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神秘学委托》 第1章 斯芬克斯之谜 “它问了俄狄浦斯一个著名的问题:什么动物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罗素在恍惚中捕捉到这么一句话。 什么东西?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关於希腊神话的梦。 算了,再睡会儿…… “罗素·克劳利!” 下一刻,一道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罗素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间小破出租屋的天花板,而是一排排暗色橡木护墙板,以及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这是哪儿?”他不自主地喃喃道。 【我睁开眼睛,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困惑。】 一道温和的声音兀自响起,近得仿佛有人在他耳畔私语。 罗素左右乱看,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 【这似乎不是我熟悉的地方,这是另一个世界。】 【对了,好像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这奇怪的声音又说了两句话,罗素才確定声音不在別处,而是在他的脑子里。 还没等他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又有一道来自现实的声音传来。 “天吶,罗素,你在道斯教授的辅导课上都敢睡觉?” 旁边一个棕色头髮的男生压低声音,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 罗素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奇怪的是,他脑子里自动跳出了对方的名字。 马修·斯特林,“我”的好朋友之一。 等等,为什么我的想法这么割裂? 这……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克劳利,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没等他细想,坐在桃花心木书桌后面的那个身材宽胖的教授又发话了。 他的语气並不好,罗素下意识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周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这才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一间不算大的討论室,墙壁上掛著几幅充满年代与厚重感的版画。 书桌这一侧,是十多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大一新生。 相关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罗素搞清楚了,这是埃德蒙·道斯教授每周一上午的辅导课。 今天的主题是“古希腊神话中的象徵与隱喻”。 他看向道斯教授,教授的眉头越皱越紧,下巴微微抬起,显然耐心即將耗尽。 一股属於学生时代的紧迫感瞬间缠上了罗素的心头。 该死,我不是早都毕业了吗,怎么还会这么慌张。 他赶紧回想刚才的问题。 什么动物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这不是著名的斯芬克斯之谜吗? 看来自己来到了一个类似前世的世界,却又保留著原身的记忆。 或者说,他继承了这个叫罗素·克劳利的年轻人的一切。 答案他当然知道。 赶在道斯教授发作之前,他开口了:“答案是人,道斯教授。” 看著道斯教授没有好转的脸色,他连忙解释道:“人在幼年时爬行,是为四条腿。成年时直立行走,是为两条腿。而在老年时则需要拐杖,是为三条腿。斯芬克斯听完这个答案后,羞愧难当,便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下次不要在课堂上睡觉了。” 埃德蒙·道斯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点评答案的对错,只是淡淡地丟下这么一句话,然后朝罗素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罗素鬆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他一边感受著课堂的氛围,一边尝试回应刚刚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 奇怪的是,不管他怎么在心底呼唤,那道声音一直没有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道斯教授扫了一眼重新打起精神的眾人,继续说道:“克劳利刚才给出的是歷史教科书上的標准回答。 但是,作为古代史与古文献系的学生,我们不妨换一个视角。”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的一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边写边说: “斯芬克斯之谜,本质上代表的是自然之谜。解开这个谜,才能达到精神的不朽。” “数字四,代表火、土、气、水四元素组成的物质世界,也代表未开化的人。如同婴儿,只凭本能行事。” “数字二,代表有思考能力的人。因为二是善恶、心物的二元对照。人们能够观察到这种矛盾,却不能突破它,这是成年人的困境。” “数字三,则代表灵性开启的人。三是对二元世界的超越。那第三条腿,不是什么拐杖,而是神秘思想传统中的智慧之杖。” 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隨手画了个双蛇缠绕的带翅权杖。 “斯芬克斯的谜语,说的正是人类从自然中站起,依靠神圣的智慧而开启灵性的过程。” 书桌这边,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的男生忍不住举手问道:“道斯教授,那怎么样才能开启灵性?” 其他人也纷纷竖起耳朵。 道斯教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缓缓说道: “认识你自己。” 这句话一出口,好奇的眾人不约而同地泄了气。 又是这句老掉牙的回答。 道斯教授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反应,也不多解释,转身继续讲起了课程。 ----------------- 中午十二点,辅导课终於结束了。 罗素把几本课本夹在腋下,跟著马修·斯特林一起走出了討论室。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煤烟的气味。 透过拱形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韦瑟福德的天气总是这样,一片灰沉。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在校园內走了一会儿后,他心中渐渐有了结论。 他所在的格洛瑞安帝国,应该就相当於前世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 位於首都韦瑟福德的圣所罗门学院的校园內,充满了经典的灰黄色的砖墙和哥德式尖顶。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被一个医闹的患者捅死,竟然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前世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掛,死了也就死了。 现在既然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那自然要把握住。 另外,还有那道神秘的心音,让他直觉的觉得,这个世界並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你最近上课怎么总是睡觉?”马修侧头看著他憔悴的脸色,问道。 “我被房东赶出去了。”罗素回想著脑海中的记忆,如实说道,“最近只能睡在一便士一晚的绳子旅馆里。” 说到这,他打了个哈欠。 “绳子旅馆?” “就是……拿一根粗绳子拴在两根柱子之间,人趴在上面睡。 该死的绳子,咯得人浑身疼,那真不是人能休息的地方。” “天吶!你的抚恤金已经花完了?”马修瞪大了眼睛。 “花完了。”罗素嘆了口气,疲惫的说道,“我现在就靠著每周五先令的『吉尔伯特工人奖学金』过日子。那点钱只够吃饭的,根本付不起房租。” 原身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涌。 父亲是铁路扳道员,在他十四岁那年,因为一场夜班事故被飞出的铁片击穿了大腿,没熬到天亮就断了气。 母亲在棉纺厂做工,常年吸入棉絮粉尘,半年前也走了。 工厂发了五镑的抚恤金,刚好够撑到上个月。 所以,罗素现在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马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午饭我请你了。” 他家在韦瑟福德东区经营一家小药店,售卖草药或者化学试剂,偶尔按处方配药,生活还算过的去。 虽然帮不上罗素什么大忙,但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不用,吃完饭我就出去找找兼职的工作。”罗素婉拒了。 “跟我就別客气了。” “好吧,谢谢你,马修。” 罗素见好友执意要请,心底泛起一股暖意,只好答应,“等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隨你。”马修摆摆手,搂著罗素肩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咱们不是去吃饭吗?这是去哪儿?”罗素看著路线越来越偏离他记忆中膳厅的路线,疑惑问道。 “现在去膳厅人肯定很多,我先带你去看一个好玩的。” 马修带著罗素拐进一栋偏僻的旧教学楼,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进了一间显然很久没人用的小教室。 “把门关上。”马修头也不抬地说,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 罗素依言关上门,顺手插上了铁栓。 马修走到窗边,拉上了墨绿色的厚绒布窗帘。 原本就昏暗的房间顿时陷入了近乎全黑的暗影中,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他从布包里先摸出一根蜡烛,放在课桌中央,用火柴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跳了几下,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接著,他又点燃一根薰香,搁在蜡烛旁边,白色烟雾裊裊升起。 罗素皱眉看著他这一套操作,心里隱隱有了猜测。 果然,马修最后从布包里郑重其事地捧出了一块木板。 那是一块浅色的长木板,表面打磨光滑,上面刻著各种字母和数字。 紧接著,他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三角形小木板。 “这叫通灵板,见过吗?我那个远征队的表哥从新大陆带回来的。” 马修把大木板平放在桌面上,把那块三角形小板搁在中央,然后抬起头,故意压低了嗓音说道:“据说,它能够跟另一个世界沟通。”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把脸凑近蜡烛,让火光从下巴往上照,在眼眶下投出两团深黑的阴影。 罗素呆呆地看著他,嘴巴微微张开。 “你怎么不说话?不会真被嚇到了吧?哈哈哈——” 马修见他这副呆滯的表情,以为诡计得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罗素的肩膀上。 罗素被这一巴掌拍回了神。 他摇了摇头,抑制住突然升腾起的激动心情。 他当然没被嚇住,让他呆住的是另一样东西。 在那块通灵板的上方,漂浮著一个面板。 【委託方:通灵板】 【介绍:这是新大陆某个部落祭司生前使用的通灵板。在被远征军杀死之后,他强烈的怨念浸染了通灵板的以太层。】 【委託:使用此板完成一次通灵活动】 【馈赠:灵性视野。你的视觉获得灵性方面的较大提升,可主动开启或关闭。】 第2章 灵性视野 委託?馈赠? 罗素盯著那几行文字,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这就是我的金手指吗? 他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多个金手指不过分吧。 【我遇到了一块通灵板,它好像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 【作为回报,它会给我“灵性视野”的馈赠。】 【啊,灵性!多么美妙的词汇!】 心音突兀地响起,让罗素的思绪略有中断。 不过等他听完后,稍微撇了撇嘴。 这声音只是把他已经知道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而已,並没有提供什么有效的信息。 “我没事。”罗素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胆子没这么小,来,我教你怎么玩。” 他把通灵板的规矩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罗素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金手指都有了,这块板子他今天非碰不可。 不过……罗素心里留了个底。 前世那些所谓的“通灵板”“笔仙”之类,科学解释叫“念动效应”。 也就是人的潜意识通过手指的微小肌肉动作推动木板,自己嚇自己。 但眼前这块板子的介绍说得明明白白,有祭司的怨念浸染其中。 这玩意儿,怕是真的有东西附在上面。 万一出什么事呢? 想到这里,罗素开口道:“要不我先问问题吧?怎么样?” 他打算自己先问一个,完成委託拿到馈赠,就找个藉口说不玩了,免得马修什么事。 “可以,规则你都记清楚了吧?” 马修没意见,反正就他们两个人,一人一次很快的。 “记清楚了。” 两人在课桌两侧面对面坐下。 桌上蜡烛的火苗微微跳动,薰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绕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线。 马修先伸出一只手,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搭在三角板的边缘。 罗素有样学样,也把指尖放了上去。 木板冰凉,触感光滑,摸起来有点像骨头。 罗素深吸一口气,回忆著马修刚才教他的祷词,缓缓开口: “灵体若在,恳请显灵沟通。指引我们的手,赐下徵兆。可有愿与吾等对话者?” 话音刚落,三角板竟真的动了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推著它底下的滚轮。 罗素和马修同时瞪大了眼睛。 “你在动?”罗素问。 “我没动!”马修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惊愕,“是真的……是它在自己动!” 三角板慢悠悠地滑过木板光滑的表面,越过几个字母,最终停在了木板左上角的一个单词上。 透过三角板中央那个透明的观察孔,两人低头看去。 上面写著——yes。 罗素咽了口唾沫。 行,来都来了。 他盯著那个“yes”,想了想,没有问和面板相关的,而是把原身最想问的问题拋了出来: “我何时会富有?” 听到罗素的回答,三角板仿佛真的听懂了,立刻又开始移动。 从yes区缓缓滑出,经过字母区,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停,等两人看清了,再滑向下一个。 “n……”马修轻声念。 “e……” “v……” “e……” “r。” never。 永远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 “法克!”罗素眼睛一瞪,“这什么破板子!” 马修差点笑出声来,用另一只手撑著额头。 他们当然不会真把一块木板的话当回事,但那句“never”来得实在太搞笑了。 “不对不对,”马修收起笑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应该先问它是不是善灵,然后才能问別的问题,你流程走错了。” “……哦对。” 罗素这才想起来,刚才一心想著完成委託拿奖励,把这一步给忘了。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罗素指尖重新触上三角板,仔细盯著,开口道: “汝是否为善灵?” 三角板动了,这一次,它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 它朝木板上方的yes/no区滑去。 罗素和马修的目光紧紧追著它,看著它滑过“yes”,然后没有停,继续滑。 在两人越来越惊恐的目光中,它稳稳地停在了右上角的另一个单词上。 no。 一阵冷风不知从哪儿灌进来,罗素和马修同时打了个寒颤。 两人同时把手从三角板上抽了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面对这个结果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帘好像动了,我不玩了。”罗素说道。 “我也不玩了。”马修的声音有点发紧,“怪怪的,感觉不太对。” 罗素飞快地瞥了一眼面板。 【我顺利完成了通灵板的委託,获得了“灵性视野”的馈赠。】 【世界在我前变得清晰,我已能理解以前所不能理解之事!】 【不过,现在,我感到身上有点不自在……】 听到委託完成的声音,罗素鬆了口气,他活动了下身子,没感觉到有什么不自在。 然后,他又飞快地看了一眼那块通灵板。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的旧木板。 “你还要吗?”罗素指了指通灵板。 马修犹豫了一下,盯著那块板子看了两秒。 “算了……我拿回家放著吧。” 他最终还是伸手把板子装回了布袋里。 毕竟是表哥专门从新大陆带回来的,扔了也不好。 罗素走到门边,伸手去拧那个圆形的铁门栓。 拧不动。 他又使了使劲,手腕转了整整一圈,门栓纹丝不动。 “这门栓怎么打不开?” 刚收拾好东西的马修心里一跳,手里的挎包差点掉地上:“你可別嚇我。” 罗素又拧了两下,铁门栓发出生涩的摩擦声,但就是打不开。 马修快步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门栓,手腕用力。 咔噠。 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马修回头看了罗素一眼:“罗素,这不好笑。” 罗素自己也是一脸懵。 他刚才明明试了好几次,怎么都拧不动,怎么马修一来就好了? “……也许门閂老化了吧。”他隨口找了个理由。 两人都没再提这事,一前一后走出旧教学楼。 “走吧,吃饭去。”马修拍了拍肚子。 他们沿著石板路往膳厅方向走。 午后的光线灰濛濛的,学院的尖塔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走到半路,罗素忽然觉得肩膀一沉。 像是有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压著。 他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马修勾肩搭背习惯了。 “马修,別压著我肩膀了,我现在很累。”他偏头说了一句。 马修走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 “罗素,我可什么都没做。” 罗素停下脚步。 马修也停下来,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 两人之间隔著至少半臂的距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那……压在肩膀上的那个重量,是怎么回事? “你最近没休息好,肯定是饿坏了。”马修理所当然地下了结论,“走快点,去膳厅吃顿热乎的就好了。” 罗素没接话,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这种感觉绝对不是错觉。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冒出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 不会真有东西缠上他了吧? 他一边跟著马修往前走,一边飞快地想著对策。 对了! 【灵性视野】! 他不是刚拿到这个馈赠吗? 罗素深吸一口气,仿佛轻车熟路地使用过无数次般,他十分顺畅的打开了那个开关。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样。 所有的顏色都像被抽走了饱和度,灰扑扑的,像一幅褪色的旧油画。 马修那头原本棕色的捲髮此刻几乎是黑色的,脸上的肤色也失去了血色,变成灰色。 罗素的目光慢慢地移向自己的肩膀。 他看到了一个人正趴在他背上。 不,准確地说,是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著他的后背,双手绕过他的肩膀,掐在他的脖颈两侧。 那人穿著简陋的部落服饰,皮肤黝黑,脸上涂著白色的纹路。 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罗素,没有任何表情,但罗素却看得脊背发凉。 “见鬼……” “什么见鬼?”马修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罗素,你怎么驼背了?” 罗素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压得弯了腰。 他每迈一步,膝盖都像灌了铅,额头上冷汗涔涔,顺著鼻尖往下滴。 马修终於发现不对劲了。 “你怎么了?”他快步绕到罗素麵前,扶住他的胳膊,“你的脸色好差!” 第3章 课题组 “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罗素咬著牙艰难说道。 他能感觉到那双手正在收紧,掐在他脖子两侧,压迫感越来越强,“那个该死的通灵板……有问题啊!” 马修脸色一白。 他们已经走到膳厅门口了,石阶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吃完午饭的学生正往外走,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你先在台阶上坐下,我去找人!” 马修当机立断,把罗素扶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转身就往医务室的方向跑。 罗素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头都快挨到膝盖上了。 他偏过头,余光里那个部落装束的灵体依然趴在他背上,纹丝不动。 “麻烦轻点,老兄。”罗素苦笑了一声,“你不是我杀的,你们部落也不是我毁的。我就是个穷学生,连房租都付不起,你找错人了。” 脖子上的窒息感却没有半分减低。 膳厅的门开了又关,不断有人出入。 就在这时,罗素已经变得模糊的灵性视野里,忽然出现一个耀眼的身影。 那道光芒里,站著一个矮胖的身影。 罗素想喊出对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已经被掐的发不出声音。 怎么办?怎么让他松一下? 他又打开【灵性视野】看了一眼那个灵体,脑子飞速转动,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心里急忙默念道: 『灵体若在,恳请显灵沟通。指引我们的手,赐下徵兆。可有愿与吾等对话者?』 果然,在他默念完这句话后,那个灵体一直掐著他的手陡然一松,似乎在回应什么要求。 罗素趁著这口气的空档,大声喊道: “道斯教授!” 埃德蒙·道斯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准备去膳厅应付一顿午饭。 几个路过的学生向他问好,他一一頷首回应。 刚走到快到膳厅的拐角,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循声望去,膳厅外面的石阶上,一个弓著背的年轻学生正咬牙切齿地看著他。 罗素·克劳利? 他本想如往常一样抬手回应,但目光在罗素身上停了一瞬,便觉察出了异样。 那孩子额上冷汗涔涔,脸色涨红,像被什么东西掐著脖子。 道斯教授的目光从罗素的脸移到他的背上,眼睛微微一眯,脸色沉了下来。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著走到罗素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劳利,你怎么了?” 那只手落在肩头的瞬间,罗素感觉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了。 他连忙回头看去。 刚刚还趴在他背上的那个穿著部落服饰的灵体,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点痕跡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罗素的心跳得厉害,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觉,但他能確定那绝对不是幻觉。 是道斯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东西就消失了! 【啊,多亏了道斯教授帮我解决麻烦。】 【通过“灵性视野”,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秘启”灵息。】 【这种神秘的力量让我心生嚮往。】 “道斯教授,我刚刚感到有人趴在我的背上掐我脖子!”罗素连忙开口,他没有提自己能看见灵体,以及脑子里的声音的事。 道斯教授皱了皱眉。 “你刚刚去什么地方了?” “我没去什么地方,”罗素摇摇头,平復了下呼吸,“只是刚刚跟马修·斯特林玩了会儿通灵板。” 他把刚才在小教室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仔细观察著道斯教授的神情。 埃德蒙·道斯听完了,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反而笑出了声。 “你肯定是把自己嚇著了,再加上没吃饭才这么虚弱。”他拍了拍罗素的肩膀,语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走吧,午饭我请你了。” 罗素嘴上应著,心里却一个字都不信。 他可是亲眼看到道斯教授身上那层耀眼的光芒。 而且,他背上那个灵体,道斯一拍肩膀就消失了,这能是普通人? 但他没有追问,而是站起身,老老实实跟在道斯教授身后,走进了膳厅。 圣所罗门学院的膳厅不算大,但也足够容纳上百人同时用餐。 屋顶的横樑上掛著几盏煤气灯,即使在白天也亮著橘黄色的光。 墙壁上贴著褪色的菜单,字跡有些模糊,像是好些年份没有换过了。 “今天运气不错,还有燉羊肉。”道斯教授端著两个托盘迴来,把其中一个推到罗素麵前。 罗素低头看了一眼。 托盘上摆著一块巴掌大的黑麵包,旁边是一碗燕麦粥。 主菜是一小碟燉羊肉配土豆泥,另外还有一小块黄油和一杯兑了水的淡啤酒。 “道斯教授,谢谢您。这些一共多少钱?” “一共花了八便士。” 埃德蒙·道斯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勺子,隨口报了个明细:“黑麵包两便士,燕麦粥一便士,燉羊肉四便士,啤酒一便士。” 罗素在心里算了一下。 八便士,差不多是他一周生活费的七分之一。 “等我找到工作了就还回来。”罗素说。 “哈哈哈,”道斯教授笑了起来,“我一个大学教授,还需要你请吃饭吗?” 他喝了一口啤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我记得你不是靠『吉尔伯特工人奖学金』入学的吗?怎么还需要去找工作?” 罗素脸色暗了暗,他把父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道斯教授正把一块麵包往嘴里送,听到罗素的身世,嘴巴停在了半空中。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始继续嚼。 “可怜的孩子。”他慢慢嚼著,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认真地看著罗素。 “以后不要玩那种游戏了。专心学习吧,毕业后爭取留到学校当个助教,至少能过个体面点的生活。” 罗素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对付了几口燉羊肉,然后像是隨口一提般说道:“道斯教授,我刚刚那种感觉……跟真的一样,不像是心理作用。” 道斯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罗素斟酌了一下措辞,犹豫著开口:“会不会像您在课上说的……那个通灵板有『灵性』?” “哈哈哈,万物皆有灵性,克劳利。”道斯教授边吃边笑,语气轻描淡写。 “不不不,我说的不是形而上的万物有灵论,” 罗素连忙解释,语速快了些,“我说的是那种很特殊的、超凡的灵性,能够真正作用在现实世界中的那种。 就像艾萨克·牛顿和李奥纳多·达·文西追寻的那种东西!” 道斯教授把最后一块麵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你对我讲的东西很感兴趣?” 罗素使劲点了点头。 道斯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咽下最后一口,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记得你在入学考试中,展现了对古典语言的卓越天赋。” “是的,道斯教授。”罗素点点头。 这是他的记忆碎片中记得很深的事,也是让原身最骄傲的事。 “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课题组,帮我整理和翻译一批16世纪的手稿?”道斯教授饶有兴致的问道。 第4章 智慧初开 “我每周给你八先令的报酬。” 八先令。 算上奖学金的五先令,加起来一共十三先令。 租个五先令的房子,吃饭再花五先令,其他杂物花两先令,运气好了还能剩下一先令。 虽然还是很拮据,但至少有地方住了。 更何况,薪水不是他开口的最大的目的。 如果能跟著道斯教授进入那个超凡世界,花光所有的钱他也愿意。 “荣幸之至!”罗素连连答应,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激动。 “罗素!” 膳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喊。 一个棕色头髮的少年跑了过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马修·斯特林。 他一溜烟跑进膳厅,把一个挎包砰地扔到餐桌上,然后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我……我应该把挎包放到你这儿的……跑得累死我了……” 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先向道斯教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然后转向罗素,满脸急切:“医务室今天竟然没人上班,简直急死我了。幸好我问了路上的人,说你已经跟道斯教授进来吃饭了,我才稍微放了心。对了,你现在状况怎么样?” 罗素看了一眼道斯教授,斟酌了一下用词:“吃完饭后好多了。道斯教授说……是心理作用。” “都怪我,”马修懊恼地垂下头,“不该带著你玩通灵板的。” “能让我看看那个通灵板吗?”道斯教授忽然开口。 “当然可以。” 马修二话不说,从挎包里翻出那块木板,双手递了过去。 道斯教授接过来,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指节敲了两下。 “东西是老的,做工倒是比我想的精致。” 他把木板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马修。 “这样吧,我出十先令买下它,如何?” 十先令! 马修瞪大了眼睛。 他正头疼怎么处理这玩意儿呢,拿回家怕出事,扔了又可惜。 现在有人主动要买,还给这么多钱? “行行行!”他连连点头,生怕道斯教授反悔。 道斯教授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枚五先令的硬幣,银光闪闪,放在桌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然后他站起身,用手帕擦了擦嘴,从衣帽架上取下那顶黑色礼帽,端端正正地戴好。 他低头看向罗素,说道: “下午记得来我办公室一趟。” “道斯教授跟你说什么了?”马修端著一个托盘坐回来,问道。 托盘里只有几块黑麵包、一小碟黄油和一杯淡啤酒。 相比於道斯教授请的那顿燉羊肉,这顿明显午餐寒酸了不少。 “道斯教授让我加入他的课题组,”罗素如实回答,“帮他整理和翻译一批手稿。每周给我八先令的薪酬。” “八先令?”马修挑了挑眉,嘴里嚼著麵包,含混地说,“那总算能解决你的燃眉之急了。道斯教授人真是善良,竟然愿意招一个大一的学生。” “確实。”罗素点了点头。 他知道像这种教授的课题组,通常只招大二以上的学生,而且需要一定的学术积累和信任基础。 当然也有例外,如果学生有某些方面的特长,也会提前得到青睞。 罗素觉得,自己获得工人奖学金的事情在道斯教授心里一定占了一些分量。 “那你还要去找工作吗?”马修问,“我记得学院附近的吉尔街有很多商铺,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还不確定。”罗素摇了摇头,“不知道道斯教授安排的工作忙不忙。要是忙的话,估计没时间兼职了。要是不忙……” 说到这里,他开玩笑似的笑了一下,“要是道斯教授看我还有时间找別的工作,决定给我多安排些事情呢?” 马修正喝著啤酒,听到这句话突然被呛了一下,笑著说道: “还是你聪明……” 他抹了抹嘴角,没想到罗素想得这么远。 他把最后一块麵包塞进嘴里,用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要回去看店了,下次再请你吃饭。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走出膳厅,在路口分別。 马修往校门方向走,罗素则继续在校园里閒逛。 圣所罗门学院的管理出了名的宽鬆。 学校的课程分为讲座课和辅导课两种。 讲座课在阶梯大教室举行,上课人数很多,但是不查考勤,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辅导课则每周两次,在教授的书房或討论室里进行,每次二十到三十人,没有正当理由的话一般不能请假。 刚刚道斯教授的辅导课就属於后者。 而且平时一般没有作业,只是学期末的考试必须要通过,否则无法毕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马修吃完饭就直接回家,因为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了,留在学校也没有事做。 罗素看了看天色,距离下午还有一两个小时。 他没什么特別的事要做,乾脆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起来。 穿过一条迴廊,他走进了一个花园。 那是一个被建筑包围的四方庭院。 四周是教学楼、宿舍、礼拜堂和图书馆的哥德式迴廊,灰黄色的石墙上爬著暗绿色的常春藤。 从拱门望出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中央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像一块深绿色的天鹅绒地毯。 石板小路沿著草坪的边缘延伸,连接迴廊两侧。 路边偶尔有铸铁长椅,漆成黑色,椅面是宽木条,光滑发亮。 草坪中央靠东的位置立著一个石制日晷,黄铜指针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日晷底座上刻著一行拉丁文,罗素眯眼看了看。 “horas non numero nisi serenas”——我只记录晴朗的时刻。 挺有意趣的格言。 他沿著石板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打开了【灵性视野】。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样。 他鼻尖微动,空气中传来一种不同於花草芳香的独特气息,让人疲惫俱消,心情莫名地寧静。 他低头看向路边的花坛。 玫瑰、薰衣草、黄杨……这些植物的边缘都泛著淡淡的绿色灵光,像是每片叶子都在呼吸著某种肉眼不可见的东西。 “圣所罗门学院果然不简单……”罗素喃喃道。 作为古代史与古文献系的学生,所罗门王的名字在他脑中如雷贯耳。 在神秘学传统中,所罗门被视为智慧、魔法与符文的掌握者。 圣所罗门学院以他为名,恐怕不止是官方宣传的那样希望培养博学睿智的学者那么简单,而是有更深的含义。 他继续走,目光扫过那些泛著灵光的植被,发现数量还不少。 看来神秘领域其实一直渗透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只是大多数人发现不了罢了。 原身大概也来过这个花园无数次,只觉得这里让人心安,却从不知道心安的原因就藏在那些植物的微光里。 走到花园中央,一棵巨大的伦敦梧桐赫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树下有一尊石像,真人大小。 石像头戴王冠,手持一卷书,目光望向东方。 面容沉静,鬍鬚修剪整齐,衣袍的褶皱流畅自然。 罗素刚一靠近石像,就发生了变化。 【委託方:所罗门王石像】 【介绍:这座石像是学院创立时由一位匿名雕刻家製作,传说雕刻家参照了某本古籍中的真容来塑造所罗门的面孔。】 【委託:石像手中那本石书的书脊处,刻著一行希伯来文。石像希望有一个人用希伯来语读出这行字,並把它记在心里。】 【馈赠:智慧初开。阅读古代文字时,遇到不认识或模糊的单词,有一定概率猜对其大致含义。 对加密或隱写文本的破解能力获得一定程度提升,文献阅读能力与语言组织能力获得一定程度提升。 思考能力获得一定提升。】 第5章 以诺语 罗素看著这个馈赠的效果,喜上眉梢。 “这倒是挺適合我的。” 他於是绕著石像走了一圈,果然发现了那行小字。 虽然他对古典语言很感兴趣,但毕竟只是个大一新生,还没有进行过深度的研究学习。 要是拉丁文还好,希伯来文的话,他只对一些比较有名的句子有印象。 他凑近去看那行小字,认真辨认一番与脑海中的某个记忆连结上了。 那句话的意思是“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出自《箴言》第9章第10节。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仔细琢磨这句话的含义。 智慧不是靠聪明机巧就能获得的,它有一个起点,而这个起点是敬畏。 嗯,很有道理……但具体要敬畏谁是个问题…… 罗素站在石像前,安静地想了十几秒。 然后他轻声念了出来,用的是希伯来语的发音,断断续续,但每个音节都儘量准確。 “????????????????????????????。” 断断续续念完后,石像没有任何变化。 但罗素感觉到了什么。 【我顺利的完成了所罗门石像的委託,获得了“智慧初开”的馈赠。】 【我的头脑正在变得清晰,我能感觉到,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基本上能確定,这道声音和他的委託面板离不开关係,每次完成委託后都会点评两句。 但不知为何,除了这个时间点之外,他只主动出声过两次。 其余时候,他无论怎么在心底追问,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罗素看了眼石像,石像依旧沉默地望著东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素转身,目光又落在了旁边那棵伦敦梧桐上。 这么大一棵树,一定有不凡的地方。 他打开【灵性视野】,果然看见大树散发著耀眼的绿色灵光。 但是……他的视角往下看去,树根处缠绕著一圈铸铁长椅,那是供行人散步累了歇脚的地方。 此刻在他的【灵性视野】的视野里,铸铁栏杆嵌进树皮的地方正隱隱约约给他传递出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他走近几步,伸出手摸了摸那根嵌进树皮的铁栏杆。 【委託方:雾都梧桐】 【介绍:这棵梧桐见过无数代学生从它荫蔽下走过,它没有怨念,也不孤独,它只是觉得……太挤了。】 【委託:帮它撬松已经嵌入树皮的一圈铸铁长椅,让树根能自由呼吸。】 【馈赠:木心。木质物品与你的亲和度大幅度提升,操控木质物品的能力大幅提升,修復木製品的能力大幅提升。】 罗素伸手握住铁栏杆,使劲拽了拽,发现栏杆纹丝不动。 不远处,有一对校园情侣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看样子是想在这休息一会儿。 罗素只能收回手,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觉得大白天的撬铁栏杆不是个好主意。 “晚上再来吧。” 他把位置记在心里,估摸著时间也差不多了,起身离开了花园。 离开前,罗素瞥了一眼花园里的日晷,铜针的影子已经偏到了下午两点的位置。 他沿著石板路走出四方院,朝道斯教授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他习惯性地打开了【灵性视野】。 灵性视野里,竟然有三四个人影身上都泛著灵光,不过不是植被外表的绿色,而是黄色、红色等多种顏色。 罗素想起道斯教授身上那层偏紫的光芒,又想起心音曾说过,它在教授身上感受到了“秘启”的灵息。 难道灵光的顏色,代表著不同的属性? 看来学院里藏著不止一位超凡者,只是他们和道斯教授一样,披著教授或学生的外衣,混在普通人中间。 道斯教授的办公室在主教学楼“院长楼”的二层,跟他上辅导课的教室在同一栋楼。 楼梯间的煤气灯发出嗡嗡的轻响,光线昏黄,把墙壁上的学院老照片照得像旧纸。 走到走廊尽头,罗素敲了敲门。 “请进。”门內传来道斯教授低沉的嗓音。 罗素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但他第一感觉就是这间办公室属於一个博学、严谨、带著些许老派绅士风度的学者。 正对门的是一扇拱形窗户,窗户左侧是壁炉,炉台上摆著一只黄铜座钟和两尊小石膏像。 罗素扫了一眼,认出一尊是雅典娜,另一尊是赫尔墨斯。 壁炉两侧是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深褐色橡木搭配玻璃柜门。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桌上堆著几摞文件,用不同顏色的丝带綑扎。 “你来了,坐吧。” 道斯教授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著一只陶瓷茶杯,呷了一口红茶,然后朝对面的硬木椅子扬了扬下巴。 罗素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你的拉丁语学得怎么样?”道斯教授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罗素知道,在圣所罗门学院,想要进入古代史与古文献系,对拉丁语有较高的要求。 大多数本系学生在入学前就已经掌握了基础拉丁语语法,能阅读凯撒、西塞罗的简单散文,並能进行基本的拉丁文写作。 而像他这种在入学考试中被认为有天赋的,已经能流畅阅读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奥维德的《变形记》等诗歌,以及西塞罗的演说辞,能写作中等长度的拉丁文散文。 “还可以,教授。”罗素如实回答。 “那就好。”道斯教授从桌边拿起两份外观相近的文稿,推到他面前,“这是一批刚在韦瑟福德大教堂地下档案室发现的16世纪手稿,大部分用的是拉丁文写就,你应该能看懂。 但有个別关键的词语要么被涂改了,要么用的是加密语言。你可以先看看这两份,挑一份你觉得简单的试著翻译一下。” 罗素接过文稿,低头翻阅。 纸页发黄,墨跡深褐,有些地方已经洇开。 大部分文字確实是拉丁文,偶尔夹杂著他完全看不懂的词汇。 既不是希腊语,也不是希伯来语,甚至不像是任何他见过的字母系统。 比如標题,他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代表標题的那个词语却在文中反覆出现,像是一个关键的专有名词。 罗素皱了皱眉,盯著那两个標题看了一会儿。 【智慧初开】发动。 他突然灵光一闪,就像是拼图的碎片在他脑子里自己转动了几下,突然对上了。 他下意识地开口: “这两份……分別介绍的是『天使』和『恶魔』的论述?” 道斯教授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罗素,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学习过以诺语?” 第6章 魔法、占星、炼金术 以诺语? 罗素听说过这个名字。 据说那是天使的语言,是16世纪两位神秘学家记录下来的,號称可以直通神界。 但那种语言早已失传,帝国的各大学都没有教授这门语言的,甚至没有人真正知道它是不是一门完整的语言。 “没有啊。”罗素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这两份文稿写的是什么?” “我只是大概读了一下上下文,结合前后文的逻辑……就有这种感觉。”罗素老实回答。 他也没说谎,【智慧初开】带给他的效果就是这样。 道斯教授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靠回椅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棵刚刚冒出土的好苗子。 “你的直觉还挺准的。”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然后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那你再看看那些被涂黑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感觉』出来。” 罗素却认真地低下头,把文稿翻到被涂黑的段落。 那些墨块在正常的视野下只是一片漆黑,但在他的感知里,却觉得那些涂黑的地方像是隔著一层薄纱,后面隱约有字。 他心念一动,打开了【灵性视野】。 灵性视野里,涂黑的墨块像被水冲淡了一样,顏色一层层褪去,露出了下面原本的拉丁字母。 他逐字念了出来。 “angele dei, qui custos es mei……”(天主天使,你是我的守护者……) 另一份则是:“lucifer, qui mane oriebaris……”(路西法,你曾如晨星升起……)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发现道斯教授正盯著他看,眼神里的意外已经变成了带有审视的色彩。 沉默了大概两三秒。 道斯教授没有评价他破译的文字对不对,甚至没有再提这份手稿的事。 他话锋一转,问道: “你对神秘学有什么概念?” 罗素愣了一下。 作为古代史与古文献系的学生,课堂上確实会涉及神秘主义的发展脉络和一些经典文献,比如赫尔墨斯主义、诺斯替教派、炼金术的象徵体系等等。 但那都是作为“思想史”的一部分来研究的,跟这个时代的主流精神一样,被视为旧时代的局限性。 现在是蒸汽和理性的时代。 神秘学內容虽然还存在,但大多被当作枯燥的文献研究,学者们討论的基本上都是“古人怎么想”,而不是“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罗素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脑海里的那道声音,他完成的那些委託,他身上曾经趴过的那个灵体,都在告诉他,这个世界不仅有教科书上的那一面。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他心中的印象: “魔法、占星、炼金术。” “魔法、占星、炼金术……” 道斯教授重复了一遍,“你说的不错,但是太概括了。” 他的目光落在罗素脸上。 “那么,魔法师、占星师、炼金术师,你最嚮往哪一种?” “最嚮往的,当然是魔法师。” 罗素几乎没有犹豫。 相较於另外两者,他对“魔法”这两个字情有独钟。 前世自初中时,他就对神秘主义產生了兴趣,从“清醒梦”“星体投射”到“西方神秘学”“魔法”,他关注了很多贴吧,也加了不少群。 对於大家热切討论的魔法仪式,他充满了嚮往。 但彼时正处於中考、高考的关键阶段,他没时间、也没资金购买仪式魔法需要的祭坛和道具,只能学些似是而非的不需要外物的混沌魔法。 意料之中,他当然没有感受到什么超自然现象的发生。 上了大学后,他渐渐把这些事沉在心底,將所有神秘学相关的群聊都退出了,不再去想这些徒惹人烦恼的事情。 一直到博士毕业后,成了一名三甲医院的主治医生,过上了平平淡淡的生活。 当初那些青春期的幻想,早已隨风飘散。 只是偶尔在某些夜晚,他的思绪也会回到当初,想起那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在臥室里,趁父母熟睡后,照著二手的仪式魔法书,鬼鬼祟祟做仪式的样子…… “哈哈哈!” 道斯教授听到他的回答,畅快的笑了起来。 然后,他收起笑容,把桌上的两份文稿往罗素麵前推了推。 “那你把这两份都翻译好,再过来找我。到时候,我给你一本书,你或许会感兴趣。” 罗素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份文稿,本来只用翻译一份,现在却变成了两份。 但他心里却没有半点不喜,因为他听到了道斯教授后面的那句话。 这代表道斯教授已经愿意接纳他,不只是出於好意招收的一个廉价劳动力,而是一个可以接触更多东西的人。 “我一定儘快翻译好。”罗素把文稿小心地收好,然后他欲言又止,有些为难的问道:“教授,我能不能……先预支一周的薪酬……” 看著罗素窘迫的样子,道斯教授呵呵一笑,从马甲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幣。 “这里是十先令,多的两先令算我对你的语言学能力的认可。” “感谢您的慷慨。”罗素欣喜地收下,隨后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 “教授,这个世界……真的有超凡力量存在吗?” 道斯教授正拿起茶杯,听到这句话,他吹了吹茶叶。 “真实的真相,往往藏於歷史的表皮之下。” 门关上。 书房內重新安静下来。 道斯教授端起茶杯,刚呷了一口,就听到窗户那边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 他回头一看,一只黑猫正趴在窗台上,用前爪不紧不慢地拍打著玻璃。 那猫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 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正眯著眼望向屋內,眼神中竟然有几分人性化的意味。 道斯教授没有意外,拉开了窗户。 黑猫敏捷地跳上窗台,又跳上桌面,在摊开的手稿旁找了个空位蹲下,尾巴悠閒地卷到前爪上。 “怎么样,有好苗子吗?” 黑猫口中,竟然传出了一个中年男子很有磁性的声音。 “有一个不错。”道斯教授坐回椅子上,“已经开了灵视,我还在观察。” “你心里有数就好。”黑猫舔了舔爪子,在脸上抹了一把,“遇到有天赋的苗子,一定要及时正確引导,別又被那群人给洗脑了。” “呵呵呵,”道斯教授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你头疼什么?自有【蒸汽行会】去管。他们毕竟是这个国家的官方力量,我们这些教书的,专心搞学术就行了。” 黑猫不置可否,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它突然说道:“对了,別忘了今晚还有场『启蒙仪式』,要在所罗门石像前举行。” 道斯教授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黑猫从桌上跳下,无声无息地落了地,走到门前,身体立起来,前爪搭上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开了一条缝,它用脑袋顶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一个穿著素色长裙和高领衬衫的女生刚好路过。 “哎呀,快看,好可爱的小猫!” 那女生蹲下来,一把把黑猫抱进怀里,脸埋在它背上蹭了蹭。 黑猫配合地眯起眼睛,舔了舔爪子,发出一声柔软的“喵”。 道斯教授听著走廊里渐渐远去的女学生的笑声,摇了摇头。 第7章 新纪元古物店 罗素將那两份文献小心地收进挎包里,拉紧铜扣,又掂了掂手里硬幣的分量。 算上奖学金髮下来的,他现在手里一共有十五先令,够他租个房子生活一段时间了。 他朝校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復盘今天发生的事。 我今天是不是表现得太急切了? 道斯教授明显是超凡世界的人。 自己流露出的热情,在他眼里不知道有没有过头。 罗素想了想,又觉得无所谓了。 我又不是什么邪教徒,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一个穷学生想跟著教授多学点东西,见识见识另一个神秘的世界,顺便挣点生活费,再正常不过了。 他把这些想法拋到脑后,转而从记忆中调出关於韦瑟福德规划布局的信息。 韦瑟福德总共分为五个大区。 西区是权力与財富之区。皇宫、议会大厦、贵族宅邸都在那边,是帝国的门面,也是上流社会明爭暗斗的舞台。 东区是蒸汽与贫穷之区。工厂林立,烟囱日夜吐著黑烟,压抑、混乱,但也充满生命力,罗素的父母生前就住在东区。 泰姆河对岸是na区,过桥即到,那里剧院、酒馆、赌场、红灯区密集,三教九流匯聚。 码头区位於泰姆河下游,船坞、仓库、绳索厂、船具店鳞次櫛比。远征队的船只从这里起航,前往新大陆,那里充满了重逢和离別。 布鲁姆伯里区则是学术机构集中的地方。 圣所罗门学院、帝都博物馆、帝都大学都在这里。 街道宽阔,煤气路灯整齐排列,路面铺著平整的石板,到处是书店、咖啡馆、文具店、印刷铺。 罗素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领略这个全新世界的风土人情。 他注意到,偶尔有人身上会漾著淡淡的灵光。 看来超凡者比他想像的更常见。 但为什么他从未听说过呢? 罗素不信所有超凡者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后,还能老老实实地隱藏实力,一个都不冒头? 这不合常理。 一定有什么组织,或者什么规则,在束缚著他们。 天色阴沉,烟雾繚绕。 罗素不知不觉走到了布鲁姆伯里区与东区交界的一条过渡地带,吉尔街。 这条街不长,从街口到街尾不过两百步。 路面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两旁的建筑都是三四层的老楼。 街道两边密布著各种老旧店铺,门脸灰扑扑的,有些甚至连招牌都没有。 罗素之前在学院里听人提过,经常有布鲁姆伯里区和东区的人来这里贴招工启事,招收廉价劳动力。 他一路走过来,確实在几根电线桿和门框上看到了几张泛黄的纸,但上面写的不是招工,而是找租客。 这正合他意,他现在不急著找工作,反而急於寻找一个容身之所。 他隨便找了张纸条看,上面写著:吉尔街12號,顶层阁楼出租,每周六先令。 六先令。 这个价格很不错,在他考虑范围內。 罗素踱步到吉尔街12號,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一共有五层。 一楼是家杂货铺,阁楼在第五层。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爬到第五层的时候,罗素已经有点微微喘息。 原身不爱运动,由於贫穷,每天补充的营养也不够,所以身体素质有些羸弱。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名叫“老汉克”,嘴里叼著菸斗,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罗素用【灵性视野】扫了一眼,確定他只是个普通人。 房间比他想像的大一些,大概十五平方米。 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个铁皮衣柜。 天花板上开著一扇天窗,透下来的光刚好够看清房间的轮廓。 有一个小的盥洗室,楼下拐角有一个公共厕所。 但洗澡要去两条街外的公共澡堂,每次得花两便士。 以上是老汉克对他的友情提醒。 “行,我先租一周。”罗素没有挑三拣四,从口袋里数出四先令,递给房东。 老汉克接过银幣,一枚一枚地咬了咬,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扔给他。 “煤油灯用完了自己买,记住,別养猫狗,別半夜敲地板。” 说完,老头叼著菸斗下楼了。 罗素把挎包放在桌上,站在天窗前往外望了望。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圣所罗门学院礼拜堂的尖顶。 “还行,至少门锁是好的,不用担心东西被偷。” 放完东西后他下楼,打算在吉尔街转一圈。 一楼的杂货铺就是房东老汉克开的,卖些麵包、蜡烛、煤油之类的日用品。 他就在那抽菸,也不招呼客人,罗素进去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 因为他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能触发麵板委託的东西。 很遗憾,並没有。 他回忆起当时那个通灵板的描述。 “……他强烈的怨念浸染了通灵板的以太层。” 以太层。 他听说过这个概念,但並没有深入了解。 好像是某个神秘学结社的理论,大意是说物质世界之外还有一层“以太”构成的空间,有很多非物质的存在寄居其中。 这个世界关於神秘学歷史的书籍倒是很多,但真正涉及如何操作的,一本都没有。 罗素觉得奇怪,难道那些写书的学者,真的只是纸上谈兵? 就没有手痒想试试的吗? 走出杂货铺,对面是一家古物店。 橱窗的玻璃灰濛濛的,里面摆著几件看不清轮廓的东西。 门框上方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著古物店的名字。 新纪元古物店。 “新”和“古”两个字放在一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感受到了强烈的灵息浓度。】 【直觉告诉我,应该进去一观。】 与此同时,熟悉的心音在脑海中响起。 罗素没有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出乎罗素的意料,古物店內的环境竟然有几分雅致。 暖黄色的煤气灯从天花板的铁艺灯架上垂下来,照在深色的木质货架上,规划整齐,店內瀰漫著薰衣草和鼠尾草的气味,和吉尔街上的环境完全是两个世界。 罗素的第一印象是,店老板是个有格调的人。 “欢迎光临新纪元古物店!” 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从柜檯后面走出来,步伐轻快,带著一种自然的热情。 第8章 新纪元运动 他穿著一件简约復古的深色短款外套,手上摩挲著一枚黑色的戒指。 修剪精致的短翘髭鬚,两端微微向上勾起,配上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髮,整个人透著一股与这条街格格不入的利落感。 “你是老板?”罗素问道。 “没错。”年轻人微微欠身,嘴角带著笑意,“卡特·维尔德。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罗素没想到一个古物店的老板竟然如此年轻,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的年级,说话的语气还这么活泼。 跟他预想中那种沉默寡言的老头完全不一样。 “隨便看看,可以吗?”他问。 “当然可以。”维尔德做了个“请”的手势,“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本店的特色吗?” “先不用,我自己看看就好。” 罗素扫视了一圈,发现店內摆放的“古物”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的古物应该是几十甚至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东西,木雕、陶瓷、古钱幣、生锈的金属器具、发黄的手稿之类。 但店里的货架上,摆的几乎都是水晶、灵摆、塔罗牌之类的新奇玩意儿。 而且,以他的眼光都能看出来,这些东西一点年代感都没有,有的甚至连透明包装纸都没拆开,纸质封套上的印刷字体清晰鲜亮,明显是近些年刚製作出来的。 他忍不住问:“这些东西看著都不旧,为什么叫古物店?” “好问题。”维尔德打了个响指,眼睛亮了起来,“您是大学生吧?思维果然活跃。” 他走到柜檯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因为我是新纪元运动的忠实拥躉。” 新纪元运动? 罗素没听说过这个名词。 他默默打开了【灵性视野】,朝维尔德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铸变”的灵息,这正是他有这么多商品的由来……】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心音又一次响起,罗素看到维尔德周身散发著一层棕黄色的灵光。 他是个超凡者。 铸变?他把这个词汇记在心里。 到目前,关於【灵息】这个概念,他已经知道了铸变和秘启两种。 罗素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维尔德忽然眉头一皱,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枚黑曜石戒指。 然后他的眉头又舒展开了,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微笑。 “噢!我的戒指刚刚烫了我一下。您可能不知道,这是我自己打造的黑曜石防窥戒,专门用来感应探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刚刚在用灵视观察我?” 罗素一愣。 没想到竟然被发现了。 是那枚戒指的缘故吗?他记得自己近距离观察过道斯教授,教授却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教授要么没有这种“防窥”的手段,要么就是根本不在意被看。 他没有否认,而是略带歉意地说:“抱歉,冒犯您了。” “没关係没关係。”维尔德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不悦,反而多了几分兴致,“这么说,您也是超凡者了?什么灵息?什么职业?在蒸汽行会登记过吗?” 他一连串拋出了好几个问题。 罗素被他问懵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哪个开始回答。 看著罗素一言不发的样子,维尔德的表情渐渐从期待变成了疑惑。 他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罗素一番,“我竟然没有在您的以太层看到灵息的存在。是我的灵视技巧退化了吗?不应该啊……” ……废话,你当然看不到……罗素表情有些尷尬。 他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我不是超凡者,只是意外学会了灵视。” 他心中有些猜想,【灵性视野】赐予他的灵视能力,可能並不是他自己的特权。 这大概是所有超凡者都掌握的技巧,只不过每个人的灵视能力各有差別,像他这样运用的轻鬆写意的恐怕是少数。 至於普通人觉醒灵视这件事,在罗素的想法中,也不算太奇怪。 比如前世的“阴阳眼”传说,有些人天生就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这种都市传说在哪里都不少见。 果不其然,维尔德听到他的解释后,脸色逐渐恢復了正常,甚至带上了几分羡慕。 “真是羡慕这样的天赋。”