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退婚后,渣男跪地叫我皇婶》 第1章 重生拒当舔狗,我反手抱紧皇叔大腿 “本王不喜欢你,也不要你的东西!滚!” 薛听雪的心臟传来尖锐的痛楚,鼻尖也开始发酸,眼前的景象逐渐明晰。 低沉冷漠的厌恶男声敲打著耳膜,令她心头一凛,猛地抬起眼皮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傅南礼那张满是厌烦的俊脸。 他仍旧是那般好看的模样,让她移不开眼。 或者说,让前世的她魂牵梦縈。 但她,重生了! 现在的心痛,不过是身体的习惯性反应。 “过几日本王会去向父皇请求解除婚约,你以后別再来纠缠本王了!” 他们从小就订了亲,是太后亲自做的主。 薛听雪性如烈火,热情奔放,想著自己与傅南礼迟早是夫妻,一家人自该没有两家话,所以掏心掏肺对他好,老围著他转。 傅南礼討厌她,她不是不清楚。 只是,她愚蠢地以为,只要对他用心再用心,总有一天能捂热他。 周围聚了不少人看热闹,燕王府郡主嘲讽道:“禹王哥哥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你怎么还死皮赖脸的呢?” 边上的贵女纷纷附和:“就是,好歹也是名门闺秀,怎么这么不知羞?” “薛家世代书香,家教何时差成这样了?” 薛听雪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抱著的锦盒,手中微凉的触感极其真实。 她真的重生了!回到了八年前,还没嫁给傅南礼,爹娘和亲人都还好好活著的时候。 傅南礼看她没反应,不耐烦地皱起剑眉,道:“本王说了,不要你的东西,你耳洞聋了?听不见吗?” “谁说这是要送给你的了?”薛听雪再抬头时,美丽的面容已覆上一层寒霜。 锦盒內是她一针一线绣上了平安经,花了半年多时间才做好的衣袍,特意赶在中秋这天送给他的礼物。 她抱著盒子刚到傅南礼跟前,就被甩了脸色,根本没来得及开口。 “这可是我费了好多心血,亲手做的衣裳,还绣了平安经,你多大的脸面?你也配!” 闻言,围观的眾人皆露出讶异的神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傅南礼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股怒火在胸腔里烧起,“本王没閒工夫与你斗嘴!” 她明明爱他爱得要死!都这时候了,还死鸭子嘴硬,给自己挽尊。 这女人真是虚偽得可以! 薛听雪没理他,看见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缓缓而来的人,径直走过去。 “见过寧安王。” 傅庭远穿著一袭玄青衣袍,因在养伤,已半年多未曾出门,身板显得单薄,面庞消瘦,带著病態的白。 “这是我给王爷准备的一份小礼物,祝愿王爷早日康復。” 前世她惨死后被丟在荒野,是傅庭远给她收的尸,报的仇。 虽然她也不明白傅庭远为什么会为她做这些,他们仅仅只是相识而已,並无任何交情,但这个恩情欠下了,就一定要还。 且今生不仅要避免重蹈前世覆辙,更要向傅南礼討回那一笔笔血债,她也需要在皇室找个有实力的靠山,傅南礼毕竟是皇帝最器重的皇子。 虽然,他恶名在外,剋死了三任妻子。 坊间传闻,如花美眷一顶轿子抬进王府,不出三日,便不明原因暴毙房中,死相悽惨! 个个如此,从无例外! 因此,傅庭远得了个克妻阎王的恶评。 但薛听雪早已死过一次,有什么可怕? 她偏要借著送礼的契机与他搭搭訕,拉近下关係! “送给本王?”傅庭远清冷的视线越过薛听雪,望向后面的傅南礼,须臾又收回,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爷若是不喜欢……” “承你吉言。”傅庭远將锦盒接了过去,转而递给隨从。 他说著,又瞥了眼傅南礼,微拔高些话音:“只是姑娘当著未婚夫的面,给他的亲叔叔送礼,难道不怕他心里不舒服?” 薛听雪哂笑道:“管他呢?” 打从前世在关外,傅南礼为了救她的妹妹薛漫漫,把她丟在敌军围困之中,间接害死她哥哥的那刻起,她就恨透了他! 如今重生一世,她只想要他死!还管他心里舒不舒服? 在场的人听见,都嘰嘰喳喳地议论起来。 “她这是被禹王拒绝,受刺激过度,精神失常了吗?怎么敢当眾拂禹王顏面的?” “还跟克妻阎王扯上关係!” “嘘,別说了!你不要命了!” 傅南礼深邃的眸子里一瞬间布满了不可置信,似是不相信薛听雪真的把礼物转送了人。 他冷哼一声,在眾目睽睽下,冷著脸拂袖而去。 薛听雪不过是借寧安王故意气他罢了,这等拙劣的手段,也敢拿到他面前现眼。 可笑! 不过半日,她必来求他! 所有人以为薛听雪会去追,把目光投向她。 可。 薛听雪看都不看一眼,只顾与傅庭远敘话。 “王爷的腿伤恢復得怎么样了?” 前世寧安王遇刺重伤后,在轮椅上坐了整整七年,直到皇帝驾崩的前一年才慢慢恢復行走的能力。 “还是那样。”傅庭远注视著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女子今天太过反常,有必要防著些。 薛听雪宽慰道:“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这也急不来,王爷只要遵照医嘱好生休养,日后必会恢復如初。” 傅庭远点了点头,“本王还要去拜见太后。” “王爷慢走。”薛听雪退到边上,给他让路。 待傅庭远走远,薛听雪收起两腮的笑意,穿过月洞门,往另一边的园子里走去。 看客们的议论还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止息。 薛听雪找了杯酒喝下,消化消化重生的现实,脑子里飞速思索著一些事情。 “寄人篱下,受委屈是常有的,妹妹也只好看开些。” 柔柔的话声隨著微风飘了过来,薛听雪拉回神思,转头望去,立刻在一堆千金贵女中捕捉到了那抹淡粉的身影。 她忖了忖,搁下酒杯起身,徐徐朝那边走去。 “姐姐妹妹们聊什么聊得如此投入?” 林家千金笑道:“没什么,隨便说些閒话罢了。” 另外几人也笑著摇头,一副訕訕的样子。 很显然,薛漫漫方才又背地里詆毁过她了。 除了出身皇家的郡主公主们外,这个圈子里不少人都怕薛听雪。 前世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泼辣的性格所致,后来才知道,是薛漫漫经常在人前装可怜,说她在家对她非打即骂,动用武力欺压她。 薛漫漫亲昵地挽住薛听雪手臂,温婉笑问:“姐姐適才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没找著。” 第2章 偷我祖母遗物?反手让你身败名裂 “去外面走了走。”薛听雪忍著掐死她的衝动,挤出一脸假笑。 前世傅南礼也说过,要与她解除婚约,可之后不久,却又突然转变態度,如期把她娶进了门。 她以为是自己的痴心打动了他,谁知成婚当晚,傅南礼又变回了惯常的嘴脸,说他是受太后所逼,无奈娶的她,他们只有夫妻之名,永远不会有夫妻之实。 那之后,傅南礼再没进她的屋,她守了八年活寡。 北戎南下,北疆边关告急,傅南礼领兵前往御敌,她也跟隨北上。 因叛徒出卖,增援的大军在关外遭遇敌人埋伏,损失惨重,收拢残兵准备突围之际,傅南礼收到薛漫漫失踪的消息,竟直接拋下部眾,带了一支亲兵独自离开。 没了主帅,军中原本便低落的士气彻底涣散,几千人变成一盘散沙,除薛听雪直接带领的两千將士外,几乎全死在了大漠里。 等她突围出去,兄长麾下数千人已经因久无救援全军覆没,兄长的遗体被敌人剁碎餵了狼,最终尸骨无存。 而她与那两千將士孤军作战,亦再度陷入敌军围剿,只有她和少数几个將领逃出,其余人尽数死於铁蹄之下。 她受了伤,又在大漠迷路,歷经九死一生,用了五个多月才回到关內。 那时皇帝已然驾崩,傅南礼登基,薛漫漫顶替她的位置,登上了后位。 好不容易回到京城,薛家也没了,傅南礼上位不到半个月,就把定国府抄了家。 她去求见傅南礼,人没见著,反被抓住打进了天牢。 薛漫漫到牢里看她时,穿著华贵的凤袍,笑得灿烂而得意。 那时她才知道,早在成婚前,傅南礼和薛漫漫就已暗通款曲,傅南礼之所以答应娶她,是因为当时太子病危,他觉得自己有望被选为新的储君,不愿失去薛家的支持。 “这套髮饰怎么在你头上?”薛听雪的视线往上移,落在薛漫漫发间精巧夺目的镶宝石累丝金饰上,面色倏地一变。 “我一直珍藏在箱子里,自己都捨不得戴,你几时偷到手的?” 贵女们听了,霎时间齐刷刷看过去,面露惊异。 薛漫漫脸上一热,连忙说:“姐姐你忘了,是你昨天送给我的呀。” 薛听雪沉下脸:“胡扯,这套金饰乃祖母留给我的遗物,我怎么可能送给別人?撒谎也不打草稿吗?” 的確是她送的。 薛漫漫並非薛家亲生,原本姓贺,是定国公一名部下的女儿。 几年前,那个部下为定国公挡刀身亡,定国公感念其恩,便收养了他一双儿女。 薛听雪见薛漫漫喜欢这套首饰,几次暗示想要,就忍痛割爱给了她。 她想,人家的父亲为救自己的父亲丧命,自己还有什么东西不能舍呢?祖母知道,也不会怪罪。 多年来,家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让薛漫漫和她弟弟先挑,她与大哥让著他们,爹娘也一向是这么要求的。 可谁能想到,薛漫漫这对姐弟压根就不是那个部下的孩子,乃冒名顶替的假货! 贺家那双儿女早就在战乱中与他们的母亲一起被反贼杀害了。 “姐姐要是捨不得送我这么贵重的首饰,大可以直说,怎么能送了又反悔,还污衊我偷窃呢?”薛漫漫咬著唇,泫然欲泣,委屈至极。 薛听雪冷声道:“我说过了,这是祖母的遗物,我不可能送人。” 李家千金小声道:“谁会捨得把亲人的遗物送出去?可见是私自拿的。” 另一个千金道:“不问自取是为偷,被戳破了还不肯认呢,看来她嘴里的话没几句是真的。” “先前她跟咱们说,薛听雪虐待她,现在又说这么贵重的首饰是薛听雪送的,这不自相矛盾?” “不好!咱们都叫她给骗了!” 几人说著说著,窃窃私语变成了群情激愤。 薛漫漫见此情形,一时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憋著满腹恼恨,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薛听雪看火候差不多了,又道:“还不把东西摘下来,还给我吗?难道你想当著大家的面,把祖母留给我的遗物据为己有?” “你……”薛漫漫怒目而视,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个贱人,居然当眾羞辱她!已经给她的东西就是她的,凭什么还回去? “你有的是首饰,又不缺这一套,何必为难漫漫?”傅南礼突然现身,走到薛漫漫身侧,两眼审视著薛听雪。 定是之前被他拒收了礼物,心里有怨,又得不到发泄,就隨意找人出气。 薛听雪向来跋扈刻毒,漫漫又是收养的,没有靠山,怎么欺压都行。 “要是漫漫的生父没有为你父亲挡刀,他们姐弟也不可能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儿,欠著人家天大的恩情,连一套首饰都捨不得给,你不觉得你太忘恩负义了吗?” 薛漫漫听著他的话,眸中闪出柔光,无助的心瞬间得到了抚慰。 果然关键时刻,还是南哥哥最可靠,她没爱错人。 “谁说我捨不得了?別说一套首饰,就是未婚夫我也可以让给她。”薛听雪似笑非笑,说得坦然,“唯独祖母的遗物,不行。” 傅南礼眼底掠过慍色,沉声道:“薛听雪,你我的事在你我之间解决,少把无辜的人卷进来,別让本王瞧不起你。” 薛听雪嘖了一声,冷笑:“一口一个『漫漫』,叫得可真亲热,你確定你我之间的事,与薛漫漫无关吗?” 傅南礼向来都对薛漫漫挺关照的,尤其前世在他们成婚之后,只是她以为,这是姐夫对妻妹的照顾,从没往那方面怀疑。 “胡搅蛮缠。”傅南礼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瞬,横眉低斥道。 薛听雪正要再开口,听见一声冷嘲自人群后传来:“禹王公然维护偷窃的贼,是为何故?难道这位薛家二小姐才是你未过门的王妃?果然本王太久没出门了,外面的人情世故也瞧不太明白了。” 眾人循声回头,退到两旁,让出条路来。 怎么又是他? 傅南礼冷眼凝著轮椅上满脸讥笑的傅庭远,渐渐收紧了拳头。 “我没有偷窃,是薛听雪诬陷我!”薛漫漫受不了了,红著眼叫嚷起来。 傅庭远反问:“方才人前装可怜,声称在定国府受到虐待,天天挨薛听雪毒打的,是你吧?” 薛漫漫抹著泪不言语,傅南礼出来为她说话:“这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 他厌恶薛听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长期虐待漫漫。 恩人都能亏待,薛听雪能是什么好东西? 第3章 验伤证清白 “真没想到,禹王殿下能蠢到这个地步,”薛听雪並不著急辩解,先发力攻击,因为她知道,自己解释再多,傅南礼也不会信,“我乃习武之人,薛漫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真天天被我打,此刻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吗?” 薛听雪见已说破了,瞪圆杏眸,义愤填膺地声討道:“正因为你是习武之人,才知道什么地方致命,什么地方不致命!你每次都是选不紧要的部位下手的,还恐嚇我,说我要是敢向外泄露半句,就拧了我的脑袋,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她梨花带雨,柔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看上去格外淒楚。 傅南礼分外心疼,瞪著薛听雪骂道:“无耻。” 刚刚才怀疑薛漫漫撒谎的看客们也被勾起了怜悯之心。 “哭得这么伤心,不像演的,该不会……” 薛听雪高声道:“你敢让人检查身体吗?” “什么?”薛漫漫懵了懵。 “如果你所言为真,身上肯定有被虐待留下的痕跡。” “我凭什么……” 傅庭远命令道:“去稟报太后,这里有桩悬案,请她过来审理。” 立即有个太监应诺,跑去了云台殿。 薛漫漫彻底慌了,一把拉住傅南礼的衣袖,花容煞白。 “王爷……” “不用担心,”傅南礼以为她怕太后偏袒薛听雪,低声安慰,“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太后会秉公办理的。” 虽然闹得场面不大好看,但一旦薛听雪虐待恩人之女的恶行坐实,他趁机向太后提出退婚,太后应该不会不准。 等过阵子在朝中立了功,再请求父皇给他和漫漫赐婚,也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薛漫漫有口难言,心臟狂跳,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沾湿了大片。 双腿也软了,有些站不稳,身形一晃,险些倒下。 傅南礼连忙扶住她,“怎么了?不舒服?” 薛听雪斜眼瞥过去,轻哂道:“无妨,就是昏死了,也照样可以检查身体。” 这点小把戏,谁还看不穿了? 傅南礼听见这话,只觉得她没同情心,心头厌恶更甚。 很快,太后赶到,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下令:“来人,带薛漫漫去屋里检查。” 薛漫漫脑子一片空白,死死拉住傅南礼。 “王爷,我不要……” 太后见了,眉头一皱,“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带走!” 两个太监上去,强行拖走了薛漫漫,傅南礼不好阻拦。 隨即,太后看向薛听雪,一脸不悦:“身为长姐,怎么连个妹妹都管教不住?將来做了王妃,还能指望你打理王府?” 薛听雪垂眸低首地福了福身,“太后教训的是,臣女无能。” “皇祖母,这件事……”傅南礼企图为薛漫漫申辩。 然而话刚出口,便被太后一个眼刀制止。 “你身为皇子,一言一行要谨慎,別给皇室抹黑。” 傅南礼眉心微蹙,没有做声。 他只是不愿意听从安排,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为妻罢了,怎么就给皇室抹黑了? 给薛漫漫检查身体的嬤嬤出来稟报:“奴才仔细查看过了,薛二小姐全身完好无损,没一处伤痕。” 此言一出,四下又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傅南礼不信:“没查查是否带有內伤?” 薛听雪立马就呛:“能把人打出內伤,却又不在外表留下任何痕跡,王爷做得到吗?反正我是没这个本事。” “你……”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太后口气陡然严厉,很不耐烦了,“听雪是哀家给你指定的王妃,你不喜欢可以,但若敢纵容別的女人骑到她头上,就要想好后果。”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这不孝孙子分明是公然下她的脸面。 傅南礼敢怒不敢言,咬咬牙应了声“是”。 薛漫漫被带回来,跪倒在太后跟前请罪。 “臣女知错了,求太后宽恕……” 太后没正眼看她,转身便走了,薛听雪福身恭送。 “那边快开席了,咱们也走吧。” “这场戏可够精彩的。” “我早就觉得她不像个好人,果然没看走眼。”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纷纷散去。 薛听雪要谢傅庭远帮忙,谁知早不见了他身影。 询问宫女,宫女答道:“太后刚到,寧安王就走了。” 再无心赴宴,薛听雪让薛漫漫还了头上的金饰,就离开皇宫,回了定国府。 傅南礼心中有气,但见薛漫漫哭得可怜,到底没忍心发作。 走过去,一手將她扶起,皱眉问道:“你为什么要撒谎?” “姐姐虽没对我动过手,但经常骂我羞辱我,说我是贱民,不配住在定国府这样的高门大户里,我气不过,这才这才……我错了呜呜……” 薛漫漫肩膀轻颤著,掩面大哭,泣不成声。 “王爷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不想要我了?” 失望当然有,但傅南礼觉得,薛漫漫姐弟在定国府处境艰难,她这么做都是被逼的,情有可原。 “本王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以后受了委屈,可以告诉我。” 薛听雪胆子再大,在他面前还是不敢造次的。 薛漫漫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啜泣个不住。 “幸而有王爷庇护,否则我怎么活呢……” 定国公这几日身体抱恙,在家养病,薛夫人因不放心他,今日中秋宫宴才没去。 薛听雪一进家门,就风风火火地赶过去看望父母。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薛夫人一眼看出女儿神色不似往常,关切地问。 “没有。”薛听雪眨了眨湿润的眼,含笑走过去,“爹爹还病著呢,我也没心情吃酒,就早些回来啦。” 前世定国府被查抄后,父母入狱,没几天就死在了牢里。 虽然对外的说法是病亡,但她知道,他们是被薛漫漫和傅南礼害死的。 这辈子,她定要让爹娘和哥哥长命百岁,好好活著。 定国公笑道:“这丫头,为父只是有些咳嗽,又不是什么大病。” “漫漫呢?怎的不见她?”薛夫人向外看了看。 薛听雪暂时不打算多言,“她还在宫里呢,晚些时候有人送她回来。” 薛漫漫很会偽装自己,打从来到定国府,没一日不是以温婉贤淑,纯良无害的面目示人,在爹娘面前更是装得格外孝顺。 光凭今天揭穿了薛漫漫在外抹黑她一事,还不足以让爹娘看清她的嘴脸。 陪父母用过午饭,薛听雪离开父亲的住处,悄然潜入了薛漫漫的院子。 午后,薛漫漫在傅南礼的护送下回到定国府。 薛青见她两只眼肿得桃儿一般,急忙问怎么回事。 薛漫漫哭著把宫里的事讲述给他听,薛青暴跳如雷,当场拍桌子起身。 “她怎么敢这样欺辱姐姐!我找她算帐去!” 薛漫漫扯住他,劝道:“你消停点吧,我才吃了亏,何必又去惹她?再隱忍一阵儿,禹王殿下承诺了,过几天就找时机向圣上坦白,儘快娶我过门,待我做了王妃,再跟他们清算也不迟。” 薛青这才坐了回去,“禹王真能娶你做王妃?薛听雪能甘心放手吗?” “王爷又不喜欢她,死缠烂打有什么用?”薛漫漫冷嗤,心里充满了对薛听雪的不屑。 她已经在期待薛听雪被退婚时的反应了。 薛听雪出身名门又如何?还不是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第4章 铁证如山 薛青虽然听劝,没去找薛听雪要说法,却还是气不过,跑到定国公夫妇面前,添油加醋地讲了宫里的事,为薛漫漫告状。 定国公夫妇大为吃惊,既不想让薛漫漫受委屈,也恐其中有什么误会,反委屈了薛听雪,因此把两人同时叫了过来,当面问清楚。 薛听雪挺直腰板道:“她偷拿了我的首饰,我要回来,有什么问题?她在外面到处说我虐待她,坏我名声,我请太后主持公道,还我清白,又有什么问题?如何就欺负了她?” 薛青愤愤道:“你到现在还睁眼说瞎话?我姐姐屋里什么好东西没有,用得著偷你的首饰吗?再说这点小事,大可以回来谈,用得著大庭广眾地掰扯,还逼我姐姐当场把首饰摘了还给你吗?你分明是故意羞辱她!” 对於薛漫漫抹黑薛听雪的事,他却只字不提。 薛听雪反驳道:“你也知道她那里什么好东西都有啊?这些年薛家哪里有半分亏待你们姐弟?可你们却到处装可怜,让人以为你们在定国府悽惨度日!是你跟人说,去年我大哥破获国舅遇害一案的功劳是从你这儿抢去的吧?” 这个谣言去年就有人传了,他们都以为不过是某些爱挑拨是非的人乱嚼舌根而已,故而完全没在意。 定国公诧异:“青儿?” “我没有!是她冤枉我!”薛青当然不可能承认。 薛漫漫忙道:“父亲,弟弟虽然偶尔嘴上没把门,但並非不知轻重,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他绝不可能行如此混帐之事。” 说罢,两眼一红,低下头拿手帕擦拭眼角。 她一掉泪,定国公就是有话也不便再讲了。 薛夫人握住薛漫漫的手,柔声笑道:“一家人把话说开就好,怎么还拿人头担保上了?多半是你姐姐在外头听了些风言风语,没查明白就信了……听雪,以后没凭证的事儿不许提。” “还有刚刚说的那套首饰,怕是你给了漫漫,自己又给忘了,怎么说也不该为这点事伤了姐妹之间的和气啊!” 她当然相信自己女儿的为人,但薛家欠了贺家的恩情,只能让自己的孩子忍让。 薛青看著薛听雪,趁势说道:“你必须向我姐姐赔罪认错!” 薛听雪不作爭辩,直接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 “这是我在薛漫漫房里拿到的,请爹娘过目。” “什么东西?”薛夫人先瞥了薛漫漫一眼,迟疑须臾接了过去。 薛漫漫立刻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脱口嚷道:“是姐姐捏造的!我根本没见过这些书信!” 薛听雪冷笑道:“我好像没说是信吧?你心虚什么?” “还真是信……”薛夫人打开,只粗略阅完了第一封信,脸庞便流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愕然望向薛漫漫。 定国公见状,一把夺过去看,也怔在当场。 此书信来自忠勇侯,信中忠勇侯指使薛漫漫盗取大宣与胡国和谈的內容,承诺事后有重酬。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时两国和谈,定国公是大宣这方的主官,机密泄露,自然要担全责,忠勇侯与另外几位朝中大臣天天弹劾他,害得他官职连同爵位都险些没保住。 定国公怀疑过府里出了奸细,怀疑过下属出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是薛漫漫乾的。 薛听雪面色凝重道:“这封是两年前的了,而薛漫漫与忠勇侯私下勾结,可不止这一次。” 薛夫人又把剩下几封看了,朝薛漫漫投去失望的目光。 “漫漫,你为何要这么做?对家里有什么不满,可以跟我们说,背后联合外人祸害定国府,这,这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我……”薛漫漫正思忖措辞搪塞,薛青跳起来叫道:“都说了是薛听雪偽造的了,母亲怎么能轻信呢?” “薛听雪!你今天在宫里还没作够怪吗?回到家又变本加厉,不惜给她编造莫须有的罪名!我爹还在天上看著呢,你就……” 薛听雪打断他,“別动不动把已故的贺叔叔搬出来,我听著腻!” 假冒贺家子女这么多年,骗人骗得连他们自己都信了。 定国公皱眉道:“忠勇侯的字跡我认得,这信確实是他写的,做不得假。” 他与忠勇侯师出同门,少年时在一处念书习武,乃同窗好友,只是后来步入官场,因为常常政见不合,逐渐生了嫌隙。 “漫漫,是不是忠勇侯逼你做的?你要如实说。” 薛漫漫听他竟然给自己找好了藉口,立即跪倒,一边抹泪一边说:“就是他逼的!那年刚到定国府,他就恐嚇我,不帮他窃取机密,便让我和弟弟死无全尸!我实在害怕……” 薛听雪心中不由得冷笑。 薛漫漫惯会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但她前世早已看清了薛漫漫的嘴脸,再不会上当。 她上前一步,冷声道,“哦?是吗?” “那你房中的十几箱珠宝,从何而来?” 薛漫漫哭声一滯。 薛听雪继续道:“难道是忠勇侯给的报酬?” 定国公闻言震怒,当即下令。 “来人,去漫漫院子里,把每一间屋子都给我搜仔细了!” 薛漫漫浑身一颤,瘫坐在地上,哽咽著说道。 “父亲这是做什么?是养了漫漫和青儿几年,厌倦了,所以急著给我们安一个罪名,好把我们赶出去吗?” 薛青跳起来:“你们敢!” 没人说话,家丁们已经领命出去了。 薛听雪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这齣戏,她前世就看过了。 只是那时她到死才知道真相。 约莫半个时辰,家丁抬著几口大箱子回来。 箱子打开,金银珠宝、翡翠玉石,满满当当装了十几箱。隨便拿出一件,都价值不菲。 定国公顿时脸色铁青。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得来?” 薛漫漫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 薛听雪以前就是个草包,自己说什么,她都信。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如此难糊弄。 薛夫人走上前,拿起一封信,才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 “这……这是忠勇侯给你的密信?” 第5章 揭露偽善 薛漫漫低著头,不吭声。 薛听雪冷笑一声。 “忠勇侯给的可不止这些。这些年,你替他盗取了多少机密,就换了多少箱珠宝。” “你胡说!”薛青吼道,“我姐姐才不会做这种事!” “那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你们说的清吗?” 薛听雪反问道,“定国府给你们的月例银子,一年也就几百两,这些珠宝少说值几万两!” “难不成你们院子是有什么说法,会自己生出银子不成!” 薛青语塞。 定国公一封信一封信拆开看,脸色越来越沉。 最后,他猛地將一沓书信掷在薛漫漫面前。 “你还有何话说?” 薛漫漫抬起头泪流满面。 “父亲,我……我真的是被逼的。忠勇侯说,如果我不照做,他就杀了我和弟弟。我害怕……” 薛听雪冷声道:“被逼的?那这些珠宝你倒是退回去啊?怎么收得如此心安理得?” 薛漫漫抬眼,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定国公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日起,你们姐弟禁足偏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薛青暴怒,衝上来要打薛听雪。 “你个贱人!就是你害我们!” 家丁一拥而上,將他按住。 薛青挣扎著叫囂:“你们会后悔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跪著求我!” 薛听雪动都没动一下,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跳樑小丑。 薛漫漫被扶起来,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薛听雪看得分明。 薛漫漫眼底的是恨! 他们定国府好吃好喝的待著他们,却养出一对白眼狼。 待姐弟俩被带走,薛夫人瘫坐在椅子上,掩面落泪。 “怎么会这样……我们对他们不薄啊……” 定国公嘆了口气:“罢了,早些看清也好。” 薛听雪上前,给母亲倒了杯茶。 “母亲別伤心了,为这样的人不值得。” 薛夫人握住她的手:“听雪,今日多亏了你。否则咱们家还不知要被蒙蔽到何时。” 薛听雪摇头:“这是女儿该做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前世定国府就是毁在这对姐弟手里。 今生,她绝不允许。 夜里,薛听雪回到自己院子。 丫鬟碧桃伺候她更衣,忍不住问。 “小姐,那薛漫漫真的通敌?” “证据確凿,还能有假?” 碧桃咋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平日里装得多好啊,温温柔柔的,谁能想到……” 薛听雪没接话。 她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十八岁的面容,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一身月白衣裙,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 前世她也是这张脸,却活得窝囊至极。 今生,不一样了。 “碧桃,去把刘福叫来。” 刘福是她的心腹家僕,办事牢靠,口风也紧。 不多时,刘福到了。 薛听雪直接吩咐:“你带几个人,去贺鈿的老家,找找有没有认识贺家子女的人,最好是看著他们长大的邻居,或者沾亲带故的亲戚,找到后,请来京城。” 刘福愣了愣:“小姐的意思是……” “贺叔叔忠肝义胆,薛漫漫和薛青狼子野心,依我看,未必是贺叔叔的孩子。” 薛听雪声音平静,“去查清楚。” 刘福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还有,”薛听雪又补充了一句。 “此事机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老爷和夫人。” “小的明白。” 刘福退下后,碧桃忍不住问。 “小姐怀疑他们不是贺家的?” 薛听雪淡淡道:“是与不是,查过便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前世,薛漫漫和薛青的身份直到最后才被揭开,那时定国府已经完了。 今生,她要提前把这张底牌翻出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 碧桃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稟报。 “是大少爷来了。” 薛听雪立马高兴起来。 大哥来了。 她终於能再见到大哥。 薛真大步流星走进来,鎧甲都没来得及换。 “听雪!” 他一进门就问,“我听说家里出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薛听雪让他坐下,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薛真听完,一掌拍在桌上。 “混帐东西!亏得爹娘把他们当恩人养著,他们竟敢通敌!” 薛听雪给他倒了杯茶:“大哥消消气。人已经禁足了,跑不了。” 薛真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看著她,眼里满是疑惑。 “听雪,你今日怎么这么果断?以前你对薛漫漫可是百般忍让。” 薛听雪笑了笑:“以前是我糊涂,以后不会了。” 薛真盯著她看了片刻,点点头。 “这样才对,薛家儿女,就该有这般气魄。” 他又问:“你和傅南礼的婚事,打算怎么办?” 薛听雪淡淡道:“我要退婚。” 薛真皱眉:“他肯?” “他巴不得甩开我,好娶他的心上人。” “心上人?” 薛真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薛漫漫?” 薛听雪点头。 薛真脸色难看:“他眼瞎了?那种货色也看得上?” 薛听雪失笑:“大哥这话说的,好像在骂我眼光差。” “我不是那个意思……” 薛真有些窘迫,“我是说,他配不上你。” “我知道,所以妹妹不要他了。” 薛真看著她,忽然觉得妹妹变了。 以前说起傅南礼,她眼里全是嚮往。 如今突然变了,倒让他一时间有些不適应。 不过这变化,倒是好事,妹妹总算看清了傅南礼的嘴脸。 “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大哥都支持你,傅南礼要是敢欺负你,就算他是皇子,大哥也不放过他。” 薛听雪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大哥。” “嗯?” “战场上,一定要小心。” 薛真一愣,隨即笑道:“放心,你大哥还没遇到过对手呢。” 薛听雪抿唇不语。 她想起前世,兄长的遗体被剁碎餵了狗,尸骨无存。 那是她这辈子最痛的记忆。 “一定要小心。”她又说叮嘱了一句。 薛真见她神色郑重,收敛了笑意,认真点头。 “好,大哥答应你。” 次日一早,傅南礼来了。 他穿著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冷峻,径直闯进定国府。 “薛听雪,你出来!” 第6章 长兄护短 薛听雪正在院子里练剑,听见声音,收了招式,接过碧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乌髮高高束起,英姿颯爽。 “不知禹王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傅南礼看见她这副打扮,微微一愣。 以前的薛听雪,见他时总是精心装扮,恨不得把所有首饰都戴上。 今日这般素净,倒有些不一样。 但他很快压下这个念头,冷声道。 “听说你昨天搜了漫漫的院子,还把她禁足了?” 薛听雪挑眉,“是又如何?” “她是定国公的养女,你凭什么搜她的东西?”傅南礼质问。 薛听雪简直要被笑了。 “你也说了她只是养女,这定国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我哪里去不得,搜不得?” 傅南礼脸色一沉:“薛听雪,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薛听雪冷笑一声。 “我如何,又关殿下什么事?” 傅南礼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殿下与其来质问我,不如回去问问你的心上人,这些年来她到底做了什么。” 傅南礼握紧拳头:“薛听雪,你別太过分。漫漫在定国府受尽委屈,你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简直欺人太甚。” 薛听雪不恼,反而笑了。 “殿下这么心疼,不如把她接走?反正你们的婚约也快了。” 傅南礼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態度激怒了。 “你以为我做不到?” “做得到就去做啊。”薛听雪摊开手,“我又没拦著你。” 傅南礼盯著她,眼中怒火翻涌。 以前的薛听雪,只要他提退婚,就会红著眼眶求他留下。 现在倒好,巴不得他赶紧把人领走。 “薛听雪,你变了。”他冷冷道。 “是吗?可能眼睛治好了吧。” 傅南礼冷哼一声。 “薛听雪,你不要以为你换了策略,本王就会多看你一眼。” “你昨日借寧安王来气本王,以为本王就会在意吗?本王告诉你,別枉费心机了。” 薛听雪笑出了声。 “殿下,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我与寧安王来往,只是出于欣赏,与你没有半点关係。” 她说著,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鄙夷和嘲讽。 “殿下不会以为,我还在意你吧?” 傅南礼脸色一变,咬著牙,冷声道:“本王从没把你放在眼里过。” “那最好。” 薛听雪放下茶盏,“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婚约的事,不如今天就做个了断,殿下去请旨,我签字画押,你我婚事从此作罢。” 傅南礼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来,愣了一下。 隨即,一股说不清的火气涌上来。 “你就这么想摆脱本王?” 薛听雪失笑,“殿下方才不是说,从没把我放在眼里吗?我主动成全,不正合你心意?” 傅南礼站在原地,看著她转身离去,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他说不清这种烦躁从何而来。 明明他一直想甩开薛听雪,现在她主动放手,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身后有人稟报,“大小姐,寧安王府送东西来了,说是昨日的回礼。” 傅南礼忽然冷笑一声。 “薛听雪,你果然是水性杨花,前脚与本王退婚,后脚就攀上了寧安王,当真是好手段。”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 “你说谁水性杨花?” 他身材高大,面容与薛听雪有几分相似,此刻满脸怒容地瞪著傅南礼。 傅南礼面色一沉:“薛真,你这是什么態度?” “我什么態度?” 薛真站到薛听雪身前,將妹妹护在身后。 “殿下与我妹妹订了亲,却跟薛漫漫不清不楚,满京城谁不知道?殿下不知廉耻,怎么如今反倒骂我妹妹水性杨花?” “你——” “怎么?我说错了吗?” 薛真上前一步,逼视著他。 “殿下身为七尺男儿,若不喜欢就光明正大地退婚,娶你的薛漫漫去,別在这里欺负我妹妹!” “真当我定国府是吃素的吗?” 傅南礼拳头攥得咯吱响。 “薛真,你放肆!” “我放肆?” 薛真冷笑,他傅南礼不过是个没有母族支持的落魄皇子。 若不是往日妹妹喜欢,他还给他三分面子。 如今妹妹都不喜欢他了。 他还敢跑到定国府来,颐指气使。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殿下跑到我家里来骂我妹妹,还指望我给殿下好脸色吗?” 两人对峙著,剑拔弩张。 薛听雪站在兄长身后,静静看著傅南礼。 前世,她一直希望傅南礼能向大哥一样护著她。 可每次—— 每一次—— 他明知薛漫漫陷害,还是每次都不信她。 那时,是她太傻了! 傻到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大哥,別为了不相干的人动气,不值当的。” 薛真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平静,这才收敛了几分。 他指著门口,对傅南礼说,“殿下,慢走不送。” “以后,定国府不欢迎殿下。” 傅南礼面色铁青,目光越过薛真,落在薛听雪身上。 见她神色淡淡的,丝毫没有维护自己的意思。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会后悔的!” 他丟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薛真看著他走远,转身握住薛听雪的肩膀,上下打量。 “没事吧?他有没有为难你?” 薛听雪摇头轻笑。 “大哥放心,他如今还不敢。” 傅南礼还需要定国府的支持! 就算是不娶她,娶薛漫漫,他也需要和定国府维持好关係。 以前是她猪油蒙了心,没悟透这其中的道理。 见妹妹神色如常,薛真这才露出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你呀,从前一心扑在傅南礼身上,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如今总算清醒了。” 薛听雪任由他揉著自己的脑袋。 前世,大哥死在关外,尸骨无存。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午后,薛听雪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又在院子里练了会儿剑。 碧桃在一旁看著,小声嘀咕。 “小姐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练剑了?” 第7章 赏菊之约 薛听雪收了剑势,额头微微见汗。 “荒废太久了,该捡起来了。” 碧桃听她这么说,打心眼里高兴。 从前禹王殿下说女孩子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小姐便將剑收了起来。 学著那些名门贵女,捻针绣花。 如今总算是想通了。 薛听雪刚擦了汗,外头又有客到。 碧桃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满脸惊讶。 “小姐,是寧安王的人来传话,说是今辰禹王殿下在,没来得及说。” 薛听雪挑眉:“请进来。” 没多会进来一个人,是傅庭远身边的隨从。 “小姐,殿下让小的转告小姐一句话。” “什么话?” “殿下说,那日在宫中所见,小姐的玉佩似乎有些眼熟,改日若有空,可以细说。” 薛听雪微微一怔。 玉佩?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就是块普通的白玉佩,母亲给的,没什么特別。 傅庭远为何要提这个? 她略一思索,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藉口。 他在给她製造见面的理由。 薛听雪忍不住笑了。 这位寧安王,倒是比她想像的有趣。 看来那些传闻,多半不实。 傅庭远的隨从从定国府离开之后。 寧安王回礼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满京城都在议论,说薛听雪给寧安王送了件衣裳,寧安王回了十倍不止的礼。 有人说寧安王是故意气禹王。 有人说薛听雪攀上了高枝。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嫁给克妻阎王有什么好,说不定过不了三天就暴毙了。 薛听雪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只知道,傅庭远这个盟友,她交定了。 - 三日后,薛听雪收到寧安王府的帖子,邀她去赏菊。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梳了简单的髮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便出了门。 碧桃跟在后面,忍不住嘀咕。 “小姐,去寧安王府就穿这样?也太素净了吧。” 薛听雪笑了笑:“恰到好处就行。” 寧安王府比她想像的要清冷。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菊花开了满园,黄的白的紫的,煞是好看。 傅庭远坐在轮椅上,在花圃边等著。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衬得人越发清瘦。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薛小姐来了。”他微微頷首。 薛听雪福了福身:“见过殿下。” 傅庭远示意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前几日送去的礼物,可还喜欢?” 薛听雪点头:“殿下太破费了。” “你送本王衣裳,本王自然要回礼。” 傅庭远语气淡淡的,“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 “殿下请说。” 傅庭远看著她:“你为何要送本王礼物?” 薛听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想送就送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傅庭远轻笑一声:“你与傅南礼的婚约还没退,就给他的亲叔叔送礼,不怕被人说閒话?” “閒话而已,又不疼不痒。” 薛听雪放下茶杯,“倒是殿下,成日闷在府里,不觉得无趣吗?” 傅庭远淡淡道:“腿脚不便,能去哪。” 薛听雪记得前世,傅庭远的腿伤拖了好几年才好。 但她总觉得,以他的本事,不该拖那么久。 除非——他不想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閒话。 临別时,傅庭远忽然道。 “薛小姐,有句话本王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说。” “你今日的变化,很大。”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大得让本王不得不防。” 薛听雪一怔,隨即笑了。 “殿下防我什么?” “防你是傅南礼派来的。” 傅庭远说得直白,“或者,是宫里派来的。” 薛听雪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殿下多虑了,我跟傅南礼,不共戴天。” “为何?” 薛听雪想了想,说了句模稜两可的话。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她说完,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傅庭远看著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欠一条命? 什么意思? 他招了招手,暗处闪出一个人影。 “去查查,薛听雪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人影消失,花园里又恢復了安静。 当夜,定国府偏殿。 薛漫漫坐在窗前,望著院墙外的天空,面色阴沉。 薛青在屋里来回踱步,暴躁地踢翻了一把椅子。 “姐,我们就这么等著?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连个说法都没有!” 薛漫漫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急什么,他们关不了我们多久。” 薛青停下脚步,凑过来。 “你有办法?” 薛漫漫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禹王不会不管我们。”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而且,薛听雪以为她贏了?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薛青看著姐姐的表情,莫名打了个寒颤。 “姐,你……” 薛漫漫没理会弟弟的疑惑,冷笑一声。 “等著吧,很快就有好戏看了。” 她转过身,继续望著窗外的天空。 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薛听雪,你以为拿出几封信就能扳倒我? 太天真了。 次日一早,薛听雪刚起身,碧桃就来报。 “小姐,禹王又来了。” 薛听雪忍不住皱眉:“又来做什么?” 碧桃撇了撇嘴:“说是要见老爷,谈退婚的事。” 薛听雪冷笑一声。 “让他等著。” 她慢悠悠地梳洗打扮,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 等她到前厅时,傅南礼已经等了半个时辰,面色铁青。 父亲坐在主位上,脸色也不好看。 傅南礼见她进来,冷冷地瞥了一眼。 “薛听雪,你的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敢让本王等这么久。” 薛听雪不理会,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父亲,禹王来做什么?” 定国公沉声道:“退婚。” 薛听雪点头:“那就退吧。” 傅南礼看著她乾脆利落的样子,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扔在桌上。 “签字吧。” 薛听雪拿起来看了一遍,確认无误,提笔就签。 笔锋刚劲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傅南礼看著她的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就没有別的话想说?” 薛听雪放下笔,抬头看他。 “殿下想听什么?” 第8章 不是贺家的女儿 傅南礼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薛听雪將文书推回去,站起身。 “婚约已解,从今往后,王爷走王爷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 她说完,转身就走。 傅南礼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薛听雪,你会后悔的。” 薛听雪冷笑一声,“殿下多虑了。” 说罢,她大步走出前厅。 傅南礼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书。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越来越浓。 婚约解除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有人拍手称快,说薛听雪配不上禹王。 有人冷嘲热讽,说她是被退了货的。 薛听雪充耳不闻。 她穿著素青色的窄袖长裙,腰间繫著一条银丝软甲带。 “小姐,人到了。” 碧桃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一个风尘僕僕的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 一见到薛听雪,立马跪下磕头:“草民贺成,见过薛大小姐。” 薛听雪走上前去,將人扶起来,“起来说话。” 贺成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官府文书,还有几封书信。 “这是当年我兄长贺鈿在县衙备案的文书,说是万一他有个好歹,请官府作证,他的儿女身上有標记。” 薛听雪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贺鈿的长女,左耳后有颗米粒大小的硃砂痣,长子右膝盖膕窝有一块黑色胎记。 她放下文书,抬眼看向贺成,“你亲眼见过那两个孩子吗?” 贺成点头,“见过。那年他们娘带著他们回老家,我抱过。女娃耳朵后头的痣,我还摸过。” 他咬牙道:“可定国府里这两位,我远远看过,姑娘耳后没有痣,至於另一位,需得脱衣才能检查。” 薛听雪嘴角微扬,“好,若你所言非虚,这些年搭在那姐弟俩身上的银钱,我定替贺伯伯討回来。” 贺成拍著胸脯:“草民愿意拿命担保!我兄长拼死救主,不是让外人冒领恩情的!” 薛听雪站起身,將文书收好。 “碧桃,带贺成去休息,好生招待。” 碧桃应了,领著人出去。 薛听雪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著窗欞。 三日后,定国公府正厅。 定国公夫妇坐在上首,薛听雪站在一旁,薛真也特意从军营赶回来。 薛漫漫和薛青被带了进来。 薛漫漫穿著浅粉色的褙子,面容憔悴,眼眶微红,一进来就跪下了。 “父亲,母亲,漫漫知错了。求你们原谅……” 薛青站在她身后,梗著脖子,一脸不服气。 定国公面色复杂,看向薛听雪。 “听雪,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当著大家的面说?” 薛听雪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份官府文书。 “父亲先看看这个。” 定国公接过,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紧。 “这是……” “贺鈿贺副將当年在老家官府备案的文书。”薛听雪声音清朗,“上面写著他一双儿女的体貌特徵。” 薛漫漫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薛听雪没有看她,继续道:“长女,左耳后有硃砂痣一颗。长子,右腿膕窝有胎记。” 她的目光落在薛漫漫脸上,“不知薛漫漫左耳后,可有这颗痣?” 薛漫漫下意识地捂住左耳,脸色发白,“我……我……” 薛青在后面嚷道:“你凭什么查这些?我们是贺副將的孩子,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薛听雪不慌不忙,“铁板钉钉?那好,来人,请贺成。” 贺成从外面走进来,跪在厅中,“草民贺成,是贺鈿的亲弟弟,当年我兄长带著孩子去投军之前,將孩子託付给我照看过。” 他抬起头,看向薛漫漫和薛青,“眼前这二人,根本不是我的侄儿侄女!” 薛青大怒:“你放屁!” 定国公一拍桌子:“住口!” 薛青被镇住,不敢再骂。 薛听雪看向薛漫漫,淡淡道:“二妹,你可敢让人查验左耳后?” 薛漫漫咬著唇,脸色惨白。 厅中安静了片刻,薛夫人颤声道。 “漫漫,你就让他们看看。若是误会,也好还你清白。” 薛漫漫一动不动,薛青先急了:“姐,你让他们看!怕什么?” 薛漫漫没有动,她的手死死捂著左耳。 薛听雪见这一幕,不由笑出声,“不必看了。” 她转身看向父亲,“父亲,若是真的,她早就理直气壮地让人看了,这般做贼心虚,还用查吗?” 定国公面色铁青,看向薛漫漫的目光满是失望,“你……你究竟是谁?” 薛漫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恨意,“我是谁?我是你养了八年的女儿!就算不是亲生的,八年恩情,你就要因为几颗痣、几封信把我赶出去?” 薛听雪冷声道:“八年恩情?你窃取朝廷机密,害得父亲险些丟官,这叫报恩?” 她上前一步,逼视著薛漫漫,“你冒充贺副將的遗孤,骗取薛家的养育之恩,这叫报恩?” 薛漫漫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薛青当即跳起来:“我跟你拼了!” 薛真一个箭步上前,单手將他按在地上,“老实点!” 薛青挣扎不动,只能破口大骂。 定国公站起身,声音沙哑,“来人,带下去当场查验。” 很快进来两个嬤嬤,两个管事,薛漫漫被带到偏厅查验,薛青也被按著脱了裤袜。 不到一刻钟,嬤嬤管事出来回话,“启稟国公,这位姑娘左耳后並无硃砂痣,这位公子右腿膕窝也没有胎记。” 定国公闭上眼,身子晃了晃,薛夫人连忙扶住他,眼泪糊了满脸。 “我们被骗了八年……八年啊……” 薛听雪扶住母亲,轻声道:“娘,不怪你们。是他们太会骗人。” 定国公睁开眼,看著跪在地上的薛漫漫,“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漫漫抬起头,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慌张。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丝毫没有被人拆穿的慌乱。 “是,我不是贺家的女儿那又怎样?” 第9章 恩將仇报 薛青愣住了:“姐……你……” 薛漫漫没有看他,只盯著薛听雪,“我在这府里八年,吃好的穿好的,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偷来的,每次看见你,我就恨。” 她咬著牙,眼中满是恨意,“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嫡女?凭什么我就要仰人鼻息?” 薛听雪气急反笑,“所以你偷机密、害父亲、在外抹黑我?” 薛漫漫冷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是又如何?我本来可以做得更绝,我只恨自己下手太慢,让你抢先了一步。” 定国公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二人,“滚!给我滚出定国府!” 薛漫漫转身就走,薛青连忙起身追上去:“姐!姐!你等等我!” 两人被家丁押著,赶出了定国府的大门,薛夫人靠在薛听雪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待她不薄啊……她为何……” 薛听雪轻拍母亲的背,宽慰著母亲,“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记恩,只会觉得我们欠她的。” 当夜。 薛听雪坐在窗前,手里捏著那张官府文书。 碧桃端了茶进来,小声问:“小姐,那两个人被赶出去了,会不会去找禹王?” 薛听雪將文书收好,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帮?” “呵,禹王要的是定国府的助力,如今薛漫漫没了定国府二小姐的身份,於他不过是个拖累。” 薛听雪抿了一口茶,目光幽深。 “只不过,若他对她確实有几分真情,那就另当別论了。” 她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桂花树上。 前世,薛漫漫穿著凤袍站在她面前,笑得那样得意。 如今,她不过是条丧家之犬,但这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 定国府外。 薛青扯了扯薛漫漫的袖子,一脸的惶惶不安。 “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薛漫漫笑了笑,安抚著薛青的情绪。 “去禹王府。” 薛青追上她的脚步,“姐,禹王会收留我们吗?”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认出她们,指指点点。 薛青低著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薛漫漫却昂著头,面不改色。 到了禹王府门口,侍卫拦住她们。 “什么人?” 薛漫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过去。 “烦请通报禹王殿下,就说薛漫漫求见。 侍卫接过玉佩,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开了。 管家亲自出来,態度恭敬:“薛二小姐,王爷有请。” 薛漫漫嘴角微扬,跨进门去。 薛青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姐,你什么时候有禹王的玉佩?” 薛漫漫示意他別说话,跟著走了进去。 偏厅。 傅南礼坐在上首,面前摆著茶盏,他看著走进来的薛漫漫,目光复杂。 “你的事,本王听说了。” 薛漫漫跪下去,眼眶泛红,看著好不可怜。 “殿下,漫漫是无处可去了,否则也不会来叨扰殿下。” 傅南礼皱眉:“起来说话吧。” 薛漫漫抬起头,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定国府容不下我,满京城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漫漫只有殿下了。” 傅南礼沉默片刻,起身將她扶起。 “你先住在王府,本王会安排。” 薛青站在一旁,又惊又喜:“多谢王爷!” 薛漫漫垂著眼,轻声道:“殿下就不问问,那些事是不是漫漫做的?” 傅南礼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些。 “本王信你。” 薛漫漫抬起头,眼中含泪,嘴角却微微翘起,“殿下……” 傅南礼拍了拍她的手背:“委屈你了,先去歇著,本王自有计较。” 管家领著姐弟二人去了偏院。 薛青一进屋就四处打量,嘖嘖称讚。 “姐,这院子比咱们在定国府的还大!” 薛漫漫关上房门,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著禹王府的亭台楼阁。 薛青凑过来:“姐,接下来怎么办?” 薛漫漫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冰冷。 “別担心,姐姐这些年在定国府也不是白待的。” 薛青挠头:“什么意思?” 薛漫漫冷笑一声,“定国府的把柄,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若他们识相,愿意做禹王的助力,那便罢了。” “若他们不愿呢?” 薛漫漫眼中寒光一闪,“若他们不愿,那就毁了定国府。” 薛青嚇了一跳:“毁了定国府?怎么毁?” 薛漫漫看著他,嘴角勾起。 “你忘了吗?定国公府里,可不止我一个外人,姐姐呆了八年,还能连一个心腹都没有吗?” 薛青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薛漫漫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薛听雪,你以为把我赶出来你就贏了?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同一时刻,定国府內。 薛听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舆图。 碧桃端了参汤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夜深了,该歇了。” 薛听雪抬起头看向碧桃,“碧桃,去查查薛漫漫在府里这些年,都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心腹留下来?” 碧桃一怔:“小姐怀疑她还有后手?” 薛听雪抬起头,烛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神情,“她那种人,不会不留退路。” 碧桃点头:“是,奴婢这就去查。” 薛听雪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拿起舆图,目光落在北境防线上的一个標记处。 前世,大哥就是在这里被围困,孤立无援而死。 而那批本该送到的军械,在路上被劫了。 劫军械的人,至今不知道是谁。 薛听雪放下舆图,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薛漫漫,你最好跟那件事没有关係。” “否则……” 她是绝对不会放过薛漫漫的! - 次日,薛听雪换了身海棠红的窄袖骑装,头髮高高束起,乾脆利落。 碧桃跟在身后,小声问:“小姐,咱们去哪儿?” “出去走走。” 薛听雪跨出大门,日光正好。 街上热闹,卖胭脂水粉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许久没有这样自在过了。 前世被困八年,连出个门都要看傅南礼的脸色。 如今婚约已解,天高海阔。 正走著,迎面来了一群锦衣华服的贵女。 第10章 薛听雪霸气打脸 为首的是李家千金李婉,往日里跟薛漫漫走得最近。 李婉看见她,眼睛一亮,嘴角翘起,带著一群人堵了上来。 “哟,这不是定国府的大小姐吗?” 薛听雪脚步不停,打算绕过去。 李婉侧身一挡,笑盈盈的。 “怎么,见了熟人也不打声招呼?哦,我忘了,如今你被退了婚,怕是没脸见人了吧?” 身后的贵女们掩嘴偷笑。 薛听雪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让开。” 李婉不退反进,还故意提高了声音。 “我说错了吗?你巴巴地追著禹王殿下跑了那么多年,人家不要你,你倒好,转头就去勾搭那个克妻阎王。嘖嘖嘖,如今被退了婚,也不过是个二手货,摆什么架子?”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隨即有不少贵女掩唇笑起来。 薛听雪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样子,上前一步,在眾人的注视下,抬起手。 “啪”地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了李婉脸上。 李婉捂著脸,整个人被打懵了,踉蹌了两步。 身后的贵女们惊呼出声。 李婉回过神来,捂著脸,眼眶通红,破口大骂。 “薛听雪!你疯了!你敢打我?” 薛听雪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不成?” 李婉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你这个泼妇!难怪禹王殿下不要你!谁家敢要你这种货色?” 薛听雪上前一步,这架势把李婉嚇得往后退了两步,身后的贵女们也跟著纷纷后退。 她捂著脸,脸上满是惊恐,“你……你想干什么?” 薛听雪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淡淡道。 “回去告诉你的好姐妹薛漫漫,下次想噁心我,让她自己来。別派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李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强撑著气势吼道。 “薛听雪,你……你给我等著,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薛听雪嘴角微扬,“你爹,忠勇侯的走狗,也配跟我爹叫板?” 李婉被堵的说不出话,薛听雪撞开她,大步离开。 碧桃小跑著跟上去,“小姐,你刚才那一巴掌,实在是太解气了!往日里,她可没少找小姐晦气。” 薛听雪冷笑,“她自找的!” 碧桃兴奋完了,又不免担忧起来,“可是小姐,万一她真回去告状怎么办?” 薛听雪笑了笑,“告状?她今日当街辱骂我是个『二手货』你看她爹丟不丟得起那个人?” 碧桃点点头,心想也是,李家什么门第,她爹还不敢得罪她们家老爷! 薛听雪扬扬眉,步子轻快。 有些人,你越让著,她越蹬鼻子上脸,该打就打。 与此同时,禹王府,偏殿。 薛漫漫坐在窗前,手里捏著一封信,嘴角噙著笑。 薛青凑过来:“姐,谁的信?” 薛漫漫將信折好,收进袖中,“忠勇侯的。” 薛青眼睛一亮:“他要帮我们?” 薛漫漫站起身,走到窗前,“不是帮我们,是各取所需。” 她推开窗,风吹进来,扬起她的髮丝,“定国府不倒,有些人,永远睡不安稳。” 薛青不懂,挠挠头,“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薛漫漫回头看他,整了整弟弟的衣襟。 “青儿,沉住气,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薛青还是不太懂,“等什么?” 薛漫漫嘴角一扯,“等一个机会,一个让定国府万劫不復的机会。” 禹王书房內。 他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摺子。 如今退了婚,如他所愿,可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胸口像是堵了团棉花似的,闷得发慌,偏又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他不想要的,如今没了,该痛快才是。 一定是往日里薛听雪在他面前嘰嘰喳喳,闹得他烦,如今只是一时间不適应而已。 对,一定是这样。 “殿下。”外头突然传来轻柔粘腻的女声。 他回过神,將摺子放下,“进来吧。” 门被推开,薛漫漫端著托盘走进来,上面搁著一碗汤。 她今日换了身殷红的衣裙,乌髮挽成简单的髮髻,前头散著一缕,看起来娇柔温婉。 她將汤盅放在案上,动作轻柔,目光关切,“我瞧著殿下这两日面色不太好,可是朝中事务繁忙?” 傅南礼看了她一眼,端起汤盅,“还好,你呢,这两日可还习惯?” 薛漫漫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温婉。 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著他。 傅南礼喝了两口汤,放下盅子,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觉得,薛听雪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漫漫手指微微蜷了蜷,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薛听雪? 难不成是旧情难忘? 她垂下眸子,轻声道,“姐姐她……她性子刚烈,爱憎分明,从前待王爷也是真心实意的,只是如今不知……不知是怎么了?” 傅南礼冷笑一声,“真心实意?尚未退婚时就攀上了寧安王,你管这叫真心实意?” 薛漫漫垂下眼,轻声道,“或许姐姐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傅南礼没有接话。 薛漫漫抬眸看他,目光柔得像一汪春水。 “殿下,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为难自己?” 