年轻,眉眼清正,年纪至多不过二十余。可奇怪的是,他身上的沉静,又绝不是这年纪该有的。像一潭水,浅看明净,深看不见底。 杨介心里先是一凛,隨即便明白,这多半就是白猫今晚要他见的人。 那人看了看杨介,又看了看伏回石桌上的白猫,微微一笑。 “杨先生。” 声音温和,不高,却稳得很。 “深夜相邀,失礼了。” 杨介拱了拱手,眼里仍带几分戒意:“阁下是?” “宋延卿。” 第47章 痴人 这个名字一出来,杨介便微微一怔。 他听过。 东京文士之间,这名字不算顶响,却也不是无声无息。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夜里、这样一个地方,见到这么个年轻人。 他原以为,半夜借猫引人的,多半是什么惯走门路、满嘴机锋的清客。眼前这人却完全不像。 宋延卿看出他眼里的疑意,也不绕弯子,只道:“原本白日便想与先生细谈,只是当时在李家,人多眼杂,多说无益。今夜借灵猫引路,来见先生,是想请先生走一趟。” “请我?” “是。” “去哪里?” “明日一早,自会知道。” 杨介没答,反倒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白猫。 白猫正端端正正坐著,尾巴绕在身前,像个局外人。 杨介忽然问:“它平日也这么爱替人办事?” 白猫耳朵一竖,隨即不轻不重地甩了下尾巴。 宋延卿眼里掠过一点笑意:“它若肯办,便说明先生值得见。” 杨介忍不住道:“它今日先送了我一只鼠,像在试我。若那也算『值得见』,这標准倒有些怪。” 这话一出,白猫立时抬头盯住了他。 连宋延卿也明显静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接。 片刻后,宋延卿竟真笑了。 “那先生如何处置那只鼠?” 杨介道:“本想看看胸腹位置。只是还没来得及下手,你们便又来了。” 宋延卿:“……” 石桌上的白猫尾巴尖猛地一顿。 它本是存心作弄人,没想到这人竟真把礼收得很郑重。 一时之间,连猫都像有些无话可说。 杨介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重新抬眼看向宋延卿,神情慢慢正了些。 “阁下既肯半夜来见我,总不会只是为了问鼠。你要我去见谁?又为何是我?” 宋延卿看著他,静了片刻,才道:“我只能先告诉先生三件事。” “其一,要见先生的人,没有恶意。” “其二,此事与医有关,而且不是什么小病小痛,是一条已经快压不住的人命。” “其三——”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杨介手中那支笔上,又轻轻移向屋里案头。 “先生这几夜想明白的东西,未必只是自己想明白的。” 杨介心头猛地一跳。 这一句太准,准得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他最不敢让人窥见的地方。 他这几夜確实一再做梦。 梦里不是神仙赐药,也不是祖师传书,而像有人在对面坐著,一句一句追著他问:你凭什么疑旧图?你凭什么说旧案未必可尽信?你若说它错,那你对在哪里? 那不是点化,倒像考问。 而且越问越细,越问越真。 白日里他在李家花厅说的那些话,旁人只当是年轻医者好议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话不是空口爭胜,是他被梦里那一轮轮问答逼出来的。 现在,眼前这个宋延卿,居然轻轻一句便点破了。 杨介指尖微紧,低声道:“你知道什么?” 宋延卿没有正答,只道:“我知道先生近来心里有门,已开了一线。开了便是开了,再想装作没看见,也未必关得回去。” 夜风过庭,竹叶轻响。 杨介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几分:眼前这人来路不寻常,这猫也不寻常,近来的梦更不寻常。若再硬说一切都是偶然,那倒显得自己在骗自己。 可明白归明白,真要跟著走,又是另一回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若我不去呢?” 宋延卿道:“也可。” 杨介一怔。 宋延卿语气平平:“明日你照旧在张学士处住著,白日访友,夜里点灯。该看的鱼骨照看,该拆的鼠腹照拆。你近来悟出的这些,也仍能写成几页纸,夹在医书里,自成一家之言。”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 “只是纸上的东西,终究只是纸上的东西。” 杨介的呼吸微微一滯。 石桌上的白猫抬眼看他,碧瞳在月下幽幽的,安静得近乎逼人。 杨介被它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低声道:“你別这样看我,像是我若不去,你就要把第二只鼠也送来似的。” 白猫:“……” 它猛地別过脸,尾巴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宋延卿这回是真有些忍俊不禁,过了片刻才把笑意压下去,道:“先生若愿意,明日巳时之前,我在张学士寓所外等你。” 说完,他便不再多说,转身往庭外走去。 走到竹影边上,才又停了一下,回头道:“此去未必是福,也未必来得及。但若不去,先生近来这些日子的疑、这些夜里的梦,便真只剩一肚子不甘了。” 话音落下,人已没入夜色。 庭中只剩杨介与那只白猫。 杨介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到石桌边坐下。 