他感嘆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请容许我做个合理的猜想,您应该还没有『引路人』吧?” 引路人。 罗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 “噢!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个十足的幼苗!”维尔德的兴致明显高涨起来,“您介意我向您介绍一下我所热忱的新纪元运动吗?” 罗素看著对方那副有些像传销拉人头的热情模样,心里有点犯嘀咕。 但出於礼貌,他也不好直接拂了人家的好意。 “请说。” “太好了!”维尔德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到货架前,隨手拿起一块紫水晶簇,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正如您刚刚问我的,这些新製作的玩意儿,为什么会放在古物店里?” 他放下水晶,拿起一盒未拆封的塔罗牌,牌盒正面印著烫金的太阳和月亮图案。 “原因很简单,在即將到来的宝瓶座新纪元,这些东西都將成为古物。所以,我卖的是其实未来的古物,这是一种超前的商业理念。” 罗素麵无表情地看著他。 未来的古物?这傢伙在说什么呢,那不就是新的吗? 但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问了自己更不理解的东西:“什么是宝瓶座新纪元?” “啊,这个嘛……”维尔德把塔罗牌放回货架,转过身叉腰,笑著说道: “作为一个对占星有那么一点研究的炼金师,请允许我用您可能会觉得枯燥的星相学知识来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简而言之,受太阳和月亮的引力牵引,我们的星球在自转时会发生轻微的摆动。 所以,春天开始的日子在日历上越来越靠后。 曾经有一段时间,一月一日就是春天的开始。 但是现在,由於上述的『岁差』现象,春天是从三月二十一日左右开始的。”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著名,左手握拳当“地球”,右手张开当“太阳”,绕著自己转了一圈。 “在此期间,太阳其实是在宝瓶座和双鱼座之间运行。 不过这个变化的速度非常慢,要花上两千一百六十年,春天才能推移一个月。 春分点在每个星座期间的时间,便叫做一个『纪元』。” 罗素听了个半懂不懂,但抓住了关键点:“所以……双鱼座纪元快要结束了,我们即將迈入宝瓶座纪元?这就是『新纪元运动』名字的由来?” “聪明!”维尔德打了个响指,眼睛里满是讚许,“就是这样!我还担心您听不懂呢。我们的理念就是——” “等等。”罗素看著又要滔滔不绝的维尔德,连忙抬手打断,“维尔德先生,我很想了解贵组织的理念,但我现在还有其他事要做。 能不能让我先在您的店里逛一圈,然后我找机会再和您交流?” 第9章 灵息亲和 他没忘了自己为什么进来,那道神秘的心音说这里有强烈的灵息浓度。 灵息和以太,明显是和超凡力量有关的因素。 更重要的是,店里可能有他能完成委託任务的物件。 维尔德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真是抱歉,我很少遇到你这么有天赋的新人,一下子说得太多了。请原谅我激动的心情。” 他后退两步,重新回到柜檯后面,“你请自便,有什么想问的直接找我就行。那边有把椅子,逛累了可以坐。” 说完,他坐回柜檯后面的高脚椅上,面前摆著一个黄铜製的占星仪。 他戴上单片眼镜开始仔细地调整仪器的角度,嘴里还念念有词。 罗素长吁一口气。 他真怕这位热情的店主非要跟著他,那会让他很不自在。 他转过身,开始打量店內的物件。 下一秒,大量面板充斥在他的眼前。 【委託方:鎏金边框塔罗典藏版】 …… 【委託方:高透白水晶灵摆】 …… 【委託方:彩虹脉轮原石七件套】 …… 【委託方:萤石冥想水晶球】 …… 【委託方:橡木灵性祭坛布】 …… 好傢伙,竟然都是好东西。 罗素看著大量委託面板充斥在眼前,一时间喜不自胜。 果然,超凡者的店铺就是不一样。 他基本上能確定,所谓以太层有灵息存在的物品,大概率都能触发委託。 然而,当他冷静下来,仔细查看各委託物的馈赠描述时,高兴的神情却慢慢冷静下来。 因为这些馈赠的前面,都缀著“些微”“少许”或者“略微”这样的字眼。 比如那副鎏金边框塔罗典藏版。 它馈赠的“潜意识洞察”,提供的只是“洞察他人情绪偽装的能力获得些微提升”。 些微……罗素在心里咀嚼著这个词。 他回忆起之前遇到的几件委託物。 通灵板提供的是【较大】提升,所罗门王石像提供的是【一定程度】,雾都梧桐则描述的是【大幅】提升。 结合现在看到的“些微”“少许”,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以太层有灵息的奇物,提供的效果並不一样,而是从低到高分为几个档次。 效果微弱的,是“些微”“少许”。 效果轻度的,是“略微”“略有”。 效果中度的,是“一定程度”“较大”。 效果显著的,应该是“大幅”。 为了方便记忆和区分,罗素决定用最简单好用的等级来標记。 从低到高,比如效果些微的就是lv1,少许是lv2……效果大幅的就是lv7,至於lv7以上有没有更高的,他还没遇到。 话说回来,这些效果程度,大概率跟委託物的年代有关,就算不是完全由年代决定,也绝对脱不了关係。 雾都梧桐少说有上百年,效果显著並不奇怪。 新纪元古物店里的奇物都是近年製作的,灵息稀薄,所以效果微弱。 但罗素不在乎这些,秉持著聚沙成塔、积少成多的原则,他並不打算放过。 正当他的手伸向那副鎏金塔罗牌时,目光扫到了这副牌的標价,上面写著“五先令”。 他的手一下子悬在了半空中。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对啊,我有钱买吗? 他仔细看了看委託条件,果然,在每一件商品的委託任务那一行,都明明白白地写著“购买此物”之类的字样。 塔罗牌要“购买並完成一次占卜”,水晶灵摆要“购买並佩戴一天”,七件套要“购买並摆放於臥室一天”…… 意识到这件事后,罗素原本高涨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 虽然他现在什么都缺,但最缺的还是钱。 这些东西作为商品的属性,让它们都渴望被人买走。 这很合理,但他很伤心。 本来以为是老鼠掉进了米缸,现在才发现是太监进了青楼。 没钱真是干什么都不行。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原本有十五先令,房租付了六先令,今天是周一,伙食费大概要五六先令,杂物费两先令……手上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所以,罗素觉得,现在最好的选择,还是先不买这些东西了。 先不说这些东西提升的效果都是“些微”级別的,对他的吸引力虽然有,但没有那么大。 除此之外,手上总要留点余钱应对意外才是,他可不想再趴在绳子上睡觉了。 正当他准备遗憾离场时,视线无意中扫过了放置商品的木质货架。 面板弹了出来。 【委託方:老式雕花胡桃木置物架】 【介绍:胡桃木为大陆珍稀硬木,具有良好的灵息亲和属性。 但岁月侵蚀之下,多处榫卯鬆脱,木面蜡层老化剥落,以太层受损,承载奇物能力大幅衰退。】 【委託:完整修缮此胡桃木货架。】 【馈赠:灵息亲和(lv5)。你的灵息操控能力获得一定程度提升,灵息承载能力获得一定提升。】 这个置物架不用购买! 罗素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重点。 他蹲下来查看货架的边角,確实有鬆脱和开胶的痕跡,最下面一层的木板甚至有一大片腐朽的痕跡。 但他不会修东西啊,怎么办? 罗素的目光落在维尔德的背影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圣所罗门学院花园里那棵雾都梧桐,它的馈赠【木心】不就能大幅提升修復木製品的能力吗? 他本来就打算今晚去学院的,这下更是不得不去了。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卡特·维尔德。 万一说了,卡特·维尔德直接找別人修了怎么办?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问问。 因为他看卡特·维尔德一副乾净利落的样子,肯定对店內的各种情况了如指掌,不会不知道货架早已老化了。 “维尔德先生。”罗素转过身。 “嗯?”卡特·维尔德从占星仪后面抬起头,摘下眼镜。 “我看您这货架材质很不错,是胡桃木的吧?” “没错。”卡特·维尔德放下眼镜,从柜檯后走出来,他点点头,“好眼光。可惜年代太久远,磨损严重,以太层也跟著受损了。” “您没有试著修復过吗?” “胡桃木是少有的具有灵息亲和的植物,修復时必须全程打开灵视观察以太层的情况才能做到完美。” 卡特·维尔德嘆了口气,“我倒是认识几个会木工的人,但他们都不是超凡者。而且干这个工作对灵视的要求很高,尤其是刻雕花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伤到木材本身的灵性纹理,所以一直没来得及修。” “也许我可以试试。”罗素说,“您有木工的工具吗?” 第10章 天使恶魔 “你会木工?”卡特·维尔德惊讶地看了罗素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楔子、刨子这些倒是有,但上蜡养护的工具没有。对於胡桃木来说,最好用纯天然蜂蜡养护……” ……太好了,东西不全,正好给我留出了准备的时间。 罗素心里暗暗鬆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没事,我学过几年木工。等您买到蜂蜡,也许我可以试试。” “那真是太好了!”卡特·维尔德有些欣喜,“等闭店了我就去布鲁姆伯里区买过来。” 罗素点点头:“我就住在对面杂货铺的楼上,隨时可以过来。” “好。”卡特·维尔德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指了指满店的商品,“你不买些东西吗?都是赋灵过的奇物,效果虽然不算强,但对新人很有帮助的。” 呃……我也想买啊…… 罗素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您店內的商品都挺精致的,但我现在……不太用得上。” “哦,明白,明白。” 卡特·维尔德瞭然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罗素的穿著,再回想起他刚说的“住再对面杂货铺楼上”,显然已经猜到了罗素手头並不宽裕。 “没关係。”他摆了摆手,语气真诚,“你要是有什么看得上的,直说便是,就当交个朋友。” 说罢,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帝都【新纪元】总部的位置。这周日晚上,我们打算俱乐部组织一个对外开放的沙龙,任何持有这张名片的人都可以来参加。 不仅会赠送很多伴手礼,塞拉斯·圣克莱尔大师也会亲临现场,为大家答疑解惑。” 说到这,他声音忽然变得煞有介事:“若是有缘的话,甚至能获得启蒙仪式的资格。” 罗素接过名片。 正面是一幅精致的铜版画,画著一座华丽的建筑,门楣上刻著“新纪元宫”几个字,下方写著地址。 帝都西区,金十字街17號。 他翻到背面。 一个中年男人的半身肖像印在上面。 灰色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留著修剪整齐的络腮鬍,眼睛深邃,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让罗素一个男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肖像下方印著一行字。 塞拉斯·圣克莱尔。 罗素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是个极负盛名的巡迴演说家,同时还是有名的畅销书作者。 他刚才在店里就注意到,有一个专门的展示柜里面整齐陈列著一本本精装书,书的封面都是这双標誌性的眼睛。 没想到他还是个超凡者。 “启蒙仪式,那是什么?” “启蒙仪式,就是让普通人觉醒灵息的途径之一。”维尔德解释道。 罗素恍然大悟,知识点+1。 果然,成为超凡者有一个可验证的路径存在。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真诚的说道:“感谢您的邀请,如有时间,我一定前往。” “隨时欢迎。”维尔德笑著点了点头。 罗素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吉尔街上的难闻味道跟新纪元古物店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皱了皱眉,用手扇了扇鼻子,快步朝对面杂货铺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要抓紧时间翻译道斯教授交给他的那两份文稿,然后等天黑了,就去一趟学院的花园。 气喘吁吁地爬到五楼,罗素摸出铜钥匙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他走进属於自己的阁楼。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窗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书桌上,照出一小片长方形的亮斑。 鼻子动了动,问了下阁楼內的气味。 也许我该买点薰香……罗素想起新纪元古物店里那股薰衣草和鼠尾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清淡又乾净,和这里的味道完全两个世界。 他在书桌前坐下,掏出道斯教授交给他的两份手稿,小心翼翼地摊开,压在桌面上。 手稿並不多,就几页而已。他决定先通读一遍,这是他上辈子做阅读理解的习惯。 先粗略的通读一遍掌握文章的大致脉络,再带著问题仔细阅读。 拉丁文从他眼睛扫过的地方自动转换成他理解的意思,第一遍还没读完,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两份手稿在讲什么。 换做以前,要达到同样的程度,至少得读上四五遍才行。 罗素停下笔,靠回椅背。 这就是【智慧初开(lv5)】的作用吗? 他现在阅读拉丁文,流畅得像在读母语。 那些不认识的生僻词,扫一眼,脑子里就会自动浮出一个意思。 虽然不一定百分百准確,但放在上下文里明显是说得通的。 就连那些被涂黑的段落,他还没打开灵视去看,光是看上下文,就已经能猜到涂黑的部分大概在说什么。 读完第一遍后,他没有休息,紧接著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打开了【灵性视野】。 涂黑的墨块在灵视的视野里像被水冲淡,露出下面原本的字母。 他逐字读过去,发现果然和之前猜的意思八九不离十。 第二遍读完,他对两份手稿的理解已经到了九成。 罗素放下手稿,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同时肚子里也传来咕咕的叫声。 看来动脑子也是个体力活。 他摸了摸肚子,瞥了一眼天窗。 外面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即將落山,他决定再看一遍,然后就去吃饭,吃完就去学校。 第三遍开始,他读的速度飞快,眼睛都跟不上他脑子接受文本信息的速度。 手稿上的拉丁文在他眼里已经不是需要翻译的外语,而像是他从小就在说的母语。 他几乎已经完全理解了原文的內容。 手稿出自一位在十六世纪活跃於宫廷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名叫约翰·迪伊,距离现在已经三百多年了。 据说他自称能和天使对话。 这两份手稿讲的,就是天使和恶魔的存在。 按他的说法,《圣经》开篇第一句“起初神创造诸天与地”和第二句“而地变为荒废空虚渊面黑暗”之间,其实还隔著一段没有写出来的歷史。 最初,神创造的是天使的世界。 后来天使长撒旦带著三分之一的天使叛乱,要和神平起平坐。 结果被击败,从高处贬下。再后来,才有了神再造世界、创造人类的事。 而那些叛乱的天使,就被称为恶魔。 罗素看到这里,觉得这个说法不算新鲜,很多书里都有类似的表述。 但接下来的內容,却让他认真起来。 第11章 五个层次 约翰·迪伊在手稿中说道,天使和恶魔都是没有实体的灵体,但它们和物质世界並不是毫无关係。 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从灵体到物质的不间断的连续。 世间万物,包括人,都可以分为五个层次,从低到高分別是:物理层,以太层,星灵层,精神层,灵性层。 罗素把这几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物理层很好理解,就是眼睛能看见、手能摸到的现实世界。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这些都能用现代科学解释。 以太层紧挨著物理层,那些被叫做以太、灵息、魔力、普拉纳或者炁的东西,就藏在这一层。 它像一张大网,包裹著物理世界,既能反映物理层的变化,也能反过来影响物理层。 除此之外,罗素还理解了一件事。 所谓【以太】和【灵息】,其实本质上都是人类对於某种看不见的物质的称呼,学界为了区分不同阶层和天赋,才採用了不同的名称。 罗素想到自己用【灵性视野】看到的人和植物边缘的灵光,也就是灵息的光芒,那应该就是他们以太体的显现。 他又往下看。 接下来是星灵层,是夹在中间的阶层。上面连著精神层和灵性层,下面连著物理层和以太层。 从感官上来说,它表现为人的理解力、情绪力、想像力、意志力和记忆力。 而超凡者最常做的,就是用星灵层的感官能力,借用精神层、灵性层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无形力量,来影响和改变与现实息息相关的物理层和以太层。 罗素读到这儿,脑子里隱隱约约有了一个框架,但还不太確定。 至於精神层和灵性层,手稿里写的不多。 约翰·迪伊只是简单地举了一个例子。 比如一块石头。 在物理层上,你看到的就是物质的石头,它有重量,有触感。 在以太层上,同样的石头会以波形应力的形式出现,你能看到它的以太体是否有灵息或者被灵体寄居。 在星灵层上,它在意识中以固態的形式出现,你知道它是石头,能想像出它的样子。 在精神层上,它是一个抽象永恆的概念——石质。 不管这块石头被砸碎、被烧成灰,这个“石质”的概念都不会消失。 在灵性层上,它作为最终起源的自己,与所有其他事物融合在一起,回到了最初的那个“一”。 罗素盯著这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过去。 他有些似懂非懂,他能领会到约翰·迪伊要表达的意思,但这种太抽象的东西,本来就不是用语言能说清楚的。 手稿接著往下写。 上面写到,对於超凡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星灵层。 因为它连接了上和下、物质和灵性,是凡人触碰更高力量的跳板。 作者在写完这些基础知识之后,花了大量篇幅讲天使和恶魔的等级、分类、名称等等。 这些东西罗素只是留了个印象,他主要记下的是理论知识的部分。 大部分高等级的灵体都生活在精神层和灵性层,除非被超凡者主动召唤,一般不会主动影响到现实世界。 但也有一些別的灵体,它们会偽装成天使或者恶魔,寄居在以太层,频繁接触物理世界。 罗素忽然想起了最开始那个通灵板。 那个祭司的怨念,应该就属於这一类。 手稿的最后提到的一个词汇,让罗素呼吸微微加快,叫【神圣守护天使】。 按约翰·迪伊的说法,每个人的灵性层最深处,都存在著一个“更高的自我”,那就是你的神圣守护天使。 超凡者的修行之路,就是逐渐靠近这个更高的自我,最终与之合二为一。 但並不是每个人都能唤醒自己的【神圣守护天使】,很多超凡者的更高自我终其一生都在沉睡。 罗素在看前两遍时,就已经留意到了这块的內容,但他为了把状態留给后面,就故意没重复看。 等到他读第三遍时,他特意把这一段又看了两三遍,然后激动的继续往下看,却发现手稿刚好断在这里。 就在作者准备讲“如何唤醒神圣守护天使”的时候,没了。 罗素把两份手稿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页。 他看了眼纸页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跡,像是被人故意撕掉或者烧毁了。 就和市面上所有那些神秘学书籍一样,理论部分说得天花乱坠,煞有介事,一到实操环节,全都没了,跟商量好了一样。 罗素把两份手稿叠在一起,用手掌把捲起的边角压平。 结合今天遇到的事,他对这个世界的超凡体系大概有了点想法。 超凡者之前並不是没有任何区別的,而是分为不同的灵息和职业。 灵息他遇到了两个,一个是道斯教授的秘启,一个是卡特·维尔德的辉光。 而职业……他只知道卡特·维尔德说自己是炼金师。 罗素觉得,灵息和职业应该不是那种隨便选一个都能当的东西。 也许是通过某种仪式认定的,也许是天生的,也许选了之后,另外两条路就彻底断了。 他嘆了口气,偏偏手稿断在最关键的地方。 【神圣守护天使】到底是什么? 他合理怀疑这是故意的,那些真正掌握了超凡力量的人,只给外面的人看一些天花乱坠的理论,却把入门的方法捂得严严实实。 勾著你的好奇心,就是不让你进去。 不管了,一步步来吧…… 罗素把手稿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天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暗紫色。 他摸了摸肚子,拿起钥匙推门下楼。 罗素决定就在吉尔街解决晚饭。 傍晚时分,这条窄街会冒出几辆推车,卖些便宜的热乎吃食。 罗素在一个推车那要了一碗肉汤和一块黑麵包,递过去三便士。 细嚼慢咽地吃完后,他把空碗还给老板。 然后在杂货铺花了两便士买了一副粗布手套,就朝学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罗斯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立在广场中央的公共时钟,发现已经七点多了。 他加快脚步,终於七点半左右到了圣所罗门学院。 学院没有门禁,不管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士都能隨时自由进出,只不过有些建筑会在晚上锁门。 罗素没有直接去花园,而是先去了图书馆。 第12章 启蒙仪式 图书馆八点闭馆,这也是他加快脚步的原因。 圣所罗门学院的图书馆是一栋哥特復兴式的建筑,高耸的拱形穹顶,彩色玻璃窗,白天光线就昏暗,晚上全靠煤气灯照明。 罗素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沿著螺旋楼梯上了二楼,他在“实用技艺”那一排书架前停下来。 书脊上落著一层薄灰,显然很少有人借。 他顺著找过去,手指在书脊上滑过,隨即抽出一本《家具修復指南》。 稍微翻了翻,里面有一章专门讲木质置物架的修復,配有图解,步骤写得很详细。 他把书装进挎包,下楼登记后就朝花园方向走去。 由於圣所罗门学院没有宿舍楼,所以学生都住在校外,这就导致非上课时间学院里没多少人。 如今夜色彻底黑了下来,人就更少了。 罗素刚走到花园入口的拱门,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很有磁性的声音:“同学,花园已经关了,明天再来吧。” 他扭头看去。 拱门旁边的石柱上靠著一个长发的中年男人,头髮披散著,穿著一件深色的长外套,怀里还抱著一只黑猫。 罗素心里起了疑惑。 他从来没听过花园晚上会关门,毕竟这里连个围栏都没有,怎么关? 而且眼前这人也不像是学院的工作人员,反倒像个社会的閒散人员。 他刚要开口询问,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我感受到『秘启』灵息正在匯聚,还有道斯教授……他们在举行『启蒙仪式』?】 【也许我该去看看,这或许对我有好处。】 罗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音这次终於说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启蒙仪式?还是道斯教授他们举行的。 心音建议我去看看……他也想去看看,想看看是谁成为新的超凡者了。 但罗素现在面临著两个问题。 一是怕打扰他们,二是旁边这个长发男人明显不想让他过去。 “啊,是吗?”罗素脸上掛起一个礼貌的笑容,“我就进去一下,马上就出来。” 说话的同时,他不动声色地打开了【灵性视野】。 视野里,那个长发男人的以太体平平无奇,没有灵光,没有灵息波动,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別。 罗素摇了摇头。 他原本猜测这个长发男人和道斯教授是一起的,负责在花园入口拦住外人,不让人进去打扰仪式。 但既然没观察到灵光,要么他就是个真的普通人,要么就是有隱藏灵光的手段。 他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想看看他是否察觉到了自己的灵视探查。 长发男人的神色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倒是他怀里的那只黑猫忽然抬起头,喵了一声。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小灯,让罗素多看了一眼。 “你喜欢这只猫?”长发男人忽然问道。 罗素愣了一下,目光从猫身上收回来。 “呃……我觉得毛色挺特別的,很优雅,也很神秘。” 他说的的確是实话。 这只猫全身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確实挺好看的。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进去了,再见。”罗素说。 他抬脚就要往花园里走。 既然这男人没再拦著,那就当他默许了。 “等等。” 罗素脚步一顿。 “你要进去的话,能不能把小猫抱上?”长发男人朝他走了两步,把怀里的黑猫往前递了递,“我觉得他挺喜欢你的。你出来时再还给我就行,我就在这儿等你。” 说完,他也不等罗素回答,直接把黑猫塞了过来。 罗素仓促地接住,双手托著猫的肚子,把它拢在怀里。 他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顺了顺黑猫背上的毛。 “呃……那一会儿见。”罗素说。 长发男人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罗素抱著黑猫,沿著石板小径向花园深处走去。 他边走边想,就这么过去,不会打扰道斯教授吧?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猫。 猫正眯著眼睛,下巴搁在他的胳膊弯里,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那人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把猫抱上?莫非这黑猫也不简单? 他又看了一眼黑猫,刚好跟它的瞳孔对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猫跟刚刚那个长发男人眉宇之间的神態有点像,都有种慵懒的感觉。 走了几分钟,罗素终於到了花园中央,那棵巨大的伦敦梧桐在夜色中只露出一团浓黑的轮廓。 “克劳利?”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梧桐树的方向传来。 罗素循声望去。 道斯教授正站在所罗门石像旁边,路灯照出他矮胖的身影。 他身边还有两个人,站在石像前的空地上,中间还围著一个人,像是在討论什么事情。 看到罗素过来,那两人中的一个提起了脚边的皮箱,另一个也跟著拎起自己的。 罗素走近的时候,他们同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紧接著又落到他怀里的黑猫身上,什么都没说,径直沿著另一条路离开了。 石像前只剩下道斯教授,和一个站在他旁边的纤细身影。 “晚上好,道斯教授。” 罗素走过去打招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道斯教授旁边那个人身上。 是一个女生。 她身形修长,只比罗素矮半个头。 路灯的光线不够亮,但罗素还是能看清她的轮廓。 五官冷峻,线条分明,鼻樑高挺,眼神深邃而沉静,带著一点审视的意味,正上下打量著他。 “这位是和你同系的大一学生,罗素·克劳利。” 道斯教授侧身向那个女生介绍罗素,又转向罗素,“这是我们学院大二的学生,路易莎·哈灵顿。你们认识一下,都在一个课题组,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罗素当即伸出一只手,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哈灵顿,我是罗素·克劳利,很高兴认识你。” 哈灵顿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和罗素握了一下。 手有点冰……罗素在心里想。 “对了,这么晚了,你到这里来干嘛?”道斯教授问道。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 罗素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回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我白天看到那棵梧桐树树根处的铁製长椅已经嵌进树皮里了,就想著替它松一松。”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在老汉克杂货铺买的粗布手套,“但没带手套,硌得手疼、,白天来来回回的,人也很多,就专门等到晚上,戴上手套过来再试一试。” 哈灵顿看了眼他手里的手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別的什么。 第13章 木心(Lv7) 道斯教授没发表意见,侧身让开了一步。 “那你去试试吧,要不要帮忙?” “我先试试,一个人可能不行。” 罗素白天试过,以他一个人的力气,確实有点够呛。 听到这话,两人便跟著他走到梧桐树下。 怀里的黑猫一下跳到铸铁长椅上,趴了下来。 在两人的注视下,罗素戴上手套,双手握住铁栏杆,深吸一口气,使劲往后拽。 然而,铁栏杆纹丝不动。 他憋得脸色通红,可那铁栏杆就像和树根长在了一起似的,任凭他怎么使劲,连一丝鬆动的跡象都没有。 他鬆开手,喘了口气,有些尷尬地瞥了一眼旁边两人的脸色。 大晚上的,他们应该看不出来吧…… “下来下来,小猫別捣乱。” 罗素弯腰把趴在椅子上的黑猫赶了下来。 然后重新握住栏杆,又试了一次。 但还是纹丝不动。 这一次,他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搭在栏杆上,后背朝著道斯教授和哈灵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丟人丟大了。 “教授,要不让我试试?”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罗素回头一看,是哈灵顿。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哈灵顿纤细的身材,不知道她哪来的底气。 他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道斯教授。 但道斯教授不仅没笑,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目光在哈灵顿和那棵梧桐树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嗯,你可以试试。”道斯教授点了点头。 “啊?”罗素有点懵。 教授在开玩笑吧?咱们三个人一起还差不多…… 罗素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把手套摘下来,朝哈灵顿递过去。 哈灵顿看了一眼,却没有接。 “不用了,谢谢。”她的语气很平淡。 罗素撇了撇嘴,把手背在身后。 “克劳利,你仔细看看。”道斯教授这时说道。 “啊?”罗素愣了一下,“看什么?” 道斯教授没有回答,只是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著哈灵顿。 罗素只好退到一边,把位置让出来。 哈灵顿走到长椅前,没有立刻动手。 她站在那里,把双手轻轻搭在铁栏杆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肩膀微微下沉,安静地立在那里。 罗素站在一旁,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看到她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瞟了一眼道斯教授,默默打开了【灵性视野】。 灰扑扑的视野里,哈灵顿的以太体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紫色灵光。 和道斯教授身上的顏色很相近,虽然比教授身上的微弱多了,但也和普通人的空白以太体明显不同。 罗素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那层紫色的灵光正缓慢地从哈灵顿身上蔓延开去,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沿著她的手臂、手掌,流到铁栏杆上。 然后灵光顺著栏杆的走势继续扩散,不一会儿,整圈铁栏杆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 就在这时。 咔嚓。 伴隨著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哈灵顿双手握著栏杆,身体微微后仰,动作轻缓而持续。 长椅嵌入树根的部分,隨著她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罗素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他刚刚费了吃奶的力气都纹丝不动的铁栏杆,此刻在哈灵顿手里,轻描淡写得像在拉一扇抽屉。 罗素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道斯教授。 道斯教授的目光正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下一刻,罗素感到双眼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闭眼,用力揉了揉,疼痛却立刻消失了。 “不要乱看。”道斯教授的声音传来,“有时候,看到的东西越多越危险。你要有这个意识。” 罗素连忙点头,不敢再乱瞟。 道斯教授果然知道他已经开了灵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铁栏杆最后一声沉闷的松响。 罗素转过头,发现哈灵顿已经鬆开了手,正往后退了一步。 【儘管不是由我亲手完成,雾都梧桐仍慷慨地將“木心”(lv7)赠予我。】 【多亏了哈灵顿小姐,“秘启”的特性让她如此轻鬆地完成了这件事。】 【目睹了这一切,我感受到我的以太体在蠢蠢欲动……】 “完成了,道斯教授。还有……”哈灵顿转过身来,朝罗素微微歪了一下头,“克劳利。”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罗素从她的笑容能看出来她平时不太爱笑。 “很不错,哈灵顿。”道斯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吝嗇讚美,“第一天启蒙就能顺利应用,你的天赋確实很高。” 他转向罗素,问道:“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紫色的灵光从哈灵顿身上蔓延开来,覆盖了长椅,然后哈灵顿就轻鬆的拉开了。” “嗯。”道斯教授没再说什么,负起双手,迈步沿著石板小径朝花园出口走去,罗素和哈灵顿赶紧並排跟上。 “我给你的手稿,翻译得怎么样了?” “已经看完三遍了,內容理解了七八成差不多。” 这个说法其实有点谦虚,罗素觉得自己实际上已经理解了八九成了。 但他觉得话还是不要说太满比较好。 “脑子里有模糊的想法,和能有条理地写出来,是两码事。”道斯教授没有回头,“不要注重速度而放弃了质量,你在一周內翻译完就行了。” 罗素明白他的意思。 那两份十六世纪的手稿里,出现了不少神秘学相关的拉丁文词汇,是普通学生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生词,查起来需要费很多工夫。 而且十六世纪的表述方式和现在不一样,长句、倒装、省略,再加上那些被涂黑的段落……道斯教授是告诫他让他踏实一些,別以为自己看懂了实则什么都不懂。 “我明白。”罗素说。 “既然你已经將全文看过了,正好,你们俩都在,我就跟你们都讲讲以后要注意什么。” 罗素扫了一眼四周,发现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不用管那只猫。”道斯教授没有回头,但却知道罗素在找什么。 罗素心中一凛,不敢再分心。 “克劳利,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確实有超凡力量存在,也有一群能够运用这种力量的人。” 罗素默默点了点头。 “那些理论的东西,我就不讲了,趁著夜风,我就跟你们聊聊超凡世界的大概图景以及规则吧。” 第14章 悖论 “你们是不是好奇,为什么作为普通人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识过超凡力量出现?” “为什么那些超凡者都藏著掖著,不在普通人面前露面?” “为什么那些教授非凡技艺的书籍,到了实操的部分全都戛然而止?” “你们听过的超凡故事,都是从別人口中听说的,从来没有亲身经歷过,对吧?” 罗素又点了点头,这確实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 点头的同时,他瞟了一眼路易莎·哈灵顿,却看见她神色如常。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研究过心理学。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做『集体潜意识』,听说过吗?” 罗素摇了摇头,路易莎·哈灵顿点了点头。 道斯教授放缓了脚步,像在组织语言。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低沉,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刻意营造出一种正经严肃的氛围。 “据说在某片大洋上,有两个相隔很远的小岛,远到双方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接触。 在这两个小岛上,各自生活著一群猴子。 有一天,其中一个岛上的某只猴子偶然发现,用海水洗红薯,能把上面的泥沙洗乾净,然后它就这么做了。 然后,岛上的其他猴子也一只一只地学会了,这是可以预见的事。 结果,你们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道斯教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根本不可能和这边有任何接触的另一个岛上,那边的猴子们,也突然学会了用海水洗红薯,没有任何根据可言。” “然后,针对这个神奇的现象,有学者开始研究这是为什么。 经过他们的各种假说和探討,他们认为这件事说明了一个神奇的道理。 在同一个种族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联繫著我们。 心理学家们把这个称为『集体潜意识』。” 罗素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集体潜意识是心理学的概念,但我们也能用神秘学的观点来解释这种现象,” 道斯教授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每一个人的星灵体,都在地球这个主体的星灵层里遨游。 它们不是孤立的,而是彼此连接,像无数条溪流匯入同一片海洋,像无数个神经元匯聚成一张网络。” “这就是集体潜意识的神秘学解释。” 石板路在前面分了个岔,道斯教授选了那条通往学院侧门的路。 “但是普通人一般感受不到这片海洋的存在。 因为他们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被物理层的感官所占据。 星灵层的活动被压抑在意识之下,只有在梦境、催眠、冥想,或者极端情绪波动的时候,才会偶尔感受到一瞬。”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两人。 “但超凡者不一样。” 他的目光从罗素移到哈灵顿身上。 “通过启蒙仪式,超凡者唤醒了他们的星灵体,让他们能够主动地与这片海洋连通。 他们不仅能感受到海洋的存在,还能有限度地调用其中的力量。” 罗素想起刚才哈灵顿移动铁栏杆时的画面,那层从她身上蔓延出去的紫色灵光,和那轻描淡写却不可抗拒的力量。 “但是,这也是十分危险的。”道斯教授的语气十分郑重。 “海洋里不只有寧静和智慧,它还沉淀著歷代人类的恐惧、疯狂、仇恨和创伤。 如果连通得太深,或者不加防护地暴露太久,个人的星灵体就会被海洋溶解,从而失去自我边界,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他看著两人。 “你们明白了吗?” 罗素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那些散落的想法正在逐渐有条理的组织起来。 他想了想,问道: “所以说,这就是为什么市面上的神秘学书籍,都只讲理论,不讲实操?” 道斯教授示意他继续说。 “原因应该是这样,不是作者不想写,而是实操的方法,如果没有老师引导,很可能会造成超凡者星灵体的破坏。 所以为了不伤害任何一个对超凡力量感兴趣的人,良善者达成共识,都把实际操作的方法给隱去了。 在市面上流传的不加掩饰的神秘学技艺,大概率是不怀好意之人故意放出来的。” 罗素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站得住脚,“所以,跟著一个靠谱的引路人或者组织学习,才是最安全的入门途径。” 他说话的时候,哈灵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短暂触碰了一下,罗素看出来,那是一种讚许的目光。 “不错。”道斯教授点了点头。 “可这样还有一个问题。”哈灵顿也问出了自己的不解的地方,“为什么普通人很少看到超凡者在他们面前展露力量?” “这正是我想跟你们继续讲的。”道斯教授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片海洋,它是所有人类意识、思想、观念共同匯聚成的。 这里面容纳了无数代人对世界的认知和判断。 石头是硬的,水往低处流,人不能凭空飞起来…… 这些不只是物理定律,还是千古以来所有人类共有的,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举起一只手,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你不能单凭思想让一块石头移动,这是所有人类的共识。 同理,超凡力量也是如此。 一个超凡者能够让石头飞起来,能够让自己突然获得財富,能够让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改变心意,是因为他学会了借用精神层和灵性层的力量,作用於以太层和物理层。” “但是,一个普通人不会认为这些事是可能发生的。 如果你在一个普通人面前使用超凡力量,他的星灵体就会在集体潜意识的海洋里產生一种阻力,以此来遏制你的超凡行为的发生。 这种规则,我们称之为【悖论】。” “我再举一个例子。 假设你面前有一堵墙,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利用觉醒的灵息来穿墙会相对容易。 因为你对抗的只是一种被动的、固有的意识。 那堵墙觉得自己不会被人直接穿过去,但由於没有其他人亲眼见证,这个观念的强度就十分有限。” “但是,如果你在很多人面前表演穿墙,那些人的星灵体会同时產生同一个念头——不可能!墙怎么会被穿过去? 他们的集体潜意识就会对你的行为產生巨大的反噬,这就是【悖论】的威力。” 第15章 蒸汽行会 罗素听到这里,脑子里的思路突然活跃了起来。 “所以,超凡者不会在普通人面前展露力量。就算展示,也会用普通人能够理解的方式?”他说。 “没错。”道斯教授的语气十分满意,“比如你想获得財富,你不会凭空变出一袋金幣,而是会恰好捡到一个钱包,钱包的主人又恰好是个慷慨的人,给了你一笔丰厚的报酬,这样每一步都是普通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步骤。” “我再给你们讲一个真实的例子。”道斯教授继续说道,“从前有一个魔法师,名叫安娜·金斯弗。 她是位素食主义者,也是倡导动物保护的先锋。 她厌恶那些用动物做实验的科学家,认为他们残忍、不人道。 她无法忍受,於是开始用魔法咒杀那些从事动物实验的学者。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那些科学家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死於看似自然的意外。” 说到这里,道斯教授停了一下。 “然而,当她咒杀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她自己却被【悖论】的作用反噬而死。” 罗素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他要杀的最后一个人,叫路易斯·巴斯德。” 罗素愣了一下。 哈灵顿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现代微生物之父——路易斯·巴斯德,巴氏灭菌法的发明者。” 道斯教授的语气没有波澜,“在当时,巴斯德已经享有盛名,受到了无数人的尊敬和爱戴。 大多数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已经对他形成了一种强烈的保护。 也就是说,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被太多人的星灵体锚定了。 那个魔法师试图杀害的,是一个被人类集体潜意识守护的人。 因此,她的魔法不仅没有成功,反而反弹回自己身上,当场毙命。” 夜风吹过,头顶的树枝沙沙作响。 “这就是悖论的力量。” 道斯教授说,“所以,你很少看到官方正统的超凡者在普通人面前使用超凡力量。 不是因为他们不能或者不愿意,而是因为他们都坚定的恪守这个准则。 这个准则,在有些书籍中被称为【三倍法则】,即你对他人释放的灵息,无论善意或恶意,都会以三倍强度返回到你自己身上,以此来导人向善。” 二人听完后,又沉默了片刻,接著哈灵顿又开口了。 “按您这么说,那是不是也有一些不遵守官方准则的……邪恶的超凡者?会伤害普通人,破坏规则?” “没错,的確存在这样的人,这並不新鲜。” 道斯教授说道。 “世间万物有善就有恶,有正就有反,有维护秩序的,就有破坏秩序的。 他们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为了顺应什么『善恶二元论』而特意区分的。 他们的存在,有深刻的歷史渊源。” “我给你们讲讲这个世界的由来吧。” 说到现在,三人已经慢慢走出了花园,在校园里行走。 “在太古之初,人类刚刚诞生的时候,还没有形成所谓的集体潜意识,因为没有足够多心智相近的人来共同认知同一件事。 那个时代的物理层世界,就像一个不受控制的清醒梦。 强大而原始的意志,可以瞬间將自己的想像变为真实。” “比如,一个强大的意识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太黑了,应该要有光才对,黑暗的世界里可能就会凭空多出一束光来。” “然后,到了部落时代,情况发生了变化。 不同的部落有不同的信仰,每个部落都形成了自己独特独立的潜意识海洋。 对於一个信奉太阳神的部落,太阳神就是真实存在的,祭司可以通过对太阳神进行祈祷,来呼风唤雨、驱赶野兽。 对於一个信奉月亮神的部落,月亮神对他们来说也是真实存在的,月亮神也会在祈祷中回应他们。” 罗素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无数个不同顏色的湖泊,散落在一片广袤的大地上,彼此不连通,却各自滋养著湖边的人。 “那个时候的世界,星灵层像是由无数拼图碎片拼成的海洋。 每一个有人类群体存在的地方,都有属於自己特色的潜意识海洋。 听起来很美好,很浪漫,对吧?” 道斯教授的语气却变得凝重了一些。 “但普通人的生活並不是这样。 一个任性的神祇,一念之间就可以地动山摇,造成无数伤亡。 因为信仰不同,部落之间彼此征伐,连年不休,死伤无数。” 道斯教授摇了摇头。 “然后,在某一个时期,理性主义开始萌芽了。” 罗素和哈灵顿都屏住呼吸,不敢错过任何一个词汇。 “最早觉醒的那批超凡者,他们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並在目睹了神话时代的残酷和血腥之后,达成了一个共识: 这个世界的不確定性,对人类而言太过危险了。 他们渴求一个安全而稳定的世界,一个人类不会被任性的神明任意宰割,人人都能安稳生活的世界。” “这群人从远古之时就已经存在,从未断绝。 无论现在世界上有多少个国家,多少个部落,都有他们的身影。” 他看了两人一眼。 “在我们国家,他们就是【蒸汽行会】,代表官方超凡者。在普通大眾面前,他们的身份是『帝国皇家卫生与工业安全监察署』,表面上的作用是检查卫生或安全隱患,实则是维持国內的超凡秩序。 罗素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他记得维尔德就问过他,有没有去蒸汽行会登记过,现在他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含义。 “说回远古时代,那批最早觉醒的超凡者,他们制定了一个宏伟而傲慢的计划: 要让全人类对同一个世界达成共识,一个由理性和科技统治的世界。” “他们用的手段,不是战爭和暴力,也不是坑蒙拐骗,而是用事实说话。” 道斯教授的语气十分认真。 “他们发明了更高效的农具、更锋利的武器、更先进医疗手段。 普通老百姓发现,用这些东西,他们不需要向神明祈祷,就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 紧接著,他们开始用被我们称为【科学】的东西解释了以前被世人畏惧的现象。 比如,闪电不是神明的怒火,而是大气放电的自然现象。 瘟疫不是恶魔的杰作,而是细菌和病毒滋生的必然结果。” 道斯教授虽然刻意压低著声音,但跟在身后的两人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慷慨激昂。 第16章 灵息 “除此之外,他们还建立了学院制度。 新生的一代从出生起就被教导,所谓魔法,所谓超凡,这些都是假的,唯有科学和理性才是真实的。 这些观念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格局。” 道斯教授抬起手,朝远处指了指,那个方向是韦瑟福德的市中心,煤气灯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蒸汽机械,日新月异的自然科学,还有举世皆惊的三大发现——能量守恆定律、细胞学说、达尔文生物进化论。 电报、电话、火车、轮船、火枪、差分机、外科手术……这些,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便利,越来越被我们人类自身所掌控。” “绝大多数人类,都已经接受了这个共识,並且再也没有怀疑过。” “但是,”道斯教授的语气微微沉了下去,“也有一些人,他们认为这是一种背叛。 他们认为蒸汽行会这类组织霸道又独断地决定了放弃人类与生俱来的神圣天赋。 这些人,一直在与现有的秩序对抗,致力於恢復人类的天性,回到那个眾神並存的时代。” 罗素和哈灵顿都没有说话。 道斯教授接著说道: “这类结社很多,有些手段比较温和,官方不会管,也没精力去管。但还有些人跟官方敌对,十分危险。” “后面我会正式跟你们细讲,教你们如何辨认他们。今天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道斯教授竖起一根手指,“由於【悖论】的缘故,他们一般不会在普通人面前展示力量。但他们一旦知道你们是超凡者,你们就危险了。” 罗素和哈灵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这种关乎人身安全的事,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所以,如果你想安安稳稳地生活,最好不要让太多无关人等知道你超凡者的身份。否则,大概率会惹上麻烦。” “但你如果想要加入蒸汽行会,成为官方组织的一部分,为维持社会稳定贡献力量,就不得不面对这个局面,这也是蒸汽行会的伤残率居高不下的原因。” 罗素认真听著。 道斯教授的告诫让他意识到了这个世界隱藏在暗处的危险,但与此同时,他的心底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激盪。 他对超凡世界的危险早有预感。既然选择了踏进来,就没打算缩回去。 他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伟人的诗词: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教授,”他接著问,“那新纪元属於哪种组织?中立还是敌对?” “新纪元?”道斯教授微微侧头,“你跟他们接触过了?” “是的,我租的房子对面,有一家新纪元古物店。跟店老板聊了一会儿,他们还邀请我周日去参加一个沙龙,据说会提供启蒙仪式的资格。” 罗素没有隱瞒。 与其藏著掖著,不如表现得热切一些,至少能让道斯教授觉得他值得信任。 道斯教授想了想,说道: “……他们是近些年才兴起的组织。与其说是一个神秘学结社,不如说更像一个商业公司。 他们的目的是藉由通俗易懂的神秘学知识,把灵性包装成消费品,打上標籤卖给有钱有閒的人,接触起来倒是没什么危险。” 罗素听得出来,他的语气里隱约带著一种老牌结社对新兴组织的倨傲。 他点了点头,紧接著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那启蒙仪式是什么意思?我能参加他们的启蒙仪式吗?” 三人已经从侧门走了出来,在马路口站定。 远处罗斯广场的公共时钟敲了九下,钟声在夜雾里闷闷地传过来。 道斯教授看了罗素一眼,像是早已想到罗素会问这个问题。 “启蒙仪式离你现在的阶段还很早,你还不用考虑,只需要知道,启蒙仪式的目的,就是觉醒自己的【灵息】,让【热忱者】迈入【新入者】的行列,正式完成身份的转变。”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夜空。 “世间灵息无穷无尽,不可捉摸。为了利用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物质,我们强行將其命名、概括、分类。 通过命名,灵息的不可知性大大降低,人类获得了操控它们的权柄。 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明白——没有名字的东西,人是管不住的。” 他话语不停。 “在我们所处的这块大陆上,常见的灵息有五个正统的大类,和若干小类。我就给你讲讲晋升路线明晰的大类吧。 分別是【秘启】【辉光】【铸变】【心澜】【寂灭】。” 道斯教授徐徐说道。 罗素一个词都不敢漏,牢牢记在心里。 “这些灵息,在揭开【薄纱】之前的知识,也就是【热忱者】【新入者】【从业者】【通识者】四个阶段的知识,许多组织都有。 入门门槛並不高,稍微用点心都能接触到。 但在【薄纱】之后的阶段,那些更深层的奥秘,才是各大隱秘结社的立身之本。” 他看向罗素。 “比如我所在的【人智学会】,以【秘启】灵息见长。 你接触过的新纪元,大概偏向【辉光】。 不同的组织,守著的奥秘不同,侧重的路也不一样。” 他看著罗素若有所思的样子,慢慢说道。 “另外,哪个组织对你举行启蒙仪式,你就会觉醒对应的灵息。 一旦觉醒之后,很难再进行更改。 所以,选择一定要慎重。 不过,这些事等你成为热忱者后再做考虑也来得及。” 罗素正要开口再问热忱者是什么,道斯教授忽然抬起手,朝远处的马路挥了一下。 夜色中,一辆布鲁厄姆式四轮马车无声地驶了过来。 车身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车门半开著,一个长发男人正斜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在窗沿,肩上蹲著那只通体乌黑的黑猫。 正是罗素在花园口遇到的一人一猫。 车厢內,罗素还瞟到了另外两个身影,他人出来是之前在花园里提皮箱离开的那两人。 他们和道斯教授果然是一起的。 “车厢拥挤,带不下你们,我就先走了。” 道斯教授坐进车厢,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他先看了眼哈灵顿。 “哈灵顿,回去后熟悉一下,选好职业方向,再来找我。” 然后又朝罗素点了下头。 “克劳利,手稿能翻译多少是多少,周三辅导课后带给我,我看看你进度怎么样。” 然后朝他们挥了挥手,“愿你们安好,再会。” 车门旋即关上,马车启动朝远方驶去,很快便被夜雾吞没。 第17章 职业 隨著道斯教授的离开,学院侧门门口只剩下罗素和哈灵顿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面上都有点不自然。 他们意识到两人都不擅长这种场合。 刚才道斯教授在场的时候,还会时不时插一句话,听到某些信息还会交换一下眼神。 现在唯一的熟人一走,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你往哪个方向走?”哈灵顿忽然开口。 “啊?”罗素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罗斯广场的方向。“我朝那边。” “那我们刚好顺路。”哈灵顿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又说,“要不要我带你一程?” 罗素看了她一眼。 顺路?她总不可能也住吉尔街吧。 他对衣服的品牌没有研究,但也能看出哈灵顿衣著的精致,不像是寻常人家能置办得起的。 “啊?带我……一程?”罗素问。 她也有马车?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声音从街角传来,听起来不像是马蹄声。 罗素循声看去。 一辆汽车从街角驶了出来。 那辆汽车通体深樱桃红色,橘黄色的车灯切开夜雾,缓慢地向前推进。 车厢是封闭式的,后座车窗放著小半截深灰色的帘子,隱约能看见里面深红色的真皮座椅。 车尾掛著一块铜牌,铸著“戴姆勒”的字样。 一个穿著深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戴著白手套拉开后车门,微微躬身。 “哈灵顿小姐。” “帕特森先生。”路易莎·哈灵顿在车门前停了一下,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这位是我的同学,罗素·克劳利。他的住处和我顺路,把他也带上吧。” 帕特森的目光落在罗素身上,停留了一下。 “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罗素看著停在自己眼前的这辆低矮而精致的蒸汽造物,引擎还在轻微地嗒嗒响著。 富婆哦。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心里感慨了一声,没有推辞。 路易莎·哈灵顿已经开了口,他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再说了,他確实有一些问题想问她。 罗素跟著路易莎·哈灵顿上了车,弯腰钻进车厢,坐在深红色的真皮座椅上。 座椅柔软得不像话,他强忍著没有像前世那样舒服的呻吟一声。 “先送他。”路易莎·哈灵顿说。 “克劳利先生,您家在哪里?”帕特森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地问道。 “吉尔街12號。”罗素坦荡地说出了自己的住址。 “好的。”帕特森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汽车缓缓启动。 罗素看了一眼旁边的路易莎·哈灵顿,没有著急说话。 他不確定帕特森是不是神秘世界的人,又想起道斯教授的告诫,也不敢用【灵性视野】乱看,要是触怒了对方就不太好了。 路易莎·哈灵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顾忌,主动开口:“刚刚看你的神情,你对超凡世界应该知之甚少。那你是怎么跟道斯教授认识的?” 她的直白让罗素鬆了一口气,这意味著帕特森不是外人。 “的確知道得不多。”罗素点了点头,“我本来就是道斯教授的学生。有一次玩通灵板,不小心被灵体缠上了,是道斯教授帮我解决的。 后来我才发现自己觉醒了灵视,现在道斯教授给了我一份古代手稿让我翻译,还让我进了他的课题组。” 他三两句说完了前因后果,又反问:“那你呢?也是古代史与古文献系的?” 路易莎·哈灵顿点了点头,说道: “嗯……我父母和道斯教授认识。” 提到父母时,她的语气稍微沉了一下。 罗素注意到了,所以没有朝这方向追问。 “哦,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我能问问……什么是热忱者吗?” 这是他最想知道的事。 听道斯教授的话说,只有成为热忱者,才算正式踏进超凡世界。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充其量只是站在门口,隔著一条门缝往里看。 路易莎·哈灵顿想了想,说道: “成为热忱者最重要的两个標誌,一是打开灵视,二是灵息通路稳定运转。” “灵息通路是什么?” “简单来说,灵息通路就是將外界的灵息容纳在自己体內的容器。 这方面有点复杂,也挺重要的。我想,还是让道斯教授给你详细讲讲比较好。” “……那好吧。”罗素將灵息通路这个词记在心底,他又接著问道:“那……启蒙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对方刚刚完成启蒙,罗素觉得她一定想跟人谈论著方面的话题。 路易莎·哈灵顿迟疑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夜色上,似乎在仔细回想。 “每个人在启蒙时的感受都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楚。” 好吧,罗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理解这种事情別人描述得再细,自己亲身体验时还是另一回事。 路易莎·哈灵顿似乎觉得自己没有帮上忙,沉默了两秒,又开口了:“我可以跟你讲讲启蒙之后的事。正好我自己也处在这个阶段,跟你说的时候,顺便也能理一理思路。” “愿闻其详。”罗素连连点头。 这种送上门的知识,他巴不得多听一些。 “刚刚道斯教授也讲了,启蒙之后就成为了【新入者】。新入者阶段,这时候虽然觉醒了特定的灵息,但还没有一个縝密的方式来运用它。 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比如转移、覆盖、倾泻等大开大合的表现形式,不能把灵息转化成更深奥的形式。” 罗素神情认真地听著,脑子里已经有了些猜测。 “所以,”路易莎·哈灵顿继续说,“新入者阶段的首要任务,就是確定一个运用灵息的【职业】。確定之后,就能从【新入者】成为【从业者】。” 她掰起三根手指。 “在西大陆,秘启常见的职业,就我知道的有三种:解经师、唤灵师、守秘人。 这三种职业各有特色。 解经师专注破译文本、解读预言、从碎片信息中还原歷史真相。 唤灵师擅长沟通灵体、举行降灵仪式、召唤特定灵体作为助手。 守秘人负责守护知识、確保秘密不被泄露,並构建封印保护体系。”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罗素认真听完,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路易莎·哈灵顿沉默了一会儿。 “道斯教授是解经师,我要是也选这个职业,会有很多好处。但我……”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其实更偏向守秘人。” “守秘人,那也挺好的。”罗素说。 他是真觉得挺好,反正都比他现在这个连门槛都没摸到的状態强。 “对了,”他又问,“我怎么知道我已经成为了从业者?总得有某个標誌吧?” 这个问题罗素一直都想问,换句话说,就是我怎么知道我已知道,而不是幻觉? “每个职业的晋升仪式不同。” 路易莎·哈灵顿收回目光,“解经师是破译一份尚未破解的有难度的加密手稿。 唤灵师是成功与一个够资格的灵体建立双向契约。 守秘人是成功构建一个从业者级別的封印。” 