她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 “漫漫给殿下按按,鬆快鬆快。” 薛漫漫垂著眼,心里却转著別的念头。 她心里清楚,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尤其是傅南礼这样的皇子。 今日宠溺,不过是觉得你有用,一旦你没了利用价值,隨时隨刻,都有可能弃如敝屣。 所以,她必须牢牢抓住他。 不止是抓住他的心,更要让他离不开她,而让他离不开的最好办法,就是让自己一直有利用价值。 她轻声道,“殿下,有件事,漫漫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南礼睁开眼,侧过头看她,“说。” 薛漫漫犹豫了一下,“漫漫在定国府这些年,无意中知道了一些事,是关於定国公的,不知道对殿下有没有用。” 傅南礼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起来,“什么事?” 薛漫漫收回手,绕到他面前,跪坐下来,仰头看著他。 “殿下想扳倒太子一党,定国公是关键,但定国公不一定愿意帮殿下。” 她抬手轻抚他胸口,“与其求他,不如……让他不得不靠向王爷。” 傅南礼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薛漫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是漫漫在定国府书房里无意中看到的。定国公曾私下调拨过一批军械,去向不明,若此事被御史知晓……” 第11章 嫁祸定国府 傅南礼捏著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纸上寥寥数语,却让他心跳加速。 薛漫漫站在他身侧,声音柔弱,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殿下,此事体大,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定国公毕竟在军中威望甚高,万一……” “万一?”傅南礼冷笑一声,將那份自得与狂傲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有这张纸条,就是铁证!上面还有定国公的私印,他赖不掉的!” 他將纸条小心收好,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本王倒要看看,定国府倒了,薛听雪那个贱人还拿什么在本王面前囂张!” 傅南礼说完,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声音里透著一股急不可耐的兴奋。“备车!本王要立刻进宫面圣!” 薛漫漫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深沉,她脸上那份柔弱与担忧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 傅南礼,你儘管去闹吧。闹得越大,我才越安全。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则惊天动地的消息就从宫里传了出来,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定国公薛远,涉嫌私自调动大批军械,意图不轨,龙顏大怒,下令禁足府中,著三司会审,彻查此事! 一时间,朝野震动。 定国府门前,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披甲执锐的的禁军,將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肃杀气息。 府內的下人们个个惶惶不安,走路都只敢踮著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碧桃端著早膳,慌慌张张地跑进薛听雪的院子,小脸煞白。“小姐!不好了!真的不好了!” 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哭声说。“宫里下了旨意,把老爷禁足了!外面来了好多禁军,把我们府给围了”一脸的急切:“还说……还说老爷要被抓去天牢问罪!” 薛听雪听了,收剑的动作一顿,还没做出回应,接著另一个小丫鬟也跟著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奴婢刚才去前院打听,听守门的王大哥说,今天早朝,忠勇侯带头弹劾老爷,好多大人都跟著附和,说得可难听了,非要皇上把老爷下大狱不可!” 薛听雪平静的听完两个丫鬟的哭诉,脸上没了惊慌,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去,给我备茶,要雨前龙井。” 碧桃急得直跺脚。“小姐!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有心思喝茶啊!” 薛听雪將剑放回架子上,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著。“天又没塌下来,急什么?” 她抬眼看向碧桃,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让他们闹,戏台子都搭好了,总得让人家把戏唱完。闹得越大,才越有看头。” 碧桃看著自家小姐这副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小姐是不是胜券在握。 这一整天,定国府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薛夫人急得在房里直掉眼泪,派人去打探消息,却都被禁军拦了回来。定国公则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唯有薛听雪的院子,一如往常。 夜幕降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定国府的死寂。 薛真一身风尘僕僕地冲了进来,连身上的鎧甲都没来得及卸下。他直奔薛听雪的院子,一脚踹开房门。 “听雪!” 他看见薛听雪正坐在灯下,悠閒地品著茶,桌上还摊著一张舆图,那股压抑了一路的火气瞬间就爆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看地图!” 薛真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我刚从西山大营赶回来,满城的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说我们定国府马上就要完了!爹被皇上软禁,忠勇侯那条老狗在朝上顛倒黑白,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 薛听雪缓缓放下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大哥,坐。” “我坐得住吗!”薛真双眼赤红地吼道。 “坐下。”薛听雪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薛真被她镇住了,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薛听雪重新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爹私调军械,这事,是真是假?” “当然是假的!”薛真一拍桌子,茶水溅了出来,“爹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可那张告密的纸条上,盖著爹的私印!我们现在是百口莫辩!” “既然是假的,那就是有人栽赃。”薛听雪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薛真面前。“这是薛漫漫和傅南礼的手笔。” 薛真一愣,拿起那张纸,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这是什么?” “忠勇侯一党的人,还有一些……”薛听雪的手指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点了点,那里正是北境防线的一处关隘。“是跟去年北境那批『失踪』的军械有关的人。” 她抬起眼,烛光下,她的眸子黑得嚇人。“大哥,他们明面上参奏爹,是想扳倒我们定国府。可这军械的事,是衝著你来的。” 薛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衝著我?” “你先別问。”薛听雪打断他,“你现在立刻出城,回西山大营,就说军中有变,必须亲自处理。然后,你拿著这份名单,秘密去查。” 她站起身,走到薛真身边,压低了声音。“把名单上这些人的所有往来,特別是银钱上的,近半年內的,一笔都不能漏,全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薛真的手攥紧了那份名单,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他看著妹妹,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跟在傅南礼身后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 薛听雪的声音仿佛带著冰碴,一字一句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们想让我们死,那我们就得睁大眼睛看看,到底谁会先死。” 第12章 就这杀手鐧 薛真连夜策马离京,天亮时,定国府门外肃杀的禁军换了一班,依旧將府邸围得如铁桶一般。 府內人心惶惶,下人们走路都用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响动。 薛听雪的院子却是个例外。 她用完了早膳,还慢条斯理地品了半盏茶,才对一旁急得快要冒火的碧桃吩咐。 “备车,我要出门。” 碧桃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要上哪儿去啊?外头全是禁军,不让出门的!” “他们围的是定国府,拦的是父亲,可没说不让我这个待嫁的女儿出门。”薛听雪放下茶盏,站起身。 “再说了,我还没被定罪,凭什么不能出门?” 禁军的领头是个都尉,认识薛听雪,见她一身常服要出门,面露难色。 “大小姐,这……上头有令,定国府上下人等,一概不得外出。” 薛听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圣旨上写的?” 都尉卡了壳:“这……倒是没有。” “既然圣旨没写,那你拦我,就是假传圣旨。”薛听雪抬脚就往马车上走,“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都尉额头冒汗,眼睁睁看著薛听雪上了马车,愣是没敢再拦。 马车刚走,一辆华贵的马车就停在了定国府门口。 傅南礼从车上下来,看著门前肃立的禁军,脸上掛著得意的笑。 他理了理衣袍,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禁军都尉上前一步,却被傅南礼的隨从拦住。 “禹王殿下探望岳丈,你们也敢拦?” 都尉不敢得罪皇子,只能放行。 定国公正在书房里擦拭他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佩剑,听闻傅南礼来了,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傅南礼跨进门,环视了一圈这间简朴的书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岳父大人好雅兴,大难临头,还有心思擦剑。” 定国公终於抬起头,目光像剑一样锋利。 “禹王殿下今日登门,是来看我定国府的笑话?” 傅南礼在他下首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岳父言重了。听雪毕竟曾是我的未婚妻,定国府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朝堂上的事,岳父应该也听说了。忠勇侯他们抓著军械的事不放,父皇龙顏大怒,此事怕是不好善了。” 定国公冷哼一声,继续擦剑。 傅南礼见他不上鉤,乾脆把话挑明了。 “不过,岳父若是肯点头,助我一臂之力。此事,我必在父皇面前为岳父周旋到底,保定国府安然无恙。” 定国公把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他站起身,走到傅南礼面前。 “你的意思是,让我定国府卖主求荣,给你当枪使?” 傅南礼皱眉:“岳父此言差矣,这叫良禽择木而棲。” “滚出去。”定国公指著门口,声音里压著怒火。 傅南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 “薛远!你別不识抬举!你以为你现在还有的选吗?除了我,谁还敢保你们!” “我定国府世代忠良,行得正坐得端,不需要任何人保!”定国公一字一句道,“倒是你,与奸佞为伍,构陷忠臣,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傅南礼发笑:“报应?我只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等著,等你们薛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別来求我!” 他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讥讽道。 “对了,听说听雪一大早就出门逛街去了,定国府有难,你这女儿可是心大得很,急著给自己找下家呢!” 定国公脸色铁青,拿起桌上的镇纸就砸了过去。 傅南礼狼狈地躲开,镇纸砸在门框上,碎成了几块。 “老东西!”傅南礼骂了一句,怒气冲冲地走了。 京城最大的布庄“锦绣阁”里,人头攒动。 薛听雪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不是定国府的大小姐吗?她怎么还有心情出来买布?” “你不知道?听说定国公要被问罪了,怕是离抄家不远了。” “嘖嘖,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真是可怜。”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薛听雪的耳朵里。 她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二楼,那里摆放的都是最名贵的料子。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云锦拿出来我看看。” 掌柜的认出她,脸上堆著笑,却有些迟疑。 “大小姐,这云锦可是千金一匹……” 言下之意,你家都快倒了,还买得起吗? 薛听雪还没说话,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薛大小姐吗?真是巧啊。” 李婉带著几个贵女摇著扇子走了上来,一脸幸灾乐祸。 “某些人啊,很快就要成阶下囚了,还有心情买新衣裳。怎么,是准备裁两身好看的,去大牢里穿吗?” 身后的贵女们发出一阵鬨笑。 碧桃气得脸都白了,擼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被薛听雪一个眼神制止了。 薛听雪看都没看李婉一眼,指著几匹刚拿出来的云锦,对掌柜的说。 “这几匹,天青色的,月白色的,还有那匹银线的,我全要了。” 掌柜的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住了。 这几匹云锦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六千两银子,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薛听雪,你装什么装?你哪儿来的钱!” 薛听雪终於把目光转向她,淡淡开口。 “我薛家的家底,是你这种人家能想像的吗?”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拍在柜檯上。 “够不够?” 掌柜的看清银票上的数额,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够了够了!大小姐,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李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不信。 “你……你打肿脸充胖子!定国府马上就完了,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薛听雪拿起一匹天青色的云锦,料子在指尖滑过,触感极好。 她对掌柜的吩咐道。 “包好了,直接送到寧安王府去。” 此话一出,整个锦绣阁二楼,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著她。 给寧安王府送礼? 还是在这种时候? 李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著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薛听雪,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巴结上寧安王,他就能救你们家?你別忘了,他可是个克妻的阎王!你送上门去,也不怕被他剋死!” 薛听雪懒得再理会这个跳樑小丑,只对掌柜的又补充了一句。 “就说,是我送给王爷做新衣的。让他务必收下。” 说完,她带著碧桃,在一眾人震惊的目光中,施施然下了楼。 李婉的笑音效卡在喉咙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薛听雪这一手,打得她措手不及,比直接扇她耳光还让她难受。 …… 禹王府。 傅南礼刚从定国府回来,一肚子火还没消。 薛漫漫端著一碗冰镇莲子羹进来,柔声细语地劝慰。 “王爷何必与他置气,定国公如今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傅南礼喝了一口莲子羹,火气顺下去不少。 “你说得对。等本王登基,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他看著薛漫漫柔美的侧脸,心里舒坦了许多。 “还是你懂事。不像薛听雪那个贱人,死到临头还敢跟本王叫板!” 薛漫漫垂下眼,轻声道:“姐姐她,也是被逼急了。王爷別跟她一般见识。” 傅南礼冷哼一声,正要说话,一个隨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 傅南礼不悦地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隨从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把锦绣阁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薛大小姐买了五匹最贵的云锦,全都……全都送到寧安王府去了!还说……是送给寧安王做新衣的!” 傅南礼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薛漫漫端著碗的手也微微一抖。 “你说什么?”傅南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隨从又重复了一遍。 “她好大的胆子!” 傅南礼猛地站起身,一把挥掉桌上的茶具。 “哐当——” 他心爱的青瓷茶杯,“啪“的一声脆响,直接碎了一地。 “水性杨花的贱人!她以为攀上傅庭远那个残废,就能跟我抗衡?做梦!”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这是在打我的脸!她竟然敢当著全京城人的面,打我的脸!” 第13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禹王府內,傅南礼来回踱步,心里的火还在燃烧,就是吃了薛漫漫端来的冰镇莲子羹,心也依然滚烫。 他一想到薛听雪居然敢当著全京城的面,把布料送到寧安王府,就觉得没有面子,简直是把他的脸放在地上磨搽。 “贱人!真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傅南礼將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薛漫漫连忙蹲下身,一边去处理碎末,一边柔声劝道:“王爷息怒,为她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她一边收拾碎片,一边状似无意地说:“姐姐也是被逼急了,定国府大难临头,她这也许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傅南礼冷笑:“傅庭远那个残废算什么救命稻草?本王看她就是疯女人!” 就在这时,一个隨从快步跑进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殿下!殿下,大喜事!” 傅南礼没好气地喝道:“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高兴?” 隨从躬身道:“殿下,刚从定国府传来的消息,那薛大小姐……她,她在府里请了戏班子在唱戏!” 傅南礼愣住了。 薛漫漫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唱戏?” “是啊!奴才亲眼去看的,定国府门外围得水泄不通,里面却锣鼓喧天,唱的正是《长生殿》!听说薛大小姐还赏了戏班子不少银子呢!” 傅南礼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本王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原来是破罐子破摔,这是疯了!” 他踱了两步,脸上的得意无法掩饰。 “父亲要被问罪,家都要没了,她还有心思听戏!薛远养的好女儿啊!” 薛漫漫站起身,走到傅南礼身边,眼中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狡黠,妖声道。 “王爷,看来定国府这次是真的走到头了。姐姐都放弃了,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傅南礼看著她,眼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你说得对。”他握住薛漫漫的手,“是时候,该收网了。忠勇侯那边,本王会去打点,明日早朝,定要让薛远永不翻身!” 薛漫漫故做温柔地点点头,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一切都听王爷的。” 她垂下的眼眸里,眼里全是狠厉的算计。 哼!薛听雪,你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你这次怎么翻盘! 第二日,金鑾殿。 早朝,空气中像灌淬了毒,呼吸都像隨时会要了命。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大气不敢喘,呼吸的小心翼翼。 忠勇侯手持朝纲迅速出列,恭敬却狠毒厉声道。 “启稟陛下!定国公薛远私调军械,证据確凿,此乃谋逆大罪!如今他禁足在家,非但不思悔改,其女薛听雪更是在府中大摆筵席,请戏班唱戏,藐视皇恩,囂张至极!” 忠勇侯越说越有劲,他身后立刻站出来好几个官员附义道。 “请陛下下旨,將薛远押入天牢,严加审问!” “定国府上下骄纵,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国法!”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手指敲著龙椅扶手,一言不发。 傅南礼站在皇子队列中,眉眼之间都带著阴谋得逞的笑。 他瞥了一眼太子,发现他面色凝重,一副想求情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心中更是畅快。 父皇最忌惮武將拥兵自重,薛远这次是撞在刀口上了。 忠勇侯见皇帝不语,又加了一把火。 “陛下!薛远执掌兵权多年,党羽眾多,若不儘快处置,恐生兵变啊!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捉拿薛远,查抄定国府!” “臣等附议!” “请陛下下旨!” 殿內,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胆敢擅闯金鑾殿!” “拦住她!” 隨著侍卫的呵斥声,一道海棠红的身影撞开了殿门,如一团烈火般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薛听雪。 她今日穿了一身劲装,头髮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却明艷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手中高举著一枚金牌令箭,无视两旁震惊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金牌令箭在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启稟陛下!臣女薛听雪,有天大的冤情要诉!” 整个金鑾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敢手持金牌令箭,闯上金鑾殿? 傅南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薛听雪,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他以为已经疯了的女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皇帝眯起眼,看著殿下的薛听雪。“你是薛远的女儿?你手中的金牌令箭,从何而来?” “回陛下,此乃先帝御赐,见此令如见先帝,可上达天听!” 忠勇侯最先反应过来,指著薛听雪厉声喝道:“大胆妖女!你父犯下谋逆大罪,你还敢在此妖言惑眾!来人,把她给本侯拿下!” “谁敢!”薛听雪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忠勇侯。 “我父忠心为国,何来谋逆一说?倒是忠勇侯,急著给我父亲定罪,是何居心?” “你!”忠勇侯气结。 “够了。”皇帝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薛听雪,你说你有冤情,说来听听。朕倒要看看,是什么天大的冤情。” 薛听雪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和几份供状,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 內侍总管连忙走下来,接过东西,呈给皇帝。 薛听雪的声音清亮,响彻整个大殿,此时都在等新的。 “臣女状告军备司郎中李德、员外郎王松等人,监守自盗,以次充好,剋扣北境军械,草菅人命!” 此话一出,满朝譁然。 军备司的郎中李德,正是忠勇侯的小舅子。 李德本人更是嚇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忠勇侯怒喝:“一派胡言!你这是血口喷人,为了给你爹脱罪,不惜构陷朝廷命官!” 薛听雪没有给他一个正眼,继续说道:“我父定国公,確实私自调动了一批军械。但並非意图不轨,而是为了揪出这些军中蛀虫!”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批被忠勇侯当做『证据』的军械,早已被我父亲暗中调换!送往北境前线的,是定国府自掏腰包採买的精良兵器!” “而禹王殿下『找到』的,被忠勇侯拿来弹劾我父亲的,正是军备司仓库里那些偷工减料、不堪一击的劣质军械!” 她猛地转头,目光直直地刺向傅南礼和忠勇侯。 “那批劣质军械,就是他们监守自盗、通敌叛国的铁证!” 第14章 作茧自缚 金鑾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薛听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傅南礼脸上的笑容彻底僵化,他看著殿中那个本该疯了的女人,此此刻每一句话都像带毒的兵刃,刀刀刺中要害。 忠勇侯最先回过神,指著薛听雪的手指不停抖动。 “你……你血口喷人!证据呢?你空口白牙,就想污衊朝廷命官?” “证据?”薛听雪冷笑一声。 她转向龙椅,再次叩首,“陛下,那批劣质军械,就是证据!” “那批军械如今正在城外三十里的军用仓库,一查便知!” “至於军备司郎中李德……忠勇侯的小舅子,他府上定然还有更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皇帝的目光在薛听雪、忠勇侯和傅南礼之间来回扫视。 他深吸一口气,眼里能喷火,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宽厚有力。 疑心最大的就是帝王,此刻寧可错信,也不会让任何有可能对自己造成隱患的事发生。 “来人!” 殿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 “传朕旨意!禁军副统领何在!” 一名身著银甲的將领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臣在!” “你即刻带一队人马,前往城外军用仓库,查验那批军械!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再派一队人,封锁军备司,將郎中李德给朕拿下,即刻抄家!他家里的一纸一屑都给朕带回来!” “遵旨!” 將领领命,带著人迅速离去。 大殿內,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军备司郎中李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 忠勇侯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恶狠狠地瞪著李德,恨不得用眼神刀了他。 傅南礼站在皇子队列中,双手在袖中紧紧攥著,手心全是冷汗。 不可能的,薛听雪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一定是疯了,在胡说八道!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种煎熬。 终於,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禁军副统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几名士兵,抬著一个沉重的木箱。 “启稟陛下!”副统领的声音洪亮如钟,“城外仓库的军械已经查验完毕!” “如薛大小姐所言,那批军械粗製滥造,刀剑的刃口一碰就卷,弓弦一拉就断,箭杆更是脆如朽木,根本无法用到战场上!” 哗! 满朝文武一片譁然。 皇帝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那口被抬上来的木箱。 “这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从李德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 “打开!” 箱子被打开,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厚厚的书信和帐本。 內侍总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信,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猛地一滯,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一个国之栋樑!” 他猛地將信纸掷了出去,信纸飘飘摇摇,正好落在忠勇侯的脚下。 “忠勇侯!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向朕举荐的忠臣!” 忠勇侯浑身一颤,僵硬地弯下腰,捡起那封信。 信上的字跡他认得,是胡国那边的密探写的,內容是催促他们儘快交付下一批军械,並承诺事成之后,北境三城作为酬谢。 忠勇侯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不……这不是真的……陛下,这是栽赃!是薛听雪栽赃陷害!” “栽赃?”跪在地上的李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帝脚下,涕泪横流。 “陛下饶命啊!陛下!臣招!臣全都招!” 他指著忠勇侯,声音尖利刺耳。 “都是他!都是忠勇侯指使我这么干的!他说定国公功高震主,早晚是心腹大患,必须除掉!” “他还说,只要扳倒了定国公,把军权握在手里,再与胡国里应外合,就能……就能助禹王殿下登基!” 此话当诛。 李德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傅南礼的身上。 傅南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噗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如纸。 “父皇!父皇明鑑!儿臣对此事毫不知情!儿臣是被他们蒙蔽的!” 他指著忠勇侯和李德,声嘶力竭地辩解。 “儿臣只是看不过定国公拥兵自重,想为父皇分忧,才……才一时糊涂,听信了他们的谗言!求父皇明察!”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丑態百出的儿子,眼中是无尽的失望和冰冷, “来人!”皇帝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將忠勇侯李德,这两个通敌叛国的逆贼,给朕摘去顶戴花翎,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朕要诛他们九族!” “不!陛下饶命啊!” “王爷救我!王爷!” 忠勇侯和李德的哭喊求饶声,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没了动静。 大殿恢復了安静。 皇帝的目光转向定国公,语气缓和了许多。 “定国公,你忍辱负重,为国锄奸,受委屈了。” 定国公躬身行礼:“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皇帝点点头,目光落在薛听雪身上,眼神复杂。 “薛听雪,你智计过人,护国有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薛听雪再次叩首,声音清脆。 “启稟陛下,为国尽忠,是定国府的家训,臣女不敢邀功,更不敢要什么赏赐。”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还跪在地上的傅南礼身上。 她忽然笑了,笑得明艷动人。 “不过,若真要说功劳,其实今日之事,还要多谢禹王殿下。” 此言一出,满朝皆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向了面无人色的傅南礼。 薛听雪缓缓站起身,对著傅南礼的方向,盈盈一拜,福了福身。 那姿態,优雅至极,却也讽刺至极。 “若不是殿下慧眼如炬,『发现』了我父亲私调军械的『证据』。” “若不是殿下急公近利的想置的於绝境,第一时间將此事捅到父皇面前,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臣女和父亲这齣引蛇出洞的大戏,还不知道要唱到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些藏在暗处的毒蛇露出头来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著傅南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说起来,殿下真是帮了我们定国府一个天大的忙呢。” “臣女在此,替我父亲,替定国府上下,多谢殿下了。” 傅南礼抬起头,死死地盯著薛听雪。 她的笑容在他眼中,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让他难受。 他终於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就是一个跳樑小丑。 他自以为是的计谋,他引以为傲的手段,在薛听雪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被这个他从来瞧不起的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还亲手,將扳倒他自己的刀,递到了她的手上。 “噗——” 一口腥甜的血气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从傅南礼口中喷了出来,染红了金色的地砖。 第15章 被王妃打脸 禹王府內。 “砰——” 又一个前朝的花瓶在地上碎裂。 傅南礼胸口剧烈地起伏,双眼赤红,死死地瞪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 “薛漫漫!” 他眼睛像要出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就是你给本王的把柄?这就是你说的,能让定国府万劫不復的铁证?” 薛漫漫跪在瓷器碎片旁边,淒悽惨惨,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都在发颤。 “王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看见那张纸条就藏在书房的暗格里,上面还有定国公的私印,我怎么会知道那是假的……” 薛漫漫泣不成声,而傅南礼听著她的哭声,只觉得烦躁。 他一把挥开她伸过来想拉他衣袖的手。 “不知道?你说个不知道,让本王在金鑾殿上,在文武百官面前,丟尽了脸!” “你让本王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怒吼的和市侩无异。 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薛听雪站在大殿中央,对著我盈盈一拜,“多谢殿下”的模样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你我如何自处! 薛漫漫被他吼得一哆嗦,哭得更厉害了。 “王爷,我错了……你罚我吧……都是我的错……” 换做以前,傅南礼早就揽她入怀了。 可今天,他看著她这张泪痕交错的脸,却厌烦有加。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薛听雪那张脸。 她的笑,她的泪,她的一举一动。 如今却像个梦魘一样。 “够了!” 傅南礼厉声喝道。 薛漫漫的哭声应声而止,错鄂地看著判若两人的傅南礼 傅南礼反常態的怒吼: “滚出去。” 声音像用冰淬过。 …… 定国府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宫里的赏赐流水似的抬了进来,金银绸缎,珠宝玉器,摆了满满一院子。 薛听雪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手里正拿著那道赏赐黄金万两的圣旨,脸上淡静的看不出一点波澜。 碧桃侧在一旁喜笑顏开。 “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定国府的閒话,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薛听雪將圣旨递给她,走到那几箱码放整齐的金锭前,隨手拿起一块掂了掂。 “刘福。” 一直候在旁边的刘福连忙上前一步。 “小的在。” 薛听雪將手里的金锭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两件事,你立刻去办。” 刘福躬身听令。 “第一,拿五千两,去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铺子。地段要好,多大都行,能买多少买多少。” 刘福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 “小的明白!” 大小姐这是要置办自己的產业了! “第二,”薛听雪的声音顿了顿,“再加派一倍的人手,拿著贺伯伯亲眷的画像,继续去贺家老家附近寻找贺家真正的后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 刘福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小的就是挖地三尺,也一定把人给您找出来!” 薛听雪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碧桃看著那几箱金子,又看看自家小姐,忍不住问。 “小姐,您买那么多铺子做什么呀?” 薛听雪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眉眼间都是挡不住的开心。 这世上,男人会背叛,权势会更迭,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银子,才是最实在的。 她正想著,府门外传来通报声。 “大小姐,寧安王府的马车停在门口,寧安王殿下……亲自登门了!” 碧桃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寧安王?他怎么来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寧安王腿脚不便,深居简出,等閒见不到人影。 薛听雪倒是没什么意外,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衣袖。 “走吧,去迎迎。” 定国府正厅。 傅庭远坐在轮椅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暗纹锦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身旁的隨从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定国公亲自作陪,两人似乎刚聊完什么,气氛还算融洽。 薛听雪走进来,对著二人福了福身。 “见过父亲,见过寧安王殿下。” 傅庭远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薛小姐不必多礼。”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隨从,隨从立刻將手里的盒子打开。 一株通体乌黑,花瓣层层叠叠,宛如墨玉雕成的菊花,静静地躺在锦缎上。 “这是……” 定国公看清了花,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艷。 “墨菊?” “久闻定国公爱菊,”傅庭远的声音不疾不徐,“本王偶然得了这么一株,便借花献佛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看著薛听雪。 薛听雪自然明白,这花是送给谁的。 “多谢王爷厚爱,家父一定会好生照料的。” 她不卑不亢地接了话。 定国公找了个由头,先行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 傅庭远看著薛听雪,嘴角微翘,略带愉悦道: “薛小姐这齣『请君入瓮』,很高明。” 薛听雪给他续了杯茶。 “王爷过奖了。不过是借了殿下送礼的东风,才能把戏唱完,多谢殿下成全。”说著又欠身行礼。 “见外了。” “你就不怕玩脱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怕。”薛听雪答得坦然,“可我更怕奸人逍遥法外,怕我定国府满门忠烈,落得一个谋逆的下场。” 傅庭远很欣赏她的果敢,笑岑岑地看著她,语气充满了探究: “本王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军备司的军械有问题的?” 薛听雪笑著避重就轻回答了,没有正面作答。 “殿下只需要知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这就够了后面的事小女心里有数。” 说完很自信的仰起头,一脸的胸有成竹,注视著他。 傅庭远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地笑了,有欣赏,有疼爱,还有宠弱,便笑著不再追问。 他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走到了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回头看著她。 “那日在宫中所提的玉佩,薛小姐可还记得?” 第16章 姐要搞事业 薛听雪看著傅庭远,他深邃的眼眸仿佛要將她整个人看穿。 “玉佩?”她轻笑一声,端起面前的茶盏,“王爷说的是那日宫中之物?” 傅庭远不语,只是看著她,静等一个答案。 “我倒是想起来了。”薛听雪放下茶杯,“那玉佩,曾在我梦里出现过。” “梦里!” 傅庭远一愣 “对,在梦里,我身陷险境,是一位戴著那枚玉佩的恩人救了我。只是梦境模糊,我看不清他的脸。” 她抬眼,迎上傅庭远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我见到王爷时,觉得眼熟,才会觉得亲近。” 傅庭远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没有戳穿她这番听起来有些离奇的说辞。 他只是缓缓开口:“原来如此。” “让王爷见笑了。”薛听雪福了福身。 你送我的礼物我都喜欢。 他说完,隨从便推著他离开了。 碧桃从外面探进头来,脸上写满了好奇:“小姐,寧安王跟您说什么了?他怎么突然送您那么名贵的墨菊啊?” 薛听雪坐回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没什么,礼尚往来罢了。” 她看向院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入库的赏赐,金灿灿的一片。 “碧桃,去把刘福叫来。” 刘福很快就到了,躬身候著。 “小姐有何吩咐?” “之前让你去买的铺子,买得怎么样了?” 刘福连忙回话:“回大小姐,已经按您的吩咐,在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盘下了三间铺面,都是连在一块儿的。” “很好。”薛听雪点点头,“找人把三间铺子中间的墙都打通,连成一个大的。半个月內,我要它开张。” 刘福有些吃惊:“这么快?小姐,咱们要做什么生意?” 薛听雪嘴角勾起,“开一家胭脂水粉铺子。” 碧桃在一旁听得直眨眼。“胭脂水粉?小姐,京城里最大的胭脂铺是『百香阁』,背后是淑妃娘家的產业,咱们……” “咱们就跟她抢生意。”薛听雪说得轻描淡写。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递给刘福。 “铺子就照这个样子装潢,名字嘛……”她想了想,“就叫『倾城』。” 半个月后,朱雀大街。 “倾城”胭脂铺在一片锣鼓喧天中,正式开业。 铺子內外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大部分都是京中的贵妇和千金。 “这『倾城』好大的口气,也不知是谁家开的。” “还能是谁,定国府的大小姐唄!听说把皇上赏的万两黄金都砸进去了!” “嘖,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待在府里学女红,跑出来拋头露面当商人,真是没规矩。” 李婉带著一群小姐妹,摇著扇子,站在人群里,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笑。 “我倒要看看,她能搞出什么名堂。一个被退了婚的弃妇,还想跟淑妃娘娘家抢生意,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一身海棠红劲装的薛听雪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著两排穿著统一制服的侍女,每个人手里都端著一个精致的托盘。 “感谢各位今日赏光,蒞临小店开业之喜。”薛听雪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街口。 她没有说多余的废话,直接拍了拍手。 “今日开业,小店推出一款独门秘制的妆品,名为『神仙高光』。” 一个侍女端著托盘上前,薛听雪揭开上面的红布,露出一个白玉小瓷盒。 人群里发出一阵议论声。 “神仙高光?这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李婉嗤笑一声,故意大声说:“装神弄鬼!不会是什么骗人的玩意儿吧?” 薛听雪像是没听见,她打开瓷盒,用指尖蘸取了一点里面带著细腻光泽的膏体。 她招手叫过来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小丫鬟。 “大家请看。” 薛听雪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点膏体轻轻拍在小丫鬟的半边脸颊、眉骨和鼻樑上。 奇蹟发生了。 在阳光的照射下,小丫鬟被涂抹过的那半边脸,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光芒。 原本平淡的五官一下子变得立体起来,皮肤透出一种水润饱满的光泽,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 “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所有女人的眼睛都亮了,死死地盯著小丫鬟那半边发光的脸。 李婉脸上的嘲笑也僵住了,她身边的几个贵女更是下意识地凑上前,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这是什么妖法?” “天哪!这脸颊,怎么一下子就饱满了?” 一个胆大的贵妇忍不住开口问:“薛大小姐!你这个……怎么卖?” 薛听雪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此物名为『神仙高光』,製作工艺复杂,材料珍稀。所以,每日只售一百盒。”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一盒,二十两银子。”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十两银子!都够寻常百姓家一年的开销了! 可对於这些不差钱的贵妇千金来说,这个价格,虽然贵,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刚才那效果,实在是太惊人了。 “我买一盒!” “我要两盒!” “別挤啊!给我留一盒!” 刚才还持观望態度的女人们,瞬间就疯了。 一百盒“神仙高光”,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抢购一空。 那些没抢到的,捶胸顿足,纷纷预定明日的。 李婉站在人群外,看著那些平日里跟自己差不多的贵女们,为了一个小瓷盒挤得头破血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也想要。 可她拉不下这个脸去跟薛听雪买。 “倾城”铺子一炮而红。 薛听雪的名字,也再一次传遍了京城。 只是这一次,人们议论的不再是她被禹王退婚的丑事,而是她神乎其神的赚钱本事。 “听说那『倾城』铺子,一天就能赚两千两银子!” “可不是嘛!现在京城里的贵女,谁要是没用过她家的『神仙高光』,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曾经的“京城第一弃妇”,摇身一变,成了“京城第一女富商”。 禹王府。 傅南礼坐在书房里,听著下人匯报外面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她开的铺子,日进斗金?” “回……回殿下,外面都是这么传的。” 傅南礼一拳砸在桌子上,胸口堵得厉害。 他本以为,薛听雪没了自己,没了定国府大小姐的婚约,会哭哭啼啼,会活不下去。 可她没有。 她反倒活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精彩,都要耀眼。 “备车!”傅南礼猛地站起身。 “本王要出去走走。”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行驶,最终被拥堵的人流逼停。 傅南礼不耐烦地掀开车帘,想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 这一看,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不远处,那间掛著“倾城”牌匾的铺子门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而铺子门口,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上,指挥著店里的伙计。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紫色骑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带著自信从容的笑。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傅南礼就这么看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酸涩,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悔。 他看著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如今对著別人巧笑倩兮,意气风发。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亲手扔掉了一件稀世珍宝。 傅南礼靠回车壁上,第一次,对自己当初退婚的决定,產生了怀疑。 第17章 商业截胡? 李家的“锦绣布庄”就在朱雀大街的另一头,正对著“倾城”的后门。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布庄,这几日冷清得能听见飞蛾扑灯的声音。 李婉坐在二楼的窗边,看著远处“倾城”门口排起的长龙,气得將手里的帐本狠狠摔在地上。 “爹!你看看!你看看!自从薛听雪那个贱人开了铺子,我们家的生意差了多少!” 李老爷愁眉苦脸地捡起帐本,“婉儿,小点声。人家做的是胭脂水粉,跟咱们布庄不是一条路。” “怎么不是!”李婉站起来,指著外面那些贵女,“以前她们来扯了新布,就要做新衣裳。现在呢?她们的银子全都拿去买那个什么『神仙高光』了!谁还顾得上买布料!” 她越说越气,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不能让她这么得意下去!” 李婉眼睛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爹,不就是一点亮晶晶的粉末膏子吗?我就不信只有她薛听雪会做!” 她凑到李老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咱们找几个京里手艺好的老师傅,仿著做出来!她卖二十两,咱们就卖五两!我就不信,那些女人能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李老爷有些犹豫,“这……这不是砸人家招牌吗?” 李婉冷哼,“她抢我们生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们留条活路?爹,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找城南的王记胭脂铺,他们家专做仿品,手艺最好!” 三天后。 朱雀大街上,好几家胭脂铺子,都掛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招牌。 “新品『仙女光』!效果堪比『神仙高光』,一盒只卖五两银!”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女人都动了心。 二十两和五两,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不少原本在“倾城”门口排队的贵女,都犹豫著转头去了对面的铺子。 “倾城”的门口,队伍肉眼可见地短了一大截。 碧桃急得在铺子里团团转,手心直冒汗。 “小姐!不好了!李家那个坏东西,联合好几家铺子,仿咱们的『神仙高光』!她们卖得那么便宜,好多人都被勾走了!” 她看著帐房那边,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少了快一半,心疼得直抽抽。 “咱们要不要也降价啊?不然客人都跑光了!” 薛听雪正坐在柜檯后,手里拿著一根炭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她听完碧桃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 她吹了吹纸上的炭末,將那张纸递给铺子里的管事。 “照我写的,去门口掛个牌子。” 管事接过纸一看,愣住了。 碧桃也好奇地凑过去,念了出来。 “模仿我的脸,模仿不了我的美?” 她眨眨眼,又看下面一行小字。 “即日起,凡在本店购买『神仙高光』,买三盒,送一盒!” “另推出会员卡!白银卡充值一百两,日后购物享九折优惠!黄金卡充值五百两,享八折优惠,並有新品优先购买权!” 碧桃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小姐!咱们不降价,还买三送一?那不是亏得更多了吗?” 薛听雪放下笔,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亏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对面几家铺子门口暂时热闹起来的景象。 “碧桃,你记著。做生意,跟人拼价格,那是最低级的玩法。” 她回过头,对著铺子里有些慌乱的伙计们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去,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倾城』出品,独一无二。我们卖的不是胭脂,是这京城独一份的体面。” 这番操作,直接把整个京城的贵女圈给炸开了。 降价? 不,人家根本不屑於降价。 人家直接搞起了闻所未闻的“买三送一”和“会员卡”! 特別是那句“模仿我的脸,模仿不了我的美”,简直说到了所有女人的心坎里。 用仿品?那多掉价啊! 我们用的可是“倾城”!是身份的象徵! 第二天一早,“倾城”门口排起的队伍,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长。 “给我来三盒!不!六盒!我凑两个『买三送一』!” “我要办黄金卡!五百两是吧?给!以后新品我可得第一个拿到!” “就是!用那些五两银子的仿品,万一烂脸了怎么办?还是『倾城』的用著放心!” 场面火爆得差点把门槛都给踩烂了。 而与此同时,李婉家的布庄和那几家胭脂铺子,却迎来了灭顶之灾。 “掌柜的!你这『仙女光』怎么回事!我用了半边脸,又干又卡粉,还起了好多红疹子!” 一个贵妇衝进王记胭脂铺,把手里的小瓷盒狠狠砸在柜檯上。 “对啊!里面的膏体全是渣子,根本抹不匀!五两银子我都嫌贵!” “退钱!必须退钱!” “你们这些黑心商家,拿劣质品骗我们!砸了他们的店!” 愤怒的客人们围住了那几家铺子,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李婉站在自家布庄二楼,看著楼下乱成一团的景象,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完了。 不仅没把薛听雪搞垮,还把自己家的百年声誉,全都赔了进去。 “倾城”后院。 薛听雪翻看著今日的帐本,嘴边噙著一抹笑意。 经过这么一闹,营业额不仅没降,反而比之前翻了一倍。 碧桃在一旁给她捶著肩膀,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小姐,您真是神了!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买胭脂水粉,就得认准咱们『倾城』的牌子!那些仿冒的铺子,听说都被官府查封了呢!” 薛听雪合上帐本,“意料之中。” 她正说著,刘福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大小姐,寧安王府的隨从来了,就在前厅候著。” 薛听雪挑了挑眉,放下帐本,起身往前厅走去。 来人是傅庭远身边最得力的隨从,青枫。 他见薛听雪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个黑檀木的盒子。 “薛大小姐,这是我们王爷让属下送来的。” 薛听雪示意碧桃接过。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张卡片。 那卡片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材质,上面用金线勾勒出繁复的纹路,正中间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庭”字。 “这是……” 第18章 做第一位顾客 青枫脸上带著恭敬的笑。 “王爷说,听闻大小姐的铺子推出了会员卡。他想做这第一位客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王爷还说,黄金卡不够体现他的诚意。这张,是独一无二的至尊卡,以后在『倾城』的所有消费,都记在王爷帐上。” 碧桃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办卡,这分明是把整个人都送过来了啊! 青枫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王爷给大小姐的信。” 薛听雪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本王的王妃,应该是全天下最会赚钱的女人。” 薛听雪捏著那张黑底金线的卡片,指尖能感觉到上面繁复的纹路。 “至尊卡?”她轻声念了一遍,觉得有些好笑。 一旁的碧桃眼睛都快黏在那张卡上了,小声惊呼:“小姐,这寧安王也太大方了!这哪里是办卡,这分明是想把整个铺子都给您包下来啊!” 薛听雪把卡片隨手放在帐本上,对青枫笑了笑。 “替我多谢王爷美意,这张卡,我收下了。” 青枫完成了任务,躬身告退。 碧桃立刻凑了过来,拿起那张纸条,把上面的字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小姐!您看见没?王爷说,他的王妃……他这是在跟您表白呢!” 薛听雪从她手里抽回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碧桃不服气地鼓起脸,“寧安王人长得好看,又有权有势,对您还这么上心!比那个禹王,简直好了一万倍!” 薛听雪没接话,只是拿起帐本,继续看今天的流水。 碧桃见她不为所动,急得跺了跺脚。 “小姐,您就一点都不心动吗?” 薛听雪翻过一页帐册,头也没抬。 “心动能当饭吃吗?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先把银子赚到手,才是正经事。” 这话刚说完,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伙计快步从前厅跑了进来,脸上神色古怪。 “大小姐,禹……禹王殿下来了。” 碧桃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薛听雪翻帐本的手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就说……就说想逛逛。” 薛听雪合上帐本,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走吧,去看看。来者是客,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 “倾城”的前厅里,傅南礼的出现,让原本热闹的铺子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偏偏沉著一张脸,让周围的贵女们想靠近又不敢。 他站在一排口脂的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小瓷盒,眼神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和迷茫。 薛听雪是怎么想出这些东西的? 以前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正出神,一个清脆又疏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不知禹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傅南礼猛地回头,看见了薛听雪。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脸上掛著得体又標准的微笑,就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客人。 这笑容,让他心里莫名地堵得慌。 薛听雪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口脂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王爷是想为薛漫漫小姐挑选些什么吗?” 傅南礼的瞳孔缩了一下。 薛漫漫小姐。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薛听雪仿佛没看到他僵硬的表情,伸出纤纤玉指,从货架上拿起一个红色的小瓷盒。 “这款口脂,名叫『斩男色』,是我们铺子卖得最好的一款。” 她打开盒子,將那抹艷丽的红色展示给傅南礼看。 “顏色明媚,最衬肤白。薛漫漫小姐温婉可人,涂上这个,定能更得王爷欢心。” 她的语气那么客气,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周到。 可听在傅南礼耳朵里,却比任何恶毒的辱骂都让他难受。 周围的客人都竖起了耳朵,悄悄地看著这边,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意味。 