白猫仍伏在桌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著它,嘆了口气:“你们倒真会挑人。我也不过是看鱼时多想了一层,看鼠时多看了一眼,怎么就偏偏挑中我了?” 白猫抬眼,静静看著他。 杨介伸手,试探著在它额心轻轻碰了一下。 白猫没躲。 “……脾气还挺大。”他低声道,“送礼也怪,领路也怪。” 白猫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你也差不多。 …… 次日清晨,天色还带著一点薄雾。 张耒寓所外,果然停著一辆青帷小车。 宋延卿立在车旁,仍是一身素衣,像昨夜根本不曾离开过这座城的夜色,只是换到了晨雾里。 杨介走出门时,张耒其实已经起了。 他昨夜被杨介点灯翻书的动静惊醒过一次,早上又见这外甥神情与平日不同,便问了两句。杨介原本不想多说,可他本就不擅撒谎,被张耒一看,便只得含含糊糊认了句:“是有人来请我看病。” 张耒一听便皱眉:“什么病家,值得半夜来请?” 杨介顿了顿,道:“大概不是寻常病家。” 张耒听他这语气,更不放心:“那你还去?” 杨介站在门边,也沉默了一会儿。 去不去,他昨夜其实已在心里翻过好多遍。 怕是真怕。 他一介外来医者,无门第,无显名,若真被卷进大局里,前头等著他的未必是机会,也可能是祸。 可他又实在捨不得。 捨不得那几夜梦里被逼到眼前的病机,捨不得那一点好不容易快看清的“真”,更捨不得——若前头真有一条命,他却因为怕而不去看,那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记著。 於是最后他只道:“舅父,我想去看看。” 张耒看了他片刻,终究没再拦,只嘆了口气:“你这性子,平日看著温吞,真撞上心里那点念头,反倒倔得很。” 杨介有些赧然,低头道:“也未必是倔,只是……” 他说到一半,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好解释,便住了口。 张耒却看懂了。 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扬名。 这孩子是犯痴了。 医上的痴。 张耒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他肩:“去吧。只是记著,凡事先保住自己。” 第48章 宫中贵人 杨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一上车,便看见那只白猫已经先一步窝在角落里,团得像一团雪。 他下意识先往车里別处扫了一圈,確认今日没有別的鼠兔鱼鸟,这才鬆了口气。 宋延卿跟著上车,见他这一眼,问道:“先生在找什么?” 杨介老实答道:“看看它今日是不是又带了东西。” 白猫耳朵动了动,竟慢悠悠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很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在嫌他多心,又像是在说:你若想要,我倒也不是不能再送。 杨介看懂了似的,立刻道:“不必了。昨日那只我还没看完。” 宋延卿:“……” 白猫:“……” 车轮渐起,往东而去。 起初仍是东京坊巷,沿街叫卖、行人车马,都还是寻常京城气象。再往前,道路渐肃,人也渐少,高墙深门一处处显出来。杨介虽少来这边,却也认得方向。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宫里?”他忽然开口。 宋延卿道:“是。” 这一个字落下,车里便静了。 杨介靠在车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昨夜就猜过,今晨一路走到这里,心里其实也已有了答案。可真听见这个“是”字,还是觉得胸口微微发紧。 宫里的病,和外头人家的病,不是一个意思。 宫里有最好的药,最全的人,最多的眼睛,也有最多不能说的顾忌。若连里面的人都束手了,说明病已不是小病;若还要从外头捞人进去,就更说明里头已有旧议僵住了。 他若去了,便不只是看病。 还是去撞一堵墙。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有点走神,脑子竟自己拐到了別处—— 若真是小儿病,那脉细,证变又快,倒更难。若又有痰壅、惊厥、厥冷几样夹在一处,最怕的就是人人都在旧名里打转,看著像惊,便只治惊;看著手足冷,便只疑虚寒;结果真正的闭和壅,反倒被盖过去。 他越想越入神,连眉头都皱起来了。 宋延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先生在想病?” 杨介下意识便回:“若真是小儿,最怕证名先压过病机——”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地回神,抬头看向宋延卿,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尷尬。 “……我还没见著人。” 宋延卿道:“可先生已经先想上了。” 杨介咳了一声,道:“这也怪不得我。都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只想怎么回头。” 角落里的白猫听到这句,轻轻甩了一下尾巴,像是很赞同。 车行又片刻,杨介才低声问:“若我此刻说不去了,还来得及么?” 宋延卿道:“来得及。” 杨介一怔。 宋延卿看著他,道:“车现在可以掉头。你回去,照旧做你的医者。前人图说哪里不对,你慢慢改;鱼腹鼠腹哪里与旧图不合,你慢慢看。