第18章 hot nerd “原来如此……”罗素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疑惑,“那在完成这些晋升仪式之后,就会立刻就有不一样的感受吗?” “没错,一旦晋升成功,就能掌握以前无法掌握的技艺。当然……” 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说出口,最后还是说道,“当然,要是觉醒了【神圣守护天使】的话,那就更轻鬆直观了。” “神圣守护天使是什么?”这正好说到了罗素很感兴趣的一个东西。 “神圣守护天使是沉睡在每个人灵性深处的更高自我,对於绝大多数普通人,甚至绝大多数超凡者,守护天使都是一生沉睡的,只在梦境或濒死体验中偶尔闪现。 而觉醒的守护天使在不同人身上的表现也不同,有的是引导型,会以直觉、心音、灵感的形式引导其走向某条路径。 还有的是预警性、增强型、守护型等等。” 说到这里,路易莎哈灵顿的眼神中透露出羡慕和嚮往的神色,她嘆了口气,“只可惜觉醒的人数十分稀少,说是百万里挑一也不为过,而每一个觉醒了的,基本上都成了响噹噹的大人物。” 罗素没有听出路易莎哈灵顿语气中的嚮往,他的思维已经被她前一句话深深吸引了。 引导型?心音? 听著这个描述,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脑海中时不时响起的声音。 简直一模一样! 难道我已经觉醒了神圣守护天使? 就在他思索之际,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声响忽然变成了细碎的咯噔声。 罗素转头看向窗外,两旁的建筑也变成了低矮的旧楼,灯火稀疏。 从学院到吉尔街,走路的话要四十多分钟,这辆汽车只用了十多分钟就到了。 他本来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看著窗外已经熟悉的街景,知道快到地方了,便没有开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罗素认真地看著路易莎·哈灵顿,“嗯……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隨时开口。” 他说这话是发自真心的。 他原以为路易莎·哈灵顿是那种生人勿进的性格,现在才明白她不是冷漠,只是不太擅长主动交朋友,换句话说,她是个“i”人。 其实罗素也不属於那种在任何环境都能侃侃而谈的人,他也有克制和喜欢独处的时候,但在为自己爭取利益和好处的时候,他一般不会沉默。 “没事。”路易莎·哈灵顿摇了摇头,语气轻了几分,“这些都不是什么机密信息,我不告诉你,你迟早也会知道的,算不上什么。” “……说到帮忙,我確实有一件事需要劳烦你。” “你说。” “你说新纪元的人邀请你周末去参加沙龙。”路易莎·哈灵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罗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事。 “我得问问那个古物店的老板。他们说要有名片才能参加,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好,那谢谢你。”路易莎·哈灵顿礼貌地轻笑了一下,“有消息的话,可以周五早上在学院的文学社找我。 我们那时有一场读书分享会,是关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来参加。” “好的,我到时来旁听。”罗素答应道。 他看过这本书,但只记得大概情节,让他讲个什么是讲不出来的,但不妨碍他去凑热闹。 汽车在老汉克的杂货铺门前停了下来。 罗素推开车门,下了车,回头朝车厢里摆了摆手。 “哈灵顿小姐,再会。帕特森先生,您车开得真稳。” 帕特森微微頷首,表情温和。 路易莎·哈灵顿坐在座椅上,朝他点了点头。 罗素转身,踩著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阁楼。 汽车在杂货铺门前停了几秒,然后无声地启动,车头的灯柱重新切开夜雾,尾灯的红光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融进了布鲁姆伯里区沉沉的夜色里。 回到阁楼躺在床上,罗素没有急著入睡。 而是坐在床沿將脑子里所有的信息都整理了一遍: 首先,要先通过某种方式激活灵息通路,成为【热忱者】,正式踏入超凡世界。 之后,再通过启蒙才能觉醒灵息,成为【新入者】。 启蒙分为自我启蒙和仪式启蒙,自我启蒙太靠机缘,可遇不可求。 仪式启蒙仰赖超凡组织举行,且大概率会觉醒对应组织的灵息,罗素目前有盼头的只有人智学会和新纪元这两个组织。 其次,灵息有五种:【秘启】【辉光】【铸变】【心澜】【寂灭】。 秘启的职业分三种:解经师、唤灵师、守秘人,各有特色。 然后,超凡者的前四个阶段是热忱者、新入者,从业者、通识者,成为通识者后,需要揭开【薄纱】才能晋升到下一个阶段。 也就是说,他现在的最好的规划应该是翻译完手稿,然后將激活灵息通路的希望寄托在道斯教授身上。 教授都带他到这种地步了,应该不会在最关键的一步上卡他吧。 就是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一边不著边际的幻想著,不多时,罗素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布鲁姆伯里区,戈登街。 一辆深樱桃红色的汽车正在整洁的石板路上缓缓行驶,两边是一栋栋的联排別墅。 “小姐,启蒙仪式顺利吗?” 帕特森在驾驶位问道。 “顺利。” “刚刚那个男生,是叫罗素·克劳利是吧……埃德蒙·道斯確定要给他举行启蒙仪式了吗?” “我不知道,他是突然出现的,道斯教授也很意外。”路易莎·哈灵顿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他过来,是为了挪树根下嵌入树皮的一圈长椅。” 帕特森侧了下头,听到路易莎·哈灵顿的放鬆的语气,他也鬆了口气。 “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他不要別的隱秘结社也会抢著要。 毕竟大家都知道,一种【灵息】的觉醒者越多,在超凡者的集体潜意识中势力就越强,对应灵息的总体实力也会水涨船高。”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管怎么样,多一个朋友,日后……寻找失踪的夫人就会更有把握。 这应该也是小姐让他帮忙的原因吧,毕竟新纪元的名片,路边的老太太都能拿到。” 路易莎·哈灵顿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会强行要求別人陪我陷入危险。让他帮忙,也只是怕他心里过意不去而已。” 帕特森没有说话。 汽车缓缓驶入一栋別墅的庭院,铁门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合拢。 …… 翌日。 鐺鐺鐺…… 八声钟响从远处罗斯广场的公共钟楼传来,穿过雾气和薄霜,一声接一声地传到阁楼来。 罗素睁开眼,但没有立刻起来。 他裹了裹身上薄薄的被子,阁楼里虽然通了煤气管道,暖气片摸著有些温吞,但夜里还是很冷,尤其是后半夜,他都被冻醒了。 他赖了几分钟才起身,叠好被子到盥洗室开始洗漱。 他用马鬃牙刷沾了点洁牙剂,对著镜子开始刷牙。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轮廓清瘦,稜角分明,鼻樑挺直,黑髮黑瞳,乾净清爽。 要是戴副眼镜,就是標准的“hot nerd”长相。 头髮睡了一夜乱糟糟地翘著,他用手沾了点水按了按,勉强压下去一些。 他边刷牙边想今天的安排。 主要是两件事,一件是替维尔德修胡桃木货架,一件是儘快翻译手稿。 按前世的习惯刷够三分钟后,他用清水冲了脸。 洗牙刷时,他看了一眼木製的牙刷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第19章 木质操控 木心的说明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馈赠:木心(lv7)。木质物品与你的亲和度大幅度提升,操控木质物品的能力大幅提升,修復木製品的能力大幅提升。】 操控木质物品的能力获得大幅提升……那我现在能不能用意念来使用牙刷? 罗素知道这不是天方夜谭,而是有原理可以用来解释的。 所谓意念,其实就是他星灵层的一种表现形式,一般情况下,一个人当然是无法用星灵层影响一个物体的物理层的,因为两个层面並不直接互通。 但这条路並不是被堵死的,超凡者就可以很轻鬆的做到这一点。 罗素虽然还不是超凡者,但“木心”馈赠给了他信心。 他决定试试。 他於是眉头紧皱,眼睛死死的盯著洗漱台上的牙刷柄,开始视觉化牙刷飘起来的样子。 一下,两下,牙刷纹丝不动。 但罗素能感觉到自己好像与它之间建立了一丝联繫,与以往的状態有些差別。 他没有放弃,继续將意念匯聚。 终於,十个呼吸后,一直平稳躺著的牙刷突然颤动了一下,甚至有了向上的趋势。 果然可以! 罗素心中大喜,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有了正反馈,他的意念更加集中,牙刷也不失所望,很快就晃晃悠悠漂浮起来,在罗素的控制下,进了嘴里上上下下动了起来…… 怀著新奇体验了一番,罗素擦了擦嘴,平復好心情坐到书桌前。 ……嗯,冷静,先干正事,正事干完了再慢慢练习。 他从挎包里掏出昨晚在图书馆借的那本《家具修復指南》,翻到讲木质货架的那一节,借著天窗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 图文並茂,步骤写得不复杂,但他知道动手是另一回事。 藉助【智慧初开】和【木心】堆叠在一起的效果,不到二十分钟,罗素就理解了一切。 那些榫卯结构的剖面图、木纹走向的標註、不同凿子的用法等等,已经瞭然於心。 他合上书,走到窗前探头向下看了一眼。 新纪元古物店的门板还关著,维尔德应该还没来。 他又重新坐下,把道斯教授给他的手稿摊开。 钢笔蘸了墨水,刚要落笔时,他突然停住了。 翻译没问题,靠著【智慧初开】,那些生僻词他读的时候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影响理解原文意思。 但道斯教授要的是手写译稿,当然越准確越好,写的过於模稜两可就不太合適了。 可他手边连一本拉丁文辞典都没有,本来昨天去图书馆的时候想顺便借一本,但过去才发现已经都被借完了。 他思索片刻,想起马修·斯特林前几天提过一句,说他从图书馆借了一本《拉丁文辞典》,准备参加拉丁语演讲活动。 对,马修有。 罗素穿好外套,把门锁上,下了楼。 先在街角小摊上买了早饭,一碗燕麦粥加一小块黑麵包,花了两便士,边走边吃。 然后裹紧外套,沿著吉尔街向东区的方向走去。 吉尔街本就在布鲁姆伯里区与东区的交界处,往东走不到一刻钟,街道就变了样子。 路面的石板越来越碎,到了后面已经完全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发出粗糲的沙沙声。 空气里那股混著煤烟和阴沟水的味道越来越浓,煤气路灯之间的间距也大了。 路上的行人都面容憔悴,表情木然,一副被生活压垮的样子。 罗素加快脚步。 马修家的药店就在东区靠北的一条街上。 就在他刚拐进那条街的时候,前面就传来了巨大的爭吵声。 罗素向前看去,在“斯特林药剂店”门口,围著大约二三十人,密密匝匝地堵住了半条街。 人群中央,老斯特林脸红脖子粗地站在药铺台阶上,边用手指著面前的三人,边大声吼著什么。 他对面站著一男两女,都穿著深色长外套。 站在人群和老斯特林之前,和老斯特林对峙著。 “……你们这是在捣乱,不是传道!” 老斯特林怒道,“一瓶水加块树皮就敢给人喝就算了,还说我卖的药有毒?” 对面,那个领头的男人面色平和,似乎老斯特林的愤怒並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斯特林先生,我们没有抢您的生意,我们只是告诉病人们,除了化学药品,还有另一种选择。 现代医学把人体当成机器,哪里坏了修哪里。可灵魂呢?谁来治灵魂的病?” “去你妈的灵魂,见鬼去吧!你们不就是想让我帮你们卖那什么破灵性水吗?” 老斯特林啐了一口。 “昨天有个疟疾的病人喝了你们的灵性水,烧到四十度都不见好转。要不是我灌了两剂奎寧水,估计脑子都要烧坏了!” 人群中有人附和著骂起来,擼起袖子往里挤。 但也有几个人默默点头,交头接耳,面色奇异。 说完之后,老斯特林拿起身旁的捣药杵,指著对面的三人,“你们今天给我说清楚,那瓶灵性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罗素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三个深色长外套的人。 领头的男人留著络腮鬍,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点微笑。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等什么。 罗素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总感觉有些更糟的事情要发生。 没有犹豫,他下意识地打开了【灵性视野】。 灰扑扑的视野里,为首的络腮鬍男人以太体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灵光。 虽然是他见过最微弱的,但確实是超凡者。 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两人则是普通人。 “斯特林先生,昨天那个疟疾病人只是意外,是灵性水的浓度不够,他要是买两瓶病早好了。 而且,您知道奎寧是从金鸡纳树皮里提取的吗?那跟你所谓的一瓶水加块树皮有什么区別呢?” 络腮鬍男人耐心的说道。 说著,他举起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著浅琥珀色的液体,一块树皮泡在里面。 “您看看这个,这是新鲜的。 一块柳树皮,我们只用纯净的地下水浸泡,在月光下静置三个夜晚,保留了大自然完整的灵性。 价格跟鸦片酊一样便宜,效果更是好上数倍。” 鸦片酊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退热止痛药,价格便宜,效果也好,几乎是家家必备。 老斯特林的药铺里自然也卖,东区的人头疼脑热、牙痛外伤等等的毛病,用不起好药,只能靠这东西撑著。 第20章 拿东西给我拿好了啊 老斯特林的脸色涨得发红,想要破口大骂,却始终没有开口,因为他发现围观的人群没有跟著他一起骂这群骗子。 “有没有人现在正发著烧?”络腮鬍男人笑呵呵地提高了声音,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我们免费治,不收钱。” 话音落下,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女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孩子约莫三四岁,脸蛋烧得通红,有气无力地哼哼著。 “我昨晚来买过退烧药,”她怯怯地看著老斯特林,“吃了两顿了,还没退……” 老斯特林没有说话。 他本来想说“退烧需要时间”,想说“你再吃一顿试试”,但此刻这种氛围下,说什么都像主动认输一头。 他乾脆闭了嘴,双手抱胸,想要看看对面那人所谓的“灵性水”到底有没有效果。 络腮鬍男人蹲下来,舀了半勺灵性水,慢慢餵进孩子嘴里。 孩子呛了一下,他轻轻拍著孩子的背,过了一会儿,孩子闭著眼睛,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了。 不再抽动,不再哼哼,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缓。 “好像真的好了?” “脸没那么红了。” “这水是啥做的?” 人群开始小声议论。 罗素站在人群后面,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在他的【灵性视野】中,起作用的根本不是那瓶灵性水,而是另一个东西。 【委託方:柳树皮】 【介绍:这是一块浸染了“心澜”灵息的柳树树皮,由一位通识者级別的炼金师亲手製作。 它浸泡过的液体对人类物理层有微弱的解热镇痛效果。 代价是任何喝过这种柳树皮浸泡水的人,都將成为那位炼金师揭开“薄纱”的媒介。 现在,这块树皮和一瓶鸦片酊液体一起待在这只瓶子里。 它对这种违背本性的功能感到厌弃。】 【委託:將树皮从药瓶中解脱出来。】 【馈赠:自愈(lv1)。自愈能力获得些微提升。】 看著介绍,罗素露出一丝瞭然。 灵性水的治疗效果是真的,但不全是柳树皮的作用,看那液体的顏色,至少三分之一的成分是鸦片酊。 一块有炼金属性的树皮加上鸦片酊,怪不得能治发热呢。 而“揭开薄纱的媒介”这几个字,让罗素不由皱了皱眉。 媒介这个词听起来可不太妙。 这些人表面是在推行药品,实则有更大的图谋。 不行,他不能任由这些人继续下去。 “等一下。”罗素开口。 在场眾人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 罗素脸色不变,从人群后面挤了进去,走到络腮鬍男人面前。 “克劳利?”老斯特林惊讶道。 他认出来这是马修那个大学同学,罗素·克劳利。 两人关係不错,互有来往。 “斯特林叔叔。”罗素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头,面向络腮鬍男人,目光落在那只琥珀色的瓶子上,“我能问问,你这瓶灵性水的成分是什么吗?” 络腮鬍男人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身形清瘦,衣著普通,但眉眼间有一股与东区其他人不同的乾净和锐气。 一看就不太好糊弄。 而且还跟老斯特林认识,估计是来解围的。 他依旧掛著笑,不慌不忙的说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用柳树皮浸泡的地下水。怎么,你也发烧了?” “我怎么感觉,你这顏色看著有点像鸦片酊呢?”罗素指了指浅琥珀色的液体。 鸦片酊一般是红棕色的,但稀释后变成浅琥珀色並不稀奇。 络腮鬍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但隨即恢復了笑容。 “只是顏色相似罢了。鸦片酊有浓烈的酒精味,你要不闻闻?” 他顿了顿,“再说了,不管是不是鸦片酊,我这价格又不贵,只要能治病不就行了?大家说对不对?” “对!”人群中响起几声附和。 罗素余光扫过去,正是刚才孩子安静下来时最先发出惊嘆的那几个人。 “那你让我闻闻。”罗素说。 “行,你这小伙子,要求还挺多。”络腮鬍男人拔掉瓶塞,把瓶子往前递了递,“来。” ……上鉤了。 罗素假意迈开步子上前,实则默默集中意念。 他的目光状態无意的盯住瓶子中那块悬浮在液体里的树皮。 【木心】。 他像是用某种意识的手指去触碰那块树皮。 然后,轻轻一拨。 下一刻,树皮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从液体中猛地向下一坠,撞在瓶底。 然后继续向下,瓶子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从络腮鬍男人的掌心滑脱。 络腮鬍男人原本虚握著瓶子,拇指和食指鬆鬆地搭在瓶颈上。 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坠力毫无防备,手指一松,瓶子便脱手垂直下落。 嘭。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药瓶与地面接触,在重力势能的作用下炸成数十块碎片,向四周飞溅。 浅琥珀色的液体从碎片间渗出,慢慢渗透进碎石路的泥缝里。 碎片与液体中央,一块拇指大小的柳树皮安静地躺著。 【我完成了柳树皮的委託,获得了些微的自愈效果。】 【也许我该找个地方划破我的手指来验证效果,但现在不是时候。】 【另外,它上面残留的炼金符號让我感到不安。】 【或许,我应该把它交给更有经验的人处理。】 心音在脑海中响起。 罗素皱起眉头,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说道: “你拿东西给我拿好了啊,怎么不拿稳,不会是怕我发现什么吧?” 络腮鬍男人身后的两个女助手对视一眼,一脸困惑。 络腮鬍男人的表情也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怎么回事?自己明明拿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感觉瓶底被人从里面狠狠推了一把? 难道是这个小子? 他意念一动,调动起並不熟练的灵视。 视野里,罗素的以太体一片灰暗,没有任何灵光,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別。 他不是超凡者。 络腮鬍男人在心里鬆了口气。 也对,自己都是靠天大的运气和不怕死的韧劲才有机会加入组织,踏入另一个世界,怎么可能刚启蒙就隨隨便便在东区就遇到另一个超凡者?那也太巧了。 罗素注意到络腮鬍男人的眼神突然眯起,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就猜到了对方是在用灵视观察他。 他没有做出任何异样的反应,只是歪了歪头,装作不耐烦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餵?” “……你等一下。”络腮鬍男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我再给你拿一瓶。” 第21章 【心澜】 他转过头看向两个助手。 助手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压低声音说道。 “阁下,这已经是最后一瓶了。” 罗素趁她们说话的空档,从地上捡起那块柳树皮,甩掉上面的水,然后若无其事地塞进了外套內袋里。 络腮鬍男人回过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哎——你干什么呢?”他的声音终於没了刚才的从容,带上了一丝急切。 “怎么了,这树皮你们还要?不就是块普通的柳树皮吗?” 他没理那几个人,径直塞进衣服里面。 这玩意儿明显有问题,上面刻著奇奇怪怪的符號,他打算交给道斯教授看看。 “那是我们的东西,还回来!” 络腮鬍男人的声音终於没了刚才的从容,带上了一丝急切。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 罗素拒绝:“不给,我怀疑你这玩意儿有问题,我要拿去检测一下。” “好好好!”络腮鬍男人咬著牙,怒道,“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是吧!” 身后的两个女助手的表情也变了,一左一右地往前站了半步,像是隨时准备动手。 突然,安静的人群里冒出几道声音。 “把树皮还给他!” “对!拿別人东西干嘛!” “就是就是!我看著斯特林药剂店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故意让人砸场子,咱以后都別来了!” “对!都別来了!” 罗素扫了一眼那几个喊得最凶的人,就是之前一直带节奏的那几人,老演员了。 他又看了一眼络腮鬍男人。 才发觉对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玩味,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罗素皱了皱眉,不知道对方又在搞什么名堂。 但莫名的,他开始觉得心里面有些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无名火压下去。 就在他准备把对方赶走,再把人群驱散的时候,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对啊!我看著斯特林药剂店就是有问题,害怕別人抢他生意,亏我之前还天天在这买药!” 说话的是那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女人,语气里带著怨气。 她紧紧搂著怀里的孩子,声音越来越大。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里的声討声立刻此起彼伏。 “就是!药吃了两顿烧都不退,还有脸说!” “黑心店家!” “我以前买的外伤药膏也没效果,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 “太黑心了!亏我们信任了他这么多年!” 人群中开始推推搡搡,骂起脏话来。 连几个路过的行人都莫名其妙地停下来,跟著骂了几句,然后又一脸茫然地走了。 老斯特林本来就是个暴脾气。被这么多人围著骂,这谁能忍得住? 他指著人群的鼻子就骂回去。 “你们这群蠢货!我在这儿开了二十年药铺!给你们配药、熬汤、治伤风、赊了多少回帐你们心里没数吗?! 现在为了一个嘴里喊著什么灵性什么净化的神棍来骂我!真是无可救药!都从我的店门口滚开!” 他不回嘴还好,一回嘴,爭执瞬间又上了一个新高度。 三四十个人围上来,叫囂著要衝进店里,结果因为太过拥挤,甚至有几人开始互相动了手。 一拳打过去,旁边的人也跟著倒了,爬起来又打,根本分不清谁打了谁。 药剂店门口一片混乱。 罗素站在人群中央,耳边全是骂声和推搡声。 硬了,他的拳头也硬了。 罗素发现自己竟然也想骂人,想动手把面前这个络腮鬍男人欠扁的脸摁在地上。 他妈的! 【我受到了“心澜”的影响,真是烦人。】 【我应该阻止对面这个男人,不能让他造成更大的损失。】 心音驀地在脑海中响起,像一盆冷水浇下。 罗素猛地清醒了。 他开始审视起自己的情绪,那种莫名其妙的暴躁,根本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打开【灵性视野】,看向络腮鬍男人。 红色的灵息从对方的两只袖口里倾泻而出,像烟雾一样瀰漫在人群中。 他的灵息虽然薄弱,但看这样子,已经是释放了有一段时间了,再加上言语的刺激,才让人群突然爆发。 这就是“心澜”的作用吗?放大了別人的情绪和欲望。 罗素来不及解释什么,一把拉住正要衝上去的老斯特林的手臂。 “斯特林叔叔,您先冷静一下。” “克劳利,你別拦我!”老斯特林挣脱他的手,“我非要给这群白眼狼一点顏色看看!” 罗素被他甩开半步,又扑上去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 老斯特林五十多岁的人了,力气此刻却大得嚇人,罗素几乎是被他拖著走。 他脑子里飞速转著,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他虽然知道是络腮鬍男人搞得鬼,可自己现阶段根本没入门,根本不知道如何对抗灵息的释放。 罗素拉著老斯特林飞速思考。 ……既然想不出好办法,那就用最简单的办法! 罗素鬆开老斯特林,转过身,一拳招呼到络腮鬍男人的脸上。 拳头砸在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络腮鬍男人没料到他会直接动手,踉蹌著退了两步,捂著脸。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怒,握紧拳头刚想反击,却硬生生控制住了。 ……不行,不能失控,这小子动手只说明他的情绪也失控了,这是好事。 ……这说明他不是超凡者,只是被激怒了的一个普通人。 ……冷静……保持灵息输出的稳定……我不能失控。 络腮鬍男人咽了口唾沫,鬆开拳头,眼见著罗素没有收手的意思,他转身就要往人群外面跑。 罗素没有给他机会。 他追上去,又一拳抡过去,这一下没打中脸,反而砸在肩膀上。 络腮鬍男人往前一踉蹌,咬著牙继续跑。 罗素也顾不得打开【灵性视野】查看这一招有没有效了,他只是看著络腮鬍男人要跑,就玩了命的追上去。 “別跑!” 络腮鬍男人扒开人群往外逃,罗素紧隨其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在吉尔街的碎石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逃,他追。 他……追不上了。 罗素的身体素质本就不好,追了一条街后感觉肺都要炸了,实在是跑不动了。 络腮鬍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见罗素渐渐被甩在身后,面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嘿嘿,有本事继续追啊!” 他转过头,结果还没迈出下一步,就迎面撞上一个人,身形一滯。 “抓住他!”罗素朝那人大喊道。 第22章 督察 卡特·维尔德从街角转出来,手里提著一个纸袋,里面装著几块麵包。 他一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是什么,就被一个慌张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纸袋飞出去,一块麵包滚在路边,被一条流浪狗叼走了。 “维尔德先生!抓住他!” 维尔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个正在拼命挣扎的男人,又看了一眼远处捂著胸口喘气的罗素。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像钳子一样箍住络腮鬍男人的肩膀。 “好啊,撞了我的麵包,还想跑?”卡特·维尔德笑著说道。 罗素走近,看见络腮鬍男人正被维尔德按著肩膀,一脸灰败。 他心中一喜,正向开口解释,脚步却突然一顿。 卡特·维尔德属於“新纪元”,而新纪元的理念不就是把灵性包装成商品来卖吗? 眼前的络腮鬍男人卖的灵性水,乾的难道不是同一件事? ……他们不会是一伙的吧? 罗素的目光在维尔德和络腮鬍男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急著说话。 卡特·维尔德感觉到罗素异样的目光,奇怪的问:“怎么了?” 罗素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微微一松。 一个人的初印象还是很重要的,而维尔德留给他的印象,不像是那种坑蒙拐骗的人。 “这个人有问题。”罗素没有直接说是什么问题。 卡特·维尔德听出了罗素的意思,他又上下打量了络腮鬍男人一番,然后瞭然地点了点头。 “他干了什么坏事?” 罗素犹豫了一下,没有急著开口。 因为他一旦说清楚对方具体做了什么,络腮鬍男人就一定能意识到他也是超凡侧的人,这也许会给他带来一定的麻烦。 “他刚才在一个药剂店门口坑蒙拐骗,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他的样子很欠揍,就突然想打他,然后他就跑了,我一路追过来。幸好你在这儿,不然真让他跑了。” 想了想,罗素斟酌著说道。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根本瞒不住,就算现在能瞒住,络腮鬍男人事后也能反应过来。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一个普通大学生非要追著他不放,又为什么正好把他交到一个超凡者的手里。 维尔德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看来我得把他交给警察。” 听到要交给警察,络腮鬍男人的脸色却没有放鬆。 因为他知道,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可能只是个普通人,但抓住自己的这人却是个明晃晃的超凡者! 他刚刚用灵视偷看了一眼,立刻就被察觉了。 他妈的,这是什么运气。 在组织外围待了五年,终於学会了那所谓的冥想法。 因为资质太低,那位大人不愿意举行启蒙仪式,只能自己独自进行。 运气好挺过来了,本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从此以后能过上凌驾於世俗的好日子,结果第一天出来办事,就被另外的超凡者抓住了。 超凡者犯了事会交给警察吗?他肯定会把自己移交给蒸汽行会的! 那位大人曾经三番五次交代过,做事千万小心,不能被蒸汽行会的人发现。 就算被发现了,也不能暴露组织的任何情况。 还好,带来的那两个女助手是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完全可以解释成自己自我启蒙后心態飘了,一时衝动才动了灵息。 唯一的问题是被那小子收起来的柳树皮,上面还刻著那位通识者的炼金符號,如果被他交给了官方,那就全完了。 他想挣扎,却发现抓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根本动不了。 “警察?”罗素看了一眼维尔德,“我们要怎么交给他们?” 他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知道维尔德说的警察是什么意思,他来韦瑟福德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蒸汽行会的人。 官方组织到底长什么样? “去刚才发生混乱的地方吧。”维尔德把纸袋捡起来,里面还有几块麵包,“东区本来就是重点关照的区域,说不定刚才就有便衣在看著呢。” 罗素点了点头。 三个人开始往回走。 络腮鬍男人夹在中间,一脸生无可恋。 等他们回到斯特林药剂店门口,眼前的景象已经跟罗素离开时大不一样了。 没有面红耳赤,也没有破口大骂。 几十个人其乐融融地站在一起,互相拥抱、道歉,个个脸上都掛著不好意思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动手的混战只是一场集体喝醉了酒的闹剧。 另外,那两名女助手身边多了两个陌生人。 穿著灰蓝色的制服,一高一矮,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铜製徽章,上面刻著齿轮与汽笛。 高的那个面无表情,手插在兜里。 矮的那个单手拿著一个小本子,正在记录什么。 老斯特林站在台阶上,看见罗素回来了。 “克劳利,你把这人抓回来了?”他瞥了一眼络腮鬍男人,“这两位是卫生与工业安全监察署的督察。他们说附近的排水系统坏了,来检查一下。” ……检查排水系统,这理由找得可真接地气。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灰蓝制服的人,对方也正看过来。 “卡特·维尔德?”高个子的督察挑了挑眉。 “两位督察。”维尔德把络腮鬍男人往前一推,“这个人你们可能需要看一下,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我怀疑就是他破坏了排水系统。” 矮个子督察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人。 “就是他,没错。” “是我旁边这位大学生先发现的,你们应该感谢他。”卡特·维尔德指了指罗素。 蒸汽行会两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在罗素身上。 “感谢您的协作,方便等会儿登记备案一下吗?”高个子说道。 “当然,这是每个公民的义务。”罗素点点头。 “好了,都散了吧。” 矮个子朝围观的群眾挥了挥手。 人群终於慢慢散了。 有人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老斯特林一眼,然后留下一个羞愧的背影。 “斯特林叔叔,您先进去吧。”罗素说,“等会儿我来找您。” 老斯特林看了看那两个督察,然后又看了看刚刚在混乱中被攻击的店门,招牌都有点歪了,点点头过去收拾了。 高个子从矮个子手里接过记事本,走到罗素麵前。 罗素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嘈杂的人声、远处的马蹄声、还有各种店铺老板吆喝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他仿佛进入到了一个玻璃罩里。 罗素反应过来,这是某种屏蔽外界感知的手段,为了让他的个人信息不被別人听到。 “姓名?” 第23章 敲窗人 “罗素·克劳利。” “年龄?” “二十。” “住址?” “吉尔街12號。” “位阶。” “……还没启蒙,只是觉醒了灵视。” “职业。” 罗素知道对方问的不是超凡职业,是现实身份。 “学生,在圣所罗门学院。” 听到学校的名字,高个子的笔势稍微顿了一下。 “有没有习得冥想法?” “冥想法是什么?”罗素一愣。 “……你的引路人不太称职。” 他解释道:“冥想法是打通灵息运转迴路的方法,能提升启蒙仪式成功的概率。” 罗素瞭然。 冥想法,学会了冥想法应该就能成为热忱者了吧? 他之前就有过猜测,启蒙仪式说起来简单,好像人人都能顺利通过,但如果真是这样,超凡者的数量就不会这么稀少了。 一定有什么环节在启蒙之前就把“有天赋”和“没天赋”的人区分开了。 这么想来,冥想法应该就是其中的关键。 “周六或周日你有时间吗?”高个子问道。 “……呃有,怎么了?”罗素问道。 “到时候来蒸汽行会一趟,”高个子把记事本合上,插回胸前的口袋,“我们会给所有打开灵视的人提供冥想法,或者给所有打开灵息通路的人提供灵视法,两周之內务必过来,进行更详细的登记备案。 如果不去,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我们会派人来找你。” ……好严格。 “明白。”罗素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对了。”罗素从怀里掏出那块柳树皮,递过去,“这块树皮您看一下,上面的炼金符號我看不懂,但我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本来想给道斯教授看的,但既然遇到了官方的人,不如顺手就上交了。 高个子接过树皮,翻过来看了一眼。 “还有谁接触过?” “除了我,还有个孩子喝过这树皮泡的水。”罗素指了指远处那个抱著孩子离开的背影,“就是那个。” “我记下了。”高个子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又上下扫视了他一眼,说道:“下次不要直接用手触碰这种东西,这次没什么事,我看了一下你身上很乾净,下次就不一定了。” 罗素心中一凛,自己確实太大意了。 思维还没有完全从普通人转变过来,对於一个真正有超凡力量存在的世界,那就要做好防护超凡力量的准备才是。 “另外,如果真的查出来些什么,取得进展之后,你会获得一定的报酬。” 罗素点了点头,稍微期待了一下。 “还有事吗?” “没有了,督察。” 周围的嘈杂声忽然涌了回来,结界消失了。 高个子督察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罗素,然后和他握了一下手。 “我叫高斯,他叫埃斯,到了蒸汽行会,找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都行。” 罗素收下名片,点了点头。 高斯和埃斯又跟维尔德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带著那三个不法分子离开了。 卡特·维尔德站在路边吃麵包。 他看向罗素,含混地说道:“对了,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罗素·克劳利。”罗素答道。 看来刚刚跟高斯督察说话的时候,外面的人確实听不到。 “克劳利先生,很高兴再次遇到你。”卡特·维尔德伸出纸袋,“要不要来块麵包?” “多谢你的好意,我吃过饭了。”罗素摆摆手,“对了,你现在要去新纪元古物店吗?能否等我一下,我拿个东西就走。” “当然可以,我昨天已经把养护的工具和蜂蜡买好了,正等著你大展身手呢。” 罗素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斯特林药剂店。 一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药剂的味道,各种药瓶在柜檯上整整齐齐地列著。 老斯特林正坐在柜檯后面的桌子前,面前放著一杯冒热气的咖啡,看见罗素进来,热情说道: “克劳利!刚刚多亏了你帮我说话,还把那群骗子抓住了。来来来,喝杯咖啡。” “斯特林叔叔,咖啡就不喝了。”罗素走过去,笑著说道,“刚刚只是举手之劳。那三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您在这条街经营了二十多年,救人无数,整个东区谁不知道斯特林药剂店的名號?他们被抓走是应得的。” “哈哈哈哈!”老斯特林哈哈大笑,明显对罗素的恭维很受用。 他又问道:“对了,克劳利,你过来是找马修那小子的吧?” “没错。”罗素看了一眼楼梯方向,“他人呢?不会还在睡觉吧?” “哈哈哈,如果是以前,这会儿他肯定还在赖床。”老斯特林摆了摆手,“但前些日子他那个远征队的表哥回来,送了他一块怀表。那小子高兴坏了,大清早就出去当敲窗人了,应该马上回来。” 罗素知道敲窗人这个行当。 在东区,尤其是那些住著工人宿舍的街巷,大清早经常能看到有人拿著长长的棍子,挨家挨户地敲窗户,叫醒那些没有闹钟的人去上班,一户人家可能给几便士。 ……没想到马修现在这么勤奋,罗素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见马修还没有回来的跡象。 可外面卡特·维尔德还在等著,他不好让人家久留。 “斯特林叔叔,”他开口道,“我主要是想借一下马修的《拉丁语辞典》。外面还有人等著我,要不您帮我拿一下?” “可以可以,不愧是克劳利,真是好学。”老斯特林赞了一句,转身上了二楼。 不多时,他拿著一本厚厚的辞典下来了。 “多谢斯特林叔叔。”罗素接过书,夹在腋下,“我明天上辅导课的时候还给他。” “没事没事,再坐会儿?”老斯特林热情地招呼。 “不了,下次我再来拜访,再见。”罗素笑著告別。 走出药剂店,他看见卡特·维尔德正蹲在路边,手里还捏著半块麵包,边吃边看街上一个拉手风琴的流浪艺人。 见罗素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维尔德先生,咱们走吧。” “好。” 两人往吉尔街的方向走。 卡特·维尔德瞥了一眼罗素腋下那本厚得能当砖头使的辞典,边走边聊:“你会拉丁语?” “阅读还可以,但口语不行。”罗素如实说。 “没事。”维尔德把最后一口麵包咽下去,“我认识一个书店老板,他经常有翻译拉丁文稿的活儿要找人干。你要是想挣点外快的话可以找我,我给你介绍介绍。” “那可真是太好了!”罗素眼睛一亮,他正愁著怎么找一个轻鬆一点的兼职。 现在手上的钱只够活著,多一个进项总归是好的。 而且以他现在的拉丁语水平,加上【智慧初开】的辅助,翻译文本倒不算太难。 只要不是他没学过的语言就行。 “书店老板也是超凡者吗?”他问。 第24章 薰香 “不是。”卡特·维尔德摇了摇头,“他是普通人,我从小到大的同学。我们关係不错,我经常去他书店看书。” “哦。”罗素点了点头,也对,超凡者哪有那么多。 就算成了超凡者,还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之前的所有人际关係也不能一刀两断。 他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但不代表就要跟普通人切割。 沉默了一小段路,罗素又问:“你觉得刚刚那三个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估计是什么小组织,看不出来。” “哈哈哈。”罗素笑了两声,像是鬆了口气,“我还以为跟你们新纪元有关係呢,差点產生误会。” 卡特·维尔德愣了一下,然后才想通了什么。 他这才明白,刚才罗素抓住络腮鬍男人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原来是担心他们是一伙的。 “我们新纪元是专注於商业领域没错。”他认真地说,“但我们的目標客户是中產及以上,商品都是组织內的炼金术师真实赋灵过的,跟这种坑蒙拐骗底层老百姓的组织可不是一路人。” 罗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了吉尔街。 果然,事物都是对比出来的。 罗素之前从新纪元古物店出来,觉得吉尔街上的气味难闻得要命。 现在从东区走回来,再闻这条街的味道,竟然觉得眉清目秀了不少。 卡特·维尔德掏出钥匙,打开古物店的门,走进去拉开煤气灯。 橘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灯架倾泻下来,暖融融地铺满整个店铺。 罗素紧隨其后,把辞典放在柜檯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两人没有废话,直接干正事。 卡特·维尔德从柜檯后面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著刨子、楔子、几把不同尺寸的凿子、一罐淡黄色的蜂蜡,还有一小瓶亚麻籽油。 罗素接过工具。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上手,但刨子、楔子一入手,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得心应手。 这就是【木心(lv7)】带给他的自信! 卡特·维尔德把胡桃木货架上商品一件件搬下来,腾空了三层架子。 罗素先蹲下,因为最下面的那一层磨损最严重。 他能看到,贴近地面的木板已经微微发黑,边缘翘起,用手指一按能感觉到鬆软。 他打开【灵性视野】。 灵性视野里,货架的以太层走势像一条被踩乱了的河道,原本应该平缓流动的灵性纹路断了几处。 如果只修復物理层,不理会以太层的损伤,货架很快就会再次腐朽,而且灵息亲和的能力会一次比一次差。 罗素深吸一口气,先用凿子將腐朽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凿去。 木屑簌簌地落在他的膝盖上。 在【木心】的作用下,他的动作十分精准,每一次凿的都恰到好处。 凿完后用新木料填充,补上缺口,然后修榫卯。 这里不能太快,榫头要慢慢修,修到刚好能塞进去、又不至於撑裂卯孔的程度。 最难的部分应该是雕刻纹理,三层货架的边缘都雕著缠枝暗纹。 这些纹路不仅是装饰,更是灵性纹路的外在显化。 雕刻时必须全程打开灵视,看著以太层的走势下刀,稍一偏,就会破坏整件器物的灵性结构。 到这一步,罗素的眉心已经有些发胀了。 这是灵视使用过度的症状,但他不敢停,一旦放鬆,就不一定能找到这种感觉了。 他沿著原来的纹路一凿一凿地走,每一凿都小心翼翼,屏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凿完了最后一刀。 他关掉灵视,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然后用蜂蜡把整个货架细细地擦了一遍,再用乾净的布拋光。 蜡层封住了木材的小孔,也封住了他刚刚修復好的灵性纹路。 胡桃木在煤气灯就像一块被擦亮的古董,温润暗沉。 【我完成了老式雕花胡桃木置物架的委託,获得了馈赠“灵息亲和”(lv5)】 【我的以太层变得愈加浑厚,灵息操控能力和承载能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是时候修习冥想法了,这能让我儘快迎来启蒙。】 罗素轻舒一口气,直起腰,额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完成了。” 卡特·维尔德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货架边缘的雕花,又凑近了看榫卯的接缝处。 “你这灵视的熟练度……”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由衷讚许道,“恐怕一些资深的【从业者】都比不过你。” “哪里哪里,唯手熟尔。” 罗素摆摆手,接过维尔德递来的布擦了擦手上的蜂蜡。 卡特·维尔德把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件重新摆回去,然后说道: “我怕直接付钱会破坏我们的友谊。要不这样,店內的东西你隨便挑两样,就当报酬了。” ……其实你直接付钱会更好,罗素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他修这个置物架本来就不是衝著钱来的,“灵息亲和”的馈赠已经到手。 再说了,卡特·维尔德这人確实不错,他也没有薅羊毛的心思,反倒是真心想结交一番。 既然对方一片好意,自己也不好拒绝。 他扫视了一圈货架,然后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要不,这个薰香给我两根吧。” 他指了指標价“五便士”的薰衣草薰香,细细一根,“我放阁楼里散散味道。” 商品介绍上写的是可以提神醒脑,抑菌驱秽。 但这个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五便士一根,两根才十便士,虽然是他一天的饭钱,但已经是这个店里最便宜的东西了。 拿这个当报酬,既不驳维尔德的面子,自己心里也过得去。 “两根怎么够。” 卡特·维尔德从置物架底部抽出两盒未拆封的薰香,每盒都有十根,整整齐齐地码著,“我给你二十根,一盒薰衣草的,一盒鼠尾草的,换著用。而且——” 他把两盒烟香塞进罗素手里,“这个对冥想有好处。” “那就太感谢了。” 罗素没有推辞。 他把两盒薰香叠在一起,夹在腋下。 “对了,维尔德先生。”他顿了顿,“你们这周日要办一个沙龙,对不对?” “对。” “我能不能再要一张名片?”罗素说,“我有一个超凡侧的朋友她也想去。” 第25章 老汉克 “当然可以。”卡特·维尔德走到前台,拉开抽屉。 罗素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沓亮闪闪的名片,少说也有三四十张。 ……这么多啊,罗素暗自咋舌。 卡特·维尔德抽出一张递过来,罗素装进口袋里。 “周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又能见面了。” 卡特·维尔德伸出手,“期待与你的再次相见,克劳利先生。” “我也是,维尔德先生。”罗素握了握他的手,拿起桌上的辞典,推开店门,“再会。” “再会。” 从新纪元古物店出来,罗素上了楼。 他打开门锁,將灯拉开。 煤气灯发出一声轻响,橘黄色的光填满了小小的房间。 他把辞典放在书桌上,把那两盒薰香也搁在旁边,然后坐下来,端详著它们。 在店里,维尔德把薰香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卡特·维尔德先生慷慨地將薰香赠予我,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属於我了。】 【我获得了本该购买才能得到的馈赠——“冥想效率”(lv1)。】 【儘管我还没有学会冥想法,但我已经跃跃欲试了。】 可以提高冥想效率、提神醒脑……对他来说確实有用,不知道能不能跟薰香本身的效果叠加。 罗素把一盒薰香拆开,抽出一根薰衣草的点燃。 他打算等著跟薰衣草的烧完了,再点一根鼠尾草的,换著来。 青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起,一股微甜的草木气息很快瀰漫了整个阁楼。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確实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那股刚刚用灵视修復胡桃木货架的滯胀感消退了不少。 他趁热打铁,翻开辞典,对照著手稿,一字一句地往下译。 ----------------- 太阳从东边的窗格升到正空,又从西边滑了下去。 天窗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彻底沉入暮色里。 罗素伏在桌上,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偶尔停下来翻一翻辞典,偶尔在页边打个问號,然后继续。 就这样,他保持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根薰衣草薰香早已烧成了灰烬,他都没有注意。 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外面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鐺、鐺、鐺—— 远处的钟声敲了十下,说明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罗素放下笔,轻舒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这大概就是前世所说的“心流”状態吧,高考复习的时候都没进入过几次,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翻译手稿却这么入神。 咕咕咕……他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太入迷了,连饭都没顾上吃。 不过总算是完成任务了,两篇手稿,密密麻麻的拉丁文,他只花了十二个小时就从头翻译到尾。 道斯教授给他的要求是一周內译完就行,明天的话能译多少是多少,他已经以一个十分恐怖的效率超额完成了任务。 本来他昨天还跟马修开玩笑说,自己要划水、慢慢干,不然道斯教授会给他多安排任务。 现在他才知道,为自己的热爱和理想奋斗,真的是甘之如飴。 至少他现在是这样。 也许每个新人都这样吧,满腔热忱,不知疲倦。 怪不得第一个位阶叫“热忱者”呢,他想到。 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在房间里翻了翻,一点吃的都没有。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估计街上也没什么吃的了,但他还是决定下楼碰碰运气。 阁楼的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 走到一楼,他发现老汉克杂货铺的灯竟然还亮著。 老汉克是他的房东,两人没什么交流。 主要是时间对不上,罗素早出晚归,老汉克早睡晚起,晚上基本上没见过。 但今天运气好,杂货铺的门还开著。 老汉克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叼著菸斗,烟雾在他花白的胡茬周围繚绕。 他好像一直在抽菸,罗素每次见到他,嘴里都叼著个菸斗,从没见摘下来过。 “老汉克,晚上好。”罗素打了声招呼。 老汉克眯著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是从戴姆勒汽车上下来的那小子?怎么会住在我这种破地方。” 他吐出一口烟雾,难得地开了句玩笑,“看来我得给你的房租涨涨价了。” 罗素有些意外,隨即笑著回道:“別啊,汉克叔叔,我要是发財了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买些什么?” “有麵包吗?没吃饭。” “门口的货架上有,你过去就能看到,三片两便士。”老汉克头也没回的说道。 罗素走过去,从货架上拿了三片黑麵包,扔了两枚铜幣在柜檯上。 “放桌上了,”他拿著麵包走出来,在门口的长椅旁边站定,“坐一会儿,不介意吧。” 老汉克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来。 罗素坐下来,盯著天上被工业烟雾遮蔽得几乎看不见的月亮,一口一口地嚼著麵包。 ……杂货铺的麵包就是没有麵包店的好吃,他想到。 “你在读书?”老汉克忽然开口了。 他的菸斗吸完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撮菸丝,慢悠悠地塞进去。 “是的。”罗素没想到他话还挺多的。 “在哪上学?” “圣所罗门学院。” 老汉克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涌出。 “真好。” 罗素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但老汉克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不知道我能不能供得起我儿子上大学的学费。” “您儿子学习成绩怎么样?”罗素嚼著麵包,隨口问道,“我家里也没什么钱,当时是靠『吉尔伯特工人奖学金』入学的。” “……我儿子五岁的时候就死了,给別人清理烟囱呛死的。” 罗素正在嚼麵包的动作突然一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沉默了一会儿,只突出两个字:“节哀。” 老汉克没有再说话,烟雾一口一口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升到屋檐下,和夜色混在一起。 月亮和星星早就看不见了,韦瑟福德的天空永远蒙著一层雾霾。 在这浑浊的月光下,罗素一口一口地嚼著麵包,老汉克一口一口地抽著烟。 第26章 怀表 翌日,早晨七点。 罗素利落地爬起床,就著窗外的晨光洗漱完毕。 今天是周三,八点到十二点有一节辅导课,不能缺勤得早点去。 他把翻译好的手稿和拉丁文辞典小心翼翼地装进挎包,拉紧铜扣,然后下楼,朝圣所罗门学院的方向走去。 到了学校,他先在学校的膳厅简单买了点早饭,吃完后就去了討论室。 辅导课八点上课,现在七点四十左右,老师还没有来,但学生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这节课的老师不是埃德蒙·道斯教授,而是另一个以严格著称的拉丁文教师。 罗素在老位置上坐下,刚把挎包放好,马修就到了。 他脸不红气不喘,整个人神采奕奕的,一屁股坐在罗素旁边的座位上。 “你的拉丁文辞典,物归原主。”罗素从挎包里抽出那本厚书推过去。 马修接过来,没看那本书,而是说:“昨天药剂店的事多谢了。见鬼,那帮人挑事的时候我偏偏不在。 要是让我撞上,我那根敲窗户的长杆子可不会只敲玻璃。” 罗素忍不住笑道:“你知道当时现场有多少个人吗?你要是动手的话,平均我们每个人要打二十个。” “我没说那帮白眼狼!”马修摆手,“我说的是那三个穿深色长外套的骗子。我父亲跟我说了,那三个人没一个好东西。下次再让我遇到,我非得戳死他们。” 罗素看著他神采奕奕的表情,忽然有些疑惑,“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精神?我天天都睡不好,你倒是一点事没有。” “嗯?还真是,最近睡得一直挺舒服。”马修想了下,发现確实是这样。 “不会是有了怀表后就按时睡觉了吧?”罗素开玩笑道。 马修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黄铜怀表,炫耀似的递到罗素眼前。 “给你见识见识。” 那是一块精致的黄铜怀表,表壳上刻著精致的花纹。 罗素正要接过去,手刚伸出一半就停住了。 【委託方:黄铜怀表】 【介绍:这是一块远征队从新大陆带回的旧怀表,表壳上刻著“愿时光不忘归人”。 佩戴者会感觉时间流淌的方式变得不同,这並非物理时间的加快,而是內心的体验更加连贯轻盈。 目前的效果没有与他的主人协调,可能会造成某些不適,需要一次主动的灵息激活才能完全固定。】 【委託:替马修·斯特林用灵息激活这块怀表。】 【馈赠:绵延感应(lv5)。你对心理时间的感知敏锐度获得一定程度提升,你进入“心流”或“子弹时间”状態的概率获得一定程度提升,睡眠效率获得一定程度提高。】 罗素盯著面板看了两秒,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怪不得马修最近精神这么好。 按照面板的介绍,这块怀表可以强化佩戴者自身的心理时间,也就是说假如物理上睡了八个小时,心理上可能体验到了更长的休息,所以才更有精神。 另外,他想起一件事。 上次那个通灵板也是马修的表哥送的,这块怀表也是马修的表哥送的。 两样东西都可以算得上是奇物的范畴。 这么看,马修的表哥大概率也不简单…… 而且,从后果上来看。 通灵板导致灵体缠上了他,要不是刚好碰到道斯教授,差点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怀表目前看起来却是有好处的,可以让思考更专心,睡眠效率更高等等。 但看著介绍上说的“可能会造成某些不適”,罗素心里也有担忧。 那就是如果一个人的心理时间持续加速,短期內確实是高效,但长期下来也可能会带来负面的效果。 比如与世界脱节、变得抑鬱敏感、孤僻等等。 当然这些不一定都会发生,取决於当事人的性格和承受能力。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的道理罗素还是懂的,同一个东西给不同的人肯定会引发不同的后果。 所以,他还是决定以后多留意一下马修的心理状態,要是真有性格大变的跡象,他会及时干预的。 “天哪,这么精致的怀表是你表哥送的?” 罗素假装自己手伸到一半是被外观惊艷了一下。 “没错!要不你戴著试试?感受感受?”马修得意洋洋。 “不了,怕给你弄坏了。”罗素摆摆手,话锋一转,“你表哥还送过你別的什么东西吗?怎么全是好玩意?” “没了。”马修想了想,“就上次那个通灵板,还有这个怀表。他上周回来,待了没几天又走了,就给我送了这两样东西。 上次那个通灵板……说实话,我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当时你那个样子真是嚇死我了。不过这个怀表倒是没什么问题,我戴了这几天,感觉还挺好的。” 罗素心想这怀表也有问题,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用灵息激活,那至少要等自己熟练掌握了冥想法才行。 他不动声色地说:“我怀疑上次那个通灵板就是不乾净。他们不都说通灵板是新大陆一些原始部落的祭司用的吗?说不定上面沾了什么东西,刚好被我碰上了。” “確实。”马修点头,“新大陆那边是挺玄乎的,不过这个怀表应该没事。” 两个人正说著,討论室內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身姿笔挺的银髮老头走了进来,面容严肃,目光从教室里扫过。 这就是他们这节课的拉丁文老师,阿尔弗雷德·韦瑟比。 教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韦瑟比不苟言笑,讲课也像他的头髮一样一丝不苟。 他翻开讲义,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拉丁文,然后开始讲起来。 动词变位、名词变格、各种时態的嵌套规则……一句废话不讲,讲的全是一点水都没有的乾货。 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安静著听课,生怕跟不上。 讲了两个小时后,韦瑟比合上讲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试卷,说道: “这节课有测验,计入期末成绩,现在开始做,两个小时內完成。提前做完的,可以提前交卷。” 试捲髮下来后,罗素看了一眼,题型倒是不新鲜。 就是阅读题、语法题、翻译题、写作题,但他没有掉以轻心,因为韦瑟比教授出题一向偏难,在整个学院內都是出了名的。 以往罗素做完他的卷子,至少要花一个半小时。 但这次不一样。 罗素目光从试卷上扫过,拉丁文段落从眼前流过,意思十分顺畅地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根本不需要刻意去翻译,虽然达不到母语那样的水平,但比以前轻鬆太多了。 这就是【智慧初开(lv5)】带给他的自信! 而且,这套试卷的难度比起道斯教授那三百多年前的手稿低太多了。 手稿里儘是些冷僻的神秘学术语、变了形的语法结构、涂改得看不清的段落等等,就这样他都能磕磕绊绊地啃下来。 韦瑟比这套题虽然难,但始终在大一学生的范围內,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罗素开始刷刷刷的动笔,写字的速度快得像是根本没有思考过程一样。 旁边的马修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心里嘀咕。 这傢伙是不是故意写这么快给我压力呢? 第27章 写作比赛 罗素没注意马修的目光,专注於做题。 刷刷刷。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多一点,他写完了作文的最后一句话。 本来可以更快的,但他在写作文之前做完之后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错误或者写的不太好的地方。 他放下笔,拿起试卷站起来。 与此同时,教室另一边传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响,有人跟他同时站了起来。 两人同时走到讲台前,一前一后交卷。 罗素下意识地看了对方一眼。 是一个女生,栗红色捲髮披在肩上,穿著一件红色的外套。 她冲罗素笑了笑,罗素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其实不太清楚这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圣所罗门学院走读的性质多,除了关係比较好的几个人,班上其他人除非主动接触,否则基本没什么交集。 但罗素看得出,她的衣著和气质,多半是家里条件很不错的那种。 而大部分有钱人都会从小请拉丁语家教,处在近乎母语的环境里,拉丁语比同龄人强是自然的。 罗素看出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也会这么快交卷。 但他没太在意,他还有別的事要做。 他想早点去找道斯教授,把翻译好的手稿交上去。 交完卷,他回到座位收拾挎包,给了马修一个眼神。 马修正埋头写著最后一道翻译题,感觉到旁边的动静,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快?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皱了皱眉。 