傅南礼的脸颊有些发烫,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他的手在袖中紧紧攥著。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看著薛听雪那张带著公式化微笑的脸,看著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一句话脱口而出。 “本王是给你买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看热闹的贵女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碧桃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薛听雪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 但很快,她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意,未达眼底。 她將手里的口脂盒轻轻放回货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然后,她后退一步,与傅南礼拉开了距离,对著他微微福了福身。 “抱歉,王爷。”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冷意。 “本店我开的,就不打扰王爷了,自取更简便,省了中间环节。”决绝而不失礼貌。“ 傅南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薛听雪直起身子,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对一旁的管事吩咐。 “看好铺子,我去后院对一下帐。” 她说完,又对著傅南礼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慢走,不送。” 然后,她就那么走了。 脚步从容,背影决绝。 整个前厅,落针可闻。 傅南礼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笑,有幸灾乐祸。 那些目光像无数只蚂蚁,爬遍他的全身,啃噬著他身为皇子最后的尊严。 他想发火,想把这个铺子砸了。 可他不能。 他只能僵硬地转过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狼狈地走出了“倾城”的大门。 阳光刺眼,照得他有些发晕。 他站在朱雀大街拥挤的人潮里,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措和……屈辱。 他亲手推开的女人,现在,连一个回头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了。 第19章 姐只想挣钱,不想入圈套 禹王傅南礼在“倾城”铺子门口吃瘪的事,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讲的不再是前朝旧事,而是新鲜出炉的“禹王门前被拒,薛女反成財神”。 “你们是没瞧见吶,禹王殿下那张脸,绿得跟涂了层漆似的!” “要我说,这薛大小姐才是真本事!以前追著禹王跑,人家不搭理。现在呢?人家自个儿成了活財神,禹王想贴上来,门儿都没有!” “可不是嘛!女人啊,还是得靠自己!瞧瞧人家薛大小姐,这叫什么?这叫风水轮流转!” 议论声沸沸扬扬,伴隨著这些话语,傅南礼的座驾在一片指指点点中,灰头土脸地回了禹王府。 他刚踏进府门,一道纤弱的白色身影就迎了上来。 薛漫漫换上了一身最显清纯无辜的素白长裙,眼圈红红的,手里还端著一碗刚燉好的燕窝。 “王爷,您回来了……外面那些传言,您別放在心上。姐姐她,她定不是有意的……” 她伸出手,想去拉傅南礼的衣袖,做出柔弱无依的姿態。 傅南礼脚步一顿,一记冷得掉冰渣的眼神扫过去。 薛漫漫的手僵在半空,被那眼神嚇得猛地缩了回去,心头一颤。 她还想开口,傅南礼却已经绕过她,径直往书房走。 薛漫漫不甘心,提著裙摆快步跟了进去,將燕窝放在桌上,声音带著哭腔。 “王爷,姐姐她一定是还在生您的气,才会做出这种事来欲擒故纵。她心里还是有您的,不然怎么会……” “欲擒故纵?” 傅南礼猛地转身,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著她。 “薛漫漫,你当本王是瞎子吗?” 他一把扫开桌上的燕窝,白玉碗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以前跟在本王身后,眼里全是爱慕。现在她看著本王,眼里只有算计和厌恶!她是真的想让本王难堪,想把本王的脸踩在脚底下!你懂不懂!” 薛漫漫被他吼得浑身一抖,彻底愣住了。 傅南礼指著她,胸口剧烈起伏。 “本王现在想静静,你行別出现在我面前!” 与禹王府的压抑不同,定国府的后院此刻正热火朝天。 薛听雪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手里拿著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著什么。 刘福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拿著个小本本奋笔疾书。 “大小姐,您说的这个『预售』,小的记下了。就是先交一笔『定金』,等咱们的新品『贵妇香膏』正式开售那天,这笔定金就能当双倍的银子用?” “没错。”薛听雪放下笔,对这个新概念很满意。“再放出话去,就说这款香膏,材料是从西域雪山上采来的奇花,一年只开一次,所以咱们第一批,限量一百盒。” 碧桃在一旁打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姐!您这不是……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咱们的香膏还没做出来呢,就先把客人的银子收了?” “这叫预热。”薛听雪端起茶喝了一口,“让她们等,等得越久,心里就越痒痒。到时候开售了,她们才会抢得更凶。” 刘福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高!实在是高!大小姐,小的这就去安排!” 正说著,定国公薛远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下朝,身上还穿著朝服,脸上却带著几分笑意。 “我刚路过朱雀大街,听人说我们家听雪现在是京城第一『顶级白富美』了?日进斗金啊!” 薛听雪笑著迎上去:“爹,您又取笑我。” 薛远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严肃。 “有件事要跟你说。半个月后,是长公主的四十岁生辰。宫里下了帖子,让你也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不仅皇亲国戚都会到,听说北胡和西凉的使臣也会出席,场面很大。” 薛听雪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抹冷光。 长公主的生辰宴。 她怎么会忘。 前世,就是在这场宴会上,薛漫漫买通了长公主身边的一个宫女,偷了长公主的贴身肚兜,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她的马车里。 事发之后,她百口莫辩,被安上了“善妒”、“偷窃”的罪名,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名声尽毁。 “我知道了,爹。”薛听雪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寒意。 既然这么喜欢演戏,这辈子,她就亲手给薛漫漫送上一个永生难忘的“金扫帚奖”。 定国公走后,青枫的身影出现在了后院门口。 寧安王府的隨从,如今进出定国府,已经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 “薛大小姐。”青枫躬身行礼,递上一个扁平的木盒。 “王爷说,既然王妃想唱一台大戏,他这个看戏的,总得添点柴火,把水搅得再混一些。” 薛听雪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张薄薄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他们各自的背景。 京城地下,盘根错节的眼线网络。 薛听雪合上盒子,对著青枫笑了。 “替我谢谢王爷。” 她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递给青枫。 “这个,回礼。” 青枫接过来,好奇地问:“这是?” “男人专用的护肤霜。”薛听雪看著他,一本正经地吩咐,“转告你们王爷,他那张脸,可是咱们大宣的门面,得好好维护。別等到大婚那天,风吹日晒的,成了块老腊肉。” 青枫的嘴角抽了抽,拿著那个瓷瓶,感觉手心发烫,躬身退下了。 碧桃在一旁算著帐,听完全程,忍不住小声吐槽。 “小姐,您这哪里是谈情说爱,您这分明是在cpu寧安王啊!” “这叫情绪价值。”薛听雪淡定地坐回桌边,拿起帐本,“你不懂。” 夜色深沉。 禹王府一处偏僻的角落,薛漫漫屏退了下人,独自来到假山后。 一道黑影早已等在那里。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薛漫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急切。 黑衣人发出沙哑的笑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 “放心。这是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沾上一点,就能让人浑身起红疹,痛痒难耐,状若疯癲。” 他看著薛漫漫,笑容阴森。 “长公主的生辰宴,是个好机会。只要让她在各国使臣面前出了丑,这辈子,她都別想再抬起头来。” 薛漫漫接过药粉,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著手里的药粉,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 “薛听雪,这一次,我要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第20章 生日宴设局 长公主府的四十岁生辰宴,办得比宫里的年节还要热闹。 府门前车马如龙,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来。 “听说了吗?北胡和西凉的使臣都来了,长公主这面子可真大。” “那是自然,长公主可是陛下的亲姐姐,谁敢不给面子?”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直到一声通报,让门口的喧闹声都停了半拍。 “定国府,薛大小姐到——” 眾人闻声望去,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薛听雪今日穿了一袭海棠红渐变色的流光裙,裙摆隨著她的走动,仿佛有光华在流淌。 更要命的是她的脸。 她脸上那是什么妆容?眼角和颧骨处点缀著细碎的亮片,隨著光线变幻著色彩,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柔光里,明艷得让人不敢直视。 “天!那是什么粉?怎么会在脸上发光?” “这定是『倾城』铺子还没发售的新品!太美了!” 在场的一眾贵女眼睛都看直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什么时候上新!多少钱都得买! 就在眾人惊艷之际,又一辆华贵的马车停下。 “禹王殿下到——” 傅南礼下了马车,转身扶出一个身著素白长裙的女子。 正是薛漫漫。 她今日特意画了个梨花带雨的纯欲妆,整个人瞧著柔弱又无辜。 若在往日,这副模样定能引来不少男子的怜惜。 可她偏偏跟在了薛听雪身后入场。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气场全开,宛如黑化归来的大女主;另一个跟在后面,倒像是给她端茶倒水的丫鬟,瞬间被衬得黯淡无光。 傅南礼的目光,从薛听雪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当初那个跟在他身后,只会唯唯诺诺的女人,如今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光。 一道他再也抓不住,甚至不敢靠近的光。 这巨大的落差感,让他胸口堵得发慌,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薛漫漫感受到了身旁男人的失神,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瞧见万眾瞩目的薛听雪。 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没关係,笑吧,尽情地笑吧。 等会儿,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宴会正厅,长公主一身金丝凤袍,正有些意兴阑珊地看著底下人送上的寿礼。 “都是些金啊玉的,俗气。” 长公主是个出了名的顏控,对美的东西有著近乎偏执的追求,寻常的金银珠宝早就不入她的眼。 轮到薛听雪时,她捧著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盈盈上前。 “听雪祝长公主殿下,芳龄永驻,美貌不减。” 长公主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哦?你这小丫头又给本宫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听闻长公主殿下最是讲究,听雪便斗胆,为您量身定製了一套『不老泉』。”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从洁面、精华到处霜,包装精美绝伦的妆品。 “这又是什么新花样?”长公主来了点兴趣。 薛听雪笑了笑,招手让一个脸上有些雀斑的小宫女上前。 “殿下,请看。” 她取出一款遮瑕膏,只用指尖蘸取了一点,轻轻拍在小宫女的半边脸上。 奇蹟发生了。 那半边脸上的雀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变得光洁无瑕,仿佛天生如此。 “哇!” 全场发出一片惊呼。 长公主更是“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那宫女面前,捏著她的下巴左看右看。 “天!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长公主乐得合不拢嘴,当即拉住薛听雪的手,对著满堂宾客大声宣布。 “本宫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论审美,论会玩,全京城就属我们家听雪!她就是京城的审美天花板,谁赞成,谁反对?” 谁敢反对。 一时间,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薛听雪在眾人艷羡的目光中,浅笑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宴席过半,歌舞昇平。 薛漫漫对著傅南礼柔柔一笑,起身说要去更衣,悄然离席。 她拐到一处假山后,一个穿著小廝衣服的家丁早已等在那里。 “事情办得如何?” 小廝点头哈腰,脸上带著諂媚的笑:“二小姐放心,小的已经打点好了长公主身边的人,拿到了东西。方才趁著没人注意,已经塞进了薛大小姐的马车里。” 薛漫漫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待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回到宴席上,眼角的余光瞥向薛听雪,心中冷笑连连。 前世让你身败名裂的招数,这辈子再用一次,照样管用! 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早已通过藏在暗处的眼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薛听雪的耳朵里。 薛听雪端起酒杯,状似无意地对身旁的一个贵女嘆了口气。 “哎,说件烦心事。前几日我那『倾城』铺子清点库房,发现丟了一颗镇店用的南珠。也不知是被哪个不开眼的贼给顺走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主位上的长公主听见。 长公主本就火爆脾气,最恨手脚不乾净的人。 她一拍桌子,柳眉倒竖:“什么?竟有此事?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人敢偷东西?” “来人!”长公主厉声喝道,“今天所有赴宴宾客的马车,还有隨行带来的寿礼箱子,都给本宫仔仔细细地搜一遍!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狗东西,敢把爪子伸到听雪的铺子里去!” 命令一下,全场皆惊。 薛漫漫心里却乐开了花,脸上故作惊慌,眼神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搜吧!搜得越仔细越好!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薛听雪被搜出长公主的贴身衣物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禁军很快开始行动,一辆辆马车,一个个礼箱被打开检查。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终於,一个搜查的士兵,在禹王府送来的寿礼箱前停下了脚步。 他从那堆满奇珍异宝的箱子最底层,拿出了……一件桃红色的肚兜。 那肚兜做工精致,上面还用金线绣著一朵怒放的牡丹,正是长公主的闺中爱物! 全场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傅南礼身上。 傅南礼整个人都懵了,他看著那件肚兜,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玩意?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礼箱里? 长公主的脸色,瞬间比锅底还要黑。 这已经不是偷东西了,这是赤裸裸地打她的脸!是挑衅! 傅南礼“噗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姑母!不是我!我没有!” 薛听雪站在一旁,捂著嘴,露出一副“我也没想到王爷会有这种特殊癖好”的无辜表情。 她还嫌不够乱,轻轻“哎呀”了一声,补了一刀。 “原来禹王殿下最近府里开销这般紧张了吗?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摇了摇头,“嘖,格局真是小了。” “噗——” 傅南礼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喉头一甜。 他死死地瞪著薛听雪,恨不得用眼神將她千刀万剐。 场面乱成一锅粥。 薛漫漫看著眼前这大反转的局面,嚇得手脚冰凉。 她知道事情败露,再待下去只会引火烧身,便悄悄起身,想趁乱溜走。 她刚走到廊下,迎面走来的碧桃像是没看路,“哎哟”一声,脚下不稳,直直地撞了过来。 薛漫漫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后摔倒。 混乱中,一个白色的小纸包,从她紧握的袖口里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纸包散开,里面的粉末洋洋洒洒。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趴在长公主脚边,那只最受宠爱的波斯猫鼻尖上。 第21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那只平日里慵懒高贵的波斯猫,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属於猫科动物的尖啸。 它通体雪白的毛髮根根倒竖,碧绿的瞳孔缩成了一条危险的竖线。 “喵——!” 下一秒,它像一道离弦的白箭,带著一股腥风,直直扑向离它最近的薛漫漫。 “啊——!” 薛漫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把,火辣辣的疼。 她尖叫著想把猫推开,那猫却像是疯了一样,爪子和牙齿並用,死死地缠著她。 宴会厅瞬间乱作一团。 贵女们嚇得花容失色,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薛漫漫在地上连滚带爬,想摆脱那只疯猫,髮髻散了,华贵的裙子被撕开一道道口子,脸上更是瞬间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救命!王爷救我!” 她悽厉地哭喊著,妆容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楚楚可怜的模样。 傅南礼脸色铁青,想上前,又被那猫凶狠的样子嚇得顿住了脚步。 “护卫!护卫呢!都是死人吗!” 长公主气得一拍桌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几个护卫衝上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网兜把那只还在疯狂挣扎的猫给套住。 长公主看著自己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爱宠,又看看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薛漫漫,怒火中烧。 “太医!传太医!” 她指著地上散落的白色粉末,厉声道:“给本宫查!这到底是什么阴损玩意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太医很快就提著药箱赶来了,他蹲下身,用银针蘸取了一点粉末,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大变。 他走到长公主面前,躬身回话。 “回稟殿下,此物名为『醉红尘』,是一种西域奇毒。” “它能让动物狂性大发,失去理智。若是女子吸入过量,则会神志不清,当眾失仪,胡言乱语。”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药粉背后歹毒的心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地上那个还在抽泣的薛漫漫身上。 薛漫漫被那猫抓得满脸是血,她撑著地坐起来,听见太医的话,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指向薛听雪,声嘶力竭地哭喊。 “是她!是薛听雪!她嫉妒我能嫁给禹王殿下,她想毁了我!这毒是她下的!” 这波倒打一耙,让在场的宾客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傅南礼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出来。 “姑母,此事定有蹊蹺!听雪她……” “哦?” 薛听雪轻轻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从容地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大厅中央。 “妹妹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她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摊开在眾人面前。 “这是我前几日让下人清扫你住过的院子时,从废弃的纸篓里翻出来的。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特意留著呢。” 那是一张药方,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跡,写得赫然就是“醉红尘”三个字,以及其详细的配比。 薛漫漫看著那张药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不……这不是我的!是你栽赃我!” “栽赃?”薛听雪挑了挑眉,“那可真不巧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青枫推著轮椅,傅庭远的身影缓缓出现。 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傅南礼,目光直接落在长公主身上。 “皇姐,臣弟来迟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不过,倒是刚巧,替皇姐抓了个人。” 他对著门外挥了挥手。 两个巡防营的士兵,押著一个贼眉鼠眼的黑瘦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一看见薛漫漫,立刻“噗通”一声跪下,头磕得像捣蒜。 “二小姐饶命啊!二小姐!小人也是拿钱办事,都是您府上的丫鬟翠儿,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在黑市帮她买这『醉红尘』的啊!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傅南礼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看向薛漫漫,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朵解语花,能助他登上高位,母仪天下。 结果呢? 这个女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他一起拖进了泥潭里! 长公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地下毒害人,这是当著满朝文武和外国使臣的面,在打他们皇家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来人!將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给本宫拖下去!关进侧堂!” “等生辰宴结束,立刻送往京兆府,交由大理寺严审!” “不!不要!” 薛漫漫彻底崩溃了,她想去抱傅南礼的腿,却被他嫌恶地一脚踢开。 两个粗壮的婆子走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王爷!你救救我!王爷!” 薛漫漫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她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一场闹剧,终於收场。 薛听雪看著眼前的残局,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走到长公主面前,从碧桃手里拿过一个小巧的瓷瓶。 “殿下受惊了。这是听雪铺子里新研製的『清心安神露』,最是能平心静气。” 她打开瓶盖,一股清洌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长公主闻著这味道,烦躁的心绪果然平復了不少。 她看著薛听雪,眼神复杂。 “你这丫头,倒是会做生意。” 薛听雪笑得眉眼弯弯。 “殿下说笑了。不过是想告诉大家,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当晚,宴席散去。 薛听雪在迴廊下散步,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傅庭远坐在轮椅上,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薛大小姐这齣『钓鱼执法』,唱得不错。连长公主,都成了你『倾城』铺子的活招牌。” 薛听雪仰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眼神里带著几分狡黠。 “王爷不也看得津津有味吗?这叫强强联手,各取所需。” 傅庭远低笑一声,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朵开得正盛的秋菊。 他伸出手,轻轻將那朵菊花別在了她的发梢。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耳廓,带著一丝凉意。 薛听雪的身子僵了一下。 只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 “本王从来不看戏。” “本王只负责给我的王妃撑腰。日后你想在这京城横著走,无人敢拦。” 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刻的温存。 一个定国府的家將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大小姐!不好了!” “北境八百里加急战报!薛真少將军所率的先遣营,三日前在落雁谷遭遇胡人伏击!” “全营……失联了!” 第22章 营救大哥 那家將颤抖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砸在长公主府这片歌舞昇平的夜色里。 “你说什么?” 薛听雪猛地转身,髮髻上那朵傅庭远刚別上去的秋菊,因为她剧烈的动作微微摇晃。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刚才还带著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骇人的冰冷。 “再说一遍!” 那家將顶著她迫人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北境急报,少將军在落雁谷遭遇伏击,三日前……全营失联。” 全营失联。 这四个字,比直接说“全军覆没”更让人心寒。 傅庭远转动轮椅,来到她身边,他看著薛听雪紧握到泛白的拳头,以及那副仿佛隨时会碎裂的表情。 “本王会派人去查。” 薛听雪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个跪地的家將。 “回府。” 定国府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京城里关於定国府的流言就已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那薛真根本不是失踪,是叛逃了!” “可不是嘛!前脚刚得了陛下的赏赐,后脚就带著兵跑了,这不明摆著是金蝉脱壳,要谋反吗?” “功高盖主啊,薛家这回是玩脱了。” 碧桃气得在房里直跺脚,眼圈都红了。 “小姐!您听听外面那些人说的混帐话!大哥怎么可能叛逃!” 薛听雪正坐在铜镜前,面无表情地往脸上涂抹著什么。 她听著那些离谱的流言,心里焦急如火烧,面上却稳如泰山。 她知道,大哥不是叛逃。 前世,大哥就是死在落雁谷。不是因为胡人有多勇猛,而是因为军中断粮!后勤的军械粮草,被人从根上烂掉,活活饿死了满营的將士! 她正想著,门房急匆匆地跑来通报。 “大小姐,禹王殿下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碧桃一听就火了:“他来做什么?来看我们家笑话吗?” 薛听雪站起身,冷笑一声。 “让他等著。” 她走到府门口,却连门都没开,只隔著门缝,看著外面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傅南礼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显出威严的玄色锦袍,他以为自己抓住了薛家的命脉,神情倨傲。 “薛听雪,你总算肯出来了。你大哥的事,本王可以帮忙周旋。只要你……” “滚。” 门缝里传出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冷得像冰。 傅南礼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薛听雪,你別不识好歹!现在只有本王能救你哥!” 薛听雪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王爷有这份閒心,不如去大理寺天牢看看你那位好漫漫。听说她被那只猫抓花了脸,这几日在牢里又哭又笑,逢人就说自己是玉皇大帝派下凡的九天玄女。我看她这精神状態,怕是离原地飞升不远了。” “你!” 傅南礼气得脸都绿了。 “砰”的一声,定国府的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差点撞到他的鼻子。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涌上心头。 是夜,薛听雪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夜行衣,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寧安王府。 书房里,傅庭远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桌上还温著一壶热茶。 “想好了?”他看著她,眼神深邃。 薛听雪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帐本,拍在桌上。 “这是『倾城』开业至今所有的流水和帐目,以及我名下所有铺子的分布图。” 她又拿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函,推到傅庭远面前。 “我要借用我的商路,绕开兵部,直接把粮草和药材送到北境我大哥手里。军械来不及,但粮草,一天都不能断!” 傅庭远拿起那封密函,又翻了翻那些帐本,上面清晰地记录著庞大的资金流动和一张盘根错节的商业网络。 他抬起眼,看著眼前这个眼睛里燃烧著火焰的少女。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力。 “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一旦败露,证据確凿,连本王都保不住你。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 薛听雪迎上他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撑著桌沿,俯身逼近他。 “如果是跟王爷一起玩火,那我薛听雪奉陪到底。” 她看著他,一字一顿。 “再说,谁是火,还不一定呢。” 两人对视许久,书房里只听得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傅庭远缓缓开口:“好。”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薛听雪那封密函的末尾,添上了几条更加隱秘的路线和接头人的名字。 “这是本王的人,他们会配合你。” 第二天一早,“倾城”的铺子门口,贴出了一张巨大的告示。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即日起,『倾城』所有收入,分出五成,全部捐献,为北境將士添置寒衣冬粮!” 告示一出,整个京城都炸了。 “我的天!薛大小姐这是把赚的钱都捐了啊!” “这才是真正的將门虎女!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在朝堂上动嘴皮子,构陷忠良!” “走走走!今天就算不买东西,也得去『倾城』门口站站,给薛大小姐撑场子!” 一时间,民心所向,舆论瞬间反转。 全京城的百姓都在称颂薛听雪的义举,反而显得那些在朝堂上弹劾定国府的言官,成了跳樑小丑。 这股巨大的舆论压力,甚至传到了宫里。 皇帝迫於民意,不得不下旨,盛讚定国府忠君爱国,深明大义,还追加了不少赏赐。 禹王府里。 傅南礼听著下人的匯报,气得把手里的茶杯捏得粉碎。 他原本还想借著这次机会,在兵部的粮草上做点手脚,彻底把薛家踩下去。 可现在,薛听雪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他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 “这剧本不对!这完全不对!” 他看著自己被瓷片划破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三日后,夜。 定国府后门,一支由数十辆马车组成的“商队”集结完毕,隨时准备出发。 薛听雪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別著一把长剑,利落乾脆。 “小姐!您不能去啊!太危险了!”碧桃拉著她的衣袖,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定国公也沉著脸站在一旁:“听雪,胡闹!爹已经派了府里最得力的护卫,你一个女儿家,去前线做什么!” 薛听-雪拨开碧桃的手,对著父亲深深一拜。 “爹,大哥等不了。我必须亲眼看著粮草送到他手里,我才能安心。” 她说完,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驾!” 她策马冲入夜色,带著长长的车队,朝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守城的將士早已得了命令,见是定国府的车队,立刻打开了城门。 薛听雪纵马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就在她即將彻底融入城外荒野的夜色中时,一道身影,让她猛地勒住了韁绳。 城门外不远处的官道上,一人一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那人也穿著一身玄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烈焰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月光照亮了他的脸,赫然是本该坐在轮椅上的傅庭远! 而在他身后,是一片沉默肃杀的黑影。 整整三百名穿著统一黑色甲冑的精锐骑兵,手持长枪,如同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无声无息,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根本不是寧安王府的护卫,那是一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军队! 傅庭远看著策马停在不远处的薛听雪,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来。 “我的王妃要单枪匹马闯边关,本王怎么能安稳地坐在家里喝茶?” 第23章 王爷摊牌了 薛听雪攥著韁绳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盯著那个从黑色烈焰马上翻身而下,稳稳站立的男人。 他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身后的三百黑甲骑兵纹丝不动,连人带马,仿佛是融入夜色的山峦。 那股沉默的杀气,比任何叫囂都让人窒息。 “你……”薛听雪的喉咙有些发乾。 傅庭远走到她的马前,抬头看她,那张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嚇到了?”他问。 薛听雪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王爷这齣金蝉脱壳,玩得够大。十年,天下人都被你骗了。” 傅庭远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韁绳。 “骗天下人容易。”他看著她的眼睛,“骗你,比较难。” 他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跟上。北境的风,比京城的刀子还硬。” 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捲起,三百骑兵悄无声息地匯入薛听雪的车队。 北境的风霜果然名不虚传,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薛听雪第一次看到这种行军。 没有旗帜,没有號令,只有手势。 傅庭远骑在最前面,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整个队伍的节奏都隨著他的背影而动。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这才是她前世从未见过的,寧安王傅庭远的真实面目。 两天后,落雁谷。 这里与其说是山谷,不如说是一道死亡的裂缝。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和腐烂的气味。 一个黑甲骑兵飞奔回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找到了。就在前方三里处的风口,被胡人的一个千人队围住了。” 傅庭远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停下,融入了山石的阴影里。 薛听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在一处隱蔽的山壁后停下,傅庭远带著几个亲卫摸了上去。 薛听雪也跟在后面,她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山谷的风口处,几百名穿著大宣军服的士兵,背靠著山石,组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防御阵型。 他们很多人身上都带著伤,嘴唇乾裂,脸上是冻伤和血污混合的痕跡。 最中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拄著长枪,半边身子都是血。 即便是这样,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是薛真。 薛听雪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哥……”她刚要衝出去,就被傅庭远一把按住。 他指了指自己人这边,又指了指薛真的队伍里几个正在游说的偏將。 “有內奸。” 薛听雪立刻冷静下来,她看向那几个偏將,眼中寒光一闪。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舆图,递给自己商队里的一个管事。 “去找这几个人,告诉他们,猎物入笼,可以收网了。” 那管事点点头,像只狸猫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薛听雪又看向傅庭远。 傅庭远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著身后的黑甲骑兵,只做了一个手势。 一个前冲的手势。 下一秒,三百骑兵,如山洪暴发,从山壁后猛衝而出! 他们没有喊杀,只有马蹄奔雷和长枪破风的声音。 正在围困的胡人根本没料到身后会出现敌人,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山谷下的薛真浑身是血地靠在石头后,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看著远处廝杀的场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后,他看见一道海棠红的身影,穿过混乱,正朝他跑来。 “我……还没死,这是在做梦吗?” 薛听-雪跑到他面前,反手就是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大哥,別睡了,姐带好吃的来接你回家了!”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薛真精神一振,看清了妹妹的脸,又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如同杀神降世的男人。 他嘴巴张了张,“寧安王……他不是……” “回头再解释。”薛听雪扶住他,“先清门户。” 傅庭远根本没用什么阴谋诡计。 他带著亲卫,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黄油,直接衝进了薛真的乱军之中。 那几个正在煽动士兵投降的偏將,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冰冷的横刀。 “寧安王殿下饶命!” 傅庭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手起刀落。 这时候,所有人才发现,这位“瘫痪”多年的王叔,根本就是大宣的战力天花板。 这一战,不仅救回了薛真,还顺势將那支胡人精锐给反包了饺子。 薛听雪在后方指挥著自己带来的大夫和伙计,用自製的消毒药水和烈酒给伤兵清洗伤口。 “这个,伤口太深,先用这个粉末止血!” “那个,腿断了,拿木板来固定住!”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著,让原本混乱的伤兵营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那些劫后余生的士兵看著这位大小姐,眼神里全是敬佩。 “战地护士长”的名號,就这么传开了。 消息快马加鞭传回京城。 宫里的庆功宴上,傅南礼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篇声情並茂的悼词,准备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结果,他等来的不是薛真战死的噩耗,而是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大捷战报。 “报——北境大捷!薛真少將军於落雁谷大破胡人,寧安王殿下亲临前线,阵斩敌將!”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 傅南礼的表情管理瞬间失控,他惊得一口酒没咽下去,呛在喉咙里,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口吞酒杯。 他听见了什么? 寧安王?站起来了? 北境的月亮,又大又圆。 刚刚夺下的山头上,插著大宣的旗帜。 傅庭远和薛听雪並肩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指著月光下的万里山河。 “本王这双腿,瞒了天下人十年。你是除了本王自己,第二个知道的人。” 薛听雪正撕著手里的乾粮,闻言漫不经心地啃了一口。 “其实王爷这种『斯文败类』的气场,要是早就站起来,想嫁给你的姑娘,怕是都要从京城排到西凉国去了。” 傅庭远低笑一声,转过头看她。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拿著乾粮的手腕。 在薛听雪错愕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带著温度的吻。 “別人,本王都不要。” 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映著月光和她小小的身影。 “本王只相中了你这只,带刺的野猫。” 话音刚落,一个黑甲骑兵从山下飞奔而来,打断了这片刻的寧静。 “王爷,大小姐!京城密报!” 那骑兵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傅庭远拆开信,飞快地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信递给薛听雪。 薛听雪接过来一看,脸上的神情也瞬间冷了下来。 信上说,薛漫漫在天牢里疯了。 她在神志不清中,说出了一些惊人的话。 她说自己根本不是嫉妒薛听雪,她做的一切,都是奉了“主人”的命令。 而她口中的主人,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当今太子,傅景。 第24章 这泼天的富贵轮到太子了 风颳过落雁谷,捲起一阵混合著血腥的尘土。 薛听雪盯著手里那张密信,上面的字跡像是活生生扭动起来的大蛇。 “太子,傅景。”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比这北境的风还要冷。 傅庭远在她身旁,身姿挺拔,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在轮椅上坐了十年的人。 他伸手接过那张信纸,目光只在上面扫了一眼。 “不意外。”他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我这位大侄子,平日里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装得温润如玉,实则是一条毒蛇。” 薛听雪抬起头看他。 傅庭远迎著她的目光,眼底泛起冷意:“拉拢忠勇侯,安插薛漫漫进定国府,表面上是禹王傅南礼在瞎折腾,实则是他在背后操盘。” “分化定国府的军权,斩断傅南礼的臂膀。”傅庭远冷笑,“等你们两败俱伤,他这个太子就能安稳登基了。” 薛听雪脑中轰的一声,前世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前世,定国府满门抄斩,大哥战死,傅南礼踩著薛家的尸骨上位。 她一直以为傅南礼是最终贏家。 现在看来,傅南礼也不过是太子手里的一把刀! 只是前世,这把刀最后失控了,反噬了握刀的人。太子这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终玩脱了,丟了江山。 “原来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他棋盘上的弃子。”薛听雪咬著牙,手指攥紧。 傅庭远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隔著单薄的衣料传来他掌心的温度。 “棋子只要没死,就有掀翻棋盘的可能。”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千钧的力道。 薛听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北境的危机暂时解了,大哥的伤也稳住了。”她转头看向营帐的方向,“但真正的风暴,在京城。我必须立刻赶回去。” 薛漫漫既然在天牢里吐了太子的名字,太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一旦让他反应过来,杀人灭口,或者把水搅浑,定国府依然会被牵连。 傅庭远收回手。 “我隨你一起。” “不行。”薛听雪立刻反驳,“你站起来的消息,现在只有这几个人知道。这三百黑甲骑兵也是你的底牌。如果你现在活蹦乱跳地回去,皇上和太子第一个容不下你。” 傅庭远看著她,突然笑了。 “薛听雪,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我的合作伙伴半路夭折!”薛听雪瞪了他一眼。 傅庭远敛起笑意。 “好。”他点点头,“我继续坐著我的轮椅,慢慢悠悠地晃回京城。刚好也能迷惑一下他们的视线。”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黑色的玄铁令牌,递到薛听雪手里。 “这三百人,化整为零,分批护送你回京。这块牌子,能调动我在京城留下的所有暗线。” 薛听雪握著那块微凉的令牌,点了点头。 临行前夜,薛听雪打开了薛真的营帐。 薛真靠在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他看到妹妹进来,挣扎著要坐起来。 “大哥,別动。”薛听雪快步上前按住他。 薛真嘆了口气,看著自己缠满绷带的腿。 “我这次,真是捡回了一条命。”他苦笑一声,“身边最信任的几个偏將,竟然都是內鬼。要不是你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不是寧安王殿下,我们这几百號人,就全交代在落雁谷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废人,没想到……” “大哥。”薛听雪打断他的感嘆,神色凝重,“京城那边出事了。” 她把薛漫漫在天牢疯癲,攀扯出太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薛真的眼睛瞬间瞪大。 “太子?!”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榻边,“我薛家世代忠良,他居然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对付我们!” “这就是皇权。”薛听雪声音平静,“大哥,军中肯定还有太子和禹王的人。你留在这里,一定要加倍小心。无论是药材还是粮草,必须用我们自己的人经手。” “你放心。”薛真咬紧牙关,“这次跌了个大跟头,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倒是你,一个人回去……” “不是一个人。”薛听雪拍了拍他的手背。 三天后,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马车,混在商队里,驶出了落雁谷。 傅庭远端坐在另一辆特製的宽大马车內。 青枫在车厢外敲了敲木板。 “王爷,大小姐已经出发了。” “嗯。”傅庭远闭著眼睛,“传信给京城的『蜂巢』,把薛漫漫在天牢里风言风语,攀扯太子的消息,散布出去。记住,要散得不经意,就像市井里的閒言碎语。越乱越好。” “是。”青枫应声退下。 傅庭远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皇兄啊皇兄,你不是最喜欢看下面几个儿子斗来斗去吗?这回,我给你们加把火。 禹王府。 傅南礼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扔著好几份密报。 薛真大捷。 寧安王亲自督战。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那个坐了十年轮椅的废物皇叔,居然能上前线指挥打仗? 薛真非但没死,反而立了不世之功! 就在这时,心腹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殿下!外面……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有话快说!”傅南礼暴躁地抓起一个茶杯砸过去。 太监嚇得一哆嗦,跪在地上颤声回话:“说……说关在大理寺天牢里的那位薛二小姐疯了。她天天在牢里喊……喊一切都是太子指使的!” 傅南礼猛地站了起来。 太子? 他一脚踹开面前的椅子。 薛漫漫那个蠢货,是他用来对付定国府的棋子。太子怎么会搅和进来? 一阵寒意从他的脊椎窜了上来。 难道,连薛漫漫都是太子安排到他身边的? 他想起太子平日里那副与世无爭、对他关怀备至的模样。 傅南礼的脸色铁青。 好你个傅景!你拿我当枪使! 东宫。 檀香裊裊,太子傅景正坐在书案前练字。 一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內。 “殿下,市井中现在全是流言。”黑衣人单膝跪地,“都在传薛二小姐在天牢里招供,说背后的主谋是您。” 傅景握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了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大团黑跡。 他放下笔,抽出丝帕慢慢擦了擦手。 “这女人,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却透著浓烈的杀机。 “去大理寺天牢。”傅景把弄脏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火盆里,“做乾净点,別留下痕跡。” “属下明白。”黑衣人领命,消失在暗影中。 入夜的京城,宵禁的梆子声刚刚敲过。 薛听雪一身夜行衣,犹如鬼魅般穿梭在坊巷间。 她没有回定国府。 这几天,傅庭远留给她的暗线已经將京城的动向摸得清清楚楚。 大理寺卿,王世安。 这个人向来圆滑,不站队,只看证据。 薛听雪直接翻进了大理寺卿的宅邸。 两柱香后,大理寺卿满头大汗地从后门跑出来,带著一队亲信衙役,直奔天牢。 大理寺天牢建在地底,终年不见阳光。 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便溺的腥臭。 薛漫漫瑟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浑身发抖。她的脸被波斯猫抓得稀烂,结满了血痂。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在长长的甬道里响起。 火把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一个穿著夜行衣的影子出现在牢门外。 那人手里提著一把短刀,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幽冷的光。 “谁?你是谁?”薛漫漫惊恐地往后退。 杀手没有说话,直接用铁丝撬开了牢门的锁。 锁头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杀手一步步逼近,举起了手里的短刀。 就在刀尖即將刺下的一瞬间—— “砰!” 牢门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著,火把的光芒將整个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拿下!” 大理寺卿王世安一声暴喝。 十几名持弓的衙役瞬间填满了牢门,冰冷的箭头全部对准了那个杀手。 杀手大惊,刚想翻窗逃窜,一柄锋利的长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薛听雪穿著一身玄衣,从人群后慢慢走了出来。 “这个时候敢来大理寺杀人灭口,太子殿下也是急不可耐了。” 她一脚踢在杀手的膝弯,將他重重压在地上,顺手扯下了他腰间的一块玉牌。 玉牌上,清晰地刻著东宫的標识。 王世安看著那块玉牌,倒吸了一口凉气。 瘫在地上的薛漫漫看著薛听雪,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爬过来,抱住了薛听雪的腿。 “姐姐!姐姐救我!我不想死!”她悽厉地哭喊著,脸上的血痂崩裂开来,血水流了一脸,“是太子!他派我进的定国府,是他让我勾引禹王的!信件我有备份!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说!” 薛听雪嫌恶地抽出自己的腿。 她转过头,看著旁边冷汗直流的大理寺卿。 “王大人。”薛听雪语气轻巧,“这案子牵扯到当朝储君,这泼天的富贵,你可得接稳了。” 第25章 天牢对质 大理寺卿王世安连夜进了宫。 夜风吹得宫灯明明灭灭。皇帝正被头疾折磨得难以安睡,听闻大理寺卿漏夜求见,硬是撑著病体在南书房坐定。 一块东宫的腰牌被呈了上来。 “你说什么?”皇帝猛地抓起那块玉牌,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回陛下,这刺客潜入天牢,意图刺杀薛家二小姐薛漫漫。微臣赶到时,刺客已被定国府大小姐当场制服,身上搜出的,正是这块东宫腰牌。据刺客招供,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杀人灭口。” 王世安跪在地上,汗水顺著额角滴落在金砖上。 “混帐东西!”皇帝將玉牌狠狠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著地上碎裂的玉片,眼前浮现出太子平日里温和谦让的脸。 为了那个位置,手足相残,构陷忠良,现在连杀人灭口的事都干得出来! “传旨!”皇帝几乎是咬著牙挤出这两个字,“明日早朝,叫三司会审。把那个孽障,还有禹王,定国公,全都给朕叫来!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到底有几个清白人!” 这一夜,京城无人入眠。 禹王府。傅南礼呆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案几上散落著刚收到的密信。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傅景……你好狠的心!” 他终於明白过来,从一开始,太子就在利用他。把薛漫漫送到他身边,挑拨他与定国府的关係,甚至纵容他在朝堂上弹劾定国公。 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他傅南礼乾的,恶人都是他当的。太子就站在他身后,乾净著双手,等他把定国府这块硬骨头啃碎,再坐收渔翁之利。 “原来本王就是个笑话。”傅南礼自嘲地扯起嘴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天亮了。 金鑾殿上,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傅景跪在御阶下,背脊挺直,依旧是那副清雅端正的模样。 “父皇明鑑,儿臣冤枉。单凭一块腰牌和一个刺客的口供,怎能定儿臣的罪?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图动摇国本!” “传薛漫漫!”皇帝冷哼一声。 殿门外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薛漫漫被两名大內侍卫架了上来。她披头散髮,身上的囚服满是血污。那张曾经娇艷的脸,此刻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痂。 她看著满殿朝臣,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好多人啊……玉皇大帝派你们来接本仙女了吗?” 太子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杀意。这疯婆子,留著果然是个祸害。 “薛漫漫!”皇帝怒喝一声。 薛漫漫像是被惊醒了,她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盯著太子。“是你!是你让我去的定国府!你说禹王是个没脑子的草包,只要我把他迷住,就能借他的手毁了薛家!” 她手舞足蹈,声音尖厉刺耳。“我都照做了!忠勇侯的信也是你给我的!你还要我怎么做?你为什么派人来杀我?你个骗子!”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太子的脸上。 “一派胡言!”太子霍然抬头,“父皇,这毒妇已疯,她的话如何能信!” “疯婆子的话不足信,那死人的话呢?” 薛听雪从武將队列中跨出一步,手里捧著一个明黄色的锦盒。 “启稟陛下,这是忠勇侯在伏法前,为了保住他在外流落的唯一血脉,秘密交给臣的亲笔血书。” 她打开锦盒,取出一块染血的白绢。 “上面详细记录了太子殿下如何指示他剋扣军械,如何將劣质兵器运往北境,以及如何指使他与胡人暗通款曲,意图在落雁谷除掉家兄的所有谋划!” 薛听雪的声音清脆掷地有声。“每一笔交易,每一次密谋,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並盖有太子的私印!” 太子身形一晃。 他没想到,那个被他诛了九族的忠勇侯,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底牌! “傅景!你还有什么话说!”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太子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转头,指向一旁的傅南礼。 “父皇!是三弟!是他覬覦儿臣的储君之位,拿著这些偽造的证据逼迫儿臣!儿臣也是受了他的胁迫啊!” “放屁!”傅南礼哪还顾得上什么皇子风仪,像头被激怒的斗牛一样冲了上去。“你这个偽君子!敢做不敢当!是你把那个贱人塞给我的!是你想吞了定国府的兵权!”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贪婪无度!” “你才卑鄙无耻!” 两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子,此刻在金鑾殿上像市井无赖一样互相攀咬、撕扯。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谁都不敢上去拉架。 皇帝看著眼前这荒唐的一幕,只觉得一阵眩晕。 “寧安王到——” 大太监高亢的通报声打破了殿內的混乱。 傅庭远坐著轮椅,被青枫缓缓推了进来。他穿著一身亲王蟒袍,面容清冷。 “老三,你怎么来了?”皇帝撑著龙椅坐直了身子。 傅庭远让青枫把一份泛黄的卷宗呈了上去。 “皇兄,臣弟这里,有一份十年前北境兵败的旧案卷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当年,我军行军路线泄露,导致臣弟遭遇伏击,双腿被废,三万將士血洒疆场。”傅庭远看著皇帝,字字如刀。“根据卷宗记载,当年泄密的,正是太子殿下当时最宠信的一名门客。” “轰——” 皇帝只觉得五雷轰顶。 他最引以为傲的战神弟弟,大宣朝十年的屈辱。背后的黑手,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 “你……你这个畜生!”皇帝指著太子,手指抖得像是在风中战慄的枯叶。 薛漫漫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真有意思!都是棋子!都是別人手里的棋子!”她指著太子,指著禹王,甚至指著皇帝。“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谁贏了?都不过是地底下的烂泥!” “噗——” 皇帝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护驾!快传太医!” 金鑾殿乱成了一锅粥。 薛听雪站在混乱的中心,冷冷地看著这一幕。京城的天,终於变了。 第26章 变天了,有人哭有人笑 金鑾殿上的血跡还没干透,太医们进进出出,宫女们跪在廊下瑟瑟发抖。皇帝中风倒地,朝堂瞬间塌了半边天。 未央宫里,太后屏退左右,独留下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她头戴凤冠,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双眼盯著殿门的方向。 