你昨夜写下的那些话,也还是你的。” 他顿了顿。 “只是能不能落到活人身上,便不好说了。” 杨介闭上眼,半晌没动。 还是那句话。 纸上,终究只是纸上。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看向角落里的白猫。白猫也正看著他,碧眼清幽,不像催他,倒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杨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真是……”他说,“连逼人都逼得这样斯文。” 宋延卿没接话。 杨介笑意很快又散了,神情重新定下来。 “继续走吧。” 小车一路再行,最后在一处偏静门院外停下。 此地已在宫禁近侧,却不是正门。院门不大,门前守卫也不多,显然是刻意避了人眼的。 门內立著一位年轻女子。 她衣饰很简,只在细处见得出不寻常,站在那里时既不见张扬,也不见怯意,像是这一路所有为难和风险,都已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轮到真见人时,反倒只剩平静。 杨介只看一眼,便知这不是自己该多问身份的人。 宋延卿下车后,也没上前作什么姿態,只立在一旁,像是本就只负责把人送来。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杨介身上,先看了他片刻,才道:“你就是杨介?” 杨介拱手:“草民杨介,见过贵人。” 女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姓名,只道:“福寧殿里,小皇子病势沉重。钱乙、孙兆与太医都在,到现在仍不见起色。” 杨介心头一沉。 果然。 女子继续道:“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让你去爭名,也不是让你替谁出头。只是里面有个孩子,快撑不住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却很稳。 “我只问你,你敢不敢进去,看这场病?” 杨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答。 敢不敢。 又是这一句。 不是问会不会,不是问能不能,而是问敢不敢。 他沉默良久,才道:“若我看过之后,说的与里面的人不同呢?” 女子道:“你只管说。” “若他们不让我近前呢?” “我替你爭一句开口的话。” “若我说错了呢?” 这一回,女子安静了片刻,才道:“那便是你担不起,也是那孩子的命。” 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把所有退路都说没了。 杨介听完,反倒慢慢静了下来。 没有什么“必保你无事”的空话,也没有什么“儘管放心”的虚应。眼前的人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进去,就是担命。 而怪的是,听到这里,他心里的惧意还在,那股子医者的痴劲却也跟著全翻上来了。 里面有个孩子。 钱乙、孙兆都在。 旧议未决,病势危重。 这局面凶险是真凶险,可对他而言,也意味著——前头真有一个活生生的病证,等著人去辨它到底是什么。 不是图,不是书,不是梦。 是真病。 杨介胸口起伏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很不像样的问题: “……能让我先看看药渣么?” 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 连旁边的宋延卿都微微侧目。 杨介自己却已经顺著想下去了,神情认真得很:“若前头已用了许多温药、补药,后头再断便不能不算这一层。还有痰,若真壅得厉害,闻一闻气味也——” 他说到一半,才终於反应过来眼下不是在自己案前推方,耳根倏地热了。 “草民失言。” 可那女子看著他,眼神反倒第一次鬆了一线。 她原先只知这人敢疑旧图、敢说旧论未必尽真,却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胆大,还是好奇。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明白。 这人是怕的。 可他一想到病,怕就会往后退一层。 这不是狂,也不是装。 是真痴。 於是她轻轻点了下头。 “你若进去,自有你看的时候。” 杨介抿了抿唇,终於低声道:“好。” “我去。” 那女子转身:“隨我来。” 杨介抬步跟上。 才走出两步,脚边忽然又多了一团软白。 他低头一看,白猫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正神气十足地走在他旁边,尾尖微微翘著,活像这一趟是它亲自拐回来的人。 杨介看著它,忍不住低声道:“你待会儿可別再往我脚边丟东西了。” 白猫像是听懂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很有几分轻飘飘的嫌弃。 杨介一时竟也不知道,这猫到底是在笑他胆小,还是笑他到这种时候还惦记药渣鼠腹。 但被它这样一搅,他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竟莫名鬆了一点。 於是他收回目光,抬脚往里走去。 这一回,是真的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