他觉得自己今天状態已经够好了,脑子转得很快,思考也很顺畅,看了好几次掛钟才发现时间没过多久,怎么还是没罗素快? 罗素用口型说了一句:膳厅等你。 马修点了点头。 罗素背起挎包,出了討论室。 身后传来噠噠的脚步声。 “罗素·克劳利?” 他回过头。 是刚才一起交卷的那个女生,红色外套在走廊灰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栗红色捲髮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笑容明媚得像布鲁姆伯里区难得一见的晴天。 “你好?”罗素有些尷尬地说道。 他確实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好在对方明显看出了他的窘迫。 “我叫克拉拉·阿什利。”她伸出手,笑著补了一句,“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平时比较社恐,不好意思。”罗素承认了。 “没关係。”克拉拉摆了摆手,“我记得你是拿『吉尔伯特工人奖学金』入学的,对吧?” “对。” “怪不得交卷这么快。”克拉拉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真诚的讚嘆,“你的拉丁语一定学得很好吧?” “也就一般吧,。”罗素很谦虚的说道,“这次做得很仓促,速度快是快,但正確率不敢保证。” “你敢在韦瑟比教授的课上提前交卷,肯定是对自己的成绩有信心。”克拉拉歪了歪头,“不然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以教授的暴脾气,要是成绩太差,你估计都不敢来上学了。” 罗素礼貌地笑笑,没有接话。 因为他跟这个人不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下意识地把对面这个人和路易莎·哈灵顿做了对比。 路易莎·哈灵顿比较安静沉著,而眼前这个克拉拉·阿什利,明显非常活泼,有点自来熟。 两个人性格倒是相反。 “那你为什么不参加那个拉丁语演讲活动?”克拉拉又问,“我记得我们班好像只有马修·斯特林和我参加了。” “……我做做题、看看阅读还行,但口语这方面完全不行,从来没练过,更別说演讲了。”罗素说道。 他本来就家境不好,自然没有练习拉丁语口语的条件,阅读能力强也是自己的勤奋换来的,標准的一个小镇做题家。 “没关係呀,语言这种东西多练练就行了。”克拉拉的语气轻快的说道,“这学期参加不了,下学期、大二、大三总有机会嘛。” 罗素礼貌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心里却很疑惑,这人为什么一直跟著我? 我现在要去道斯教授的办公室,她不去吃饭吗? “你不去吃饭吗?”他忍不住问。 “我正准备去啊。”克拉拉眨了眨眼,“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道斯教授,有些问题想请教。” 克拉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疏远,知道他不太想继续聊下去了。 她打开灵视,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五官俊朗、黑髮黑瞳的同学,发现以太体一片灰暗,没有灵光,灵息通路也没有激活。 看来也是个普通人,不是超凡者。 那为什么昨晚自己的梦境中浮现出了他的容貌?是在预示著什么? “那好,你先去吧,我去吃饭了。”克拉拉收起心思,笑了笑。 “好。” 罗素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克拉拉看著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朝膳厅的方向走了。 罗素走到道斯教授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道斯教授沉稳的声音。 罗素推门而入,他走到书桌前,把挎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两叠厚厚的手稿,整整齐齐地码好,递了过去。 道斯教授接过来,看了一眼厚度,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这么多?你是不是写得太详细了?”他翻了翻,“我上次说让你先大概翻译一遍,能写多少写多少,不用急於求成。” “我没有急於求成,我只是把它们全部翻译完了。”罗素说道。 “什么?”道斯教授的手顿了一下,“全都翻译了?” 他抬眼看了看罗素,目光里带著几分惊讶。 这份手稿的分量他是清楚的,他嘴上说给罗素一个星期的时间,但其实心里划的底线是四天,只要罗素能在四天內完成,就给他一个机会。 但他竟然只用了一天?! 道斯教授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惊讶。 翻译得太到位了,完全不是那种为了应付工作和追求效率而胡乱敷衍的东西。 里面很多专有名词,很多用隱写法掩盖的语句,都被很精准地译了出来。 一看就是查过词典並且反覆推敲过的。 “这是你一个人翻译的?”道斯教授抬起头,“没有请別人帮忙?” “没有。” 道斯教授沉默了片刻,把文稿放在桌上,说道: “看来你的拉丁语水平远超同龄人的水平。上次我问你拉丁语怎么样,你说还可以。没想到……”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罗素,问道: “学校那个拉丁语演讲,你怎么没参加?” 罗素心想怎么都问我这个问题? 他把刚才跟克拉拉说的那套又说了一遍,表示自己口语就是一坨谢特。 道斯教授听完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写作比赛呢,你想不想参加?” 第28章 基础冥想法(求追读~) “写作比赛?”罗素一愣,他没听过这个比赛。 “以往这个比赛只面向大二及以上。”道斯教授解释道,“因为写作比较考验功底和积累,大一的水平很难写出有观赏性和思想性的作品。 但今年帝都各大学院商议,决定把报名范围扩大到大一,以免遗漏人才。 而且这个比赛是各大高校联合承办的,你不仅要在本校比,还要跟其他学校的学生竞爭。” 他说完后看著罗素。 “怎么样?愿不愿意参加?刚好我这儿还有几个名额。” 罗素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出了道斯教授话语里的试探。 “如果教授需要的话,我可以参加。” 道斯教授听出了他话语里的犹豫,他笑了笑,语气放鬆了一些:“放心,肯定不会亏待你。 这次比赛奖金很丰厚,第一名三十镑,第二名二十镑,第三名十镑。能拿到第三名,就能大大改善你目前的生活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罗素一眼。 “而且这次比赛的形式发生了些变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听到有奖金,罗素瞬间有了斗志。 开玩笑,有钱拿,那就有枣没枣搂一竿子。 以前他要钱除了维持必要的生活开支外,確实没別的什么用途。 但作为商品的奇物都要购买才能获得对应的馈赠,新纪元古物店就不说了,里面的东西价格虽然便宜,但蚊子在校也是块肉。 要是以后遇到了更有用的可交易的奇物却买不起,那就追悔莫及了。 所以,罗素觉得自己得时刻兜里有钱,才能心中不慌。 而且听道斯教授的意思,这次比赛可能还关乎超凡侧的势力,拉丁语本来就是常见的神秘侧使用的语言,这很合理。 “我愿意参加!”罗素乾脆利落地说。 “好。”道斯教授点了点头,从桌面上推过来一本书,“我之前说过,你翻译完了就给你一本书,你可能会感兴趣。没想到你翻译得这么快,我也不能食言,拿回去好好看看。” 罗素低头看了一眼。 深褐色的封面,烫金的拉丁文书名。 《基础冥想法》。 “冥想法?”他疑惑地问。 “没错,我那天只跟你说了启蒙仪式的重要性,却没有说在启蒙仪式之前要做什么准备。 那是因为路易莎·哈灵顿已经启蒙过了,我再讲一遍,她可能会觉得重复。所以留到现在专门对你说,这样也能讲得更详细。” 罗素点了点头,认真听著。 “所谓冥想法,就是通过某种冥想的方式,激活体內的灵息运转迴路,將存在於世界当中的散在灵息烙印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的身体熟悉灵息的运行,也让灵息熟悉自己的身体。” 道斯教授说道:“只有这样,才能顺利和安全的完成启蒙仪式。因为启蒙仪式的本质,就是大自然当中的某种灵息与你的身体產生共鸣。 你的冥想法运用得越好,身体对灵息的共鸣程度就越高,也就是启蒙的成功率越大,明白了吗?” 罗素点头。 “所以在成为热忱者之前,还有两个阶段。”道斯教授继续说,“这两个阶段不分先后。一是觉醒灵视,二是学会冥想。 在你完成了这两步,灵息通路完成一次循环、激活位於胸口的【心轮】后,你就正式成为热忱者了。 这个时候你已经能运用停留在体內通路的少量灵息,玩一些小把戏了。 等到灵息通路稳定运转一定时间后,就可以为新入者做打算了,此时,正规的组织或者结社才敢举行启蒙仪式。” 他看向罗素的眼睛。 “灵视,想必你早已觉醒了吧?那天在膳厅门口,被通灵板上的灵体附身的时候,你坐在台阶上,之所以会朝我喊,是因为你用灵视看到了我身上的灵光,对吧?” 罗素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现在才觉得奇怪,当时他明明刚刚觉醒,就能观察到道斯教授身上的灵光。 而后来观察维尔德的时候,就被对方的戒指侦测到了。 再后来,当他试图再次观察道斯教授身上的灵光时,眼睛就被刺痛了。 也就是说,直接用灵视观察高阶超凡者的灵光,既不有效,也不安全。 但当时他为什么能看见?道斯教授为什么没有掩饰呢? 然而道斯教授没有解释这一点。 “冥想法你要一直练习。”他叮嘱道,“在以后的每一个位阶,冥想法都十分重要。至於灵视,你回去好好练,够用就行。” “我不强求你参加人智学会的启蒙仪式,你可以选择我们的,也可以选择別人的,我给你自由发展的机会。” “现在我给你讲一下『秘启』这个灵息的特点,你可以把它当作参考,但不一定要选它。 无论你最终选择哪条路,我只希望你,能坚守自己的本心,不要走上歧途。” 罗素郑重地点了点头。 道斯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以为灵息是力量,对吧?” 罗素点了点头。 “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觉醒灵息,学会运用,然后就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这是对的,也是错的。力量实际只是灵息的副產品,你要学会理解灵息的本质。” 他抬眼看向罗素。 “秘启的本质是揭示与联结。”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黄铜钥匙,推过来。 “假设你面前有一扇门,但门关著,你进不去。 普通人会用暴力把门踹开,也可以用技巧把锁撬开。 但秘启者的做法是,让门自己觉得应该打开。” 罗素想了想,问:“所以您上次拍我肩膀,那个灵体就消失了,是因为您打开了它和我之间的联繫?” 道斯教授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没错,可以这么理解。那个灵体附著在你的以太层上,我不需要驱散它,只是让它自己鬆开就行,这可比打架省力气多了。” 他靠回椅背。 “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心里琢磨琢磨吧,你还有很长时间才能到这一步。 因为要使灵息通路稳定运转到能够顺利启蒙的程度,我们一般是做半年的要求。 就算天赋绝佳者,也要三四个月才算有把握,这並非一日之功。” 他挥了挥手。 “你能自己觉醒灵视,已经说明有天赋了,但有天赋也不能骄傲,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在热忱者、新入者、从业者、通识者这四个阶段,其实是不太看重天赋的。 真正看重天赋的,是能否揭开那层『薄纱』。 薄纱虽然名为薄纱,但就这一层,拦住了超过九成的超凡者。 薄纱之下的超凡者和薄纱之上的超凡者,有著天然的差距,这种差距可能比你想像的还要大。” 罗素紧紧地握著那本《基础冥想法》,心臟砰砰地跳。 “之前说过,你帮我翻译手稿,每周给你八先令。” 道斯教授忽然想起什么,“结果你一天就翻译完了,我现在也没什么活给你干,这周你就好好休息吧。下周我会给你找点事做,报酬视情况提升一些。” 罗素点点头,心里十分开心。 “行了,快去吃饭吧。”道斯教授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 罗素把《基础冥想法》小心翼翼地装起来,礼貌地告退。 第29章 你是路人(求追读~) 他回到討论室所在的那条走廊,透过后门的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马修刚好正在交卷。 罗素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从他离开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以往马修的实力,最快也就是在考试结束前二十分钟交卷。 今天这么快,看来怀表的效果已经显现了。 他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马修从討论室出来,看见罗素,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两个人並肩往膳厅的方向走。 “你刚乾什么去了?”马修问。 “去找道斯教授,他不是让我翻译那个十六世纪的文稿嘛,说翻译完加入他的课题组。”罗素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我把译文给他看了,他说翻译得还可以。” “你翻译完了?”马修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跟我说你要划水吗?你骗我。” “没办法。”罗素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兄弟,我觉得趁年轻,我们得多努力努力。 我昨天还听斯特林叔叔说你去当敲窗人了,就是因为听到你敲窗挣零花钱的故事,我才决定努力的好吧?” “无耻之徒。” 马修嗤笑了一声,用肩膀顶了罗素一下。 罗素也顶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往膳厅走去。 到了膳厅门口,马修一把拉住罗素认真地说:“哎,我上次说要请你吃饭,说请就请。这次我必须请,你別跟我抢。” 罗素看了他一眼,也没再推辞。 “好吧好吧,反正你自己也挣了钱,你愿意请就请吧。” 两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膳厅里人不多,马修放下东西,大步流星地去了打饭窗口。 过了一会儿,他端著托盘迴来了。 一块燉牛肉,两片厚麵包,一小碟黄油,两杯淡啤酒,跟上次道斯教授请客时点的差不多。 “法克!七便士。”马修把托盘放下,心疼地看了一眼,“你这一顿饭,我这一早上全白干了。 你是不知道东区那地方有多破,而且我老是找不到门牌,今天差点被人骂了。” 他在罗素对面坐下,掰了一块麵包,蘸著黄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说:“不过我也想了很多,我家开个药剂店,对比那些食不果腹、起早贪黑的人好太多了。 罗素,我觉得我们要学会珍惜生活。” 罗素默默吃著牛肉,听马修嘴里不停的说著。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月光下一直抽菸斗的老汉克。 他没有接这茬,而是笑了笑说:“行了,等我们成了有钱人或者贵族,再想那些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每天的伙食解决好,就已经很不错了。” 罗素知道,这就是这个社会的样子,普通人能做的只有顺应时代。 穷则独善其身,达才能兼济天下。 两个人边吃边聊。 牛肉燉得很烂,麵包蘸著肉汁吃味道很不错。 “你今天下午干什么?”马修喝了一口啤酒。 “回家待著。”罗素嚼著麵包,“我对面那个古物店老板说,可以给我介绍个书店老板,平时能接点翻译拉丁文的活,挣点外快,我回去看看。” 其实他最重要的目的是回去练习冥想法,赚外快只是顺便。 “行吧。”马修嘆了口气,“可惜你拉丁文说得不行,不然我就能跟你一起练了。现在我为了那个演讲,只能找別的班的同学,唉。” “你演讲什么时候来著?”罗素问。 “这学期中吧,大概还有一个月,应该在十一月初。” 吃到一半,一抹红色闯进了罗素的余光。 他偏头看了一眼,克拉拉·阿什利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罗素皱了皱眉。 他真搞不明白,这人到底怎么认识他的,为什么今天非要缠著他? “阿什利?”马修也注意到了,疑惑地抬起头。 他当然认识,全班只有两个人报名拉丁语演讲,正好是他们俩。 但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过来。 “中午好,马修·斯特林。”克拉拉站在桌边,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转向罗素,“罗素·克劳利,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马修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奇怪的看了罗素一眼。 罗素没理他。 “有啊。”他说。 “那周五早上呢?”克拉拉·阿什利不慌不忙,笑容依旧,“周五早上文学社有一场读书分享会,我能邀请你一起参加吗?” 这下马修彻底吃惊了,连啤酒都顾不得喝。 他瞪著罗素,眼神里写满了“你背叛了我!”。 罗素现在是真的搞不懂了。 他没自恋到觉得人人都在暗恋他。 他是真的不明白,克拉拉·阿什利怎么会这么热情主动。 “我们好像还不太熟悉?”他问。 “没关係呀,我喜欢交朋友。”克拉拉·阿什利笑道。 “周五那个文学社的读书分享会,我確实会去。”他斟酌著说,“但是是因为有別人邀请我。” 克拉拉·阿什利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笑容里多了一点歉意。 “是我的態度对你造成困扰了吗?如果有的话,我对你说声抱歉。”她顿了顿,“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到时候我们读书分享会再见吧,怎么样?” “好的,周五见。”罗素点了点头。 克拉拉·阿什利离开了。 马修等她走远了,確认她听不到这边的声音,才低声说道:“谢特!罗素,你背叛了我!这种事情你竟然不提前告诉我。 你不是我的兄弟,你是路人!” “什么是路人?” “就是你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敌人,我们不是一路人!” 罗素哭笑不得。 “马修,我发誓,我跟你一样摸不著头脑,在今天交卷之前,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走廊里跟我说了几句话,除此之外,我和她之间再没有別的了。 相信我,我没有背叛你,我们仍然是好兄弟。” “哎。”马修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早知道不请你吃饭了。你应该让克拉拉·阿什利请,她家可有钱了。” “真的?”罗素问,“多有钱?” “住西区的,你说多有钱?” 罗素挑了挑眉。 西区,那確实很有钱。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马修端起啤酒杯,罗素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然后马修站起来,抢走罗素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麵包,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就著最后一滴肉汁咽了下去。 第30章 四种冥想 两人吃完饭后就分开了。 马修留在学校练演讲,罗素一个人朝校门走去。 出了学院,沿著罗斯广场往东走,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吉尔街。 他爬上五楼,摸出钥匙开门,然后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光线很好,还不用开灯。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基础冥想法》,翻开第一页。 看著书里面的文字,罗素愣住了。 因为书里的文字不是拉丁文,而是格洛瑞安语。 而且印刷工整,纸张光滑,一点年代感都没有。 他心中起了疑惑,但没急著下结论,而是继续往下翻。 书中刚开始讲的是冥想法的起源。 “冥想法”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哪本古籍里、中世纪修道院的抄经士如何用简陋的呼吸调节来对抗睡眠、文艺復兴时期又如何被重新发掘……等等,写得像一篇科普读物,引经据典,注释比正文还多。 然后后面又开始讲冥想法在现代社会的意义。 从学院派的角度论证,冥想法虽然不能让我们抵达超凡,但普通人练习也能改善注意力、缓解焦虑,甚至对某些神经官能症有辅助疗效…… 再后面,还是普通的背景介绍。 罗素合上书,皱了皱眉。 这本书的书名明明是拉丁文,內容却是格洛瑞安语。 而且是道斯教授亲手交给他的,总不可能拿错吧。 他忽然想起那两份十六世纪手稿上的隱写法,心中瞭然,打开了【灵性视野】。 灵性视野里,画面很快起了变化。 书页上的格洛瑞安语开始晃动,字母一个一个地崩解、散落、下沉。 而在那些崩解的段落后面,另一行文字慢慢浮现出来,从模糊到清晰,缓缓成形。 是拉丁文,这才是真正的《基础冥想法》。 要不是他有lv5的【灵性视野】,可能不会有这么简单和清晰,肯定还要再费一番功夫。 看来,超凡侧常用的加密方式就是用灵视能力来区分有没有资格翻阅。 罗素觉得,《基础冥想法》的加密难度,大概只需要lv1到lv2级別的灵视就够了。 这毕竟是入门的方法而已,没有那么稀奇。 罗素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页重新读起。 书並不厚,正文不到六十页,以他现在的阅读速度,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完了。 书中详细介绍了四种冥想法。 分別是呼吸冥想法、音律冥想法、观想冥想法、触觉冥想法,都是最基础的入门方法,没有故弄玄虚的內容。 呼吸冥想法是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来感知体內灵息的流动。 书上说这是最稳妥、最普遍的方法,適合大多数人,但见效慢,需要长期坚持,一般是天赋一般的人用的最多。 音律冥想法是通过吟唱特定的元音组合或倾听某种持续性频率来引发身体共鸣,让灵息在共振中被感知。 效果比呼吸法快,但对专注力和听觉敏感度的要求很高,不是人人都能用。 观想冥想法是在脑海中构建出灵息流经身体的画面,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头顶流入,沿脊柱下行,分叉和交匯。 观想越清晰,效果越好,適合视觉想像力丰富的人,难点在於容易走神,且初学者容易想像过头,把幻觉误以为是真实的。 触觉法是通过双手接触特定材料,比如木材、金属、水晶、石头等,来感知其中蕴含的微弱灵息,再反向引导入自身体內。 適合动手能力强、对材质有天然亲和力的人,缺点是依赖外物,且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合適的接触物。 书里还说,普通人不知道自己的感知偏向,可以四种方法都先试试,再选择效果最好的那一两种重点练。 选定之后,也不要完全放弃其他方法,可以辅助练习,互补长短。 但不要同时深修多种,以免灵息在体內走岔。 罗素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手托著下巴,盯著天窗外的天空仔细思考。 呼吸冥想法虽然稳妥简单,但速度太慢了,只能当做最后的备选。 音律冥想法……他没有那方面的细胞,唱歌都找不到调上。 观想法……他对自己的想像力也不是很有信心,觉得这种很容易就会想偏,想著想著就会想到別的地方去。 对比一番,他还是决定选择触觉冥想法。 不是因为排除到最后只剩下这个,而是他想到了另外一点。 他刚好有雾都梧桐馈赠的【木心(lv7)】,可以让他与木质物品的亲和度大幅度提升,操控木质物品的能力大幅提升,修復木质品的能力大幅提升。 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而触觉冥想法需要接触特定材料,木材刚好属於其中一种。 也就是说,现在的难点只剩下怎么找到足够多的有灵息的木质品。 他想了想,忽然想到了圣所罗门学院的花园。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去的时候,用【灵性视野】观察,发现很多植被草木都有灵息的痕跡。 就算哪些花花草草的灵息很微弱,再不济,花园中央的那棵雾都梧桐总够他霍霍了吧。 但是这样也有一个问题,运行冥想法的时候是需要高度集中和摒除外界的干扰的,花园里人来人往,梧桐树下更是校园情侣聚集的常见场所。 他要是天天抱著那棵树,那也太显眼了。 他其实不太愿意打破自己现实世界正常的生活和社交秩序,让別人对他有奇怪的看法。 但是如果没有別的办法,也只能那么做了。 不过……现在还是先找个东西试试再说。 他抽出一根鼠尾草薰香,卡特·维尔德给他的薰香正好是有灵息的木质品,刚好符合条件。 他没急著开始,而是又把书翻到“触觉冥想法”那一节,把操作步骤默背了一遍。 等到確认记牢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搓手,掌心相对快速摩擦,直到发热。 然后慢慢分开,再慢慢合拢,感受掌心之间那股看不见的、像两块磁铁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的力量。 这是书里教的预备动作,目的是把注意力从外界收回到双手。 罗素才试了一次,就顺利感受到了这种感觉。 但书上说了这个环节不重要,感觉到了就继续,感觉不到也別纠结。 他继续进入下一步。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再屏息四拍。 四四四四的节奏,重复三次后,他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他不再刻意控制呼吸,让节奏恢復自然。 然后,他用右手握住那根薰香,掌心完全贴合,手指自然弯曲,用力不紧不松。 他把全部注意力收进掌心。 先感受温度,薰香刚开始比手凉,过了一会儿,凉意慢慢褪去,薰香的那一小段变得和手同温。 然后他用大拇指缓慢摩擦,在薰香表面上下滑动,细细感受木纹的凹凸和纹理。 第31章 布莱克书店 大约两分钟后,他开始改变自己的方式,从主动触摸转变为了被动接收。 手掌和拇指都停下活动,他想像掌心是一面半透膜,等待薰香那边传来的能量。 这是最枯燥的阶段,初学者可能会在这里坐十分钟甚至半个小时,什么也感觉不到。 罗素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一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两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罗素没有著急,因为这个时候切忌怀疑產生自我怀疑,自乱阵脚。 他开始缓慢移动手掌,在薰香表面小范围滑动,慢慢寻找灵感突破的点位。 从桿身座滑到尖端,在靠近尖端约一寸的地方,他的拇指停住了。 那块区域虽然触感没有什么不同,但【木心】却告诉他那里和別的地方不一样。 他把掌心牢牢固定在那个位置,然后重新调整呼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再屏息四拍。 三次循环后,恢復正常呼吸。 他放鬆手臂肌肉,开始继续想像,触觉冥想法的关键在於,要让灵息感受到自己愿意让它进入身体。 罗素保持这个状態,又过了两分钟,他终於感觉到了。 一股细弱的麻意,从掌心接触面的中心点渗入,沿著右手小臂的尺侧缓慢上行。 罗素把注意力放在上行感觉的前端,用心感受。 那股感觉过了手腕,继续上行。 罗素髮挥自己前世作为医生的良好素养,估计著灵息的路线。 它过了手腕下缘的横纹,沿著前臂內侧,经过腕屈肌群的肌腹,缓慢地朝手肘方向推进。 有时候速度快一点,有时候速度会慢一些。 大约二十分钟后,它已经走到了手肘內侧。 这时速度已经很慢了,罗素虽然觉得他还很有余力,但还是停了下来,不仅是因为书上说初学者第一次尝试最好不要超过二十分钟,还是因为这跟薰香里的灵息已经被他洗乾净了。 而且,他这次只是大概试试而已,不是正儿八经的开始。 他把薰香轻轻放下,鬆开手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掌,然后开始收功。 双手用力互搓,搓到掌心发烫,將热掌心覆在闭著的双眼上,停留十秒,然后顺手从额头向后梳理了一下头髮。 他睁开眼睛,轻吐一口气,又开始回想起书里对灵息通路的描述。 书上说灵息通路在体內的分布类似一棵倒长的树,树根在头部,树冠在下腹。 跟卡巴拉生命之树的方向是反过来的,代表著从物质世界通往神性的反向路径。 每个人天生都有灵息通路,但普通人身上的通路是关闭的,像一条乾涸的河床,但是没有水流经过。 冥想的作用,就是让微量的灵息进入河床,慢慢浸润乾涸的河道。 每流动一次,通路就会湿润一点,阻力就会小一点。 冥想过程中,灵息不会在通路中停留,这也是为什么不需要某种特定的灵息来进行冥想。 只有当启蒙仪式的时候,才会让自然界的某一种灵息第一次完整地流过全身所有通路,完成一次贯通。 在那之后,通路的宽度会逐步增加,分支也会逐步甦醒。 冥想者在体內感觉到的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实际上那只是以太层的在物理层上的投影而已。 它承载的容量,可以远超身体的尺度。 除此之外,灵息通路分为主要通路和次要通路。 次要通路密密麻麻,十分细小。一般只需要把主要通路全部填满、扩充,就足以举行启蒙仪式了。 次要通路扩充后虽然有好处,灵息容量负荷也会增加,但是太浪费时间和精力,一般没人会沉得下心来延长自己冥想的时间,而不举行启蒙仪式。 罗素没有急著练第二次,他打算先出去活动一下心情,把状態调整到最佳。 想了想,他决定去找卡特·维尔德,去找一下他的那个书店老板朋友。 然后看看有没有翻译的活给自己做,刚好锻炼一下自己的写作能力,为以后的写作比赛做好准备。 罗素从阁楼下来,走到吉尔街上,看见新纪元古物店的门开著。 他走过去,还没到门口,卡特·维尔德就迎了上来。 “下午好,克劳利。”卡特·维尔德笑著说道。 “下午好,维尔德先生。”罗素在门口站定。 “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维尔德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位开书店的朋友,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 “可以,当然可以!”维尔德给他指了指方向,“他就在布鲁姆伯里区的贝德福德街,店名叫『布莱克书店』,老板叫伊拉斯謨·布莱克。 你直接过去,就说是我介绍的。我昨天去他店里喝咖啡的时候,正好跟他提过你。” 罗素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从吉尔街出来,穿过罗斯广场,再往北走一段,就到了布鲁姆伯里区。 空气里的煤烟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深秋乾燥的凉意,带著股落叶的气息。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罗素放慢了脚步。 来到这个世界才三天,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事,一直被各种事情推著走。 此刻走在贝德福德街上,他微微有些出神。 两旁是乔治亚风格的灰砖联排楼,白色窗框,黑色铁栏杆,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幅铜版画。 他忽然想起前世备考时,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再走回宿舍的那段路,那是一天当中最放鬆的时候。 没有任务没完成的焦虑,什么都不用想,只用趁著月色,吹著夜风就够了,就像短暂逃离到另一个世界。 但一回到宿舍,就又回到了那个充满著拼搏与挣扎的现实。 他现在就是这种矛盾的心理。 心里急著早点到书店,早点找到活干,早点挣到钱、练到手,他也十分乐意为自我成长付出努力。 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把脚步放慢了。 贝德福德街在罗素广场的另一边,和圣所罗门学院方向相反,倒是离帝都大学比较近。 帝都大学是综合类大学,不像圣所罗门学院那样偏重文法,这边什么系都有,学生也多。 贝德福德街上咖啡店、书店、文具店一家挨著一家,帝都大学的学生课余常来这里消磨时间,靠著窗户喝杯咖啡,翻翻新到的期刊。 街道两侧建筑整洁,路面也乾净,煤气灯柱漆成墨绿色,隔二十步一根,整整齐齐地排到街尾。 罗素在街中央找到了布莱克书店。 店面夹在一家文具店和一家菸草铺之间。 橱窗玻璃擦得很乾净,但里面的书堆得很满,从外面根本看不清后面是什么。 罗素推门而入。 书店內的天花板很高,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 店里不大,进深却很长,从街面一直通到后面的小院子。 店主伊拉斯謨·布莱克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第32章 语言 他的身形瘦削,带著一副厚厚的圆框眼镜,看的出来长期伏案工作。 头髮掺了不少灰白,没有刻意打理,要不是卡特·维尔德提前告知过,他还真看不出来他们年龄相近。 “您是伊拉斯謨·布莱克先生?”罗素问。 伊拉斯謨·布莱克扶了一下眼镜,打量著罗素。 “是的,你就是罗素·克劳利?” 罗素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直接被认出来了。 伊拉斯謨·布莱克笑了一下,“卡特·维尔德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黑头髮黑眼睛,一表人才。”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来吧,你是来减轻我的翻译工作的吗?” “没错,布莱克先生。”罗素赶紧跟上,“我听说您这里经常有拉丁文的活要找人做。我在圣所罗门学院古代史与古文献系就读,靠著拉丁文成绩拿了吉尔伯特工人奖学金。” 伊拉斯謨·布莱克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地说:“不用报履歷,先进来。” 他转身往里面走,带著罗素穿过书店,从后门进到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收拾得很用心,靠墙种了几株藤蔓,花架上吊著天竺葵,石桌石凳摆在正中间,阳光直直地照下来。 桌上的茶杯还冒著热气,旁边搁著一本翻开的书,压著书籤。 “坐。”伊拉斯謨·布莱克在石凳上坐下,从旁边的矮柜里抽出几本薄册子,摞在桌上。 他看罗素一眼,说道:“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给顾客的东西不能出错。我也看看能不能省下校对的功夫,你不介意吧?” “应该的。”罗素拉了把石凳,在对面坐下。 伊拉斯謨·布莱克翻了翻那几本册子,挑出一本递过来。 “这本介绍的是目前世界上主要的语言种类,第一章是概述,不是很长。” 他把一本拉丁文辞典也推过来,“我给你一个小时,能把前两页译完吗?需要辞典的话,这个你拿去用。” 罗素接过那本书。 《万邦之语:从巴別到帝国》。 作者佚名,大约是古代的抄本。 他翻到第一章,数了数,前两页大概五百个拉丁词。 “为了准確性,还是请您把辞典借我用一下。”罗素说。 伊拉斯謨·布莱克把辞典推到他面前。 罗素接过纸笔,没有急著下笔。 他还是先通读了一遍,再开始精读,確保把上下文的逻辑关係理清楚,再组织格洛瑞安文的表达。 第一章讲的是世界主要语言的大致分布和起源脉络,格洛瑞安语、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古兰经语、甚至还有天竺语等等。 算是一本给修道院初学者打底的通识读物,翻译难度並不大。 四十多分钟后,罗素写完了最后一句话。 他放下笔,把译文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发现没什么要改的,就把纸递给布莱克。 他本来可以更快,但他並没有盲目追求速度,而是先在脑子里把一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地调整语序,找到一个最贴合原文风格的表述才落笔。 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证明自己比別人强多少,他只需要挣一份外快,顺便练练笔就够了。 伊拉斯謨·布莱克接过译文,先扫了一眼篇幅,然后从第一句开始默读。 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这个速度在圣所罗门学院成绩好的学生里不算出奇,更快的比比皆是。 但当他读到第二段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中间段落,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罗素一眼,然后又低头接著读。 直到他读完了整页译文,把纸放在桌上,才饶有兴致的说道: “真让人意外!你这明显不是赶出来的,每句话都斟酌过,翻译的很好。”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欣赏,这说明眼前这个大学生是个稳重、不急於求成的人。 罗素点了点头,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 伊拉斯謨·布莱克嘴角多了一点笑意,说道: “我以前找过一些大学生兼职翻译,有的速度確实很快,但质量太粗糙了,我要花大量时间润色。你这个……我第一眼確实看不出来有哪些不妥的地方。” 他的语气轻鬆了一些。 “不错,比我预想的好得多。不愧是圣所罗门学院的,比帝都大学那些学生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罗素也笑了笑,鬆了口气。 “对了,”伊拉斯謨·布莱克从桌上的几本书里又翻了两下,“你除了拉丁语,还会別的吗?希腊语?古兰经语?” 罗素摇了摇头。 “除了母语,只有拉丁语能用。希腊语我只知道一些著名的语句,连语法都不懂。” 伊拉斯謨·布莱克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你想学吗?” 罗素愣了一下,他摸不准布莱克老板这句话的意思。 “有兴趣是有兴趣。”他斟酌著说,“但一直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找老师。学校里倒是可以旁听语言学讲座,但我觉得讲座的效率太低了,而且现在確实顾不上。” 伊拉斯謨·布莱克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 “你要是想学別的语言,我可以教你。” 罗素闻言心里一喜,他正愁没有一个更有效率的方式来拓展语言能力。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学语言只是他的爱好,爱好有时候就要为更重要的事情让步。 他现在全身心投入在冥想和启蒙的准备上,每天的时间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再挤出一段来学新的语言,短期看好像没什么直接回报。 但长期呢? 他想起在所罗门石像上读到的希伯来文,万一以后再碰到类似的铭文、手稿、甚至某个古老封印上的咒语,他认不出来怎么办? 机遇可不会等你学会了再来找你。 书到用时方恨少,就是这个道理。 学语言,短期来看似乎没有好处,但长期来看,是一定要坚持的事。 “当然愿意。”罗素说道,然后他的脸色又有些为难,“但我现在可能付不起报酬。” 伊拉斯謨·布莱克笑了小。 “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到我这儿来干翻译的活了。 而且,你帮我翻译,我给你钱,你给我钱,我又教你语言,听起来怪怪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 “这样吧,我不收你的钱。我这个人有个爱好,就是收集古钱幣,品相好一点的、有来歷的,我都感兴趣。 你要是碰上这样的东西,可以拿给我,我按价值给你估价,你可以选择卖给我,也可以抵作学语言的费用。” 第33章 都市传说 古钱幣?罗素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也从来没关注过。 但既然伊拉斯謨·布莱克给了这条路,而且他確实付不起学语言的现钱,那以后就得多留个心眼了。 “好的,布莱克先生。”他点了点头,“我会留意的,要是遇到一定拿来请您过目。” 伊拉斯謨·布莱克满意地嗯了一声,將刚刚罗素翻译的那本《万邦之语:从巴別到帝国》推了过来,说道: “这本书,一个半月之內能译完吗?我给你三磅。” 三磅,也就是六十先令,七百二十便士。 道斯教授课题组一周八先令,一个半月大约四十八先令。 翻译这本书的报酬,比一个半月的课题组高一些。 时间也充裕,每天译上三四个小时,一个月出头就能完成。 而且这本书的內容他读起来也有意思,不像那些枯燥的档案文献。 “没问题。”罗素把书收进挎包,“我一定认真翻译。” “那就好。”伊拉斯謨·布莱克站起来,“你要是需要什么书,儘管来问我。只要我这儿有的,都可以借给你。” 罗素也站起来,正准备告辞,伊拉斯謨·布莱克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说你是圣所罗门学院的,拉丁文又这么好。十二月份的拉丁文写作比赛,你参加吗?全帝都学校联合举办的那个。” 罗素愣了一下。 “我会参加。” 伊拉斯謨·布莱克呵呵笑了两声。“好,我弟弟在帝都大学,他到时候应该也会参加,说不定你们会碰上。” “期待与他的相遇。”罗素客气地说。 伊拉斯謨·布莱克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替我跟卡特问好。” 罗素应了一声,从书店的后院穿过正厅,回到贝德福德街上。 他没有急著回去,沿著街慢慢走。 这条街没有吉尔街那股难闻的味道,空气乾净,也挺热闹。 他不想这么快就回到那间逼仄的阁楼里,至少现在不想。 就这么逛了一会了,熟悉了一下贝德福德街的环境。 罗素回到吉尔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正准备上楼,却看见老汉克坐在杂货铺门口,嘴里叼著菸斗,膝盖上摊著一张过了期的《韦瑟福德观察家报》。 “汉克叔叔。”罗素决定礼貌地打声招呼。 “今天回来的这么早?”老汉克说道。 “今天没在外面耽搁。” 罗素在门口的长椅旁边站住,本来打算说两句就上楼,但老汉克却说道: “等等。” 罗素停下了脚步。 “你最近是不是老往东区跑?” “去过几趟,有个同学住那边,怎么了?”罗素有些疑惑。 “……那边最近可不太平。”老汉克边看报纸便说到。 “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汉克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椅子扶手上磕了两下,几点暗红色的菸灰掉在石板地上,被他用鞋底碾了。 “报纸上说,有个麵粉厂的夜班工人,叫阿瑟·比格斯。上周三下了夜班就没回家。他老婆等了三天,去厂里问,厂里说他那晚根本没到岗。” 老汉克把菸斗又塞回嘴里,“第四天才找到人。在泰姆河下游的驳船码头,坐在一堆缆绳上,对著河面自言自语。问他什么都说好,问他饿不饿,他说好,问他冷不冷,他说好。人不疯不傻,就是只会说一个好字。” 罗素心头一跳。 “然后呢?” “他老婆花光积蓄请了个有名的灵媒,说要做法,结果那个工人直接把灵媒掐死了,事情闹得挺大。” “……”罗素静静听完,没有说话。 “还有呢。”老汉克以为他被嚇到了,吐出一口烟,笑著继续说道,“格林伍德街上一个房东,四十几岁,平时是个顶精明的人,一分钱的亏都不肯吃。 上个月忽然把三栋房子的租约全部解了,房客赶走,房子空著,自己搬到码头区一间破棚屋里住。 有人路过看见他跪在棚屋门口,面前摆了一排小石头,摆得整整齐齐,他对著那排石头说话,说『你们再等一等,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听完这些,罗素若有所思。 老汉克还在自顾自的说著:“说到底,都是这个天杀的世道害的,说什么鬼魂作祟,实际上人狠起来,比鬼还恐怖!” 老汉克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但罗素心里却有了些不同的想法。 要是以前,他也许就是当个普通的都市传说听听,但是,自从接触到这个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后,他对这些故事有了新的理解。 看来,超凡从未远离。 “行了。”老汉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是个年轻人,跑得快,脑子也灵,最近最好不要乱跑。” 罗素点了点头。 老汉克没再多说什么,拎著报纸进了杂货铺。 罗素没有多做停留,上了五楼。 都市传说的画面还残留在他脑海里,但他没有继续想。 不管怎么样,打铁还得自身硬。 他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根薰香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起,那股乾燥微甜的草木气息很快填满了整个阁楼。 他不再浪费时间去想那些他无法控制的事情。 他把《基础冥想法》翻到触觉法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拿出两根根全新的薰香握在手里。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再屏息四拍。 三次循环后,心跳平稳下来。 在【木心(lv7)】【灵息亲和(lv5)】【冥想效率”(lv1)】以及燃烧的薰香的作用下。 这一次,进入状態比第一次快多了。 灵息沿著前臂內侧,缓慢上行。 过了手腕下缘的横纹,过了腕屈肌群,在手肘內侧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臂推进。 走到肩膀附近时,碰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障碍。 灵息在锁骨和肩胛骨交界的那一片区域徘徊了很久,像是水流在礁石前打著转,找不到穿过去的缝隙。 他按照触觉法的步骤,不再主动推动,而是保持掌心贴合的状態,让自己被动接收来自薰香的微弱灵息。 大约一刻钟之后,那片乱石般的区域终於有了鬆动的跡象。 灵息分成了三股细流,分別绕过锁骨前侧、肩胛骨和腋下的凹陷处,在锁骨窝重新匯合,然后继续朝颈部推进。 他睁开眼睛,轻轻吐了一口气。 轻轻擦去额头上的薄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没有贪多。 按照书上建议的安全时长,不能连续操作太久,否则灵息反而会对以太体造成挤压而非疏通。 儘管他觉得自己还有余力,但还是稳妥一点好。 罗素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刻钟,然后翻开那本《万邦之语:从巴別到帝国》,开始看了起来。 第34章 效率 拉丁文的段落从眼前流过去的时候,意思就自动浮现出来。 將第一章的五六页看完后,他开始著手翻译起来。 写完两页译文,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又抽出一根薰香。 他就这样交替进行著,冥想累了就译一会儿书,眼睛看累了就闭上继续冥想。 燃烧的薰香的灰烬一节一节地落在桌面上。 天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 罗素把那盒鼠尾草的十根薰香全都装了起来,这些全都被他吸乾了。 薰衣草的薰香也燃尽了六根,就剩下四根了。 完全不够。 他感受了下自己体內的通路,因为薰香內的灵息存量拖了后腿,今天激活的应该只占全身主干通路的10%左右。 虽然这个速度已经算快了,但离完成循环还有一段距离。 他把那本《基础冥想法》翻到中间一页,就著煤气灯的光线又看了一段。 那段讲的是头部灵息通路的分叉结构,是所有通路中最复杂的一块,远比躯干和四肢精细,稍不注意就会走错分支,轻则头晕,重则直接破坏星灵层稳定性。 书上建议至少等主干通路扩充完成之后,再尝试头部区域。 他把这个提醒记在心里,然后合上书,用手搓了搓脸,躺到床上。 安然入睡。 第二天早上,罗素早早就醒了。 今天是周四,没有辅导课,但他还是决定去学校一趟。 薰香已经快没了,再来一盒就得重新买,而他现在的財务状况还不足以支撑他每周往吉尔街的杂货铺扔一盒薰香的钱,他决定等这周完了看还剩多少钱再做决定。 是时候去学院的花园里看看了。 几百年树龄的老梧桐,灵息浓度比几便士一根的薰香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另外,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马修那块怀表悬在他心里已经有几天了。 按照怀表面板上的委託条件,需要用灵息激活。 但激活的前提是他的灵息能在体內主要通路中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环,光靠冥想让灵息流过几个独立的路段是不够的,必须把所有主干通路从头到尾贯通,並且至少能让一丝灵息在体內短暂留存,才能尝试外放。 目前他激活的区域只到胸口附近。 胸口往下、腹部、腰、大腿、小腿直到足底的整条下行通路,都还是完全乾涸的原始状態。 以目前这个程度,他能做到的就是让薰香或梧桐树的灵息在掌心到胸口之间流动,离完整的体內循环还差得远。 他得加快进度。 罗素穿上外套,出了门。 约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学校。 早上的学院花园几乎没有人。 石板小路被晨露打湿,空气中的草坪气息比下午浓郁得多,混著玫瑰圃里飘过来的冷香。 他大概看了一眼,此时花园里只有两个人在远处。 一个穿著素色长裙的女生坐在长椅上低头看书,连头都没抬过。 另一个是抱著一摞乐谱匆匆穿过迴廊的男生,根本没往草坪这边看一眼。 罗素走到那棵巨大的雾都梧桐前,在树根旁的长椅上坐下,把挎包放在脚边。 树干粗得需要四五个人才能环抱,深灰色的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裂纹,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他把身子侧过来,双手贴在树根靠近地面的位置。 掌心与树皮接触时,他默念触觉冥想法,紧接著,一股比他预想中更充沛的灵息,正从梧桐树的根部深入他的双手手心。 他集中注意力,进入状態的速度比昨天快得多。 灵息沿著他已经打通的前臂、上臂、肩部和锁骨通道迅速填满,然后毫不停顿地朝躯干深处推进。 胸口、肋骨两侧、肩胛骨之间的那片区域昨天还是硬泥地,今天像是已经被雨水泡透的河床,每一寸通路都在主动接纳涌上来的灵息。 这效率的差距比罗素预想的还要大。 薰香只不过是一棵被砍下来削成细棍的植物残枝,能存多少灵息? 但这棵活了数百年的梧桐树还在呼吸,它的根系扎在泥土里,和整个花园的灵息系统连在一起。 前者是一滴水,后者是一条河。 同样的时间投入,效率高了十倍不止。 他保持著触觉冥想法的標准节奏,先感受温度,再主动滑动,然后转为被动接收。 但他不需要再像用薰香时那样花漫长的时间等待乾燥河床慢慢浸润。 梧桐树的灵息几乎是推著他往前走,他的灵息通路每扩张一寸,新的灵息立刻就填满了那一寸。 但他没有忘记书上的警告。 每天冥想的总时长不能超过安全限度,否则星灵体会被灵息过度冲刷,逐渐失去与物理层的锚定连接,从而迷失自己,这是入门者最容易踩进去的坑。 他估摸著时间,在冥想了將近一个小时的时候停了下来。 双掌从树皮上移开,灵息的涌入戛然而止。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闭上眼睛做了一遍收功。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整个上半身像是被温热的泉水从內部洗了一遍,通透又轻盈,几乎感觉不到疲惫。 他从上午八点断断续续进行到中午,中间休息了两次,总冥想时长大约四个小时。 进展远超预期。 他的上肢和躯干部分的主要通路已经全部贯通並完成第一次扩充。 灵息可以从掌心进入,一路通到腰腹交界处。 腰部以下的下肢通路还没开始激活,那是下一阶段的工作。 保守估计,全身主干通路的激活程度大概在五成左右,比昨天的一成左右进步太多了。 罗素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梧桐树冠。 树叶摇晃,微风过处,沙沙作响。 他把挎包从地上拎起来,挎上肩带,朝膳厅走去。 走到膳厅门口的时候,罗素一眼就看见一个熟人坐在靠墙的长桌边上,面前放著一杯淡啤酒,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杯口画圈。 棕色的头髮,个头跟他差不多,正是马修·斯特林。 罗素有些意外,因为今天没有辅导课,按理说马修这时候应该在家看店,或者当敲窗人叫人上班才对。 他把饭端到马修对面,托盘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怎么在这儿?” 马修听到有人叫他,疑惑的抬起头,然后露出意外的表情,说道: “本来跟人约好今天来学校练演讲的,有个空著的阶梯教室,他说他帮我看看颱风。结果一大早被放鸽子了,说有事来不了了。” “那个隔壁班的女生?” 罗素知道他一直跟著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待在一起,表面上说是互相练习演讲,但有一次他看到他们一起在布鲁姆伯里区逛街,他上去打招呼的时候马修还红著脸把他赶走了。 第35章 颱风 “不是,另一个,男的,你不认识。” 马修把啤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哎,你怎么也来了?今天没课啊。” “我来学校转转,”罗素一边吃饭一边说,“等会儿打算去图书馆借两本书。” 马修点了点头,隨后眼睛一亮。 “那你下午没事?” “应该没有。”罗素嚼著麵包,谨慎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帮我看看颱风唄。”马修说道,“就一会儿,你当个普通观眾就行。” “我不懂演讲啊。” “不用你懂,你就坐那儿,看我紧不紧张,节奏稳不稳,手势夸不夸张这些就醒了,我好心里有个底。” 和上次一样,罗素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很难说不。 他嘆了口气,说道:“行吧行吧,吃完饭陪你去。” 饭后。 两个人在教学楼找了一间没课的小阶梯教室。 推门进去,一排排空著的木製座椅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列著。 马修把挎包搁在第一排的桌面上,从里面掏出几张折得皱巴巴的讲稿,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讲台。 他站在讲台后面整理了一下衣领,把稿子展开摊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当他从讲台后面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脚不小心绊了一下地板上的粉笔盒。 那小纸盒差点飞出去,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罗素在台下找了个中间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把一只胳膊搭在旁边座位的椅背上,摆出一副標准观眾的表情。 “可以开始了,”他笑著说,“我是普通观眾,普通观眾已经坐好了。” 马修没有笑,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著空荡荡的阶梯教室后排,正式开了口。 他演讲的內容是一篇拉丁文赞语。 他先用拉丁文背了一段,然后自己把它翻成英文。 拉丁文的部分他已经很熟练了,连续的属格和与格搭配没有出错,动词变位也十分准確。 只不过翻译的部分节奏有些偏快,开头两句话之间的停顿太短,导致下一句的重要从句在听感上被前一句的余音盖住了。 这是马修的老毛病,一紧张就把所有的停顿都压缩掉,然后越讲越快。 罗素一直在认真地看著。 马修的左手原本自然地垂在身体一侧,讲到中间段落时,那只手忽然抬起来攥住衣领边缘。 这个动作在演讲中做出来,正好配合上了他正在说的那句—— “我们站立於此,不是因为我们的力量,而是因为我们的选择!” 这句话过后,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节奏也没那么快了,好像那个动作把他的紧张缓解了很大一部分。 后面的大半段,马修再没有犯刚才那种压停顿的错误。 他甚至在中段引用一句名言的时候,有意识地停顿了一拍,让语气的转换利落起来。 手势做的也更自信,说“自由”这个词的时候他挥了一下手臂,幅度略大,差点把讲台上的一盒粉笔给扫下去。 整篇演讲大概十来分钟。 结束时马修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还在阶梯教室空荡荡的空间里迴荡了一瞬才落下去。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然后看向台下。 “怎么样?” “可以啊!除了差点两次扫掉粉笔盒之外,其他都挺好的,看得出来你很用功。” 罗素把手从旁边椅背上收回来,说道。 马修从讲台上下来,说道: “我也觉得今天状態好,之前自己在家让爸妈看著的时候,第三段到第五段老是连贯不起来,今天是第一次从头到尾都没断的。” “可能是今天没人在旁边看吧。” “你不是人?” “我不算,我是普通观眾,普通观眾不是人,评委才是人。” “呵呵。”马修白了他一眼。 他靠著讲台边缘站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那块黄铜怀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罗素的目光也停留在那块怀表上,问道: “你最近是天天戴著这个?” “白天戴著,晚上放枕头底下,怎么了?”马修把怀表重新塞回怀里,没注意到罗素的目光。 罗素摇了摇头,“没事,隨便问问,最近睡得咋样?” “睡的挺好的啊……”马修回道,“就是有时候感觉怪怪的,我现在觉得周围人的动作和说话都有些慢,不知道为什么……” “还有这事?”罗素貌似疑惑道,“你不会得病了吧,我最近看心理学上有个什么叫『解体障碍』的,跟你症状挺像。” “滚滚滚,你才有病呢!”马修肘击了罗素一下。 罗素隨手应付回去,心里却还有別的想法。 怀表的委託面板至今悬而未决,他必须儘快让灵息在体內完成第一次完整的循环,成为热忱者,才能帮马修解决这件事。 所幸看马修的精神状態还挺好的,他不用太担心。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后。 马修说他要回东区帮他爸看店,下午还有几个老顾客要来拿药,不能耽搁太久。 他把挎包收拾好,走到阶梯教室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说道: “对了,我老爹跟我说了好几遍了,让我叫你去店里一趟。他说上次的事他还没正式谢过你,想请你吃顿饭。” “太客气了吧。” “反正你有空了就来。” “行,过两天就去。” “你每次都说过两天过两天,你就不能说出一个確定的时间吗?” “一周之內,必登门拜访。”罗素文縐縐的说道。 马修被这个措辞噎了一下,笑著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拐进了走廊。 罗素在阶梯教室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白天图书馆就有这么多人。 进门大厅的长桌上坐满了埋头抄笔记的学生,空气中都是旧书页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偶尔有人压低声音交换几句关於期中考的抱怨。 罗素大概扫了一眼,基本上都是法律系和医学系的学生。 他默默摇了摇头,想到前世流传的著名话语“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不过在这个世界,医生和律师应该没前世那么苦逼把。 他又有些庆幸,古代史与古文献系的宽鬆在整个圣所罗门学院都是出了名的。 他把挎包里带著的《家具修復指南》抽出来,走到借阅台办完归还手续,然后转身朝二楼走去。 神秘主义分区在二楼最东侧靠墙的那几排书架,位置偏僻,光线也比大厅暗得多。 第36章 Pneuma 书架最上层几乎贴著天花板,深褐色的橡木隔板被岁月磨出了包浆。 罗素的手指在书脊上逐一滑过,书籍標题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眼前流过。 他抽出来了好几本书翻看,在里面寻找自己想找的信息。 在【智慧初开(lv5)】的作用下,他的信息检索能力和分类能力有了极大的提升。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找到了很多关於“灵息”的描述。 灵息,希腊语是pneuma,拉丁语spiritus,希伯来语是ruach,古希腊语是psyche。 亚里士多德在《论灵魂》中的第二卷第一章,论及灵魂作为身体的“隱德莱希”。 《圣经》中也有许多相关的引用。 《创世纪》第二章第七节写到,神將“生命之气”吹入亚当的鼻孔。 《约翰福音》第三章第八节写到,风隨意思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凡从圣灵生的,也是如此。 这里的风和圣灵都用的是同一个词,pneuma。 耶穌用风比喻圣灵的特点,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存在、隨己意运行。 他又抽了几本,內容大同小异,全是学术界对“灵息”这个概念的歷史梳理和语义考辨。 没有热忱者,没有新入者,没有从业者,没有通识者,没有薄纱,没有任何一个他在那份十六世纪手稿里读到的术语出现在这些书里。 他合上最后一本书,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亚里士多德在《论灵魂》里写“灵魂是潜在地具有生命的自然物体的第一实现”。 他用的词是“第一实现”,而不是“创造”或者“赋予”这些词,意思是灵魂不是被从外面放进身体,而是身体本身去实现了某种本来就已经存在的潜能。 他想到道斯教授那天给他讲解“秘启”时说的那段话,道斯教授说“让门自己觉得应该打开”。 这两个思路几乎如出一辙。 那……亚里士多德会不会也是个超凡者。 以他这么有名的程度,如果真的是,那大概率也是个高阶超凡者,他有没有可能现在还活著? 罗素摇了摇头,打断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亚里士多德生活於公元前384年到公元前322年,今年是1890年,真的有人能活两千多年吗? 那估计不是人,是神了吧。 他把书塞回原位,在书架前站了片刻,把思绪拉回到现在的事情。 看来学校的图书馆不会收藏真正涉及神秘侧实操的书籍。 那些东西只会存在於结社內部,或者像超凡者的私人藏书中。 这两样东西,他都没有机会接触。 道斯教授对他是很好,但他也清楚,一切礼物都在暗中標好了价格,如果不必要的话,他其实不愿意什么事都去麻烦同一个人。 他忽然想到布莱克书店,伊拉斯謨·布莱克和卡特·维尔德关係很好,虽然卡特·维尔德说他並不是超凡侧的人。 但他想起那天伊拉斯謨·布莱克对他说的,想看什么书可以去找他,觉得可以去碰碰运气。 没人规定普通人不能了解超凡侧的事情,对吧? 但今天时间不太够了。 明天上午还有文学社的读书分享会,他和路易莎·哈灵顿约好在那里碰面,可能还会碰到那个热情的同学,克拉拉·阿什利。 布莱克书店可以等明天的分享会结束之后再去,今天回去再冥想一次,把剩下的薰香都吸乾,再看看书、翻译翻译,就可以睡觉了。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出图书馆,回到了吉尔街。 回到吉尔街时,他看到老汉克还是叼著菸斗坐在杂货铺门口,膝盖上摊著一张报纸,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 “又在看报纸?”罗素在他旁边站住。 老汉克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用菸斗柄指了指报纸上某条不起眼的角落。 “有人说下个月煤气要涨价,这世道,连闻口煤气都得掂量著喘气。”