寧安王傅庭远轮椅滚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宫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行至殿中,並未行大礼,只是微微躬身。 “皇兄这一病,大宣的担子就落在母后肩上了。”傅庭远声音低沉。 太后抬眼,目光在他那双腿上扫过,眼神复杂:“你这腿,藏得够深。当年哀家还真以为,废了一个大宣的战神。” “为了活命,不得不装。”傅庭远面色平淡。 太后合上卷宗,起身走到他面前:“哀家已下懿旨,废傅景、傅南礼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朝堂上的空缺,哀家想听听你的意思。” “定国公薛远,忠心耿耿,可为太傅。”傅庭远直言。 太后嗤笑一声:“他倒是滑头,刚才还上奏要辞官归隱,恨不得把自己从这泥潭里摘乾净。” “他能辞,但太后不能准。”傅庭远接过话头,“薛家握著边境的军权,这个时候拉拢,远比排挤更稳妥。至於薛真,让他回来述职,再加封驃骑將军。恩威並施,这才是平衡。” 太后沉默良久,转头看向窗外:“你倒是好算计。你这王爷当得,比谁都像个摄政的。” “臣弟只想在这乱世里,护住想护的人。”傅庭远丟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太后望著他的背影,手中凤印紧了紧。这局棋,变数太多了。 定国府门外,这几日门庭若市。定国公升任太傅的消息传出,朝中那些墙头草纷纷带著重礼登门拜访。薛远坐在书房里,看著堆成山的礼单,眉头拧成个疙瘩。 薛听雪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盏热茶。 “爹,这些东西,退回去三成,留下两成给下人们分了,剩下的,全折成银票捐给京郊的流民营。”她放下茶杯,语气轻鬆。 “捐了?”薛远一愣,“这可都是那些大臣的诚意。” “诚意?”薛听雪冷笑,“他们怕的是圣旨,不是定国府。这时候收他们的钱,反倒是给爹招祸。” 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阴沉的天色:“我已经让刘福在城南盘下了那些因贪腐倒台的官员留下的铺子。价格压到了底,这可是趁火打劫的好机会。” “你啊……”薛远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全是宠溺,“家里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出了定国府,薛听雪径直去了“倾城”。 店铺门口,百姓排起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今日新品发布,她推出了一款平价“国民香皂”。包装朴素,却散发著淡淡的茉莉清香。 “只要十文钱!这可是连长公主都在用的东西!”店小二扯著嗓子喊。 薛听雪站在二楼,俯瞰著下方疯抢的人群。每一个收银的柜檯前都堆满了铜板。 “这一波,不仅赚了钱,还赚了口碑。”碧桃在旁边数著银票,眼睛笑成了月牙,“小姐,咱们现在连城东那三条街的铺子,都快盘下来了。” “做得乾净点。”薛听雪叮嘱,“別让人抓到咱们私通敌国的把柄。” 傍晚时分,她拎著一盒点心,来到了宗人府。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潮湿腐臭。傅南礼和傅景被关在隔壁,两人的华服早已成了襤褸的烂布,蓬头垢面,哪里还有半点皇子的威仪。 薛听雪走到中间的过道,傅南礼猛地扑上来,抓著铁柵栏嘶吼:“薛听雪!你是来看本王笑话的吗!那个女人!那个薛漫漫!她在哪!” 薛听雪退后半步,嫌恶地皱眉:“她明日就要被送往南疆了,流放三千里,这辈子是回不来了。” “南疆?”一旁沉默的傅景突然抬起头,眼神阴鷙。 “我刚才见过她了。”薛听雪看著傅景,“她疯疯癲癲,说自己只是个买来的棋子,还提到了什么蛊王、血海深仇。” 傅景死死盯著她,突然低声笑了起来:“薛听雪,你以为你贏了?你以为那蠢货真是被我买来的?你太天真了。” 薛听雪心中一紧,刚想追问,却见傅景不再开口,只是闭目养神。 从宗人府出来,薛听雪的心跳得极快。薛漫漫的出身,背后那个“主人”,似乎比太子和禹王更难对付。 回到“倾城”后院,夜色已深。 她刚推开房门,一道高大的身影便迎面压了过来。傅庭远靠在窗边,褪去了蟒袍,只穿了一身简便的玄色劲装。他没坐轮椅,身姿挺拔如松,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 薛听雪愣了下:“王爷好兴致,大半夜翻墙入府?” 傅庭远嘴角上扬,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契书,拍在桌上。 “朱雀大街东侧,连同后面五进的大宅院。”他看著她,“全在里面了。” 薛听雪翻开契书,上面赫然盖著官府的印章。整整一条街,全都是她的名字。 “王爷这是做什么?” “你说过,要在这京城横著走。”傅庭远走近一步,空气中瀰漫著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这江山,我已经替你打出了一条路。往后,你想开铺子也好,想做別的也好,没人能动你分毫。”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我的王妃,何时过门?” 薛听雪心口猛地一跳,正要开口,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大小姐!不好了!”刘福的声音在门外破了音,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恐。 傅庭远脸色一沉,鬆开握住薛听雪手腕的手。 薛听雪快步上前拉开门:“出什么事了!” 刘福满头大汗,衣服被冷汗浸透,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著嗓子道:“南疆那边……出事了!” 薛听雪心头猛地一沉:“说清楚!” “我们的人,找到了贺小姐。”刘福抬头,脸色苍白如纸,“可她……她被当地信奉蛊神的神秘部族抓走了!听说那是当地选出的下一任圣女候选人!还要……还要用活人的血去餵那些毒物!” 屋內,傅庭远的手指扣在桌沿,指节泛出青白。 “活人餵毒物?”薛听雪脸色冰冷,那一瞬间,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薛漫漫临行前念叨的“蛊王”,原来指的根本不是南疆的特產,而是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恐怖势力。 “备马。”薛听雪声音冷硬,眼神中燃起一簇怒火,“去南疆。” 傅庭远没拦她,只是走到她身旁,將那块调动所有暗线的玄铁令牌塞进她手里。 “一起去。”他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本王倒要看看,这南疆的蛊神,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第27章 以猎物形式出现 城郊外十里的清风驛站,骡马的腥臭气被山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马帮领队老刀吐掉嘴里的草根,斜眼打量著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他视线在薛听雪那张抹了灰却掩不住轮廓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傅庭远的轮椅上。 “两个细皮嫩肉的去南疆倒腾药材?” 老刀拍了拍腰间的鬼头刀,发出一声闷响。 “南疆那地界,没长眼的虫子咬一口都能要命,更別说带个残废。” 薛听雪赶忙缩了缩肩膀,双手揪住袖口,露出一副惊恐的样子。 “刀爷,我夫君只是腿脚不便,他识药的本事大著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指尖微颤,往前递了递。 “这一路上,全仰仗刀爷照应,这点茶水钱,您收好。” 老刀扫了一眼银票上的大钱庄钢印,眼里的狠戾散了大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他粗鲁地夺过银票,塞进怀里。 “行了,雪商姑娘,去后头待著,咱们这趟保的是沉香木,別乱跑。” 傅庭远靠在轮椅软垫上,眼皮耷拉著,配合地咳了两声。 薛听雪赶紧转过身,动作轻柔地拍著他的后背,压低声音嘟囔。 “远爷,您悠著点,別咳出个好歹来,我可抬不动您。” 傅庭远任由她摆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指尖却在扶手下轻轻敲击。 马队很快动了起来,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这一走就是三天。 隨著越往南走,林子变得密不透风,空气潮得像能拧出水。 傅庭远的轮椅是经过暗卫特製的,走在泥泞山路上竟出奇地稳。 “雪儿,累了就座到我怀里来。” 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却带著一股逗弄。 薛听雪白了他一眼,顺手在他大腿上狠掐了一把。 “远爷,您现在是药商,我是小媳妇,矜持点。” 她话音刚落,前方头骡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原本走在前面的老刀猛地抽刀,厉喝一声:“戒备!” 四周树影狂乱晃动,几十个身披破烂兽皮、脸上涂满黑灰的壮汉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拎著锈跡斑斑的长矛和砍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呼號。 “是『山鬼』!大家把货围起来!” 老刀脸色发青,额头上冒出一层毛汗。 这帮劫匪被称为山鬼,向来是不留活口的疯子。 领头的是个横肉堆满脸的刀疤男,手里拖著一把门板似的大砍刀。 他没看老刀,反倒死死盯著人群后方的薛听雪。 “妈的,在这穷山恶水蹲了半个月,总算见著个水灵的。” 刀疤男一指薛听雪,舔了舔发黑的门牙。 “把那小娘子留下,其余的,剁了餵林子里的土龙。” 山鬼们鬨笑起来,挥舞著武器往前逼近。 老刀带来的护卫虽然有点本事,但在这种拼命的阵势前,个个两股战战。 薛听雪惊呼一声,猛地转过身,直接扑进了傅庭远怀里。 “夫君!我怕!他们长得好丑!” 她这一扑力道不小,傅庭远闷哼一声,顺势伸手环住她的腰。 “別怕,有为夫在。” 他嗓音低沉,眼神却死死盯著刀疤男。 老刀急了,回头吼道:“你个残废还有心思腻歪!赶紧跑吧!” 刀疤男已经带人衝到了近前,大砍刀在空中抡出一道圆弧。 “跑?往哪儿跑?” 他一刀劈开挡路的一箱药材,碎片溅得漫天都是。 刀疤男伸出脏兮兮的手,狞笑著抓向薛听雪的肩膀。 “小娘子,跟哥哥上山当压寨夫人,比跟著这瘫子强百倍!”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薛听雪衣料的一瞬间。 原本缩在傅庭远怀里的薛听雪,眼神骤然变冷。 她右手一翻,指缝间夹著几颗淡蓝色的圆球。 “那你就先去跟山底下的鬼聊聊吧!” 她手腕一抖,圆球在刀疤男胸口炸开,散出一股辛辣刺鼻的粉末。 刀疤男原本志在必得,被这粉末扑了个满脸,瞬间发出悽厉的惨叫。 “我的眼睛!啊!好痒!好疼!” 他疯狂地挠著脸,那张横肉脸被他自己抓出了一道道血槽。 山鬼们见状愣在原地。 傅庭远冷笑一声,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弹。 几点墨光破空而出,比箭矢还要迅猛几分。 正要衝上来的几名劫匪,脑门心几乎同时崩出一朵血花。 他们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后仰栽倒。 “有暗器!杀了那个残废!” 剩下的山鬼发疯似的涌了上来。 薛听雪从傅庭远腿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捕食的狸猫。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短匕,贴著一名劫匪的刀锋滑了过去。 “刺啦”一声,那人的喉咙瞬间被割开。 傅庭远也不再装弱,单手拍向轮椅一侧。 机括声响动,轮椅下方射出十几道精钢短箭。 这些箭矢力道极大,直接將冲在前面的三个劫匪钉在树干上。 不过几息功夫,刚才还叫囂的山鬼们,已经倒了一大片。 剩下的几个人见势不妙,扭头想跑。 薛听雪脚尖点地,身形连闪,挡住了去路。 她匕首抵在一个活口的咽喉,声音清冷如冰。 “跑一个,我剐你一片肉。” 那劫匪嚇得手里的叉子脱了手,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女侠饶命!姑奶奶饶命啊!” 老刀和马帮的护卫们都看呆了,手里的刀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谁能想到,这对文弱的小商贩,动起手来比山鬼还狠。 傅庭远滑著轮椅慢慢过来,停在那刀疤男身边。 刀疤男此时已经把脸抓烂了,嘴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哀求。 “我问,你答。” 傅庭远伸手捏住刀疤男的一根手指,猛地往后一掰。 骨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啊——!” “幽冥谷在哪儿?” 傅庭远又捏住了他另一根手指。 刀疤男浑身抽搐,口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往外淌。 “在……在西南方向,穿过迷魂瘴,有一道深沟。” 他大口喘著气,眼里全是恐惧。 “那是蛊教的地盘,外人进去……从来没活过……” 薛听雪收起匕首,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劫匪活口。 “你们『山鬼』最近有没有抓过一个京城来的姑娘?” 劫匪疯狂摇头,脑袋磕在地上砰砰直响。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只敢在林子边上打劫过路商队,不敢去招惹蛊教的人。” 他指著西南方向,声音发颤。 “半个月前,確实有一队穿著黑袍的人,带了一口大箱子进山了。” 薛听雪和傅庭远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那大箱子里装的,多半就是贺小姐。 “滚吧。” 傅庭远鬆开手。 劫匪如获大赦,顾不得地上的同伙,连滚带爬地钻入草丛。 老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二位……不,两位大人,这货,咱们还保吗?” 他现在连看都不敢直视薛听雪。 薛听雪变戏法似的换回了那副柔弱模样,有些委屈地看著老刀。 “刀爷,您看货都毁了这么多,咱们商量一下,这运费是不是能退点?” 老刀嘴角一阵抽动。 他看著满地死状悽惨的山鬼,心里暗骂这姑奶奶真是个活祖宗。 “退!全退!两位大人救了兄弟们的命,哪能还要钱啊!” 当天夜里,马帮在林子的一处空地扎了营。 老刀他们离得远远的,生怕触了这两位的霉头。 薛听雪坐在火堆旁,拿著帕子擦拭匕首上的血跡。 林子里的蚊虫多,她的后颈上被叮了一个红包。 傅庭远盯著那白皙皮肤上的红点,微微皱眉。 “过来。” 他招了招手。 薛听雪挪了过去,刚要开口,就被他按住了肩膀。 傅庭远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膏,指尖蘸了一点。 他修长的手指掠过薛听雪娇嫩的颈间。 药膏凉丝丝的,带著淡淡的薄荷气味。 由於隔得太近,傅庭远喷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耳根后。 薛听雪只觉得脖子后面那一小块皮肤火烧火燎的。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手里捏著的帕子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傅庭远的指腹在她皮肤上轻轻打圈,力道温柔得过分。 “薛听雪,你演戏的本事见长。” 他嗓音低低地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薛听雪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想躲开那灼人的触碰。 “王爷也不赖,那一手弹指神通,都要把老刀给嚇尿了。” 傅庭远的指尖停在她的侧脸,缓缓摩挲了一下。 “等到了幽冥谷,你打算怎么演?” 薛听雪正要反击几句,气氛正烧得浓重。 “喵——!” 一声悽厉到极点的猫叫声,突然从不远处的密林深处炸响。 那声音尖锐、阴冷,完全不像是正常的活物能发出来的。 薛听雪猛地站起,一把抓住了放在膝盖上的匕首。 傅庭远的手也落在了轮椅扶手的暗扣上。 那叫声此起彼伏,在这空旷阴冷的林子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远处老刀他们的营地也传来了惊呼和乱糟糟的脚步声。 “什么东西?” 薛听雪盯著漆黑一片的密林,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森林深处,无数对碧绿的光点,在树影间一闪一闪地浮现。 那些光点正飞快地朝著营地这个方向聚拢过来。 借著渐渐微弱的火光。 薛听雪看到了一只只体型硕大的野猫,浑身皮毛脱落,露出暗红色的血肉。 它们口中滴著浓稠的涎水,眼神呆滯却充满杀意。 这景象。 像极了长公主府那天晚上,那只发了疯的波斯猫。 傅庭远挡在薛听雪身前,声音冷得能掉渣。 “看来,主人家不打算让我们等太久。” 第28章 这种邪门的蛊术 那些体型大得离谱的野猫在火光外围成了一个圈。 皮毛脱落处流著脓水,散发出的恶臭让薛听雪屏住了呼吸。 她摸出袖口的特製粉末,手指微微捻动。 老刀在远处带著马帮汉子们背靠背,手里的刀都在晃。 “这那是猫啊,这是索命的活尸!” 老刀喊声里带著变调的哭腔。 傅庭远指尖勾起轮椅扶手下的金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喝茶。 “雪儿,这些畜生受人操控,先断了它们的嗅觉。” 薛听雪应了一声,手腕猛地一甩,大片蓝莹莹的药粉洒向风口。 那些本要扑上来的腐猫触碰到药粉,身子猛地僵在半空。 它们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疯狂地甩动脑袋,在泥地上打起滚来。 “趁现在,老刀,砍它们的后脑勺!” 薛听雪利落地抽出腰间短匕,脚尖点地,身形在林间带出一道残影。 她手起刀落,匕首划开最前面一只腐猫的颈骨,没带出半点血跡,只有粘稠的黑水。 傅庭远虽然坐在轮椅上,手中的银针却像长了眼睛。 每当有腐猫想偷袭她的死角,银针必然刺穿猫眼,將其死死钉在树干上。 一刻钟后,林子里只剩下横七竖八的残肢。 老刀气喘吁吁地擦著脸上的血,看向这对夫妻的眼神更敬畏了。 “二位,咱们赶紧走,这地界真是一刻都待不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马队不敢停歇,硬是顶著浓雾赶了一整夜。 直到天光微亮,前方出现了一个掛满陶罐和兽骨的小镇。 “两位大人,这就是百虫镇,进去千万別摸任何东西。” 老刀压低声音叮嘱。 薛听雪跳下车,看了一眼镇口堆积的腐朽草药,心里有了底。 镇上隨处可见摆摊的摊位,最显眼的地方供奉著一只石刻的大毒蝎。 一名穿著花花绿绿的长袍、满脸脓皰的摊主正扯著嗓子大喊。 “驱蛊符!蛊神加持!贴上它,南疆毒虫绕著走!” 不少过路客商正围在那儿,战战兢兢地往外掏银子。 薛听雪拉著傅庭远凑了过去。 她伸手拎起一张黄符,放在鼻尖轻嗅,眉梢微微上挑。 “老板,你这符真能驱万虫?” 那摊主巫老三斜眼瞅她。 “哪儿来的小娘子,不懂规矩就闭嘴。” “这符里掺了南疆秘传的百足粉,普通虫子见了就得跪!” 薛听雪嗤笑一声,指尖在符纸上一抹。 “这味儿,不就是雄黄兑了点山柰,再加上硫磺粉混出来的吗?” 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正要买符的商贩动作一僵。 巫老三脸色瞬间变黑,猛地一拍桌子。 “胡说八道!你敢辱没蛊神的东西?” 他抓起旁边一个土罐,嘴里吹出一声古怪的哨音。 成百上千只指甲盖大小的黑甲虫从罐口涌出,密密麻麻地在地上爬动。 周围客商嚇得连滚带爬,生怕被咬上一口。 “这符有没有用,让蛊宝贝们试试就知道!” 巫老三狞笑著,指挥黑甲虫朝薛听雪脚下衝去。 傅庭远按住轮椅,手已经摸到了袖箭机关。 薛听雪却朝他眨眨眼,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绿瓷瓶。 她对著迎面而来的虫群喷洒了几下。 一股浓烈到有些冲鼻的清香味瞬间散开,其中还夹杂著药香。 “这是我研製的六神花露水加强版,专治不服。”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黑甲虫像是闻到了某种毒气。 它们以前冲的速度更快地往后倒退,不少虫子当场翻了白眼,细足乱抖。 不到三秒,薛听雪周遭三米成了一片真空带。 黑甲虫们寧愿钻进石缝里,也不敢踏入这香味范围一步。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又是什么神仙法术?香味儿居然能杀蛊?” 巫老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我的宝贝们怎么可能怕你!” “这叫现代药理降维打击。” 薛听雪转了转瓷瓶,眼神戏謔。 “酒精脱水,再加上薄荷、丁香和麝香的高浓度萃取,你这些靠嗅觉觅食的低级虫子当然得死。” 巫老三气得发抖,他还要伸手去摸底牌。 “够了,丟人现眼的东西!” 一个苍老阴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一名拄著人骨拐杖的蓝袍老头走了出来,脸上纹满了蓝色的蜈蚣刺青。 “老夫乃这镇上的首席蛊师蓝鬼,这位姑娘手法有些生疏,倒像是个外行。” 蓝鬼死死盯著薛听雪手里的瓶子。 “在南疆,光靠这点驱虫粉可活不长。” 薛听雪双手抱胸,笑得云淡风轻。 “活不活的长,也不是靠几张黄纸决定的,对吧?” 蓝鬼冷哼一声,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地。 一颗核桃大小的暗红色虫子从他袖口爬到指尖。 那虫子长著像人的五官,背部生出一圈尖锐的骨刺,还在微微蠕动。 “这是老夫养了十年的食心蛊,只要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钻进皮肉,三息之內化掉你的心。” 蓝鬼眼中寒光闪动。 “姑娘既然有本事,敢不敢接老夫这一招?” 周围的马帮汉子们已经嚇得腿软。 傅庭远此时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令人发冷的凉意。 “雪儿,他既然想找死,就成全他。” 蓝鬼还没来得及对傅庭远发火,右手猛地一甩。 红色食心蛊化作一道红芒,直直射向薛听雪的眉心。 薛听雪动作更快,她从腰间的皮包里抓出一瓶透亮的无色液体。 那是她用高温萃取出的纯酒精,里头混了大量的麻醉精油。 她没有躲闪,对著空中的红芒直接按下了喷雾口。 红色的食心蛊在半空中被雾气喷了个正著。 那原本灵活无比的蛊虫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萎靡。 它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身子开始扭动,嘴里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怎么会这样!我的食心蛊可是百毒不侵的!” 蓝鬼惊呼,衝上去想捡。 薛听雪又是一瓶精油喷了过去。 那红虫子彻底软了下来,缩成一团不再动弹,像颗烂掉的干枣。 “蛊术说白了就是生物控制,只要麻痹了它的神经系统,它就是一坨烂肉。” 薛听雪走过去,用脚尖挑开地上的虫子。 “蓝鬼大师,你的压箱底宝贝看来不怎么经喷啊。” 蓝鬼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那骨拐杖都在颤抖。 他看著周围镇民质疑的眼神,知道自己这辈子积攒的威信全塌了。 薛听雪没有理会他的崩溃,上前一步,匕首抵在老头的喉咙上。 “少在这儿丟人现眼,问你个人。” “半个月前,被送往万蛊窟的那个京城姑娘,在哪儿?” 蓝鬼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万蛊窟……那是教主的领地,外人进不去的。” 薛听雪手里的匕首紧了紧。 “我问你人在哪儿,不是问我能不能进去。” 蓝鬼眼神惊恐,下意识朝镇后的后山指了指。 “就在万蛊窟的地牢里,她是这一代选出的『血种』。” “教主说她身带『纯阳血』,是唤醒蛊王母体最好的药引子。” 傅庭远听到“纯阳血”三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向薛听雪,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危机。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绑架。 如果让那个所谓的蛊王母体醒过来,別说南疆,整个大宣都得遭殃。 “什么时候举行唤醒仪式?” 傅庭远转动轮椅,逼近蓝鬼。 蓝鬼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明天月圆之夜,教中所有高手都会去万蛊窟守卫。” 薛听雪收起匕首,朝傅庭远使了个眼色。 “走,万蛊窟。” 他们穿过镇子,身后传来老刀颤抖的呼喊。 “两位大人!那是禁地!有去无回啊!” 薛听雪连头都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万蛊窟位於后山的一处天然深谷,四周全是长满倒刺的毒藤。 还没靠近,就能听见成千上万只虫子振翅的嗡鸣声。 空气中带著一种甜腻的香气,那是蛊教特有的迷魂瘴气。 薛听雪拿出两颗黑色药丸,递给傅庭远一颗。 “吃了它,防瘴气的。” 傅庭远接过药丸塞进嘴里,眼神盯著深谷入口的两个石柱。 石柱上吊著几具风乾的尸骨,身上爬满了不知名的爬虫。 “雪儿,这阵仗可比京城好玩多了。” 傅庭远嘴上说著笑话,背后的长弓却已握在手中。 薛听雪低头调试著背囊里的药剂瓶。 “这一仗要是贏了,回头我就把这蛊教教主的底裤都给扒了。” 他们正要踏入谷口。 一道清亮的尖叫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带著极度的绝望。 那声音,赫然就是贺青黛的。 薛听雪脸色骤冷,身形一晃,带头钻入了那片毒雾蒸腾的死地。 而在这死寂的谷口后方,无数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一只巨大到如同脸盘般的蜘蛛,正悄无声息地从悬崖顶端垂落下来。 第29章 故人不相识 薛听雪侧身避开那道从天而降的白色粘液。 那东西砸在灰黑色的岩石上,发出嗤的一声,瞬间冒起一股淡黄色的烟雾。 岩石被腐蚀出一个坑。 “这畜生口水里带著强酸。” 她翻转手里的短匕,顺著那道垂落的蛛丝往上看。 悬崖顶端趴著一只磨盘大的黑蜘蛛,八只眼珠子像绿色的豆子,正死死盯著两人。 傅庭远坐在轮椅上,右手摸向扶手一侧的机括。 三道寒光从轮椅底部激射而出,划破了阴冷的雾气。 “吱——” 尖叫声震得耳膜生疼。 那只蜘蛛被三支精钢箭穿透了腹部,像一颗烂西红柿一样从高处摔落。 它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绿色的浆液流了一地。 “黛儿的叫声是从左边传过来的。” 薛听雪收起匕首,指了指那条长满毒藤的小径。 “声音有点散,不像是万蛊窟深处传出来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傅庭远转动轮椅,避开地上的粘液。 “那是劳改矿场的方向。” “去看看。” 两人沿著山壁悄无声息地移动。 这边的瘴气比谷口稀薄不少,却多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汗臭味。 矿场入口处,几个穿著破烂皮甲的汉子拎著带刺的鞭子,正咒骂著什么。 “快点挖!耽误了大长老的祭典,把你们全餵了蛇!” 薛听雪猫著腰,躲在一块巨大的矿石后面。 她顺著铁链撞击的声音看去,几百个矿工正麻木地挥动铁镐。 这些人的手脚都浮肿得厉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那是中了慢性毒蛊的跡象。” 薛听雪低声说了一句。 远处一个遮著凉棚的台子上,摆著几罈子烈酒。 一个长得像黑铁塔一样的监工,正大刺刺地坐在竹椅上,怀里搂著个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艷红色的纱裙,在这一片灰扑扑的矿场里显得格外扎眼。 监工的手不安分地在女人背上乱摸。 “心肝儿,你这法子真管用。” “这批矿工吃了你的药,干活比以前卖力多了。” 女人发出一声娇笑,那声音虽然有些嘶哑,却带著一种刻骨铭心的熟悉感。 薛听雪眼神一凝。 那女人转过脸,露出了半边容貌。 另外半边脸被散乱的长髮遮住了,隱约能看到狰狞的伤疤。 “薛漫漫?” 薛听雪握著匕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她不是该在去南疆的流放路上吗?” 傅庭远滑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看来路上有人接应了她。” 薛漫漫端起一杯碧绿色的酒,送到监工嘴边。 “爷,这酒可是奴家废了不少心思才调出来的。” “您喝了它,包准晚上比老虎还威猛。” 监工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薛漫漫趁著他仰头的功夫,眼神里的柔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冷的毒辣。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指尖微弹,一点粉末落入监工身旁的香炉。 “爷,您先歇著,奴家去给大长老那边送东西。” 监工摆摆手,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涣散。 薛漫漫站起身,快步走向凉棚后面的一间小屋。 薛听雪对傅庭远打了个手势。 两人像两道幽灵,绕开巡逻的守卫,摸到了那间小屋的窗根底下。 屋里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在哪儿……定国府那张老地图到底在哪儿……” 薛漫漫疯了似的翻著桌上的卷宗。 她手里紧紧攥著一块丝帛,上面隱约能看见薛家的麒麟家徽。 “只要找到那张图,大长老一定会让我当圣女……” “薛听雪,你给我等著,等我拿到那股力量,我一定要把你这张脸一片片割下来!” 薛漫漫对著空气低声嘶吼,声音像被火燎过一样难听。 傅庭远伸出手,將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递到薛听雪面前。 那是他刚才拦截下的秘密传信。 信上盖著蛊教的赤蛇印记。 只有一句话:定国府血脉到齐,可祭天唤醒。 薛听雪看著那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看来咱们全家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堆上好的祭品。” 傅庭远收回信纸。 “大长老应该是知道了你的身份。” “薛漫漫在找的那张地图,多半是有人放出来的饵。” 薛听雪盯著屋里那个疯狂的人影。 “她想要这张图,我就送她一张更大的。”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空白的羊皮卷,动作极快地咬破指尖。 在羊皮卷上,她凭著记忆勾勒出几条复杂的纹路。 那是她前世在皇宫藏书阁见过的古墓走势图,虽然不是薛家的,但看著极像。 “你要干什么?” 傅庭远看著她的动作。 “钓鱼。” 薛听雪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她现在正愁没功劳在蛊教上位。” “我就把自己当成这份大礼,送上门去。” “不行,这太危险。” 傅庭远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 薛听雪拍掉他的手。 “你不在这儿盯著,我怎么能放心进那万蛊窟?” “我故意让她『发现』我,你带著人,等我的信號。” 说罢,她故意踩断了窗边的一根枯枝。 “谁!” 屋里的薛漫漫像只受惊的野猫,猛地推开了房门。 她手里握著一把染毒的短剑,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薛听雪假装惊慌地朝远处的密林跑去,故意露出了那身海棠红的衣角。 “那个背影……” 薛漫漫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狂喜。 “薛听雪?是你吗!” 她提著短剑,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薛听雪跑得並不快,刚好能让薛漫漫吊在后头。 绕过矿场背后的山樑,她停在一处废弃的石坑边。 “薛漫漫,別追了。” 她转过身,扯下了脸上的面纱。 薛漫漫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到那张完好无损且娇俏的脸,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真的是你!哈哈,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她挥舞著手里的短剑。 “你知道我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陪著那个肥猪一样的监工,我还要每天给他餵血,就是为了这一天!” 薛听雪看著她满头的汗水。 “当別人的玩物,也能让你这么有成就感?” “你懂什么!” 薛漫漫厉喝一声。 “只要把你抓给大长老,我就能脱离这个鬼地方!” “你身上流著定国府的血,你才是最好的祭品!” 她注意到薛听雪手里紧紧攥著的羊皮卷,眼神变得贪婪无比。 “那是什么?那是薛家的那张图对不对?” 薛听雪后退一步,作势要把图扔进石坑。 “你別过来。” “过来我就毁了它。” 薛漫漫急了,赶忙放软了语气。 “姐姐,你把图给我,我能在大长老面前保你一命。” “你看看你的腿,你一个女流之辈,进去了也是死。” 她一边说著,一边悄悄从腰间摸出一枚黑色的圆球。 薛听雪像是没看见她的动作。 “你说话算数?” “算数,我肯定算数!” 薛漫漫猛地把手里的黑球砸在地上。 一股浓烈的烟雾升腾而起,带著一股刺鼻的腥味。 薛听雪配合地晃了两下,倒在地上。 羊皮卷滚落在一旁。 “抓到了!我终於抓到你了!” 薛漫漫衝过来,一把抢过羊皮卷,先是在那上面印著的假家徽上亲了两口。 然后她看向昏迷不醒的薛听雪,眼神变得怨毒。 “保你一命?做梦去吧!” “我要亲眼看著你的血被那些虫子吸乾!”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特製的哨子,用力吹响。 远处的矿场里,几个穿著黑袍的蛊教弟子飞快地朝这边赶来。 “来人!抓住这个奸细!” “她是定国府的大小姐,重重有赏!” 薛漫漫站在风里,看著薛听雪被抬上担架,笑得浑身发抖。 她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密林深处。 傅庭远坐在轮椅上,手中的弩箭一直对著领头那个黑袍人的咽喉。 他最终没有扣动扳机,只是看著那群人將薛听雪抬进了那座被称为地狱的深山。 “青枫。” 傅庭远嗓音低沉。 “在。” “传信给后山的『暗哨』,跟著她,哪怕死,也得把人护住。” “主子,那您呢?” 傅庭远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石凳。 “本王去拆了那个大长老的骨头。” 与此同时,薛听雪躺在顛簸的担架上。 她半睁著眼,看著头顶阴森的树冠。 手里还藏著一颗能够暂时闭气的药丸。 万蛊窟的石门在前方缓缓打开。 一股比外面浓郁百倍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教主,血种带到了。” 领头的黑袍人单膝跪地。 一个坐在白骨王座上的老者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皮肉,只有一层薄薄的青色皮肤贴在骨头上,看起来像个骷髏。 老者阴森的目光落在薛听雪身上。 “定国府的血,果然香得很吶。” 薛听雪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老怪物的味道,简直比放了十年的咸鱼还难闻。 薛漫漫跪在台阶下,双手奉上那张羊皮卷。 “大长老,这是薛家的密图。” 老者接过图,只是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 “薛漫漫,你敢耍老夫?” “这根本不是薛家地图,这是……这是三十年前那座毒王的陪葬分布图!” 薛漫漫傻眼了。 “什么?不可能,上面的家徽……” 薛听雪此时猛地睁开眼,从担架上一跃而起。 她反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柄短剑,直刺大长老的心口。 “地图是真的,只是你想多了。” 薛听雪声音清亮。 “老头,看看你背后是什么?” 大长老一愣。 一道黑色的影子已经从阴影里掠出,手中的长剑带著毁灭的气息劈向王座。 万蛊窟內的万千虫子,在此刻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嘶鸣。 第30章 反派智商在线 “大长老,这就是薛家那个嫡女,薛听雪。” 薛漫漫叉著腰,踢了踢担架上的木头架子。 她指著薛听雪,嗓音尖得像被门挤了的公鸭子。 “她身上流著定国府最正统的血,祭祀用她最合適。” 鬼枯子从那张阴森森的白骨王座上挪下屁股。 他骨节粗大,走起路来像两根枯木在地上摩擦,咯吱作响。 “薛漫漫,你这次总算办了件像样的人事。” 老头停在薛听雪面前,弯下腰,浑浊的眼珠子里透著光。 他伸出鸡爪子似的手,掐住薛听雪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这张脸长得倒是不错,毁了当花肥可惜,留著做血种刚好。” 薛听雪猛地睁开眼,手里的短剑带出一道寒芒。 她动作极快,对准鬼枯子的心窝子就扎了过去。 “老东西,你这味儿太冲,离我远点。” 短剑刺在鬼枯子的黑袍上,却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像是撞在了生铁块上,震得薛听雪虎口一阵发麻。 鬼枯子嘿嘿冷笑,身子没动,右手闪电般探出。 他指尖夹著一只红得发黑的甲虫,对著薛听雪的面门就弹。 “小丫头,脾气挺冲,老夫送你个宝贝消消火。” 那是蛊教秘传的控脑蛊,专治各种不服。 薛听雪眼瞧著那虫子飞过来,鼻翼动了动,吸入一抹奇特的异香。 那是鬼枯子袖口散出来的迷魂药引。 她身子猛地晃了两下,眼里的神采飞速散去,变得空洞无物。 手里的短剑噹啷一声掉在石砖上,双臂直挺挺垂了下去。 “哈哈!中了!大长老的控脑蛊天下无双!” 薛漫漫兴奋地跳起来,围著薛听雪转了三圈。 她伸手拍了拍薛听雪的脸蛋,动作粗鲁,带著报復的快意。 “姐姐,你以前不是挺能耐吗?现在动一个给我瞧瞧?” 薛听雪像尊石像,眼珠子动都不动,任由她折腾。 鬼枯子收回手,坐回王座,脸上那层青皮抖了抖。 “別废话了,带那个贺家的丫头上来。” “老夫要试试这具新傀儡听不听使唤。” 两个黑袍弟子拖著铁链,从地牢深处拽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贺青黛头髮乱得像鸡窝,衣裳破得没法看。 她抬起头,瞧见薛听雪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整个人都懵了。 “听雪姐姐……你怎么也被他们抓进来了?” 贺青黛扯著嗓子喊,眼泪顺著满是灰的脸蛋往下滚。 她拼命挣扎,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你別嚇我,你跟黛儿说句话呀!” 薛听雪依旧没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一下。 鬼枯子隨手丟出一把生锈的长刀,落在薛听雪脚边。 “傀儡,捡起刀。” 薛听雪僵硬地弯腰,指尖碰触到刀柄,猛地握紧。 她站起身,动作卡顿得像个生锈的铁人。 “去,杀了那个姓贺的小丫头,把她的心挖出来。” 鬼枯子发號施令,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饭吃什么。 贺青黛脸色惨白,惊恐地盯著一步步逼近的薛听雪。 “不……听雪姐姐,我是黛儿啊,你醒醒!” 她看著那双没了魂儿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冰凉。 薛听雪举起长刀,刀尖在摇曳的火光下闪著阴冷的光。 她已经走到了贺青黛跟前,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嘿,这齣姐妹相残的戏码,真带劲。” 薛漫漫抱著膀子在旁边看戏,恨不得鼓掌叫好。 就在长刀即將劈下的一瞬间。 薛听雪的身子诡异地扭了一下,刀锋贴著贺青黛的脖颈擦过去。 贺青黛嚇得闭上眼,脖子上感受到一阵凉气,却没有痛感。 “嗯?动作太慢了。” 鬼枯子皱起眉,以为控脑蛊还没完全融合。 “刺她的左胸!快!” 薛听雪再次举刀,这次动作利索了不少。 她左手虚晃一下,几根银针藏在指缝里,顺著刀势拍出。 噗嗤一声,长刀贯穿了贺青黛的腋下衣物,钉在后面的石柱上。 与此同时,银针精准地刺入贺青黛胸口的几处死穴。 贺青黛闷哼一声,脑袋一歪,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瞬间平了。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竟显出一层死灰,瞧著彻底没气了。 “成了!大长老,她死了!” 薛漫漫衝上去,伸手探了探贺青黛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她嚇得缩回手,忙不迭地向后退。 “真没气了,身子都开始凉了。” 鬼枯子有些诧异,他盯著贺青黛的尸体看了半天。 “这血种的心头血还没取,死早了点,真是便宜她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弟子把人拖走。 “扔进运尸车,晚上祭祀的时候,顺便当个添头给蛊王垫底。” 薛听雪收回长刀,再次低头站好,偽装得滴水不漏。 地窖外头,林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 傅庭远趴在万蛊窟上方的山脊上,手里扣著几颗黑色的铁球。 他穿著身玄色劲装,领口绣著几朵不起眼的暗纹。 “王爷,那信號烟放不放?” 青枫蹲在旁边,手里握著把开了槽的横刀,眼神盯著下方的岗哨。 “不急,等那辆运尸的车出来。” 傅庭远盯著下方那道火光,手指在岩石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快,一辆破烂的牛车慢悠悠从洞口晃了出来。 驾车的是个残疾人,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南疆小调。 车后头盖著层发霉的草蓆,边角露出一截染血的铁链。 “动手,別见血,用烟。” 傅庭远一声令下,手里两颗铁球猛地掷向谷口。 铁球砸在地上,瞬间炸开大团浓密的紫烟,带著股呛鼻的硫磺味。 下方的蛊教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紫烟裹了个严实。 他们捂著脖子,想喊却发不出声,一个个翻著白眼软倒在地。 三百个黑甲暗卫像从土里冒出来似的,悄无声息地衝进烟雾。 他们动作利索得不像话,解开守卫的衣裳,直接往自己身上套。 不到一刻钟,谷口那些防御岗哨全换了面孔。 傅庭远顺著山壁滑了下去,稳稳落在运尸车旁边。 他掀开草蓆,瞧见里面那具“尸体”,眉头微微一拧。 “手伸出来。” 傅庭远扣住贺青黛的脉门,手指往里一压。 一股精纯的內力顺著指尖钻了进去,试探著那虚无的生机。 “薛听雪这丫头,下手倒是够狠,穴位封得死死的。”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针包,顺著贺青黛的头顶百会穴扎了一针。 原本“凉透了”的贺青黛,嘴角溢出一口瘀血,喉咙里咕噥一声。 “別……別杀我,听雪姐姐救命……” 贺青黛睁开缝儿,瞧见傅庭远那张冷脸,又想闭眼。 “想活命就闭嘴,躺回车里去。” 傅庭远声音冷硬,没带半点起伏。 贺青黛嚇得打了个嗝,赶紧把身子缩回草蓆底下。 “王爷,里面的暗號送出来了。” 青枫指著洞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石灯笼。 这是薛听雪约好的信號,说明她已经接近核心祭坛了。 傅庭远重新戴上面具,换上那身破烂的黑袍,坐上牛车。 “进洞。” 他抖了抖韁绳,拉车的牛发出声沉闷的叫。 牛车晃晃悠悠进了万蛊窟,两旁的蛊教弟子压根没瞧这个“赶车的”。 地宫最深处,一座巨大的祭坛矗立在血池中央。 鬼枯子正领著一眾教眾,围著一根刻满虫纹的石柱跳著诡异的舞。 薛听雪像具木偶,提著把尖刀,站在大长老身后。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尊巨大的石像上。 那石像后面,隱约可见一个透风的暗格,里面正冒著绿光。 “时辰到了,引血入池!” 鬼枯子大喊一声,声震地底,带著股让人耳鸣的邪性。 薛听雪迈步走上祭坛,手里那把尖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她看著鬼枯子那瘦削的后颈,眼神里的空洞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狠戾。 “老头,想喝血?本姑娘餵你喝个够。” 薛听雪脚下发力,整个人像脱弦的箭,对著鬼枯子的背心撞了过去。 同一时间,地宫入口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烟雾和碎石满天飞,傅庭远带著黑甲暗卫,踩著那辆运尸车,直接杀进了核心重地。 “什么人敢闯我禁地!” 鬼枯子猛地转头,那张老脸在绿光的映照下,扭曲得像只老癩蛤蟆。 他盯著那个从烟雾里走出来的男人,眼里露出一抹不解。 那人明明坐著牛车,身上却散发著让他都感到压力的杀气。 傅庭远没理会他,隨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剑尖指著地。 “来拆房子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步子迈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蛊教眾人的心口上。 薛漫漫躲在石像后头,瞧见傅庭远,嚇得差点把舌头咬了。 “他……他怎么进来的?他的腿不是废了吗?” 她眼珠子乱转,趁著混乱想往侧门溜。 薛听雪手里的短剑却先一步飞了过来,扎在她的裙摆上。 “薛漫漫,咱们的帐还没算完,你跑哪儿去?” 薛听雪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看著那个还在发愣的大长老。 鬼枯子这才反应过来,那只所谓的控脑蛊,压根就没起作用。 “你居然没中毒?这不可能!” 他气得鬍子乱抖,伸手就要去按石柱上的机关。 薛听雪挑了挑眉,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药单子。 “老头,忘了告诉你,我是开药铺的,最擅长给虫子投毒。” “你那小红虫子,现在正在我肚子里冬眠呢,舒服得很。” 鬼枯子那张老脸由青转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放出压箱底的宝贝,傅庭远的长剑已经到了跟前。 那一剑没带半点花哨,直来直去,却快得让人避无可避。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剑光闪过,带出了一串刺目的火星。 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刚揭开盖子。 而在那血池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浮出水面。 一截沾满粘液的触鬚,悄无声息地捲住了祭坛的一角。 第31章 贺家遗孤竟是王炸 傅庭远的长剑与鬼枯子乾瘦的爪子撞在一起,溅起一串火星。 那老头的指甲又黑又长,硬得像铁。 “拆我这把老骨头?” 鬼枯子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笑声。 “就凭你这瘸了十年的腿?” 傅庭远手腕一抖,剑锋转向,削向鬼枯子的脖子。 “拆你这堆骨头,足够了。” 血池里那巨大的黑影彻底浮了上来。 那是一团由无数蠕动的触鬚和肉瘤组成的怪物,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池水咕咚咕咚冒著泡,腥臭的粘液溅得到处都是。 一截水桶粗的触鬚猛地抽出水面,捲起一名正要衝向傅庭远的黑袍弟子。 只听见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拖进了血池。 “老头,你的大宝贝好像不怎么听话啊。” 薛听雪一脚踹开扑上来的薛漫漫,抽空朝鬼枯子喊了一句。 鬼枯子脸色铁青。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嘴里念起古怪的咒文。 “畜生!你敢反噬主人!” 那怪物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狂躁。 它从血池里爬出大半个身子,无数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在肉瘤上睁开,死死盯著祭坛上的所有活物。 薛漫漫嚇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躲到石像后面。 “大长老!快!快控制住它!” 鬼枯子哪还有空理她。 那怪物的一根触鬚已经扫了过来,直接把半个祭坛都给拍碎了。 傅庭远带来的黑甲暗卫反应极快,瞬间结成阵型,用手里的横刀去砍那触鬚。 刀砍在肉上,只溅出一些绿色的浓浆,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这东西皮太厚,刀砍不进去!” 青枫吼了一声,侧身躲开一团怪物喷出的酸液。 酸液落在地上,石砖被腐蚀得嗤嗤作响。 “烧它!” 薛听雪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里面装满了她特製的猛火油。 她將皮囊扔向怪物的一只眼睛,同时对傅庭远喊道。 “傅庭远,点火!” 傅庭远心领神会,屈指一弹。 一枚淬了火油的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地撞上那个皮囊。 “轰——” 一团烈火在怪物的肉瘤上炸开。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受伤的触鬚疯狂地在地宫里横扫。 石柱一根根断裂,头顶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走!” 傅庭远一把拉住薛听雪的手腕,將她拽到自己身后。 “这地方要塌了!” 薛听雪反手握住匕首,眼神锁定了另一个出口。 那是运送矿石的通道,此刻正有两个蛊教弟子想从那里溜。 她想也不想,甩手掷出两枚药丸,正中那两人后心。 两人身子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薛漫漫,想跑?” 薛听雪的目光扫向那个正准备钻进暗道的女人。 薛漫漫被她看得一个哆嗦。 “薛听雪,你別过来!这怪物是你放出来的,跟我没关係!” 她一边喊,一边手脚並用地往那条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钻。 “砰!” 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正好砸在那个暗道口,把薛漫漫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她绝望地回头,看到傅庭远正缓缓收回踹出的一脚。 “想活命,就带我们出去。” 傅庭远声音很冷,长剑的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地宫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鬼枯子已经被那发了疯的怪物缠住,自顾不暇。 他嘴里发出悽厉的尖叫,整个人被一条触鬚捲起,狠狠砸向墙壁。 “我知道一条路!我知道!” 薛漫漫屁滚尿流地爬了过来,指著石像背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以前扔废料的通道,能通到后山!” 薛听雪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 “前面带路,耍花样我先拧断你的脖子。” 青枫带著剩下的黑甲暗卫断后,几人飞快地冲向那个通道。 身后,怪物的嘶吼声和山石崩塌的轰鸣混在一起。 通道里又黑又窄,瀰漫著一股陈年的腐臭味。 薛听雪掏出一个火摺子,微弱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地上全是废弃的尸骨和破碎的陶罐。 “快点!” 傅庭远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洞口的火光已经越来越近,那怪物似乎发现了他们。 “前面没路了!” 薛漫漫指著一堵被乱石封死的墙,声音里带著哭腔。 “这肯定是塌方堵住了!” 薛听雪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又侧耳听了听。 “不对,风声是从左边传来的。” 她对傅庭远使了个眼色。 傅庭远没废话,提著长剑对著薛听雪指的方位就是一顿猛砍。 碎石飞溅,几剑下去,墙壁后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新鲜的山林空气涌了进来。 几人刚钻出洞口,薛听雪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黑球。 她拉开引线,头也不回地扔回了通道里。 “既然你们喜欢玩虫子,那试试这个『雷霆霹雳燃烧弹』。” “轰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整个山头都跟著震了三震。 刚刚爬进通道的几条触鬚被炸得血肉横飞,紧接著,烈火和浓烟倒灌了进去。 整个通道彻底塌陷。 “走,去接人。” 薛听雪拍了拍手上的灰,辨认了一下方向,带著人朝约定的山谷跑去。 一炷香后,他们在一条小溪边见到了贺青黛。 贺青黛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正拿著水袋小口喝水。 看到薛听雪,她眼睛一亮,扑了过来。 “听雪姐姐!你没事!” 薛听雪扶住她,直接撩开了她后颈的衣领。 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梅花状胎记,顏色很淡。 “没错,是你。” 薛听雪鬆了口气,悬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姐姐,你没事实在太好了。” 贺青黛拉著她的手,眼圈又红了。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傅庭远看著她们,没出声。 他让青枫带著人在周围警戒,自己则检查著手里的长剑。 剑身上沾了不少绿色的粘液,散发著一股焦糊味。 薛漫漫被两个黑甲暗卫押著,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著“死而復生”的贺青黛,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薛听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你明明死了,我亲手探过的……” 贺青黛回头瞪了她一眼,眼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她转回头,压低声音对薛听雪说。 “姐姐,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她神色紧张,四下看了看。 “这里安全,说吧。” 薛听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贺青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贺家,当年並非普通的將领。” “我的祖上,其实是南疆第一代守陵人,世世代代守护著南疆的一处封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开启那个封印秘宝的钥匙,就在我们贺家手里。” 薛听雪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贺家只是普通的武將世家,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钥匙在哪儿?” 贺青黛的目光越过薛听雪,落在了不远处的傅庭远身上。 “钥匙的线索,就藏在当年你托人带给我爹的那件平安经长袍里。” 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那件袍子,我爹一直贴身穿著,后来……后来寧安王殿下把它收走了。” 傅庭远擦拭剑身的手猛地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贺青黛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那件染了血的旧袍子,他確实一直留在王府的书房里,十年没动过。 第32章 这破烂袍子竟然是「大宣硬碟」? 官道上的马蹄声急促得像在催命。 傅庭远一骑当先,坐下黑马跑得四蹄翻飞,捲起一路黄尘。 跟在后头的青枫一张脸皱得像苦瓜,忍不住对旁边的黑甲卫吐槽:“你瞧瞧,王爷这哪是回京,这简直是急著去取他那件绝版新衣裳。” “闭嘴。”前头的傅庭远连头都没回,冷冰冰地甩出两个字。 青枫脖子一缩,赶紧闭了嘴。 相比外头的风驰电掣,薛听雪所在的马车里安稳许多。 贺青黛靠在软垫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亮。 薛听雪正低头替她处理手腕上的伤口,动作熟练地消毒、上药、包扎。 “听雪姐姐,你的药真管用,伤口都不怎么疼了。”贺青黛小声说。 “止疼药而已,回去还得好好养著。”薛听雪头也不抬,手里的活计没停。 她一边包扎,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黛儿,你刚才说的那个万蛊窟的地形,还能记起来多少?” 贺青黛眨了眨眼,几乎没怎么思索。“能。从入口进去,左转三十步有个岔路,通往矿场。直走一百二十步是主殿,祭坛在血池正中央,石像后面有三个暗道,一个被堵死了,一个通往后山,还有一个……” 她將整个地宫的结构、岗哨分布、甚至是哪块石头后面能藏人都说得一清二楚,条理分明得像是在背书。 薛听雪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她。 “你这脑子,不去考状元可惜了。”这哪是人脑,这简直是个人形活地图。 贺青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从小记东西就快,看过的地图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来。” 薛听雪心里有了谱,看来这趟南疆之行,最大的收穫不是平了个山头,而是捡回来一个宝贝。 入夜,一行人在一处驛站落脚。 傅庭远已经派人快马加鞭,从京城寧安王府的书房里,取回了那件他珍藏了近一年的平安经长袍。 房间里,长袍被平摊在桌上,墨色的锦缎在烛火下泛著幽光,金线绣成的经文细密工整。 贺青黛一看见袍子,眼睛就亮了。“对!就是这个经文的样式!” 薛听雪看著她激动的样子,指了指袍子。“这袍子是我亲手绣的,你確定?” “我確定不是这件袍子,但一定是这个经文的绣法!”贺青黛急忙解释,“我们贺家祖上代代相传的,就是一幅绣著同样经文的残破丝帕。我爹说,开启南疆封印的秘密,就藏在这经文的针脚里。” 薛听雪愣了一下,隨即想了起来。 这经文的绣样,是她当初从定国公府藏书阁一本孤本杂记里翻出来的,因为觉得纹样繁复好看,才用在了这件袍子上。 “原来我无意中,把一份藏宝图穿在了寧安王身上。”薛听雪摸著下巴,自言自语。 傅庭远站在一旁,看著那件袍子,眼神里带著几分复杂。 “怎么看?”他问。 薛听雪走到桌边,拿起一壶驛站里最烈的烧刀子。“用脑子看。” 她拧开壶盖,將烈酒均匀地喷洒在长袍內衬的经文背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 被烈酒浸湿的布料顏色变深,但奇特的是,那些金线经文的背面,竟慢慢显现出另一层完全不同的痕跡。 那是一些细如髮丝的红色线条,在原本经文的框架下,勾勒出了一副极其复杂的山川脉络图。 “这是……南疆的封印分布图!”贺青黛失声叫了出来,这图和她脑子里的那份完全吻合。 除了地图,在长袍的下摆处,还浮现出了一段用更小字跡写成的遗嘱。 “太祖秘宝,藏於龙脉之首,非嫡血不得开启。得之,可更替日月,重定乾坤……” 傅庭远念出声,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意思是,皇位的合法性,压根不是靠什么血缘,而是靠一枚叫『定鼎玉璽』的玩意儿?”薛听雪看著那段文字,嘴角抽了抽。 这件破袍子,简直就是个大宣朝的机密硬碟。 队伍再次上路,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队伍末尾的囚车里,薛漫漫正上演著她的拿手好戏。 她將自己弄得头髮散乱,面色悽苦,靠在囚车栏杆上,对著沿途偶尔路过的乡人,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嘴里还念叨著什么“奸人所害”。 薛听雪骑马溜达到囚车旁,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表演。 “省省力气吧。”薛听雪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薛漫漫的哭音效卡在了喉咙里。 “你这套绿茶把戏,在京城贵妇圈或许还有点市场,对著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人演,他们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薛漫漫被戳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刚想开口反驳,薛听雪已经一巴掌扇在了囚车的木栏上,震得木屑纷飞。 “再让我听见你嘰嘰歪歪,我就把你扔回万蛊窟餵虫子。记住,你现在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证物。” 薛漫漫嚇得一个哆嗦,死死捂住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就在离京城还有百里的一处峡谷,意外发生了。 几十个蒙面黑衣人从两侧山壁上冲了下来,手持长刀,目標明確地冲向囚车。 “是傅南礼的人。”青枫大喊一声,拔刀护在傅庭远身前。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薛听雪冷哼一声,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她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摸出一把灰色的粉末,对著上风口猛地一扬。 那群杀手衝进迷雾,瞬间就像是无头苍蝇,开始在原地打转,甚至有几个人开始互相挥刀砍杀。 “这又是什么?”青枫看得目瞪口呆。 “南疆土特產,加强版迷魂香,能让他们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薛听雪拍了拍手。 几个漏网之鱼衝破了迷雾,直扑薛听雪而来。 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 傅庭远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长剑在手,只一招横扫,那几个杀手的喉咙上便多了一道血线。 他收剑回鞘,走到薛听雪身旁,声音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 “谁敢动本王的女人,直接原地销户。” 看著满地打滚的杀手,薛听雪在马车上掰著手指头算帐。 “南疆这一趟,烧了一个蛊教老巢,废了一个怪物,捞回来一个人形地图,还顺带手搞到了改朝换代的说明书。算上路费和药材损耗,这笔买卖,赚翻了。” 她感嘆一句:“搞事业才是永远的神。” 一旁的贺青黛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插上一句话:“听雪姐姐,关於那个钥匙……” “嗯?”薛听雪回头看她。 “我爹说过,那把藏在经文里的钥匙,其实只是其中一把。”贺青黛压低了声音。 “要打开最终的封印,还需要另一把钥匙。” “另一把在哪?” 贺青黛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困惑。“我爹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只说那把钥匙,在京城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手里。” 马车一阵晃动,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薛听雪撩开车帘,京城高大巍峨的城门就在眼前。 城门內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不光有闻讯而来的百姓,更有不少衣著华丽的权贵家眷,伸长了脖子,像是等著看一场大戏。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这支风尘僕僕的队伍上。 第33章 真假千金 “停车。”薛听雪一勒马韁。黑马打了个响鼻,停在定国公府大门前。 街道两旁挤满看热闹的人群。眾人的脖子伸得老长,全盯著那辆破烂囚车。 刘福带著十几个家丁跑下台阶。“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薛听雪翻身下马,顺手把马鞭丟给旁边的家丁。她拿手指了指囚车。 “刘福,把里头那玩意儿卸下来。” “是!”刘福凑近囚车,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大小姐,这人送柴房还是送偏院?” 薛听雪踩著台阶往上走。“送马厩。” 她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车里缩成一团的黑影。“以前你住阁楼,那是姐大度。现在你住马厩,那是专业对口。” 囚车里的薛漫漫猛地扑到木栏杆上。双手死死抓著木头,手腕当即勒出红印。 “薛听雪!你不能这么对我!”薛漫漫扯著嗓子嚎叫。“我是定国府的二小姐!你凭什么关我!” 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打开车门。两人一左一右揪住薛漫漫的胳膊,直接把她往外拖。 “凭我拳头比你硬,凭你是个假货。”薛听雪转回身。 薛漫漫双脚拖在青石板上。鞋底在地上摩擦,她还在拼命踢腾。家丁嫌她吵,找了块破抹布塞进她嘴里。唔唔声一路响向后院。 定国府大门敞开。薛远和薛夫人互相搀扶著跨出门槛。 “听雪!”薛夫人迎上前。眼眶泛著红。 薛听雪站定身子,侧开半步。她朝著后方招了招手。 贺青黛撩开车帘。她怯生生地跳下马车,捏著衣角走到薛听雪身旁。 薛夫人目光落在贺青黛脸上。整个人定在原地。 这眉眼轮廓,像极了当年的贺成。 “你……你是……”薛夫人嘴唇发抖。她鬆开薛远的手臂,往前挪了两步。 薛听雪拉住贺青黛的手腕。“娘,这是贺大哥真正的骨肉,贺青黛。” 薛夫人听到那个名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去。 “夫人!”薛远一把搂住妻子。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嬤嬤呼啦啦围上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揉太阳穴的揉太阳穴。 一刻钟后。正厅。 薛夫人靠在红木软榻上。手里攥著贺青黛的手指,眼泪擦个不停。 薛远背著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地砖踩得啪啪响。 门外传来挣扎的响动。两个家丁押著薛漫漫走进来,一脚踹在她的膝盖窝上。薛漫漫跪在地砖上。 嘴里的抹布被扯掉。薛漫漫梗著脖子尖叫起来。 “这女的哪来的!”她指著贺青黛。“隨便找个戏子就敢冒充贺家血脉?你们全被薛听雪骗了!” 薛听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发黄的信纸。她走到案几旁,把纸张拍在桌面上。 “这是贺成当年留在定国府的血书。”薛听雪指节敲了敲木桌面。“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贺家女耳后有梅花胎记。咱们现在就来对对帐。” 薛听雪走过去,一把拨开贺青黛颈后的碎发。 一块红色的梅花印露了出来。形状清晰。 薛漫漫眼睛瞪得滚圆。“画上去的!肯定是她画上去陷害我的!我才是贺家的人!” 门槛外传来木轮碾压石板的声音。 傅庭远坐在特製轮椅上。青枫推著他,跨进正厅大门。 “是不是陷害,试试就知道了。”傅庭远声音低沉。 他摊开右掌。掌心里放著一个白玉小盒。盒盖弹开,一只通体碧绿的胖虫子趴在里面。 “本王在南疆顺手带了个特產。”傅庭远修长的手指捏起绿虫。“这叫血脉融合蛊。南疆专用来验亲查底的物件。” 眾人目光全聚在那条虫子身上。 “若有血亲恩义,这蛊虫温顺如水。”傅庭远拨弄了一下虫须。“若是个鳩占鹊巢的冒牌货,它就变身水蛭,专咬人的骨头缝。” 薛漫漫拼命往后缩。手脚並用在地上爬。 “別拿那脏东西碰我!滚开!” 傅庭远屈指一弹。绿蛊虫在半空划过一道绿线,准落进薛漫漫的后领口。 虫子接触皮肤的瞬间,薛漫漫爆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她倒在地砖上来回打滚。双手死命抓挠后背的衣裳,指甲在脖子上抠出道道血痕。 “啊——疼!疼死我了!拿走!快把它拿走!”薛漫漫撞翻了旁边的木椅,茶碗摔碎一地。 痛楚让她浑身抽搐,嘴里吐出白沫。 薛听雪蹲下身。一把揪住薛漫漫的头髮,迫使她抬起脸。 “占了我薛家八年便宜,你真当自己是盘菜了?”薛听雪拍了拍那张扭曲的脸。 “你吐出来的不能只是定国府的银子。”薛听雪加重力道。“还有你这身偷来的皮。这蛊虫留在你体內,只要你死鸭子嘴硬,它就让你疼一次。” 她鬆开手,在手帕上擦了擦手指。 薛远红著眼圈,大步走到贺青黛面前。 “好孩子。你受苦了。”薛远粗糙的大手按在贺青黛单薄的肩膀上。 贺青黛抬起头,眼角掛著泪水。 “薛伯父。” “从今天起,你就是定国公府的义女。”薛远嗓门洪亮,震得屋顶落灰。“上了族谱。吃穿用度,跟听雪一样。以后谁敢欺负你,老子打断他的腿。” 贺青黛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正厅大门外。围观的贵女家眷们挤在院门边探头探脑,全听了个真切。 人群里,李婉冷汗把衣襟浸透了。她看著在地上翻滚的薛漫漫,咽了一口唾沫。 李婉推开前面的僕妇。提起裙摆衝上台阶,扑通一声跪在定国府大门前。 “薛大小姐!”李婉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以前是我瞎了眼!全是被薛漫漫这个贱人蛊惑的!我跟她势不两立!” 其他跟著薛漫漫混过的小姐们见状,呼啦啦跪了一片。耳光声响成一片。 薛听雪跨出门槛。她居高临下看著这群见风使舵的人。 “刘福。去拿个木牌掛在咱们家铺子门口。”薛听雪扬起下巴。 刘福赶紧跑过来听令。 “牌子上写:庆贺真千金归位,『倾城』胭脂铺今日全场八折。”薛听雪甩了甩袖子。 台阶下的贵妇小姐们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谁还管得上打滚的假千金。八折的神仙高光才是硬通货。一群人提著裙摆,疯了一样朝朱雀大街跑去。 入夜。定国公府东院。 桌上点著两支牛油粗蜡。薛听雪趴在紫檀木书桌上。左手翻帐本,右手拨算盘。 算盘珠子撞击,发出噼啪脆响。 窗棱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阵夜风吹进屋子,烛火晃动两下。一道黑影翻过窗台,稳稳落在屋子中央。 “寧安王殿下。”薛听雪头都没抬,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定国府大门敞著,你偏喜欢钻窗户?” 傅庭远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他顺手捞起桌上的茶壶,拿了个扣著的杯子倒水。 “走正门还得递拜帖。”傅庭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本王怕麻烦。” 薛听雪把帐本合拢。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大半夜翻墙,有屁快放。” 傅庭远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扣了两下。 “宫里出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薛听雪挑起眉毛。“那老皇帝终於咽气了?” “还没死透,不过也快了。”傅庭远盯著她的眼睛。“但这不重要。”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大腿上。 “太子傅景在宗人府的大狱里,失踪了。” 薛听雪瞳孔猛地收缩。 宗人府大狱是铜墙铁壁。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登记造册。一个大活人,还是废太子,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谁干的?”薛听雪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 “狱卒死光了。墙上留了个血印。”傅庭远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他拿起薛听雪那支蘸满墨汁的毛笔。在废纸上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条盘旋的长蛇。蛇的七寸处,插著一把短剑。 薛听雪看清那个图案,呼吸滯了一下。 “这印记……”她猛地抬起头。“南疆那个大长老身上,也纹著这个。” “不仅是他。”傅庭远扔下毛笔,墨汁溅在桌案上。 “当年北境伏击你大哥的那支胡人骑兵,军旗上也是这个图案。” 薛听雪咬紧后槽牙。 傅庭远撑著桌沿,俯身逼近她。两人鼻尖只隔著一寸距离。 “准备一下。”他盯著眼前的脸。“明早,大宣的天要变了。” 第34章 太子这波操作高 桌面上那摊墨汁还在往下滴。薛听雪拿起那张画著蛇形图腾的宣纸。纸张在她指尖揉成一团,拋进脚边的竹编废纸篓里。 “宗人府的大狱连个狗洞都没有。”薛听雪拉开椅子坐下。她右腿搭在左腿上,鞋尖一晃一晃。“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傅庭远放下茶杯,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用了个死囚当替身。”傅庭远抬手扯开领口的衣扣。他仰起头,喉结滚了一下。“走的时候带走了淑妃当年留在宫里的一件东西。” 薛听雪停下晃动的脚尖。“带走什么了?” “一枚玄铁密令。” 门框边传来木盆撞击花架的响动。贺青黛端著一盆洗脸水走进来。她听到这话,手里端著的铜盆哐当一声落在盆架上。水花溅在青砖地面。 “听雪姐姐。”贺青黛顾不上擦手,小跑著凑到书桌前。她抓著薛听雪的袖子。“我爹说过,开那封印的第二把钥匙,就是一块玄铁打造的牌子!” 薛听雪反手握住贺青黛的手腕。她转头看向傅庭远。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他拿了要是去开门,那里面装的可是顛覆大宣的东西。”薛听雪手指在木桌上扣了两下。“全城戒严没有?” “城门已经封了,禁军正在挨家挨户搜。”傅庭远站起身。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欞。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玄色的衣摆。“他跑不出去。”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福提著个灯笼,跑得直喘粗气。他跨进门槛,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大小姐!南疆那边来信了!”刘福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著的信。他双手举过头顶递上前。 薛听雪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信纸扫了两眼。她嘴角往下一压,把信纸拍在桌面上。 “傅南礼在封地装疯卖傻,天天在院子里啃泥巴。”薛听雪嗤笑一声。“就为了躲避朝廷削爵的旨意。” 傅庭远瞥了那信纸一眼。“用不用本王派人去帮他『清醒』一下?” 薛听雪拉开抽屉。她从里头翻出两个透明的琉璃瓶。瓶子里装著淡蓝色的液体。 “刘福,派个快马把这东西送过去。”薛听雪把瓶子丟进刘福怀里。“这是我用曼陀罗加上强效薄荷提纯的。加在他饭菜里,包他三天三夜睡不著觉,上躥下跳跟猴一样精神。” 刘福拿著瓶子连连点头,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薛听雪关上抽屉,手指再次敲击桌面。她歪著头,盯著桌面上跳动的烛火。 “傅景没出城,肯定得找地方藏。”薛听雪自言自语。“皇宫、高官府邸都搜了,只剩一个地方。” 贺青黛眨巴著眼睛问:“哪儿?” “黑市。”薛听雪打了个响指。“以前淑妃的百香阁,进购那种劣质水粉原料,全是从南城贫民窟那边的地下黑市走的帐。那里三教九流全有,藏个人比藏根针容易。” 薛听雪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一件灰色粗布披风裹在身上。她顺手將一把淬了麻药的短匕首塞进靴筒里。 “走,微服私访去。”薛听雪理了理头髮。 “本王跟你一起去。”傅庭远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我去抓个人而已。”薛听雪仰起头看他。“你堂堂王爷去钻贫民窟的下水道?” 傅庭远没接话。他直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没开刃的黑铁横刀,掛在腰间。“青枫他们这届保鏢身手太糙。抓滑泥鰍,得本王亲自下场。” 薛听雪翻了个白眼,转身朝门外走。贺青黛赶紧跟上。 南城贫民窟散发著一股发霉的泔水味。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並肩走。两旁的土墙上糊满绿色的青苔。 地下黑市的入口就藏在一家屠宰铺子后头。 薛听雪一行三人换了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炉灰。傅庭远走在薛听雪身侧。几个不长眼的混混拎著棍子靠过来。 傅庭远连刀都没拔。他飞起一脚踹在带头混混的膝盖骨上。骨头碎裂声响起。混混倒在地上捂著腿惨嚎。剩下的几个人嚇得连滚带爬跑开。 “动作挺利索啊。”薛听雪瞥了他一眼。 “不废话,好办事。”傅庭远目光扫视著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黑市里卖什么都有。偷来的古董、来路不明的药材、被拐卖的妇女。贺青黛紧紧攥著薛听雪的衣角,不敢乱看。 薛听雪顺著巷道往前走,鼻子不停地嗅著空气里的味道。这里混杂著腥臭,但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飘进鼻腔。那是宫里特供的定神香。 薛听雪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巷角的一个乞丐身上。 那乞丐穿著破烂的麻袋,头上顶著个破草帽。他缩在阴影里,面前放著个缺了口的破碗。路过的人丟下铜板,他连头都不抬。 薛听雪走上前。她在破碗前站定,低头看向乞丐的脚。 那双脚沾满黑泥,脚上穿著一双破草鞋。鞋子的编织手法很奇特,麻绳和灯芯草交错,打了几个倒八字结。 “这是內务府专门给皇子编的贡草凉鞋。”薛听雪一脚把那个破碗踢飞。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乞丐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后缩去。 薛听雪蹲下身,一把揪住乞丐头上的破草帽掀飞。“要饭的门槛现在这么高了?连脚上的鞋都带编制的。” 帽子飞掉,露出一张贴满狗皮膏药的脸。那人见藏不住,右手猛地往怀里掏去。他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球,往地上狠狠砸。 那是军营里用的引火雷。 薛听雪动作更快。她袖口一翻,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夹在指缝间。针尖破空而出,直直扎进对方的手腕穴位。 那只手瞬间僵在半空,五指无力鬆开。铁球噹啷一声掉在烂泥地里,滚了两圈没炸。 傅庭远跨步上前,抬腿踩住铁球。他反手抽出腰间横刀,刀背砸在乞丐后颈上。乞丐身子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薛听雪踩住他的背,伸手撕掉他脸上的狗皮膏药。那张脸正是废太子傅景。 傅景趴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薛听雪!你敢坏本宫的好事!” “还当自己是太子呢?”薛听雪冷笑一声。她伸手在傅景的胸口摸索。手指触到一块硬物,一把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黑漆漆的玄铁令牌。正面刻著繁复的虫纹,背面刻著几道歪扭的沟壑。 贺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对!就是这个图样!和我爹留下的手札上一模一样!” 薛听雪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在一起。 她掏出火摺子吹亮,凑近令牌背面。那些歪扭的沟壑在火光下显出全貌。薛听雪越看越觉得这纹路眼熟。 “这不就是京城的地图吗?”薛听雪手指点在沟壑匯聚的中心位置。“这里是太庙。这上面画的,是太庙地底下的暗道!” 薛听雪气得差点把令牌扔傅景脸上。 她抬起脚,踩在傅景的后背上用力碾了碾。“这年头反派藏东西的脑迴路是不是都有大病?你直接挖个坑埋了不行吗?非得搞得比京城五环还绕!” 傅景被踩得直翻白眼,双手死命抓著地上的烂泥。 “杀了我!你们也拿不到里面的东西!”傅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那里头的怪物早就醒了!” “废话真多。”薛听雪一记手刀劈在傅景后脑勺上。傅景脑袋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傅庭远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信號筒。他刚要拔下引线召集黑甲卫,头顶破空声骤起。 风声凌厉。一支通体发黑的弩箭从巷子顶端的屋檐上射下来。箭尖泛著绿油油的冷光,直奔薛听雪的面门。 这箭来得太快,几乎没留出躲闪的时间。 薛听雪瞳孔猛缩。她手里的匕首刚抬起一半。 一个人影猛地撞了过来。傅庭远一把搂住薛听雪的腰,带著她就地滚倒在烂泥里。 “噗”的一声闷响。 箭头没入血肉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薛听雪从泥水里爬起来,双手胡乱抓了一把。她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液体。 傅庭远半跪在地上,左手撑著泥地。他的右边后肩上扎著一支黑色的弩箭。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一股黑紫色的鲜血顺著箭头涌出来,染黑了大半个后背。 巷子顶端,几个黑衣人像蝙蝠一样从屋檐翻下。他们手里拎著长刀,刀口对准薛听雪手里的玄铁密令。 “交出来。”领头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傅庭远咬著牙站起身。他拔出腰间那把黑铁横刀,刀尖指向地面的水坑。黑血顺著他的衣袖往下滴,落在水洼里晕开。 “敢抢本王的东西?”傅庭远声音冷得掉渣,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薛听雪握紧匕首,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黑衣人。她闻到了那支箭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夹杂著蛇毒和蜈蚣的腥气。 一场恶战,就在这几尺宽的巷子里彻底拉开 第35章 王爷中箭 领头黑衣人一刀劈空。长刀砍在烂泥地里,溅起一滩黑水。 他拔出刀,目光死死盯住薛听雪胸口的衣服。 “把玄铁密令留下,老子给你个痛快。” 薛听雪左手將玄铁令死死塞进衣襟。她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把隨身携带的短匕首落入掌心。 “想抢东西?先问问姑奶奶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薛听雪脚掌碾过地上的烂泥。她不退反进,迎著那柄长刀冲了上去。 头目双手握刀,力劈华山砍下来。刀刃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风声。 薛听雪侧身滑步。锋利的刀尖贴著她的肩膀劈进地砖。碎石乱飞。 她借著这一躲,反手將短匕首送进头目的肋下。 头目闷哼一声。薛听雪手腕翻转,匕首在皮肉里狠狠搅了一圈。 那人一脚踹在薛听雪腰上。薛听雪借力往后翻滚,稳稳落地。 剩余的杀手踩著墙壁跳下来。长刀从四面八方包抄。 傅庭远扶著砖墙站直身体。他后背的箭鏃还在往外渗黑血。 他左手拔出横刀。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一刀抹过最前面那个杀手的脖子。 鲜血喷了傅庭远半张脸。 “青枫!”傅庭远嗓子喊破了音。 巷口传来整齐的马靴落地声。几十名黑甲暗卫举著弓弩衝进巷子。 箭雨覆盖。剩余的黑衣人纷纷倒在烂泥里抽搐。 傅庭远手里的刀掉在水洼里。他整个人往前栽去。 薛听雪一步跨过去,肩膀扛住他下坠的身体。脉搏乱得像一团麻。 马车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急促的声音。 寧安王府大门轰然开启,马车直接衝进內院。 青枫背著傅庭远踹开臥房的门。他把人小心放在床榻上。 薛听雪站在床边,脸色紧绷。 “传令下去。”薛听雪看著青枫。“即刻起,封闭王府所有出入口。” 青枫抱拳领命。 “对外放风,就说王爷偶有所感,闭关练功三日。”薛听雪语速极快。“三日內,任何人不得进出。连只麻雀飞出去,都给我打下来。” 她转身拿过剪刀,沿著傅庭远后背的衣缝剪开。 中箭的地方已经肿起一个黑紫色的包。伤口流出的血不再是红色,而是如墨汁一般的乌黑。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类似苦杏仁的味道。 薛听雪凑近闻了闻,眉头拧成死结。 贺青黛端著热水走进来,闻到味道,脚下一软。 “这毒是南疆绝跡百年的寒鸦啼。”贺青黛声音发颤。“中这毒的人不觉得疼,但会陷入无休止的梦境。毒素会在梦里抽乾人的生气,不出三天就会器官衰竭。” “梦里杀人?”薛听雪翻了个白眼。“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在我这里,物理切除最有效。” 薛听雪推开贺青黛的手。 “去把王府里所有浓度最高的烧刀子全搬过来。再去把纱布用滚水煮三遍。准备麻沸散和羊肠线。” 青枫站在门边,急得满头大汗。“王妃,要不要去请太医?” “请太医来敲锣打鼓送终吗?”薛听雪抓起烈酒罈子,拍开泥封。“把閒杂人等全清出去。你带人死守门外,谁敢闯进来,直接剁碎了餵狗。” 房间门被重重关上。 几个粗使丫头退下前,按照薛听雪的吩咐,將房间四周的纱幔全部换成了煮沸过的白棉布。所有的刀具、钳子被泡在一盆烈酒里。 薛听雪扯过一条白布,在脑后打了个死结,捂住口鼻。 她双手在烈酒里搓洗了三遍。 薛听雪拿起一把泡过酒的薄刃小刀,刀尖抵住傅庭远发黑的皮肉。 刀刃划开伤口,污黑的脓血带著腥臭味流出。 “吸血。”薛听雪下令。 贺青黛双手发抖,拿著纱布拼命按压伤口周围。 薛听雪动作极快,刀尖挑开肌理,寻找那截带倒刺的箭头。 “叮”的一声脆响,箭头落在铜盘里。 薛听雪拿起羊肠线开始缝合。穿针,打结。 床榻上的人突然闷哼一声。 傅庭远的左手猛地抬起,一把扣住薛听雪的胳膊。 他力气极大,手指骨节凸起。 “雪儿……”傅庭远满头大汗,闭著眼喊。 “放手。我这针要扎歪了。”薛听雪动弹不得。 “別走……”傅庭远眉头紧皱。“本王……还没娶你。” 薛听雪简直要气笑了。 “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这会子撒狗粮?”薛听雪用手肘撞开他的胳膊。“你这命要是交代在这儿,我直接接盘你的家產。明天就去找十个八个乐师在你灵堂里吹嗩吶。” 傅庭远的眼皮抖了抖。手指鬆开滑落,垂在床沿边。 缝合完毕。薛听雪扯下脸上的白布,长出了一口气。 外伤处理好了,可毒没解。 傅庭远脖子上冒出一条条黑色的纹路。纹路像活物一样顺著皮肤往脸上爬。 贺青黛深吸一口气。她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对著自己的掌心割下去。 “你疯了!”薛听雪一把抓住贺青黛的手。 鲜血顺著贺青黛的掌心往下滴。那血並非纯红,而是泛著一层淡金色的幽光。 “姐姐別动。”贺青黛握紧拳头。“我们守陵人的血脉百蛊不侵。这是引毒血。” 淡金色的血珠连成线,滴进傅庭远嘴里。 黑色纹路瞬间停止蔓延。傅庭远剧烈咳嗽,身子侧翻。 他吐出一大口黑色的粘稠液体。液体落在青砖上烧出一个坑,冒出白烟。 他脖子上的黑线迅速褪去,呼吸逐渐平稳。 薛听雪双腿发软,顺著床沿跌坐在地上。 紧绷的神经一鬆懈,睡意铺天盖地砸下来。 “黛儿……看著他。有事叫我……”薛听雪头一歪,陷入了沉睡。 意识陷入一片混沌。薛听雪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下方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 青铜大门上刻著双龙戏珠的图案。这场景和她在那块玄铁密令背面看到的太庙地图一模一样。 大殿门口站著个穿明黄龙袍的人。那背影宽大臃肿。 那人手里拿著一块黑色牌子,正按在大门正中央的凹槽里。 大门缓缓开启。里面衝出一股浓烈的血气。 无数残肢断臂在门后的血池里翻滚。 猩红的血水像瀑布一样从门缝里涌出来,顺著石阶往下流。 一只长满绿毛的手从血池里伸出,一把抓住皇帝的脚踝。手背上的蛇形图腾红得滴血。 “咚——咚——咚——” 景阳钟连敲九下,钟声砸碎了梦境。 此时的金鑾殿上,气氛剑拔弩张。 老皇帝臥病在床。太后坐在珠帘后面听政。殿下站满文武百官。 吏部尚书赵全跪在地砖上,手里高举著那把黑铁横刀。 “太后明鑑!此刀刀柄刻狼头,全大宣只有寧安王的黑甲卫才有资格佩戴!”赵全声音在殿內迴荡。 “废太子宗人府失踪。寧安王闭门不出客。这分明是两人勾结,图谋不轨!” 七八个依附忠勇侯旧党的官员立刻出列,全跪在地上磕头。 “请太后下旨,传寧安王上朝自证清白!若他不来,理应褫夺亲王爵位,满门抄斩!” 武將一列,薛远穿著软甲跨步出列。 他走到赵全跟前,一脚踹在赵全的肩膀上。赵全骨碌碌滚出去三圈。 “老王八羔子!”薛远破口大骂。“拿一把破刀就想定亲王的死罪?老子家厨房切菜的刀还刻著龙呢,你要不要判我个满门抄斩!” “定国公!大殿之上,你竟敢动粗!”赵全捂著肩膀大喊。 “老子踹的就是你!”薛远抽出腰间长剑。“寧安王在边关拿命拼杀。你们这群蛀虫在京城玩栽赃。” “我薛远的亲闺女,这几天一直在王府里给王爷看病抓药。”薛远瞪圆了眼睛。“我女儿救的人,谁敢说他造反,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一剑砍断红木桌角,灯台砸在地上。群臣闭嘴。 帘帐后面传出两声咳嗽。大太监高福挥动拂尘,扯著嗓子宣布退朝。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寧安王府臥房。 薛听雪猛地坐起身。后背的里衣湿透了,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流。梦里的血腥味似乎还在鼻尖縈绕。 傅庭远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脸色红润了一些。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刘福像猫一样溜进来。 “大小姐。”刘福递来一个红色竹筒。“倾城铺子的伙计刚送来的加急件。说是宫里暗线传出的。废了好大力气才绕开禁军的封锁。” 薛听雪拿过竹筒。她手指发力,捏碎表面的红泥封印。 她倒出一张明黄色的纸条。上面没有落款,也没有官印。 只有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四个字。 太后有请。 第36章 太后要摊牌了 薛听雪把纸条塞进袖口。 她看了一眼床上刚缓过劲的傅庭远。 “我进宫一趟。”薛听雪抓起桌上的长剑。 傅庭远睁开眼睛。“本王陪你。” “躺著吧你。”薛听雪一脚踢开房门。“伤口崩开还得我缝。” 她转身跳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一路狂奔到皇城根。 大太监高福等在宫门口。 高福甩了一下拂尘。他领著薛听雪走向未央宫。 宫门推开。 木轴发出刺耳怪响。 太后坐在紫檀木椅上。她挥动右手。 “都下去。”太后出声。 宫女太监退得一乾二净。大门关严。 太后拄著龙头拐杖站起身。“你跟你娘长得一样。” 薛听雪站在原地。“太后叫我来。不是拉家常吧?” 太后往前迈步。“你娘给的玉佩在哪?” 薛听雪摸向领口。 她拽出麒麟玉佩。 红绳解开。 玉佩落在掌心。 太后一把抓过玉佩。眼眶变红。 “先帝留的东西。”太后摩挲玉佩边缘。“你娘是先帝的亲妹妹。” 薛听雪挑起眉毛。“太后別开玩笑。我娘是孤女。” 太后指著玉佩暗纹。“这麒麟眼里是个『楚』字。大宣皇室本姓。” 太后拄著拐杖走到博古架前。 她拿开一个青花瓷瓶。墙上弹开一个暗格。 太后拿出一个发黄捲轴。“当年先帝遇刺。你外祖母抱著公主逃走。” 薛听雪看了一眼画卷。 画上的婴儿脖子上掛著那枚麒麟玉佩。 “找了二十年。”太后把捲轴塞进薛听雪手里。“连块骨头都没找到。” 薛听雪捲起画轴。“这故事够拿去茶馆说书了。” “你外祖母临终前留下玉佩图样。”太后咳嗽两声。“底下的穗子是用金线编的同心结。” 薛听雪举起手里的玉佩。 金线早已褪色发黑。 薛听雪摸了摸下巴。 “合著我不仅是国公府嫡女。”薛听雪脱口而出。“还是个带编制的郡主?” 太后用拐杖戳的。“定鼎玉璽在太庙地宫。” 太后压低嗓音。“只有皇室血脉。加上玄铁密令。才能开门。” 薛听雪嗤笑出声。 “我这是拿了宅斗剧本。还兼职寻宝大戏?”她反问。 未央宫门环被人拍响。大门推开。 傅庭远跨过门槛。 他身上的箭伤还缠著白布。黑血渗出布条。 薛听雪走过去。“你不要命了?” 傅庭远抓住她的手腕。“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他直视太后。“臣要求娶薛听雪。” 太后惊得站起身。“胡闹!她有皇室血统!” 太后举起拐杖。“按辈分她得叫你一声舅父!” 傅庭远连眼皮都没眨。“臣只娶薛听雪。不管什么血统。” “这王妃。”傅庭远攥紧手。“我娶定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想拦。”他补充一句。 薛听雪反手抽回胳膊。“谁答应嫁给你了?” 傅庭远转过身。“我抢也得抢回去。” 薛听雪白了他一眼。“先把毒清乾净再说大话。” 太后坐回椅子上。“那废太子拿著令牌。肯定衝著太庙去了。” 薛听雪摸出那块从黑市抢来的令牌。 “另一半钥匙在我这儿。”薛听雪拋起令牌。 傅庭远看著她。“去太庙?” “去。”薛听雪拔出匕首。“趁那群乱臣贼子最得意的时候动手。这叫降维打击。” 两人退出未央宫。 马车拉著两人回到倾城铺子后院。 石榴树落下几片树叶。 贺青黛趴在石桌上画图。 薛听雪把玄铁令拍在图纸上。“太庙地宫。教我怎么进。” 贺青黛指著红点。“机关按五行八卦走。” “说人话。”薛听雪敲击桌面。 贺青黛拿笔点纸。“踩单不踩双。” “遇到青石板踩上去。遇到黑石板跳过去。”贺青黛画了一条线。 薛听雪喝了一口茶。“门怎么开?” “门上有九个孔。”贺青黛画个九宫格。“令牌插在中间。” “滴进皇室血脉。逆时针转三圈。”贺青黛放下笔。 薛听雪站起身。“记住了。” 她转头看刘福。“交代的事办好没?” 刘福凑上前。 “全城都在传。太庙顶上冒红光。”刘福擦了擦汗。 刘福咧开嘴。“连街边要饭的都在说。天降异象真龙显灵。” 薛听雪丟过去一锭银子。“干得好。” 傅庭远转著手里的黑铁刀。“你这造势手法比钦天监好用。” 薛听雪拔出短剑。“这叫舆论战。” 马车再次出发。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石板路。 街边店铺大门紧闭。 老百姓躲在窗缝里往外偷看。 薛听雪坐在车厢里。她低头擦拭短匕首。 “傅景的死士哪来的?”薛听雪头也不抬。 傅庭远靠著车板。“忠勇侯在京郊养的私兵。” 薛听雪把匕首插回刀鞘。“人多管什么用。” “咱们带了连发弩。”她踢了踢脚边的木箱。“一发十箭。射成刺蝟。” 马车停在太庙巷口。 青枫掀开车帘。“主子。里面闹起来了。” 薛听雪跳下马车。 她打了个手势。黑甲卫散开。 士兵沿著太庙高墙爬上去。 “占领制高点。”薛听雪发號施令。“弓弩手瞄准带红巾的死士。” 傅庭远走到她身边。他拔出黑铁横刀。 “进去之后別乱跑。”傅庭远收起笑容。 “管好你自己。”薛听雪撇了撇嘴。 墙头传来三声猫叫。黑甲卫就位。 太庙广场上挤满文武百官。 祭天大典的钟声连敲十八下。 香炉里烧著粗香。烟气刺鼻。 大太监高福举著圣旨站在祭台上。 他刚清嗓子。 一道破锣嗓子从广场南面响起。“慢著!” 废太子傅景大步走上台阶。 他身上套著一件五爪金龙袍。衣服下摆拖在青石砖上。 他身后跟著几百个手持利刃的死士。胳膊绑著红巾。 文武百官炸开锅。 “大胆傅景!一个废人安敢穿龙袍!”薛远拔出腰间长剑。 傅景大笑出声。他伸手探入怀中。 一方四四方方的玉石被他高高举起。 玉石底部涂满硃砂红字。 “先帝显灵!定鼎玉璽在此!”傅景在祭台上走动。“孤才是天选之子!” 群臣盯著那块玉石。没人说话。 赵全扑通一声跪下。 他连滚带爬扑到傅景脚下。 “真龙现世!太子殿下千岁!”赵全高呼万岁。 几个官员跟著下跪。 薛远啐了一口唾沫。“一块破石头就想篡位!” 傅景举著玉石。“拿下这个老匹夫!” 死士拔刀冲向薛远。 两把长刀交叉砍下。薛远手腕翻转。 长剑挑开刀刃。薛远一脚踹在死士肚子上。 那人滚下台阶。 “大宣江山。容不得你践踏!”薛远怒吼。 傅景站在高处冷笑。“等孤拿到真印。第一个灭你薛家满门!” 死士再次围上。 破空声炸裂。 一支黑羽弩箭从天而降。 弩箭射穿带头死士的喉咙。 血喷了满地。死士倒头栽在石板上。 青铜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环撞击门板。发出一声巨响。 薛听雪踩著皮靴走进来。她手里转著短匕首。 傅庭远握著横刀走在她身侧。 三百黑甲卫端著连发弩衝进广场。 弓弦声响成一片。箭头对准红巾死士。 薛听雪走到祭台下方。 她用刀尖指著傅景手里的石头。 “拿个醃咸菜的石头。”薛听雪扬起脸。“你也配在这装大尾巴狼?” 第37章 太庙的假玉璽 第37章好意思拿出来秀? 傅景手里的石头被他举得老高。 在祭台香火的映照下,石头表面反射著一层油腻的光泽。 薛听雪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广场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什么?”傅景扭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说,你手上那块醃咸菜的破石头,是哪个地摊上九文钱淘来的?”薛听雪用匕首尖掏了掏耳朵。 她抬起下巴,往前走了两步。 “这年头不仅衣服有高仿,连玉璽都有拼夕夕版了?”薛听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几个站在前排的言官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傅景气的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 “放肆!你个贱人,竟敢污衊先帝遗物!”他指著薛听雪,声嘶力竭地咆哮。“来人!给本宫拿下这个妖言惑眾的女人!” 他身后的几百个红巾死士发出一声吶喊,举著刀就朝薛听雪围了过来。 刀刃在阳光下晃出一片白光。 薛远横剑挡在女儿身前。 “谁敢动我女儿!”他吼声如雷。 “爹,你歇会儿。”薛听雪拍了拍薛远的肩膀,把他往后推了推。 她看著衝过来的死士,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就这点人,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话音刚落,太庙四周的高墙上突然冒出无数个黑点。 是三百黑甲卫。 他们半跪在墙头,手里的连发弩整齐划一地对准了广场中央的红巾死士。 “嗖嗖嗖——” 箭雨破空。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死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成了刺蝟,惨叫著倒在地上。 傅景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傅庭远握著黑铁横刀,从薛听雪身后走出来。 他身上的白布渗出新鲜的血跡,但他站得笔直。 “反向包抄,懂吗?”傅庭远瞥了一眼祭台上的傅景。“你的人,被我们包围了。” 薛听雪没理会这边的骚动。 她径直走向太庙正殿前的那对巨大的石狮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走到左边的石狮子旁。 她伸出手,在狮子底座一处不起眼的划痕上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机括响动。 石狮子缓缓张开大嘴,嘴里吐出一个黑色的金属託盘。 托盘上放著一个古朴的凹槽。 薛听雪从怀里掏出那块玄铁令牌,又从领口拽出那枚麒麟玉佩。 她看都没看,抬起左手,用匕首在食指指尖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涌出。 她將流血的手指按在麒麟玉佩上。 玉佩中心的“楚”字暗纹瞬间被鲜血染红,发出一道微弱的光芒。 她把玉佩和玄铁令牌一同放进凹槽里。 “合体。”薛听雪嘴里蹦出个词。 两件东西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她握住令牌,按照贺青黛教的方法,逆时针转了三圈。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摩擦声从地底传来。 整个太庙广场都在微微震动。 石狮子脚下的青石板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座通往地下的石阶缓缓升起。 一股清圣之气从地宫入口扑面而来。 那气息温和而威严,让广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祭台上,傅景手里的那块“玉璽”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一道裂纹从石头中间蔓延开来。 “不!不可能!”傅景低头看著手里的石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块所谓的“定鼎玉璽”寸寸碎裂,变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傅景的谎言,不攻自破。 “后手呢?你的后手呢?”薛听雪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不是在太庙里养了一堆小可爱吗?放出来遛遛啊。” 傅景像是被提醒了,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骨哨,放在嘴边用尽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在广场上迴荡。 可预想中万虫钻心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只有几只蝗虫从草丛里被惊得飞了起来。 人群后面,贺青黛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更小的竹哨,轻轻吹了一声。 一道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声波扩散开。 地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有无数东西在躁动,但很快又归於平静。 “別吹了,再吹你那肺都要炸了。”薛听雪掏了掏耳朵。“你那些蛊虫,已经被我的人接管了。” 傅景彻底瘫软在祭台上,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都冷静一下!” 被废为庶人的傅南礼竟然从文官队伍里挤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寒酸的衣袍,摆出一副理智派的模样。 “皇兄固然有错,但寧安王私自带兵闯入太庙,同样是谋逆大罪!我们应该將所有人都交由太后和陛下发落,切不可……”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人影已经衝到他面前。 是薛听雪。 她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对著傅南礼那张自以为是的脸,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 傅南礼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蹌著倒在地上,嘴里吐出两颗带血的牙。 全场死寂。 “你……”傅南礼捂著肿起来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薛听雪。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薛听雪甩了甩手腕,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就滚回你的狗窝里待著。” 之前第一个跪傅景的吏部尚书赵全,眼珠子一转,连滚带爬地衝到傅庭远面前。 他“噗通”一声跪下,抱著傅庭远的大腿就开始哭嚎。 “王爷千岁!臣瞎了狗眼,险些被奸人蒙蔽!王爷才是天命所归,是拨乱反正的真龙啊!” 有了他带头,广场上的大臣们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寧安王千岁!王爷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风向,瞬间变了。 薛听雪没理会那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她转身走下石阶,踏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地宫。 傅庭远紧隨其后。 地宫里很乾燥,两壁点著长明灯。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檀香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地宫的结构很简单,只有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石台。 石台中央,静静地摆放著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没有金银財宝,没有神兵利器。 只有这么一个孤零零的盒子。 薛听雪走上前,伸手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躺著一方晶莹剔透的白玉大印。 印纽是九龙盘绕,印身散发著淡淡的清辉,那股清圣之气正是源於此物。 这才是真正的定鼎玉璽。 玉璽旁边,还放著一卷用明黄色绸缎捆好的捲轴。 薛听雪拿起捲轴,解开系带,缓缓展开。 捲轴上是先帝苍劲有力的笔跡。 前面是些歌功颂德的废话,薛听雪直接略过,目光扫到最后。 当她看清最后那几行字时,瞳孔猛地收缩。 傅庭远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那詔书的末尾,清清楚楚地写著: “……朕决意传位於皇弟傅庭远,然,其必以定国公府薛氏女听雪为后,方可承继大统,钦此。” 第38章 这皇位坐得心惊胆战 的宫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嗶啵”声。 傅庭远盯著那捲明黄色的詔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像是要把那几行字看出个洞来。 薛听雪一把將詔书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她捲起詔书,在手心敲了敲。 “这先帝爷,怕不是搞捆绑销售的鼻祖?”薛听雪冷笑一声。 “买个皇位,还得强制搭售一个赠品?” 傅庭远终於动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薛听雪脸上,灼热得嚇人。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皇位。”他声音有些沙哑。 “而是名正言顺的要一个你。” 薛听雪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视线。 “別介。我这事业才刚起步,钱还没数够,不想英年早婚。” 她说完,转身就往石阶上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宫,刺眼的阳光兜头盖脸地洒下来。 广场上跪倒了一大片。 当傅庭远手里捧著那方真正的定鼎玉璽出现时,所有人都噤了声。 玉璽上那股清圣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远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两撇鬍子都在抖。 他跑到薛听雪跟前,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眼眶里涌出泪花。 “我的闺女!你可真是咱们大宣的活锦鲤啊!” 薛远激动地破了音。 “爹,淡定。”薛听雪拍了拍他的手背。 “常规操作而已。” 人群里,一个不甘心的声音突然响起。 傅南礼捂著肿成猪头的半边脸,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他指著傅庭远手里的玉璽和薛听雪手里的詔书,眼神癲狂。 “假的!都是假的!一道来路不明的詔书,怎能决定皇位归属?”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先帝怎么可能立下如此荒唐的遗詔!定是你们偽造……” 他话没说完,眼前一花。 傅庭远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 “啪!” 一声比刚才薛听雪打他时更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傅南礼另一边脸上。 傅南礼整个人被扇得飞了出去,在青石板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脑袋发懵,晕头转向地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著圈圈。 傅庭远收回手,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聒噪。” 他冰冷的声音,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薛听雪抱著胳膊,走到祭台中央。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这皇位,他接了。” 薛听雪用手里的詔书指了指身边的傅庭远。 “不过,我能不能当这个皇后,还得看他后续表现。”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 “毕竟,姐的档期很满。业务繁忙,懂?”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眼了。 自古以来,只有皇帝选女人的份,哪有女人挑皇帝的道理? 就在这时,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当大太监高福將遗詔的內容在她耳边复述一遍后,太后激动得浑身发抖,喜极而泣。 “好!好啊!先帝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太后目光落在薛听雪身上,满是慈爱与讚许。 “哀家今日便下旨,册封薛氏听雪为『长乐郡主』,食邑万户,仪同亲王!” 这道旨意,比刚才找到玉璽还让人震惊。 这哪里是郡主,这简直就是半个女亲王! 被黑甲卫死死按在地上的傅景,听到这话,发出一阵疯狂的嘶吼。 “你们都会遭报应的!地宫里有诅咒!打开地宫的人,都得死!” 几个禁军上前,用破布堵住他的嘴,將他拖了下去。 薛听雪对著他被拖走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我看你这是得了『想得美』病毒,晚期,没治了。” 傅庭远正式代理监国。 他下的第一道旨意,就让全京城再次炸开了锅。 “即日起,『倾城』胭脂铺,为宫廷唯一指定贡品供应方。后宫採买,皆出於此。” 这道旨意,无异於一张盖了玉璽的超级gg。 “倾城”的门槛,第二天就被挤破了。 薛听雪的身份,一夜之间,完成了从“退婚弃妇”到“准皇后”,再到“皇室血脉”,最后到“首富郡主”的终极三级跳。 深夜,定国公府。 薛听雪刚沐浴完,换上一身宽鬆的家常衣袍,正坐在书房里盘帐。 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傅庭远像只没骨头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玄色长袍还带著夜里的凉气,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你赖在这儿干什么?”薛听雪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外面传言,寧安王赖在定国公府不肯走。多掉价。” 傅庭远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委屈。 “雪儿,嫁给我。” 薛听雪打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名正言顺,好不好?”傅庭远在她耳边低语。 薛听雪伸手推开他的脸。 “不好。” 她放下算盘,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练习用的长剑。 “你知道男人会影响什么吗?” 她挽了个剑花,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银弧。 “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以及我数钱的节奏。” 傅庭远看著她利落的身影,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就在这时,刘福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脸色煞白。 “大小姐!不好了!” 刘福扑到书房门口,上气不接下气。 “宫…宫里刚传出消息!” “废太子傅景,在天牢里……暴毙了!” 薛听雪握著剑的手一紧。 “怎么死的?” 刘福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听…听说是七窍流血,全身皮肤发黑,像是中了什么奇毒。” “最诡异的是……”刘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理寺的人在他尸体上发现,他的右手手心,多出了一个新烙上去的印记。” 傅庭远脸色一沉。 “什么印记?” 刘福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照著传来的消息画的图样。 纸上,赫然画著一条盘起身子,口中衔著一把短剑的——长蛇。 第39章 这种道德绑架,我建议直接报警 定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一大早就被哭声淹了。 天还没亮透,几十个穿著朝服的老臣就乌泱泱跪在了府门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比自家办丧事还起劲。 “郡主啊!您就发发慈悲,为了大宣的江山社稷,应了这门婚事吧!” “寧安王若不登基,国將不国啊!您不能眼睁睁看著天下大乱啊!” 刘福在门后急得直跺脚,探头探脑地往里屋看。 薛听雪打了个哈欠,手里端著一杯刚调好的牛乳茶,慢悠悠地从抄手游廊晃了出来。 她走到门口,拉过一条长板凳,一屁股坐下。 她吸了一口温热的奶茶,珍珠在嘴里弹来弹去。 “继续啊。”薛听雪晃著腿。“怎么不哭了?嗓子哑了?” 为首的礼部尚书王德安老泪纵横,往前膝行了两步。 “长乐郡主!此乃国之大事,非儿戏也!先帝遗詔昭告天下,您与寧安王乃天作之合,关乎国本。您怎能因一己之私,置万千黎民於水火!” 他捶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老臣请郡主三思,以大局为重,莫要辜负了先帝的期望,莫要寒了天下臣民的心啊!” 薛听雪把喝完的杯子往旁边一放。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隨手丟在王德安面前。 册子摔在地上,摊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王大人。”薛听雪开口。“去年三月,朝廷拨款三万两,让你修缮孔庙。帐上写著,你给圣人塑了个金身。结果呢?” 王德安的哭音效卡在喉咙里。 “那三万两,你在醉春楼点了半个月的头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薛听雪用脚尖点了点那本帐册。“你管这叫『以大局为重』?” 王德安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薛听雪的目光又扫向他旁边的大理寺少卿。 “还有你,李大人。上个月你小妾过生辰,你挪用抚恤金,给她买了一整套南海东珠。那些为国捐躯的將士家属,连过冬的炭火钱都领不到。” “就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提『江山社稷』?” 薛听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別拿著天下苍生来绑架我。你们要是真那么有本事,大宣早就统一八荒,成宇宙中心了。” “嫁不嫁,什么时候嫁,那是我的事。” “你们与其有功夫在这儿演戏,不如回去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屎擦乾净。” 一群老臣被她懟得哑口无言,跪在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眾人回头。 傅庭远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上穿著只有帝王才能穿的五爪金龙袍,停在了定国公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龙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看都没看那群跪著的大臣,径直走到薛听雪面前。 “谁逼你了?”他问。 薛听雪耸了耸肩。“一群戏精,加戏呢。” 傅庭远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都听著。”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皇位,她想让我坐,我才坐。她若是不点头,这龙椅谁爱坐谁坐去。” “你们谁要是再敢拿江山社稷来逼她一句,”傅庭远顿了顿。“我就当著你们的面,把这身龙袍脱了。” “到时候天下真乱了,你们就是头號罪人。”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老臣们面面相覷,一个个嚇得噤若寒蝉。 见过拿刀逼宫的,没见过拿撂挑子不干来威胁满朝文武的。 这简直就是反向操作的天花板。 王德安第一个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溜了。 其他人见状,也如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转眼间,定国公府门前清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薛听雪看著傅庭远,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招挺厉害啊。”她拍了拍傅庭远的胳膊。“把『摆烂』这套玩明白了。” 傅庭远拉住她的手,一脸认真。“我只在乎你高不高兴。” 两人回到书房。 薛听雪提起傅景的死,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长蛇插剑』的图腾,我在南疆蛊教大长老的身上见过。废太子傅景,怕是早就跟他们勾结在一起了。” “他死了,但这条线不能断。”傅庭远道。“我已经让青枫去查了,所有跟傅景有过接触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光查不够。”薛听雪在桌案上铺开一张京城地图。“咱们得主动出击。” 她用硃砂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住了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倾城』是皇家贡品,我是未来的准皇后。这名头不用白不用。” “我要开一家钱庄。”薛听雪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就叫『大宣商业银行』。” “你想把那群权贵的私房钱都掏出来?”傅庭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不止。”薛听雪嘴角勾起。“我要用他们的钱,来铺我的路。不管是修路建桥,还是扩充军备,钱,才是最大的底气。” 傅庭远看著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眼里满是宠溺。 “好。你负责赚钱,我负责给你撑腰。” 就在这时,刘福又一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惊慌。 “大小姐!不……不好了!” “府外来了个女人,哭著喊著说是贺青黛小姐的亲娘!” 书房的门被推开。 贺青黛跟在一个中年妇人身后走了进来,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那妇人一见到薛听雪,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 “郡主!民妇是贺鈿將军的原配夫人林氏啊!当年贺家遭难,我带著女儿连夜逃亡,半路失散,没想到我苦命的女儿竟然被您所救!”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 帕子已经很旧了,但上面用血线绣出的图案,依旧清晰。 “这是……当年我夫君离家时,我为他绣的护身符!” 薛听雪的目光落在帕子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帕子上绣著的,不是別的。 正是一枚栩栩如生的猛虎符节。 那是她大哥薛真所率领的西山大营的兵符图样。 第40章 假妈上门认亲 定国公府的正厅里,哭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自称贺鈿原配夫人的林氏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手里紧紧攥著那块绣著猛虎符节的帕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夫君为国捐躯,我带著女儿东躲西藏,没想到还是在路上被衝散了!” 贺青黛站在她旁边,眼眶通红,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母女重逢”冲昏了头脑,伸手扶著林氏的胳膊,声音哽咽。“娘……您这些年都去哪儿了?” 薛听雪慢悠悠地从里屋晃出来,手里端著一杯刚冲好的牛乳茶。她走到主位坐下,对著眼前这齣“感天动地”的认亲大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慢慢哭,不著急。”薛听雪吸了一口茶,珍珠在嘴里弹动。“嗓子要是哑了,我这儿有上好的胖大海。” 林氏的哭声一顿,抬头看向薛听雪,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惶恐。“郡主,民妇……民妇只是太激动了。” 薛听雪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林氏面前。她没看林氏,反而扭头问贺青黛:“她说是你娘,你就信了?” 贺青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这块帕子……是我爹的兵符图样,只有我娘才知道。” “哦?”薛听雪从林氏手里抽过那块帕子,翻来覆去地看。“绣工不错。就是这料子,看著像京城云锦阁的,不像是逃难之人能隨身携带的东西。” 林氏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解释:“这是我当年在夫君出征前,连夜为他绣的,一直贴身收藏,捨不得弄坏。” “行吧。”薛听雪把帕子丟回给她,又端起桌上的另一杯茶,亲自递到林氏面前。“哭了半天,口渴了吧?喝点水润润喉。” 林氏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 薛听雪这才慢悠悠地问:“你说你被南疆的人抓走了?关在哪儿?” “回郡主,是大长老……他把我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我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的。”林氏说著,又开始抹眼泪。 “南疆大长老鬼枯子?”薛听雪挑了挑眉。“我刚从南疆回来,他老人家都快八十了,牙都掉光了。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他把你抓去,怎么没顺手把你收编成第七房小妾?” “噗——”林氏刚喝进去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贺青黛也听出了不对劲,扶著林氏的手不自觉地鬆开了。 薛听雪看著林氏的脖颈处,那里被茶水沾湿,皮肤的顏色似乎比脸上深了一块,边缘还有些不自然的捲曲。 “看你这风尘僕僕的样子,想必吃了不少苦。”薛听雪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走,我带你去我的铺子,给你做个全套的顶级美容,去去晦气。” 林氏心里咯噔一下,想拒绝,却找不到理由。贺青黛也附和道:“是啊娘,听雪姐姐的『倾城』铺子可厉害了,您该好好保养一下。” 半个时辰后,倾城铺子的贵宾房內。 薛听雪让所有丫鬟都退了出去,亲自端来一盆温水和一瓶黏稠的卸妆油。 “来,林夫人,我亲自给你服务。”薛听雪不由分说地按著林氏的肩膀让她坐下。 她倒了半瓶卸妆油在手上,对著林氏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使劲揉搓起来。 “郡主!您这是……”林氏惊慌地想要挣扎。 “別动。”薛听雪的声音冷了下来。“给你脸你得兜著。我这卸妆油,黄金卡会员都得预约,今天免费给你用,你应该感恩戴德。” 她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那卸妆油像是强力胶水,把林氏脸上的“画皮”都给溶开了。三分钟后,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硬生生搓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坑坑洼洼、布满细小疤痕的脸。 原本的美艷少妇,瞬间变成了一个神情凶狠的陌生女人。 贺青黛捂著嘴,惊得后退两步。 那女人见身份败露,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髮髻里抽出一根淬了毒的银针,朝薛听雪的脖子刺去。 “嗖嗖嗖——” 没等她的手碰到薛听雪,房间四周的屏风后面,数道黑影闪过,十几支弩箭破空而来,瞬间將那女人射成了刺蝟。 女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傅庭远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薛听雪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没事吧?” “清理个垃圾而已。”薛听雪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一名黑甲卫上前检查了一下尸体,很快就从她牙缝里抠出一枚蜡丸。 蜡丸里藏著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他们的真正计划:利用假母亲的身份接近贺青黛,再通过贺青黛的关係,將这块绣著猛虎符节的帕子,“不经意”地送到北境薛真的军营。一旦这块帕子被发现,薛真私通南疆叛逆的罪名就坐实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傅庭远捏碎了那张纸条。“想从內部毁掉我大宣的北境长城。” 薛听雪的眼神冷得像冰。“他们动谁都可以,动我大哥,就是找死。” 傅庭远握住她的手。“这事不能再等了。明日早朝,我就宣布登基。但登基大典可以缓一缓。” “嗯?”薛听雪看向他。 “我要搞『延迟退休』。”傅庭远嘴角勾起。“不把北境这群苍蝇拍死,我这龙椅坐著也不安稳。” “行啊。”薛听雪立刻来了精神。“正好,我最近研发了点新东西,准备搞个『军需外包』业务。” 她掰著手指头开始算:“军粮太难吃,我给他们换成压缩饼乾,又抗饿又方便。衣服不透气,我给他们换成速乾衣,轻便舒適。还有各种金疮药、行军散,我这儿要多少有多少。” 傅庭远看著她双眼放光的样子,无奈又宠溺地笑了。“好。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给你扫平天下。” 京城的风波看似平息,暗流却更加汹涌。 被废为庶人的傅南礼,在自己的府邸里並没有閒著。他暗中联繫上了忠勇侯的残部,策划了一场更加疯狂的阴谋。他要在傅庭远的登基大典上,当著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的面,引火自焚,用自己的死,给新帝扣上一顶“德不配位,天降不祥”的帽子。 深夜,倾城铺子的帐房里。 薛听雪正核对著这个月的帐目,准备为她的“军需外包”计划筹备第一笔启动资金。 她翻著厚厚的帐本,手指忽然停在了一页上。 “刘福。”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大小姐,有何吩咐?”刘福连忙凑了过来。 “这个叫『禹』的客人,是谁?”薛听雪指著帐本上的一条记录。“他连续三个月,每个月都在我们这儿定了五百斤的硫磺。要这么多硫磺,他家是准备开个爆竹作坊吗?” 第41章 玩火自焚 刘福拿著帐本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禹……禹王府上的管家,每个月初都派人来,说是王爷要做些道家炼丹的玩意儿。” 薛听雪接过帐本,手指在“硫磺”两个字上点了点。 “炼丹?”她轻笑一声,“我怎么瞅著,他这是想炼个能上天的『金丹』啊。” 她把帐本丟回给刘福。 “去,把京城的下水道的舆图给我找来,越详细越好。” 刘福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拔腿就跑。 傅庭远从她身后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硃砂笔。 “我让青枫带人去?” “不用。”薛听雪摇头,“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种脑子被门夹过的,就得用点他没见过的招数。” 她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迅速写下一串化学材料的名字。 “按这个方子,去我铺子后院的药房配。迷魂香的浓度加十倍,再混上这个。” 她笔尖一顿,在纸上写下“高纯度辣椒精”五个字。 “找几个肺活量好的弟兄,再备上几口大风箱。今晚,我请全京城的老鼠,免费体验一把『催泪桑拿』。” 京城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里,潮气混著腐烂的臭味,熏得人头晕。 傅南礼却像是闻不到,他痴迷地抚摸著身前那几十个黑漆漆的木桶。 “傅庭远,薛听雪……”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你们以为自己贏了?等我的『烟花』在太庙炸响,你们的登基大典,就是你们的盛大葬礼!” “我得不到的,谁也別想得到!” 他癲狂地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涵洞里迴荡,显得格外阴森。 他身后的几个残兵败將跟著乾笑,眼里却藏著恐惧。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傅南礼的幻想。 “咳咳咳!什么味道!” 