他抬起眼皮看了罗素一眼,“你有啥事?” “没事,就打个招呼。” 罗素正要往楼梯走,忽然想起伊拉斯謨·布莱克提过的古钱幣的事。 他在台阶前停住,转过身来,“对了,汉克叔叔,你要是看报纸的时候,碰到什么关於古钱幣的消息,能不能帮我留个心?” 老汉克上下打量了罗素一眼,然后他问:“我给你的房租是不是定得太低了?你怎么还有閒钱玩古幣?” “我没有閒钱。”罗素赶紧摇头,“我只是替我朋友问一声,他在收集那些东西,我什么都不懂。” 老汉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相没相信,抖了抖报纸,没再追问。 罗素上了五楼,摸出铜钥匙开门。 阁楼里还残留著昨天薰香烧过后的乾燥草木气息。 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点灯,借著天窗漏进来的傍晚余暉扫了一眼桌面。 桌上还剩四根鼠尾草薰香,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盒边缘。 他把它们同时拿起来,握在右手里。 四根细棍並在一起,粗细刚好能被手掌完全裹住。 他闭上眼开始冥想,掌心贴合上去,开始感知四根薰香中残留的灵息。 四股细弱的麻意同时从掌心渗入,匯成一股比单根薰香略粗的细流,沿著前臂內侧上行。 这股细流走到胸口附近时,就像一条淌进了沙地的溪水,越来越细,越来越散,最后在肋骨之间的某处缓慢地消散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四根已经彻底失去灵息的薰香。 看来薰香已经到了它的上限。 四根同时吸收,唯一的效果就是把原本需要四次吸收的时间压缩成了一次,效率提升了一些。 但对於全身通路来说,这点灵息连维持已经贯通的区域都不够,更別说衝击腰腹以下的陌生河床了。 他需要新的替代品。 罗素想了想,要么每天都去花园抱那棵梧桐树,要么找到某种比薰香更充沛、又比梧桐树更方便携带的灵息来源。 他伸了下懒腰,没在想这些。 而是从挎包里抽出伊拉斯謨·布莱克给他的那本《万邦之语:从巴別到帝国》。 今天剩下的时间,他打算全部用来翻译这本书。 他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借著煤气灯的光线继续往下看。 拉丁文的段落从眼前流过去,他译了几段关於闪米特语系的分化脉络,修改了几几处。 一个地方把“扩散的”改成了“流溢的”,然后思考了片刻,又改回去了。 另一个地方在页边打了个问號,他准备下次去书店时问问布莱克。 第37章 宗教大法官 第二天早上,罗素拿上卡特·维尔德给的那张新纪元沙龙名片,装进外套內袋,然后下楼,朝学院走去。 文学社的討论室在教学楼东翼的二楼,是一间比普通辅导课教室大一圈的房间,窗户朝南,上午的光线正好。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围坐在几张拼在一起的圆桌旁。 罗素扫了一眼,路易莎·哈灵顿和克拉拉·阿什利都还没到。 他在靠后排的位置找了个空座坐下,期间陆陆续续又进来了几个学生。 有的显然是互相认识的,落座前先跟熟人点头致意。 有的跟他一样,一个人来,坐下后就翻开了带来的书。 过了一阵,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罗素朝门口看过去,路易莎·哈灵顿和克拉拉·阿什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看样子她们俩竟然认识,罗素有些意外。 不过也对,她们应该都是文学社的成员,互相认识也正常。 罗素朝路易莎·哈灵顿招了招手。 路易莎·哈灵顿身后的克拉拉·阿什利眼睛一亮,越过前面的路易莎快步走过来,站在罗素旁边说:“克劳利,你果然来了。” 罗素有些尷尬地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从外套內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递向她身后正慢慢走过来的路易莎·哈灵顿。 “哈灵顿,这是你让我带给你的名片。” 克拉拉·阿什利愣了一下,顺著罗素的目光朝身后看去。 恰好路易莎也正朝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外。 路易莎·哈灵顿移开目光,转而看向罗素。 她伸手接过名片,垂眼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和肖像,然后抬起头抿了下嘴角。“多谢,克劳利,你帮了我一个忙。” “没事,应该的。” 克拉拉·阿什利看著两人一来一回,忽然笑起来。 “克劳利,原来你说你提前接受了邀请,是路易莎的邀请啊,你怎么不早说呢。” 她侧过身,很自然地挽住路易莎的肩膀,“我跟路易莎的关係可好了。” “我也没想到你们俩认识。” 罗素说道,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克拉拉·阿什利在罗素右手边的空座上坐下来,把裙摆顺到膝盖上,转过头问他:“不介意我坐你旁边吧?” “当然不介意。” 路易莎·哈灵顿扫了一眼剩下的空位,在罗素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罗素一下坐在两个人中间,感觉有点不自在,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向左微微侧了侧头,压低声音问路易莎: “咳,我再確认一下,这个读书分享会,不用每个人都发言吧?” 路易莎·哈灵顿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当然不用,想討论的人可以討论,不想討论的听著就可以。没什么硬性要求,就是朋友和同学之间的一些交流而已。” 罗素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克拉拉看著他们说话,没有插嘴。 她低头翻了翻自己带来的书,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不是一个会刻意关注某个人的人。 记住班上所有人的名字和样貌,不过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跟记住客厅里每件家具的位置一样理所当然。 罗素·克劳利以前在她心里印象,大概就是成绩中上,长得还算英俊,仅此而已。 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她也没多看过一眼。 但现在却不一样,她想起了在自己的梦中显出的那张脸。 自从决定选择【先知】作为自己从业者阶段的职业后,她就开始朝著这个方向练习。 从那以后,她就经常会在梦境中收到某些预警,准確度十分可观。 如果不是那次警示,她大概也不会对这个人这么上心,只是自己確实还没发现他有什么特殊的。 克拉拉·阿什利又看了眼正在和路易莎·哈灵顿聊天的罗素,心里想道: 『我是不是应该冷淡一点?他看起来,好像確实更喜欢那种不太主动的类型。』 就在这时,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的学生从桌首站了起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討论室渐渐安静下来。 “感谢大家的捧场。我看了一下,这里有我们文学社的同学,也有不是文学社的朋友,总之感谢大家过来!” 他扶了一下镜框,语气不急不慢,显然是经常主持这类活动,“我是文学社的社长。 今天我们要討论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章——宗教大法官。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下,有多少人读过这本书?可以举手示意一下吗?” 大约三分之二的人举起了手,罗素也举了一下。 他確实看过这本书,但只记得个大概情节。 宗教大法官把耶穌关在地牢里,自己说了一整章的话,什么麵包、什么自由,耶穌从头到尾沉默,最后吻了他的脸颊,然后就没了。 要问读完后他有过什么想法?他记得自己当时確实有些似有似无的想法,但没有及时记下来,现在已经全忘了。 社长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又问道:“有没有人觉得,读完这一章之后自己的想法被改变了?” 文学社的人显然很吃这一套,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了回应。 有人说觉得震撼,有人坦白说没怎么看懂,有人说宗教大法官说的其实有道理。 气氛不用预热,已经自己热起来了。 “好,那按咱们的老规矩,大家自由討论!” 社长坐下来,打开自己面前的小本本。 他刚坐下,就有一个学生站起来说道: “我读完这章之后,跑去问我那个在神学院的朋友,『耶穌到底有没有权利沉默?』我朋友当场把我当异端骂了一顿。” 全场哄然大笑。 笑完后,又有另一个学生站起来问道: “伊万(书里的一个角色)说这一章是他自己写的,可《卡拉马佐夫兄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那这一章到底是谁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伊万?” 这话一出,底下更热闹了。 有人喊了一声“这是套娃!”。 社长把头从笔记本上抬起来,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这个叫框架敘事。” 於是又是一阵笑声。 笑声渐息时,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她说话之前先犹豫了一下,双手在身前交握著,声音不像前头那几个发言的人那么响亮。 “我的祖母一生都很虔诚,每周都会去教堂,从不间断。晚年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最后几年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了,但她却认得十字架,每次看到十字架,她都会安静下来。” 她盯著桌面,“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信仰,也许只是因为那是她这辈子重复得最多的动作。” 她说完后,整间討论室安静了几秒。 社长在这片安静里重新站了起来,他没有总结什么,只是看了眼自己的笔记本说道: “这位同学刚才说的,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 第38章 自由和麵包 “祖母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却认得十字架,这到底算信仰,还是习惯? 耶穌在那一章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在沉默什么?” 他把问题拋出来,然后坐了回去。 安静被打破了,但没有人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罗素左手边的路易莎·哈灵顿站了起来。 她用她一贯平淡的语气说道: “也许他沉默,不是因为默认大法官说得对,而是因为他知道,真理一旦被说出来,就会变成另一种大法官。” 路易莎顿了一下,“他不想让自己的话变成新的麵包,被分发下去,然后又被要求跪下来吃。有些东西只能用沉默来传递,比如他最后的那个吻。” 话音落下,几个学生同时点了头。 路易莎坐下后,罗素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消化她刚才那句话,右手边又动了一下。 克拉拉·阿什利站了起来。 她把两只手轻轻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道: “麵包没什么不对,飢饿的人不需要沉默的真理,他需要食物。 大法官的错不是给了麵包,是把麵包变成了锁链。 耶穌拒绝把石头变成麵包,是因为那时候他面对的是撒旦,不是一群快饿死的人。如果台下坐著的全是饥民,他还会拒绝吗?” 她停了一下,给大家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如果他还会拒绝,那他跟大法官其实在做同一件事——替別人做选择。” 她说完后,原本只是安静听著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討论声逐渐响起。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之前没发过言的男生举了下手,没等社长点他,自己站了起来。 他穿著件洗旧了的灰色外套。 “我有个问题,可能跟陀思妥耶夫斯基没关係,也可能有关。” 他显然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有点紧张,“我们现在坐在这儿討论大法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作者摆到大法官那边了?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里,大法官说的话我们全听到了,基督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我们听到的全是大法官的理由。 基督那边,我们只知道他吻了他,这不公平。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这么写的,他让我们坐在这间屋子里,討论一个我们其实根本没听到的东西。” 他挠了挠后脑勺,发现好像没有人要打断他,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是在说宗教,我家里没人信教,我也不太懂。但我在想,比如我们家那边的工会,每次开会,会长说上一大篇,我们听完都觉得他说得对。 后来有一次会长不在,我父亲那帮人自己聚在一起,没有人在上面讲话,就是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 我才发现,大家其实都有话要说,只是平常没人问,或者说,问了也没用,因为规则不是他们定的。 那个会长是不是跟大法官差不多?我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有人替你把话说完了,你就懒得自己想了。 可能他也不是想骗你,他就是觉得你没有那个能力,但你真的没有吗?” 他说完后,耳朵有点红,快速坐了下去。 整间討论室又安静了。 大家都变得若有所思,刚刚那个同学的说法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思考。 过了一会儿,路易莎·哈灵顿又开口了,她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儿说: “你刚才说,所有解释真理的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真理本身。 不管是教会、工会,还是任何一种告诉你『你不用再想了』的东西。” 她没有看克拉拉,但她的措辞显然在回应她之前的话,也在回应那个穿灰外套的男生, “但我在想另一件事,大法官在故事里说,大多数人承受不了自由。 他把麵包给了那些人,然后他们跪下来吃了,这是错吗? 如果他不给,他们连跪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自由很宝贵,但饿著肚子的时候,自由是奢侈品。 有些人就是天生需要被別人告诉该做什么,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她继续说道, “所以大法官自己承担了那个角色,他代替所有人做了选择,然后被骂了几百年,这大概就是牧羊人的代价。” 克拉拉·阿什利在她说完后,轻轻接了一句: “代价是他替人选的,不是人自己选的。 你刚才说大法官替別人承担了角色,但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被別人承担。 也许那些人需要的不是麵包,而是有人告诉他们,你可以自己站起来,哪怕试一下,哪怕只试一次。” 她转过头看著路易莎,问道: “你刚才替牧羊人说了话,那谁替羊说?” 路易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们没有继续爭论,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分歧就悬在那里,没有標准答案。 而整间討论室里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分歧的存在。 自由和麵包,沉默和话语,基督和大法官,可能並不是一道选择题。 罗素坐在两人中间,一句话没说。 不是因为他插不上话,而是因为在这场討论里,得到了一些与他的生活相关的启发。 克拉拉说的是对的,他上周还睡在绳子旅馆,他知道饿著肚子的人没有余裕去考虑自由。 但路易莎也是对的,如果当初他等著別人给他麵包,他就不会对道斯教授死缠烂打,不会去布莱克书店敲门问有没有翻译的活。 他这一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选的,包括今天坐在这里,参加一个他从没参加过的读书分享会,听一些並不熟悉的人爭论一个关於上帝的问题。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花园里,道斯教授对他和路易莎说过的话。 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认为蒸汽行会做的事是一种背叛,一直想要恢復人类与生俱来的神圣天赋。 眼下这场爭论,不就是那个问题的翻版吗? 大法官指责基督,正因祂把人最想要的三样东西,奇蹟、秘密和权威,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人,留下沉重的自由交给人选择。 大法官认为,绝大多数人类承受不了自由的重负,他们会把自由交到强者手里,换取麵包和安寧。 这在神秘学世界里是真实的写照。 绝大多数人选择不知道,把对未知的恐惧和探索的任务交给蒸汽行会、人智学会这类组织,自己安心过普通生活。 而真正踏上超凡之路的人,却必须背负维护这个秩序的责任与迷失自我的风险。 第39章 触动 从这个角度看,大法官不是在批判基督。 他只是在揭示一个关於人性的冷酷事实,那就是大多数人不需要真理,需要的是稳定。 罗素把目光从桌上移开,扫了一眼还在热烈討论的人群。 蒸汽行会让普罗大眾活在理性的、可预测的、科学能解释的世界里,是出於善意。 而那些反叛者则认为这是背叛。 两者之间的爭执,本质上就是自由与麵包的爭论。 他又回想起路易莎·哈灵顿和克拉拉·阿什利的爭论,突然品味出了一些別的意思。 路易莎·哈灵顿明显是认可现在这个秩序的,而克拉拉·阿什利…… 他念头一动,打开了【灵性视野】,看向坐在自己右边的克拉拉·阿什利。 视野里,克拉拉的以太体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灵光。 【辉光】。 她果然是超凡者! 她刚刚说的话,就是在表达对现行秩序的不满,认为蒸汽行会等组织不该独断地替全人类做决定。 他刚收回灵视,克拉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猛地向左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罗素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被发现了。 道斯教授说的没错,用灵视直接去看另一个超凡者,太容易被察觉了。 虽然他的灵视可能比一般新手更隱蔽,但仍然不是完全安全的。 克拉拉盯著他,眼睛微眯,然后震惊了。 几天前在学院走廊里,她明明用灵视扫过他。 那时候的罗素以太体一片灰暗,没有灵光,灵息通路也完全是关闭的,跟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別。 但现在,她打量著罗素,越看越难以置信。 他身上仍然没有灵光,但他躯干和四肢的主要灵息通路已经完全贯通了,而且是那种十分饱满且稳定运转的状態。 这怎么可能? 距离上次她用灵视观察他才过了几天?两天?三天? 不管怎么数,都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初从拿到冥想法到完成灵息通路的贯通、激活胸口的【心轮】,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就这个速度,在阿什利家族里已经算是比较快的那一批了。 难道他之前用什么方法隱藏了自己的真实状態? 不,不对,那样的话现在不会又显露出来。 但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他是真的从零开始的? 那怎么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在梦中显现出他的面孔,就不是偶然,而是真的在预示著什么。 罗素看著克拉拉的目光,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 他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克拉拉是辉光灵息的超凡者,那么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就要重新评估。 她是超凡者,这意味著她至少处於某个派系。 不能直接判定为敌对,但她確实不认可蒸汽行会的做法。 他想起道斯教授说过的那类结社,有些手段温和,有些跟官方敌对。 克拉拉是哪一种?她频繁接触自己,是不是跟超凡世界的某些势力有关? 两个人对视的这几秒里,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各自將头偏回去,面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事情发生。 討论仍在继续,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 社长在某个合適的节点再次站起来,扶了扶镜框,说道:“今天討论得很精彩,感谢大家的参与,咱们以后还可以继续!” 大家开始散场。 克拉拉和路易莎同时站了起来,罗素也跟著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挡住了两人对视的目光,又赶紧站到一旁。 克拉拉看向路易莎,说道: “你刚才说的那一段,没什么新意。” 路易莎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也没有。” 克拉拉笑了笑,然后转向罗素。 “下周见,克劳利。” “下周见。” 罗素礼貌地点了点头。 路易莎看著克拉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和罗素一起离开。 两人走出討论室,罗素看了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说道: “克拉拉·阿什利可能也是超凡者。” “我知道。”路易莎的语气很平静,“阿什利家族在帝都超凡者的圈子里很有名。” 罗素沉默了一下。 “看来我需要恶补的常识还有很多。” 路易莎没有说话,但罗素却看到她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两人沿著走廊走到教学楼门口。 外面的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草坪上落了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鸽子。 “周日晚上,新纪元宫的沙龙,到时见。”路易莎说道。 “到时见。”罗素点了点头。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 路易莎朝校门方向走去,罗素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花园的方向走。 他本来打算今天去贝德福德街找伊拉斯謨·布莱克,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去雾都梧桐那继续冥想。 罗素去了花园。 正午刚过,大多数学生要么在膳厅吃饭,要么在午休,花园里几乎没有人。 他没有急著开始冥想,而是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背靠著梧桐树粗糙的树干,脑子里转著读书分享会上的事。 他没有继续在想自由和麵包的事情,他现在在回忆刚刚思考的过程。 读书分享会上,在那个穿灰外套的男生说完之后,在他还在消化路易莎和克拉拉说的话的时候,神圣守护天使的心音响过一次。 虽然只有很短的一句,但信息量却很大。 【这次读书分享会使我感触颇多,经过这番思考,我的『智慧初开』有所触动。】 现在他坐在树下,重新把这句话翻出来琢磨。 智慧初开提升的是阅读古代文字时的猜词能力、对加密文本的直觉、语言组织和文献阅读的速度,还有一句很概括性的“思考能力”。 这些方面他几乎每天都在用。 比如翻译文稿,阅读文献等等……但这些都是学术上的。 刚才在读书分享会上的思考並不是学术上的,而是价值观方面的。 他没有在分析和思考文本,他是在对自己產生思考,而智慧初开居然也被触动了。 他隱隱有种预感。 也许再多看几本书,再多翻译几页稿子,再多几次像今天这样真正动脑子的思考。 【智慧初开】的触动就会越来越频繁,最后,说不定会有新的变化! 他把这个念头收好,从长椅上站起来,观察了一下四周。 嗯,很安静,花园里没有人。 第40章 升级 他绕到梧桐树的另一侧,把双手贴上树根,开始进行触觉冥想。 梧桐树的灵息涌进掌心,沿著已经贯通的上肢和躯干通路一路下行。 过了腰腹,分叉进入双腿,朝脚底推进。 期间有人从小径上走过,但没有人往树这边多看一眼。 一个学生把双手贴在树上,这姿势是有点奇怪,但远没到需要被人质问的程度。 罗素没有理会路过的脚步声,这个冥想效率让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別人。 四个小时后,他睁开眼睛,把手从树根上缩了回来。 双脚和下肢的灵息通路已经全部贯通了。 从脚底到小腿,从膝盖到大腿根部,那些之前还是乾涸河床的区域,现在已经被梧桐树的灵息浸润撑开。 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感觉到自己的全身被一节一节填满的感觉,太充实了。 现在只剩下头部最后一块区域了。 按这个进度,他根本不需要再花钱买薰香,买那些浸润著灵息的奇物,只需要每天来花园多抱几次这棵树就行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因为冥想法本身简单。 道斯教授说过,就算天赋绝佳者,也要一到两个月才能完成第一次循环。 他的【灵息亲和lv5】、【木心lv7】、【冥想效率lv1】三个馈赠叠加在一起,才让他能以数倍於常人的速度推进。 他现在估计,可能最迟下周一,就能完成第一次完整循环。 到那时,就能正式成为【热忱者】了! 因为头部的通路比躯干和四肢精细很多,他打算花两到三天时间专心打通,先不著急。 而且他不想只打通主干通路就急著启蒙。 大部分人选择在这个阶段直接启蒙,是因为次要通路太繁杂,密密麻麻像毛细血管,拓展开来费时费力,没有耐心的人根本不想耗在这里。 但罗素不一样,他有的是天赋和时间。 次要通路虽然繁琐,但每贯通一条,灵息在体內的容量就大一分,长远来看,是有很大好处的。 他正在脑子里盘算著接下来的进度表,一道声音从心底响了起来。 【长时间的高效冥想让我的冥想效率有所提升。】 【冥想效率lv1→lv2。】 罗素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它在说什么。 他之前获得的一个馈赠,竟然自己升级了!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他刚刚还因为【智慧初开】猜想过这种可能。 但他不知道升级的方法是什么,一直以为可能需要再次完成同类型委託,或者获得新的类似馈赠才能触发。 现在他明白了,只需要长时间使用它,它就可能迎来升级。 这就有意思了。 他立刻把其他馈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木心lv7】他也用了,每次抱树冥想都在用。 【灵息亲和lv5】也在用,冥想本身就是高强度使用灵息的过程。 【智慧初开lv5】他刚才还在用。 【灵性视野lv6】也偶尔会打开。 只有【自愈lv1】几乎没用过,本来他那天获得自愈后想划破手指试试的。 但后面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只有一级,又感觉没有什么尝试的必要,所以就一直搁置了。 但这么多用过的馈赠中,只有【冥想效率lv1】升级了。 他想了想,结论应该不算难猜。 要么是其他馈赠的等级原本就比冥想效率高,升级所需的“使用量”也更大. 要么是【冥想效率lv1】这段时间被用得最狠,单位时间里使用密度远超其他馈赠。 一个一级的馈赠在他这种不要命的用法下升到二级,很正常。 而且,既然冥想效率会升级,那岂不是说明,【智慧初开lv5】、【灵息亲和lv5】、【木心lv7】这些高等级的迟早也会升级,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罗素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同时心里也有一些惋惜,要是有个进度条,可以直观地看到每个馈赠的升级进度那就更好了。 他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委託面板刚开始连lv1、lv2这些都没有,只有文字描述,等级还是他后面加上的。 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刚刚心音说的,不是冥想效率的效果从“些微”变成“少许”,而是直接说的冥想效率从“lv1”变为“lv2”! 这说明什么? 这是不是意味著,他对这个委託面板的诉求,会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出来? 毕竟他对这个委託面板和心底那道声音已经有所猜测,认为大概率是传说中的“神圣守护天使”的显化,是更高的自我,而不是什么身外造物。 但他也不確定是不是这样。 因为他对神圣守护天使的了解只有约翰迪伊手稿和路易莎口中的只言片语。 想到这里,他开始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灌输“要是有个进度条就好了”的想法,希望说不定什么时候进度条就能显化出来。 意识到这件事后,他的心情隱隱有些激动。 他直觉地感觉到,或许这只是神圣守护天使的一部分作用,等他到了更高阶段,一定会有新的变化。 比如完成灵息通路的一次完整循环,成为热忱者,比如完成启蒙仪式,比如揭开那层薄纱…… 罗素回过神来,按了按自己因为幻想美好生活而上翘的嘴角。 不行,保持忧鬱……万一老天爷觉得我太嘚瑟了怎么办? 他深呼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四个小时的冥想消耗的不只是灵息,还有实实在在的热量。 罗素起身,去学校膳厅简单吃了一顿饭。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看了看天色,决定今天不去布莱克书店了。 回家看会儿书,翻译几页稿子,就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蒸汽行会看看呢。 书还是要多看,说不定【智慧初开lv5】就哪天自己升升级了。 回到吉尔街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 他正要上楼,老汉克叫住了他。 “你上次让我帮你留意古钱幣的消息,”老汉克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另一只手里握著一份报纸,“给你。” 罗素接过报纸。 老汉克用菸斗柄在报纸中缝指著其中一块只有两三行字的小gg。 东区斯特普尼街,早市专营古董与旧货,有钱幣摊位。 “斯特普尼街那个市场我知道,”老汉克说,“开了有些年头了,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旧书、旧钱幣什么的,去吧,找你的古钱幣去。” 罗素扫了眼报纸,开玩笑道: “汉克叔叔,你不是不让我去东区乱跑吗?” 老汉克看了他一眼,朝他吐了一口烟雾。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我又不是你爹。” 吐完后,他说道: “注意安全。” 罗素哈哈一笑,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 “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第41章 结社启蒙 周六早晨,布鲁姆伯里区靠近西区边界的地方。 一栋五层灰砖大楼就立在两条街的交匯处,外观並不张扬。 大门是厚重的橡木嵌铁结构,常年只开一扇小门供职员出入。 小门旁掛著一个铜製门牌,上面刻著一行字: “帝国卫生与工业安全监察署”。 罗素·克劳利站在街道上,抬头打量著这栋建筑物。 在普通人眼中,这个机构的名声不算好。 它年轻、气盛、效率低下,至少《韦瑟福德观察家报》是这么写的。 最常被街坊拿来当谈资的现象是,每周六周日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进出这栋大楼,多数沉默寡言,衣著各异。 有的穿著体面的长外套和礼帽,有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厂下班的工人,还有的看起来就藏头露尾的。 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公务员。 路过的市民的评价是,这个机构算是把官僚主义做到头了,什么人都能塞进去吃空餉。 罗素在小门前站了片刻,从外表上看,確实看不出有任何特別之处。 但任谁也想不到,整个格洛瑞安帝国官方的超凡机构,发出过无数道命令、培养过无数个超凡者、维持著国內甚至西大陆超凡世界稳定的组织总部,就在这栋楼里。 他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是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官僚机构。 黑白格地砖铺满整个空间,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公共卫生告示和工业安全规章。 今天是周末,没什么人,只偶尔有几个工作人员从角落里那台咕嚕作响的蒸汽饮水机接一杯热水。 罗素没有在大厅停留。 他沿著侧廊往里走,按照上次高斯告诉他的路线,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眼前的景象和外面的大厅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不对外的內厅。 面积比外面小得多,没有办事窗口,也没有多余的工作人员。 正对著门口有一张高脚柜檯,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穿制服的职员,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登记册。 职员身后的楼梯口,站著一个体格结实、双手背在身后的光头守卫。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周末,对外办公大厅一般是关闭的,但这个內厅从不关门。 罗素走到柜檯前,从外套內袋里掏出高斯上次留给他的那张名片,放在檯面上。 职员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抬起头上下扫了罗素一眼。 “请稍等。” 他拿起名片,转身上了楼梯。 片刻后,他下来朝罗素点了点头。 “克劳利先生,高斯先生在楼上等你。” 罗素上楼,在二楼走廊找到了高斯的办公室。 高斯坐在书桌后面,穿著监察署的灰蓝色制服。 他从案卷堆里抬起头,看了罗素一眼,说道: “克劳利先生,请坐。” 然后他翻开一个记事本,例行公事般问道: “冥想法学会了吗?灵息通路激活了吗?” “激活了。”罗素说道。 “激活了多少?” “躯干和四肢都已经激活了,现在只剩头部还没有贯通。” 高斯正要落笔的手突然止住,他皱了皱眉, “你確定?” “確定。”罗素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速度確实有点快了,但瞒也瞒不住,有心人扫一眼就能发现,还不如直接说出来。 “周二那天在东区,我问你知不知道冥想法是什么,你说不知道,”高斯把记事本放下,“今天是周六,差不多四天。四天的时间,你说你把躯干和四肢全部激活了?” 高斯看著罗素没有丝毫慌乱的眼神,问道: “你身上有反制灵视的手段吗?” “没有。” “那好,我现在对你进行灵视观察,不介意吧?” “不介意。”罗素心想这官方机构的就是讲究,看別人之前还要说一下。 高斯微微眯起眼睛。 下一刻,罗素感觉到一道极薄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扫过。 然后,他看到一种明显的震惊情绪出现在高斯眼神中。 “竟然是真的!” “四天之內打通躯干和四肢的全部主要通路,”他把记事本合上,推到一边,“这种天赋放眼全帝都,恐怕也是最快的那一档了,能相比的怕是只有那些超凡家族中的天才了。 在我印象中,有这种天赋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揭开了薄纱,成为【执御者】,鲜少在月下世界露面了。” 他的话语一下子变得活泼起来,让罗素都有些適应不来。 “你很有天赋,有没有跟別的组织接触过?” 罗素想了想,说道: “我的大学教授,埃德蒙·道斯,他是人智学会的成员。我还认识一个新纪元的朋友,开古物店的,別的就没有了。” “他们愿意给你举行启蒙仪式吗?” “我还没有问过他们。”罗素摇摇头,然后又想到一件事,“呃,我能先问一下举行启蒙仪式需要什么条件吗?我知道一个组织不会隨便给人启蒙的。” “你知道的东西好像很少。”高斯看了他一眼,“你猜得没错,启蒙仪式不是隨便给的。”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记事本空白页上边画边说: “对於启蒙而言,一般分为结社启蒙和自我启蒙两种。 帝国登记在册的超凡者里,大概有六成是结社启蒙出来的,剩下四成走的是自我启蒙。 两者的区別在於,结社启蒙有標准流程,有材料保障,有主持者全程看护。 而自我启蒙全凭自己,运气好的找个同样刚启蒙的人帮忙引导,运气差的自己硬扛。” “自我启蒙的成功率呢?”罗素问道,他知道启蒙的分类,也想过要尝试自我启蒙这条路。 “不到五成,一半人能撑过去,另一半人要么通路永久受损,要么根本挺不过仪式的衝击。 就算成功了,自我启蒙出来的人,灵息通路的开发程度也远远不如前者,越往后走,基础不牢的问题就越明显。” 他摆了摆手,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好了,我就主要说下结社启蒙吧。” 罗素立刻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態。 “对一个组织来说,举办一次启蒙仪式需要投入四样东西。” 首先是材料。启蒙需要消耗特定的赋灵材料,不同灵息需要的材料不同。 秘启要用有年份的古物,辉光要用受过群体祝祷的圣化物,铸变要用对应灵息的炼金材料,心澜要用封存过强烈情绪的物品,寂灭要用接触过死亡或消散的介质。 这些材料不便宜,而且只能一次性使用,光这一项成本,就决定了没有任何组织能无限量对外提供启蒙。” 第42章 行尸(今日三更,求追读~) 他继续说道: “第二是主持者的消耗。启蒙仪式必须有至少两位从业者、或者一位通识者全程主持。 主持者要用自己的灵息当探针,引导外来灵息在你体內平稳流动,防止走岔。 这个过程对主持者的消耗,不亚於一场全力以赴的灵性战斗,而且对主持者自身的修行没有任何直接好处。” “第三是风险,启蒙並不是万无一失的,而是有一定概率失败。一旦失败,组织投入的材料都会打水漂,而且可能还要承担善后工作。” 他將提供启蒙的组织的代价说完后,继续说起被启蒙者的要求: “对被启蒙者来说,同样需要付出三样东西。 第一是前置努力。不是谁都能来申请启蒙,申请者都要有稳定的灵视,灵息通路至少要激活三个中心,灵息要在体內积累到一定浓度让以太体適应。 三个条件缺一个,直接进入启蒙仪式就是拿自己的星灵层冒险。” “第二是失败风险。跟刚才我说的一样,就算三个条件全达標,仪式仍然可能失败。被启蒙者轻则通路部分受损,需要重新调理几个月,重则星灵层永久受损,人格解体。” “第三,”他放慢语速,继续说道: “接受某个组织的启蒙,就意味著你和这个组织建立了一种无法完全切割的关联。 你的灵息通路是在他们手上打通的,你的灵性特徵也会被刻入该组织的集体记录。 將来你想脱离的话,儘管技术上可以,但心理上和社交上都很难彻底断开。” 罗素把这几天听完,点了点头。 跟他想的都差不多,唯一有点意外的就是对於被启蒙者的第三点了。 零星特徵也会被刻入该组织的集体记录……这是什么意思? 高斯放下铅笔,看著罗素。 “你有加入蒸汽行会的意愿吗?如果有,可以接受行会的一个天赋测试,测试结果如果亮眼的话,启蒙仪式產生的全部费用由行会承担,材料费全免,主持者也由行会指派资深人士。 在完成启蒙之后到成为从业者之前,行会还会持续提供训练资源,比如靶场、档案室、械法部的装备等等。 等到你正式成为从业者,你就是蒸汽行会正式成员,会接受行会的统一管理,为行会工作。”他和善地问道。 罗素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天赋竟然让高斯督察直接招揽,但他没急著做决定。 虽然前世他看过的很多小说,主角都很排斥加入官方机构,但罗素不是没有自己思考的人,相反,他很注重“实事求是”这四个字。 他现在对未来要觉醒什么灵息、选择什么职业还没有清晰的规划。 而且,他想起那天道斯教授说的话,说蒸汽行会的伤残率一直居高不下。 他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但他很现实。 在得到的利益不足以大过风险时,仅凭“为维护秩序做贡献”的责任感很难让他作出决定。 而且,他確实也不太喜欢被人管著。 “高斯先生,这个我需要考虑一下,感谢您的好意。” 高斯对这个回答有所预料,点点头道: “行。” 他把记事本合上,收回抽屉里。 “这件事情先不急,但有件事,跟你的人身安全有关,你需要现在就知道。” 高斯递给罗素一张便条。 罗素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写的是上次那个柳树皮的事。 “该物品的製作团伙確认已导致多名东区居民精神失常,数人失踪。手段包括情绪诱导、远程追踪,以及將心澜及寂灭灵息製作为廉价药品,在底层民眾中兜售。 饮用者服药后会被种下情绪依赖的种子,反覆服药后,其一部分星灵体会被製作者抽取,导致性格大变、远离人群。 此团伙目前仍在东区活动,身份尚未完成確认。 初步评估未涉及通识者位阶,建议评级:c级。” 罗素把便条看完,才知道原来有些超凡者一直活跃在普通人当中,而且用的方法很聪明,都是些潜移默化的手段,让普通人的【悖论】无法对他们產生效果。 而且这里面“性格大变、远离人群”的描述,让他想起那天老汉克给他讲的东区的两个都市传说,一个跑到码头上只会说“好”字,还有一个把房子卖了搬到破棚区去了。 他们的异常行为,大概率跟柳树皮的主人脱不了干係。 罗素看到最后一句话,看来蒸汽行会还不知道那个人是通识者级別的炼金师,只將其评为c级。 【智慧初开(lv5)】让他的思考能力有了显著提升,很多事情不用別人说太清楚,他自己就能想明白。 比如刚刚高斯说的,很多有天赋的超凡者都已揭开薄纱,成为执御者,鲜少在月下世界露面。 罗素就已经明白,通识者后面的位阶是执御者,月下世界大概率指的就是他们的现实世界。 那在执御者鲜少露面的情况下,通识者就是明面上的最活跃的高阶力量了。 罗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確定评级的,但把一个通识者位阶的敌对超凡者评为“c级”,他直觉地感觉到有点低了。 但他没管这个,而是向高斯问道: “上次那三个人呢?就是那天在东区被你们带走的那三个穿深色长外套的。” “拘留审问了一段时间,然后把那两个普通人移交给警察机构了。” 高斯说道,“他们只是外围成员,负责在底层散货。审问时交代了一些零星情报,但关於上线的情况,他们知道的不比你多。” “那那个领头的呢,我记得他也是超凡者。”罗素问道。 高斯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想问什么,笑道: “哈哈哈,那个蠢货在被关押期间,想要用灵息控制看守人员。 只不过,他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我们的看守人员虽然是普通人,但他们太知道怎么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热忱者』了。” 听到这话,罗素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蒸汽行会应该都是超凡者才对,没想到还有普通人。 但想了想也对,超凡者的数量稀少,要是全靠他们来处理全国的超凡事务,那效率会非常低下。 而且,听高斯的话,热忱者对比普通人其实並没有绝对性的差距,要拉开差距,至少要成为新入者、从业者才行。 高斯继续说道: “最后,那个蠢货成了一具【行尸】,已经被处理掉了。” “行尸?那是什么?”罗素疑惑道。 “行尸就是星灵体溶解后失去自我意识的人,他们的身体还活著,但人格已经被庞大的潜意识海洋溶解掉了。” 罗素还想再问更多的东西,但却被高斯打断了。 “好了,小伙子,咱们抓紧时间说正事吧。你想知道的东西,以后会有人慢慢给你补课的。” 罗素见状,只能把疑问埋进肚子里。 “看看这个。” 高斯拉开一层抽屉,將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扁平包裹推到罗素麵前。 第43章 靶场(今日三更,求追读~) “蒸汽行会有一项协作者保护机制,对於那些协助过行会执法行动、且面临潜在报復风险的人,可以配发基础级防护装备,打开看看吧。” 罗素把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把转轮手枪,转轮外侧刻著一圈极细的符文。 “械法部打造的。”高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小盒,推到手枪旁边,“转轮上的符文是稳定情绪的炼金刻痕,专门针对心澜灵息的干扰。 虽然不能保证你能面不改色地面对敌人,但至少在被恐惧压住的时候,你的手指还能扣得动扳机。” 牛皮纸盒里整齐码著八枚子弹,弹头是普通的铜壳铅芯弹。 “子弹都是普通子弹,每周配发一次,每次八枚,领取的时候需要登记用途。” 这把枪是行会財產,只是借给你用,不是送给你,你要做的就是每周来报到一次。如果將来不再需要,交还即可。” 他把空抽屉推回原位,直起身来看著罗素。 “不要在人多的公共场所开枪,不要拿它做任何与自我保护无关的事。 只有你自身受到直接威胁的时候才能用它。 如果违例,行会將收回配枪並追究责任。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现在就记住,这把枪对普通人有效,对你上次在东区碰到的那个自我启蒙的新入者也有效。 但对更高位阶的超凡者来说,一颗子弹能爭取到的时间很有限,你要自己掂量。” 罗素把手枪放回油纸包里,抬起头。 “这是……” “你可以当作是行会对你的一种投资。”高斯说道,“一个在四天之內打通躯干和四肢通路的人,如果因为被不法分子盯上而出事,行会事后追责的时候会很难看。当然,你有权拒绝接受这份投资。” 他继续说道:“但我建议你不要拒绝。” 罗素当然不会拒绝,多一把手枪防身,这是好事啊。 况且,他对自己目前的安全状况確实有些担心。 那天在斯特林药剂店门口的衝突没有任何遮掩,目击者很多,人群里难免有对方的同伙,在暗中记下了他的样子。 高斯刚才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確,对面的人极有可能会伺机报復。 他现在手无寸铁,也没什么像样的防身手段,有这把枪,底气就不一样了。 “高斯先生,这正是我需要的,感谢您的好意!” 他从善如流,接过那把转轮手枪,低头仔细看了一眼,眼皮隨之跳了一下。 然后迅速平定神色,转而换上一副略显为难的脸色。 “可是……我没有受过射击方面的训练,不知能否……” “当然可以。”高斯对这个问题的准备比他开口还早,“行会会为你免费提供基础射击训练。” “那就好。”罗素鬆了口气。 “事不宜迟,克劳利先生,你现在就可以去靶场了。” 罗素拿起手枪和子弹,站起身,朝高斯行了一礼。 “再次感谢您,感谢蒸汽行会。” 他推门出去,发现刚才在一楼楼梯口值守的那个体格壮硕的光头守卫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他是来接罗素去地下一层靶场的,负责给他做基础射击指导。 罗素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脖颈粗得像一根石柱,灰蓝色制服被肩背的肌肉撑得绷紧。 嘖嘖……这肌肉…… 两人边走边说。 罗素主动打了个招呼,“你好,怎么称呼?” “叫我强森就行,先生。” “好名字。”罗素觉得这个名字確实很衬他的气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对方那条几乎要撑破袖缝的前臂,“你肌肉练得不错。” “谢谢,先生。”强森的回答很礼貌,语气里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克制。 他知道罗素是超凡侧的人,对自己这个普通人的定位很清楚。 对方可以对他表示友好,但他绝对不能表现出僭越。 “怎么练的?”罗素好奇地问。 比起自己这副单薄的身板,他也想变得强壮一点。 “三分练,七分吃,先生。” “嗯……你一般吃什么?” “早餐八个煮鸡蛋,蛋白和蛋黄都吃,再配一碗不加糖的燕麦糊,里面搅一勺花生酱。 午餐两磅鸡胸肉,白水煮熟,撕成条,蘸盐吃,配一大份土豆泥和一份煮捲心菜。 晚餐一磅鱼或瘦猪肉,再配一碗米饭和一份蒸胡萝卜。 练后也会吃点水果或蛋白质。 周末允许自己多吃一顿,分量翻倍,但食材不变。” 强森把自己日常的饮食安排十分流畅地报了一遍,听得出来,他对自己的自律生活颇为满意。 罗素听完,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对应的开销。 八个鸡蛋约六便士,两磅鸡胸肉约十便士,一磅鱼或猪肉约八便士,加上土豆、捲心菜、米饭、花生酱等,单日伙食费保守估计在两先令上下,一周就是十四先令左右,而他一周的生活费加起来也才十五先令…… 然后他默默把这份食谱归类到了“將来有钱了再说”的文件夹里。 “酷~”罗素哈哈一笑,捏了捏强森的大臂肌肉。 两人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梯,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地下靶场是一个宽阔的长方形空间,墙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强森说那是用来泄力的,子弹打上去,动能会被完全吸收,连弹孔都不会留。 靶场的尽头分了两片区域。 左侧是普通靶区,立著几排人形木靶,靶面上用油漆画著同心环。 右侧是灵体靶区,入口被一道半透明的屏障隔开,里面隱约能看到几个玻璃容器,容器里关著某种缓慢移动的雾状灵体,正被束缚在符文笼里等待下一次放靶。 虽然是周末,靶场里的人並不少。 两个穿著灰蓝色制服的调查员刚从普通靶区出来,正一边整理袖口一边低声討论著上次外勤时遇到的麻烦。 另一个隔间里站著一个短髮女人,正用一把枪管极长的改装手枪对著灵体靶连射,每一枪都伴隨著一道极细的光束一闪而逝。 罗素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確定了他们都是超凡者。 他没有打开【灵性直觉】,而是使用了他刚学会的新操作。 那就是用灵息去感知对方体內灵息通路的运转情况,这个方式比直接用灵视查看更隱蔽也更方便,但对灵息的敏感度有较高的要求。 但这对罗素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原因有两点。 一来是他的灵息通路已经激活了躯干和四肢的大部分区域,对这类通路的波动有了本能的敏感度。 二来,也是最主要的一点,他的【灵息亲和(lv5)】在暗暗起作用,这让他的灵息亲和程度远超同级別的人。 那天卡特·维尔德告诉他,6级的【灵性视野】让他的灵视水平相当於一个资深的从业者,那5级的【灵息亲和】呢? 估摸著相差不远,就算达不到从业者级別,至少也强於一般的新入者。 他大概扫了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专心跟著强森走到最靠外的一个普通靶隔间。 强森从墙上的枪架里取出一把与罗素手中十分相似的转轮手枪。 韦伯利-格林式双动转轮手枪,八发弹巢,枪管四英寸。 他把枪放在操作台上,先给罗素做了一遍完整的示范。 装弹、瞄准、扣扳机,一气呵成。 砰!! 正中靶心。 第44章 加密(今日三更,求追读~) 强森转过身面向罗素,教学道: “先生,注意握枪的时候,右手虎口儘量往上贴,贴近枪管轴线,这样后坐力会直接传到手臂,而不会把手腕震歪。 同时左手要托住右手底部,手指小心不要碰到转轮,否则转轮间隙喷出的燃气…可能会烫掉一层皮。” 他把枪递给罗素。 罗素接过来,按照脑海中强森刚刚演示的样子和他说的一些技巧,把手指塞进了扳机护圈里。 枪械本身的凉意传来,他照著强森的示范摆好姿势,抬起枪口,对准大约十码外的木靶。 呼~深呼吸,虽然前世酷爱玩fps游戏,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摸真实的枪。 他心里默念起玩游戏时的一句口诀:手要稳心莫慌、先瞄准再开枪……手要稳心莫慌、先瞄准再开枪…… 念了两遍后,他感觉呼吸稳定了下来,然后,將手放在扳机上,扣动! 砰!! 子弹打出去的瞬间,后坐力比他想的大,枪口猛地往上一跳。 结果,弹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靶面上连个擦痕都没留下。 “手腕太软了,先生。”强森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可以再紧一点,但不要僵住,紧和僵是两回事。” 再紧一点、再紧一点……罗素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握力,將手腕握紧,然后又开了一枪。 砰!! 中了! 这一枪打中了靶面,落在了最外环的边缘,距离靶心大概还有一个半靶面的距离。 没想到第二枪就上靶了,及时的正反馈让罗素心情大好,他放下枪,稍微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手腕,然后又举起来继续。 砰、砰、砰…… 八发子弹全部打完后,强森替他换了一轮新靶纸,然后递过来另一个牛皮纸小盒,里面又是八发子弹。 “每周的前三轮练习是免费的,之后的超额练习需要自费。普通弹十发一先令,附魔弹的价格要看具体种类。” 强森补充道,“附魔弹是械法部特製的,弹头上刻了微型炼金符文,有专门针对灵体的驱散弹,也有针对各种超凡者的共鸣干扰弹。 后者打中目標附近的硬物就能释放干扰灵息场。但这些不配发给协作者,只供正式成员內购。” 罗素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他没问附魔弹多少钱一发,以他目前的经济状况,问了也是白问。 他又打了两轮,把免费的练习额度用光。 到第三轮打完,他的手腕已经酸得几乎握不住枪,右手的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麻,食指指腹在扳机上磨出了一小块红印。 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个四环。 强森看了一眼靶纸,鼓励道: “第一次摸枪这个散布不算差,以后每周来练几轮,三个月內就能稳定上靶心。” 罗素把手枪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外套內袋。 他对自己的表现已经挺满意了,毕竟是第一次摸枪,能上靶就不错了。 以后每周来练几次,再加上……刚刚左轮上跳出的面板,他有信心把枪法提升到另一个高度。 他谢过强森,沿著来时的楼梯走回一楼,在登记处签了出门时间,然后沿著来时的路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周六上午的布鲁姆伯里区已经醒了。 马车在石板路上碾过,路边咖啡馆的伙计正把遮阳棚往外撑开,隔壁麵包店里飘出一股刚出炉的黑麦麵包的气味。 罗素决定去布莱克书店看看。 路上经过罗斯广场的时候,喷泉旁边有个推车的小贩,正用一把铁钳在炭火上翻腾栗子。 焦香味顺著风飘过半条街,罗素决定难得的享受一下,他买了一份,花了三便士。 不算便宜,但这周他一直很省,所以手上还剩下將近三先令左右。 他边走边剥,壳子上的炭灰沾了满手。 这笔钱要撑到下周道斯教授发课题组薪酬,但他还不確定是什么时候。 所以他决定先去找伊拉斯謨·布莱克,因为布莱克那本《万邦之语》他翻译了大约六分之一,他决定先交一部分上去,按全书三镑算,正好是十先令。 再加上下周五先令的工人奖学金,手头就宽裕了。 贝德福德街还是老样子,灰砖联排楼,白色窗框,街面乾净。 罗素推开布莱克书店的门,伊拉斯謨·布莱克从书架后面探出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菸灰色的旧毛背心,鼻樑上依旧架著那副圆框眼镜。 “克劳利先生,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罗素从挎包里抽出那一小摞译稿,搁在柜檯上。 “布莱克先生,那本《万邦之语》我已经译了大概六分之一,我想……能不能先支一部分稿费? 另外,翻译的时候碰到几个问题,想顺便请教您。” “当然可以。”布莱克把眼镜往上一推,接过稿子,“先交一部分稿子再支一部分费用,这很正常,上次让你一口气译完,可能是我太不近人情了。” 他翻开译稿,隨手翻看起来。 罗素站在柜檯对面,能从布莱克镜片的反光里看到自己那几页稿纸正在被一行一行地扫视。 罗素趁机问出了自己在翻译中攒的几个问题。 “布莱克先生,这本《万邦之语》第三章提到希腊化时期的二重覆写,我译的时候拿不太准,它说的是先用希腊语写一层,再用阿拉姆语覆盖一层,还是说两层都是同一种语言?” “另外,我在学院听教授提过『三重覆写』这个词,但这本书里没有展开,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布莱克把手里的译稿放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很显然,罗素的问题提起了他的兴趣。 这类问题对一个旧书商来说,恰好是他愿意聊的领域。 他笑著说道: “二重覆写不难,本质上是把两种文字叠在同一张羊皮纸上。 比如希腊语写正文,阿拉姆语写註解,看起来是一篇,实际上是两篇。 三重覆写更复杂一些,正著读是第一层,把纸转半圈是第二层,按特定字母间距跳读是第三层。 三种读法,可以有三种內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具体的画面。 “我见过一份十六世纪的炼金术手稿。 表层是一篇讲植物分类的论文,第二层是一篇神学辩论,第三层是一套完整的蒸馏步骤,写那个手稿的人,大概不希望隨便什么人翻开就能看到他的配方。” 罗素问:“那这种加密方式,是不是都要靠密码本才能破解?” “大多数是,少数简单的可以靠频率分析硬解,比如你知道某个字母在拉丁文里出现频率最高,那就对照著推。 但复杂一点的加密方式,没有密钥基本不可能破解。 就像开一把锁,没有钥匙就只能撬,怎么,你对加密文本很感兴趣?” 第45章 隱写法 “是的。”罗素点了点头,“我觉得很有意思。一个人把文本加密,总归是有原因的,我想看看他们想表达什么,为什么要换一种方式表达。” “为什么要换一种方式表达?无非是筛选读者罢了。”布莱克把眼镜往下一拨,从镜框上沿看著他,“你要是看不到一个文本的加密信息,说明那个文本就不是给你准备的,你说对吗?” “没错。” 罗素脑子里想的不是布莱克刚说的炼金术配方,而是別的东西。 他在想,神秘侧的那些文献和书籍,到底是怎么流通的。 难道都像道斯教授给他的那本《基础冥想法》一样,表面是格洛瑞安语写的冥想法的歷史研究,实则要用灵视瀏览下面藏的拉丁文? 但他翻来覆去看过那本书很多次,饶是他的灵视熟练度,多看几遍还是觉得眉心酸胀。 连一本基础的神秘侧教学书他都不能长时间看,那其他神秘侧的人怎么交流学习? 虽然很多有名的神秘学论述都是古代的,比如亚里士多德的、古罗马的那些,但理性和科技都在与时俱进,一直在幕后维持著超凡秩序的神秘学界怎么可能落后? 所以现代的神秘学资料是怎么流通的?他们有没有学术交流? 罗素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看到关於加密文本的內容后,他有了一个猜想。 他觉得神秘侧文本的传播途径应该和正常书籍一样,只不过他们可能会做一些加密,来偽装成普通的书,以更省力的方式传递给神秘侧的人群。 他好奇地就是这个。 “你听说过隱写法吗?”布莱克问。 罗素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有这么个词,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清楚。” 布莱克拿起一个茶杯。 他看起来对这个回答並不失望,反而像是被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终於触动了某个开关,他兴致勃勃地说道: “隱写法……真正的起源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早得多。” “你如果去翻学院图书馆里那些讲密码学的书,它们大概会告诉你,隱写术的鼻祖是古希腊人。 公元前五百年,一个叫希斯提亚厄斯的波斯贵族,要把一条机密消息送到盟友手里。 他找来一个奴隶,把头髮剃光,在头皮上刺字,然后等头髮长出来,再派这个奴隶穿过敌人的防线,走到目的地。 收信人剃掉奴隶的头髮,就看到了消息。 他继续说道: “同一个时代,希腊人还发明了蜡板刮字,表面是一层蜡,底下才是刻在木板上的真消息。 还有隱形墨水,用牛奶或柠檬汁写字,火一烤就显影。 还有空白抽取法,从一本书的某一页里抽出特定位置的字母,拼成一句完全不同的內容。 人类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知道怎么把真正的信息藏在正常的表象底下。 但这些都不是隱写『法』,这些只是隱写『术』。” 他把这个词强调了一下。 “术和法的区別在於,术是零散的技巧,法是成体系的学问,把隱写术变成隱写法的,是另外一个人。”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停下来,抽出一本小开本的旧书,封面上压著烫金的拉丁文书名。 他把书拿过来,搁在罗素麵前。 “约翰·特里特米乌斯,日耳曼修士,1462年生人,密码学的真正鼻祖。”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茶杯捧在手里。 蒸汽从杯沿冒出来,在他镜片上蒙了一层短暂的薄雾。 “1508年,特里特米乌斯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隱写法》。 这是人类歷史上第一本系统性的密码学著作。 他把之前散落在各处的隱写术,古希腊人的蜡板、罗马人的字母位移、希伯来人的字母数值对应……全部整理成一套完整的加密体系。 从这本书开始,隱写不再是一堆零散的技巧了,它变成了一门可以教授、可以传承、可以层层叠加的学问。 后来所有那些不是圈內人就根本看不懂的加密方法的源头,都能追溯到1508年那本书。”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翻开书的第一页。 上面写的是一篇拉丁文神学论文,討论《创世纪》中“神说要有光”这一节的语法结构。 文字规整,论证严密,注释比正文还长,没有任何异常。 “翻开看看。” 罗素翻开,发现和刚才看到的一样,一篇规规矩矩的拉丁文神学论文,討论某个经院哲学命题。 他抬起头看了布莱克一眼。 布莱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鼻樑上的老花镜往上一推。 动作里没有任何试探的成分。 罗素垂下眼,打开【灵性直觉】。 书页上的拉丁文开始晃动,字母一个一个地崩解、下沉。 在那些崩解的段落后面,另一行文字缓慢地浮现出来,他认出来是希伯来文,笔跡与表面的拉丁文完全不同,但他没学过希伯来文,所以看不懂。 罗素抬头看了一眼伊拉斯謨·布莱克。 “特里特米乌斯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在修道院里待了大半辈子。 他在施蓬海姆修道院当院长,把那里建成了一个规模很大的私人图书馆,两千多册藏书,在那个年代是个奇蹟。 但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不光研究密码学,还研究『魔法』。” 魔法。 听到这个词,罗素心头一颤,他知道布莱克在跟他说什么。 “他写过一本《召唤天使的七种方法》,在教会看来,这本书和异端只隔了一张羊皮纸的厚度。 