一股无法形容的辛辣气味从水道深处涌来,像是有人把一万斤辣椒倒进了锅里猛火煮。 那味道霸道无比,钻进鼻腔,衝上天灵盖,眼泪鼻涕瞬间就下来了。 “阿嚏!咳咳咳……眼睛!我的眼睛!” 傅南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辣得原地打滚,感觉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 紧接著,一股浓郁的甜香袭来,他脑子一沉,眼皮重地抬不起来,整个人软倒在泥水里,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禹王府的院子里。 阳光刺眼。 薛听雪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著茶。 “哟,这不是禹王殿下吗?改行钻地洞了?”她放下茶杯,笑吟下地看著他狼狈的模样。 傅南礼浑身湿透,沾满了污泥和秽物,脸上还掛著乾涸的鼻涕和泪痕,像一条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狗。 “薛听雪!你……”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被绑得结结实实。 薛听雪没理他,对旁边一个正在铺纸磨墨的画师吩咐道: “画仔细点,把他脸上的鼻涕眼泪,嘴边的口水,都给我画得逼真些。” “特別是这副想吃人又吃不著的憋屈样,这可是精髓。” 画师憋著笑,手下运笔如飞。 傅南礼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十几张傅南礼的“落魄图”新鲜出炉,被刘福带著人贴满了朱雀大街的每个角落。 画像旁边还配著一行大字:前禹王在线求职,业务范围:专业钻地洞,兼职掏粪。 第二天,傅庭远正式下旨。 废黜傅南礼所有封號,贬为庶人,罚其清扫京城所有公厕,终身不得赦免。 曾经风光无限的禹王,彻底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三日后,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太庙前,傅庭远身著繁复的五爪金龙袍,从御撵上走下。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那身明黄的顏色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而更衬得他气势夺人,威严赫赫。 广场两侧的贵女们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个捂著心口,激动得快要喘不过气。 “新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傅庭远抬起手,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起,废除跪拜之礼。”他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君臣之间,当以礼相待,而非以膝盖论尊卑。”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住了。 傅庭远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宣布第二道旨意。 “国库將与『倾城』商铺共同成立『大宣发展基金』,所得利润,三成归国库,七成用於兴修水利、抚恤军属、开办义学。” 这道旨意一出,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相当於把皇家的钱袋子,直接跟薛听雪的铺子绑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准皇后,这简直就是大宣的財神爷! 薛听雪身著郡主正装,站在傅庭远身侧。 在万眾瞩目之下,傅庭远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底下的百姓看得真切,一个胆大的商户忍不住高喊:“这门亲事,我等心服口服!” “对!心服口服!” “恭贺新帝!恭贺郡主!”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典礼气氛达到最高潮时,异变突生。 西边的天际,突然出现了几个巨大的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眾人看清了,那是几盏巨大的孔明灯,正慢悠悠地朝太庙广场飘来。 “那是什么?” “好像是贺喜的孔明灯?” 可人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孔明灯下面,似乎掛著什么东西,在风中摇摇晃晃。 隨著孔明灯越飘越近,一个眼尖的禁军都尉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人头!那下面掛的是人头!” 整个广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恐地看著那几盏不祥的孔明灯。 血淋淋的人头被绳索吊著,头髮散乱,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將军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面容,悲呼出声。 “是王將军!北境先锋营的王副將!” “还有李参將!天杀的!到底是谁干的!” 北境的將领,怎么会…… 不等眾人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其中一盏最大的孔明灯下方,飘飘扬扬地落下一块巨大的白布。 一名黑甲卫纵身跃起,將白布接住,飞速送到傅庭远面前。 白布上,是用鲜血写就的狂草大字,字字都透著血腥和囂张。 “听闻大宣新帝登基,南疆鬼枯子特送上贺礼。” “我在北境,为尔等备下十万冤魂组成的『万鬼大阵』。” “三日之內,新帝若不亲临落雁谷受死,我便让薛真小儿,与整个北境大营,为你陪葬!” 第42章 北境副本开启 太庙广场上,山呼海啸的“万岁”声还没散尽,就被那几个掛著人头的孔明灯冻结了。 空气像是被抽乾,所有人都仰著脖子,脸上的喜庆变成了惊恐。 那块用血写就的白布,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大宣臣民的脸上。 “南疆鬼枯子?” “十万冤魂组成的『万鬼大阵』?” 几个胆小的文官腿一软,当场就瘫了。 朝堂之上,瞬间乱成一锅粥。 “议和!必须议和!那南疆蛮子就是个疯子!” “陛下,北境不可一日无帅,您若亲征,国本动摇啊!” 一群老臣又跪下了,哭得比刚才“道德绑架”薛听雪时还真诚。 薛听雪走上前,一把从黑甲卫手中扯过那块血淋淋的白布。 她看都没看上面的字,两手抓住,用力一撕。 “刺啦——” 布匹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她隨手將碎布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搞这种生化危机式的恐怖袭击,是觉得我这个『战地护士长』的头衔是买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的恐慌。 傅庭远走下祭台,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布。 他扶住薛听雪的肩膀,目光扫向底下瑟瑟发抖的官员。 “朕意已决,亲征北境。” “陛下三思!”礼部尚书王德安又带头哭嚎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从天而降,径直落在了定国公薛远的肩上。 薛远解下鸽子腿上的信筒,抽出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哥怎么说?”薛听雪立刻问。 薛远嘴唇哆嗦著,把纸条递了过去。 纸条上是薛真潦草的字跡,看得出写信时有多仓促。 “落雁谷出现活死人,刀枪不入,被其抓伤者,半个时辰內即会变为同类,已……已折损三百弟兄。” 活死人? 薛听雪脑子里立刻闪过无数电影画面。 “这不就是丧尸病毒吗?”她喃喃自语。 “什么?”傅庭远没听清。 “没什么。”薛听雪收起纸条,转身看著傅庭远,“陛下,臣女申请隨军出征。” “胡闹!”傅庭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战场刀剑无眼,你……” “陛下。”薛听雪打断他,“对面玩的不是刀剑,是病毒。你带十万大军去,可能不够他感染的。” 她掰著手指头开始数:“对付这种东西,常规军队没用。得用隔离,用消毒,用火攻。” “我要三十车九十五度的烈酒,一百车生石灰,还有,给我打造五千个防毒口罩和护目镜。”薛听雪的眼睛亮得嚇人,“他不是要玩生化战吗?我陪他玩到底。我这是去搞『战地防疫』,专业对口。” 傅庭远看著她眼里的光,沉默了片刻。 “准了。”他沉声道,“青枫,传令下去,全京城的烈酒和生石灰,有多少要多少,天黑之前必须备齐。” 出发前一天,薛听雪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大理寺天牢。 最深处的牢房里,瀰漫著一股腐臭味。 薛漫漫像一堆烂肉般蜷缩在角落的稻草上,身上爬满了黑色的蛊虫,正一点点啃噬著她的血肉。 她的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人形,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念叨著。 “我是皇后……我是大宣的皇后……傅南礼会来救我的……” 她看到薛听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薛听雪……你来看我笑话了?你等著……等我当了皇后,第一个就杀了你……” 薛听雪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这种智商已经欠费到的心的反派,连让她体验一下打脸的快感都做不到了。 五日后,大军抵达北境。 这里的天,比京城冷得多,空气里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诡异绿雾,吸进鼻子里,带著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 士兵们都有些不安。 薛听雪和她带领的三百黑甲卫,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每个人都戴著黑色的护目镜和厚厚的口罩,武装到了牙齿,看起来像是来自异世界的军队。 当晚,薛听雪带著一队人,悄悄摸向了探子回报的“活死人”营地。 月光下,几百个穿著大宣兵服的“活死人”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们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大小姐,怎么打?”一个黑甲卫压低声音问。 “別急,先看戏。” 薛听雪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喷瓶,正是她在“倾城”铺子里新研发的加强版花露水,里面混合了高浓度的酒精、薄荷、艾草还有十几味驱虫的猛药。 她对著下风口,轻轻一喷。 “呲——” 一股清冽又霸道的香味瞬间瀰漫开来。 下一秒,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还在游荡的“活死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发疯似的惨叫起来。 他们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皮肤被撕开,黑色的蛊虫密密麻麻地从他们七窍和伤口里钻了出来,像见了鬼一样四散奔逃。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百个“活死人”全都软倒在地,变回了一具具普通的尸体。 “就这?”薛听雪收起喷瓶,一脸失望。 “呵呵呵……小女娃,倒是有几分本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营地深处传来。 一个穿著南疆大长老服饰的老头,坐在一张由人骨搭成的椅子上,被几个力士抬了出来。 他看起来仙风道骨,白须飘飘,眼神却阴冷得像毒蛇。 正是鬼枯子。 “可惜,你这点雕虫小技,又怎能理解『蛊道』的巔峰?”鬼枯子抚摸著自己的长须,脸上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是吗?”薛听雪抱著胳膊,“那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 她又掏出那个小喷瓶,作势要喷。 “別急。”鬼枯子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恶意。 他朝薛听雪身后抬了抬下巴。 “你不如,先看看你的身后。” 薛听雪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著一身熟悉的银色盔甲,手持一柄长剑,身形挺拔如松。 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大哥,薛真。 “大哥!”薛听雪刚要衝过去,却被傅庭远一把拉住。 她这才发现不对劲。 薛真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木偶。 他一步步走来,在薛听雪面前站定,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冰冷的剑尖,在月光下闪著寒光,直直地对准了亲妹妹的心口。 第43章 哥,你这演技有点浮夸 月光下,那柄熟悉的剑尖,稳稳地指向薛听雪的心口。 寒气顺著剑锋蔓延,傅庭远一把將她拉到身后,周身气压骤降。 “大哥!”薛听雪刚要喊出口,却被傅庭远死死按住。 她这才看清,薛真的眼神空洞,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像一具被提线的木偶。 鬼枯子坐在人骨宝座上,发出夜梟般的笑声。“哈哈哈,薛家大小姐,见到你的兄长,可还欢喜?我这『同心蛊』,最喜手足相残的戏码。” 薛听雪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从傅庭远身后探出脑袋,朝前走了一步。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哥,你左脚往前挪了半寸,重心不稳,剑举得太高,都快戳到我下巴了。” “演得太假,鬼枯子要扣你工钱了。” 薛真持剑的手,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眼神依旧是那片死寂。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薛听雪根本不理会对面脸色大变的鬼枯子,直接伸手,用两根手指“叮”的一声拨开了那泛著寒光的剑尖。 她动作快如闪电,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薛真还未做出下一个指令动作的瞬间,薛听雪手腕一翻,那根细长的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刺入他后颈的风府穴。 “噗——” 薛真身体剧烈地一震,猛地向前弓下身,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血。 血泊之中,一只细如髮丝的黑色蛊虫正疯狂地扭动著,几息之后,便僵直不动了。 “听雪?”薛真瞬间恢復了神智,他看著自己握剑的手和眼前的妹妹,脸上满是后怕与惊骇。 “没事了哥。”薛听雪扶住他。 “这……这怎么可能!”鬼枯子从人骨宝座上霍然站起,脸上的戏謔变成了震惊。 薛听雪转过身,朝他晃了晃手里那个精致的“倾城”牌小喷瓶,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老铁,你这控心蛊的原理,不就是通过寄生虫释放神经毒素,干扰大脑指令吗?” 她拔开瓶盖,对著空气喷了一下,一股霸道的薄荷味瞬间散开。 “不好意思,我这瓶『六神花露水pro max』,专治各种神经系统bug。” “你找死!”鬼枯子恼羞成怒,尖厉的骨哨声划破夜空。 周围那几百个游荡的“活死人”,像是接收到了命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僵硬地转过身,动作迟缓却目標明確地朝眾人围了过来。 “开饭了!”薛听雪不退反进,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 她身后的黑甲卫闻声而动,迅速从后方推出了十几架改装过的重型投石机。 鬼枯子愣住了。 投石机?用石头砸我的宝贝蛊兵? 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放!” 隨著薛听雪一声令下,投石机发出沉闷的声响,拋出的根本不是石头。 而是一个个密封的巨大陶罐。 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在“活死人”最密集的地方,砰然碎裂。 罐子里装满的生石灰粉末与烈酒瞬间炸开。 白色粉末与透明液体混合,接触到空气和地面的湿气,立刻產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滋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大片高温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像滚开的水浇在雪地上。 那些“活死人”身上的蛊虫,像是被丟进了滚油里,被那高温蒸汽烫得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们疯狂地从尸体的七窍和伤口里钻出来,企图逃离这片死亡地带。 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活死人”成片成片地倒下,地上铺满了密密麻麻、拼命蠕动的黑色蛊虫。 薛听雪嫌恶地皱了皱眉,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铜製的大喇叭,这是她根据竹哨扩音原理让工匠特製的。 她將喇叭对准了地上那些逃窜的蛊虫,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吹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高频噪音。 那声音无形无质,却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入每一只蛊虫的身体。 正在地上疯狂逃窜的蛊虫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齐僵住。 紧接著,一只接一只,砰砰砰地爆体而亡,化为一滩滩黑水。 鬼枯子眼睁睁看著自己耗费数年心血炼製的蛊兵和蛊虫,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对方用一些闻所未闻的古怪玩意儿全歼了。 他那张仙风道骨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小女娃,你彻底惹怒我了!” 鬼枯子怒喝一声,竟一把掀翻了身下的人骨宝座,从宝座底下抽出一把冒著幽幽绿光的弯刀。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亲自朝薛听雪冲了过来。 “你的对手是我。”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傅庭远早已等候多时,龙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形一闪,长剑出鞘,便稳稳地拦在了鬼枯子面前。 “鏘——” 两把兵器在月下悍然交击,爆出刺眼的火花。 鬼枯子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弯刀刁钻狠辣,招招不离傅庭远的要害。 傅庭远却应对得游刃有余,剑法大气磅礴,一招一式都带著皇家的威严与沙场的铁血,將鬼枯子的所有攻势尽数化解。 两人缠斗了十几个回合,鬼枯子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他虚晃一刀,逼退傅庭远半步,身体竟猛地化作一道黑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遁入了身后的密林之中。 夜空中,只留下一句怨毒的狠话。 “小女娃,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 傅庭远没有追。 他收剑回鞘,走到薛听雪身边,確认她安然无恙。 薛听雪却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活死人”的尸体上,眉头紧紧蹙起。 薛真已经指挥著士兵开始清理战场。 “听雪,怎么了?”傅庭远察觉到她的异样。 薛听雪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最近的一具尸体,又翻看了好几具。 “不对劲。”她站起身,脸色有些凝重。 “这些尸体,除了被蛊虫啃噬过,本身並没有太大的损毁。” “刚才那些高温蒸汽和高频噪音,只是把蛊虫逼出来杀死了,但宿主完好无损。”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鬼枯子消失的方向。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型。 “他不是要杀人。” “他是要用整个北境的士兵,来『造兵』!” 第44章 对付生化危机 “他不是在杀人。” 薛听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块冰掉进了火堆里。 她蹲下身,用隨身携带的短匕从一具尸体上刮下些许皮肉组织,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特製的小瓷瓶里。 “他在用我们大宣的士兵,给他自己补充兵源。”她站起身,看向傅庭远和薛真,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薛真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这个疯子!” 傅庭远挥了挥手,几个黑甲卫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收集样本。 “回营。”他只说了两个字,目光却一直落在薛听雪身上。 回到帅帐,薛听雪直接让人清空了半边地方。 她从隨军的马车里搬出几个奇形怪状的箱子,打开后,里面全是些琉璃管、铜製酒精灯和各种大小不一的瓷皿。 一时间,肃杀的军帐里,叮叮噹噹的声音不绝於耳,像个铁匠铺子。 薛听雪將一个装著浑浊液体的琉璃瓶架在火上,一根细长的管子连接到另一个空瓶里。 很快,一滴滴清澈的液体顺著管子滴落。 帐外的亲卫们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一个个面面相覷,完全看不懂郡主在鼓捣什么。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中军大帐里,一个鬚髮半白的老將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陛下,那鬼枯子妖法诡异,我等理应集结重兵,一把火烧了那落雁谷,以雷霆万钧之势荡平妖邪!” “没错!张將军所言极是!跟妖人讲什么道理,杀过去便是!”另一个將领附和道。 “烧?”薛真冷笑一声,站了出来。“怎么烧?那绿雾瀰漫,士兵还没靠近就倒下了,是去烧山还是去送人头?” “我军已经折损了数百弟兄,常规打法根本没用!”他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不过是些女人的瓶瓶罐罐,能顶什么用!”老將军张德彪吹鬍子瞪眼,一脸不屑地看向薛听雪所在的偏帐方向。 “够了。” 傅庭远一直没说话,此刻一开口,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明黄的龙袍在烛火下流动著光。 “即日起,北境防疫一应事宜,全权交由长乐郡主薛听雪指挥。” 他目光扫过底下所有將领,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任何人,胆敢阳奉阴违,或质疑郡主决断,一律军法处置。” 张德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傅庭远冰冷的眼神看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整个大帐里,再没人敢出半点声音。 夜更深了。 薛听雪的偏帐里,灯火通明。 她將提纯过后的高浓度酒精滴在一块从活死人身上取下的皮肤样本上。 “滋啦——” 一阵轻微的响声后,那块皮肤的表面,竟然冒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极其细微的绿色菌丝,隨后迅速枯萎变黑。 “果然如此。”薛听雪放下手中的镊子。 所谓的活死人病毒,根本不是病毒,而是一种真菌孢子。 这种真菌通过空气传播,单独存在时顶多让人头晕乏力。可一旦与鬼枯子的蛊虫结合,就能彻底控制人的神经,將人变成行尸走肉。 而北境这阴冷潮湿的环境,简直是这些真菌的天堂。 “刘福!”她朝帐外喊了一声。 “大小姐,您吩咐。”刘福一路小跑进来。 “立刻飞鸽传书回京,让『倾城』所有渠道动起来,我要硫磺、艾草、雄黄,还有酿醋的作坊,把所有存货都给我运过来,有多少要多少!” 她又拿过一张图纸,上面画著一个结构古怪的面罩。 “照著这个,让隨军工匠连夜赶製,用多层麻布,中间夹上木炭粉,有多少做多少!” 她又画了另一张图纸,是一个可以点燃引线的陶罐。 “这叫消毒烟雾弹,里面给我塞满硫磺和艾草干,同样,越多越好!” 军令如山,整个大营一夜未眠。 原本对郡主鼓捣瓶瓶罐罐嗤之以鼻的士兵们,此刻都领到了任务,叮叮噹噹地开始赶製各种古怪的玩意儿。 第三天傍晚,鬼枯子果然又来了。 诡异的绿色浓雾,如同有生命般从落雁谷的方向翻涌而来,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迅速笼罩了整个军营外围。 “来了!”瞭望塔上的士兵发出了警报。 大营里,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將领们纷纷拔出武器,准备迎战。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许出击!” 薛听雪的声音通过铜製的大喇叭传遍全军。 士兵们看见,他们的新任“总指挥”薛郡主,正不紧不慢地站在阵前,指挥著数百名士兵將一桶桶气味刺鼻的液体倒进刚挖好的壕沟里。 那液体是她用草木灰、食盐和高浓度醋特调的,酸臭冲天。 “吼——” 浓雾中,上千名活死人嘶吼著冲了出来,密密麻麻,如同潮水。 前排的將领们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 然而,薛听雪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活死人军团一往无前地衝锋,最前面的一排,毫不犹豫地踏进了那条不算宽的壕沟。 “滋滋滋——” 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地。 那些活死人沾到壕沟里的药水,身上立刻冒起了白烟,附著在他们体表的真菌孢子仿佛遇到了天敌,疯狂地扭曲、失活。 原本还张牙舞爪的活死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成片成片地软倒在壕沟里,挣扎了几下,就彻底变成了一具具普通的尸体。 后面的活死人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又掉进壕沟里,变成新的尸体,堆叠起来。 场面壮观又诡异。 浓雾中,有几个侥倖踩著同伴尸体衝过壕沟的活死人,刚踏上营地前的土地,还没来得及发出胜利的嘶吼。 “喷!” 隨著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侧的几十名黑甲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一根长长的竹筒。 竹筒的前端喷射出数丈长的火龙。 那是薛听雪设计的简易“火焰喷射器”,里面装满了猛火油。 火焰瞬间將那几个活死人吞噬,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焦臭。 初战大捷。 整个过程,大宣军队没有出动一兵一卒上前肉搏。 军心瞬间大振。 大营前,所有將领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张德彪张著嘴,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这就是他口中“女人家的瓶瓶罐罐”? 这哪里是什么妖法,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浓雾渐渐散去,薛听雪看著满地的尸体,眉头却又一次皱了起来。 她走到壕沟边,仔细观察著那些刚“死”去的尸体。 “不对。”她喃喃自语。 “怎么了?”傅庭远走到她身边。 薛听雪指著一具尸体的脸。 “你看,这些尸体虽然被中和了,但他们的脸上……好像多了一些东西。” 傅庭远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具尸体的脸上,除了青黑的肤色,还隱约浮现出一些淡红色的、像是蛛网一样的细小纹路。 这种纹路,在之前的尸体上,根本没有出现过。 第45章 现在我说了算 鬼枯子的老巢里,名贵的人骨酒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那张仙风道骨的脸扭曲著,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引以为傲的“万鬼大阵”,怎么会被那些瓶瓶罐罐给破了。 “正面不行,那就玩阴的。”鬼枯子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他改变了策略,不再正面强攻,转而派人將大量携带真菌孢子的动物尸体,悄无声息地投入了北境大营上游的水源——黑龙河。 第二天一早,大营里就炸了锅。 “痒!痒死我了!”一个刚喝完水巡逻回来的士兵,疯狂地抓挠著自己的胳膊,很快就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军医掀开他的袖子,只见他手臂上,浮现出了一片淡红色的、如同蛛网般的细小纹路。这纹路,和昨晚那些被净化后的“活死人”尸体上的痕跡,一模一样! “快!快去稟报將军!出事了!” 很快,类似的病例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短短一个时辰,就有数百名士兵出现了皮肤瘙痒、高烧不退的症状。所有出现症状的士兵,无一例外,都在早上喝过黑龙河的水。 军中顿时人心惶惶,一股比面对活死人时更强烈的恐惧,迅速蔓延开来。 中军大帐里,隨军太医们围著一碗浑浊的河水,一个个愁眉苦脸。 “银针试过了,没毒。”一个老太医摇著头,“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症。” “这水,闻著还有一股甜腥味,定是那妖人搞的鬼!”老將军张德彪急得团团转。 “慌什么!”薛听雪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她端著一个琉璃瓶走了进来,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她將瓶中的水样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根银针,在水里搅了搅。银针没有任何变化。 “我说了,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薛听雪看著碗里浑浊的水,“这里面,全是活的。” 她看向一旁的薛真,“哥,昨晚那些尸体上的红色纹路,记下了吗?” 薛真点头,脸色凝重。“记得。现在出事的弟兄们,身上都出现了这种纹路。” “这就对了。”薛听雪敲了敲桌子,“这是第二阶段感染的特徵。通过水源传播,比空气传播更高效,也更隱蔽。” 她命人取来木炭和细沙,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过滤水源。然而,过滤后的水,依旧浑浊。她又架起火堆,將水煮沸,可冷却之后,水里的甜腥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郁。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傅庭远都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的贺青黛,突然站了出来。她看著那些因高烧而痛苦呻吟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郡主,或许……我能试试。”她的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薛听雪看向她。 贺青黛走到桌前,看著那碗浑浊的河水,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指,放到嘴边,用牙齿轻轻一咬。 一滴淡金色的血液,从她指尖渗了出来,滴入碗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金色的血液,仿佛带著某种神秘的力量,落入水中的瞬间,並没有立刻散开。它像一个微小的漩涡,將周围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悬浮物疯狂地吸引、凝聚。 原本浑浊不堪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起来。不过几息的功夫,碗里的水就清可见底,而碗底,则沉淀下了一小撮灰黑色的、果冻状的凝结物。 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张德彪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太医们更是揉著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神跡!这……这是神跡啊!”一个年轻的太医结结巴巴地喊道。 “神跡个屁。”薛听雪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眼中没有半分对神跡的敬畏,反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像是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光芒。 她一把抢过那碗水,凑到眼前仔细观察,又用手指蘸了点碗底的沉淀物,放在鼻尖闻了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兴奋地一拍大腿,“这不是解药,这是『检测试剂』!是天然的『凝结剂』!” 她转头看向一脸懵懂的贺青黛,就像看著一个行走的宝藏。 “青黛,你的血,天生就克制这些真菌孢子!”薛听雪激动地解释道,“它能让这些微小的孢子凝聚成团,从水里分离出来!” 傅庭远看著她双眼放光、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別人看到的是神跡,是不可思议的奇蹟。他的听雪,看到的却是原理,是可以被利用的工具。 “青黛,委屈你一下。”薛听雪拉过贺青黛的手,看著她指尖那个小小的伤口,“我需要你一些血,不用太多,一小瓶就够。” 她见贺青黛有些犹豫,立刻补充道:“放心,我不会直接拿去给士兵喝。我会將它稀释千倍,只用来检验水源,找出安全的井水。你的血,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贺青黛看著薛听雪眼中清澈又真诚的光,点了点头。 很快,薛听雪的命令一条条传达下去。 “传令全军,即刻起,任何人不得再饮用黑龙河水!” “命工兵营火速挖掘深井,寻找新的水源!” “將贺小姐的血液稀释后,分发各营,作为水源检测试剂。任何新水源,必须经过检验,確认安全后方可饮用!” “所有出现症状的士兵,立刻隔离,每日饮用经过净化后的井水,加速体內真菌代谢!” 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惶恐不安的军心,迅速稳定了下来。士兵们虽然不懂什么叫凝结剂,但他们亲眼看到了浑水变清澈的神奇场面,对这位长乐郡主的话,再无半点怀疑。 疫情的蔓延,被成功遏制住了。 夜里,帅帐之中,薛听雪站在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她手里拿著一支硃砂笔,在地图上画著什么。 她根据出现症状士兵的营房位置,和黑龙河的流向、流速,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条线。所有线条,最终都交匯於上游一处狭窄的河湾。 她用硃砂笔在那个交匯点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抓到你的狐狸尾巴了。”薛听雪看著那个红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傅庭远从她身后走过来,將一件带著体温的披风搭在她肩上。他看著地图上那个精准的红圈,眼中满是宠溺与欣赏。 “我的皇后,真是个挖不完的宝藏。”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薛听雪头也没回。“少贫嘴。这个鬼枯子,打蛇不死,后患无穷。他以为这是他的主场,可以为所欲为?” 她转过身,对上傅庭远含笑的眼睛。 “不好意思,现在开始,这里我说了算。” 傅庭远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然后转身,朝帐外沉声喝道。 “青枫!” “属下在!” “点齐三百黑甲卫,备好我们给鬼枯子大师准备的『大礼』。”傅庭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今晚,朕要陪郡主,亲手去捣了他的老鼠洞。” 第46章 玩战术的,心都脏 夜色如墨,黑龙河上游的河湾处,阴风阵阵。 一处被巨大藤蔓和乱石遮掩的山壁前,薛听雪停下了脚步。 她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空气中那股甜腥的绿雾,在这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吸上一口就让人喉咙发痒。 “就是这儿了,阴风洞。”薛听雪看著地图上那个被硃砂笔重重圈出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洞口的地形。 洞口內凹,处於一个狭长的山谷尽头,典型的易守难攻。 “这老傢伙挺会选地方。”傅庭远站在她身侧,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风向不错。”薛听雪却答非所问,她感受著从谷外吹向谷內的微风,嘴角勾了勾。 她回过头,对著身后一眾屏息待命的黑甲卫打了个手势。 “干活了。” 命令一下,十几架巨大的风箱被悄无声息地推到了洞口上风处,呈一个半圆形排开。 另一侧,数百名弓弩手早已就位,他们手中的弩箭上,都绑著一个陶罐,正是薛听雪特製的“消毒烟雾弹”。 老將军张德彪跟在后面,看著这阵仗,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疑问给咽了回去。 他现在看薛听雪,已经不是在看一个郡主,而是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 薛听雪走到一架最大的风箱前,刘福立刻捧上一个黑陶罐。 她揭开盖子,一股混合著辣椒的呛鼻、某种草药的酸涩以及迷魂香的甜腻气味,瞬间炸开。 周围的士兵猝不及及,被熏得连连后退,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薛听雪自己却像个没事人,她將陶罐里的膏状物均匀地涂抹在风箱前的一个铁网上,下面点燃了特製的无烟炭。 “来,宝贝们,享受一下这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她对著身后的士兵邪魅一笑,挥了挥手。 “给我往死里吹!” 十几架风箱同时发动,呼呼的风声大作。 被炭火加热的“特调香薰”瞬间化作滚滚的黄绿色浓烟,如同发怒的巨龙,咆哮著灌进了幽深的洞穴里。 只隔了不到十个呼吸。 “咳!咳咳咳!” “啊!我的眼睛!” “救命……什么东西!” 洞穴深处,先是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著就是各种悽厉的惨叫,人声、兽吼混作一团,仿佛里面瞬间变成了修罗地狱。 鬼枯子做梦也想不到,他用来防御的毒雾和幻术,在这种密闭环境里,反而成了对方化学攻击的“最佳增效剂”。 无数黑色的蛊虫和被感染的毒物,像是见了鬼一样从洞口仓皇逃出,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还没来得及呼吸到新鲜空气。 “放!” 早已等候多时的弓弩手,扣动了扳机。 数百支绑著陶罐的弩箭,呼啸著射入那片逃窜的虫群和兽群中。 陶罐碎裂,里面的硫磺和艾草粉末炸开,遇到空气,瞬间燃起一片带著驱邪气味的浓烟。 那些蛊虫和毒物,就像是被扔进了滚油里,瞬间就被烫得蜷缩、僵直,掉在地上,变成一地焦黑的尸体。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一个士兵需要上前肉搏。 张德彪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仗……还能这么打? 混乱中,薛听雪和傅庭远已经换上了一身造型古怪的行头。 厚实的麻布防护服,脸上戴著镶嵌著琉璃片的防毒面具,看起来像是两个从地府里走出来的勾魂使者。 “走吧,该去会会主家了。”薛听雪拍了拍傅庭远的胳膊,率先衝进了还在冒著浓烟的洞口。 洞穴內部的烟雾更大,但对两人几乎没有影响。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足足有几个太庙广场那么大。 溶洞的景象,让见惯了沙场的傅庭远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洞穴中央,是一个翻滚著暗红色液体的巨大血池。 无数根水桶粗的黑色肉筋,像章鱼的触手,从血池中延伸而出,连接著洞穴四周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凹槽。 每一个凹槽里,都躺著一个“活死人”,他们双目紧闭,身体隨著肉筋的搏动而微微抽搐,生命力正被源源不断地吸走。 上万个“活死人”,就如同上万个被接在充电器上的电池。 而他们滋养的,是血池中央那个真正恐怖的存在。 那是一个如同巨大心臟般的肉瘤,足有三层楼高,正有规律地“砰、砰、砰”跳动著。 每一次跳动,整个溶洞都隨之震颤。 这才是“万鬼大阵”的真正核心——蛊王母体。 薛听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清了,在那巨大的、跳动的心臟肉瘤表面,赫然烙印著一个狰狞的图腾。 一条长蛇,嘴里衔著一柄利剑! 是它! 废太子傅景死时手心的烙印,北境伏击大哥时敌军的旗帜……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鬼枯子根本不是什么独来独往的南疆妖人,他的背后,是一个庞大而恐怖的组织! “呵呵呵……” 一阵阴冷的笑声从血池边传来。 鬼枯子正站在祭坛上,他没有看外面损失惨重的蛊虫,反而一脸狂热地看著薛听雪和傅庭远,像是看著两件完美的祭品。 他身上那件仙风道骨的长老袍已经脱去,露出布满诡异纹身的精壮上身。 “你们终於来了。”他张开双臂,声音里带著一种病態的兴奋。 “外面那些小玩意儿,不过是给你们的开胃菜。” “现在,我的『神』即將甦醒。” 鬼枯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贪婪而残忍。 “就用你们的血,一个皇室龙血,一个天选凤命,来完成这最后的献祭!” 话音刚落,血池中央的“蛊王母体”跳动猛地加速。 “砰!砰!砰!” 那声音像是擂响的战鼓,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溶洞。 薛听雪感觉到自己的心臟,竟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跟著那个频率狂跳起来,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要沸腾、衝出血管。 她闷哼一声,差点单膝跪下。 一只大手及时扶住了她。 傅庭远挡在她身前,龙气勃发,硬生生扛住了那股诡异的压力。 他盯著鬼枯子,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 “你的神?” “今天,朕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神来了,也得给朕跪下!” 第47章 打你七寸 傅庭远的声音刚落下,整个溶洞都像是活了过来。 “砰!砰!砰!” 血池中央那颗巨大的心臟肉瘤,搏动声震耳欲聋。上万根连接著“活死人”的黑色肉筋猛地绷紧,隨即如同疯长的狂蛇,铺天盖地地朝著薛听雪和傅庭远两人捲来。 腥风扑面,带著浓重的血腥与腐臭。 傅庭远將薛听雪护在身后,手中长剑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剑气纵横,金光闪烁,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那些袭来的肉筋上。 “噗嗤!噗嗤!” 肉筋应声而断,黑绿色的汁液四处飞溅。可被斩断的触手,断面处一阵蠕动,竟在眨眼间又重新生长出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粗壮,攻击也更加疯狂。 “没用的!”鬼枯子站在祭坛上,看著徒劳抵抗的傅庭远,发出癲狂的笑声,“我的神是不死的!它的力量,来自上万名北境精锐的生命!你们耗得起吗?” 傅庭远剑势越来越快,斩断的触手越来越多,可新生的触手也层出不穷,仿佛永无止境。他额角渗出细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傅庭远!” 薛听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给我创造三息时间!” “好!” 傅庭远没有半分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的龙气毫无保留地爆发。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剑不再是劈砍,而是化作一道耀眼的匹练,横扫而出。 “滚开!” 一声爆喝,璀璨的剑罡如同一轮金色的弯月,硬生生將前方百丈內的所有肉筋触手全部盪开。剑气所过之处,岩壁上都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三息! 就是现在! 薛听雪的身影从傅庭远身后闪出,快如鬼魅。她根本没看那些被逼退的触手,眼睛死死锁定著血池中央那颗巨大的“蛊王母体”。 她从背后那个鼓囊囊的行囊中,闪电般掏出几个半尺来高的琉璃瓶。瓶子里装著清澈的液体,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危险的光。 手腕发力,那几个玻璃瓶带著呼啸的风声,划出几道精准的拋物线,越过翻滚的血池,直直砸向那颗跳动的肉瘤心臟。 “啪!啪!啪!” 玻璃瓶应声碎裂。两种不同的透明液体,在那巨大的肉瘤表面混合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呲啦——”声响彻整个溶洞。 一股刺鼻的白烟冲天而起。 那颗巨大的“蛊王母体”,如同被泼了浓酸的活物,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恐怖的大洞。它那富有规律的搏动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而痛苦的痉挛。 “嘶——!” 一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悽厉嘶鸣,从肉瘤的核心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 海量的绿色汁液,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些腐蚀出的窟窿里疯狂喷涌而出。 原本疯狂舞动的上万根肉筋触手,像是被瞬间抽掉了所有力气,齐刷刷地瘫软下去,无力地垂在半空中,或者掉进血池里,再无半点动静。 整个血池的能量供应,在这一瞬间,彻底紊乱。 薛听雪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那颗正在疯狂萎缩的肉瘤挑了挑眉。 “釜底抽薪,我断了你的主电源,看你还怎么狂?” “噗——” 祭坛上,鬼枯子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震,狂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血。他脸上的狂热与得意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和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看著自己引以为傲、即將功成的“神”,就这么在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滩不断冒著白烟的烂肉,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崩溃。 “不……不可能!”他嘶吼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薛听雪好整以暇地从行囊里又摸出一排手指粗细的小试管,在鬼枯子面前晃了晃,试管里的液体在火光下五顏六色,煞是好看。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知识就是力量,朋友。” “你这套所谓的生物蛊术,在我这儿,连入门级的生物工程都算不上。” “你!” 鬼枯子被这句话彻底引爆了。他毕生的骄傲,他穷尽一生追求的“神道”,在这个小女娃的嘴里,竟成了不入流的东西。 这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侮辱。 “啊啊啊啊——!” 鬼枯子彻底癲狂了。他一把撕开自己破烂的上衣,露出乾瘪却布满诡异纹身的胸膛。在那胸膛的正中心,心臟的位置,赫然也纹著一个狰狞的“衔剑长蛇”图腾。 “吾以血肉,饲养真神!醒来!” 他咆哮著,竟举起手中的幽绿弯刀,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但他看都没看一眼,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心臟的位置。 一滴、两滴……一团暗红色的、带著勃勃生机的心头精血,被他硬生生地从伤口中逼了出来,悬浮在掌心。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將那团精血奋力掷向血池中央那颗奄奄一息的肉瘤。 “献祭!最后的献祭!” 那团精血,仿佛带著无穷的魔力,一接触到肉瘤,就瞬间融入了进去。 原本已经萎靡下去的肉瘤,像是被打了一针最猛的强心剂,猛地一颤。那些被腐蚀出的窟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整个肉瘤迴光返照般地重新膨胀起来。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不止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哈哈哈!看到了吗!我的神……是不可战胜的!”鬼枯子看著自己的杰作,发出了最后的狂笑。 然而,他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因为那颗重新“活”过来的蛊王母体,爆发出最后的能量后,目標却並不是远处的傅庭远和薛听雪。 异变陡生! 数十根新生的、更加粗壮的肉筋触手,如同捕食的巨蟒,猛地从血池中窜出,带著呼啸的风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卷向了祭坛上那个离它最近的人。 鬼枯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创造的“神”,用那冰冷的、黏滑的触手,將自己的四肢、腰腹、脖颈……一圈又一圈地死死缠住。 “不……不!我是你的主人!是我创造了你!” 鬼枯子惊恐的大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背叛感。他拼命挣扎,可那触手的力量大得惊人,他乾瘪的身体被勒得骨骼作响。 触手越收越紧,將他高高举起,缓缓地拖向血池中央。 直到这一刻,鬼枯子才绝望地明白。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主人。 从始至终,他也只是这头怪物眼中,一份更加美味、更加滋补的养料而已。 第48章 反派死於话多,古人诚不我欺 鬼枯子被自己的造物高高举在半空。 那些滑腻的肉筋触手,像是最贪婪的蟒蛇,一圈圈勒紧,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生命力、精血,甚至是灵魂,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疯狂抽取,顺著触手涌向那颗巨大的肉瘤心臟。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失去了光泽,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果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呃……嗬嗬……” 鬼枯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死死盯著祭坛下方的薛听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狂热,只剩下最深沉的不甘与怨毒。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你以为……你贏了?” “我……我只是……『神座』之下……最……最卑微的僕人……” 傅庭远长剑横在身前,护住薛听雪,警惕地看著那头正在吞噬主人的怪物。 薛听雪却一动不动,她摘下了脸上的防毒面具,一双眼睛紧紧锁住鬼枯子,不放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鬼枯子乾瘪的嘴唇开合著,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带著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衔剑长蛇的伟大……將……將吞噬整个大宣……京城地下的龙脉……已经……已经在等待……新的主人……” 话音未落,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最后一丝生命精气被彻底抽乾。 “砰”的一声轻响,他的身体像是风化了千年的雕像,骤然化为一捧灰黑色的粉末,从那些肉筋的缝隙中洒落。 一代南疆蛊道宗师,就这么成了自己野心造物的肥料。 “吼——!” 吞噬了鬼枯子之后,那颗巨大的心臟肉瘤猛地一震,体型再次暴涨。 它表面的皮肤迅速硬化,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仿佛穿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甲冑。 一股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暴戾的气息,从它身上轰然爆发。 薛听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京城、龙脉、衔剑长蛇! 她脑中飞速將这些词汇与废太子傅景、北境伏击案串联起来。 原来,这整个北境之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为了拖住她和傅庭远,为了掩盖京城真正图谋的巨大烟幕弹! “轰隆隆——” 就在此时,整个地下溶洞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那“蛊王母体”的异变,似乎打破了这里的某种平衡。 头顶的钟乳石如同下雨般纷纷断裂,巨大的岩块拖著长长的烟尘,从数十丈高的洞顶轰然砸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这里要塌了,快走!” 傅庭远一把抓住薛听雪的手腕,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脚下的地面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整个空间都在呻吟,仿佛隨时都会被头顶的山脉压成齏粉。 薛听雪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头已经彻底蜕变、正在適应新力量的“蛊王母体”,眼神决绝。 “不能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傅庭远的耳朵里。 “这东西吸了上万北境士兵和鬼枯子的全部精元,一旦让它从这里出去,整个北境,甚至整个大宣,都会变成真正的人间炼狱!” 她一边说,一边从背后那个几乎被掏空的行囊里,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比之前所有瓶瓶罐罐都要大上一圈的陶罐,罐口用火漆封得死死的,罐身上用硃砂画满了复杂的符文。 雷霆霹雳燃烧弹,加强版。 这本是她为了攻城拔寨准备的终极杀器,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疯了!你不要命了!”傅庭远见她拿出这东西,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地方撑不住它爆炸的威力!” 薛听雪却根本不理他,她冷静地观察著那头怪物。 它的甲壳虽然坚硬,但之前被自己用化学药剂腐蚀出的伤口,虽然在癒合,却依旧是它最薄弱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飞快地计算。 风向、拋物线、引信燃烧的时间、怪物下一次搏动时伤口张开的角度…… 无数的数据在她脑中闪过,最终定格成一个完美的出手时机。 就是现在! 薛听雪猛地后退两步,手腕发力,整个身体像是绷紧的强弓,將那颗沉重的“雷霆霹雳燃烧弹”奋力扔了出去。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带著死亡的呼啸,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那“蛊王母体”正在蠕动癒合的伤口之中。 “走!” 做完这一切,薛听雪才衝著傅庭远喊了一声。 傅庭远哪里还用她提醒。 在她扔出陶罐的瞬间,他便已会意。 他长臂一伸,將薛听雪整个人拦腰抱起,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施展出毕生最快的速度,向著来时的洞口疾冲而去。 “轰隆——” 身后,溶洞的坍塌变得更加剧烈。 他们刚衝进那条狭长的甬道,脚下的地面就整个断裂开来,傅庭远抱著薛听雪,在坠落的巨石缝隙间辗转腾挪,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 就在两人狼狈地衝出阴风洞洞口的剎那。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將天地都撕裂的惊天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著,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热浪,如同决堤的火山熔岩,从洞口狂暴地喷涌而出。 傅庭远只来得及將薛听雪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住那股衝击波。 两人就像是风暴中的两片落叶,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才重重地摔在百丈之外的乱石堆里。 “噗——” 傅庭远一口鲜血喷出,后背火辣辣地疼,衣衫早已被烧得破破烂烂。 他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听雪?你怎么样?” 薛听雪被他护得很好,只是被震得有些头晕眼花,她挣扎著从傅庭远怀里爬起来,回头看去。 只见那处阴风洞的入口,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整片山谷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扁,山体崩塌,乱石堆积,將那个罪恶的洞穴,连同里面那头恐怖的怪物和上万活死人,永远的、彻底地埋葬在了地底深处。 尘埃落定,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凉意。 “结束了。”傅庭远撑著地面,缓缓站起身,看著那片成为废墟的山谷,吐出一口浊气。 薛听雪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没有看傅庭远,也没有看那片废墟。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遥远的、京城的方向,黑色的瞳眸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反而凝结著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不。” “这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搬师回朝,有人欢喜有人愁 北境的风,终於带走了最后一点硝烟和血腥味。 被夷为平地的阴风洞前,黑甲卫正在清点伤员,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掛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亢奋。 傅庭远脱下烧得破破烂烂的外甲,露出被衝击波震伤的后背,血肉模糊。 “別动。”薛听雪拿著一瓶烈酒和乾净的麻布走过来,声音没有起伏。 她將烈酒直接浇在他的伤口上,傅庭远身体猛地一绷,肌肉瞬间收紧,却硬是没吭一声。 薛听雪手上的动作很稳,清理著伤口里的沙石碎屑。 “京城里的那条蛇,比这头怪物难对付。”她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傅庭远任由她摆布,声音有些沙哑。“那就把它从洞里揪出来,斩了。” 薛听雪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隨后又低下头,专心处理伤口。 三日后,北境大捷的军报,如同插上了翅膀,八百里加急飞向京城。 整个北境大营,成了一片欢庆的海洋。 点將台上,傅庭远一身玄色金龙纹常服,伤势已无大碍。他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將士,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此战,镇北前锋营少將军薛真,坚守落雁谷,居功至伟!” 薛真一身戎装,大步跨出,单膝跪地。“末將不敢居功!” 傅庭远亲自走下点將台,扶起他。“朕说你敢,你就敢。即日起,加封薛真为镇北將军,掌北境二十万兵马,守我大宣国门!” “镇北將军!镇北將军!” 台下的士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 薛听雪站在台侧,看著意气风发的大哥,嘴角总算有了一点笑意。 傅庭远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確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牵起薛真的手,將他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对著全军將士,也对著薛听雪,再次高声宣布。 “还有一事,朕要告知全军。” 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班师回朝之日,便是朕与长乐郡主大婚之时!” 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加猛烈的欢呼。 “恭贺陛下!恭贺郡主!” “陛下威武!郡主千岁!” 一个断了胳膊、脸上还缠著绷带的年轻士兵,扯著嗓子喊道:“咱们的『科学仙子』要当皇后娘娘啦!” 这个古怪的称呼,瞬间引爆了全场,笑声和吼声混成一片。 薛听雪看著傅庭远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帝王的霸道,也有一个男人的认真。她没有迴避,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大军凯旋,旌旗蔽日。 京城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欢迎,欢呼声此起彼伏。 宽大的御撵內,却安静地能听见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薛听雪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囂,她摊开两张巨大的舆图,一张是北境详图,另一张是京城及周边的防务图。 她拿起硃砂笔,在北境地图上一个偏僻的山谷画了个圈,旁边標註了“阴风洞”三个字。 然后,她又在京城地图的正中心,找到了太庙的位置,同样画了一个圈。 傅庭远坐在她对面,看著她的动作。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南疆的妖人,为什么要把老巢建在极北之地。”薛听雪的笔尖,从阴风洞开始,缓缓移动。 她一边移动,一边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 “这里,黑龙河的上游水寨。” “这里,通往关內的咽喉要道,鹰愁涧。” “还有这里,西山大营的粮草中转仓。” 她的笔尖每点一处,傅庭远的眼神就沉一分。 最后,薛听雪的笔尖停在了太庙的位置,她抬起头,看向傅庭远。 “你把这几个点,连起来看看。” 不需要笔,一条无形的直线,已经在两人的脑海中成型。 从极北的阴风洞,到京城心臟的太庙,这条直线,精准地穿过了数个大宣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和水文枢纽。 这绝不是巧合。 御撵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衔剑长蛇……”傅庭远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京城,是太庙地下的龙脉。”薛听雪声音冰冷,“鬼枯子和整个北境之乱,都只是为了把我们引开的棋子。” 傅庭远猛地站起身,在晃动的车厢里来回踱步。 “青枫!”他对著车帘外喊了一声。 青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车窗边。“陛下。” “传朕密令,让『蜂巢』所有暗线,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傅庭远的脸上布满寒霜,“给朕把京城地下三尺都翻过来!尤其是太庙附近,任何一个老鼠洞都不能放过!” “是!”青枫的身影消失。 御撵缓缓驶入皇城,却在宫门前拐了个弯,径直朝著定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今晚不去宫里。”傅庭远重新坐下,握住薛听雪的手,“宫里不乾净,你家安全。” 夜,深了。 定国公府,薛听雪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薛远夫妇见过女儿平安归来,早已欢天喜地地回房歇息。 傅庭远却赖著没走,就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著薛听雪写写画画。桌子上摊著的,是她新画的京城的下水道图。 “我觉得,他们的入口,很可能藉助了前朝的旧水道。”薛听雪拿著炭笔,在图上勾勒。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傅庭远眼神一凛,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陛下!”是青枫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慌乱。 下一秒,青枫直接撞开了书房的门,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连礼仪都忘了。 “出……出事了!” 傅庭远站起身,皱眉道:“什么事,如此惊慌?” 青枫喘著粗气,扶著门框,似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著傅庭远,又看了看薛听雪,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陛下……郡主……” “宗人府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 青枫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被……被废为庶人,在公厕当差的傅南礼……” “他用一根搓烂的草绳,在茅房里,把自己吊死了。” 第50章 死了都要被利用,你可真是个大冤种 书房里的空气,因为青枫这句话,瞬间凝固。 傅庭远刚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说什么?” “吊死了?傅南礼?” 青枫扶著门框,大口喘气,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復。 “是,宗人府的人刚发现的。” “就在他负责清扫的那个公厕里,用一根搓烂的草绳。” 傅庭远把茶杯重重放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那种人,会选在茅房里用草绳了结自己?” 他的话里,每一个字都透著不信。 薛听雪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炭笔,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傅南礼的同情,只有冰冷的分析。 “现场在哪儿?” 她站起身,直接朝门外走去。 “带我去。” 京城南边的一处公共茅厕,周围已经被宗人府的差役拉起了警戒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著死亡的腐朽气息。 傅南礼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盖著一张破草蓆,停在骯脏的地面上。 负责此事的宗人府官员看到傅庭远和薛听雪亲临,嚇得腿都软了,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郡主……这,这等污秽之地,怎好劳您二位大驾……” 薛听雪没理他,径直走到草蓆边,一把掀开。 傅南礼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双眼暴突,舌头伸出,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典型的吊死鬼模样。 “仵作验过了吗?”傅庭远冷声问。 那官员连忙点头哈腰。 “验过了,仵作说就是自縊身亡,身上没有別的伤。估计……估计是受不了这等屈辱,才……才想不开。” 薛听雪蹲下身,戴上早就备好的薄皮手套,开始仔细检查尸体。 她先是翻看了傅南礼的眼瞼,又捏开他的嘴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傅南礼那双僵硬的手上。 他的十指蜷缩,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污垢。 薛听雪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从傅南礼的右手指甲缝里,挑出一点点东西。 那是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绿色粉末。 在场的人,除了傅庭远,根本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动作。 薛听雪站起身,脱下手套,声音平淡。 “他不是自杀。” 那宗人府官员一愣。 “啊?郡主,这……仵作说……” “让他再验。”薛听雪打断他,“好好看看他的指甲。” 说完,她不再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就走。 回到定国公府的书房,天已经蒙蒙亮。 傅庭远让人送来了热水和皂角,薛听雪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 “是阴风洞里的东西。”她擦著手,语气確定,“那种真菌孢子。” 傅庭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这是灭口?” 薛听去把擦手的布巾扔进盆里,摇了摇头。 “不。” “这不是灭口,是播毒。” 傅庭远瞳孔一缩。 薛听雪走到那张京城水道图前,拿起笔,在城南画了一个叉。 “傅南礼被贬为庶人,乾的活是什么?” “清扫公厕。”傅庭远立刻反应过来。 “对。”薛听雪的笔尖在地图上移动,点过一个个代表公厕的標记,“他每天都会去城里不同的公厕。他自己,就是一个移动的污染源。” “那些人让他接触到真菌孢子,再让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把这些东西带到京城最骯脏、最容易滋生瘟疫的角落。” 傅庭远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好狠毒的手段!” 一旦京城爆发大规模的瘟疫,人心惶惶,朝局动盪,那才是他们想要的。 “必须马上处理。”薛听雪看向一旁的刘福。 “福伯,你马上去办。”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以『倾城』的名义,向全京城的公厕,免费提供新出的茉莉香皂和消毒药水。” “对外就说,是为庆祝陛下大婚,为京城百姓祈福,搞的惠民活动。” “记住,药水里按我给你的方子,加大硫磺和烈酒的剂量。三天之內,我要京城所有的茅厕都用上我们的东西,一天消毒三次。” 刘福听得心惊肉跳,但他没有多问一句,躬身领命。 “是,小姐,我这就去办!” 看著刘福匆匆离去的背影,傅庭远走到薛听雪身边。 “一个傅南礼,死了都还能被他们算计进去。” “他不是个大冤种是什么?”薛听雪冷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就在这时,青枫又一次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 这一次,他手里捧著一叠厚厚的卷宗。 “陛下,郡主,查到了!” 傅庭远接过卷宗,迅速翻阅。 “说。” “『蜂巢』的人回报,太庙地下,確实有一个庞大的地宫网络,几乎和整个京城的下水道系统连通。所有通道的最终交匯点,都指向皇宫正下方,也就是传说中龙脉的位置!” 这一点,在薛听雪的预料之中。 青枫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还有!我们查了漕运的记录,发现最近三个月,有大批来路不明的『石料』和『木材』运入京城。” “这些东西,全都被礼部尚书王德安以『修缮太庙』和『筹备大婚』的名义,接收了!” 王德安! 那个带头在定国公府门口道德绑架薛听雪的礼部尚书! 傅庭远和薛听雪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衔剑长蛇”的黑手,早已伸进了朝堂。 他们正在利用大兴土木做掩护,改造地宫,准备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敌人已经在家门口挖坑了,他们却才刚刚发现。 “来不及了。”薛听雪看著地图,声音冷静得可怕,“等我们把地下的老鼠一只只抓出来,他们的仪式也该准备好了。” 傅庭远看向她。 “你有什么想法?” 薛听雪抬起头,黑色的瞳眸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將计就计。” 她走到傅庭远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要一个盛大的仪式,我们就给他们一个。” “他们想要皇室血脉,我们就把皇室血脉送到他们嘴边。” 傅庭远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 “大婚。” “没错。”薛听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皇帝大婚,普天同庆,百官朝贺。这是防备最容易鬆懈的时候,也是他们眼中,举行仪式的最好时机。” “我们就把婚礼,当成最后的战场。” 她的计划大胆、疯狂,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傅庭远看著她,没有半分犹豫。 “好。”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的。 “朕就陪你演这齣惊天大戏。” 他转过身,对著门外的青枫和刚刚返回的刘福,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声音不大,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 “传朕密令,让薛真即刻起,率五万镇北军,分批秘密潜入京城周边,封锁所有要道!” “命黑甲卫接管皇城所有防务,尤其是地下水道的每一个出口!” “刘福,你继续散布消息,告诉全京城,朕与郡主的大婚,要办得前所未有地盛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意。 “朕要张开一张天罗地网,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自己欢天喜地地爬进来,爬到朕的屠刀下面。” 第51章 大婚之日,该来的总会来 大红的宫灯掛满了檐角,喜庆的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太和殿前。 未央宫內,数十名宫女正围著薛听雪团团转。 “郡主,这凤冠太沉,要不奴婢再给您调整一下?” “郡主,您的妆容可还满意?这眉心的花鈿,是陛下特意寻来的南海珍珠磨粉所画。” 薛听雪坐在镜前,任由她们摆弄。镜中的女子,凤冠霞帔,明艷得如同烈火。 她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轻轻拂过一排冰凉的细管。每一根细管都只有手指粗细,里面装著她耗费心血提纯的药剂,只需一针,便可让最壮硕的汉子瞬间瘫软。 “小姐,您……您不紧张吗?”碧桃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声音都带著颤。 薛听雪从镜中看著她,嘴角动了动。 “紧张什么?”她声音很轻,“今天是个好日子。” “送人上路的好日子。” 吉时到。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傅庭远一身玄黑金线龙袍,早已等候在殿外。他看见薛听雪走出来,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他伸出手,薛听雪將自己的手放进他温热的掌心。 “鱼儿都到齐了。”傅庭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薛听雪的手指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就等收网了。” 两人携手,一步步踏上通往祭天高台的汉白玉阶梯。百官早已分列两侧,山呼万岁。 礼部尚书王德安一身崭新的官服,满面红光地站在高台之上,手持司仪祝文,声音洪亮地唱喝著流程。他的目光扫过傅庭远和薛听雪,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吉时已到!奏乐!” “请陛下、皇后娘娘,行交拜之礼——” 王德安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喜庆的意味。 傅庭远牵著薛听雪,缓缓转身,面向彼此。 就在两人即將躬身下拜的那个瞬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从天上,而是从脚下传来。 整个祭天高台猛地一震,仿佛地龙翻身。 “怎么回事!” “护驾!护驾!” 百官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禁军们拔出刀,紧张地围拢过来。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傅庭远与薛听雪脚下那块巨大的汉白玉地砖,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 紧接著,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竟从地底缓缓升起。 平台上,站著一个身披宽大黑色斗篷,脸上戴著黄金蛇形面具的男人。 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装束的黑衣教眾,如同沉默的雕像。 而在他们中间,贺青黛被粗大的铁链捆绑在十字木架上,嘴里塞著布团,神情呆滯,双目无神。 “那……那是谁!” “贺家小姐不是在定国公府吗?怎么会在这里?” 议论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平台上的神秘人,无视周围的一切,只是静静地看著高台上的傅庭远与薛听雪。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黄金蛇形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所有人都熟悉,却又都以为绝不可能再出现的脸。 废太子,傅景! “是他!他不是已经暴毙在天牢了吗!” “鬼!是鬼!” 人群中发出一阵恐惧的尖叫。 此刻的傅景,和以前那个阴鷙的太子判若两人。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却泛著诡异的幽绿色光芒,浑身散发著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 “皇弟,皇婶。” 傅景开口了,声音嘶哑,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甚至还微笑著,轻轻鼓了鼓掌。 “这场大婚,办得可真热闹。为兄我,很是喜欢。” 傅庭远將薛听雪护在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 “乱臣贼子。”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哈哈哈……”傅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乱臣贼子?我的好弟弟,你以为你贏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傅庭远,又点了点台下惊恐的百官。 “从始至终,你们所有人,都只是我用来唤醒『神龙』的祭品!”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王德安突然撩起官袍,对著傅景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紧接著,吏部、户部、兵部……竟有数十名朝中重臣,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他们面朝傅景,神情狂热,异口同声地高呼。 “恭迎神座降临!恭迎神龙现世!” 这惊天的一幕,让那些还站著的官员和禁军全都懵了。 傅景非常享受这一刻,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整个世界。 “看见了吗,皇弟?这才是天命所归!” 他狂笑著,指向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地宫入口。 “今天,我就要用你们的皇室之血,混和这守陵人的血脉,开启太祖留下的最后封印!” “释放被囚禁了千年的『衔剑神龙』,让它洗净这污浊的凡世,重塑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在整个广场上迴荡。 傅庭远脸色铁青,握著剑的手青筋暴起。 然而,被他护在身后的薛听雪,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傅景那狂热的演讲。 傅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住薛听雪。 “你笑什么?” 薛听雪从傅庭远身后走了出来,她理了理自己略显凌乱的凤冠,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带著一种看好戏的悠閒。 她从宽大的袖袍中,慢悠悠地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上面有几个闪烁著红光的符號。 她將那个黑色方块对著傅景,轻轻晃了晃。 “傅景,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反派都死於话多?” 傅景看著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古怪东西,心里莫名地一跳。 “那是什么?” “一个帮你计时的小玩意儿。”薛听雪笑道,“你以为,我们站在第一层,而你在第五层,算计了一切?” 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好意思,我们直接在平流层,等你很久了。”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那黑色方块上闪烁的红光符號,突然开始飞快地变幻。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10…… 9…… 8…… 第52章 关门打狗,你管这叫大结局? 7……6……5…… 黑色方块上的数字,像是催命的倒计时,在死寂的广场上跳动。 傅景的瞳孔缩成一个针尖,死死盯著那个古怪的东西,一股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装神弄鬼!”他厉声喝道。 3……2……1…… 当最后一个数字消失,薛听雪轻轻打了个响指。 “轰隆隆——” 巨响並非来自高台,而是从京城的四面八方,从地底深处,沉闷地传来。 大地开始剧烈地摇晃,一声接著一声的爆炸连绵不绝,仿佛有一条发怒的地龙正在京城的地脉下疯狂翻滚。 远处,肉眼可见的烟尘冲天而起,將喜庆的红绸撕裂。 “不!不可能!”傅景脚下的平台剧烈震颤,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些站在他身后的黑衣教眾,也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怎么不可能?”薛听雪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像是在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上课。 “你用来改造地宫的那些『异域石料』,確实是好东西。” “富含硝酸钾和硫磺,天然的优质材料。”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我只不过,让人在你施工的时候,顺便往里头混了点普普通通的木炭粉而已。” 硝酸钾,硫磺,木炭粉。 傅景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终於明白,自己费尽心机,从南疆运来,用来构建仪式的所谓“圣石”,早就被薛听雪改造成了数以万吨的炸药。 而他,亲手將这些炸药,铺满了整个京城的地下网络。 “轰!” 又一声巨响,这次就在脚下。 那个托著傅景升上来的圆形平台,连接地宫的入口处,发生了剧烈的坍塌。 无数的碎石混合著泥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將通道堵死。 悽厉的惨叫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很快便被轰鸣声彻底淹没。 他精心部署在地下的成千上万的教眾,还没来得及看见天日,就被活生生埋在了他们自己挖的坟墓里。 退路,被彻底切断了。 “薛听雪!”傅景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他一把掐住身边贺青黛的脖子,將她整个人拖到自己身前当做盾牌。 他嘶吼道:“就算你们毁了我的部下!只要有守陵人之血,我照样能开启仪式!” “是吗?”薛听雪歪了歪头,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傅景话音刚落,被他死死掐在手中的“贺青黛”,身体突然一软,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紧接著,在傅景惊骇的目光中,那个活生生的人,竟从衣服的缝隙里开始往外渗水。 皮肤、五官、血肉,在短短一瞬间,化作一滩清澈的液体,“哗啦”一声,全部流淌在地上,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衣服和断裂的铁链。 一个水人幻术。 傅景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水渍,彻底懵了。 “找她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傅景猛地抬头,只见在黑甲卫层层保护的军阵之中,薛真如同铁塔般站立,真正的贺青黛,正安然无恙地站在他身后。 最后的底牌,也没了。 薛听雪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混乱的广场上格外响亮。 “game over。”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冰冷。 “现在,轮到我们了。” “鏘——” 傅庭远拔出腰间软剑,剑身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合围!” 薛真一声令下,原本还在维持秩序的禁军,以及从四面八方涌出的镇北军將士,如同潮水般收拢。 刀剑出鞘,弩箭上弦。 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將祭天高台之上残余的叛党,围得水泄不通。 一场毫无悬念的“关门打狗”,正式开始。 王德安等几十个跪地的叛臣,看著眼前明晃晃的刀尖,嚇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势已去。 傅景看著这一切,脸上的疯狂之色却愈发浓郁。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笑声悽厉,如同夜梟啼哭。 “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你们以为你们贏了?” “愚蠢!太愚蠢了!”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傅景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的黑袍,他用尖厉的指甲,狠狠划破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 他竟不顾剧痛,伸出手指,蘸著自己滚烫的心头血,在脚下的汉白玉地砖上,飞快地画出一个诡异复杂的图腾。 正是那“衔剑长蛇”的图案。 “我以我血,献祭神灵!” “醒来吧!被囚禁的愤怒!”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整个人重重地拍在血色图腾之上。 “吼——” 一声巨龙咆哮般的嘶吼,猛地从地宫的最深处爆发出来。 整个皇宫,不,是整个京城,都隨之剧烈的颤抖。 一股远超“蛊王母体”千百倍的邪恶气息,如同火山喷发,从被堵死的地宫入口裂缝中冲天而起,直衝云霄。 天空瞬间阴沉下来,乌云匯聚,电闪雷鸣。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仿佛有什么远古的恐怖存在,即將甦醒。 傅庭远与薛听雪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眼神的交匯。 下一秒,两人毫不犹豫,同时纵身一跃,朝著那个还在不断冒出黑气的地宫深坑,跳了下去。 “陛下!” “郡主!” 薛真和青枫等人发出惊呼,却已来不及阻止。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掠过。 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两人便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地面上。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空洞,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看不懂的古老符文,散发著幽幽的微光。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的气息。 而在空洞的正中央,一条难以想像的巨大黑色骨龙,被无数条比水桶还粗的巨型铁链,死死地锁在原地。 它的每一根骨头都漆黑如墨,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连绵的山脉。 “咔……咔嚓……”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那颗如同山峰般巨大的龙头,缓缓抬起。 它空洞的眼眶中,两团猩红色的火焰,猛地燃起,死死地锁定了闯入的两个渺小身影。 在骨龙巨大的头顶正中,插著一把古朴无华的青铜长剑。 剑身之上,缠绕著一条栩栩如生的石蛇,蛇口大张,仿佛正在无声地咆哮。 这,才是“衔剑长蛇”的真正含义。 太祖皇帝並非斩杀了恶龙,而是用这把剑,將它永世封印在了此地。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恐怖生物,薛听雪非但没有半分害怕,反而两眼放光,甚至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她舔了舔嘴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兴奋地说道。 “我的天,这么大的龙骨,纯天然,无污染,富含钙和磷。” “这要是拿来磨成粉,做成『神仙高光』限量版,效果一定顶呱呱!” 傅庭远:“……” 他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他的皇后,关注点总是这么的与眾不同,清奇脱俗。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侧过头,看著身边这个无论何时都让他又爱又无奈的女人,轻声说道。 “走吧。” “我们去给这个拖了这么多集的故事,画上一个真正的句號。” 第53章 屠龙? 骨龙那对眼眶里的血色火苗跳得飞快,周围的空气像被抽乾了。 傅庭远长剑横在胸前,整个人挡在薛听雪身前,步履稳健。 “听雪,这东西透著股死气,它要动了。” 他话音还没落地,那龙头猛地往后一缩,嗓子里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叫。 一道惨绿色的火焰从龙口里喷出来,带著股腐烂的恶臭。 傅庭远冷哼一声,手腕一抖,软剑化作漫天金光,龙气直接撞在那团火焰上。 轰的一声,绿火四溅。 “这就开始了?我这还没准备好呢。” 薛听雪蹲在地上,低头翻著自己的百宝包,嘴里还咬著两根钢丝。 “你先顶三分钟,我给它做个全身保养。” 她手脚利索地从包里掏出两个大铁瓶,上面还贴著她亲手画的危险標记。 傅庭远回过头,扫了一眼她手里那闪著银光的瓶子,扯了下嘴角。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工业级强碱喷雾』?” 薛听雪头也不抬,伸手扯掉一根铁栓。 “对,这龙骨在地底下埋了千年,骨质疏鬆得厉害,一喷就得酥。” 她指著傅庭远背后那个还在阴影里哆嗦的身影。 “傅景,別在那儿抖了,这龙看著大,其实就是个大型不可回收垃圾。” 傅景藏在一根断裂的石柱后头,半张脸在绿光下显得特別狰狞。 他用力挥舞著双手,嘴里念念有词。 “审判!这是神灵对你们的审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这群螻蚁,统统都要给本宫的宏图霸业陪葬!” 骨龙像是听懂了命令,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铁链被它拽得咔吧作响。 那条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带著千钧力道。 傅庭远跃起,脚尖点在龙尾上,借力翻向半空。 “审判?朕看你是疯的不轻。” 他在空中挥剑,剑气砍在龙尾上,却只留下几道白印子。 薛听雪在那边把滑轮组套在了肩膀上。 “你懂什么,他这是中二病,建议去电子厂报到,那里凉快。” 她一甩手,勾爪精准地抓住了龙脊上的一块凸起。 隨后,她像只轻盈的猫,顺著钢丝绳搜地一下飞了上去。 “这骨头缝儿里全是真菌,傅庭远,给它嗓子眼里加点料!” 她人在半空,甩出一个密封的透明袋子。 傅庭远空中接物,顺势一个侧翻,长剑挑著袋子捅进龙嘴。 那是薛听雪提纯的高锰酸钾。 那骨龙喷出的火星子一碰这东西,內部瞬间產生了猛烈的爆炸。 砰! 龙头里冒出一股紫红色的浓烟,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摇晃。 “这就受不了了?后面还有大餐呢。” 薛听雪已经爬到了龙首正后方,单手扣住骨架,另一只手把强碱喷雾对著裂缝狂喷。 滋啦——滋啦—— 白烟顺著龙脊蔓延,坚硬的骨骼发出了酸倒牙的腐蚀声。 傅景看得目眥欲裂,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血池。 “不!这不可能!这是上古神物,怎么会被你这些歪门邪道……” 薛听雪蹲在龙脖子上,歪著头看他。 “科普一下,这叫化学反应,跟你那神物不沾边。” 她对著下方的傅庭远喊。 “它这封印鬆了,砍那个石蛇!” 傅庭远眼神一凛,软剑上那股金光猛地暴涨了三尺。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迎著雷霆般落下的龙爪冲了上去。 这一剑,精准地劈在了龙首上那把青铜长剑的剑柄处。 石蛇外壳瞬间炸裂,露出了一截晶莹剔透、泛著白光的骨节。 “这才是真正的镇国龙牙?” 傅庭远落在地上,反手又补了一剑。 骨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身体里的红光开始疯狂外泄。 薛听雪趁机从背后拽出一个黑漆漆的火药桶。 “傅庭远,躲远点,这玩意儿有点烫手!” 她点燃引信,直接把桶塞进了骨龙胸腔正中心。 那里是它最核心的灵力匯聚点。 “铝热剂,请你吃个几千度的高温套餐。” 轰—— 这一声响,比刚才所有爆炸加起来还要沉重。 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地宫。 周围那些水桶粗的铁链,在高温下竟然像拉麵一样软了下来。 骨龙庞大的身架子从中间断开,黑色的骨粉撒了一地。 “我滴个老祖宗啊!” 傅景被气浪掀翻在地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看著正在崩解的骨龙,连滚带爬地往暗道里钻。 “別让他跑了,他身上还带著病菌呢。” 薛听雪从烟雾里跳下来,手里还攥著个金属筒。 她大拇指一按,一颗冒著红烟的弹丸划出个弧线。 “定位標记,我看你往哪儿钻。” 弹丸在傅景屁股后头炸开,粘稠的红色萤光粉糊了他一身。 傅庭远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密道口。 他伸手像拎小鸡仔一样,抓著傅景的后脖领子提溜了回来。 “放开本宫!本宫是天命所归!” 傅庭远直接把他往地上一贯。 “天命让你在这儿清扫残渣,你就老实待著。” 薛听雪这会儿已经凑到那堆碎掉的龙骨前头了。 她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个麻袋。 “发財了发財了,这骨头钙质含量极高,还没异味。” 她捡起一根手指长的断骨,在手里掂了掂。 “磨成粉,配上珍珠和秘制草药,做成美白霜,绝对遥遥领先。” 傅庭远收起软剑,看著她那財迷样,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地宫要塌了,加固阵法快撑不住了。” 薛听雪动作飞快,一会儿工夫就装了半袋子。 “塌了才好,正好把这些垃圾封在下面。” 地脉的震动慢慢停了下来,头顶落下的碎石也少了。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邪恶气息,彻底消失在废墟里。 “走吧,上面的宾客估计都等急了。” 傅庭远拽起烂泥一样的傅景,领著薛听雪往地表走。 此时的大婚广场上,乌云早就散了,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百官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著突然从大坑里跳出来的三个人。 傅庭远把傅景往祭坛上一扔,语气平静。 “邪神已诛,大婚继续。” 人群里寂静了三秒,隨后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陛下万岁!娘娘万岁!” 薛听雪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凑到傅庭远耳边小声嘀咕。 “那一袋子龙骨,记得让黑甲卫偷偷运回我房里。” “这可是咱俩的创业基金。” 傅庭远看著台下那群欢呼的人,又看看身边这眼里全是银子的新娘。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很踏实。 “行,回头朕给你建个专门磨粉的作坊。” “那感情好,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龙骨奇蹟』。” 薛听雪抬起头,衝著那些被嚇得不轻的大臣们露出了个职业微笑。 那一脸灿烂,看得大臣们心尖儿都打战。 谁都知道,这位新晋的皇后娘娘,是个能一边屠龙一边算帐的主儿。 “吉时还没过吧?” 礼部尚书王德安这会儿总算反应过来了,他满头大汗地爬起来。 “没过!绝对没过!请陛下、娘娘入座!” 薛听雪理了理头上的凤冠,发现歪了。 “歪了就歪了,这样看著更有范儿。” 她拉著傅庭远,大步流星地走向太和殿。 背后,那座深埋地下的地宫,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轰鸣。 那是这代大宣最辉煌的开端,也是无数阴谋诡计的终结点。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薛听雪看著那抹红绸,心里却在盘算。 这龙骨霜一盒卖一百两银子,是不是有点定低了? 要是卖五百两,那些贵妇估计会更疯。 她忍不住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小本子。 这皇后的位置还没坐热呢,大宣首富的位置估计已经稳了。 傅庭远感受著手里那不安分的小动作。 “又在算帐?” “没,我在想,今晚的喜宴,能不能顺便推销一下新品。” 傅庭远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 “这种时候,你居然在想推销新品?” 薛听雪一脸理所当然。 “这叫抓住机遇,男人只会影响我数钱的速度,但你不一样。” “你是我最大的股东,还是唯一的那个。” 傅庭远心里的那点感慨,瞬间被她堵得乾乾净净。 他低声笑了笑,手指收得更紧了。 “那皇后娘娘,今晚回房,咱俩好好对帐?” 薛听雪眉毛一挑。 “行啊,要是算不清楚,你可不准睡床。” 两人的背影隱没在红绸之后。 广场上的喧囂,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有了喜庆的味道。 第54章 大婚夜的查帐皇后 傅庭远推开未央宫寢殿的木门。 他双手端著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著两杯合卺酒。 屋內没有红烛摇曳的旖旎。 拔步床方向传来珠算撞击的脆响。 傅庭远把托盘放在红木桌上。 他迈步走到床前,伸手挑开床幃。 薛听雪身上披著白色中衣。 她盘腿坐在床榻中央。 周围散落著十几本蓝色封皮的帐册。 她左手翻帐本,右手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出残影。 “听雪,吉时还没过。” 傅庭远看著满床的纸张,嗓子里溢出一声嘆息。 “少废话。” 薛听雪连头都没抬。 她隨手抓起一本帐单砸进傅庭远怀里。 “你自己看。” 傅庭远接住帐单,翻开看了两行。 “户部左侍郎去年在江南钱庄提了八十万两?” “继续往下翻。” 薛听雪咬著硃砂笔的笔桿。 “那只是一笔。” “两广盐务司的摺子,报损一百二十万两。” “通州漕运署修船费用,三百万两。” 薛听雪把算盘往床铺上一推。 “这帮蛀虫把大宣国库吃成了一个空壳子。” “你连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 “傅庭远,你这皇帝当得像个丐帮帮主。” 傅庭远苦笑出声。 他脱下外面的龙袍,挨著床沿坐下。 “朕確实是个打工皇帝。” “先帝留下的就是个破筛子,四处漏风。” 他伸手端起那杯合卺酒递过去。 “喝了交杯酒,朕陪你一起对帐。” 薛听雪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她打了个响指,指著地上的三个木箱。 “把那边的皇商卷宗搬过来。” “江南王家、河东崔家、山东李家。” “这三大世家包揽了盐铁专卖。” “他们欠国库的银子,全成了死帐。” 傅庭远起身把木箱拖到床边。 两人凑在灯前连夜盘帐。 算盘声响了一整夜。 寅时过半,铜壶滴漏敲响。 早朝的时辰到了。 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人声鼎沸。 文武百官穿著朝服分列两侧。 他们低声交谈,目光乱瞟。 江南王家的家主王林辅摸著鬍鬚。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户部尚书。 “新帝登基,后宫仅有一人,这成何体统?” 户部尚书压低嗓门。 “阁老说得有理。” “国赖长君,后宫必须充实。” “王阁老家中嫡孙女才貌双全,正堪匹配陛下。” 王林辅摆了摆手。 “老夫只为大宣江山社稷计。” “待会儿早朝,老夫带头上奏。” “你们看我眼色行事。” 群臣纷纷点头称是。 静鞭三响,太和殿的宫门缓缓推开。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定。 傅庭远牵著薛听雪走上玉阶。 薛听雪穿著绣凤金线正装。 她捂著嘴打了个哈欠。 眼底掛著两团淡淡的乌青。 百官看著帝后携手上朝的画面,纷纷皱起眉头。 王林辅整理官服,率先走出席位。 他双膝跪地,双手举起象牙笏板。 “臣有本启奏!” 傅庭远端坐在龙椅上,抬手一挥。 “讲。” “陛下初登大宝,四海归心。” “然大宣后宫空虚,唯留皇后一人。” 王林辅声音洪亮,迴荡在大殿內。 “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室绵延子嗣计。” “臣等死諫,请陛下广纳后宫,” 话音刚落,后方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户部、礼部官员带头高呼。 “请陛下广纳后宫,” 傅庭远的眉头拧在一起。 他右手扣住腰间的剑柄。 薛听雪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傅庭远的手背上。 她站起身,走到玉阶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了一地的老臣。 “王阁老。” 薛听雪声音慵懒,透著股还没睡醒的沙哑。 “你的意思是,想往宫里送女人?” 王林辅直起腰板,大声回应。 “臣等为国举才。” “送的皆是名门世家的嫡女,知书达理。” 薛听雪笑了。 她转头衝著站在殿外的青枫打了个手势。 青枫快步走入大殿。 他双手捧著一张盖著玉璽的黄綾契约。 薛听雪接过黄綾,猛地抖开。 “你们想送女儿进宫,可以。” “但你们要搞清楚一件事。” 她指著契约上方的一排大字。 “大宣皇室企业,目前由本宫独资控股。” “陛下也是给我打工的。” 薛听雪拿著黄綾走下台阶。 她把那张纸拍在王林辅面前的地砖上。 “想入股后宫,这叫带资进组。” “想进组,先交加盟费。” 王林辅瞪大眼睛,看著纸上的条款。 他声音发抖。 “何……何为加盟费?” 薛听雪拍了拍手掌。 “本宫连夜给你们算过一笔帐。” “一个妃子进宫,標配四个大宫女,八个小太监。” “每月发放银丝碳六十斤,蜀锦十匹。” “每日定额上等血燕三两,海参鲍鱼四只。” 薛听雪走到户部尚书面前,敲了敲他的乌纱帽。 “一年算下来,单人维护成本高达两万两白银。” “你们这群老狐狸打的好算盘。” “拿著国库的俸禄,把女儿塞进宫里白吃白喝。” “顺便还能吹吹枕边风,帮你们娘家捞好处。” “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做到本宫头上了?” 户部尚书嚇得缩起脖子。 王林辅气得鬍子乱翘。 “一派胡言!” “皇后娘娘把这等神圣之事,比作商贾买卖?” “简直有辱斯文!” “少拿斯文来压我。” 薛听雪一脚踹翻王林辅身边的香炉。 “你们送女儿进宫图什么,自己心里没数?” “本宫只是把你们的暗箱操作明码標价。” 薛听雪转身走回玉阶。 她站在傅庭远身边,手指点著契约上的价格表。 “看清楚了。” “贵妃位,一千万两白银。” “妃位,五百万两。” “嬪位,三百万两。” “才人,一百万两起步。” 薛听雪拍著桌子,声音震得大殿发嗡。 “拿不出这个钱,就在家自己养著。” 整个太和殿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大臣惊掉下巴。 他们当官几十年,从未见过把后宫位分明码標价的皇后。 王林辅脸色由红转青。 他指著薛听雪,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买卖官爵!买卖后妃!” “荒谬绝伦!” “老臣要去太庙哭先帝!” 傅庭远此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著御案。 “王阁老要去太庙,朕派御林军护送你。” “不过在去之前,咱先把帐结一下。” 傅庭远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帐册。 他直接把帐册砸在王林辅的脚下。 “江南盐务五年亏空六百万两。” “全被你王家私吞进腰包。” 傅庭远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其他大臣。 “河东崔家拖欠漕运税款四百万两。” “山东李家侵占军屯良田三万亩。” 他拍了拍桌子。 “既然各位大臣想为皇室分忧。” “不如先交加盟费?” “王阁老,你那六百万两亏空,正好能给你孙女买个妃位。” “要不要朕现在就下旨?” 王林辅低头看著那本蓝色帐册。 他眼皮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整个人直接往后仰倒,晕死在朝堂上。 “阁老!” “快传太医!” 大殿內再次乱作一团。 傅庭远冷眼看著下面的闹剧。 薛听雪捡起那张加盟契约,把它捲成一个筒。 她拿著纸筒敲击著左手掌心。 目光越过慌乱的群臣,盯著殿外刺眼的阳光。 她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傅庭远。 “这些老狐狸兜里的钱,比国库多多了。” “查抄哪家比较快?” 第55章 抄家是门艺术 王林辅四仰八叉躺在地砖上。他双眼紧闭,胸口微弱起伏。 旁边几个老臣急得直拍大腿。 “太医怎么还没来!阁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宣的天就塌了!” 薛听雪站在玉阶上嗤笑出声。她提著凤袍的裙摆往下走。 “本宫略懂岐黄之术。不用劳烦太医。” 她从宽大的袖口掏出一个银色细颈小瓶。大拇指弹开木塞。 一股浓烈刺鼻的薄荷混合烈酒气味飘散开来。周围的大臣闻到这味儿齐齐打了个喷嚏。 薛听雪走到王林辅脑袋旁边蹲下。她左手捏开王林辅紧闭的眼皮。 “这老毛病,得下猛药。” 她右手大拇指按住小瓶顶端的压杆。细密的水雾直接滋进王林辅的眼眶。 “嗷——!” 杀猪般的惨叫声震得太和殿横樑直掉灰。 王林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蹦起三尺高。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在地上疯狂打滚。 “我的眼!辣死老夫了!水!快拿水来!”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上的乌纱帽滚落到大殿角落。 薛听雪慢条斯理收起小瓶。她拍了拍手站起身。 “王阁老这身体挺硬朗。跳得比兔子还高。” 傅庭远坐在龙椅上挑起半边眉毛。他抓起桌上的御笔砸在书案上。 “王林辅殿前失仪,装病欺君。两罪並罚。” 他视线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 “著黑甲卫入城。即刻查抄王家在京所有宅邸商铺。一两银子都不许留。” 半个时辰后。 薛听雪脱下繁复的凤袍。她换上一身玄色窄袖劲装,长发高高竖起。 两千黑甲卫將朱雀大街的王家大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的一声闷响。黑甲卫校尉踹开朱漆大门。 王家管家带著十几个护院举著棍棒衝出来。 “你们反了天了!这可是当朝首辅的宅子!” 青枫拔出横刀连著刀鞘拍在管家胸口。管家吐著酸水倒飞进花坛。 薛听雪踩著马靴跨入门槛。她手指著后院方向。 “查抄是门艺术。把犄角旮旯都给我翻一遍。” 队伍一路推进到后院的假山群。 两个黑甲卫搬开一座石狮子。地面露出一个生铁浇筑的暗门。 暗门上嵌著一个巨大的黄铜八卦盘。齿轮互相咬合。 校尉满头大汗拨弄铜盘。转了几下都不对。 “娘娘,这是七星连环鲁班锁。强开会触发里面的毒箭。” 他擦了把汗退后两步。 “属下这就去京城大牢提几个老锁匠过来。” “找什么锁匠。办事效率太低。” 薛听雪转头盯上旁边推车里的攻城器械。 她走过去单手拎起一把六十斤的破城大铁锤。抡圆了胳膊。 铁锤带著风声砸向暗门旁边的青石墙壁。 “谁规定进门必须开锁?” 薛听雪暴喝一声。铁锤重重砸在石墙上。 “轰隆!” 半尺厚的青石墙壁直接被砸穿一个大窟窿。碎石混合著灰尘扑面而来。 校尉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暗门没开,墙塌了。 一阵刺眼的光芒从墙洞里射出来。照亮了外面昏暗的假山。 薛听雪扔掉铁锤走进窟窿。 地下金库里没有木架。这里的地砖全是用一根根金条拼接铺成的。 金砖铺地,耀眼夺目。 校尉跟进来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有多少金子?户部的金库都没这么晃眼!” 薛听雪踩在金砖上跺了两脚。 “把地皮给我铲了。一块不留。” 內院的哭喊声震天动地。 王家几十个女眷被集中赶到空地上。 王家老夫人拄著拐杖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土匪!老身要进宫面见太后!你们不得好死!” 薛听雪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她端著茶盏撇了撇嘴。 “老夫人省点力气。太后现在忙著打叶子牌,没空见你。” 青枫走过来抱拳匯报。 “娘娘,这些女眷身上没搜出值钱物件。包袱里全都是换洗的旧衣服。” 薛听雪放下茶盏。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女眷。 她们穿戴极为朴素。头上只插著木簪子。 “穿得这么素净,糊弄鬼呢?” 薛听雪打了个响指。刘福带著几个太监抬来两块门板大小的黑铁板。 “让她们排好队。从这两块板子中间走过去。” 老夫人翻了个白眼冷哼。 “我们清清白白。走就走!” 老夫人打头阵。她挺直腰板刚迈出两步靠近铁板。 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传来。 “叮噹!啪嗒!” 老夫人髮髻里的木簪子裂开。一根纯金打造的实心簪子飞出来死死贴在铁板上。 她外袍领口发出撕裂声。缝在衣襟里的十几颗大金珠子破布而出,连珠炮一样砸在板子上。 老夫人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在铁板上扯不下来。 她腰带里藏著的银票和金錁子全掉了出来。 后面排队的二夫人更惨。 她刚靠近铁板,裙摆下面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 十几根细长的金条顺著裤腿滑落在地。砸在青石板上脆响连连。 王家女眷脸色瞬间惨白。 薛听雪走过去捡起一根金条掂了掂。 “这叫磁石阵。专治各种夹带私藏。” 她用金条敲了敲二夫人的肩膀。 “腿上绑这么多金条走路。你不嫌硌得慌?” 她转身对著黑甲卫挥手。 “把她们带进屋。让嬤嬤把衣服全扒了。內衣夹层缝隙都给我拿磁石扫一遍。” 女眷们尖叫著被拖进后罩房。 这是一场堪称物理级別的沉浸式零元购。 日落时分,朱雀大街。 十几个半人高的红漆樟木大箱子在王府大门外排成一排。箱子表面蒙著大红绸布。 京城的达官贵人把整条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薛听雪踩著一条长条板凳。她手里拿著个破铜锣敲得震天响。 “当——!” 铜锣声压下了人群的议论。薛听雪扯著嗓子喊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江南王家百年底蕴大放送。” “本宫今日搞个回血盲盒大促。五万两银票买一把钥匙。” “箱子里装的都是王家库房直接封箱的原味宝贝。有什么全凭手气。”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人群里一阵骚动。各大世家的家主交头接耳。 兵部侍郎赵铁柱搓著手挤出人群。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拍在木案上。 “臣愿为国库分忧。臣先开一个。” 刘福清点完银票递过去一把黄铜钥匙。 赵铁柱走到最左边的箱子前。他深吸一口气捅开黄铜锁。 一把掀开红布和箱盖。 一尊半人高的羊脂白玉观音映入眼帘。玉质通透,毫无杂色。 底下懂行的人倒抽凉气。 “这是前朝大儒雕的送子观音!市价至少三十万两白银!” 赵铁柱乐得嘴都咧到了后脑勺。他招呼家丁赶紧抬走。 这一手直接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我出十万两!我要买两个钥匙!” “別挤我!那边的三个箱子我包了!” 人群疯狂向前涌。银票像雪花一样扔进刘福面前的竹筐。 一个胖商贾抢到钥匙。他打开一个偏大的箱子。 满箱子全是被老鼠啃坏的破烂帐本和发霉的布头。 胖商贾气得当场跳脚大骂。旁边的人却笑得前仰后合。 开出宝贝的狂喜大叫,开出破烂的捶胸顿足。 整条街变成了大型赌徒狂欢现场。 薛听雪坐在凳子上嗑瓜子。她看著堆成小山的银票竹筐。 国库这波回血少说也有七八百万两。 朱雀大街斜对面的天香茶楼二楼。 两扇雕花木窗半开著。崔家家主崔成和李家家主李百万坐在窗边。 两人把大街上拍卖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 李百万握著紫砂茶盏的手抖个不停。茶水溅湿了桌上的宣纸。 “疯子!这个女人是个疯子!王家百年基业就这么被她当街拆成盲盒卖了!” 崔成脸色铁青。他一把將手里的白玉核桃捏出裂纹。 “皇帝这是要对我们三大世家赶尽杀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研墨蘸笔,在细长纸条上快速写下两行字。 “把信鸽放出去。通知江南老营。” 崔成吹乾墨跡。他把纸条捲成细筒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管里。 “从今日起,封锁所有水运和陆路。一粒盐、一斤米都不许运进京城。” 李百万抹掉额头冒出的冷汗。 “京城存粮只够半个月。不吃盐人会没力气。” “断了盐粮,我看这帝后二人拿什么稳住这满城百姓。” 扑稜稜的翅膀拍击声响起。灰色的信鸽穿出木窗框。 它越过喧闹的朱雀大街,直直飞向南方的云层。 杀机在云端隱匿成型。 第56章 经济封锁 天还没亮,刘福一头撞开定国公府的书房大门。 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嗓子都劈了叉。 “娘娘,出大事了!全城的粮铺盐铺,一夜之间全关了!” 薛听雪正趴在桌上研究京城水道图,闻声抬起头。 她眼底带著两团淡淡的乌青,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关了就关了,嚷嚷什么。” 刘福快哭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乾瘪的糙米。 “现在黑市米价已经翻了十倍!一斗米要一两银子!再这么下去,城里百姓非得饿死不可!” 傅庭远从內室走出来,身上还披著一件外袍。 他眉头拧在一起,接过刘福手里的糙米。 “是崔家和李家的手笔。” 刘福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他们两家垄断的铺子!说东家身体不適,要闭门歇业半个月!” 薛听雪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知道了,你先下去盯著,有任何新动向隨时来报。” 刘福一脸懵地退了出去,想不通娘娘为何一点都不著急。 卯时刚过,太和殿的早朝气氛压抑得像块铁板。 崔家家主,吏部尚书崔成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手里捧著象牙笏板,一脸悲天悯人。 “陛下,京城无粮,民心浮动,此乃国之大患!臣恳请陛下,顺应民意,释放王阁老,归还其家產以安世家之心!” 他话音刚落,身后李家家主,户部侍郎李百万也跟著跪下。 “臣附议!王阁老乃三朝元老,无故遭此大难,令天下士子寒心!若不平息眾怒,只怕粮价盐价,还会继续疯涨!” 两人身后,呼啦啦跪下一大片官员,全是世家派系的人。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平息眾怒!” 傅庭远端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面色沉鬱。 他故作忧愁地嘆了口气。 “眾爱卿所言,朕何尝不知。只是王林辅罪证確凿,国库空虚,朕也是有心无力啊。” 崔成和李百万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得意。 皇帝服软了。 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逼他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未央宫里,暖阳透过窗欞洒在地上。 薛听雪翘著二郎腿,往嘴里扔了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咬开。 碧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娘娘,您怎么还吃得下啊!外面都快反了天了!听说好多百姓都堵在皇宫门口了!” 薛听雪吐出瓜子皮,又拿起一颗。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她斜睨著碧桃。 “这帮老狐狸辛辛苦苦囤了这么多粮食,总得让他们把价格炒到最高点,再狠狠摔下来,那才叫疼。” 碧桃听得云里雾里。 “娘娘,您到底有什么办法啊?” “韭菜嘛,总要养肥了再割。” 薛听雪拍拍手,站起身,把刚从刘福那里拿来的密报丟在桌上。 “传令下去,让刘福启动『惊蛰』预案。” 她走到窗边,看著宫外瓦蓝的天空。 “通知下去,倾城铺子联合所有皇商,从明日起,举办为期三天的『大宣双十一购物节』。” 碧桃瞪大了眼睛。 “双十一?购物节?这是什么?” 薛听雪嘴角勾了勾。 “就是打折促销,赔本赚吆喝。” 她转过身,一字一句地吩咐。 “所有米麵粮油,一律五折。盐、糖、布匹,通通三折。无限量供应,售完为止。” 碧桃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娘娘!咱们哪来这么多货?这不是要亏死吗?” 薛听雪走到她面前,捏了捏她的脸蛋。 “放心,本宫的仓库里,东西多得能把整个京城填满。” 第二天一大早,京城所有“倾城”铺子和被收编的皇商门口,都掛出了巨大的红布条幅。 “喜迎大宣双十一!米麵五折!食盐三折!” 起初,路过的百姓还以为是哪家铺子疯了。 当他们看到铺子门口堆积如山的米袋和盐包时,所有人都红了眼。 “真的!真的是五折!” “一斗米只要五十文!我的天!”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前一天还在为天价米发愁的百姓,此刻像疯了一样冲向各大商铺。 崔家和李家粮铺门口的队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扛著麻袋,推著板车,涌向了“倾城”的购物狂欢现场。 整个京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抢购热潮。 不到半天,所有铺子的存货告罄。 就在眾人以为狂欢结束时,一队长长的马队从城外奔袭而来。 那是北境大捷后閒置下来的军马,每一匹马上都驮著两个沉甸甸的大麻袋。 马队后面,京杭大运河上,数百艘漕运船只排成一条长龙,船帆上都印著“倾城”的標誌。 薛听雪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通过“倾城”的海外商路,提前半年就从西域、南洋等番邦小国,以极低的价格採购了海量的粮食和物资。 利用傅庭远给的特权,她调动了战后閒置的军用运力,建立起了一条从边境直达京城的秘密物流线。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天香茶楼二楼。 崔成手里的白玉核桃“咔吧”一声,又多了一道裂纹。 他死死盯著楼下“倾城”粮铺门口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队,气得浑身发抖。 李百万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他声音发颤,指著窗外。 “她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粮食?这不可能!江南的粮仓都在我们手里!” 为了这次逼宫,他们几乎调动了三大世家所有的存粮,全部高价囤在京城的仓库里。 如今,这些能让一座城池吃上三年的粮食,变成了烫手山芋。 百姓们买到了五折的粮食,谁还会去买他们那翻了十倍的天价粮? 这些粮食多放一天,就要多一天的仓储费用。 发霉了,烂掉了,那可就是几百万两白银打了水漂。 他们的资金炼,马上就要断了。 崔成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了一地。 “她有粮,我们也有我们的杀手鐧!” 他眼中凶光毕露,死死攥住拳头。 “封锁所有盐道!一粒盐都不许进京!” 李百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盐!大宣七成的盐井都在我们手里!人可以少吃饭,但不能不吃盐!” 崔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皇宫的方向,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 “断了他们的盐,士兵拿不起刀,百姓下不了地。” “这次,我要让整个京城,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 第57章 打价格战?你的毒盐狗都不吃 清晨的朱雀大街瀰漫著诡异的气氛。 各家粮铺依旧大门紧闭。几家掛著崔氏和李氏招牌的盐铺却突然卸下门板。 盐铺伙计把一筐筐泛著黄褐色的粗盐搬到街面上。 掌柜敲响手里的破铜锣。 “都听好了。东家心善体恤百姓。” “今日粗盐半价。一斗只要两百文。” 百姓们面面相覷。 他们看著筐里那些夹杂著泥沙的粗盐块。一股刺鼻的苦涩味直衝脑门。 不吃盐就浑身没力气。买回去又实在难以下咽。 “这盐发苦发涩。前天还吃死过一条流浪狗。”一个老汉壮著胆子嘟囔。 掌柜翻了个白眼。他抬腿踹倒路边的一条长凳。 “爱买不买。再过三天你们连这带沙子的粗盐都买不到。” 人群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嘆息。大家只能咬牙掏出铜板排队。 消息传进天香茶楼二楼包厢。 崔成靠在椅背上冷笑出声。 “就算皇后囤了天量的粮食。她也变不出盐来。” 李百万端起茶碗吹开浮沫。 “我们把价格压到底。看她那个倾城铺子拿什么跟我们斗。” “听说內务府的资金已经见底了。他们买粮掏空了半个国库。” 未央宫里。 刘福连滚带爬衝进大门。他脑门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娘娘。崔家和李家开始倒贴钱卖粗盐了。” 薛听雪把手里的炭笔拍在桌案上。她在羊皮图纸上画下最后一个圈。 “他们还真敢倾销。这是欺负咱们大宣没有反垄断法。” 傅庭远端著一碗燕窝粥走进来。他把白玉碗放在书案旁边。 “要不要朕派黑甲卫去查封盐铺。” 薛听雪端起燕窝喝了一大口。 “封铺子治標不治本。直接砸烂他们的饭碗才痛快。” 她把那张画满圆圈的图纸推到刘福面前。 “天津卫沿海那片废弃的海滩全包下来。” “让人日夜赶工挖盐田。把海水引进来暴晒。” 刘福看了一眼图纸。他脸垮得像个苦瓜。 “娘娘。海水熬出来的盐是毒盐。吃多了会死人的。” “谁让你直接熬了。”薛听雪打了个响指。 “让你准备的木炭、细沙、石子还有滤布。都运到午门广场了吗。” 刘福赶紧点头。 “全按娘娘的吩咐码放整齐了。搭了三丈高的高台。” 薛听雪扯下掛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肩上。 “走。本宫今天教教这帮土財主什么叫科技改变生活。” 午时三刻。皇城午门外人头攒动。 几万名百姓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一座巨大的木台拔地而起。台子上摆著几个两人高的大木桶。 薛听雪穿著一身玄色紧身劲装。她踩著台阶大步走上木台。 傅庭远穿著常服跟在她身后。他手里握著一把未出鞘的横刀。 下面的人群嗡嗡作响。大家都在伸长脖子看稀奇。 薛听雪拿起一个铁皮大喇叭举到嘴边。 “安静。”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最近城里的盐卖得多贵。你们心里都清楚。” “那发苦发涩的黄沙盐连狗都不吃。还得花你们半个月的工钱。” 薛听雪一脚踹翻脚边的一个麻袋。 哗啦一声响。 大半袋黄褐色的粗海盐滚落在木板上。沙砾在阳光下反光。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那是毒盐啊。皇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薛听雪冷眼扫过台下的崔家眼线。 她转头对著刘福挥手。 “倒水。溶解。” 十几个太监拎著水桶衝上来。他们把粗盐全部扫进大木盆里加水搅拌。 一盆黑黄浑浊的泥水端到了薛听雪面前。 她端起木盆。踩著板凳把泥水倒进旁边那个一人高的大木桶里。 “看清楚了。这叫多重物理过滤。” 大木桶底部开了一个口子。 浑浊的盐水顺著木桶里的粗砂、细沙、碎石层层渗下。 最后穿过厚厚的木炭层。 一滴滴澄澈透明的液体顺著底部的竹管流出。全落进下方的铁锅里。 人群爆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刚才那盆烂泥水竟然变成了透明的山泉水。 薛听雪打了个响指。 “点火。熬製。” 高台四周点起八口大锅。太监拉风箱拉得呼呼作响。 铁锅里的水汽蒸腾而起。水分快速蒸发。 半个时辰后。 锅底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结晶。 薛听雪拿起一把铁铲。她在锅底用力一刮。 铲子里装满堆雪白如霜的细盐。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 她把铁铲伸向台下最前排的一个大娘。 “大娘。尝尝。” 大娘哆哆嗦嗦伸出手指头沾了一点。她放进嘴里砸吧两下。 大娘猛地瞪圆了眼睛。 “不苦。一点都不苦。比世家卖的青盐还要鲜亮。” 全场瞬间沸腾。 薛听雪再次举起铁皮喇叭。 “从今天起。这种雪花盐由朝廷倾城商铺专供。” “敞开供应。