所以他的《隱写法》必须藏起来,他用自己发明的隱写法写了这本书的另一个版本,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 表面是神学论文,底下是加密学教材。” 他重新靠回椅背,把茶杯捧在手里。 “特里特米乌斯虽然死了,但这套方法被广泛继承发展了。 赫密斯主义结社用隱写法保护仪式的核心步骤,炼金术师用这套方法把炼金配方写进表面是植物图谱的书里,各国情报机构用隱写法传递军事情报,蒸汽行会用隱写法写他们的內部工作记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著杯沿看著罗素。 “一项为了保护神圣真理而发明的技术,最后被一群雾都公务员用来写內部文件,特里特米乌斯大概不会想到有今天。” 罗素从书脊上方看著布莱克,问道: “所以隱写法从一开始就是为神秘学服务的?” 第46章 人何以创造诸神? “不完全是。”布莱克把茶杯放回桌上,“特里特米乌斯自己是个修士,他研究密码学的初衷,是想证明《圣经》原文里隱藏著只有通过特定字母排列才能解读的神圣真理,但……” 他笑了笑。 “隱写法走到今天,最普遍的应用已经不是保密了,而是偽装。” 罗素等他继续说。 他发现布莱克很喜欢跟他讲这些东西。 “比如你是一个赫密斯主义结社的学者,研究星灵层已经研究了十几年,终於有了一个新发现。 你不能把这套东西写成论文投给学术期刊,他们看不懂,也不会收。 你也不能直接寄给同行,万一路上被人截了怎么办。 所以你用隱写法写了一本书。 表面是一本植物分类学著作,底下是你的星灵层通路研究成果。 你把这本书出版,就像任何一本普通的学术书一样。 有出版社,有印刷厂,有书號,有人买,有人不买。 它在书店的架子上安静地躺著,旁边是真正的植物学著作。” 听到星灵层这个词,罗素知道布莱克已经在跟他明牌交流了。 他知道罗素是神秘侧的人,和他的好友卡特·维尔德一样。 但他为什么是普通人呢? 伊拉斯謨·布莱克放下茶杯,继续刚刚的话说道: “但你的同行知道这本书是什么。 他们会买走,打开灵视,读到你想说的东西。 而那些不该看到的人,普通人、记者、警察……他们就算把书翻烂了,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枯燥的植物学爱好者写了一本比他的標本还枯燥的书。” 罗素沉默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有的书直接用灵视就能看完,上面没有任何加密方式?” 他想到了那本《基础冥想法》。 “你说的那种书,要么是太过基础,没必要再加密,要么是你没有破解他的加密方式,只能用比它层级更高的灵视强行解密,这样对你的负担也会更大。” 原来如此,罗素暗道。 怪不得以他的灵视等级看一本入门的书都有些费力,原来是不知道密码就强行撬开的。 那这样看,道斯教授为什么不告诉我加密方式,是想考验我吗? 布莱克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你看,特里特米乌斯的隱写法和现代神秘学界的应用,区別就在於这个。” 他指了指书页,“特里特米乌斯用的是单对单的密钥,他自己定一套字母对应规则,他的学生用同一套规则去解,这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但现代隱写法已经发展成了几套公认的加密格式,钥匙不是某一个人保管的,是圈內所有人都知道怎么配的。” “就像如果你是一个赫密斯主义结社的学者,你的同事在《植物学季刊》上发了一篇新论文,你不用写信让他把密码本寄给你。 你打开灵视,用你知道的,或者你猜测的那个作者所偏好的加密方式去破解,这样会比用灵视暴力破解省力很多。 如果他的灵视级別比你高,他在第二层底下可能还藏了第三层,那一层你看不到,那是他留给更资深的人看的。” 罗素想了想,问道:“所以是把灵视和加密方式结合起来,但主要起作用的还是灵视的层级。” “没错,对於公开的学术交流来说,是这样的。 因为那样其实不用加密太多层,毕竟能公开发表的东西没什么值得隱藏的。 但是对於一些团体內部的资料,或者古老遗蹟的铭文,光靠灵视层级就不行了。 因为它们的加密格式並不是公开的,你如果不是密码学专家,那几乎不可能破解。” 听著布莱克口中说的“密码学专家”,罗素本能地想到那天路易莎·哈灵顿告诉他的。 秘启灵息她知道三种职业,其中一种叫“解经师”,是道斯教授的职业,擅长破译文本、解读预言、从碎片信息中还原歷史真相…… 罗素现在对这个职业的生活有了些勾勒,他想了想,觉得並不是自己的首选。 皓首穷经固然可敬,但未免有些无聊。 他更嚮往的是身临一线,人前显圣。 布莱克看著罗素若有所思的表情,笑道: “也就是说,如果你有一天在旧书店里看到一本正经印刷的游记、植物图谱、教区年报,而你打开灵视之后发现它底下还藏著东西。 那你就知道,这本书不是给普通人写的。 它的作者,可能就坐在某个和你一样的书店后院里,喝著茶,假装自己只是在整理庄园的收成。” 罗素静静地坐在那里,消化著脑子里的信息,没有说话。 没想到伊拉斯謨·布莱克不仅告诉了他这么多知识,还和他明牌透露自己知道很多神秘侧的內容。 既然这样,他也不藏著掖著了,他问道: “您竟然知道这么多,但是为什么……?” 罗素话没有说完,但伊拉斯謨·布莱克知道他想问什么。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身上却没有灵息。” 伊拉斯謨·布莱克负著手,站在两排书架之间。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的目光很悠长。 “在古代,有一位半人半神的贤者,人们称他为『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 他有个弟子,叫阿斯克勒庇俄斯。 有一天,阿斯克勒庇俄斯问赫尔墨斯:地上那些被人们崇拜的神,到底是什么? 赫尔墨斯告诉他:天上有天神,祂们住在高天之上,统领万物秩序,但天神是完美的,而完美的东西不会久留人间。 所以人们想了个办法,用植物、石头、香料的混合物造出『偶像』,再通过神圣的秘仪,把天神的灵魂请进偶像里,让它留在人间替天神照看人类。” 他转过来,继续说道: “这些偶像,赫尔墨斯叫它们『地神』。地神不是完美的,它们有人类的弱点和激情。 它们会愤怒,会偏袒,会犯错,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它们能留在人类中间,不会像天神那样升回高处,变得触不可及。”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过去。 “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读到这段论述,对赫尔墨斯所使用的僭越词汇感到惊讶。 ——人何以创造诸神?” 第47章 天神地神 “等我仔细读下去,才明白赫尔墨斯在说什么,他讲的是一个底层逻辑:人要想接近不可接近的东西,必须先创造一个可接近的替代品。 地神是天神的替代品,那么,克劳利,你猜猜看,神秘知识是什么的替代品?” 罗素没有回答,但布莱克也没等他回答。 “神秘知识是神秘的替代品。” 他在书架之间来回踱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我们管它叫『神秘』。 神秘是不可理解的,你没法用语言描述它,没法用公式推演它,没法用灵息衡量它,但人又忍不住想要接近它。 所以从古至今,我们建起了天上的阶级,画出了地狱的景象,划分了灵性世界的层次,分辨了草药和金石的性质,谈论意识的玄奇力量。 所有这些学说,所有你读过的神秘学文本,本质上都是『地神』,是人类为了理解那个不可理解的神秘,而创造出的替代品。” 他转过身,看著罗素。 “所以……如果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却坐在这里喝我的茶,而不是在超凡世界跟人斗法,赫尔墨斯的那句话说的很明白。” 他坐回座位,拿起茶杯。 “地神是人和神共同的造物,人提供材料,神提供灵魂,这个结构放到神秘学里也一样。 人们提供了学说、公式、仪式,这些都是材料,真正的灵魂是『神秘』,它会在某个时刻降临到学说里,我读这些书,只是在读这些『地神』而已。” 他指了指刚刚那本有二重覆写的书,那一页上的灵视隱藏文字他之前已经指给罗素看过。 “你看这本书,你打开灵视,看到它底下的东西,你以为那就是真理。 其实不是,你看到的只是替代品的另一个侧面。 你照著他的方式去实践,也只是去创造地神而已,永远接近不了天神。 真正的真理,真正的天神,也就是那个神秘本身,还在更深的地方。 它不在字母里,也不在字母底下。 它只存在你阅读这行字时脑子里闪过的那种感觉里,那个感觉转瞬即逝,你合上书,它就没了。” 他把书合上。 “这就是我不跨过去的第一个原因,不是因为我不相信,而是因为我知道,跨过去之后,我追寻的根本不是天神,只是地神和偶像而已。 也许我会为了追它越走越深,到最后分不清哪些是我造的神像,哪些是我自己。” “第二个原因更简单。我继续说之前那个故事,在那之后,阿斯克勒庇俄斯又问赫尔墨斯:这些地神会生气吗? 赫尔墨斯说会的,地神的愤怒非常可怕,因为他们拥有人类的激情,同时又有不属於人类的力量。 这话的含义你应该清楚,你是个已经开了灵视的人,但你可能还没见过行尸。” 他停了一下,看著罗素的表情。 “看来你见过,或者至少听过了。那你就知道,这不是我嚇唬你,地神確实会愤怒,人造的偶像会反噬创造者。 我不想在这方面说的太多嚇唬你,但你是个机灵的孩子,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罗素认真地听著,他明白伊拉斯謨·布莱克的意思,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伊拉斯謨·布莱克靠在椅背上,语气渐渐舒缓下来。 “我去年有了一个女儿。 她出生后那天夜里,我在书店里待到很晚。 她母亲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把灯拧到最暗,翻了几页书,又合上。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最底层那排放著的几本旧菜谱和教区年报挪到高一点的地方,我怕她將来会走路了,这些放在底下容易被扯出来。 然后我看著她们俩睡著的样子,心里已经认定我这辈子要做的事情。 我要教她认书脊上的字,要带她在院子里认罗勒和薰衣草的味道。 等她长大了,她问什么,我就告诉她什么。 她不想问的,我一个字都不多说。” 他的脸上掛上笑意,那些美好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倍感温馨。 “所以,你用灵息举起一块石头,和我用手举起一块石头,在我看来没有区別,都是人在黑箱外面摸索,试图找到一个能使得上劲的把手。 两个把手並没有优劣之分,它只是一种选择罢了,有的人选择了前者,有的人……” 他端起茶杯,对著杯沿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选择了后者,而我就是那个选择后者的人,自己造了一屋子偶像,却从来不追寻地神。” 他放下茶杯,看著罗素。 “很显然,你选择了前者,已经走在创造地神的路上了。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知道的地图给你,希望你不会失控。” 罗素听完,久久无言。 他明白布莱克的好意,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况且,他也並不想回头。 每个人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每个人也都有做出自己选择的理由。 对於別人的选择,他无权置喙。 但对他自己来说,至少从现在来看,他做出那个选择並没有后悔。 与其平平淡淡过一生,不如在轰轰烈烈中死去。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一直是他的信条。 但他还是十分感动地说道:“布莱克先生,感谢你的好意,你能对我讲这么多,实在让我受宠若惊,我会在这条路上小心的。” 伊拉斯謨·布莱克点点头,也如释重负地笑道: “你不要觉得是我在教你做事就好。 是我该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平时实在没有人能让我说出来。 刚好你来了,我刚刚一直自顾自地说,也没在意你愿不愿意听,希望你不要介意。” 罗素连连摆手说道:“当然不介意!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有用的知识,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伊拉斯謨·布莱克点点头,又开玩笑似的说道: “对了,你的翻译稿费我一直没给你,你心里恐怕还一直惦记著吧?” 他掏出几枚硬幣递给罗素,总共十先令。 舒服了,罗素把硬幣装到兜里。 “谢谢您,布莱克先生。” “有问题隨时可以过来找我,交流也好,討论也罢,隨时欢迎。” 罗素又道谢了一次,然后起身推开书店的门,走到了外面的街上。 “克劳利。” 他回过头,发现布莱克站在门口说道: “fortuna nunquam salutat,sapiens umbram eius discernit(命运从不致意,智者辨识它的暗影)。” 罗素愣了一下。 “什么?” “欧利萨迦里的一句老话。” 布莱克说完,没有解释,只是朝他挥了挥手,就转身向店內走去。 罗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朝布莱克的背影挥了挥手,然后朝吉尔街走去。 第48章 【热忱者】 罗素回到阁楼,没有急著开始冥想。 他靠在椅背上,从身上取出那把韦伯利-格林式双动转轮手枪,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已近傍晚,他看著那把枪。 【委託方:韦伯利-格林式双动转轮手枪】 【介绍:蒸汽行会械法部打造,转轮刻有稳定情绪的炼金符文,能让使用者对心澜灵息產生一定程度抗性。】 【委託:使用此枪击杀一名超凡者。】 【馈赠:灵体弹(lv1)。可將任意枪械发射的子弹转化为灵体弹,並对灵体造成的伤害获得些微提升。】 这个面板其实在高斯把这把枪递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浮现出来了,只是当时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灵体弹的效果,听起来算是有些作用。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真正跟灵体正面交过手,但罗素觉得那是迟早的事。 况且他已经发现馈赠是可以升级的。 冥想效率从lv1升到lv2只花了他几天的高强度使用,这个发现让他对任何標著“lv1”的东西都多了几分底气。 不过那个委託本身却让他犯了难,他要用这把枪击杀一个超凡者。 这可怎么办? 首先,他现在並没有一个明確的敌对目標可以去找,唯一勉强称得上是敌对的,可能就是那个製作柳树皮的组织了。 其次,就算遇到了,凭他现在的枪法,十码外连木靶都打不准,更別说一个活人了。 所以要是真遇到敌人,还是先走为上策比较好。 罗素仔细思考著,不管怎样,打铁还得自身硬。 枪法一时半会儿也练不出来,而他隨时可能撞上当初那个组织的报復,他需要更快地提升实力。 他想了想,决定把激活全部灵息通路的时间提前。 本来计划的是周一或周二完成,但现在决定最迟明天就要全部贯通。 他想看看,晋升热忱者之后,神圣守护天使会有什么变化,能不能给他一个更直接的保命手段。 他全身上下唯一有一点战斗能力的,可能就是木心了。 lv7的木质操控,能对任何木製物品如臂使指,这是他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攻击手段。 他想起前世的武侠故事里,裘千尺口喷枣核的威力,连一流高手都难以抵挡。 他当然不能一直把一枚枣核含在嘴里,但有没有別的木质小物件,可以隨身带著,用木心在关键时刻弹出去? 不需要多大,不需要多重,只要够快、够出其不意,能让他在面临强敌时爭取到几分时机就足够了。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得在生活里留意一下。 他看向其他跟战斗方面相关的馈赠。 自愈才lv1,只是让伤口比普通人好得快一点。 他以前考虑过要不要刻意摧残自己来刷自愈的熟练度,但想想就放弃了。 冥想效率从lv1升到lv2,是他在梧桐树下高强度冥想了四五天才换来的。 如果以同等强度来刷自愈,那得把他自己摧残成什么样,不划算。 又静坐了一会儿,罗素不再多想,起身披上外套,朝学院走去。 傍晚的花园几乎没有人。 雾都梧桐在暮色里露出漆黑的轮廓,树冠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罗素走到树根旁,把双手贴上粗糙的树皮,回忆起《基础冥想法》中关於头部灵息通路的那一节。 头部的通路是所有主干通路中最复杂的。 既脆弱,分支又多,密密麻麻像一张极细的蛛网,限制了扩张和填充的速度。 书上建议头部通路最好花一个月左右慢慢激活,最快也不要快过两周。 但这些对罗素来说只是参考,他只相信自己的亲身实践。 在他的感受中,速度虽然比躯干和四肢时慢了一些,但没有任何不適,没有任何急功近利带来的负面效果,反而和之前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扎实,可以说既有效率又有质量。 他把梧桐树的灵息从掌心引入,经过胸口,向上通过颈部,进入头颅。 先在外围激活浅层的灵息通路,然后缓慢地朝深层推进。 越到深层,分支越少,但每一条分支中蕴含的灵息浓度却越来越高。 他一口气冥想了四个小时,直到天彻底黑透,花园里的煤气灯柱亮起来,才把手从树根上缩回。 头部通路已经激活了大约五成,按这个速度,明天再冥想半天就能完成剩下的部分。 -----------------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从窗缝里漏进来,罗素就睁开了眼。 他躺了几秒,回想起昨晚收工前心音忽然响了一声。 告诉他长时间的冥想让他的【冥想效率】从lv2升到了lv3,速度又加了一档。 按这个新效率,可能不需要半天,只要不到三个小时,就能完成剩下那一半。 想到这里,他浑身都是劲,洗漱后直奔学院。 到了老地方,他轻车熟路地把双手搭上树根,不再在乎旁边有没有人路过。 神马都是浮云,只有自己的提升是切切实实的。 他只管闭上眼,把所有注意力沉进体內。 每一条分支都在他的专注下缓慢而稳定地填满和贯通。 他连休息都没有停下,一口气將所有剩余通路全部激活。 就在脑海中最后一条分支贯通的那一刻,他的胸口正中突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暖流。 他能感觉到一个类似光球的存在在那里凝聚成形。 那是【心轮】。 灵息通路自上而下有五个中心,分別是头顶的顶轮、喉咙的喉轮、胸口正中的心轮、会阴部的底轮、双脚之中的足轮。 第一次激活全身灵息通路时,就会唤醒位於胸口正中的心轮。 往后通路循环越深,就会逐步激活其他四个中心。 这还没完,当心轮被唤醒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从脑海深处响起。 【我已成功激活心轮,正式成为热忱者。】 就在这道声音落下的一瞬间,罗素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身体的变化,眼前景象却骤然一变。 剎那间,梧桐树、花园、暮色、煤气灯柱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从未见过的恢弘圣殿。 圣殿的入口由两根巨大的铜柱撑起,柱身幽暗,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的字母。 奇怪的是,罗素並不认识那些字母,但却能理解它们的意思。 左边那根柱子上刻著“雅斤”,意思是祂必建立。 右边那根刻著“波阿斯”,意思是在祂里面有力量。 合起来的意思是“在力量中,祂的殿必被建立”。 第49章 至圣所 两根柱子之间没有横樑,也没有门扇。 罗素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从两根柱子之间走过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股极轻的阻力,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幔子从身上拂过。 穿过铜柱,圣殿內部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立方体。 长宽高各约二十肘,墙壁全部用纯金包裹,金光从每一寸表面上均匀地漫出来,使圣殿內部显得安静而庄重。 “这是哪?”罗素疑惑地喃喃道。 【我进入了至圣所。】 心音再次响起,告知了罗素目前的处境。 至圣所? 是那个所罗门圣殿的內殿? 罗素搜寻脑海中的记忆,找到了关於“至圣所”的介绍。 传说所罗门王集全国之力,耗时二十年,在耶路撒冷打造了一所恢弘的圣殿,作为神在人间的居所。 圣殿有內外之分。 至圣所就是所罗门圣殿的內殿,只有王国的大祭司有殊荣每年进去一次,举行仪式与神沟通。 四百年后,巴比伦军队攻占耶路撒冷,將圣殿洗劫並付之一炬。 又几十年后,巴比伦又为波斯所灭,圣殿在原址重建,重建的圣殿被称为“第二圣殿”。 而最初的圣殿就是“第一圣殿”。 第一圣殿和第二圣殿的最大区別,就是“约柜”的存在。 罗素还没来得及继续细想,一道面板已经在他眼前浮现。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委託方:圣殿·至圣所】 【介绍: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就人,人按照自己的形象造就圣殿。圣殿已经立起来了,但它还远未完成。】 【委託:请重建內在圣殿,使其成为未建之城的基石。 完成条件:將四柱上的7道馈赠圣化为金色。】 【馈赠:那尚未筑成的天国。圣殿將从你个人的庇护所升格为能与所有觉醒者共鸣的灵性枢纽,以归元之仪锚定於月上世界,与未建之城联结。】 罗素看完面板上的文字,陷入了困惑。 四柱是什么? 怎么把馈赠圣化为金色? 还有这个委託的奖励,怎么看也不是一个短期內能完成的任务。 尚未筑成的天国……与月上世界锚定,这些事,至少要等他达到通识者才有资格考虑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至圣所中央,那里立著四根漾著光芒的柱子,直达殿顶。 这就是面板说的四柱吧? 罗素走过去,发现柱身的光芒正在流动,像是柱子里封著一团极亮的液体,不停地从柱基涌向柱顶,又从柱顶沉回柱基。 每一根柱子发出的光芒顏色都不相同。 第一根泛著深沉的琥珀色,第二根是流动的银色,第三根是清透的淡金色,第四根是润泽的翠绿色。 四根柱子分別对应著:生命、感知、心智、元素。 他仔细看,发现每根柱子上都有六边形的槽印。 感知一番,发现琥珀色光柱上的是“自愈 lv1”。 银柱上的是“灵性视野 lv6”“灵息亲和 lv5”“冥想效率 lv3”。 淡金色光柱上是“智慧初开 lv5”。 翠绿色光柱上是“木心 lv7”。 这是他目前为止获得的所有馈赠! 柱身的光泽越亮,代表著该主干的强度越高。 翠绿色的元素之柱最亮,木心lv7的光芒把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绿意。 琥珀色的生命之柱最暗,只有自愈lv1那一小段在发光。 他站在这四根柱子中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明悟。 他明白那个委託说的,將馈赠升华为金色是什么意思了。 罗素走到光芒最盛的元素之柱面前。 看著上面的【木心 lv7】。 一个面板赫然在眼前浮现。 “【木心 lv7】圣化效果预览: 【木心(白)】:木之塑形。你可以让木质物品隨意改变形状。 【木心(蓝)】:活体共鸣。(未解锁) 【木心(紫)】:(未解锁) 【木心(金)】:(未解锁)” 他又看了其他几根柱子上等级较高的馈赠。 “【灵性视野(lv6)】进度:70% 圣化效果预览: 【灵性视野(白)】:直觉预警。察觉到危险与敌意时皮肤產生针刺感。(未解锁) 【灵性视野(蓝)】(未解锁) 【灵性视野(紫)】(未解锁) 【灵性视野(金)】(未解锁) “【智慧初开(lv5)】进度:98% 圣化效果预览: 【智慧初开(白)】:过目不忘。你看过的內容可以尽数烙印脑海,隨时隨心调取。(未解锁) 【智慧初开(蓝)】:(未解锁) 【智慧初开(紫)】:(未解锁) 【智慧初开(金)】:(未解锁)” 果然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不仅如此,还贴心地加上了升级进度条。 【智慧初开(lv5)】的进度已经达到98%了,很快就能升到六级。 罗素大致明白了这套规则。 原来,当一个初始的馈赠升到 7级之后,就拥有了圣化的资格。 圣化分为四种品质,分別是白色、蓝色、紫色和金色。 圣化后,馈赠就会拥有独特的专属效果,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有一些抽象的表达。 如果说七级之前的馈赠是被动能力,主要用於给自己增加属性。 那圣化之后,馈赠就变成了主动技能,每提升一个品质就会解锁一个具体效果。 但他现在等级最高的木心也才刚刚够到圣化门槛,至於怎么圣化,他完全没有头绪。 那个委託要他把七个馈赠全部圣化成金色,这得攒到什么时候? 他扫视了一圈四根柱子,確认了只有达到七级才能触发圣化需求,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四根柱子正中央。 那里立著一个皂荚木打造、內外包金的柜子。 柜顶是纯金的,没有盖上,盖子散落在一旁。 柜子两侧各有一个四脸四翼的金色天使,翅膀朝內展开,指尖几乎触碰到彼此。 “这就是约柜?” 存放於第一圣殿至圣所內的约柜,在第一圣殿被毁后不知所踪。 他不知道自己体內的这座圣殿和当年失踪的那个约柜有没有关联。 是单纯的仿製品,还是二者之间存在著某种他尚不了解的联繫? 他又是怎么进入自己內在圣殿的至圣所的?这些问题没有人能替他解答。 他只知道,按照刚才那个委託所说,自己似乎背负了一个不得了的使命,等著他去完成。 罗素低头看向约柜內部,空空如也。 按记载,约柜里本来应该有三样东西,分別是十诫石板、亚伦发芽的杖、装吗哪的金罐。 但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过空著的位置並不让人觉得缺失,更像是某种安静的等待。 他刚走近,一道面板就浮现出来。 【委託方:至圣所·约柜】 第50章 约柜 【委託方:至圣所·约柜】 【介绍:这是內在圣殿的心臟,是你与灵性世界立约的见证。 约柜並未废弃,它被赋予了新的用途。 任何你不需要的奇物、战斗中缴获的灵息碎片、或已失去价值的废弃馈赠,均可放入约柜之中。 约柜会將其彻底分解,提炼为两种资源: 1.星火点可用於提升馈赠等级。 2.圣化点可用於將等级达到七级的馈赠推入更高阶位,那是古代贤者终其一生追寻的至高技艺。 约柜能分辨何物值得保留、何物应当回收。现在,请將它的盖子合上。】 【委託:將施恩座盖於约柜之上。】 【馈赠:星火点x7,圣化点x1。】 罗素张了张嘴,这也太巧了,刚瞌睡就送枕头。 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圣化,就来了一个长期获取圣化点的途径。 星火点和圣化点的用途说明得很明確。 星火点可以把馈赠从1级升到7级,而到了7级后,所用的东西就是圣化点了。 罗素看了一下,发现星火点的需求数是呈等差数列递增的。 1级到2级需要2点,2级到3级需要3点……6级到7级需要7点。 也就是说,如果要將一个馈赠从1级加点升到7级,总共需要27点星火点。 到达7级后,圣化为白色品质需要1点升华点,白色到蓝色需要3点,蓝色到紫色是7点,紫色到金色是9点,总计20点。 还真挺多的……罗素粗略计算一番后,话不多说直接弯腰捡起散落在一旁的纯金盖子,端起来稳稳地盖在约柜之上。 缝隙合上的瞬间,心音响起。 【我完成了约柜的委託,获得了星火点*7,圣化点*1。】 【我已经跃跃欲试了,该选择哪个馈赠升级,哪个馈赠圣化呢?】 罗素想了下,决定先用圣化点,星火点先留著,根据情况再使用。 而关於圣化的对象,他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木心lv7,这是他目前唯一一个达到七级的馈赠。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二高的灵性视野才六级,进度70%,自然升级到七级还遥遥无期。 而且【木心】是他眼下唯一具备攻击和防御手段的能力,白色品质的木质塑形可以改变木质物品的形状,也许能出奇效。 他走到翠绿色的元素之柱面前,將意识与柱身勾连。 圣化! 一道华光闪过。 【木心lv7已圣化为木心(白)。原效果保留。】 【新增效果·木之塑形:你可隨意改变木质物品的形状。】 光芒过后,罗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確实有点东西不一样了。 他四处巡视了一圈,发现至圣所里没有木质物品可以供他做实验,也没有触发新的面板。 在这待著也是待著,他意念一动,直接退出了圣殿。 眼睛一闭一睁,罗素发现自己还坐在学院花园的梧桐树下。 心轮在胸口稳定地流转著。 他能感觉到內在圣殿就在他的意识深处,只要心念一动,隨时都能再次进入,这让他稍稍心安。 他没有继续研究圣殿的事,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枯枝,握在手里,將灵息渗透进去。 下一刻,枯枝的尖端开始弯曲。 他继续注入灵息,枯枝两端越靠越近,弯曲的角度越来越小。 按理说,干透的枯枝弯到这个程度,中间早就该折断了,但他刻意將灵息集中在快要折断的那一点上,不断滋养。 结果枯枝两端竟然稳稳地叠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 这完全违背了枯木本身的性质。 罗素把圆环扔在地上,弯腰捡起几块掉落的梧桐树皮。 他把树皮一片一片叠起来,边角相互咬合,用【木心】让它们紧紧贴在一起,拼成一面巴掌大的小盾牌。 他又捡起几根枯枝,选了两根最直的,一根做弓身,一根做箭杆,用树皮纤维搓成弦。 弓箭和盾牌都捏在他手里,他后退几步,把盾牌靠在梧桐树根上,拉满弓,一箭射过去。 箭头撞在树皮盾牌上,发出一声闷实的响,弹飞出去,盾牌却毫髮无损。 然后,他把灵息重心放在弓箭上,再次拉满弓,又一箭射了出去。 这一次,盾牌直接被贯穿,箭头甚至扎进盾牌后的树根几分。 他走过去,捡起盾牌看了看,又和手里的弓箭做了做对比。 在【木心(白)】的加持下,这几块路边捡的枯枝和树皮拼起来的弓箭和盾牌,质量竟然相当可观。 他估计跟专业的弓箭和盾牌比起来都不遑多让,而且可以隨著灵息的持续注入不断加强。 而且他还有【灵息亲和lv5】可以利用,灵息容量本就比同等级的人高了一大截。 这下他总算不是战五渣了。 要是让他现在再遇到那个在斯特林药剂店门口释放心澜灵息的超凡者,他就多了一种拳头之外的新的解决手段。 当然用拳头好像更简单有效一点。 罗素平復了一下呼吸,把弓箭和盾牌隨手解体,化作土壤的养分。 他把外套上的木屑拍乾净,朝校门走去,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然后今晚七点去新纪元宫参加那个沙龙。 ----------------- 晚上七点,金十字街17號,新纪元宫门口。 一男一女从一辆深樱桃红色的戴姆勒汽车上走下来。 男的黑髮黑瞳,乾净清爽。 女的眼神深邃,面容沉静。 正是罗素和路易莎·哈灵顿。 他们俩是在学院门口碰的头,然后一起坐著帕特森开的车来到了这里。 金十字街在西区深处,从布鲁姆伯里区过来的一路上,罗素一直在观察窗外街景的变化。 石板路越来越平整,市容越来越整洁,路上的行人也都一副精英人士的模样,与东区的景象大不相同。 罗素抬头看了一眼今晚的目的地。 新纪元宫不是他想像中的神秘学殿堂,而更像一栋被新钱重新装修过的老宅。 正面是乔治亚风格的灰砖墙,但门口加了四根爱奥尼式廊柱,柱头刷了金漆,在煤气灯下亮得有些晃眼。 大门敞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空气里飘著一股混了柑橘和乳香的淡淡香气。 门口站著两个穿深色礼服的侍者,一个在核对名片,另一个正笑著跟一位戴高礼帽的绅士寒暄。 从大门往里看,能看到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男人穿著裁剪利落的燕尾服,女人戴著镶嵌珍珠的长手套,手里端著细长的香檳杯,三五成群地站著聊天。 笑声从里面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听得出来很是热闹。 路易莎站到罗素旁边,她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长裙,这身打扮似乎与这个地方喧闹的基调不太相符。 两人走到门口。 路易莎从手袋里拿出那张名片,在指间翻了一面。 罗素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戴手套,手指修长,指甲却修剪得很短,像某种长期保持的习惯。 两人把名片递给侍者。 侍者低头扫了一眼,脸上浮出一个標准的微笑,侧身让开。 他们刚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第51章 塞拉斯·圣克莱尔 罗素转过头。 克拉拉·阿什利正从一辆深栗色的马车上下来。 罗素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她了。 她今晚穿了一件石榴红的长裙,领口镶著一圈极细的珠饰。 头髮盘起来,用一枚金色发扣固定在脑后。 发扣上嵌著一颗很小的琥珀,闪闪发光。 克拉拉走上台阶,裙摆扫过石板路面,朝罗素和路易莎笑了一下,然后越过他们,先一步跨进了门。 大厅內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 穹顶是一个椭圆形的玻璃天窗,但此刻天已经黑了,天窗被灯光映成一片温润的金色反光。 四面墙上掛著深红色的丝绒帷幔,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黄铜壁灯。 空气里除了柑橘和乳香,似乎还混著某种更微妙的甜味,让人莫名感到身心舒適。 罗素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这里和蒸汽行会,觉得完全是两个风格。 一个是工业式的严谨,一个是俱乐部式的热闹。 他们三人在大厅中央偏左的位置找了张圆桌站定。 周围全是人,每个人看起来都很体面,谈论灵性就像谈论一种新潮的生活方式,丝毫没有蒸汽行会里那种“这件事可能让你掉脑袋”的压抑感。 “哈灵顿,”克拉拉把胳膊肘轻轻撑在圆桌边缘,侧著头看著路易莎,“你对这种场合应该不陌生吧?你父亲以前可也是新纪元的会员。” 路易莎从侍者手上接过一杯苏打水,喝了一口。 “那不代表不能退出。” 克拉拉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罗素站在两人中间,假装对穹顶的天窗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就在这时,大厅前方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人群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大厅尽头那个略高於地面的小讲台上聚集。 讲台上摆著一张讲桌,讲桌上搁著一盏小铜灯,灯罩里跳著一簇极小的火苗,火苗闪耀著金色的光芒。 一个穿著得体的绅士缓步走上讲台。 他看起来大概五十岁出头,身形挺拔,灰发梳得一丝不苟,络腮鬍修剪得十分整齐。 他在讲桌前站定,把双手轻轻搁在讲桌两侧,抬起头看著台下,扫视一圈,没急著开口。 罗素又一次看到了那双让他印象深刻、极具吸引力的眼睛,不同的是,先前是在书的封面上看到的,这一次,却是在现场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他的眼睛是淡黄色的,在铜灯微弱的光线旁边,像是自己会发光。 “各位。”那位绅士开口了,声音很有磁性。 “今晚我们不谈那些复杂的內容,我知道你们已经听腻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今晚我们谈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人为什么应该觉醒。” 全场安静,然后他开始讲了。 他说人类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这种能力在过去几千年的歷史中被反覆证明过。 他说古代的某些人能听见石头说话,能让火按自己的意志燃烧,能看见一个人身上还没发生的疾病。 这些能力不是神赐的,是人的本能,只是后来被一层一层地遮住了。 他说那层遮蔽不是阴谋,是歷史的必然,当人类学会用理性解释世界的时候,他们就同时学会了用理性否认那些不能被理性解释的东西。 他说这不是错,这是成长。 但他又说,成长到了某个阶段,就该反思了。 就像一个人长到二十岁,不能再穿十二岁的衣服。 理性这件衣服,对现在的文明来说,已经太小了。 他说真正的自由不是活在別人告诉你的现有框架里。 真正的自由,是把那些被禁止的能力重新拿回来。 他边说话,边打量在场眾人。 罗素能感觉到,那双淡黄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大约半秒。 但他没在乎那个眼神,而是越听越心惊。 怎么感觉自己进了反贼窝了? 塞拉斯·圣克莱尔讲的这番话,核心论点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不认可蒸汽行会那套用理性和科技维护现有秩序的做法。 这要是在蒸汽行会的讲座上,主讲人开口第一句就会把这种观点定性为“危害公共灵性安全”。 可塞拉斯·圣克莱尔不仅讲了,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他不怕蒸汽行会找麻烦吗?还是说,在他看来,这些话本身就不算麻烦? 想到这里,罗素忽然意识到一件他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事。 一直以来,他都先入为主地站在蒸汽行会那一边。 那天在读书分享会上討论“宗教大法官”,他虽然没有开口,但心底里也更偏向维持现有秩序、必须有一个牧羊人的想法。 他回顾自己的內心,认真反芻,发现自己之所以不假思索地站到那个位置,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前世的影响让他习惯於有一个大家长管理一切,他也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二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接触到的势力,不管是人智学会、还是蒸汽行会,它们都是现有秩序的维护者,这也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他的观念。 可现在他发现,似乎愿意维持现有秩序的人,才是少数。 他没有用灵视去验证这个想法,在人堆里打开灵视跟在大街上掏枪没什么区別,但他换了一个更安全的方式。 每经过一个人旁边,他就凭藉【灵息亲和(lv5)】悄悄感受对方体內灵息通路的运转状態。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他在新纪元宫內接触到的绝大多数人体內,都没有灵息通路运转的跡象! 这意味著,要么他们都有极其高明的遮蔽手段,要么他们就是彻底的普通人。 前者就不说了,满屋子全是深藏不露的超凡者,这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但如果是后者,那就太打破罗素的认知了。 塞拉斯·圣克莱尔,一个明牌的超凡者,无数人的精神领袖,竟然在这么多普通人面前,面不改色地討论一套直接挑战现有秩序的言论。 道斯教授他们知道吗? 蒸汽行会为什么不管? 是觉得这些人还没干出什么过激的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是官方的力量被其他更紧急的事绊住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一种可能性很大。 第52章 侥倖而已 在超凡者群体中,不认可现有秩序的人数,可能远远超过愿意维持这个秩序的人数。 官方根本无暇顾及,只能集中力量打击那些对当前社会危害最大最直接的群体。 至於这些只是聚在一起发表些不同意见的群体,实在管不过来。 这也很合理,任何一个时代,官方力量总是少数。 除非有碾压性的绝对武力,否则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按一个想法活著。 统治力稍差一点,就只能团结一批,拉拢一批,打击一批。 而【悖论】这个规则的存在,却让超凡者天生就嚮往打破现有秩序。 因为悖论无时无刻不在限制著超凡者的力量。 只有当人类群体不再认为“超凡是超凡”的时候,超凡者的力量才能完全发挥出来。 塞拉斯·圣克莱尔之所以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讲这些东西,是因为他心知肚明,蒸汽行会根本不会把他怎么样。 也许,只有他这种刚入门的菜鸟才会被各种各样的规矩嚇唬住,不敢干规则之外的事情。 那些入行多年的资深超凡者早就明白,任何所谓“原则上不能干”的事,其实就是能干,只不过是看官方想不想找你麻烦罢了。 抓住你就是你,不要辩解,没抓住那就无所谓。 也许日后自己跟其他超凡者接触得更多一些,变成老油条后,这种感触会更加深刻,毕竟能抗拒力量诱惑的人终究是少数。 而像伊拉斯謨·布莱克那样,理论知识储备丰富,却从不实践的人,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塞拉斯·圣克莱尔已经说到了最后一句。 “全民觉醒不是在等待一个新纪元,全民觉醒就是新纪元!” 他讲完这句话,微微頷首,退后一步。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个人都在真心实意地拍动双手。 甚至罗素还看到有几个人的眼眶微微泛红,用手轻轻按著眼角。 克拉拉也在鼓掌,只是没那么激动。 掌声渐歇。 人群重新回到交谈的状態,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热烈。 罗素和路易莎都没有鼓掌。 他本来还想和路易莎討论一下,但发现她看起来有点不太舒服,苏打水喝得速度比正常饮用速度快的多,就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塞拉斯·圣克莱尔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热切地和凑上去跟他说话的几个年轻人交流了一番,又和几位贵族夫人亲切地吻了手背,就朝他们这一桌走了过来。 罗素看著他越走越近,发现他是朝克拉拉走过来的。 克拉拉站直了身子,把胳膊肘从圆桌边缘放下来,换上了一个既得体又不显得生疏的笑容。 “圣克莱尔大师,您今晚的演说还是一样有感染力。” “感染?我不喜欢这个词。”塞拉斯·圣克莱尔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著她,熟络地说道,“你爷爷身体怎么样?上次我寄给他的那本新书,他看了没有?” “看了,他说前半本还行,后半本又犯了您的旧毛病,把诗歌写成了预言。” “这是我的宿命。”塞拉斯·圣克莱尔说完,目光转向克拉拉身旁的两位年轻人,“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克拉拉侧了侧身。 “路易莎·哈灵顿,圣所罗门学院二年级的学生,您对她应该有印象。” 塞拉斯·圣克莱尔听到“哈灵顿”这个姓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得有点不自然。 但很快那份不自然就从他脸上褪得乾乾净净,重新变成了那个风度翩翩的精神领袖。 要不是罗素一直看著他的眼睛,也很难发现。 “路易莎·哈灵顿,”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说道:“你父亲当年在新纪元留下过一些印记,很高兴见到他的女儿也对这个组织保持好奇。” 路易莎没有接他的话。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轻,礼貌刚好够用。 塞拉斯·圣克莱尔也没有继续跟她聊下去。 他把目光转向罗素。 那一瞬间罗素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像被从很远的地方扫过来的光照了一下。 “这么年轻就成了热忱者,是哪家的青年才俊?” 罗素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很诚实,他不知道该报谁家的名字。 他父亲是铁路扳道员,他母亲在棉纺厂做工。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谁家的。” 塞拉斯·圣克莱尔笑了一下,正准备说什么,却发现旁边的克拉拉没有跟著笑。 她正用一种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眼神盯著罗素,嘴唇微微张开,说道: “什么?你成了热忱者了?” 一旁的路易莎·哈灵顿也小嘴张开,惊讶地看著罗素。 由於安全和礼貌的双重约束,她们都没有用灵视观察过罗素。 而两人的灵息感知能力也不足以让她们像塞拉斯·圣克莱尔那样,仅凭体表灵息的自然波动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否已经贯通全身灵息通路。 “看你们的表情,我似乎发现了一个你们还不知道的秘密。”塞拉斯·圣克莱尔挑了挑眉。 克拉拉从震惊中回过神,盯著罗素,一字一顿地问:“你用不到一周的时间,就从普通人成了热忱者?” 这下轮到塞拉斯·圣克莱尔愣住了。 他重新看著罗素,眼神中多了几分好奇。 罗素感受著三个人的注视,故作尷尬道: “侥倖而已。” “侥倖?!” 克拉拉把胳膊抱在胸前,语气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敷衍的词来搪塞一件足以让她失眠的事,“你知道我从拿到冥想法到完成第一次循环用了多久吗?” “二十八天。”她自问自答的速度很快,显然这个数字她已经记了很久,“就这,在我爷爷眼里已经算很快了。” 罗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北方,他们有句很粗鲁的话。” 塞拉斯·圣克莱尔打量著罗素,饶有趣味地说道,“他们说,天赋这种东西,要么是神的礼物,要么是魔鬼的借款,反正没有人能白拿。” 他看向罗素,“克劳利先生,你觉得你属於哪一种?” 罗素听出了塞拉斯·圣克莱尔话里的隱喻,他想了一下,说道: “嗯……可能是我自己的努力。” 听到这个回答,塞拉斯·圣克莱尔愣了一下,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声让周围几桌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显然在这个大厅里,能听见塞拉斯·圣克莱尔用这种音量笑出声的场合併不算多。 他把笑声收住,但没有收住眼里那点毫不掩饰的兴味。 他又看了罗素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一道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圣克莱尔大师。”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两端鬍鬚微微上翘,手指上那枚黑曜石戒指在吊灯下反著光。 正是卡特·维尔德。 第53章 失踪的母亲 他走到塞拉斯面前,像是准备匯报一件日常事务,然后一侧头,看见了罗素。 他的表情顿时从公事公办切换成惊喜,说道: “克劳利!你果然来了。” 塞拉斯看了维尔德一眼。 “怎么,卡特,这位先生你认识?” “是的,他就住在我那间古物店对面,我们经常见面。” 塞拉斯把目光重新转向维尔德。 “你怎么不跟我说,他的天赋这么好?” “天赋好?” 卡特·维尔德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困惑。 他看了看罗素,又看了看塞拉斯,疑惑道: “克劳利不就是一个会灵视的普通人吗?他连冥想法都还没开始学,我上次问他,他说他还没——” “他不到一周就从普通人成了热忱者。”塞拉斯说,“你当时用了多久?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卡特·维尔德张著嘴愣在原地。 他看看塞拉斯,又看看罗素,嘴唇动了一下,才不可置信地说道: “什么?不到一周?这就、这就已经热忱者了?” 罗素把刚才对三人的解释又用了一遍,挠了挠头: “运气好。” “运气好?”维尔德挑起一边眉毛,眼睛睁大。 他还想继续追问,但塞拉斯已经把话题拉了回去。 “你找我有什么事?” 维尔德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匯报工作的。 “是关於启蒙仪式的事。我们又祝祷了一件圣物,可以多启蒙一个人了。” “辛苦你们了。”塞拉斯点了点头,“你们这些炼金师和祝圣师是目前最忙的,不要累著了。” “谈不上辛苦,大师。”维尔德摆摆手。 塞拉斯又看了一眼罗素,然后目光扫过克拉拉和路易莎。 “大厅里太吵,几位不妨跟我上二楼坐坐,聊点更私人的话题?” 四人没有异议。 塞拉斯转身朝楼梯走去。 克拉拉紧隨其后,高跟鞋踩在深色橡木地板上,发出噠噠的轻响。 路易莎看了罗素一眼,也跟了上去。 维尔德走在最后,在经过罗素身边时,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下次別再跟我说你连冥想法都没学过了,克劳利先生。 我现在想想自己当时在你面前讲大道理的样子,都觉得脸在发烫。” 说完也不等罗素回应,径直跟上了前面的人。 罗素无奈地摇摇头,跟在四人后面走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比大厅安静得多,深红色的丝绒墙纸一直铺到尽头,墙上掛著几幅用金框裱起来的天体符號图。 塞拉斯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四人先进去。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一张低矮的椭圆形茶几,旁边有几个沙发。 角落里立著一个黄铜製的星象仪,窗边掛著一幅手绘的帝都地图。 四人依次落座,罗素又一次坐到了路易莎·哈灵顿和克拉拉·阿什利之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看起来没什么矛盾,平时也在正常聊天,但就是不坐在一起。 他本来还在犹豫坐哪,但旁边的卡特·维尔德一直在用胳膊肘轻轻捅他,示意他赶紧坐下。 催促之下,罗素无奈地坐进了那个夹在两人中间的位子。 坐下之后,他动了一下鼻子,面无表情。 这沙发真软和,等我有钱了也买一个放书桌前面,这样看一整天书也不会腰疼了……他在心里默默把“买沙发”加进了那份和“像强森一样吃饭”並列的远期目標清单。 塞拉斯·圣克莱尔关上门,在他们对面坐下。 “放轻鬆。” 他给三人面前各倒了一杯葡萄酒,卡特·维尔德连忙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其他三人也跟著道谢。 “话说,你们仨过来是为了什么?不会专门来听老头子我的演讲吧。”他笑道,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当然是为了听您的演讲啦!”克拉拉语气轻快地说道,“您是无数人的灵性导师,谁不想在现场聆听呢?” “哈哈哈,”塞拉斯笑了起来,“你听的还少吗?” “我听得多,但他们俩没听过,我陪他们来的。”克拉拉往罗素和路易莎的方向偏了偏头。 “所以你们俩呢?”塞拉斯把目光转向罗素,然后又移向路易莎。 罗素想了一下,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这儿来著? 最开始好像是因为卡特·维尔德说,新纪元可以提供启蒙仪式的资格,那时他连冥想法都还没学会,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就来了。 到现在,这个理由其实已经站不住了,他可以从道斯教授或蒸汽行会那里获得启蒙的机会,不一定非要来这里。 想了想,还有一个原因,是后面路易莎说她也要来,说他们俩在新纪元宫见面,罗素觉得既然都答应了那肯定要来一趟,所以才决定过来。 直接说是为了启蒙仪式吗?还是委婉一点。 罗素犹豫了一下。 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路易莎已经开口了。 “我来找我母亲失踪的线索。”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罗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不想让自己的过度关注变成她的负担、让她尷尬。 “我很遗憾,”塞拉斯將手里的酒杯轻轻搁在桌上,“对你母亲的失踪,我感到十分抱歉。但我只能说,我不能帮助你更多了,孩子。” “你母亲当年以【守秘人】的身份尝试揭开【薄纱】,但她弄错了一个关键的步骤,最后迷失在了月上世界。 这些年来,你父亲委託多方好友一直在寻找,我也一直在留意,但始终没有找到相关的痕跡。 月上世界有三十重天,帝都区域较低的那几重天,这些年我已经找遍了。至於更高的,或者別的区域……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嘆了口气,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轻轻转了一圈。 “也许等你成为通识者,有资格进入月上世界之后,凭藉血脉之间的联繫,或许能找到她。这种事情,不是没有过先例。” “我知道。”路易莎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没有丝毫悲伤,“所以,我来拿我母亲的遗物,我也要成为一名守秘人。” 塞拉斯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当初我本想把你母亲的东西交给你父亲,但他怎么都不肯要,还愤然退出了新纪元,与超凡世界切断了联繫,专心在帝都大学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教授。 现在,既然你来要,我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你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今晚,我派灵界信使送过去。” 第54章 狂喜 “好。”路易莎点了点头。 气氛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大家都意识到这个话题的重量,不约而同地给它留出了应有的间隙。 卡特·维尔德乾咳一声,扯出一个笑容。 “好了,各位,大师,要不您再给我讲讲【神圣守护天使】的故事吧?我一直很好奇您说的那个梦。” 塞拉斯扫了一眼在座几人。 路易莎垂著眼,克拉拉端著酒杯慢慢转,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致。 唯独坐在两人中间那个克劳利,眼神中透露著大大的好奇。 也对,大概只有刚成为热忱者的新人才会对这些虚无縹緲的事感兴趣。 克拉拉和路易莎,她们大概早就清楚,唤醒神圣守护天使是多少人穷尽一生也做不到的事了。 “那好吧,我就继续说说,你们当个故事听就行。” 塞拉斯也不想再在刚才那件事上多停留,接过了维尔德递来的台阶。 维尔德轻轻舒了口气,他不是真的对神圣守护天使本身有什么执念,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抱著不切实际幻想的少年了。 守护天使应该一辈子也不会在他身上觉醒了。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神色认真的罗素,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那他呢? 塞拉斯靠在沙发背上,酒杯在手里晃悠。 “在我十二岁那年,祂进入了我的梦境,那是第一次。 在那之前,我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关於守护天使的描述。 大多数文献说它是一团模糊的光,没有脸,没有声音。 但我见到的祂却有脸,非男亦非女,轮廓柔和。 表情里有某种我至今无法用语言准確描述的东西,祥和,或者说是悲悯。 像是把所有能理解的情绪都溶解了,只留下一种纯粹的存在。” 他陷入了回忆,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祂带我在帝都上空飞过,那时是夜里,整个韦瑟福德的煤气灯在脚下铺成一片橙色的网,我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貌了。 但祂没有停,祂带我飞过格洛瑞安帝国的边界,飞过西大陆的群山,飞过远东,飞过新大陆。 最后,祂带我飞到这个星球的上空,我得以见到它的顏色。” “很遗憾,是灰色的。”他的目光看向墙上的地图,“我本来以为,一颗承载了数亿人爱恨情仇、生离死別的星球,从远处看,应该是绚烂多彩的。 没想到它就那么悬在那里,灰扑扑的,安静、沉默,跟一块旧鹅卵石没什么差別。” “后来,我越飞越高,不知道到了哪里,只记得周围没有星星了。 没有方向,没有上下,隨后我看到了一片光。 我走了进去,与那光合为一体。 然后,我经歷了整整一分钟的狂喜。”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那个瞬间重新回到十二岁的夜晚。 “那一分钟里,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时间,感觉不到任何分別。 没有你和我,没有內和外,没有过去和未来。 只有一种巨大的、完整的、不依赖於任何条件的喜悦。 那种感觉,叫?kσtασi?(狂喜),这个词是我后来在一位古代学者的著作里找到的。 整整一分钟……那一分钟的狂喜,让我受用终生。” 他睁开眼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的宿命。 我要让眾生都觉醒,挣脱身体的枷锁,拥抱灵性。 我要让所有人,都与【神圣光明之灵光】的至高力量幸福地合一。” 他放下杯子,语气轻了下来。 “后来,我问祂叫什么名字。祂说祂没有名字,我就给祂取了一个名字。” “守护天使还有名字?”罗素忍不住疑问道。 一直以来,他脑子里的那道声音都是以第一人称在说话,从没自报过名號。 “当然有。”塞拉斯转过头看著他,嘴角浮起笑意,“每个守护天使都是因你而存在的。 你给祂取了名字,祂就不再只是一团模糊的光了。 命名之后,祂会与你的联繫更加紧密。属於你的,终究要你来认。” 罗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暂时还不想暴露自己已经觉醒神圣守护天使这件事。 眼前这个神采奕奕的老人虽然看起来平易近人,让人忍不住想把心里的事都託付给他,但罗素从最开始就本能地留意著他那双给人奇异感觉的眼睛。 那种本能很难用语言描述,並不是不信任,而更像对自己失控的一种警惕。 所以在感觉到自己差点要说出更多之前,他及时把话头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克拉拉突然开口了。 “大师,您去过那么多地方巡迴,每个国家、每个城市的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很显然,她想转移话题,不再討论母亲失踪的沉重,也不想再碰神圣守护天使这么虚无縹緲的东西,而是换了一个更轻鬆的、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的话题。 “当然不一样。”塞拉斯想了想,回忆了一下说道: “露西亚的冬天长得让人发疯,那里的人大多沉默寡言,身材高大,不擅长笑,也不擅长记仇。 寂灭灵息在那里格外纯粹,所以那里的猎法者和告死者数量最多。 猎法者执法不看你的家世,只看你有没有触犯灵性法规。 告死者专门在临终者身边蹲守,记录他们死前最后几秒的灵性波动。 那种记录在帝国这边是封存的,在露西亚是公开的,家属可以花钱买副本。 蒸汽行会在那里也有分部,驻地在圣比得堡,名义上受当地教会管辖,实际上直接听命於帝国总部。” “伊塔利亚。”他把目光转向南方,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 “那里的城市建在水上,空气潮湿,人们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你的肩膀,看著你的眼睛。 那里是心澜灵息的温床,情绪使和读心者如鱼得水。 你如果在韦尼斯的酒馆里碰见一个能让你在十分钟內把自己的底价主动说出来的陌生人,那个人十有八九是心澜从业者。 他没用任何超凡手段,他只是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而已。 蒸汽行会在伊塔利亚的分部驻地在罗玛,和当地议会的关係处得不错。 不过整个南方的分部里人手一直很缺,当地人不太愿意加入行会,他们说规矩太多,不如自己开个店自由。 “高卢。”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由於吧黎的沙龙文化,新纪元在那里比在帝国活跃得多,你们要是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蒸汽行会在吧黎的分部驻地在索邦大学附近,和当地学术界关係紧密。 不过高卢分部最头疼的问题不是敌对超凡者,是巴黎人喜欢用灵息做违法的事还觉得自己很有品味。 上次他们封了一个在地下酒窖里举行『狄俄尼索斯秘仪』的团伙,抓了十几个人,全是体面人。” “尼得兰的商人把超凡能力当成一门堂而皇之的生意来做,阿姆斯特旦和鹿特旦都有专门的中介所,帮人提供灵性諮询服务。 蒸汽行会的分部驻地在海雅,跟当地市政厅合用一栋楼。” 他把酒杯搁在桌上,继续说道: “帝都韦瑟福德是个大拼盘,各大灵息在这里交匯,蒸汽行会的总部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从別的地方挤进来的,所以这里的超凡世界才会这么热闹。 这里的超凡家族,比如你家,”他看了眼克拉拉,“共同点是都不太跟普通人打交道。” 他把目光又转向罗素, “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在超凡世界,『不太跟普通人打交道』不等於『不太跟你打交道』。” 第55章 代价 罗素静静听著,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 原来蒸汽行会真的在每个国家都有,但塞拉斯为什么对各分部的情况这么熟悉? 而且,他刚才的话里还出现了好几个职业名称。 比如猎法者、告死者、情绪使、读心者,都是他以前没听过的。 但他很容易就能想明白其中的对应关係:前两者是寂灭灵息的职业,后者是心澜灵息的职业。 这些信息听起来应该没什么危害,於是他顺著话头问了下去:“大师,您能再讲讲其他灵息的职业吗?” 这话一出,克拉拉、路易莎和维尔德三人也抬起头来。 显然,这方面的知识连他们也知之不详。 塞拉斯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在烛光下晃了晃,看著罗素说道: “知识本身並没有代价,但信任…是有代价的,你说对吗?” 罗素听到这话,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唐突了。 关於职业的知识明显属於更隱秘的那一档,周围这三人竟然也不知道,而且他们都是有家族背景或组织身份的人。 塞拉斯的话也很奇怪,他说知识本身没有代价,但真的没有吗?伊拉斯謨·布莱克关於地神天神的论述还在他的脑海中縈绕。 他正想著怎么解释,塞拉斯又开口了,语气重新轻快起来:“这些都是內部资料,你要是真想知道,不如加入新纪元,如何?” 罗素一愣,怎么我又被招揽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让他再考虑考虑,塞拉斯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商量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安排。 “如果你怕你的引路人难堪,我可以亲自跟他谈谈。” 引路人。 罗素下意识想到了道斯教授。 道斯教授虽然明確说过不会强求他的职业选择,但罗素还是觉得应该说一声比较好。 而且他想起那天高斯督察告诉他的话,接受了哪个组织的启蒙仪式,就会跟哪个组织建立起联繫,自己的灵性特徵会被刻入该组织的集体记录。 以罗素目前什么都不懂的状况来看,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妙。 一个人和组织绑定,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意味著会被操控? 不过高斯也说了,技术上是可以断开的,只是心理和社交上不太好断开。 自己的知识还是太匱乏了,罗素深深感受到一种两眼一抹黑的无力。 他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来支撑他做出任何像样的选择。 他现在最主要的知识来源就是向各种前辈提问,对方愿意回答还好,不愿意回答的时候自己就毫无办法。 或许后面得再去找布莱克或者道斯教授,找一些他目前能看的书来看,问问他们新人一般怎么获取知识来源才好。 “这个……” “哈哈哈,”塞拉斯看出了他的为难,没有继续施压,只是笑著说道,“那好吧,我也不强迫你。我就给你介绍一下辉光灵息,其余的你自己心里做打算。” “辉光的本质是共鸣与引导。它所做的,是將已经存在的东西照亮,让它们被看见、被感受到、被回应。 辉光者站在人群里,从来不是要去压倒谁。 他站在那里,只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在同一个瞬间抬起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不能称之为引领,而更可以称之为一种迴响。 你在蒸汽行会看到的,应该是把灵息锻造成武器、將其装进位度的框架里。 但辉光不做武器,它做光。” 罗素正要开口,心音忽然在脑海中响了一声。 【智慧初开(lv5)→ lv6】 果然,在接触到足够系统的超凡知识之后,它自己升级了,今晚塞拉斯的讲解正好填上了最后一点进度。 罗素在心里想著,关於灵息的本质,道斯教授和塞拉斯都愿意讲。 但关於职业的知识,则是更隱秘的一档。 可当初路易莎那么轻易就告诉了他秘启职业的详细分类,甚至还介绍了详细的晋升仪式。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了路易莎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后知后觉的感动。 路易莎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偏过头,用那双眼睛疑惑地看著他。 而罗素的头早就转回去了,目不斜视地看著桌面上那杯他没怎么动的葡萄酒。 他心里正在盘算自己的未来规划,確实应该为选择什么职业做打算了。 筹划职业之前,首先要决定进行哪种灵息的启蒙。 他估摸以他的速度,达到启蒙要求要不了多久。 启蒙的最低要求是激活三个灵息中心,但以他的进度,就算把五个中心全部激活也来得及。 灵息中心激活得越多,对未来的发展越有好处,这个道理不需要別人教他也能想明白。 聊完这个话题后,他们接著又聊了些別的。 话题从超凡势力分布拐到了各地的食物、气候、方言差异,中间穿插了几个塞拉斯巡迴途中遇到的趣事。 比如在某个北方小镇,当地的超凡者用蒸汽驱动的捕熊夹改造了一台灵体捕获器,结果捕获器夹住了一只完全正常的棕熊。 那头熊后来又挣断了铁链跑进了镇公所,导致当天的月度安全会议临时改成了应急疏散演习。 克拉拉笑得差点把葡萄酒洒在石榴红的裙摆上,路易莎的嘴角也难得地动了一下,虽然她很快就把它收回去了。 罗素在听著的时候也適时露出几分笑意,同时他也在仔细观察。 他注意到塞拉斯讲这些趣事的时候语气自然、分寸刚好,让人如沐春风,一心想听故事后面的发展。 但他也注意到,塞拉斯从没提过自己的来歷。 他用了半生的时间在大陆各处巡迴演说,把自己活成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但关於他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却没有主动提起过。 等他们结束对话下楼的时候,一楼的沙龙也接近尾声了。 人群缓缓往门口移动,侍者们开始收拾桌上的香檳杯。 塞拉斯留在二楼没下来,卡特·维尔德送罗素三人到门口,他拍了拍罗素的肩膀,说道: “再见,克劳利。再见,两位女士。” “明天见,维尔德先生。” 罗素冲他点头,意思是明天在新纪元店里再打招呼。 “明天我休息,”维尔德揉了揉眼睛,看起来確实有些疲惫,“昨天看了场球赛,流浪者队竟然输了,气得我觉都没睡好。 今天又忙了一整天的祝圣仪式,所以明天我打算睡到自然醒。” 他朝三人摆了摆手,转身往新纪元宫內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补了一句,“希望我下次见你的时候,你不会已经是【新入者】了。” “怎么可能!”罗素说道。 他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啊! 维尔德笑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廊柱后面。 第56章 情绪使 罗素和路易莎、克拉拉並肩走到路旁。 夜风从西区乾净的街道上穿过来,带著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他伸了个懒腰,看著眼前停著的一辆深樱桃红色戴姆勒汽车和一架深栗色马车。 克拉拉转向他。 煤气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石榴红的裙摆上,把她那枚金色发扣映得像一小盏刚点燃的烛火。 “克劳利,要不我送你吧?我家的马车比哈灵顿家的汽车还贵。”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是她那种暴发户。” 路易莎站在汽车旁边,帕特森已经替她拉开了车门。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看著罗素。 帕特森从驾驶位侧过头来,脸上浮出一个看好戏的表情。 罗素左右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我走路吧,还没在西区走过呢。” 本来按理来说,他是坐路易莎的车来的,走的时候要坐车的话也应该坐路易莎的。 但他確实想一个人走走,今天刚好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一周,他想静静地走一段路。 听到这个回答,路易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坐进车里,看著他说了一句“再见”,语气极为平淡。 罗素还没来得及回应,帕特森就发动引擎,深樱桃红色的车身一下子滑入夜色里,消失不见了。 另一侧,克拉拉见路易莎走了,也不再纠缠罗素。 她利落地坐进马车,故意模仿路易莎的冷淡表情,淡淡吐出两个字:“再见。” “再见。”罗素礼貌地朝她挥了挥手。 克拉拉立马破功,笑著从车厢里探出半张脸来:“明天辅导课上见。” 然后那辆低调奢华的深栗色马车也驶离了。 二人离去,罗素在路旁站定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富丽堂皇的新纪元宫,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在他走后,新纪元宫,二楼窗口。 塞拉斯·圣克莱尔站在窗前,手里举著酒杯,静静盯著刚刚那个走入黑暗的少年的背影,眼中黄色光芒跳动,他抿了一口酒,喃喃道: “神圣守护天使……” ----------------- 罗素状態散漫地走在金十字街上,感受著西区的夜风和空气。 他眯了眯眼,打量了一下天上的皎洁明月,摇头道: “这西区的月亮也没多圆嘛……”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周了,这些天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信息,他此刻只想在路上多走几步、放鬆放鬆,忙里偷偷閒。 走了一会儿后,他已经回到了布鲁姆伯里区。 走到某条巷子附近时,一种浓烈的甜腻香气忽然钻进了他的鼻孔里。 他侧头看去,看见了一栋门楣上掛著暗红色风灯的建筑。 门口站著四五个女人,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嘴唇涂著一样的深红色。 她们一边向路上的行人招手,一边嘴里喊著“进来坐坐”之类的话。 罗素充耳不闻。 走自己的路,让別人说去吧。 他前世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从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远处的某条街道上,凌晨三点还有人站在电线桿旁玩手机。 他对这个场景没什么好奇,只想赶紧走过去。 “先生~別走那么快嘛,鞋底都磨薄了。”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却感觉这句话的语调跟其他人说的不太一样。 他没回头,悄悄打开【灵息亲和】感受了一下,然后心中一凛,保持自己的步伐不变,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就在罗素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之后,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他想回头,却发现自己后方也出现了一个。 麻烦了……罗素心中暗道,果然大半夜不能一个人走路,太不安全了。 他观察起现在的情况,一前一后两个壮汉把他堵著,朝他步步逼近,不让他离开。 他们想干嘛?是要钱吗? 要钱就要钱吧,总比要命好。 毕竟真要动起手来,他就只能掏枪了,到时候非得闹出人命不可。 幸好今天出门就带了两先令,就当破財消灾了。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有些心疼。 两先令可相当於他两三天的伙食费了,早知道会被抢,他还不如去吃一顿强森吃的健身餐呢。 噠、噠、噠。 就在罗素认栽,伸手准备去摸自己钱包的时候。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罗素仔细看去,一个女人从壮汉身后走了出来。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只手勾著那个壮汉的脖子,身上散发著甜腻的香气。 罗素看到她出现的时候,把放在钱包上的手默默移到了转轮手枪上。 这个女人是超凡者,他刚刚在那个风月场所的门口就用【灵息亲和】感受到了。 【我遇到了一位心澜从业者,看得出来她是一名情绪使。】 【不仅如此,她还操纵著两具行尸。】 【局势看起来不妙,我能顺利应对吗?】 听著心音给出的描述,罗素差点吐血。 真是够倒霉的,一个从业者级別的超凡者,再加上两个身强体壮的行尸,你让我怎么应对? “看来我的运气不错,正愁找不到新的目標,就遇到了个意外之喜。”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成熟而嫵媚,像在给人挠痒痒,让罗素听得很难受。 那两个黑帮成员是她在妓院门口筛选的目標,她靠吸食別人的情绪来提升自己,当然,男人的效果更好。 他们俩已经被她反覆抽取过多次,最后星灵体溶解,成为了行尸。 罗素是她今晚偶然捕获的额外收穫。 一个身上灵息充沛但形单影只的年轻人,是最好的吸食对象。 罗素被逼到巷子最深处,站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木料杂物旁边。 他背靠一堵砖墙,手指已经摸到了枪柄。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 最好不要暴露超凡者的身份,只能用手枪。 否则一旦让她跑了,他就会被一个暗中的敌对超凡者盯上,以后少不了麻烦。 虽然帝都很大,想要精准找到一个陌生人的概率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別,但也不能抱有侥倖心理,如果真要暴露自己超凡者的身份,最好能直接击杀。 “我知道你是超凡者,別装了。” 女人歪著头看他,看出了罗素的秘密,“行尸对灵息最敏感了,毕竟,他们时刻都想钻到超凡者的身体里去。” 听到这话,罗素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倖也没了。 这个女人是从业者,而他今天早上才成为热忱者,两人中间可还隔了一个新入者呢! 这种级別的对手,对他来说完全就是降维打击,硬碰硬根本没有胜算。 罗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真让自己落到这个女人手里,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折磨…… 他看了一眼面露痴愚之色的两具行尸,心里一沉,真到那个时候,最后一颗子弹恐怕真要留给我自己了。 第57章 战果 他不再犹豫,拔出了枪,朝行尸和女人的方向连开数枪。 枪声在窄巷里炸开,弹壳叮叮噹噹弹在石板地面上,巷里的几只野猫野狗被惊得到处乱窜。 两具行尸迅速挡在女人身前,他们被打中两枪,但却没有任何痛苦的反应。 女人也退了两步,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子弹擦破的袖口,又抬起头看著罗素,戏謔道: “可惜,再准一点就好了,让我猜猜,你还剩几发子弹?” 罗素心道果然。 高斯在蒸汽行会把枪递给他的时候就说过,这把枪对普通人有效,对低阶超凡者有效,但对从业者和通识者来说,一颗子弹能爭取到的时间很有限。 “蒸汽行会的制式韦伯利-格林式转轮手枪,八发弹巢,嘖嘖,让我数数,一,二…”她忽地笑出声来,声音悦耳动听,“你刚刚不会已经打了六发了吧?手速真够快的。” 罗素却没心情笑,因为她说的是真的,自己就剩两发子弹了。 果然,泼水是新手的大忌啊。 “好了,不陪你闹了,乖乖跟我走吧。” 女人柔媚的声音再次传来,罗素听到这道声音的那一刻,忽然感觉一种瘙痒之意从他的天灵盖灌进了身体,浑身为之一颤。 他的视野忽然变得困顿不堪,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唯有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的身形依旧清晰无比。 那女人正笑意盈盈朝他招手,罗素顿感口乾舌燥,不自觉地迈开双腿朝前走去。 他刚迈出两步,手枪转轮上的炼金符文就亮了一下,他混乱的思绪一下子清醒过来,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又是一阵强烈的情绪灌注传来。 “炼金符文…我早就防著了。”女人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我去你的蒸汽行会……罗素脑海中最后一点念头也消失了。 他的眼神涣散,一步一步朝女人走过去,脚步拖沓,像一个正在被情绪操控慢慢瓦解的猎物。 女人得意地看著越走越近的罗素,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她可是从业者,就算身上有伤,在那几个黑帮身上也消耗了不少灵息,但收拾一个还没启蒙的毛头小子还是手拿把掐。 一个热忱者阶段的小崽子,就算手里有枪又怎样? 虽然对抗那把枪上的炼金符文,已经消耗了她剩下灵息的八成,但两成的余量,已经足以让她不必再用心防备些什么了。 所以她就双臂抱胸站在那里,等著罗素越走越近。 啪、啪、啪。 被控制的罗素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在他踩完最后一步时,他距离那个女人已经只有不到半个身位了。 女人的眼神没有意外,相同的事情,她已经得手过很多次了,这次自然也一样。 【我的情绪正在逐渐被瓦解,这种感觉真让人难受。】 【现在,我该醒过来了。】 心音適时响起,罗素逐渐失去的意识顿时变得十分清醒。 他等的就是这一声。 他猛地抬起枪管,瞄准面前这个女人的头部。 然后在她震惊的眼神中,罗素没有多话,直接扣动扳机。 这个女人犯了一个狮子搏兔最容易犯的错误,她以为位阶差就是一切,可她不知道,每个人都是有底牌的。 砰~ 子弹射出的一瞬间,两个行尸也从罗素侧面扑了上来,他们像两头牲口一样把他撞倒在地。 枪从手里飞出去,在石板地上滑出几尺远。 行尸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腕,张开嘴朝他的前臂咬下去,牙齿嵌进皮肉,血立刻渗了出来。 法克!罗素闷哼一声,但眼下他没空管这个。 他倒在地上,被两个行尸压著,视线从地面的角度往上望。 死了吗?他想道。 然而结局让他失望了。 那个女人捂著耳朵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手上还在止不住地滴著血,脸上掛著一种森然的笑意。 她把枪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枪口转过来对准他的眉心。 “你真该好好练练枪法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挣脱我的控制的。 可我记住了你刚刚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嗬嗬,但是,现在呢?” “等等!”罗素看著她的枪口,露出一副恐惧的模样,连忙说道。 “哦?你还有遗言?”女人扣著扳机的手指停住,问道。 “我……” 就在罗素刚开口的一瞬间,巷子角落里那堆被丟弃的废旧木料突然如旋风般腾空而起,惊得女人惊愕地抬起头来。 然后那些木料竟然同时弹射而出,从四面八方朝那个女人飞去。 一根破凳子腿击中她的手腕,枪脱手飞出去。 一块旧木箱的碎片砸在她的膝盖上。 一根拖把柄直接从她大腿侧面贯穿,將她钉在身后的砖墙上。 剩余的残破木料在半空中拼合成一面粗糙的盾牌,狠狠撞向压在罗素身上的两个行尸,將他们全都撞翻在石板地上。 四处飞来的木片切断了他们的神经和肌腱,让他们动弹不得。 片刻间,局势瞬间反转! 罗素从地上爬起来,俯身捡起掉落在石板缝里的枪,把枪管抵在她的额头上。 “现在呢?” 她贴墙跪著,呼吸急促,股动脉的破裂让她大量渗血。 她的眼神死死地盯著罗素,似乎想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最后一颗子弹……” 罗素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留给你。” 砰。 枪声在窄巷里闷响一声,一切归於寂静。 但罗素依旧没有放鬆警惕,浑身肌肉紧绷。 【我成功击杀了一名超凡者,完成了韦伯利-格林式双动转轮手枪的委託。】 【灵体弹(lv1)已解锁。】 【约柜已吸收该从业者的灵息碎片,获得星火点*21、圣化点*3】 听到这道声音响起,罗素这才敢放鬆下来,靠著砖墙坐下。 他大口大口喘著气,窄巷內只有他的呼吸声。 真是太险了,要不是【神圣守护天使】和【木心·木质塑形】的作用,他恐怕早就成为那个情绪使的玩物了。 他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摸尸。 这个女人身上没带多少东西,他搜了半天,就找到两样东西。 一样东西看起来是个吊坠样式,用一根银链串著,藏在她的衣领底下,直到她倒下才从领口滑出来。 另一样东西,罗素看了看手里四四方方的小卡片。 上面印著一个中年男人的半身肖像。 灰色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留著修剪整齐的络腮鬍,眼睛深邃,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不是新纪元的名片么? 第58章 主动癒合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有新纪元的名片? 从別人那拿的吗? 他想了想,把名片重新塞了回去,没有声张。 然后看向手里的吊坠。 【委託方:情绪吊坠】 【介绍:一枚被临终情绪淬炼过的心澜结晶,它的內部封存著愤怒、恐惧与不甘。 净化后的吊坠可作为心澜灵息的启蒙材料,品质相当於从业者级別的封存介质。】 【委託:请一位辉光超凡者净化这枚结晶。】 【馈赠:星火点*7,圣化点*1。灵息封闭(lv1)。你的灵息通路和灵光被人探查到的概率些微降低,可主动开启或关闭。】 启蒙材料? 罗素看著面板给出的介绍,神色有些意外。 这还是他第一次捡到能当启蒙材料用的东西。 而且,现在完成委託获得的奖励,不单单是相应的馈赠,还有一定数量的星火点和圣化点了,这个变化让他心中一喜。 他把坠子搁在掌心掂了掂。 如果是秘启、铸变、辉…辉光就算了,虽然和塞拉斯·圣克莱尔相处起来如沐春风,但罗素直觉却不想和对方搭上太多关係。 如果是秘启和铸变的话,他可以找找人智学会和蒸汽行会。 但为什么偏偏是心澜的啊? 他对心澜的了解仅限於知道两个职业,连找谁给自己启蒙都不知道。 而且这玩意儿还要找个辉光者净化才行。 辉光者……他脑海中刚浮现出克拉拉·阿什利的样貌,前臂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两个行尸把他按在地上咬的齿痕还在往外渗血,刚才肾上腺素压著还不觉得疼,现在消退下去了,疼痛就开始刺激罗素的神经了。 他的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布料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著伤口。 罗素忍著疼痛环顾四周,巷子里堆著的全是没什么用的杂物,还有苍蝇在上面嗡嗡地打转,没有一样东西能用来包扎。 而且,这地方就算真翻出什么绷带布条,他也不敢往伤口上按。 感染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他看著正缓慢渗血的伤口,忽然想到一件事。 心神一定,下一刻,他已经站在了至圣所內。 四根柱子依旧静静矗立,约柜上方悬浮著两团光芒。 一团暗金,一团银白。 罗素走过去,感受了一番,面板显示了目前的点数。 【星火点:28】 【圣化点:3】 然后是一行新的提示。 【可转化物品:韦伯利-格林式双动转轮手枪】。 罗素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这把枪上还有一个委託——【灵体弹,lv1】。 他试著用意念確认转化,面板给出了结果。 【转化手枪所得:星火点x1。】 看著面板给出的结果,罗素揉了揉眼睛,確认没出现幻觉。 没开玩笑吧,怎么才一个星火点?连圣化点都没有! 这好歹是把手枪啊。 他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难道转化后的点数跟对应馈赠的等级有关? 这把枪上的灵体弹才一级,所以转化的星火点也只有一个,圣化点直接就是零。 如果把灵体弹的等级拉高之后再转化,回报会更高吗? 他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既然手枪能被转化,那雾都梧桐呢? 他从梧桐树那里获得了【木心】,还將其圣化为了白色品质,如果所有馈赠源都能转化,那……他赶紧剎住了这个念头。 先不说可不可以,就算真的可以,那么大一棵树突然从学院花园里消失,绝对会惊动那些在月上世界蹲著的大人物,自己到时候怕是要被当成小白鼠供起来研究。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开始干正事。 28个星火点,3个圣化点。 星火可以把馈赠从一级推到七级,圣化则能在七级的基础上突破品质。 3个圣化点,足以把【木心】从白色推到蓝色,或者把三个已经达到七级的馈赠全部推到白色品质。 罗素想了想,如果是在前世的游戏中,给游戏角色的各个属性,比如体质、智力、敏捷、防御等等加点的话,他肯定会全加一个属性,这样收益可以最大。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有所不同,圣化加的不是简单的数值,而是独特的机制。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罗素觉得更好的选择应该是將三个馈赠圣化为白色,解锁新机制才对。 他扫了一眼四根柱子上的馈赠列表,在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遍。 【灵性视野(lv6),70%】 【预览:隱匿灵视(白)。你使用灵性视野时不会被目標和他人察觉。(未解锁)】 …… 【智慧初开(lv6),3%】 【预览:过目不忘(白):你看过的內容可以尽数烙印脑海,隨时隨心调取。(未解锁)】 …… 【灵息亲和(lv5),90%】 【预览:额外灵容(白):你可以將多余的灵息储存起来,隨时取用。(未解锁)】 …… 【冥想效率(lv3),30%】 【预览:运动冥想(白):你可以在运动的时候冥想。(未解锁)】 …… 【自愈(lv1),10%】 【预览:自愈(白):主动癒合。主动调动灵息加速伤口癒合,消耗灵息数倍於被动状態的恢復速度。(未解锁)】 …… 罗素盯著这几行字,他本来想將【自愈】拉满的,却突然有点犹豫。 因为从1级升到7级几乎要花掉他所有的星火点。 但想了想他就不再犹豫,他前世是个医生,知道开放性伤口暴露在充满细菌的环境里是什么后果。 感染、化脓、坏疽……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是个热忱者就饶过你。 他现在手边没有碘酒,没有绷带,连一条乾净的布都找不到。 而星火点没了,以后还有大把机会获取,千万不能因小失大。 他深吸一口气,將意念与生命之柱勾连。 【花费星火点x27,自愈 lv1→ lv7,自愈能力获得大幅度提升。】 【花费圣化点x1,自愈圣化为白色品质。】 【解锁效果:主动癒合。】 【剩余星火点:1】 【剩余圣化点:2】 退出至圣所后,他一边远离尸体和杂物所在的地方,一边开始调用灵息。 刚刚的战斗,也就最后操控大量木料的时候费了些灵息,其余时间没什么消耗,现在还剩下五成左右。 灵息从心轮中涌出,沿著已经贯通的主干通路往双臂流去,渗进那两圈被行尸咬开的齿痕里。 刚才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开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伤口边缘被啃烂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中间收拢。 粉红色的肉芽组织从创面底部冒出来,在灵息的浸润下向四周铺开。 其中一块差点要掉下来的烂肉被他用手掌紧紧按住,按在原位,灵息从掌心直接渗进去,那块肉的边缘便慢慢与周围的皮肤重新长合在一起,就像被一针一线缝回去的。 他右手的枪伤也在癒合,灼伤的皮肤在新生组织的挤推下脱落,露出底下正在成形的淡粉色新皮。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他体內的灵息几乎消耗完了,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恢復了七七八八。 齿痕处已经结成了薄痂,周围的炎症反应也被压了下去,红肿消退了大半。 只是衣服破破烂烂,袖口被血浸透又干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依然狼狈。 “可惜灵息容量还是不太够,不然能直接痊癒的……” 罗素活动了一下手指,確认没有伤到肌腱,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歪倒的三具躯体。 这三个人得处理。 第59章 路易莎,罗素 蒸汽行会晚上应该也有值班的,这里离行会不远,走几步路就到。 唯一麻烦的是要怎么解释自己一打三反杀三个。 他刚准备走出窄巷去蒸汽行会,就听见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 一道深樱桃红色的车影停在巷口,车头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柱,照亮了巷子里的碎木屑、弹壳和歪倒在地上的躯体。 车门打开。 首先下来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士,穿著深灰色的长裙。 由於背著车灯,看不清她的容貌,但罗素还是认出来那是路易莎。 『她怎么来了?』 驾驶位打开,帕特森绕过来,手里提著一盏可携式煤气灯。 他高高举起,把巷子里的景象全部照了一遍。 歪在墙上的躯体、瘫在地上的壮汉、还有浑身破破烂烂、右手持枪的罗素·克劳利。 “你们怎么来了?”罗素很意外。 “刚好路过。”路易莎说道。 “我们听到枪声,小姐担心你的情况,让我来看看。” 帕特森笑著补充道。 路易莎看了帕特森一眼,但没说什么。 “感谢。” 罗素有些缓慢地將手里的枪收回外套內袋。 手臂上的伤口虽然癒合了大半,但新生的皮肉还绷得有些紧,这让他的动作有些滯涩。 路易莎看了一眼他结痂的双臂,说道: “应该的,不用太客气。” 帕特森走到尸体旁边蹲下去检查,翻眼皮看瞳孔,用指尖探了探颈侧。 “心澜灵息,应该是从业者级別,职业看不出来。” 路易莎面露惊讶:“你杀了一个从业者?” “呃……”罗素正想著该怎么解释,帕特森就继续开口了。 他解释道:“这个女人大腿上本来就有旧伤,又被一根拖把柄贯穿,失血更严重了。 看这灵息波动,她体內的灵息所剩无几,灵息通路也崩坏得很彻底。 正常情况下,就算死了有一段时间,也不可能消散得这么快,这说明她本来就不是全盛状態。 克劳利应该是碰到了一个极度虚弱的从业者,靠那把左轮上的炼金符文挣脱了她的情绪控制,趁她不备用木刺击中了她的旧伤,最后补了枪。” 他把煤气灯举高了一些,照著那根还插在女人大腿上的拖把柄。 木刺贯穿的位置正好和旧伤的疤痕重叠。 “从业者虽然比热忱者高两阶,但各有专长。心澜者的肉体素质不是强项,被旧伤拖累之后反应更慢。 这次是他运气好,碰上的刚好是最虚弱的那一档。” 嗯……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罗素点了点头。 路易莎也微微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有没有相信。 “但……这两具行尸是怎么回事?” 帕特森走过来,把煤气灯提高了一点,照到了倒在地上的两具行尸。 罗素心里一紧,的確,单纯解决一个极度虚弱的从业者,虽然也很难以置信,但不是不能理解。 但要是一个从业者再加上两具被操控的身强体壮的行尸都被解决了呢? 帕特森看了看地上三具尸体的伤口,又看了眼罗素,没有说话。 罗素正想著该怎么解释,路易莎就开口了。 她拉开车门,说道:“先上车吧,我给你的伤口包扎一下。” 罗素本想说自己已经处理过了,但看著路易莎已经拉开的车门,以及一副若有所思表情的帕特森,还是钻进了车厢。 他把沾了血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免得弄脏座椅。 帕特森最后看了眼那三具尸体,也上车坐在了驾驶位。 车辆开始移动。 路易莎从座椅底下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铁皮医务盒,打开盖子,里面放著些绷带、碘酒瓶、剪刀、脱脂棉等医疗用品。 她拿起碘酒瓶,用棉球蘸了蘸,示意罗素把手臂伸过来。 “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 罗素嗯了一声。 碘酒擦在伤口边缘的时候確实有点疼,但或许是因为这点疼相比刚刚的战斗来说不算什么、或许是因为路易莎的动作很轻,罗素没有感到多疼。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路易莎。 路易莎低著头,月光从车窗外漏进来,照在她的鼻樑上,睫毛在眼瞼下微微颤动。 罗素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的额头被垂下来的头髮挡住了大半,看不到表情。 但肯定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神情吧,他想。 罗素咳了一声,看向驾驶位。 “帕特森先生,那三具尸体……” “克劳利先生,不用担心,”帕特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等我把你送回吉尔街,我就去找蒸汽行会报案。 你有时间了去一趟说明一下情况就行。如果是对方主动出手的,那你就不用担心。” 罗素闻言,確认道:“是对方主动出的手。” “那就好。”帕特森没有再说什么。 汽车平稳地行驶,两边的建筑物往后退。 “帕特森以前是我父亲的司机,”路易莎边缠绷带边说,“我父亲与超凡世界切断联繫之后,帕特森还是留了下来,他是我父亲唯一没有辞退的人。” 她顿了一下,“他跟你一样,做事情不声张。” 罗素听到这话,点了点头,他明白路易莎表达的意思。 自己以一敌三这件事疑点颇多,对方肯定看得出来,但路易莎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车厢內十分安静,只有剪刀裁断纱布的轻响和车轮行驶的声音。 路易莎把绷带末端掖进上一圈的缝隙里,用指尖轻轻按平,然后收回了手。 罗素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手臂。 绷带缠得十分整齐,末端收得乾净利落,足以看出操作者的细致程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谢谢你,哈灵…呃,我能叫你路易莎吗?” 路易莎正在合上医务盒的盖子,听到这句询问,手指不自然地停了一下。 前方一直专心开车的帕特森也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他表情奇异,耳朵动了动,对接下来路易莎的回答严阵以待。 不怪他们有所反应,因为以往罗素称呼路易莎·哈灵顿,都是叫她“哈灵顿”,或者是客客气气地叫“哈灵顿小姐”。 但他刚刚却直接问路易莎,能不能喊她的名字。 而名字只有关係很好的熟人之间才能喊,这是眾所周知的事。 对於罗素来说,他平时也就跟马修私下里互喊名字罢了,称呼別人都是喊对方的姓或者先生女士之类的。 而一个男性如果未经允许就直呼女性的名字,这更是相当失礼和冒犯的行为。 所以罗素刚说出口的时候就有点后悔了,他害怕路易莎生气直接把他从车上踹下去。 但他今晚是真的很感动。 不管路易莎是不是真的恰好路过那条巷子,对方能第一时间赶过来,还愿意帮他包扎伤口,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这段关係应该可以用朋友来形容了。 路易莎沉默了片刻。 “不用谢。”她低下头,把医务盒的搭扣咔噠一声合上,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和平时完全相同的平淡语气说,“罗素。”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罗素的问题,但却用言语表明了答案。 汽车无声地滑过布鲁姆伯里区安静的街道,在吉尔街12號楼下缓缓停住。 罗素推开车门,外套搭在小臂上,朝车厢里点了下头。 “晚安,路易莎。再见,帕特森先生。” “再见。”帕特森朝他微笑了一下。 路易莎微微頷首。 车门关上,罗素看著汽车尾灯渐渐消失,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然后转身上了楼。 第60章 赫密斯杯 翌日,周一,辅导课后,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往外走。 “克劳利,阿什利,你们俩留一下。”道斯教授突然说道。 罗素和克拉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马修拍了拍罗素,说道:“我在楼下等你。” 他出去的时候顺便把门带上了,教室里只剩下道斯教授和两个学生。 在他走后,一股力量將教室內外隔开,防止三人的谈话泄露出去。 罗素和克拉拉走到道斯教授近前。 道斯教授从桃花心木书桌后面站起来,先看了罗素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他没说什么,而是又看向克拉拉,说道: “『赫密斯杯』写作比赛將在下周的周六举行,我给你们俩都报名了。” 道斯教授继续说道,“这次比赛的形式与往年大有不同。 最大的区別是……所有参与者都是超凡者。” 听到最后一句话,罗素挑了挑眉。 克拉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早就知道了。 道斯教授说完这话后,留意了一下罗素和克拉拉的神態,发现他们都没有看对方一眼。 说明他们早就知道对方也是超凡者了。 “看来你们之间已经熟悉过了。”道斯教授笑道。 他又看向罗素,缓缓说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本来还在担心,因为规则临时调整,你可能来不及参加。 没想到几天不见,你竟然就激活了心轮,正式踏入了热忱者阶段。” 道斯教授没有掩饰自己的讚扬之意,他又看了眼克拉拉,发现克拉拉表情还是很正常,没有露出半分意外。 道斯教授有些疑惑,这两人这么熟吗?上课的时候也看不出来啊。 但他没管这些,年轻人的交往问题跟他没关係,他也没精力了解,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天赋確实不错,没有《基础冥想法》的加密格式,你都能运用灵视破解,冥想的进度还如此之快,既然如此,这次比赛你就更要参加了。 因为这次的奖励,对你们来说,可能非常诱人。” 他把声音放低了一点。 “前三名,如果是热忱者,可以获得任意一种灵息的启蒙仪式。 如果是新入者,则可以获得目標职业的转职仪式。 由蒸汽行会联合帝都几大友好超凡组织提供全套材料和主持者,费用全免。 其次,还能获得该灵息下所有职业的完整信息与晋升路径,当面传授。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项,只有冠军能获得此殊荣。 启蒙仪式或转职仪式完成后,可以选择切断与主持结社的『群体灵』的联繫。 冠军可以拿著能力离开,不受该结社的灵性记录约束。” 罗素听到最后一项时,心头一跳。 他一直担心的正是这个,那天在蒸汽行会,高斯督查给他详细讲过启蒙仪式的代价。 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接受哪个组织的启蒙,就会跟哪个组织建立联繫,灵性特徵被刻入该组织的集体记录。 他当时就在想,如果將来想脱离,虽然说的是技术上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必然要付出某些代价。 现在这场比赛直接把无代价脱离作为奖励摆在了檯面上。 这意味著他可以在不受任何组织约束的情况下完成启蒙,拿到能力,然后自己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而且不止是他,克拉拉虽然背靠阿什利家族,但家族本身也有自己的灵性烙印。 她如果拿了冠军,同样可以切断家族在灵性层面施加的约束,自己选择自己的职业道路。 罗素从她微微抿紧的嘴角看得出来,她对这次比赛的奖励也很上心。 “道斯教授,”罗素开口问道,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比赛策略了,“那这次比赛的主题是什么?” “主题?当然是写作。”道斯教授笑道,“但具体的形式由蒸汽行会联合皇家古典学会的专家们確定,我只知道这次主要考的是但丁·阿利吉耶里的《神曲》。” “你们回去以后可以从头到尾好好看看这本书。 尤其是地狱篇和炼狱篇,当然,天堂篇的九重天结构也要心里有数,但前两篇在比赛中的比重会更大。 但丁对地狱每一层的刑罚设计、炼狱每一种罪孽的净化方式,这些不是隨便看看就能记住的。 比赛时你们会发现,出题人对《神曲》的熟悉程度,不亚於你们对学院饭菜的熟悉程度。” 《神曲》。 罗素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记了一遍。 他当然知道但丁,前世在大学通识课上读过《地狱篇》的选段,但那是为了应付考试,读完就忘了。 这一世学院图书馆里应该有完整的拉丁文译本,他打算等会就去借一本。 克拉拉往前探了探身子,表情里带著一种被吊足了胃口的不满。 “教授,那封印恶魔的事情呢?您上周就说要带我去看,这都周一了。” “这个…”道斯教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想怎么拒绝, “学院地下封印的是七十二柱魔神的碎片,位格太高。 你们现在的灵息通路还没有完全稳定,至少要达到从业者才有资格靠近。 热忱者和新入者站在封印旁边,光是残余的灵性波动就能让你头晕几个月。” 克拉拉麵露失望,但还没来得及反驳,道斯教授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不过,”他的语气放鬆了一些,像是在对失言的事情做补偿,“明天我会出一次外勤,和蒸汽行会合作,你们俩要是想去的话可以跟著。” 罗素和克拉拉同时抬起头,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惊喜。 罗素正愁自己见识太少,对超凡世界的了解全靠二手转述。 昨天在那条巷子里跟那个情绪使交手时,他连对方释放的是哪种灵息都要靠心音提醒。 如果能跟著教授和蒸汽行会出一次正式的外勤,哪怕是站在远处观摩,也会比书本上得来的更加深刻。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就是这个道理。 “好了,快去吃饭吧,去晚了饭都凉了。” 道斯教授拍拍手,示意今天的课后小灶到此为止。 两人道了谢,並肩走出教室,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克拉拉走在罗素右手边,开口问道:“你昨晚什么时候回去的?路上顺利吗?” 罗素想了一下,把昨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知为何,他脑海中自动浮现了月光下路易莎为他包扎伤口的样子。 “还行吧,回去的时候已经挺晚了,走了一段路。” 他停了半拍,又补了一句,“……挺顺利的。” 第61章 中邪 他没提遭遇那个情绪使伏击的事。 不是不信任克拉拉,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而已。 况且克拉拉家跟塞拉斯·圣克莱尔走得太近,那人身上又有新纪元的名片,罗素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那就好……”克拉拉点点头,然后又带著几分歉意地说道:“对了,我昨天回去想了想,我不应该在大庭广眾之下暴露你成为热忱者的时间的……” 罗素闻言,一怔,摇了摇头,说道:“没关係。” 虽然那天克拉拉说的话確实在他计划之外,但事情发生都发生了,再纠结也没什么意义。 反倒是塞拉斯·圣克莱尔的笑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让他颇感鬱闷。 克拉拉见状,抿了抿嘴说道:“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直接告诉我,阿什利家族在帝都还算有些存在感。” 罗素刚想摇头,忽然想起口袋里那个情绪吊坠。 暗琥珀色的结晶,串著一根银链,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安静地躺在他的外套內袋里。 他掏出吊坠,刚准备开口说“这东西需要你帮忙净化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哇罗素,咱俩认识这么久,你连根火柴都没送过我,现在竟然拿这么精致的一个吊坠送人,嘖嘖嘖。” 马修从走廊的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表情十分意外,像是发现了罗素的什么大秘密。 罗素扶额。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下意识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难道直接告诉克拉拉,让她帮我净化这个吊坠,因为它是一个启蒙材料吗? 这句话当著马修的面可不好说。 马修现在只是个普通人,把这种话题带到他面前不太好。 克拉拉看了罗素的表情一眼,忽然笑道: “谢谢你,克劳利,我的吊坠差点掉地上了,幸好你接住了。” 她伸手接过吊坠,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在收回一件自己借出去的小首饰。 “对对对。”罗素赶紧接上。 马修狐疑地看了看罗素,又看了看克拉拉,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俩人之间的关係好像比上次见面熟络了不少。 他们俩背著我出去玩了? 要搁在平时,他肯定会揪著这个话题追问到底,不把细节挖出来绝不罢休。 但他今天没有这个心情,他只是嘆了口气。 罗素听著这声嘆气,有些疑惑。 和马修认识这么久,他嘆气的时候从来都是在开玩笑。 比如考砸了,追姑娘被拒绝了,他爹让他周末多干半天活等等,每次嘆气后面都会跟一两句开玩笑的话。 但是今天他嘆完气,什么都没说,表情也十分鬱闷。 罗素察觉到了不对劲。 “马修,你怎么了?我看你今天上课一直走神,道斯教授提问你都没答上来。” 罗素压低声音,把马修往走廊边上引了几步。 马修欲言又止,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嘆了口气。 罗素回头看了克拉拉一眼,克拉拉会意,朝两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说道: “那我先走了,克劳利,斯特林,再见。”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罗素才转过来看著马修,问道: “怎么了?怀表丟了?” 他这几天一直惦记著那块表,害怕那块表在马修身上已经起了比较严重的副作用。 “不是。”马修摇了摇头,语气很低沉,“是爱丽丝·彭德雷尔。” 爱丽丝·彭德雷尔,罗素记得这个名字。 马修之前提过几回,说她是住在东区斯特普尼街的一个纺织女工,父亲早逝,母亲替人洗衣,家里还有一个患肺癆的弟弟。 他们认识两三个月了,已经到了会去对方家里做客的程度。 “上次我让你帮我看颱风,”马修低著头说,“其实我是约她来学院看看的,你问我,我说我约的是男生,其实是骗你的。” 罗素没说话,其实那次他就看出来了,他可没听说马修会单独约哪个男生在小教室互相看颱风。 马修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上周三,我们约好了让她来我们学院看看,结果第二天她没来。 我以为她临时有事,跟你分开后就去她家找她。 问了她母亲,她母亲说她早就出门了,还是往学院方向走的。 我们找了一整天,最后才在东区的斯特普尼街上找到了她。 她就躺在路中间,身上没有伤,衣服也是完整的,但怎么都叫不醒。 我们把她抬回去,我爸给她灌了两剂提神的药,但是没用。 然后又找了神婆和灵媒,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灵媒通灵的时候她忽然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嘴里一直重复几个无意义的词汇。 她说了一个多钟头,然后又倒下去,到现在都没再睁开过眼。” 罗素听完,静静思索,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同时冒出了好几个念头,但其实第一时间他並没有往超凡事件那个方向想。 因为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跟超自然的力量有关,不能带著先入为主的想法去考虑问题。 但这种事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是前世,他肯定先让对方拍一下ct、核磁,做一下脑电图,检查一下有没有器质性病变等等。 但这个世界並没有那么先进的医疗手段,遇到这种事,普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中邪了。 他往这个方向想,又想起老汉克讲的那两个东区都市传说,一个只会说“好”字的夜班工人,一个对著石头说话的房东。 蒸汽行会便条上写的那句“数人失踪、多人精神失常”。 他心底微微一沉。 如果爱丽丝的症状跟那个贩卖柳树皮的组织有关,那这件事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中邪”能解释的了。 这背后,可能涉及通识者级別的存在,这就麻烦了。 “下午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她。” 他把一只手放在马修肩膀上,安慰道:“我在图书馆看过一些医学方面的书,关於突然昏迷和失语的病例,可能性有很多。 就算我的判断不一定准,我也可以问问別的人,学院里应该有教授对这类情况有些研究。 只要能多一个人看,就多一个找出原因的机会,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 “行。”马修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差,说话的欲望也没之前那么强烈了。 “不吃饭吗?”罗素问。 “没什么胃口,回家隨便吃点剩饭。” 马修把挎包甩到肩上,跟罗素告完別,然后脚步拖拉地往走廊尽头走去。 罗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也微微嘆了口气。 看来这件事对马修的打击確实挺大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朝膳厅走去,吃完一顿简单的午饭后,出了校门,朝蒸汽行会的方向走去。 第62章 解释 他之所以这么早就去行会,一方面是因为昨晚那把左轮里的子弹已经全部打光了,他现在急需补充弹药,要是能要到几发附魔弹的话那就更好了。 虽然上次高斯说过附魔弹不配发给协作者,但昨晚他刚杀了一个形跡可疑的从业者,情况也许会有变化。 另外,他也想顺便问问昨晚那个死去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跟新纪元和之前东区那个卖柳树皮的组织有没有关係? 这些问题在昨晚那个巷子里没有答案,但蒸汽行会的档案室也许已经查到了什么。 一边想著,他已经走到了帝国卫生与工业安全监察署门口。 周一蒸汽行会比周六忙碌得多,大厅里排队的人几乎排到了门口。 有人手里攥著投诉工厂排污的表格,有人抱著一摞卫生检疫单。 一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正在跟窗口职员大声解释自己家的排水管跟隔壁工厂的废料管没有任何关係。 罗素绕过正厅,轻车熟路地从侧廊拐进了內厅。 那个熟悉的小柜檯后面还是上次那位职员,罗素和他打完招呼后,就让人上去通报了。 不多时,强森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罗素时微微頷首,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他带到了二楼高斯的办公室门口。 罗素推门而入。 “请坐,克劳利先生。” 高斯的神情很疲惫,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看起来像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办公。 “昨晚是我值班,那三具尸体已经由我们处理了,说说是什么情况吧。” 罗素把准备好的说法说了一遍。 对方是个心澜从业者,但当时极度虚弱,腿上带著旧伤,自己是在她释放情绪衝击时靠手枪上的炼金符文扛住了关键一击,趁对方大意的时候近距离开枪击毙了她。 高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 “那两具行尸呢?尸体旁边还有两具行尸,它们身上的弹孔是你这把枪造成的。 另外,他们身上还有多处钝器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敲打过。” 罗素愣了一下,表情看起来很像是刚刚才想起这件事。 “哦……那两具行尸。我当时確实朝他们开了几枪,但他们好像不太怕子弹。 至於钝器伤,应该是我隨手捡起地上的木板造成的,那个角度……我可能刚好击中了他们的颈动脉,具体的我当时也来不及细看。”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衡量著这个解释的可信度。 巷子里的废弃木料確实铺了一地,至於他能不能分出手同时砸晕两个正在扑过来的行尸,那就不好说了,但他也不打算给高斯留出反驳的时间。 他语气坦然地又补了一句:“说实话,昨晚战斗结束之后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有些细节確实记不太清了。 如果您需要我把当时所有的动作復原出来,我可能需要去现场再看一遍。” 高斯神情严肃地眯眼看著罗素,空气中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凝滯。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睛,无奈地说道: “你跟人学坏了。” 罗素也礼貌地笑了一下,心里默默舒了一口气。 说实话,自从昨天在新纪元宫听完塞拉斯圣克莱尔的演讲后,罗素对蒸汽行会的態度就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不是说不认可,或者站在敌对的方向,只是感觉没有以前那么小心翼翼了。 他好像已经明白了,蒸汽行会对超凡世界的统治力並没有那么强。 他们跟很多组织、很多超凡者的態度其实是偏向於合作商量著来的,並不是掌管一切、独断专行。 而且昨晚帕特森的態度也很明显,说尸体他处理,然后让罗素有空就去报告一下情况就行了,语气也很隨意。 所以,罗素已经知道大概怎么跟蒸汽行会相处了。 这一次,他选择试探性地迈一下左脚,应该不过分…吧? “昨天那个死去的女人,我们已经確认了身份。” 高斯跳过那个话题,既然罗素不愿意说,那他也没办法。 “她就是我们之前在东区追捕过的一个心澜从业者,职业是情绪使。 跟上次你协助我们抓捕的那个超凡者是一伙的。 上次抓捕让她大腿上受了伤,她跑了。 后来我们加派了人手在她常见的活动地点蹲守,没想到她换了地段。 更没想到她死在了你手里,真是巧了。” 罗素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那个女人身上果然有旧伤,她带著那条伤腿在西区巷子里堵住了一个热忱者,以为可以手拿把掐、藉以恢復实力,然后她死在了热忱者的枪口下。 “算上这个死的女人,我们已经另外抓捕了三个从业者。”高斯的语气沉下来,把档案合上放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小盒,推过桌面, “这个规模的行动已经不算是常规巡查了。如果再严重一点,事件等级就会上调到b级。 b级是通识者级別威胁,一旦升到那个级別,整个调查部的资源调度、外勤小队编制和情报权限都要重新分配。 所以,你现在很危险。” 他把小盒的盖子揭开,里面放著八发子弹。 弹头上刻著细密的三圈银纹,跟普通子弹截然不同。 “这些是附魔弹,之前只配发给正式成员,但你的情况特殊。 这八发子弹每一发都能对超凡者產生短暂的干扰效果,打中对方附近任何硬物都能触发共鸣脉衝。 你上次说自己枪法不好,那就往墙上打、往地上打吧。 两发子弹的共鸣脉衝叠加,能给你多爭取几秒的时间。” 罗素看著那八发子弹,没有著急接过,他问道: “需要我做什么?” 任何礼物都是有代价的,罗素不会傻到觉得自己一个热忱者值得蒸汽行会不断投入帮助。 “聪明,”高斯轻笑一声,“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鬆。” “你是圣所罗门学院的学生,听说过一周后的『赫密斯杯』吧?” 罗素点了点头,不知道他说这个干什么。 “如果你能在一周內晋升至热忱者,获得参加比赛的资格,到时再来详谈也不迟。” 热忱者,我已经是了啊……罗素迟疑了一下,问道: “能提前告诉我吗?” 高斯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兑现的天赋不是天赋,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去吧,回去专心冥想,我相信你。” 罗素坐在那没动。 “怎么了,还有事吗?”高斯看著欲言又止的罗素,然后半开玩笑道:“你不会告诉我你已经是热忱者了吧?哈哈哈!” 罗素闻言,摇了摇头。 第63章 爱丽丝·彭德雷尔 高斯见到他摇头,提起的心也放下了。 同时暗自摇头,暗笑自己的想法太不切实际了。 四天打通上肢和下肢的通路,已经很让人震惊了,但头部的通路比这两处加起来还要复杂,至少也会再要四天吧?甚至更长都有可能。 这个大学生看起来不像是个急於求成的人,应该不会为了速度而拋弃质量。 也就是说,他再快也是周三才会成为热忱者,而今天才周一…… 罗素不知道高斯在想什么,但他確实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很快这件事。 幸好高斯是个体面人,用灵视看人之前还会说一句,所以他才摇头。 “不是这件事,我是想说,谢谢您,高斯先生。” 罗素把装著附魔弹的盒子收起来,感激道。 “不用谢,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是最主要的,这些东西只是外物。” 高斯见状,靠回椅背,语气又恢復了公事公办的样子,“其他组织可不会像蒸汽行会这样无条件地帮你,你也许会觉得,我在拉拢你。” 罗素微微点头。 不管对方的真实动机是什么,枪是真的,子弹也是真的,这件事不能否认。 “对了,”高斯见罗素要走,又说道,“明天晚上不要去东区,我们到时跟人智学会有一次外勤合作,要对几个已经查明动向的从业者进行收网。 你连热忱者都不是,还是不要过去了,小心陷入麻烦。” “啊?” “怎么了?”高斯问。 “……可是道斯教授让我去。”罗素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免得在现场碰到產生什么误会。 “埃德蒙·道斯?” 高斯脸上又闪过一丝震惊。 罗素点了点头,疑惑道: “对,怎么了?” 高斯摇了摇头,“那没事了,明天见吧。” 罗素看他的表情,心里默默把道斯教授的地位抬高了一些。 他再次道谢,离开蒸汽行会的大楼,回到街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鞋底。 从学院走到蒸汽行会已经花了他將近半个钟头,现在一想到还要从布鲁姆伯里区走到东区,他就感到一阵心累。 这副身体,果然还是太孱弱了吗? 於是他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在路边叫了一辆马车,以此来保存体力。 上车后,罗素报了斯特林药剂店的地址,把背靠在座椅上。 马车晃悠悠行驶。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盒附魔弹,又摸了摸自己身上装的钱,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今天在学校忘了领奖学金了! 但现在应该还没关门,来得及。 那地方只有每周一才开门,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一周了。 他连忙让车夫换了个目的地,到了学院后直奔財务室,拿到了自己每周的五先令。 重新上车后,他长舒一口气。 看了看周围的街景,又看向自己从袖口露出来的细手腕。 这具身体实在太单薄了,昨晚被行尸按住的时候,他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更是累得路都走不动,如果要靠锻炼和饮食来改善的话,至少得花上好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 这需要的时间也太长了,罗素现在只能寄希望於某件物品的委託能给他一个提升身体素质的馈赠。 否则下次再遇到需要肉搏的情况,光靠自愈硬扛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马车在斯特林药剂店门口停下。 罗素付了车钱,推开那扇掛著“营业中”木牌的店门。 老斯特林正在柜檯后面给一个老妇人配咳嗽糖浆,罗素跟老斯特林和斯特林太太简单打了招呼。 马修从楼梯上走下来,和他出了药店,並肩往斯特普尼街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罗素忽然觉得这条街的名字有点耳熟。 斯特普尼街。 不就是老汉克那天告诉他那里有卖古钱幣的旧货市场吗? 他本来打算这周末来逛的,没想到先是为了別的事站在了这里。 不一会儿,马修將他带到了爱丽丝·彭德雷尔家里。 客厅很小,壁炉里烧著几块煤饼。 爱丽丝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妇人,双手指节粗大,一看就是长年泡在洗衣盆里的手。 她坐在床边,眼圈红肿。 看到罗素和马修进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爱丽丝的弟弟缩在角落的一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摊著一本掉了封皮的识字课本,目光却不在书上,一直落在姐姐那张一动不动的小床上。 罗素简单问候了几句,表明自己粗通一些医术。 然后走到床边,低头看向躺在那张小铁架床上的姑娘。 爱丽丝·彭德雷尔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唇乾裂,眼瞼紧闭,呼吸极浅。 状態不太好啊,罗素看著爱丽丝的模样,心底一沉。 走近后,他暗暗打开【灵息亲和(lv5)】,想要看看她的昏迷是不是跟超凡事件有关係。 结果,他確实在爱丽丝的身上感受到了几缕灵息的流动。 有点麻烦了……罗素没有露出一副过於严肃的表情,因为他不想让爱丽丝的家人和马修更加担心。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打开【灵性视野】。 原因很简单,虽然他知道,贸然对他人使用灵视是件冒失的事,他为此也吃过几次小亏。 第一次是在古物店里打量卡特·维尔德,被对方的戒指发现了。 第二次是在花园观察道斯教授,被告诫了。 第三次是在读书分享会上扫了克拉拉·阿什利一眼,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 但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他回过头来想这三次经歷,其实没有一次给他带来过真正严重的后果。 没有人对他翻脸,没有人追究,也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就导致他心里虽然知道“不该隨便用灵视打量別人”这条规矩,却始终不太清楚这个分寸到底该划在哪里。 因为他既没亲眼见过,也没亲身成为一个因滥用灵视而付出代价的人。 没有亲身体会过的教训,终究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很难在心里留下真正的敬畏。 如果要用几个词语来概括自己的性格的话,罗素大概率不会优先考虑“谨慎”这个词。 但他一定会选择“好奇”这个词。 罗素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自己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 对於那些没有发生过的、没有亲身经歷过的事,他总归有点想看看会是什么结果,这也许是每个神秘主义者身上都有的一点共性。 没有对存在终极本源的好奇、没有对理性边界之外的真理的好奇,他们大概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所以,每当罗素决定打开灵性视野的时候,如果说有99%是犹豫和谨慎,那剩下的1%,大概就是种暗戳戳的期待与躁动。 他期待也许这次能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或者,更不客气地说,他就是单纯地想看看……这种微妙的心思,可能连他本人都没察觉到。 再者,眼下的爱丽丝確实是一个较为合適的人选,她大概率不是超凡者,而且,不用灵视的话,罗素也確实搞不清楚她的问题到底出现在哪。 同时,罗素也查看过了,自己的【灵性视野(lv6)】升级进度已经达到了85%,再多使用一段时间就能升到7级。 到时候,一定要优先將【灵性视野】圣化为白色,获得“隱匿灵视”的效果,这样就不怕被人察觉,再用起灵视来就不用过於担心了。 在灵性视野中,爱丽丝的以太体表面缠绕著几缕暗红色的灵息,像蜘蛛网一样细密地裹在她的头部和胸口,將她的星灵体紧紧束缚住。 罗素一眼看出,这並非是单纯的昏迷,而是她的星灵体被外来灵息强行抑制住了。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灵媒,”罗素转头看向马修,“他用什么方法把爱丽丝唤醒的?” 马修把一只手插进头髮里,像是在努力回忆。 “他把一面镜子放在爱丽丝面前,对著镜子念了好一阵,具体念的什么我听不太懂。 然后爱丽丝忽然就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了。 但她嘴里一直在重复几个词,听起来完全没有意义,大概说了半个钟头,然后又倒下去了,到现在都没再睁过眼。” 罗素重新把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 在灵性视野里,她那被暗红色灵息缠绕的星灵体表面有几处明显的稀薄区域。 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抽走了一部分,留下的空洞正在缓慢地被周围的灵息残余填充。 是星灵体完整性的缺失,导致剩下的部分无法维持正常的意识活动了吗? 罗素心里做出一个可能的判断。 第64章 魂丟了 他正想继续追问马修关於那个灵媒的细节,却看到马修忽然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表盖弹开时发出一声机械脆响,罗素的目光本能地扫过那块表。 就在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个想法。 “马修,那个灵媒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我在啊,我一直在床这边站著。” 马修合上表盖,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 “你把怀表给我看看。” 马修愣了一下,但还是把表从表链上解下来,递了过来。 罗素接过怀表,打开灵性视野,低头看向掌心那块怀表。 黄铜表壳的以太层上,浮著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正安静地附著在金属表面上,还在轻轻颤动。 罗素盯著那团银白色的微光看了片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原来如此!罗素明白了,那团银白色微光不是別的,正是爱丽丝的星灵体附著在上面了! 这块黄铜怀表作为一个奇物,本身就有灵息亲和的属性,而那天灵媒用镜子把爱丽丝唤醒的时候,马修正好就站在床边。 爱丽丝被强行激活的星灵体在极其短暂的清醒中受到灵性刺激,剥离出碎片,正好附著在离她最近的灵息亲和物品上,也就是马修手里这块怀表。 罗素心中一喜,但转眼就发现了不对劲的一点。 他把怀表翻了一面,凑近看那片碎光的大小和密度。 不对,这团光晕太薄了,不像爱丽丝身上全部的星灵体缺失量。 他抬起头,又在爱丽丝的身上扫了一遍。 那些稀薄区域的面积比他最初估计的要大,怀表上这点碎片最多只占缺失总量的三分之一。 还有大概三分之二的星灵体不见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个灵媒叫什么名字?他在哪开的店?” 罗素把怀表还给马修。 “他叫西比尔,占卜店就在斯特普尼街,离这里不远。” 爱丽丝的母亲从床边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是东区这一片很有名的灵媒,收费便宜,街坊谁家有些邪乎的问题都去找他。 上次他来过之后说,爱丽丝的『灵魂』丟了,让我们去十字路口叫她的名字,把魂叫回来。我们去叫了好多次,但都没什么用。 后来他又说,灵魂留在某个地方了,光靠叫是叫不回来的,得先找到那个地方。” 她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又去擦眼泪。 罗素听完这话,心里基本已经確认了方向。 西比尔说的“灵魂”,在学术上就是星灵体,只是他对普通人说的是俗话而已。 对方的判断和他目前观察到的情况大致吻合,爱丽丝的星灵体碎片確实附著在別的地方上了。 怀表吸走了一部分,他手里的那面镜子大概率也吸走了一部分。 如果西比尔当时手里还拿著別的奇物,可能还有其他附著点。 他看了看爱丽丝的母亲,又看了看马修,想了想措辞,说道: “我在图书馆看过一本书,上面提到类似的情况,说是丟失的灵魂碎片有时候会附在一些比较特別的物品上。你们把西比尔的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问问。” 爱丽丝的母亲一直在哭,连话也说不了了。 马修见状,对罗素说道: “就在斯特普尼街往东走到底,拐角那家,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马上就回来。”罗素摇了摇头。 “你一个人去能问出什么来?” “我这么大个人,你还怕我丟了不成?”罗素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你留在这儿看著爱丽丝。万一她醒了,旁边得有个她认识的人。” 马修张了张嘴,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爱丽丝,说道: “行吧,谢谢你,罗素,我说真的。” 罗素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走了出去。 他把让马修留下的真正原因咽在肚子里没有说出口。 如果西比尔只是恰好在灵媒业务上有些天赋的普通人,那带著马修一起去也无妨。 但如果西比尔是个超凡者,而且和爱丽丝的星灵体缺失有直接关係,那场面可能会变得很难看。 马修是个普通人,不该被卷进这种衝突。 他好不容易拥有了一个在意的人,不该在无助的时候还要亲眼看见更大的无助。 西比尔占卜店开在斯特普尼街尽头的一条窄巷里。 巷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手绘招牌,门楣上掛著一串生了锈的铜铃鐺,推门的时候叮铃哐啷地响了一阵。 店內光线昏暗,四面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占星符號。 店內正中央是一张矮桌子,桌后坐著一个身材佝僂的老头。 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稀疏的灰发贴在头皮上,细小的眼睛戒备地盯著门口的不速之客。 罗素走进店里的第一秒就开了【灵息亲和】。 老头的胸口处確实有灵息通路在运转,但强度很弱,通路稀疏且断续,运转节奏十分不稳。 罗素感觉最多是个新入者,搞不好和他一样是热忱者。 由於他没接触过別的热忱者,所以不知道正常热忱者的通路运转情况是怎样的。 唯一一个知道的热忱者,就是他自己,而他自己明显不正常。 “有什么事吗,年轻人?” 老头的声音充满戒备,看向门口的客人。 这位客人跟以往他接待的东区的人完全不一样,面色平静,眼神也很自信,不像是来请他帮忙的。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搓著紫绒布的边缘。 罗素走到桌前,直入主题: “我来问问关於爱丽丝·彭德雷尔的事,您上次去过她家。”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你想问什么?” “您觉得她是怎么了?” 老头靠在椅背上,面色不悦。 “在我这儿,问问题是要花钱的,年轻人。” “我问完了会一併给你。” “真的?”老头挑起一边稀疏的眉毛。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罗素在老头对面坐下,摆出一副帝国人不骗帝国人的姿態。 老头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我跟她父母说过了,那个女孩的灵魂走丟了一部分,所以要把缺的那部分找回来才能醒。” 罗素心里微微一动。 这老头的判断和他自己用灵性视野观察到的结果是一致的。 “怎么才能找回来?” “方法嘛,那可多了。”老头把手一摊,“要么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回来了,就跟走丟的猫一样。 要么你去把它找回来,但这个难度很大,而且不一定能成,这都说不准。” “您那天把她唤醒了,是怎么做到的?” 老头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一瞬。 然后歪著头,用那双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罗素。 目光从上移到下,再从下移回上,噗嗤一笑道: “年轻人,我难道还要给你解释我吃饭的手艺吗?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 第65章 这些是你编的 罗素没有再多废话。 他把体內的灵息调到胸前的心轮,然后向外微微一放,控制在刚好能被对方感知到的强度。 既然是来办事的,那不妨开门见山一点。 这也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表露自己的超凡者身份,因为他觉得,以这个老头的灵息运转情况,对方的灵视水平不像高斯那样能直接看出一个人是否是超凡者。 老头那双小眼睛猛地睁大,眼神中充满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什么怎么可能?罗素一愣。 他虽然知道自己的进度很快,但对方又不知道他从学会冥想法到成为热忱者用了多久,自己只是看起来年轻而已。 年轻一点的超凡者又不是没有,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你怎么也有『气』?” 老头终於把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这次轮到罗素露出意外的表情了。 气?大家不一般都是叫灵息吗? 他当然知道灵息有很多种叫法,以太、普拉纳、魔力…等等不同地方的人叫法各不相同。 但在帝都,他遇到的所有人超凡者统一使用的都是“灵息”和“以太”这两个词,灵息要更常见一点。 “气”这个说法也不能算错,只是这通常是其他地方的用法,在帝国本土和西大陆很少有人这么叫。 “怎么了?您没见过別人也有气吗?”罗素压下心里的疑问,语气放平问道。 老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罗素的眼神很复杂。 “除了你之外,”他竖起一根手指,又慢慢放下,“我只见过一个人。” 罗素越听越觉得不对。 他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周多,遇到的有名有姓的超凡者已经不下十指之数了,算上蒸汽行会里那些擦肩而过的调查员,恐怕也有好几十个了。 这还只是帝都一隅。 老头活到这把岁数,就算没有主动去寻找同类,光是蒸汽行会在东区的例行巡查也该撞上过几次才对吧。 “您没去蒸汽行会登记过吗?”罗素问道,“蒸汽行会的超凡者可不少。” “蒸汽行会?那是什么?”老头一脸疑惑地问道。 这次轮到罗素怔住了。 一个生活在帝都的超凡者,不知道蒸汽行会,这可比把灵息叫成气离谱多了。 蒸汽行会的总部就在帝都韦瑟福德,这人难道从没听过? “不是,您不知道蒸汽行会?”罗素身体前倾,认真地盯著对面的老头。 老头摇摇头,摇得很慢,不像在撒谎。 罗素看著他摇头,脑海中闪过很多想法。 一个在东区开了大半辈子占卜店的超凡者灵媒,竟然从来不知道自己脚下这座城市里就有无数个和他一样能感知灵息的人,更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区域有一个专门管理超凡者的官方机构。 这人跟超凡世界完全脱节了。 罗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老头刚才说他只见过一个超凡者,不由地好奇道: “您见过的那个超凡者,他长什么样?您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听到这话,老头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戒备起来:“你问这些干什么?” 罗素把老头的变化看在眼里,决定换个策略。 他把超凡侧世界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灵视、冥想、热忱者、新入者、灵息、行尸……他没有透露过多,只是大概描述一下有这么些东西,具体的內容没有过多展开。 最后他还顺带提了一句,蒸汽行会是官方机构,他们会抓捕制裁任何违反灵性法规的人,所以千万不要干坏事。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老头的脸。 老头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仿佛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震动。 罗素理解他现在的心態,就像是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秘密,最后却发现那其实只是另一个更广阔世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等罗素將一个又一个的新术语说完后,他嘴唇动了好几次,然后用一种罗素没预料到的颤音问道:“这些是你编的?” 罗素摇摇头,笑著说道:“不是,都是真的。”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老头確实不是装的,他確实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下您可以告诉我,您遇到的那个超凡者是谁了吗?”罗素问。 他是真的很好奇,是谁会將一个普通人引进超凡世界的大门,却不告诉他这个世界有多大,也不告诉他相关的常识。 罗素猜测,老头遇到那个超凡者,得到对方的传承可能只是个偶然。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某个压了太久的记忆翻出来。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开口了,“我只知道,他的长相和我们都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有多不一样?” “他也有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老头说著,用食指在自己脸上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弧线,示意整个面部的轮廓,“只是看起来和我们不太一样。 他的五官更平坦、更柔和一些,看起来……看起来很安静。” “我跟他待了不到一个下午,他总共没说过十句话。我只知道,他来自东边。” 来自东边?罗素听到这个描述,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老头形容的是东方人种的典型特徵,五官扁平柔和,面部轮廓较浅,那个人应该不是西大陆的人。 “那他去哪了?” 老头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然后还没等罗素继续问,他突然抬起头,疑问道: “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世界?” 罗素被他这么一问,也知道对方不想继续往下说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刨根问底,只是顺嘴问两句,能问出来就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顺便跟西比尔多交流熟悉一下,免得太生疏等会儿不好开口借镜子。 他没有忘记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马修还在爱丽丝床边等著他回去呢。 “我听爱丽丝的父母说,您那天把她唤醒的时候,用了一面镜子。我怀疑她的星灵体,也就是您说的灵魂,有一部分可能就附著在您的镜子上。” 他把“星灵体”三个字说出口之后停顿了一下,意识到这个术语对西比尔来说可能比较陌生,於是又改口成了更通俗一点的“灵魂”。 第66章 全躯增益 说完他看著西比尔的表情。 出乎他的意料,西比尔的表情没有意外,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这件事他早已知道。 “我知道。”西比尔拿起放在柜檯上的黄铜手镜,“这种事以前也出现过好多次,每次灵魂碎在镜子上,我都能想办法还回去,但是这次有点不一样。” 他的拇指在镜面上缓缓滑过,然后重新看向罗素,“我发现这次这上面附著的灵魂不够,你明白吗? 她的灵魂还有一部分不在这上面,我找遍了也找不到,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 “另外那一部分我找到了。”罗素乾脆利落地说道。 “真的?在哪?” “附著在另一件物品上,我已经確认过了。” 罗素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那块怀表是马修隨身带的东西,他没必要对一个刚认识的人交代那么多。 他只是把话停在了刚好让对方知道进度、又不至於追问细节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说道,“方便让我看一下那面镜子吗?我想確认一下剩下的灵魂碎片还在不在上面。” 西比尔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罗素·克劳利。” “罗素·克劳利。”西比尔重复了一遍,“你叫我西比尔就行。” 然后他將手里的黄铜手镜递给罗素。 罗素接过镜子,心里微微一动。 就这么给我了?他进来之前不是没设想过要费些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想著到时候该怎么一步步討价还价。 没想到对方只是问了个名字就把镜子交了,防备心似乎不强。 当然了,他也不是什么坏人。 罗素低头看向手中的镜子,一道熟悉的面板立刻浮现在眼前。 【委託方:祖传手镜】 【介绍:一面由远东超凡者在三十年前开光过的旧镜子,年代久远,镜框边缘磨损严重。 它拥有两种能力: 1.可在特定仪式中唤醒昏迷者的意识。 2.可持久滋养持有者的灵息通路,但效率较低。 目前有三团普通人的星灵体碎片附著在镜面上,因超出其日常负载,三日后將开始缓慢消散。】 【委託:將三团星灵体碎片归还原主。】 【馈赠:星火点*7,圣化点*1;全躯增益(lv2)。你的全身体质(力量、敏捷、防御、耐力)获得少许提升。】 罗素看著面板,多看了两眼上面的介绍,有好几个点都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是上面竟然有三团普通人的星灵体碎片,也就是说除了爱丽丝之外,还有两个人也经歷了同样的事情,陷入了昏迷。 难怪西比尔说以前也出现过这种事。 另外,介绍上说这面镜子是三十年前由一个远东超凡者开光过的。 而且,除了唤醒昏迷者的功能外,竟然还有被动滋养灵息通路的功能,罗素这下明白为什么西比尔连冥想法都不知道是什么,体內的灵息通路却是贯通的。 大概率是全靠这面镜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被动滋养开闢的,怪不得通路断断续续的,而且容量很少。 不过,一个没有冥想法、没有导师、没有任何超凡知识的人,竟然靠著祖传的一面镜子被推到了热忱者甚至新入者的阶段,这几乎是个奇蹟。 他要是接受过系统的教育,成就恐怕会比现在高很多吧。 除此之外,这面镜子给的馈赠也很有意思。 不仅有了新增的星火点和圣化点,而且他刚抱怨自己的身体素质太差,就来了一个可以强化体质的馈赠,这就是念念不忘、必有迴响吗? 他把镜子轻轻搁在柜檯上,抬头看著西比尔。 “您是不是还给其他昏迷的人用过这面镜子?” “你怎么知道?”西比尔神色有些意外,显然没料到罗素会问这个。 他缓缓点头,“除了爱丽丝·彭德梅尔之外还有两个人,他们的症状和她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们的灵魂就在这面镜子上,等会儿就打算去给他们举行回魂仪式。” 罗素心想果然如此,这面镜子上附著三团星灵体碎片,分別来自三个人,爱丽丝只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丟失的灵魂,你就能把那些灵魂还回身体里?” “当然,”西比尔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骄傲,像是意识到终於能在某个方面胜过眼前这个年轻人几分,“只要能找到丟失的灵魂碎片,我有办法把它放回去。” “那就好,我们先去爱丽丝家,走吧。”罗素起身邀请西比尔。 “等等。”西比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店堂角落的矮柜前,从里面拎出一个被磨得发亮的旧皮箱,“先不去她家,先去另外两家,我跟他们说好了今天去,回魂仪式一天最多举行三次,另外两家已经排到现在了。” “时间长吗?” “不长,两家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弄完。” “那就好。”罗素点点头,虽然他很想让西比尔第一个去爱丽丝家,但突然想想,另外两家也是同样的问题,也排了很久的队,他们的家人也很伤心,也许一直在等著西比尔的到来。 而且,另外两家大概率没有他这样的超凡者来关心他们的昏迷者,所以,想了想,罗素没有强行违背西比尔的意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占卜店,在斯特普尼街上走著。 走在路上,西比尔的话明显比刚才多了起来。 他问了很多问题。 比如超凡者多不多?有多少人在管这个事?超凡者犯法了怎么判?蒸汽行会那边登记要不要钱?有没有遇到过不给钱的人,能不能用气惩罚他?会不会遭天谴? 他的措辞很接地气,但是罗素听得懂他问的是什么。 罗素一一回答,也向他解释了很多常识,比如帝都人一般把“气”叫做“灵息”,比如你说的“天谴”我们其实叫悖论。 期间,罗素还问道为什么他刚刚在店里態度那么差,看他也不像脾气不好的人啊? 西比尔说他以为罗素是来找事的。 还有些问题太复杂罗素也没法回答,他让西比尔有空去蒸汽行会走一趟,亲自登记一下,了解了解详情。 “你也许会在楼梯口遇到一个肌肉壮汉,他叫强森,哈哈,可以替我跟他打个招呼。”他说。 边说著,两人走到了第一家。 屋里很暗,一个中年男人躺在靠墙的铁架床上,眼窝深陷。 他的妻子蹲在床边,发出低低的抽泣。 西比尔把皮箱放在床头柜上,把昏迷的男人移到地上。 然后取出三只白蜡烛、三只黑蜡烛,按固定间距摆在男人周围。 他从分格棉布中捻出乳香和没药,各取一小撮撒在蜡烛之间的空隙里,然后用粗麵粉和白堊粉混了水,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直径约六英尺的圆圈,把他自己和病人全都围了进去。 那面黄铜手镜被他搁在圆圈正中央,刚好对著病人的额头。 第67章 剩下的三分之一 回魂仪式开始后,西比尔的身体忽然微微挺直了一些。 罗素犹豫了一下,打开【灵性视野】快速瞥了一眼,看到一股灵光从西比尔的胸口蔓延到手臂,沿著指尖渗入那面镜子。 那道灵光是蓝色的。 然后罗素迅速將灵视关闭,单手托著下巴看著西比尔的操作。 【我见到了一种全新的灵息,遗憾地是,我並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能感受到的是,它的本质是“修復与联结”。】 果然是新入者,而且还是全新的灵息。 修復与联结……听起来怎么有点熟悉呢? 罗素一下子想到,道斯教授之前告诉他,“秘启”的本质是“揭示与联结”。 二者都有“联结”这个特性,不知道有什么关係。 据罗素所知,在西大陆常见的五种灵息散发的灵光中,秘启是紫色的,辉光是金色,铸变是棕色,心澜是暗红色,寂灭是漆黑色。 他从未见过这道蓝色的灵光,像是把一滴靛青滴进一杯水里,还没有来得及散开。 这道灵息果然来自西大陆之外……罗素一下子又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广阔与复杂,隨之又涌起一股激盪。 他觉得世界就是要大一点才好。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去世界各地看看,看看跟前世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来到这个星球后,罗素发现很多方面都跟前世相同。 比如一些语言,比如一些歷史和神话,像道斯教授第一节课跟他说的斯芬克斯之谜,不管是在前世还是这个世界,竟然都很有名。 他当时就很疑惑,这么多天经歷了更多的事情后,他发现了更多的相似之处,这足以让他瞠目结舌。 如果平行世界理论是真实的话,那想必这个世界应该就是前世的平行世界吧?如果是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他的思维一下子飘得很远,当然,他对回去没什么执念,只是顺便一提。 那边也没什么好牵掛的,唯一值得他在意的,就是不知道那几个跟在他后面的实习生有没有也遭遇不测。 他定了定神,不再想这些。 仪式尾声,西比尔口中念了一句罗素听不懂的短语,然后大声叫了昏迷者的名字。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一开始很空洞,瞳孔还对不准焦,眼珠迟缓地左右转了几下,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我……睡了多久?” 他的妻子没有回答,只是立刻扑上去,额头撞在丈夫的锁骨上,整个人埋进丈夫的胸口,肩膀剧烈地起伏,发出那种压抑了太久终於被允许释放的哭声。 哭泣持续了一段时间,当夫妻俩想要朝西比尔跪下时,罗素已经默默退到一边,避开了他们即將跪下的方向。 西比尔立刻扶起他们,又低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大意是回去多喝水、多休息、这几天別去工厂上工。 到了该付钱的时候,那对夫妻突然很尷尬,丈夫看著西比尔,声音还带著刚醒来的沙哑,说他们暂时凑不齐两先令,能不能过几天再给。 西比尔摆摆手说没事,有钱了再给就行,不急。 夫妻俩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西比尔只是把皮箱合上,转身出了门。 罗素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跟著西比尔去第二家。 第二家的家境和第一家差不多,病人是个年轻女工,纺织厂的接线员,昏迷的天数比爱丽丝还早。 同样的仪式步骤过后,病人睁开了眼,但第二家人把钱凑齐了。 两先令全是铜幣,在床边的小桌上堆成了一小摞,西比尔收下时脸色还是很平静,就像对方付不付钱他都不在乎一样。 最后,两人终於到了爱丽丝·彭德雷尔家门口。 一进门,马修就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到门口。 他的目光在西比尔身上停了不到一瞬,然后直接转向罗素。 “怎么样?有办法了吗?” 罗素点了点头。 马修看到罗素点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看向西比尔,语气里恢復了平时那种得体的礼貌,“西比尔大师,辛苦你了。” 西比尔听著马修对自己喊“大师”,而自己对旁边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超凡者却不甚客气,像对普通朋友一样连招呼都省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与惊讶。 他的面色突然有了一点莫名的羞愧,朝马修点了点头。 “不辛苦。” 他走到爱丽丝床前,查看了相关情况后,照例將仪式材料布置好。 全部布置妥当后,他抬起头看向罗素。 “你说的另外那部分灵魂在哪?” 罗素转向马修,说道:“马修,你的怀表给我一下。” 马修从怀里掏出那块黄铜怀表,递过来。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爱丽丝的灵魂可能就附著在表哥给他的那个怀表上,所以自罗素走后,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著。 罗素把怀表放在西比尔摊开的手掌上。 “你看看这上面是不是有一块。” 西比尔举起怀表,仔细看了好一阵,才兴奋地说道: “就在这上面,你怎么找到的?世界这么大,怎么偏偏找到一个小小的怀表上?” “那天你给她做完仪式的时候,这块怀表就在旁边,所以我才怀疑这上面可能有。”罗素隨口解释道,也不在乎自己怀疑的是不是有点准。 马修奇怪地看了一眼罗素。 西比尔把怀表和镜子並排放在圆圈正中。 他又从分格棉布里取出一小块乳香,搁在两者之间的空隙上,然后用灵摆悬在镜面上方,让银链在指尖绕了两圈固定住。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开始念在场几人都听不懂的咒语。 “不对。” 西比尔念了几句突然停住,睁开双眼抬头看向罗素说道。 “怎么了?”马修急切地问道。 “份量还是不够。” “什么份量?”马修的声音有些紧张。 一个人在最关心的事情上反覆听到坏消息时,会下意识地要求一个更明確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只会让他更难过。 “这块怀表和这面镜子上的灵魂份量,加起来还是不对。”西比尔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有理会,“这两件东西上加起来,顶多只有丟失灵魂的三分之二,也就是说还有三分之一我们没有找到。” 什么,还有这事?罗素一愣,这个情况显然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走近一步,打开灵性视野观察起来。 对比了一下,果然,镜子和怀表上的两团星灵体加起来根本填满不了爱丽丝缺失的空缺。 罗素忽然有些懊恼,他看到镜子面板的第一眼就把注意力放在了“三团”这个数量上,却忽略了每一团的份量。 “那剩下的三分之一去哪儿了?” 第68章 旧货市场 没人能回答马修的这个疑问。 罗素和西比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这下麻烦了。 如果不能及时找回丟失的星灵体碎片,它就会隨著时间缓慢消散,直到什么都不剩。 到时候就算成功將它归还在昏迷者身上,也会对那人的性格造成一些不小的影响。 罗素没有犹豫,直接打开【灵性视野】,將爱丽丝从头到脚仔细扫了一圈,却没有任何发现。 他又看向马修,把马修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了西比尔。 他快速扫过西比尔的全身,但除了那面镜子之外,西比尔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奇物。 西比尔站在一旁,看著罗素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搜寻,最后看完自己身上后,脸上浮现出一筹莫展的神情。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灵视”的能力比自己强得多,所以没有出声打扰,等罗素停下来才开口。 “有吗?”他问道。 罗素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爱丽丝的母亲。 “彭德雷尔夫人,您是在哪里找到昏迷的爱丽丝的?我是说具体的位置。” 彭德雷尔夫人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努力回忆著。 “就在街口那个旧货市场,卖什么的都有,旧衣服、二手家具、破瓷器那些。” 旧货市场。 罗素和西比尔再次对视。 旧货市场確实是奇物出现概率最高的地方之一。 大量的旧货堆积在一起,其中只要有一两件曾经被超凡者长期持有过、或在某种极端情绪环境下被滋养过,就会自然產生微弱的灵息残留。 如果爱丽丝的星灵体在昏迷的瞬间就被撕开了一角,那片碎片又没有附著在怀表或镜子上。 它就极可能就近找到了一件灵息亲和性更强的器物作为临时容器,而旧货市场里大概率就有这种器物。 但如果那片星灵体碎片附著的东西已经被人买走了,或者上面的星灵体已经开始消散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眼下没有別的办法,至少这个线索还没有断。 “事不宜迟,趁著天还没黑,市场还在,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罗素跟马修交代了一句继续守著爱丽丝,然后和西比尔一起出了门。 马修应了一声,没有要求跟著去。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而且,他也看出来了,这个灵媒西比尔竟然隱隱中有一种以罗素马首是瞻的感觉。 只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情再想这些,爱丽丝如果醒不过来,就算好奇再多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旧货市场离爱丽丝家不远,两人走了十分钟就到了。 这里確实如彭德雷尔夫人所说,是斯特普尼街最热闹的地方。 整条巷子两旁摆满了摊位,旧书摊的帆布棚子几乎挤到了路中央,旧家具堆得比人还高,歪歪斜斜地摞在路边。 各色各样的人都在这里左看看又看看。 穿著工装背带裤的工人正蹲在旧书摊前翻看一本掉了封皮的小说。 几个年轻女人围在瓷器摊前挑拣缺了把手的茶杯。 还有几个孩子从人缝里钻来钻去,引得脾气暴躁的人几句怒骂。 有点麻烦啊……罗素站在巷口往里面扫了一眼,这么多人,他不可能当眾打开灵视隨意扫视,万一惹出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他看向西比尔,想看看这个在东区叫了几十年魂的老头有没有什么不需要灵视也能用的土办法。 西比尔读懂了他的眼神,避开一个抱著一摞旧报纸匆匆经过的报童,声音压低说道:“有一个办法,但这个法子需要你来帮忙。” “您说,只要能找回来,干什么都行。”罗素表示无所谓。 西比尔拿出镜子,说道:“你是年轻人,嗓子亮。你站到这条街上,大声喊爱丽丝·彭德雷尔的名字,每隔十五米喊三次。 然后我会用这面镜子上还留著的那部分灵魂碎片来感应它的共鸣。 注意,喊的时候不要朝著一个方向,要转著圈喊,让声音往四面八方散出去。 如果能產生共鸣,到时候我就知道在哪了。” 罗素听完,沉默了片刻。 好吧,不是他想像中的什么高深术式,就是一个很朴素的方法。 不过,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他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走进市场,站到第一个摊位前面,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出了第一声。 “爱丽丝·彭德雷尔!” 下一刻,周围正在摊位上翻找什么的顾客,以及从他身边经过的路人,还有远处听力较好的行人,都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罗素的表情纹丝不变,他根本不在乎这些陌生人的目光。 他继续深吸气,又在原地喊了两次,声音一点没减,反而还提高了很多。 “爱丽丝·彭德雷尔!” “爱丽丝·彭德雷尔!” 而且,后两次他还是转著圈喊的。 这两声喊完后,本来蹲在他旁边挑东西的几人默默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几步,给他让出更大一圈空地。 在这条什么都卖的街上,大喊大叫本身不奇怪,但原地转著圈朝四面八方喊同一个名字,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找人。 罗素站在原地等了十五秒,然后走到西比尔身边低声问道:“找到了吗?” 西比尔摇摇头。 看到这个结果,罗素的心情没什么波动。 因为他做很多事情之前都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如果能一次成功,那当然最好,如果要试很多次,那也是常態。 这个道理是他从前世的枪战游戏里学到的,进攻方想要占领包点,就要做好失去生命的准备,进攻的时候不能怕死。 如果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犹豫不决,那失败的概率就会大幅度上升。 所以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可能要很久才能找到的准备,甚至根本找不到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因为这太隨机了,就像西比尔说的,世界这么大,你怎么能確定它刚好就在旧货市场呢? 只能根据星灵体天生就愿意趋於稳定的特性,猜测它可能附著在某个具有“灵息亲和”属性的物件上了。 於是罗素继续朝下一个摊位走去。 周围的人自觉给他让开一条路来。 下一个摊位的摊主是个留著络腮鬍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袖口磨得发亮的旧皮夹克,正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抽菸。 他正眯著眼看著罗素走过来。 罗素当然注意到了摊主不善的脸色。 但他没有解释什么,直接站在摊前,深吸一口气,用同样响亮的嗓门又喊了一声: “爱丽丝·彭德雷尔!” 这次回头的人比之前少了,但罗素周围的人离他更远了,在这个摊主摊位前本来蹲著的两个中年妇女也看了眼罗素,直起身走了。 “小子!你喊什么呢?” 络腮鬍摊主把菸斗从嘴里拔出来,语气很不友善。 第69章 对不起,没有认出您 他站起来,面色不善地盯著罗素。 罗素正要解释,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西比尔的眼神充满惊喜,示意罗素找到了。 “在哪?”罗素同样惊讶地问道。 西比尔没说话,只是朝那个络腮鬍摊主的方向看了一眼。 罗素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在这个摊位上。 而摊主看罗素竟然不理自己,还跟旁边那个老头交头接耳。 两人鬼鬼祟祟地朝自己这边瞄了好几次,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躥上来了。 他把菸斗往木箱边上一磕,正要张嘴骂人。 罗素忽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扑克脸忽然换成了一个微笑。 “老板,我买东西。” 买东西?摊主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原本愤怒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只见罗素不慌不忙地蹲在他的摊位前面,弯著腰挨个看那些旧货。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堆生锈的旧餐具、几本掉了封皮的旧书、一只缺了把手的铜壶、一盏没有灯罩的煤油灯,然后他在一块暗银色的古钱幣前面停了下来。 那枚古幣搁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表面蒙著一层灰黑色的氧化层,看起来跟周围那些没人要的杂货没什么区別。 但当罗素打开灵视,將视线精准地局限於这个摊位的范围內时,那枚古幣的以太层上正氤氳著一团极淡的银白色光芒。 毫无疑问,那就是爱丽丝最后三分之一的星灵体碎片。 罗素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银烛台。 “这个多少钱?” 摊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烛台。 上面有贵族家徽,但纹章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估计是被哪个败光家產的后裔连同一批旧货一起清仓甩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罗素,竖起一根手指: “一镑。” “一镑?”罗素惊道,心想这人真敢开价,但为了做戏做全套,还是討价还价道: “这上面这么多划痕,还有这块的磕碰…这焊接的地方也鬆了,哪里值一镑?” “最低十五先令,不能再低了,这可是公爵家里的烛台,你不识货总有人识货。” 罗素摇摇头,表示这个价格太高了。 他又看向其他东西,这一次,他指了指那个附著著星灵体碎片的古钱幣,问道:“这个呢?” 摊主低头看了一会儿,才確认罗素指的是一堆纽扣和钥匙中间的那块钱幣,他皱了皱眉,说实话,他都忘了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捡到的,看起来也不值钱。 但他看了一眼罗素,单纯觉得看这个麵皮白净的年轻人不爽,毕竟这人刚刚把他摊位上的客人赶走了好几个。 於是犹豫了一下,说道:“八…五先令。” 他本来想说八先令的,但自己也觉得这个价格有点高了,只有傻子才会买吧。 果然,罗素听完后,嗤笑一声,什么话都没说,似乎在嘲笑摊主把他当什么都不懂的人对待。 听到这声嗤笑,摊主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似乎在后悔把价格报高了,要是再低点说不定这人就买了。 罗素摇摇头,又指了指一本掉了封面的旧书,书名是《德文郡风土誌》。 他装作不在意地问道:“这个多少钱?” 摊主把菸斗重新塞回嘴里,慢慢吐出一口烟雾,心里想到,终於露出马脚了。 他早就看出来罗素不是真心想要前面那两个东西,真正想买的人会在价格上多磨几次,不会这么干脆地摇头。 这小子虽然故意討价还价了几次,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演的,根本不是真心要前两样东西。 而第三次他问价格时虽然故作轻鬆,但自己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一丝紧张和激动。 所以前面两个全是烟雾弹,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是最后问的这本旧书。 这种小聪明他在这条街上见了十几年了,十几年前就有人用这一套,现在这些年轻人还是同一套。 他看了看那本书,没什么特別的,是从一个穷工人那里收来的。 他收的时候没花几个便士,但他故意伸出一根手指,声音硬邦邦的: “一镑,少一个字儿都不卖。” 他说完后,就窃喜地盯著罗素,想要看看罗素会露出什么表情,会不会有一种自己的计划被识破的震惊和懊恼。 反正这本书成本就几便士,卖不出去也不亏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在他竖起手指说完价格后,蹲在摊位前的那个年轻人如他预料般露出震惊与愤怒的表情。 “一本破书卖一镑,你开什么玩笑?” “你要不要吧。” 摊主脚踩在木箱上,心情大好地吐出一个烟圈。 他等著看这个年轻人要么乖乖掏钱,要么灰溜溜走人。 罗素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摊主,维持住自己表面上的表演,正想继续按计划討价还价时,突然听到一声喊叫。 而刚刚还趾高气昂的摊主,听到这声音后,忽然浑身抖了一下。 “托马斯·格雷!” 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挤到摊位前面,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罗素,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正拿著的那本旧书。 “你又在坑人?!” 她看向自己的丈夫,怒气冲冲地詰问道。 络腮鬍摊主脸上的凶狠表情在他老婆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垮了大半。 他把菸斗从嘴边拿下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他老婆已经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摊位旁边站著的另一个人。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惊讶起来。 “西比尔大师?”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从摊主挡住的视角里终於看清了那个站在摊位侧面、身形佝僂的老头。 她的声音一下变得很温柔,跟刚刚对著她老公吼的声调截然不同。 西比尔微微弯了下腰,点了点头。 “格雷太太,真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你了,你儿子醒来后还好吗?” “好了,全好了!多亏了上次您替他驱魔,第二天他就醒了,第三天就能下地走路。” “我丈夫当时在码头接货,没有见到那奇蹟般的一幕。 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谢您,您就离开了。” 她顿了顿,疑惑道,“对了,您怎么在这儿?” 西比尔朝罗素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说道: “我陪一个朋友来的,他看上了格雷先生摊位上的一本旧书。” 格雷太太顺著西比尔的目光看向罗素。 这么年轻?竟然被西比尔大师以“朋友”相称吗? 要知道,西比尔在他们这一片区域可是实打实的灵验,但凡是找他帮过忙的,都会觉得他是有真本事,跟那些骗钱的假灵媒完全不同。 她从罗素的年轻中回过神来,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托马斯!”她只叫了一声丈夫的名字,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摊主的脸从下巴一直红到耳根。 他连忙站起来,把先前罗素指的银烛台、古钱幣和那本旧书从摊位上捡起来,擦了擦上面沾著的灰,双手递到罗素麵前,说道: “这位先生,对不起,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您拿去吧。” 然后又走到西比尔跟前,说道:“西比尔先生,对不起,我没有认出您。” 第70章 醒来 罗素意外地看著这一幕。 西比尔站在旁边,神情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让,只是笑著微微点了点头,一副高人风范。 没想到他在这片区域还挺有威望的,面子竟然这么好使……罗素默默想道。 既然都是熟人,那这就是一场误会。 托马斯·格雷正式道了歉,他妻子拉著西比尔的手又说了好几句话,非要请他去家里做客吃顿饭。 西比尔推辞不过,答应过几天去,误会就此解除。 事情解决后,罗素和西比尔没有多耽搁,带著那三样东西朝爱丽丝家里走去。 一边走,罗素一边掂了掂手里的银色烛台和旧书,心情有点微妙。 因为这两样东西他不是乱指的,而是早就用灵视看出其中的不凡。 他本来还想著要是便宜的话自己就买了,但没想到托马斯也是个大方人,直接送给他了,推辞也没用。 只不过眼下还不是细细探究这些东西的时候。 其实,就算托马斯的妻子没有恰好过来,罗素和西比尔也是能拿回爱丽丝的灵魂碎片的,只不过会付出一点代价。 罗素当然没有把全部期望都压在自己的谈判技巧上。 因为这个方法虽然有一定用处,但如果对方非要针对他,不诚心卖给他的话,再怎么使用技巧都没用。 所以他来的路上已经跟西比尔商量过了。 意思是,万一找到那个东西,但是摊主不愿意让给他们怎么办? 西比尔当时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髮说道,那到时候就交给我吧,我用“气”来说服摊主。 罗素问他不害怕“天谴”吗? 西比尔说怕,但是为了唤醒昏迷的人,他愿意这么做。 而且他表示,从他的实践经验来看,他已经摸索出来,只要不过分刻意违背那个人的意愿,而选择顺著別人的思维用“气”来影响他,这样遭受的天谴程度是最轻的,这是他多次实验出来的经验。 罗素听完后表示认可。 所以这块古钱幣,他们势在必得。 ----------------- 刚一回到爱丽丝家里,马修和彭德雷尔夫人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放心吧!”罗素点点头,把那枚古幣从外套內袋里掏出来。 这一次他专门確认过,古幣上附著的星灵体碎片份量是足够的,加上怀表上的和镜子上的,刚好就是爱丽丝丟失的总量。 西比尔没有耽搁,重新布置好材料和阵法。 然后將镜子、怀表、古幣依次摆在圆圈中央,呈一个三角形,爱丽丝被父母抬到圆圈旁临时铺好的软垫上,头部刚好与三件器物平行。 一切就绪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莫名的咒语。 这一次他念的时间比之前两次都长,一段时间后,他睁开眼睛,用沙哑的嗓子大声喊道: “爱丽丝·彭德雷尔!”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瞩目中,那个躺在圆圈中央的少女,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中充满了迷茫。 她的视线在围在身边的几张脸之间来回飘了好几次,终於落在那个正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的中年女人身上。 “妈……?”她轻声道。 彭德雷尔夫人再也抑制不住,跪倒在地,把自己的女儿紧紧抱进怀里,两人相拥而泣。 “爱丽丝。” 马修站在原地,眼眶泛红,神情激动。 爱丽丝从母亲的肩膀上抬起眼,看到了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两个字,然后马修大步跨过西比尔画的那圈白堊粉,跪在旁边,和她抱在了一起。 罗素和西比尔站在几步之外,看著这一幕。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罗素看著三人相拥而泣的场景,忽然想起了前世在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病人家属和刚从麻醉中醒来的患者之间的场景也是这样。 儘管世界变了,身份也变了,但那种帮助別人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暖意与成就感,从医学院穿上白大褂的第一天,到在这个蒸汽与灵息交织的世界里蹲在旧货市场上大声喊出一个昏迷女孩名字的那一刻,从来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三个人抱够了,哭了一阵,终於想起来旁边还站著两个外人。 彭德雷尔夫人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老旧的存钱罐,从里面数出两先令,郑重地放进西比尔的手心里。 然后她看向罗素,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她看得出来,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直在组织张罗著寻找什么东西,才让自己的女儿顺利醒过来。 最后,她只是用自己的双手用力握住罗素的手,说道:“愿上帝保佑你,克劳利先生,你不知道你为我们做了什么。” 罗素客气地表示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然后他问爱丽丝,还记不记得昏迷前最后记得的事情。 爱丽丝靠在床头,手里捧著一杯她母亲刚给她倒的温水,努力回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和另外两家醒来的人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几人又在一起待了一会儿,然后罗素和西比尔决定离开,离开前,马修把他们送出门,然后看著罗素说道: “过几天我去找你。” 罗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多余。 走到街上,西比尔把旧皮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对他开了口。 “克劳利先生,感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么多,让我这个老头子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世界。” “过几天,我就去蒸汽行会登记,这把年纪再学新的东西,不知道还学不学得动。” “西比尔先生,有没有登记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一直在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別人。” 罗素说的是真心话。 西比尔不需要蒸汽行会的认可来证明自己是个超凡者,他一个人在不知道任何理论、没有任何组织支持的情况下,靠著自己摸索出来的土方法,替这条街上穷人解决了不少大事,而且无所谓报酬。 这让罗素很佩服。 两人在巷口分了手。 罗素回到吉尔街的阁楼,把门关上,將今天额外收穫的两样东西连同那枚古幣一起摆在书桌上。 银烛台,旧版《德文郡风土誌》,暗银色的古钱幣。 这三样东西他不是隨便拿的,他在摊位上打开灵视扫第一眼的时候,就看到银烛台和旧书上有灵息残留的痕跡。 他先拿起银烛台,面板浮现。 第71章 准备 【委託方:银烛台】 【介绍:一枚男爵家的银烛台,因家道中落被变卖。 管家將它和另一批旧货一起廉价清给了旧货贩子,贩子嫌它重,转手就扔进了东区的跳蚤市场,自觉与旧货为伍,落差甚大。】 【委託:將该烛台以任何形式分解。】 【馈赠:星火点*30,圣化点*1。】 罗素放下烛台,又拿起那本《德文郡风土誌》。 【委託方:《德文郡风土誌》】 【介绍:表面为一本关於德文郡风土人情的游记,实则隱藏著关於年王更替的论述。】 【委託:破解本书的隱藏內容。】 【馈赠:星火点*7,圣化点*1;仪式识別(lv2)。你对各类仪式的识別能力获得少许提升。】 关於年王更替的论述……罗素把书翻过来,打开灵视扫了一眼书名。 原来的文字消失,露出了隱藏在后面的拉丁文。 写的是“annus rex mutatio”(年王更替) 他只大概看了一眼就没看了,因为他只是想確认一下这本书的隱写级別能不能被自己现在的【灵性视野(lv6),80%】破解。 试了一下,比较轻鬆,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隱秘。 他放下书,又拿起古幣看了一眼。 古幣则没有触发任何委託面板,但罗素没有失望。 因为他本来也没指望这枚古幣能给他什么超凡馈赠,它真正的价值在別的地方。 伊拉斯謨·布莱克之前说过他对古钱幣感兴趣,遇到品相好的、有来歷的可以拿给他看看。 罗素看不出来品相好不好,但刚好遇到了,拿过去试试总没错。 刚好他还要参加“赫密斯杯”写作比赛,到时候可以请布莱克帮忙指导一下。 他把古幣收好,控制呼吸,进入了至圣所。 四根柱子的光芒在纯金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约柜静静地立在中央。 他走过去,將银烛台放进约柜里分解。 【我完成了银烛台的委託】 【获得星火点*30,圣化点*1。】 【剩余星火点:38】 【剩余圣化点:4】 罗素站在至圣所中央,看著约柜上方悬浮的那两团光芒。 如果放在平时,这点储备已经足够他按部就班地慢慢规划,但明天傍晚蒸汽行会和人智学会的联合外勤近在眼前。 道斯教授在辅导课下提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虽然隨意,但能让两个结社同时出动的事情,不可能只是去东区抓几个散修那么简单。 教授当然会护著他们,但罗素不是一个习惯把全部希望都放在別人身上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线索重新串了一遍。 爱丽丝的昏迷不是单纯的星灵体缺失,因为他第一次在她床边打开灵视时,就看到她的以太体表面缠著一层暗红色的丝状物,那是心澜灵息留下的痕跡。 后来,那些丝状物在星灵体碎片全部归位之后就自行消散了,但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这不是一个失控的散修在街头隨机抽取路人,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伙行动。 他们肯定是想用这些星灵体碎片来达成某个目的,只是被西比尔和罗素拦截了一些,但光靠西比尔一个人,肯定是杯水车薪,不会对对方的计划造成多大的阻碍。 他走到四根柱子前面,开始盘算。 一眼看过去,他又多了两个新馈赠。 一个是【全躯增益(lv2)】,这个是完成西比尔那面祖传手镜的委託后获得的,能全面提升他的身体素质。 另一个就是【绵延感应(lv5)】,是他从马修手里接过怀表时顺手完成的,效果是对心理时间的感知敏锐度大幅提升,能在需要专心思考时自动进入类似心流的状態。 这两个新馈赠的加入意味著他现在的选择又多了一些,但同时对星火点和圣化点的负担也更大了。 那还能在哪获得更多的点数呢? 罗素想了想,退出至圣所,回到书桌前,把所有的钱全部倒在桌面上数了一遍。 上周剩了三先令,伊拉斯謨·布莱克给了十先令的翻译费,今天中午又领了五先令的奖学金,全部加起来是十八先令。 他把硬幣分成三堆。 房租是六先令,但老汉克前几天还跟他念叨过一次煤气可能要涨价,希望他不会涨租。 伙食费五先令差不多,反正他吃的不多,有可能还会剩一点。 剩下的七先令可以自由支配,而且道斯教授上周提过,会给他布置一些新的任务,到时候视情况支付报酬,希望教授没有忘记这件事。 他把十先令装进外套內袋,下楼去了街对面的新纪元古物店。 罗素今天在外面忙了一整天,又是上课,又是去蒸汽行会,又是去解决爱丽丝昏迷的事情,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但他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店铺的灯还亮著,维尔德今天还说要睡到自然醒,现在恐怕又要准备睡觉了。 如果再拖下去,万一维尔德心血来潮提前关了店门,就得明天再来了。 罗素之所以要去新纪元古物店,最直接的原因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和银烛台一样的、分解后能给大量星火点的灵性物品。 银烛台光一件就贡献了30点星火点,如果能再找到一两个类似的,今晚就能攒够点数把几个关键馈赠全部拉满。 就算找不到,能买到两三个有实用馈赠的小物件也行,多一个词条也多一分保障。 他推开古物店的门,卡特·维尔德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並且开了个玩笑。 “克劳利先生,这么晚还来光顾,看来今天在外面跑得不轻鬆。让我看看,你现在是新入者了吗?” 罗素笑著回应了他的玩笑,稍微寒暄了一下,然后表明自己的来意,开始扫视货架。 他这次是有备而来,迅速扫过每一件商品。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刻著常春藤花纹的旧木匣和一串已经褪色的黄铜风铃。 两者都不算贵,加起来八先令,刚好在他今晚的预算之內。 他將两件物品摆上柜檯,维尔德报了个友情价,没有问太多。 至於货架上那些標价更高的商品,確实有好几件能触发委託,而且提供的馈赠效果也让罗素眼馋,但价格不是他现在能承受的。 罗素没有多逗留,付了钱,道了声谢,急急忙忙上了楼。 回到阁楼,他把门关好,將两件新入手的东西放在书桌上,依次触发委託。 第72章 加点 木匣的委託是“將盒盖打开並放入你珍视的东西”。 珍视的东西? 罗素左右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家里好像真没什么特別的东西值得自己珍视的。 忽然,他看到了散在桌面一角的几根绷带和几块纱布。 这是昨晚路易莎给他包扎用的,虽然包的严严实实的,但在他的【自愈(lv7)】的作用下,就算不使用圣化后的“主动癒合”,他的伤口也在第二天起床后完全恢復了,连疤都没留。 所以他就把绷带和纱布拆了,只不过今早上课走得匆忙,忘了扔。 他看著这两样东西,然后把它们放进了木匣里。 原因很简单,就当是对他上辈子职业生涯的怀念吧。 然后他看向风铃,风铃的委託是“在月光下悬掛一夜”。 今晚正好有月亮,於是他把风铃掛在天窗前,打算等明早起来再收。 这两个物品的委託加起来会给他34点星火点和2点圣化点,加上之前剩余的那些,明早起来后,他就是72点星火点和6点圣化点了。 罗素的手指在天窗扣上停了一下,把风铃上铜管拨正,然后躺在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夜风从天窗缝隙里钻进来,风铃轻轻晃动,叮咚嗡鸣声在静謐的阁楼里缓缓散开。 ----------------- 翌日清晨,周二。 罗素醒来后,收到心音的提示,告诉他木匣和风铃的委託已经完成了。 他迫不及待地进入至圣所,站在四根柱子中央,抬头看著每根柱身上那些正在发光的铭文。 【剩余星火点:72】 【剩余圣化点:6】 他规划了一下,首先要升级和圣化的,应该是能直接提升攻击和防御能力的馈赠。 他先把目光投向元素之柱上那个新点亮不久的铭文。 【灵体弹(lv1)】。 【预览:灵息子弹(白)。可將自身的灵息凝聚成实体子弹,从枪膛中射出,对灵体和实体目標同时有效。】 灵息子弹具体能有多大的提升先不提,但是关於灵体弹的另一个描述,却让他动心,那就是持枪者的瞄准能力也会获得对应提升。 这个效果可是实打实的,他上周日在巷子里打了整整八发子弹才解决掉那个情绪使,其中有至少三发是在不到十码的距离上打偏的。 如果当时有这个加成,也许他就能更早解决战斗了。 然后是【全躯增益(lv2)】。 【预览:体表硬化(白)。你的皮肤表层可以主动变硬,硬化状態下触感和外观与正常皮肤一致,但抗击打能力提升数倍。】 这个能力的通用性倒是比较强,昨晚被行尸按住咬的时候他的前臂差点被啃下一块肉,后面幸好有【自愈】才能及时恢復。 如果那个时候有“体表硬化”的话,那两排行尸的牙齿可能连表皮都咬不穿。 【绵延感应(lv5)】。 【预览:子弹时间。主动激活后,你的心理时间感知速度大幅提升,周围的一切在你眼中变得极为缓慢。持续时长一分钟,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 罗素看著这个效果咂了咂嘴。 这个效果不是让身体变得更快,而是让思维的速度超出常人数倍,足以在瞬息间做出更精確的判断。 一分钟的持续时间,在实战中能发挥出极大的战术价值。 但冷却时间二十四小时意味著他必须计算好使用窗口,用早了会浪费,用晚了会后悔。 【灵息亲和(lv5),95%】。 【预览:额外灵容(白)。你获得一个额外的灵息储备通路,容量相当於自身的灵息容量,且无法被外力攫取或转移。】 这个效果很实在,就是灵息储备翻倍了,而且还有一个信息差,敌人可能会误以为你体內的灵息全部耗尽,实则你还有一个满载的通路没有使用。 尤其是在持久战中,灵息的每一分储量都弥足珍贵。 但相比前三个馈赠各自解锁的新机制,比如灵息子弹、体表硬化和子弹时间,额外灵容只是单纯的数值加成,在点数有限的情况下优先级没有那么高。 而且对於他一个热忱者来说,就算灵息储备达到了新入者级別,翻倍过后,恐怕也不会对从业者级別的战斗產生多大影响力。 他又看了看別的,【灵性视野(lv6)】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93%,离七级只差一线。 按他现在每天频繁使用灵视的频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自然升上去,这个时候如果花星火点去硬拉它,实在让罗素有些犹豫。 虽然沉没成本不应计入决策的道理谁都懂,但这句话说起来容易,真到自己手里攥著的星火点有限的时候,要狠下心去碰那个进度条93%的馈赠,还真不太容易。 他站在感知之柱前面,看著【灵性视野(lv6)】的铭文上那个已经快满了的进度条,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 最后,他还是决定將其直接提升到7级並圣化为白色品质,获得了新效果“隱匿灵视”。 点亮了白色品质后,【灵性视野】的蓝色品质效果也出现了: 【预览(蓝):灵视预警。当你被灵视观察,或者使用灵视有危险时,將会提前產生预警。】 他看了眼这个效果,也有点心动,但还是忍住了,最后选择將【灵体弹】、【全躯增益】、【绵延感应】三个馈赠全部拉到七级,並圣化为白色品质。 约柜上方的星火点飞快地减少,三根柱身上各自新增了一道明亮的白色铭文。 他看了一眼剩余的数字。 【剩余星火点:0】 【剩余圣化点:2】 他退出至圣所,回到阁楼,抬起右手,调动灵息涌向掌心和前臂。 皮肤表面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他用指甲轻轻颳了一下手臂內侧,那一小块皮肤在接触指甲的瞬间自动绷紧了,像是在被触碰之前就提前做好了抵抗衝击的准备。 他又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前臂,触感和普通皮肤没什么不同,但仔细感觉,皮肤底下的组织像是多了一层类似於软甲的缓衝层。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韦伯利-格林左轮,將其中的子弹取出,然后將自身的灵息注入进去。 上架感言 接编辑通知,本书將於明天正式上架,更新时间应该是中午十二点多一些,因为不能定时,只能人工上传,所以可能会稍微延迟一会儿。 1、首先说大家最关心的更新问题。 上架当天一次性更新四章,然后每天基础更新是两章。 我知道这个更新量很区,但没办法,作者菌並不是全职,而且上架时机有点仓促,几乎没有存稿。 所以这个月作者菌决定先少更新一点,然后多攒攒存稿,再顺便把大纲和设定完善一下,爭取下个月把更新量提上来。 2、为了避免大家產生错位期待,有件事在这里说明一下。 那就是本书不涉及克苏鲁宇宙观,所以想看克味儿的朋友可以划走了。 为什么呢? 因为作者菌最开始其实想把故事背景放在现代,写都市异能的,但是都市异能限制太多,只能改成维多利亚奇幻。 而在现代了解和实践神秘学的朋友们都知道,神秘学的歷史远比克苏鲁神话要早。 如果有人因为这个题材被骗进来,我对此说一句抱歉。 3、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本书最高蠕动到了奇幻新书榜第二(ps:要不是上面是个lv5的大佬,说不定有机会第一的哈哈),这对一个新人作者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感谢所有的收藏、追读、打赏、评论、点讚、投资、推荐票和月票~ 4、啦啦啦我也不知道说啥,再求一下首订吧! 5、最后,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朋友,祝大家永远不死、永远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