每斗三十文。” 这个价格砸下来。底下的人群彻底疯了。 “三十文。那是白菜价。” “我们要买雪花盐。” “崔家那带泥的苦盐餵猪去吧。” 声浪一波接著一波。整个京城的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倒戈。 天香茶楼二楼。 崔成看著摆在桌上的一小包雪花盐。他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他抓起一把盐塞进嘴里。 细腻的咸味在舌尖化开。没有杂质也没有苦味。 “噗。” 崔成胸口气血翻涌。他一口黑血喷在宣纸上。 “家主。”旁边的管家大声惊呼。 李百万嚇得直往后退。他撞翻了身后的黄花梨木椅。 “这妖女懂妖法。她把海水变成了雪花盐。我们的库房全砸了。” 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粗盐现在连泥土都不如。 这不仅是断了財路。这是挖了三大世家的祖坟。 崔成扯过袖子胡乱擦掉嘴角的血跡。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狗。 “她毁了我们的活路。我也绝不让她好过。” 崔成一把揪住李百万的衣领。 “把李家所有的死士都调出来。” “今晚去城外的雪花盐作坊。把剧毒乌头碱全扔进他们的盐池里。” “毒死满城百姓。我看这皇帝还怎么坐稳江山。” 李百万嘴唇直哆嗦。 “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不动手明天李家就要上街要饭。你还有退路吗。”崔成咆哮出声。 子夜时分。城外雪花盐作坊。 四周连个虫鸣都没有。 几十道黑影宛如壁虎一般。他们顺著作坊的青砖外墙攀爬而上。 领头的黑衣死士跳下墙头。 他踩在柔软的沙土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几口巨大的晾盐池就摆在院子正中央。池子里满是白花花的结晶。 黑衣死士打了个手势。 后面的杀手纷纷掏出腰间装著剧毒药粉的黄纸包。 他们刚挪步靠近盐池。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婴儿手臂粗的精钢弩箭钉在领头死士的脚边。 箭尾的翎羽还在剧烈震颤。 院子四周瞬间亮起数百支火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傅庭远端坐在高高的水塔上。他手里拿著一把连发机弩。 薛听雪靠在他身边。她手里拋著一个钱袋子。 “大半夜的来加夜班。崔家给你们开几倍工资。” 薛听雪嗤笑出声。她把手里的钱袋扔在泥地里。 黑衣死士大惊失色。 “有埋伏。撤退。” 领头死士刚转身。四周的围墙上站起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卫。 所有弓弩全部上弦。箭尖对准了院子中央。 “放箭。留活口。”傅庭远声音发寒。 一阵密集的破风声。 几十个死士连刀都没拔出来。当场被射成了刺蝟。 黑甲卫衝上前。他们卸了剩下几个活口的下巴。防止咬破毒囊自尽。 青枫踹倒领头的死士。 他从死士怀里搜出一沓盖著崔家大印的银票。还有几包黄色药粉。 青枫把东西双手呈给薛听雪。 “娘娘。全是见血封喉的乌头碱。这帮杂碎真想屠城。” 薛听雪用匕首挑开纸包看了看。 “老套路。打不过就投毒。” 她转头看向傅庭远。 “蓄意破坏国计民生。企图毒杀满城百姓。” “这铁证够抄他们满门了。” 傅庭远收起机弩。他从水塔上一跃而下。 “不仅够抄满门。还够诛九族。”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横刀。 “传令黑甲卫。封锁京城十二道城门。” “立刻包围崔家和李家宅邸。反抗者就地格杀。” 次日清晨。 朱雀大街上的百姓还没睡醒。 崔李两家的大门已经被黑甲卫砸碎。一箱箱金银財宝被抬出大院。 几百名世家子弟被戴上重枷。他们哭爹喊娘地押往大理寺地牢。 早朝之上。百官噤若寒蝉。 王林辅晕倒后还没上朝。崔成和李百万已经成了阶下囚。 庞大的世家联盟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傅庭远端坐在龙椅上。他俯视著下面的群臣。 “传旨。” “即日起废除世家盐铁私营之权。” “成立大宣盐业专卖局。由皇后全权掌管。” 全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对。所有人老老实实地磕头谢恩。 薛听雪坐在未央宫的软榻上。 她面前摆著十几箱刚从崔家抄回来的地契和帐本。 刘福双手捧著算盘。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娘娘这波咱们赚翻了。全国的盐矿都在咱们手里。” “大宣的国库现在富得流油。” 薛听雪把一张面额万两的银票弹飞出去。 “皇室实现財富自由。这才只是第一步。” 她手指敲打著崔家密室里搜出来的一封羊皮信件。 “这帮老狐狸能在京城横行霸道。靠的可不只是几个盐铺。” 傅庭远推门走进来。他脱下龙袍扔在椅子上。 “信上写了什么。” 薛听雪把羊皮信甩给傅庭远。 “江南那边的旧部不安分。有人暗中联络了海外的水军。” 她眯起眼睛盯著门外的日影。 “看来这盘棋咱们还得往南边下。” 第58章 本宫五十带你发財 太和殿的地砖被金砖彻底覆盖。晃眼的金色从丹陛一直铺到大殿门槛。薛听雪双手叉腰。她一脚踢开挡路的红木箱盖。 傅庭远靠在龙椅上剥核桃。他把剥好的核桃仁扔进白玉盘子里。 “这波抄家填饱了国库。百官连个屁都不敢放。”傅庭远端起盘子递过去。 薛听雪抓起核桃仁塞进嘴里嚼碎。“钱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叫钱。那叫死物。”她咽下核桃仁。转身走到掛在墙上的大宣巨幅舆图前。 她拿起硃砂笔。笔尖按在京城的位置。一路向南画出一条笔直的红线。红线穿过山川河流直达江南水乡。 “要想富,先修路。”薛听雪拿笔桿敲打墙面。发出梆梆的响声。“从江南运一车丝绸到京城。走烂泥路得晃悠半个月。” 傅庭远走下玉阶。他顺著红线看过去。“水路有漕运。这陆路確实难走。” “我要修一条贯通南北的水泥直道。双向八车道。”薛听雪转过头。“马车在上面跑。连个顛簸都不会有。” 傅庭远挑起眉毛。“水泥是何物?” 薛听雪打了个响指。“石灰石拌上黏土。扔进窑里煅烧。出炉磨成粉。”她比画了一个搅拌的动作。“加上水和沙石。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 站在旁边的刘福举起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娘娘。修这么长的路,一千万两白银打底。”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国库刚充盈。经不起这么掏啊。” 薛听雪把硃砂笔扔在桌案上。“谁说要掏国库的钱?” 次日早朝。满朝文武战战兢兢。工部尚书刘大脑袋捧著笏板出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砖上。 “娘娘三思!修筑直道劳民伤財。前朝修运河直接修亡了国啊!”刘大脑袋扯著嗓子乾號。眼泪鼻涕直往下掉。 身后几个老臣跟著跪下。“微臣附议!国库银两应当用於賑灾和军餉。” 薛听雪坐在珠帘后面。她嗤笑出声。一把抓起几本摺子砸在刘大脑袋跟前。 “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直道修通,江南的税粮三天进京。”薛听雪站起身。珠帘撞击发出脆响。“而且。本宫不花国库一文钱。” 刘大脑袋愣住。他抬起头。“不花国库钱?那这几千万两的缺口从何而来?” “借。”薛听雪吐出一个字。 “向谁借?” “全天下。”薛听雪走出珠帘。她俯视著趴在地上的大臣。“本宫要发行大宣建设国债。” 傅庭远坐在龙椅上挑眉。“何为国债?” “朝廷向百姓打欠条。”薛听雪拍了拍手。“大家把藏在床底下的银子拿出来修路。朝廷每年给他们付利息。” 刘大脑袋连连摇头。“这绝无可能!商贾百姓视財如命。怎么可能把真金白银交给朝廷打水漂!” 薛听雪冷哼一声。“那就睁大你们的老花眼看清楚。本宫怎么让这帮铁公鸡拔毛。” 两日后的朱雀大街。十丈长的大红布条从城楼一直拉到街尾。布条上写著几个斗大的白字。 “v本宫五十,带你体验躺赚人生。” 城门外搭起了一排长桌。几十个帐房先生手持毛笔严阵以待。桌上放著一摞摞印有皇家玉璽金印的硬纸凭证。 刘福举著铁皮大喇叭站在木箱子上。“走过路过竖起耳朵。大宣建设国债首发。” 过往的商户和百姓围成里三层外三层。大家对著红布条指指点点。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前。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壮起胆子问。“这位公公。什么叫躺赚?” 刘福敲响手里的破铜锣。“借给朝廷五十两银子。一年什么都不干。朝廷白送你二两半银子做利息。” 人群瞬间炸开锅。议论声震天响。 “年化收益百分之五。皇室钱庄做担保。童叟无欺。”刘福喊得嗓子冒烟。 前排的米铺掌柜摇摇头。他捂紧钱袋子。“说得好听。银子进了朝廷的口袋,还不是肉包子打狗。” “对啊。到时候不认帐怎么办。”附和声四起。 薛听雪坐在斜对面的茶楼二楼。她往嘴里扔了一颗葡萄。嚼了几下吐出籽。她对著站在背后的青枫招招手。“火候到了。上託儿。” 青枫扯下面具。他换上一身黑市商人的绸缎长袍。大步流星走下楼梯。 一队壮汉抬著五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挤开人群。木箱砸在长桌前发出闷响。 青枫掏出一把匕首挑开锁扣。一脚踹开箱盖。白花花的银元宝闪瞎了围观者的眼睛。 “黑市老刀。认购国债十万两!”青枫扯著粗獷的嗓门大吼。震得旁边帐房先生手一抖。墨汁滴在桌面上。 人群倒抽一口凉气。“黑市的人都来买?那可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刘福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他拿过十万两的凭证。双手递给青枫。“老刀掌柜爽快。按照娘娘的规矩。首期大客户当场返还第一个月的利息。” 帐房先生点出几百两碎银子推过去。青枫抓起银子装进麻袋。头也不回地带人离开。 这一手当场发钱把围观的老百姓看直了眼。真给利息。真金白银当场结清。 人群刚有骚动。又一队人马衝过来。十几个光膀子的大汉挑著几十筐铜钱。 领头的是城南漕帮的把头。他把一把砍刀拍在桌子上。“漕帮认购五万两!快开票!晚了兄弟们喝西北风去!” 薛听雪站在窗户边鼓掌。这帮江湖大佬都是傅庭远当寧安王时收服的暗线。现在全拉出来当气氛组。 “名额有限!第一期只发五百万两!”刘福举起喇叭继续拱火。“每人限购一千两!先到先得!” 这句限购直接点燃了炸药桶。原本还在观望的商贾彻底疯了。 米铺掌柜一脚踹翻长条板凳。他从裤襠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买一千两!给我让开!” 卖豆腐的老汉挤掉一只鞋。他把一块碎银子砸在桌面上。“给我来十两的!我也要躺赚!” 铜钱飞舞。银票像雪花一样扔满长桌。帐房先生写凭证写得手腕抽筋。印章盖得砰砰作响。 人群外围。一顶灰布小轿停在巷子口。工部尚书刘大脑袋穿著一身破麻布衣服。他戴著斗笠遮住大半张脸。 他扒开轿帘缝隙看了一眼。急得直拍大腿。他揪住身边老僕的衣领。“快!回府把地窖里那两万两银子全挖出来!分二十个人去排队排开买!” 老僕跑得比兔子还快。像刘大脑袋这样乔装打扮的老臣满大街都是。前一天还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反对。今天全在私底下变卖家產抢国债。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未央宫的书房里。薛听雪把最后一本帐册合上。她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傅庭远端著一盆热水走过来。他拧乾热毛巾敷在薛听雪的手背上。“一共筹了多少?” 薛听雪竖起一根手指。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一千万两。这还不算那些没抢到份额在城门口撒泼的。” “钱到位了。明日就开工。”傅庭远揉捏著她的手指骨节。“朕把京郊大营的三万禁军全调给你当监工。” 次日清晨。城外十里亭。 漫山遍野全是用白灰画出的界线。无数木桩钉在地里。几万名无家可归的流民和流寇被集中在空地上。 薛听雪戴著一顶藤条编的宽沿草帽。她踩在马车车辕上。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 刘福带著几十个太监抬来十几口大铁锅。锅盖一掀。白面大馒头和红烧肉的香气隨风飘散。飢饿的流民疯狂吞咽口水。眼睛冒绿光。 薛听雪拿起喇叭。“不管你们以前是叫花子还是土匪。来了大宣基建队。人人有饭吃。” “朝廷不发死工钱。咱们玩计件工资。”薛听雪一脚踹翻一个空竹筐。“挖一丈地沟五文钱。铺十尺路面十文钱。” 底下的人群猛地抬起头。 “干得越多拿的越多。”薛听雪指向冒热气的铁锅。“今日收工排名前一百的。每人加两碗红烧肉。白面馒头管够!” 几万人同时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所有人红著眼珠子冲向发工具的帐篷。抢到铁锹和镐头就往工地上跑。 流水线作业全面展开。 第一批人抡起镐头刨开烂泥地。第二批人推著独轮车运走土方。第三批人搬来碎石铺底。最后是上百口大窑里烧出的水泥浆被整桶倾倒进路基。 木板刮平水泥。粗糙的地面迅速硬化。一条灰白色的平坦大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方延伸。 干活的流民汗流浹背。他们光著膀子喊號子。铁锹铲土的声音匯成一片。没人偷懒。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今天能赚多少铜板。 皇室的声望在京畿一带达到顶峰。连路边三岁小孩都在唱“修直道吃饱饭”的童谣。 太阳西斜。金色的余暉洒在刚凝固的水泥路面上。 远离工地的十几里外。一片茂密的芦苇盪隨风摇晃。芦苇深处藏著几个人影。 崔家二房的崔明趴在烂泥里。他死死盯著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这妖女蛊惑人心。连这帮贱民都为她卖命。” 旁边趴著李家的护院头领。他摸出怀里的一个黑色铁筒。拇指弹开盖子。里面全是黄色的烈性炸药粉末。“少爷交代了。这路绝对不能让她修成。” 崔明吐掉嘴里的草根。他眼底爬满血丝。“夜里动手。把他们刚修好的路基连同大窑全炸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黑衣死士。“乌头碱准备好了吗。倒进他们煮饭的水井里。” 李家护院头领冷笑一声。他拍了拍腰间的药包。“足够毒死那几万流民。等明天一早。我看她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这烂摊子。” 一只野鸟从芦苇盪惊飞冲向夜空。黑暗笼罩了这片水域。杀机贴著泥水悄然蔓延。 第59章 想搞豆腐渣工程?送你们去踩缝纫机 青枫拎著两个滴血的脑袋扔在薛听雪脚边。 “娘娘。昨晚抓了几个杂碎。带著炸药和乌头碱。”青枫在裤腿上擦掉刀背的血。 薛听雪没看地上的死人头。她抬脚碾碎一块乾涸的泥块。 “明著玩不过就来阴的。世家就这点出息。”薛听雪拍掉手上的浮灰。 傅庭远递给她一块热布巾。 “崔李两家主脉都在天牢。这些是漏网的外室子。”傅庭远指著脑袋上的髮带。 薛听雪擦乾净手。把布巾扔进铜盆。 “炸路太低级。真正能毁掉国债信用的手段是做豆腐渣工程。”薛听雪嗤笑出声。 她换上一套粗布麻衣。戴上遮阳草帽。 “走。去新铺好的东段工地转转。今天李家那个外室子李承业当班。” 骄阳似火。薛听雪踩在新浇筑的水泥路面上。 鞋底发出沉闷的踏步声。她突然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子。用手里的铁锥用力划拉路面。 路面起了一层白灰。划痕比別处深了一寸。 李承业从工棚里跑出来。他满头大汗。哈著腰递上凉茶。 “娘娘千金之躯。这工地脏乱。別脏了您的鞋。”李承业陪著笑脸。 薛听雪接过茶碗没喝。她把茶水倾倒在刚划出的白痕上。 水珠迅速渗进地表。冒出几个浑浊气泡。 “李管事。这路修得利索啊。”薛听雪站直身子。 李承业搓著手。“多亏娘娘指导有方。小人们日夜赶工。” “干得不错。”薛听雪拍拍李承业的肩膀。“通车大典那天。本宫给你记首功。” “工部正好缺个侍郎。你看你合不合適。” 李承业眼睛发直。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谢娘娘提拔!小人肝脑涂地!”李承业声音打战。 薛听雪扯起嘴角。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刚放下。薛听雪一把揪住青枫的领口。 “带人去查东段料场的进出库单。把最近三天的石灰石扣下称重。拿回来比对图纸。”薛听雪鬆开手。 青枫领命跳下马车。身形融入人群。 傅庭远靠在软垫上。他转动手里的玉扳指。“看出破绽了。这灰土有什么讲究。” “水渗得快。顏色发白。他把高价水泥换成了劣质灰土。里面掺了大量河沙。”薛听雪扔开铁锥。 她从矮桌底下拉出木箱。倒出一点试剂涂在铁锥上。锥尖泛起黄沫。 “碱性不对。这不是窑里烧出来的料。是从乱葬岗挖的陈年阴土。”薛听雪合上木箱盖子。 傅庭远坐直身子。“你想当场抓他。现在回去砍了他的脑袋也来得及。” “杀鸡焉用牛刀。我要让这帮贪官在大庭广眾之下顏面扫地。顺便把他们背后的保护伞全拽出来。”薛听雪敲击车窗边缘。 “李承业是个外室子。没胆子动国家工程。工部那帮老油条绝对参了股。”薛听雪靠回椅背。 傅庭远揽过薛听雪的肩膀。“钓鱼执法。等他们自以为得计的时候。一锅端。” 五天后。京郊直道起点。 红绸掛满路两旁的树干。几百名文武百官穿著朝服站在路边。 太监宫女端著瓜果茶水穿梭其间。 工部尚书刘大脑袋站在前排。他身边跟著换上崭新官服的李承业。 “李管事。今天你露脸了。待会帝后马车过去。你这侍郎的帽子就稳了。”刘大脑袋捋著山羊鬍。 李承业压低声音。“尚书大人放心。东段那三里地。只要马车一压。” “车轮陷进坑里。帝后的脸面丟尽。您再联合御史台弹劾她滥用民脂民膏。”李承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刘大脑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铜锣敲响。九龙金鑾驾从远处驶来。 薛听雪和傅庭远端坐在车驾上。车队停在红绸前。 刘大脑袋捧著圣旨走上前。准备宣读贺词。 薛听雪抬手打断他。“念经免了。今日这路修成。得验验成色。” “娘娘。礼部规矩。得由帝后车驾先行剪彩开道。”刘大脑袋躬身。 “本宫这车太轻。压不出毛病。”薛听雪站起身。她对著后方招手。 “把车开上来。”薛听雪放开嗓门大喊。 地面开始震动。百官纷纷回头。 城墙拐角处。十架装满条石的重型攻城车缓缓驶出。 每架车由八匹挽马拉动。粗壮木轮包裹著生铁皮。碾在石头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刘大脑袋变了脸色。他指著那些大车。“娘娘!这是何意?” “验工。”薛听雪跳下金鑾驾。“这水泥直道日后要走千军万马和粮车。光走马车怎么行。” “让攻城车从这头跑到东段尽头。来回碾三遍。”薛听雪挥动手臂。 车把式扬起马鞭。清脆鞭声炸响。 十架攻城车排成两列。轰隆隆地开上水泥路面。 车轮碾过前段路面。地面完好。没留下一条裂缝。 薛听雪转头看向李承业。“李管事。出了一身冷汗啊。天气闷热吗。” 李承业浑身打摆子。他拿袖子猛擦额头。“娘娘说笑。气温颇高。” 攻城车越开越快。直奔东段那三里地。 李承业死盯车轮。他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肉里。 咔嚓! 第一架攻城车刚开进东段。路面发出一声闷响。 车轮瞬间陷进地面一尺深。车厢向一侧倾斜。 巨石从车上滚落。砸碎旁边大片路面。 紧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 破裂声响成一片。三里长的新路像乾枯河床一样裂开无数大缝。 灰土和砂石四处飞溅。攻城车全部拋锚在坑洼里。 平整大道变成一片烂泥塘。 百官群爆发惊呼。刘大脑袋立刻跳出来。 他指著坍塌路面大声疾呼。“皇上!娘娘!这水泥直道根本是无用之物!” “压了几辆大车就塌成这样!国库的千万两白银打了水漂啊!” 几个御史台言官跟著跪下。“请皇上治皇后妄动国本之罪!” 李承业夹在人群里。他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娘娘。新材料不靠谱啊。还得用祖宗的青石板。” 薛听雪站在原地不动。她看著这群人表演。 傅庭远抽出身旁侍卫的横刀。刀尖在青砖上划出刺耳摩擦声。 他走到刘大脑袋面前。刀刃贴上对方脖颈。“尚书大人。喊够了吗。” 刘大脑袋嚇得哆嗦。他咽下唾沫。“微臣是直言进諫。” 薛听雪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帐册。用力砸在刘大脑袋脸上。 帐册散开。掉出几十张按著红手印的进出库单。 “本宫来告诉你。国库的钱打没打水漂。”薛听雪走上前。她一脚踩住帐册。 “前段路面好好的。偏偏东段塌了。刘大人不好奇原因吗。” 薛听雪指著人群里的李承业。“把人提过来。” 两名黑甲卫衝进人群。把李承业拖到薛听雪脚边。 “李管事。跟大家讲讲。市价二两银子一石的水泥。你怎么换成十文钱一石的草木灰土的。”薛听雪蹲下身子。 李承业面如死灰。他拼命摇头。“小人没有!小人全按图纸施工!” “不见棺材不掉泪。”薛听雪打了个响指。 青枫押著几个满脸泥污的窑厂掌柜走到前排。把他们踹跪在地上。 “说。”青枫用刀背拍在一个掌柜背上。 掌柜指著李承业大喊。“是他!李管事逼我们扣下好水泥卖给江南商行!” “他让我们用掺沙子的灰土顶替。说塌了也是皇后的配方有问题。” 全场死寂。刘大脑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薛听雪捡起进出库单。“李承业贪墨水泥四千石。折合白银八千两。” 她把单据拍在刘大脑袋官帽上。“这里有两千两进了尚书私库。工部上下吃了三千两。” “你们转手就敢把本宫发国债的钱塞进自己腰包。”薛听雪站起身。拍了拍巴掌。 “既然各位大人喜欢搞工程。本宫成全你们。” 薛听雪看向傅庭远。傅庭远横刀入鞘。 “传朕旨意。工部自尚书以下二十四名涉事官员。全部革职查办。”傅庭远声音冰冷。 “抄没家產充入国库。全家流放西凉。” 李承业突然挣脱侍卫。他扑向薛听雪。“娘娘饶命!娘娘说要提拔小人当侍郎!” 薛听雪一脚踹在他心窝上。把他踹翻几个跟头。 “本宫说话算话。这就升你的官。”薛听雪踩著军靴走到他跟前。 “去了西凉黑煤窑。本宫封你个『煤矿总工』。带著全家老小给本宫挖煤。” “听说你外室老娘会织布。送她去踩缝纫机。踩不冒烟不准吃饭。”薛听雪踢开他伸过来的手。 两百名黑甲卫扑进百官队伍。 工部官员被纷纷扒去官服。戴上重枷。 哭嚎声响彻荒野。其他官员嚇得不敢喘气。 薛听雪从青枫手里接过文书。她走到人群中央。 “工部这个烂摊子。本宫来接管。”薛听雪展开纸张。 “刘福。把咱们在倾城铺子后院培训的管事带上来。” 一队穿著青色短打的年轻人跑步上前。他们手里夹著帐本和算盘。 “大宣成立国家基建委员会。代替原有工部职能。”薛听雪朗声宣布。 “所有工程实行公开招標。第三方验收。出事故终身追责。” 薛听雪把文书塞进一个嚇傻的礼部官员怀里。“看清楚了。这是新的绩效考核制度。” “再敢在工程里伸手。去西凉挖煤就是下场。” 百官齐齐跪倒。“娘娘千岁!皇上万岁!” 没人再提塌陷的那三里路。所有人被这铁血手段震慑。 傅庭远走到薛听雪身边。他拿袖子给她扇风。 “朝堂换血这手玩得好。把李家最后的爪牙拔了。”傅庭远压低声音。 “不拔乾净。以后怎么安生收过路费。”薛听雪接过刘福递来的凉茶一口饮尽。 “马上组织人手把东段刨了重修。通车大典推迟三天。”薛听雪吩咐刘福。 “娘娘。江南那边飞鸽传书。”青枫从袖口摸出一张纸条。 他走上前双手递给薛听雪。 薛听雪展开纸条。她攥紧拳头。 傅庭远凑过来看。“崔家在江南的老巢有动静了。” “崔明带著残部逃到松江府。跟盘踞在那里的倭寇搅在一起。”薛听雪看向南方。 “他们截停沿海运往京城的棉粮船。洗劫了两个市舶司。” 刘福在旁边急得跳脚。“那是准备过冬的棉花!还有大批准备发卖的丝绸!” 傅庭远眼神沉下。他握住刀柄的手背暴起青筋。 “勾结外族断我们的財路。” “那不是財路。那是大宣商行的命脉。”薛听雪扯下头上的草帽。 她走向那架完好的攻城车。拍打粗壮车轮。 “传令下去。让兵部把火药局仓库里的存货全搬出来。”薛听雪转过头。 “既然他们喜欢玩海盗游戏。”薛听雪拉住攻城车的韁绳。“本宫就造几条铁甲船。去松江府轰烂他们的老窝。” 远方天边滚过一阵沉闷雷声。狂风骤起。 第60章 股市收割世家韭菜 薛听雪把造船图纸拍在桌案上。 图纸震起一层浮灰。 “造十艘铁甲船得要一千万两白银。”薛听雪敲击桌面。 刘福弓著腰递上帐本。 “娘娘,国库刚修了直道,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那就让江南那帮世家出。”薛听雪冷哼。 傅庭远挑眉看著她。 “他们躲在松江府,手里捏著全大宣七成的丝绸。” “下个月番邦来朝,朝廷拿不出回赐的丝绸,体面就全没了。”刘福擦额头的汗。 薛听雪把玩著手里的毛笔。 “体面值几个钱。” “传令下去,在朱雀大街掛个新牌子。” “叫大宣证券交易中心。” 傅庭远坐直身子。 “证券是何物?” 薛听雪把笔桿转出一个花。 “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三天后,大宣证券交易中心开张。 一块巨型黑板竖在大厅中央。 黑板上只写了两个字,丝绸。 刘福拿著铜锣站在黑板前。 大厅里挤满了全京城的商贾。 其中有不少江南世家派来的探子。 “各位掌柜听好。”刘福敲响铜锣。 “朝廷设了这个场子,专炒三个月后交割的丝绸期货。” 人群炸开锅。 “刘公公,什么叫期货?”一个绸缎庄老板喊。 “就是你现在交定金,买三个月后的丝绸。” “现在丝绸一匹五两,你交一两定金买下这个凭证。” 刘福挥舞著手里印了官印的纸片。 “如果三个月后丝绸涨到十两,你转手一卖,一两定金就能赚五两。” 台下的商贾瞬间眼红。 松江府,崔家老宅。 崔明抓著京城飞鸽传来的密信。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红木茶几。 “这妖后想空手套咱们的货!” 几个旁支族老坐在太师椅上。 “少爷,番邦朝贡在即,朝廷手里没丝绸,所以想出这种下三滥招数。” “咱们把市面上的生丝全囤起来,一两都不卖!” 崔明捏碎手里的核桃。 “囤货太慢了,我要让她这什么交易中心彻底崩盘。” “放话出去,就说江南江北连下大雨,桑树发瘟,生丝绝收。” 崔明站起身拔出长剑。 “派人带著族库的现银去京城,全部买入看涨合约。” “我要把这丝绸价格炒上天,让大宣国库连裤衩都赔掉!” 京城,未央宫。 薛听雪端著一琉璃盏的珍珠奶茶。 她咬著一根空心竹管吸了一大口。 黑糖珍珠嚼得嘎吱作响。 青枫快步走入殿內。 “娘娘,鱼咬鉤了。” “江南来的神秘客带著三百万两现银杀进交易大厅。” “他们疯扫看涨合约。”青枫单膝跪地。 “这帮孙子还散布桑树染病的流言。” 薛听雪放下琉璃盏。 她推给傅庭远一盘糕点。 “槓桿开通了吗?” “刘总管按照您的吩咐,推出了十倍槓桿。” 青枫抹了一把脸。 “交一分钱保证金,能买十分的货。” “那帮江南客已经杀红了眼,借了京城四大钱庄的高利贷加注。” 傅庭远捏起一块桂花糕。 “你把价格放任到什么地步了?” 薛听雪打了个响指。 “一匹丝绸原本五两,今天收盘已经涨到了五十两。” 傅庭远咳嗽一声,差点呛住。 “五十两?金子做的丝绸?” 薛听雪凑过去拍他的后背。 “这叫鬱金香效应。” “当所有人都觉得它能涨到一百两的时候,五十两就是白菜价。” “再让他们狂欢两天,等交割日一到,本宫要拔他们的氧气管。” 松江府。 崔明听著每日飞来的捷报大笑出声。 “少爷,咱们手里囤的看涨合约,按现在的市价,已经赚了一千万两白银了!” 管家扑通跪在地上磕头。 崔明一脚踩上桌案。 “那妖后想玩,本少爷陪她玩到底。” “把松江府所有田產地契全部抵押给钱庄。” “再借五百万两,继续加十倍槓桿买入!” 管家愣住。 “少爷,这万一跌了怎么交代……” “放屁!江南的生丝都在咱们仓库里捂著。” 崔明拔出匕首钉在地图的京城位置。 “大宣朝绝对找不出一匹多余的丝绸。” “交割日那天,我要逼著皇帝拿半个江南来赎这些丝绸!” 十天后,交割日。 朱雀大街被看热闹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大宣证券交易中心门前架著高台。 薛听雪穿著一身便装坐在高台正中。 傅庭远坐在她身侧喝茶。 十几个江南口音的商贾趾高气昂地走上前。 领头的是崔家的大掌柜。 他把厚厚一叠合约拍在桌上。 “娘娘,交割时辰已到。” 崔大掌柜拱手作揖。 “如今市价一匹丝绸八十两。” “咱们手里的合约对应十万匹丝绸。” 他提高嗓门。 “朝廷要么拿出十万匹丝绸给咱们。” “要么,按照差价,赔咱们八百万两白银!” 围观人群倒吸冷气。 刘大脑袋站在百官队伍里直跺脚。 “造孽啊!拿国本去赌,这下满盘皆输!” 傅庭远放下茶盏。 刀刃出鞘的声音响起。 周围的黑甲卫立刻上前一步。 崔大掌柜退后两步。 “皇上要当眾杀人赖帐吗?” 薛听雪按住傅庭远拔刀的手。 她站起身走到台前。 “谁说朝廷拿不出丝绸?” 薛听雪挥动衣袖。 “青枫,开仓,放货。” 朱雀大街的尽头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几百辆四轮马车排成长龙驶来。 马车上堆著小山一样的麻袋。 麻袋解开,布匹滚落。 阳光照在那些布匹上。 泛出流水一样的光泽。 崔大掌柜瞪大眼睛。 他扑过去抓起一把布料。 手感冰凉滑顺。 比江南顶级的云锦还要细腻。 “这不可能!江南没有出丝!”他尖叫出声。 薛听雪踩著台阶走下高台。 “这確实不是江南的蚕丝。” “这是西域的天山雪蚕丝。” 她捏起一块布料扔在崔大掌柜脸上。 “四个月前,我大哥薛真在北境打通了关外的商路。” “我派了十支商队,拉著你们瞧不上的玻璃珠子去了西域。” 薛听雪冷眼盯著他。 “玻璃换天蚕丝,这买卖划算得很。” 崔大掌柜双腿发软。 “你……你有多少?” 薛听雪竖起一根指头。 “不多,也就一百万匹。” 全场死寂。 薛听雪转身走回高台。 她拿起铜锤。 砸在报盘的铜钟上。 “刘福,掛牌价。” “天蚕丝无限量供应。” 薛听雪一字一顿。 “一两银子一匹。” 当! 铜钟轰鸣砸在江南商贾的心头。 八十两的市价瞬间被这一两银子的拋盘击穿。 黑板上的数字被太监疯狂擦写。 八十两。 五十两。 十两。 一两。 跌穿底线。 崔大掌柜喷出一口鲜血。 他指著薛听雪。 “你……你使诈!十倍槓桿……” 薛听雪冷笑出声。 “没错,你们加了十倍槓桿。” “现在价格跌穿了你们的保证金。” “你们爆仓了。” 几个京城钱庄的掌柜带著打手衝出人群。 他们把那十几个江南商贾死死按在地上。 “娘娘有旨,这群人借的钱全部没收充入国库。” 钱庄掌柜大声喊。 “江南的田產地契已经归朝廷所有!” 大厅里传来连环惨叫。 那些跟著买入的探子们疯了。 几个人衝出大门,爬上交易中心的三楼房顶。 “我不活了!我的身家性命全没了!” 一个人影从楼顶头朝下栽了下来。 啪嗒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脑浆溅了一地。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天台上排起了跳楼的队伍。 傅庭远皱眉。 “来人,把地洗乾净,別脏了娘娘的眼。” 薛听雪拿起茶碗喝尽最后一口茶水。 “收割完成,造铁甲船的钱有了。” 她把茶碗砸在崔大掌柜面前。 “把这些没死的拉去西凉挖煤。” 松江府,崔家大宅。 满院子的白綾掛在门廊上。 几个老嬤嬤在大厅里哭天抢地。 崔明抓著手里的加急战报整个人发抖。 江南世家联盟。 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资金炼彻底断裂。 连祖宗留下的地契都被朝廷收走。 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 “少爷!京城来的钦差已经带兵封锁了城门。” “咱们拿去抵押的盐场和码头全被查抄了!” 崔明拔出长剑,一剑砍断旁边的灯柱。 “欺人太甚!薛听雪你欺人太甚!” 他眼珠布满血丝。 一队穿著浪人服饰的矮壮汉子从后堂走出来。 领头的男人腰间別著两把太刀。 “崔桑,你的钱没了,我们水军的粮草怎么办。” 那男人操著生硬的大宣话。 手按在刀柄上。 崔明猛地转头。 “山田將军,大宣的国库就在京城。” 崔明咬碎了后槽牙。 “咱们水路並进,去炸了他们的港口!” “我要带人去皇宫,把薛听雪扒皮抽筋!” 山田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大笑出声。 他拔出太刀指向北方。 “大宣的女人,很好。” 几天后,天津卫外海。 阴云压低。 几十艘掛著骷髏旗的尖底海船撕开海雾。 船头铁炮对准了繁华的港口。 警钟在烽火台上疯响。 大宣水师大营却空无一船。 守將张德彪站在城墙上。 他拿著薛听雪研发的单筒望远镜。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 “娘娘算得准,这帮孙子真来偷家了。” 张德彪举起令旗。 猛地挥下。 海湾深处水面沸腾。 五艘披著黑色铁甲的巨型战舰掀开偽装网。 粗壮的青铜火炮从侧舷推出。 炮口对准那些木製海盗船。 引信冒出火花。 战火贴著海平面点燃。 京城未央宫。 薛听雪看著江南送来的急报。 她把信纸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烬。 傅庭远擦拭著手里的横刀。 “倭寇船速快,天津卫拦得住吗。” 薛听雪走到兵器架旁。 她抽出一把新锻造的三菱军刺。 “木头撞铁板,你说谁碎。” 她反握军刺。 对著空气猛扎。 “经济战打完,接下来是歼灭战。” “去通知薛真,让他把新编的神机营拉出来。” 薛听雪转头看向傅庭远。 “我弄出了一点新玩意,拿这帮海盗练手。” 刘福在门外大喊。 “娘娘,造船厂来报,最新一批水雷下线了!” 薛听雪扔掉军刺。 大步迈出殿门。 天空压著黑云。 风吹起她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第61章 皇家银行开业 薛听雪把一沓地契摔在黄花梨长书桌上。桌上堆满算盘和帐册。 “江南世家倒牌。崔李两家钱庄全部收编。现在京城连一家私人当铺都没了。”薛听雪拉开大椅坐下。 傅庭远拿起最上面一张地契。纸面盖著查封红印。 “这七十二家铺面怎么处置。改成肉铺?”傅庭远抖了抖那张纸。 “重新掛牌。开银行。”薛听雪夺过地契拍进木盒。 “什么是银行。打首饰的铺子?”傅庭远丟开手中笔桿。 “大宣皇家商业银行。包揽存钱借贷匯兑。掌握大宣印钞权。”薛听雪打了个响指。 刘福从门外滚进殿內。他怀里抱进一个黑铁大匣。 “娘娘。印钞局送来首批交子。您过目。”刘福掀开铁盖。 里面装满裁剪整齐的纸钞。油墨味散布半个大殿。 薛听雪捏起一张纸片。纸面泛著暗花纹路。 她把纸片对准窗边烛光。“九龙戏珠水印用特殊药水浸泡。油墨掺了南疆发光虫粉末。” “谁敢偽造防偽纸钞。株连九族。”薛听雪把纸钞拍在桌上。 傅庭远凑近看那图腾。“就凭这张轻飘飘的纸。能顶替真金白银?” “朝廷背书。它就是硬通货。”薛听雪拿起毛笔圈画帐册。 “明日把內库金银全搬去朱雀大街。存个五年死期做表率。”她转头盯住傅庭远。 傅庭远眼皮猛跳。“那是朕留著充军费的老底。” “放在地窖招虫子不如拿出来放贷。这叫盘活资金。”薛听雪一脚踩在龙椅边缘。 次日辰时。朱雀大街锣鼓喧天。 最大的钱庄总號换上黑漆金字牌匾。大宣皇家商业银行。 门前铺设红毯。两排黑甲卫握刀肃立。 傅庭远著便装龙袍站在台阶高处。他单臂抬起劈下。 十几辆四轮重型马车从街头驶来。车轮碾压石板震出深坑。 马车停稳。禁军掀开红绸布阵。 方块银锭堆积如山。烈日折射刺痛人眼。 “朕带头。將內库一千万两白银全部存入皇家银行。”傅庭远声音震碎长街。 他夺过刘福递来的毛笔。在烫金存摺上籤下大名。 围观人群爆出惊呼。无数商贾踩著脚跟往前推挤。 “皇上掏干身家放进去了。这买卖绝对稳当!”一个米铺老板扯开喉咙大吼。 傅庭远转头扫向左侧文武百官队伍。那些老臣个个脸色煞白。 刘大脑袋捂著胸口喘气。他被旁边的青枫死死按住肩膀。 “臣也存。存十万两定存五年。”刘大脑袋咬牙切齿上前。 几十个朝廷大员排著长队挤上前交钱划帐。 薛听雪跨出柜檯区域。她手里攥著一叠宣纸传单。 “乡亲们听好。存钱给利息一年两分。绝不拖欠。”薛听雪甩出传单。 人群炸裂沸腾。老黄历里存钱都得交保管费。如今竟然倒贴钱。 “不仅给利息。银行还发低息创业贷款。”薛听雪敲打旁边的木製立牌。 “有铺面有手艺的。银行出本钱。利息只要市价三成。” 人群中挤出一个脸带刀疤的屠户。他单手挥舞杀猪尖刀。 黑甲卫立刻拔横刀跨步拦截。 薛听雪压下护卫刀背。“想借钱?你要借多少。” 屠户把刀子插回后腰带。“俺想盘下城南那个肉铺缺五百两。俺只有这把刀和杀猪手艺。” “拿肉铺地契做抵押。今日放款按月分期。绝不逼债。”薛听雪抓起印章砸在传单上。 无数双手伸向柜檯台面。有人连布鞋底都挤掉在青砖上。 “我借三百两打通关外皮草商路!” “我押祖宅借一百两开布匹行!” 场面失控崩塌。真金白银流水般灌入库房。换成无数借条与纸钞飞散街头。 落日时分。巨型大铁箱被撑爆盖子。 刘福抱著算盘猛砸拨珠。他跑回內堂跌在木门槛上。 “娘娘。首日揽储破两千万两现银。库房真塞不下了!”刘福笑裂嘴皮。 薛听雪靠在太师椅上啃脆苹果。吐出黑果核。“刚热身而已。” 京城南城暗巷区。 一间地窖內。崔明贴著墙根躲避顶棚漏水。他右脸掛著贯穿刀疤。 他对面站著几个罩黑布袍的南疆残党。领口露出毒蛇刺青。 “薛听雪断绝世家活路。我要她死无全尸。”崔明砸烂一个缺口瓷碗。 黑袍人发出低哑怪响。“崔少爷勿躁。街头点把火。这纸糊的钱庄自然崩塌。” “我安插了人手。明日城门开启。谣言就能刮满全城。”黑袍人走近两步。 崔明抓起桌上长刀砍进木板。“就造谣银行是空壳。皇室印假钞私吞民脂民膏。” “这交子就是草纸。根本兑不出铜板。”崔明拔刀对准火盆。 黑袍人从袖底抽出厚厚一沓纸片。“这是仿造废票。掺了毒粉印了几万张。足够浑水摸鱼。” 崔明眼眶撕裂般鼓起。“薛听雪。明日我看你怎么填窟窿。我要你被暴民活活踩成肉泥。” 次日清晨。悽厉惨叫刺破朱雀大街。 一个老汉高举纸钞在银行石阶上翻滚打挺。 “假的。票子全是假的。换不到米吃啊!”他徒手撕烂自己衣襟。 十几个泼皮无赖迅速合围上前。他们挥动木棍砸击铜门。 “皇家银行骗取钱財。发假钱糊弄咱们!”一个独眼壮汉跳上石狮子头顶。 “他们把真银子拉进后宫修林子去了!库房空了!” 路人顿步围观。恐慌如瘟疫蔓延多条街道。 手持交子的商贾平民全部乱阵。他们发疯般衝撞铜钉大门。 “退钱!把血汗钱还回来!” “谁要这破纸钞。老子要换银锭!” 人群匯聚成洪流。不到半个时辰。十万人堵塞整条朱雀主街。 各大分行网点被团团围困。铁门被撞出无数凹陷深坑。 皇家银行总行长李德海趴在二楼窗框沿。他俯瞰下方攒动人头浑身战慄。 半块砖头砸上二楼。击碎半扇雕花窗木。 “快钻后院狗洞进宫。”李德海死揪住帐房领口。“求皇上调禁军戒严。大门要塌了。” 未央宫偏殿。紫檀四方桌摆在殿中。 薛听雪摸起一张竹牌重重拍响桌面。“二条。” 傅庭远推倒两张竹牌。“碰。你力气收点。桌面要被你劈开。” 左侧青枫。右侧薛真。两人正襟危坐死盯眼前牌局。 殿外响起杂乱脚步声。李德海连滚带爬越过门槛。 他双膝砸在地毯上。脑袋磕出沉闷响声。 “娘娘塌天了。全城挤兑。十几个分號要被拆成平地。”李德海破音尖叫。 薛听雪拇指搓动竹牌背面。“外面喊的什么说辞。” “喊咱们印假钞私吞现银。现在买块烂豆腐都不认这纸钱。”李德海拿袖口乱抹鼻涕。 “娘娘。速调禁军杀人立威。抓几十个带头挑事的砍了才行。” 薛听雪双手推倒面前竹牌。“胡了。大三元。” 她起身抓过椅背外披套在肩上。 傅庭远按住腰间横刀隨之站起。“崔明找死。我去摘他项上人头。” “杀人解不了信用危局。他们要看钱。那就砸瞎这帮人的眼。”薛听雪收紧牛皮腰带。 她大步跨到李德海身前。皮靴踢中他肩膀布料。 “站直。哭丧个脸像什么样子。”薛听雪厉声呵斥。 “传本宫懿旨。开各大总库铁门。运钞车全部上街列阵。” 她食指直指殿外阳光。“所有网点敞开大门照单全付。老百姓要换多少现银。一分不少丟给他们。” 李德海眼球快要爆出眼眶外。“娘娘。挤兑是个无底黑洞。咱们两千万现银顶不住两天消耗。” “本宫让你放银子就放。不用限制取款数额。”薛听雪一脚踢翻挡路木凳。 “连夜倒班兑换。算盘打烂也別停手。谁敢限额不兑。本宫活剐他全家。”薛听雪发出死命令。 李德海翻滚起身衝出宏伟宫门。 薛听雪转头盯死青枫。“去查第一批造谣人员。顺藤摸瓜掀翻地下印钞窝点。” “薛真带黑甲卫控场。取钱排队。谁敢纵火砸门就得斩杀。”她拋出一块黑铁军令。 薛真单手接住军令转头衝锋出门。 傅庭远贴身走到她左侧。“你想借这场挤兑大潮彻底烧死崔明残党。” 薛听雪冷哼一声。她拔下髮髻金簪反手钉入门柱深处。 “等挤兑潮烧到最高浪尖。我要让他们手里的真金白银全部变成烂铁。”她跨出门槛步入烈日正中。 朱雀大街。厚重铜铁大门向两侧轰然推开。 几十口大红漆木箱被力士抬出台阶。重重砸在石板上。 箱盖接连掀翻。里面码放整齐的方块官银显露真容。 “排队领钱。一文不少给你们兑。”李德海举著铁皮喇叭放声嘶吼。 狂躁推挤人群出现一息停滯。隨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夺命衝撞。 地下室深处。崔明听完护卫前线密报。他爆发癲狂大笑。 “薛听雪死路一条。敞开大门放银。她拿什么填平这深渊?”崔明一掌劈碎破旧木桌。 黑袍人端起毒酒倒进喉咙。“垂死挣扎而已。只要推最后一把。大宣朝廷明日彻底倾覆。” 崔明抽离插在地砖缝隙里的长刀。刀背照亮他高凸的颧骨。 “去驛站找番邦使团。告诉他们肉熟了。”崔明转头吩咐持刀死士。 “明日早朝。让他们带上巨额国债欠条直闯太和殿逼宫收帐。” 崔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內乱交织天量外债。我要傅庭远连这龙椅边缘都摸不著。” “八百番邦武士压阵加上银行银库见底。薛听雪你拿命也救不了这烂摊子。”崔明挥刀砍断承重梁木。 木屑炸开飞射。残破油灯剧烈摇晃。长条黑影死死攀附在剥落的墙面上。 第62章 银子堆成山闪瞎你的眼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踩满泥水脚印。 皇家银行总行那两扇嵌著铜钉的大门被砸得咚咚作响。 “开门!还钱!”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刀疤脸汉子举起木棍。 他一下接一下往大门上撞。 木屑横飞。 人群开始往台阶上推挤。 “皇家银行破產了!国库早就空了!”刀疤脸扯开嗓子嚎叫。 他转头指著身后乌泱泱的脑袋。 “昨天他们就是装样子!今天绝对兑不出银子!” “咱们的血汗钱全被妖后拿去填窟窿了!” 咒骂声炸开。 前排百姓被后面的人挤得贴在砖墙上。 “吱呀——”两扇大门从里面拉开。 李德海跨出门槛。 他眼眶乌青,官服揉出几十道褶子。 “排队!一个一个来!”李德海举著铁皮喇叭喊话。 他声音嘶哑破音。 四个黑甲卫拔出横刀挡在台阶前。 刀疤脸衝上前,把一沓交子拍在长条桌上。 “兑钱!老子要五十两现银!” 帐房手指发抖,拨动算盘。 旁边的力士搬起红漆木箱,翻开盖子。 里面只剩浅浅一层碎银。 刀疤脸跳著脚大喊。 “大家快看!箱子空了!他们没银子了!” 这句话点燃了引线。 十万人同时往前压。 无数双手伸向长桌。 算盘被掀飞,墨汁泼了一地。 “抢啊!能拿多少拿多少!”几个藏在人群里的南疆余孽趁机起鬨。 他们推倒木栏杆,准备踩著人墙往大厅里冲。 李德海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 一阵沉闷响声从街口传来。 轰隆,轰隆。 地面开始颤抖。 前排闹事的人稳不住下盘,东倒西歪。 刀疤脸举著木棍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向长街尽头。 一百辆四轮装甲马车排成长蛇阵,碾著青石板驶来。 辽东重挽马打著响鼻。 马蹄包著铁掌,踩在地上砸出火星。 每辆车两旁跟著十名披掛玄甲的重装步兵。 长矛指向天空,甲片摩擦发出金属撞击声。 人群被这阵势逼得往两边退。 硬生生在十万人中让出一条两丈宽的通道。 车队停在银行门前的广场上。 最后一辆大马车停稳。 一只穿著正红金丝软靴的脚踏出车厢。 薛听雪套著一身压满金线凤凰的凤袍。 她戴著九凤衔珠的冠冕走下马车。 晨光打在冠冕上。 她身后跟著青枫和薛真。 两人手里各提一把出鞘的横刀。 薛听雪走到台阶最高处。 她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手。 “看来大家都起得挺早。”薛听雪视线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脑袋。 四周全没了声音。 刀疤脸喉结滚动,扯著脖子喊。 “皇后娘娘!您別摆排场!我们只要银子!” “对!兑不出银子,我们就不走!”南疆余孽在后面接腔。 薛听雪扯了扯嘴角。 她转头看向薛真。 “大哥,他们想看银子。” “给他们看个够。” 薛真举起左手,猛地劈下。 上千名黑甲卫同时拔刀,砍断马车上绑防雨油布的粗麻绳。 “哗啦——” 一百块大油布被同时掀飞。 阳光穿破云层,照进广场。 人群爆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德海从地上爬起来,张著嘴闭不上。 马车上没有別的东西。 全是银锭。 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白银晃了所有人的眼。 金砖反光刺得前排百姓直捂眼睛。 刀疤脸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他连痛都忘了喊。 “卸货。”薛听雪吐出两个字。 黑甲卫拉开马车侧面的插销。 车厢板倒下。 力士们举起铁锹往车厢里铲。 “丁零噹啷!” 成吨的银锭倾泻而下。 砸在青石板广场上,溅起白灰。 一车接著一车。 白银堆成了一座山。 黄金在旁边垒成了一面墙。 几千万两现银直接砸在十万人面前。 没装箱,没遮掩。 粗暴直接地堆在露天之下。 薛听雪夺过李德海手里的铁皮喇叭。 她一脚踩在滚落的金砖上。 “不是要取钱吗?”薛听雪声音透过喇叭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皇家银行金库满了塞不下,本宫特意搬出来让你们敞开拿!” 全场死寂。 刚才喊著国库空虚的人,现在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金山上。 “李德海,摆桌子,点算盘。”薛听雪踢飞脚边的银锭。 银子滚到刀疤脸脚下。 “连本带息,一文钱不差,当场结清!” 李德海抹了一把汗,扑到长桌前,抓起算盘劈啪作响。 刀疤脸盯著脚下的银锭,双腿打战。 他不敢弯腰。 薛听雪盯住那几个藏在人群里的南疆余孽。 她把喇叭举到嘴边。 “拿钱可以。” “本宫丑话说在前面。” 薛听雪提高音量。 “只要今天从这扇门里把钱取走。” “名字立刻上大宣皇家银行的黑名单。” 百姓中发出一阵骚动。 “娘娘,什么是黑名单?”一个杂货铺掌柜大著胆子问。 薛听雪打了个响指。 青枫展开一卷黄绸告示,掛在金山旁边的木架上。 “上了黑名单。”薛听雪伸出一根手指。 “皇家银行终身不再接收此人的存款。”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此人及其三代血亲,终身不得享受银行一文钱的借贷。”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日后朝廷下发的所有免息农具贷款、商铺扶持资金,一律取消资格!” 这三句话砸在所有人头顶。 杂货铺掌柜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昨天刚盘算著抵押铺面,下个月借一笔贷款进货。 上了黑名单借不到钱,他的铺子就得关门。 “不仅如此。”薛听雪看向刀疤脸。 “拿假钞来兑现的,按大宣律例,直接流放西凉挖煤。” 刀疤脸浑身一哆嗦,捂住袖口。 袖子里藏著一沓崔明给的假交子。 “谁要取钱?排好队,本宫亲自给你们拿。”薛听雪把喇叭扔在桌上。 她走到银山前,抓起两锭银子互相敲击。 噹噹两声响。 没人敢动。 砸门的百姓纷纷把交子塞回怀里。 有人脱下鞋,把交子垫进鞋底踩紧。 “我不取了!皇家银行信誉天下第一!这钱存在里面生崽子多好!”杂货铺掌柜扯开嗓子喊。 他转身往人群外挤。 “对对对!傻子才取钱!低息贷款不要了?”屠户拍著大腿附和。 “回家!金山摆在这,钱丟不了!” 人群开始往后缩。 利益捆绑比大道理管用。 谁也不想为了几两碎银断了財路。 拥挤的人潮散去。 刀疤脸转过身想开溜。 一把横刀贴著他头皮飞过,夺地一声钉进青石板。 刀疤脸瘫在地上。 薛真跨步上前,薅住他的领子,將他提在半空。 “刚砸门不是砸得挺欢吗。”薛真手腕翻转,从刀疤脸袖子里摸出假钞。 他把假钞拍在薛听雪面前。 薛听雪扫了一眼纸面墨跡。 “手艺粗糙,南疆假药粉味都盖不住油墨臭。”薛听雪冷哼。 她指著那几个想溜的黑袍人。 “黑甲卫听令。” “把带头闹事的,拿假钞的,全部拿下。” “扒光衣服,吊在城门楼子上示眾。” 黑甲卫齐声应诺,扑进人群。 骨头断裂声接连响起。 十几个南疆余孽来不及拔刀,就被踹断膝盖按在地上。 李德海挺直腰杆。 “娘娘威武!”他扯著嗓子喊。 薛听雪转身走向凤撵。 “把金银搬回金库。” “今天敢往地上掉一个铜板,你们全去扫茅房。” 黑甲卫收刀入鞘,捲起袖子搬金砖。 对街茶楼二楼。 临街窗户开著一条缝。 崔明躲在窗后,死攥著一只茶杯。 他指关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她哪里弄来这么多现银!”崔明咬牙切齿。 他眼看著那座金银山摧毁了布局。 茶杯在他手中碎裂。 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著手腕往下滴。 一个留著八字鬍的番邦使节推开包厢门走进来。 使节穿著皮袍,腰间掛著弯刀。 “崔公子,你说的內乱並没有发生。”使节走近桌前。 他倒了一杯酒。 “你们大宣的皇后,有钱。” “比我们部落的王有钱。” 使节饮尽杯中酒。 崔明猛地转过身,带血的手拍在桌面上。 “別忘了咱们的约定!” “挤兑只是一盘开胃菜。” 崔明掏出一卷羊皮纸。 “大宣修基建,借了天下商贾的钱。” “你们手里握著五百万两的国债欠条!” 他凑近番邦使节。 “明天就是番邦朝贡大典。” “你们在太和殿上,连本带息催收国债。” 崔明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薛听雪把库底倒空了!” “我看她明天拿什么付给你们五百万两白银!” 番邦使节摸著八字鬍,嘴角咧开。 “我们不要银子。” “我们要大宣北境十座城池抵债。” 使节按住刀柄。 “明天,太和殿见。” 第63章 番邦来朝带著难题上门找虐 辰时,太和殿。 九龙金漆宝座上,傅庭远玄色龙袍加身。 薛听雪坐在侧边凤椅上,手指拨弄著一柄玉如意。 殿外传来礼官的唱喏声。 十二国番邦联合使团跨进高高的红木门槛。 领头的使节阿史那穿著厚重皮袍,腰悬弯刀。 他没有下跪,只敷衍地拱了拱手。 “外臣参见大宣皇帝。”阿史那翘著八字鬍。 殿內文武百官瞬间变了脸色。 刘大脑袋站出来指著他的鼻子大喝:“大胆蛮夷!见吾皇为何不跪!” 阿史那嗤笑出声,从袖子里扯出一卷羊皮欠条。 “大宣欠我们西域五百万两白银的国债,你们拿什么还?” 他將羊皮纸抖得哗哗作响。 “要是大宣国库掏不出这笔银子,就拿北境十座城池来抵债。” 这番话在大殿里炸开锅。 昨天朱雀大街的现银很多老臣都没亲眼看见,此时全慌了神。 傅庭远右手按在龙椅扶手上,指骨凸起。 薛听雪將玉如意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福。”她抬起下巴。 刘福弓著腰从柱子后面顛出来。 “把他们的帐结了。连本带息。”薛听雪打了个响指。 大殿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上百名黑甲卫抬著五十口红漆大木箱踏入太和殿。 箱子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黑甲卫拔出腰刀,齐刷刷撬开箱盖。 黄澄澄的金条和雪白的银锭倒映著大殿的烛光。 光芒刺痛了阿史那的双眼。 “五百二十万两。点清了,滚蛋。”薛听雪盯著他。 阿史那脸上的皮肉疯狂抽搐。 他死死盯著那堆金山,手指攥紧了刀柄。 崔明那个蠢货说大宣国库空虚,这叫空虚? 这现银都能把西域十个小国的国库填平了。 阿史那咽了口唾沫,强行稳住阵脚。 他拍了两巴掌。 身后两个光头力士抬著一个盖著红绸的托盘走上前。 “大宣果然財力雄厚。外臣佩服。”阿史那变了话锋。 他一把扯下红绸。 托盘里放著两件东西。 一件是脑袋大小的木製机关球,齿轮交错。 另一件是用九个精钢圆环串连而成的铁架子。 “这是我们西域耗时百年研製的神器。”阿史那扬起下巴。 他指著那个木球:“此乃无解千机锁。旁边是天外九连环。” 百官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工部尚书李修远眯著老花眼,凑上前看了一眼,倒吸冷气。 “这构造简直违背机括常理。”李修远喃喃出声。 阿史那捕捉到这句话,笑得更大声。 “大宣號称地大物博,能人异士无数。”他看向龙椅。 “今日若有人能解开这两件神器,我们使团立刻叩首称臣。” 阿史那话音一转。 “若无人能解,说明大宣气数將尽。” “大宣必须免除西域十年关税,並割让燕云两座重镇给我们做通商口岸!” 傅庭远眸光一沉,左手握住了腰间的承影剑。 剑刃摩擦剑鞘,发出轻微嗡鸣。 “狂妄!我大宣岂容你在这摆弄破铜烂铁!”薛真跨出武將队列。 他拔出半截横刀。 “退下。让他们解。”傅庭远声音压著大殿。 工部尚书李修远拿著放大镜,围著托盘转圈。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拨动九连环上的钢丝。 叮噹响了半天,环套环,越缠越紧。 李修远急出一身白毛汗,官帽都歪了。 他放下九连环,又去碰那个千机木锁。 木锁表面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这……这根本没有锁眼啊。”李修远双腿发软,跪趴在地上。 又有几个自詡精通算学的文官上前。 无一例外,全被这两个怪异的东西难住了。 大殿內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 阿史那抱著双臂,仰天大笑。 “就这?大宣满朝文武,竟找不出一个聪明人。”他囂张地扫视群臣。 “皇上,看来燕云两镇,归我们西域了。” 群臣低著头,没人敢接茬。 薛听雪坐在凤椅上,看著那托盘里的东西,肩膀开始抖动。 她实在憋不住了。 “噗嗤。”笑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史那横眼看过去:“皇后娘娘笑什么?输不起?” 薛听雪站起身,双手提著宽大的凤袍下摆。 她踩著台阶,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 “本宫笑你们这群土包子没见过世面。”薛听雪站定。 她围著托盘绕了半圈。 “拿这种益智玩具来碰瓷大宣?你们脑干缺失了吧。” “什么叫益智玩具?”阿史那脸色发青。 薛听雪懒得理他。 她从托盘里抓起那个九连环。 精钢圆环在她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薛听雪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闭上双眼,双手像穿花蝴蝶一样在铁架子上翻飞。 推、挑、卸、摘。 金属碰撞的声音如同急促的暴雨。 阿史那瞪大眼睛,刚想开口嘲讽。 “噹啷!” 最后一个铁环脱离主轴,砸在铜托盘上。 九个圆环整齐地排开。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大殿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薛听雪睁开眼,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渣。 “这就叫天外神器?我六岁那年就不玩这种低级破烂了。” 她转头看向李修远。 “李尚书,以后遇到这种套环,找一长一短两根铁丝撬开受力点。” 李修远磕头如捣蒜:“微臣受教!皇后娘娘千岁!” 群臣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震天吼叫。 “娘娘威武!扬我宣威!”刘大脑袋喊得嗓子都劈了。 阿史那倒退两步,撞在柱子上。 他指著托盘上的木球,结巴起来。 “那……那还有无解千机锁!这可是整块乌木雕成的!” 薛听雪嘆了口气。 她走到旁边那个执金吾身旁,抽走他腰间的木製小短棒。 薛听雪拿著短棒走到木球前。 她没有去拨动那些复杂的齿轮。 只是绕著球体看了一圈,手指在木纹上敲了两下。 找准侧面一个隱蔽的承重应力点。 薛听雪抡起胳膊,一棒子砸了下去。 “咔嚓!” 木球內部发出机关断裂的脆响。 紧接著,整块木球像散了架的积木一样,稀里哗啦垮塌在托盘里。 掉出里面藏著的一颗红宝石。 阿史那眼珠子快掉在地上。 那是西域工匠耗时三年才打磨出来的死扣。 就被这么一棒子敲碎了。 “受力结构都不懂,玩什么鲁班锁。”薛听雪扔掉木棒。 她一脚踩烂一块乌木碎片。 “就你们这点智商,也敢来太和殿要饭?”薛听雪凑近阿史那。 “回去多吃点核桃补补脑。” 百官爆发出哄堂大笑。 之前压在头顶的乌云一扫而空。 傅庭远靠在龙椅上,鬆开了握剑的手。 阿史那满脸充血,青筋暴起。 他一把推开身后的隨从,拔出半截弯刀。 薛真瞬间拔刀,横在他脖颈上。 刀锋划破了一点油皮。 “敢在御前亮刃,诛九族。”薛真声音发沉。 阿史那鬆开刀柄,双手举过头顶。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死咬著后槽牙。 “大宣皇后果然好手段。”阿史那从牙缝里挤出字。 他猛地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但我们西域不服。”阿史那抬头直视薛听雪。 “奇技淫巧算不得真本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黑铁令牌,高高举起。 “外臣斗胆,要求与大宣进行一场无限制的机关沙盘推演。” 这几个字一出,大殿內的气氛再次凝固。 机关沙盘推演,那是国与国之间残酷的兵棋博弈。 输的一方,等同於在军阵上被碾压。 薛听雪挑起眉尾。 “你要赌什么。”她拍掉袖口木屑。 阿史那站起身,死死盯著她。 “就赌大宣在北境使用的那种能瞬间喷发烈火毒烟的神秘火器配方!” 他指向台阶上的金山。 “我们不要银子,我们要那玩意儿的图纸。” 薛真刀锋一压:“蛮夷安敢覬覦大宣国之重器!” 傅庭远坐在高处,俯视著阿史那。 “那你们拿什么做赌注。”傅庭远开了口。 阿史那一把扯下腰间的羊皮捲轴。 “西域十六国舆图,外加南疆十万里水路航线控制权!” 他將捲轴扔在金山上。 “大宣若是输了,交出配方,大军撤出雁门关。”阿史那嘶吼。 傅庭远看向薛听雪。 薛听雪踢开脚边的金锭,走到大殿中央。 她看著阿史那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接了。”薛听雪扯开发髻上的金簪。 她把金簪砸在羊皮捲轴上。 “备沙盘。今天我不把你们底裤贏光,我薛字倒过来写。”薛听雪挽起两边袖子。 六个执金吾抬著一张巨型黄沙木桌跨进门槛。 木桌上插满密密麻麻的红黑阵旗。 阿史那走到沙盘对面,拿起一桿黑色小旗。 “大宣皇后,战场上可没有应力点让你敲。”他插下黑旗。 薛听雪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是吗?那你最好多准备点棺材。”她抓起一把黄沙。 殿外的风吹进门缝,捲起满地落叶。 沙盘上的旗帜剧烈摇晃起来。 第64章 兵棋推演 阿史那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把代表精锐骑兵的黑旗。 他手臂挥动,將黑旗狠狠插入沙盘西侧的广袤沙漠区域。 “大宣的步卒阵列再严整,到了我们西域,就是一堆活靶子。” 阿史那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 “我的铁骑,三天之內,就能绕到你们大军后方,切断你这条脆弱的补给线。” 他將一面代表粮草车队的红旗拨倒。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了吃的,你们的士兵不出五日,连刀都举不起来。” 殿內百官发出一阵骚动。 薛真眉头紧锁,死死盯著那条被切断的沙土路线。 傅庭远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击,他刚想开口,却被薛听雪一个眼神制止。 “说完了?”薛听雪打了个哈欠。 她慢悠悠地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捏起几面红色小旗。 她没有去管那条被切断的补给线,反手將几面小旗插在了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角落。 一面在北边孤零零的山头。 两面在东侧看似无用的戈壁滩。 还有一面,直接插在了阿史那大军后方的一片绿洲旁。 “皇后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工部尚书李修远看不懂了。 “这是下棋还是摆烂?兵力如此分散,是怕被敌人一口吃掉吗?” 阿史那放声大笑。 “大宣皇后,你根本不懂用兵!你这些散兵游勇,都不够我一个衝锋塞牙缝的!” 他大手一挥,拨动两支千人骑兵队,如饿狼扑食般冲向那片戈壁滩。 “我先吃掉你这两千人,看你还如何囂张!” 薛听雪动都没动,甚至还端起旁边刘福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 “別急,你慢慢追。” 阿史那见她如此轻慢,怒火上涌。 他的黑色旗帜在沙盘上疯狂推进,很快就將那两面红旗团团围住。 可当他的前锋旗帜触碰到那两面红旗时,薛听雪开口了。 “哦,忘了告诉你。这两支不是我的主力,他们是诱饵。” 她伸出手指,將戈壁滩上的两面红旗拔掉。 “他们跑得快,任务就是把你引到这里。现在任务完成,他们已经撤了。” “你!”阿史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两千精骑白跑了几百里,扑了个空。 “耍我?” “这才哪到哪。”薛听雪放下茶杯,又捏起一面红旗,插在另一个更刁钻的位置。 “这里也有一支。” “你还来!” 阿史那血气上头,再次分兵追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整个太和殿的文武百官,就看著薛听雪像逗狗一样。 她东插一面旗,西插一面旗。 阿史那就像一只被红布挑逗的公牛,带著他的主力部队在巨大的沙盘上疲於奔命。 他手下號称机动性无敌的十万铁骑,被薛听雪几支不存在的“幽灵部队”拉扯的阵型大乱,首尾不能相顾。 “皇后到底在干什么?这简直是胡闹!”刘大脑袋急得直跺脚。 “敌军主力尚在,我们却在玩捉迷藏?” 傅庭远却看出了门道,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放鬆。 听雪不是在胡闹,她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消耗敌人的锐气和耐心,同时把他引向一个她选好的地方。 “抓到了!”阿史那发出一声狂吼。 他终於用五万人的主力,將薛听雪最后一支“诱饵”部队,堵死在了一处名为“死亡峡谷”的狭长地带。 峡谷两边是高耸的悬崖,唯一的出入口被他的骑兵死死封锁。 “哈哈哈哈!大宣皇后!这下你无路可逃了吧!” 阿史那指著被围困的红旗,脸上是病態的潮红。 “你的主力被我困死,其余部队七零八落。这场推演,我贏了!” 他转头看向傅庭远,眼中满是得意。 “大宣皇帝,准备交出火器配方吧!” “谁告诉你,那是我的主力?”薛听雪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阿史那一愣:“你说什么?” “我从头到尾,动过我的主力大营吗?” 薛听雪指了指沙盘另一头,那里,代表大宣主力的十万大军军旗,纹丝未动。 阿史那的目光僵硬地转过去,又猛地转回来,死死盯著峡谷里那面孤零零的红旗。 “那……那是什么?” “还是诱饵。”薛听雪笑了。 “一个把你们这群蠢货全部钓进坑里的,最后一个诱饵。”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峡谷的入口和出口。 “还记得我最开始在各个角落放下的那些小旗子吗?你以为他们是干嘛的?” 薛听雪的眼神变了,带著一种阿史那无法理解的冰冷。 “我管它们叫『震地雷』。每一个小旗,代表一个雷区。上万颗拳头大的铁球埋在沙子下面,战马踩上去,就会引爆。一炸就是一大片。” “现在,你五万大军的来路和去路,已经被我的雷区彻底封死。” 阿史那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你胡说!哪有这种武器!” “哦,还有。”薛听雪完全不理他,手指又指向峡谷两侧的高地。 “你以为这些高地上是弓箭手?” 她摇了摇头。 “太落后了。我放在这里的,叫『焚天炮』。” “它们打出去的不是箭,是装著猛火油和炸药的铁疙瘩。一炮下去,能把地面犁开一个三丈深的大坑。坑里的人,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薛听雪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看著面无人色的阿史那,说出了最后的审判。 “现在,你告诉我。被困在峡谷里,进退无路,头顶是持续三个时辰不间断的炮火洗地。你的五万精锐,能活下来几个?” “……”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寂静。 阿史那的身体开始发抖,他不是在听一个战术,他是在听一场来自地狱的屠杀。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著薛听雪描述的场景。 逻辑天衣无缝。 结果无可更改。 那是降维打击。 那是神明才拥有的力量。 “噗通。” 阿史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看著沙盘上,自己那些代表精锐的黑色旗帜,整整齐齐地陈列在死亡峡谷中,像是一排排等待行刑的囚犯。 “妖术……这是妖术……”他喃喃自语,精神彻底崩溃。 傅庭远站起身,走下龙椅。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如泥的阿史那。 “赌注。” 他只说了两个字。 阿史那身后的副使哆哆嗦嗦地將那捲羊皮舆图和航线图呈了上来。 “不够。”傅庭远声音冰冷。 他接过青枫递来的笔,在一张新的国书上写下几行字。 “西域十六国,每年向大宣进贡战马三千匹,精铁十万斤。所有皮毛、宝石等特產,由大宣皇家银行以指定价格独家收购。开放所有通商口岸,大宣商队免除一切关税。” 傅庭远將国书扔在阿史那面前。 “盖印。或者,朕派人去你的王帐,跟你们的王,好好谈谈焚天炮的事。” 阿史那捡起国书,看都没看,颤抖著手从怀里摸出代表西域王权的印章,重重盖了下去。 一场外交讹诈,变成了一边倒的割地赔款。 大殿內,所有大宣官员都挺直了腰杆,看向凤椅上那个正在揉著手腕的女子,眼神里全是敬畏。 庆功宴草草结束。 未央宫。 薛听雪挥退了所有宫女,独自坐在梳妆檯前。 她摘下沉重的九凤冠,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演了这么一出,总算把那些土包子彻底镇住,也为傅庭远立了威。 就在她伸手去拿木梳时,手指顿住了。 黄花梨木的梳妆檯上,静静地躺著一封信。 一封纯黑色的信。 信封的材质很奇怪,光滑坚韧,不是这个时代的纸张。 宫里戒备森严,谁能无声无息地把东西放在她的梳妆檯上? 薛听雪心头一紧,捏起那封信。 信封没有火漆,她轻易便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也是纯黑色,上面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个图案。 一个用鲜血画上去的,血红色的图案。 三片叶子围绕著一个圆心。 简单,却透著一股不祥的气息。 薛听-雪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她的呼吸停滯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这个图案……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这是前世现代社会,代表最高危险等级的標誌。 核辐射危险標誌。 第65章 血色三叶草 另一个「老乡」 薛听雪指尖停在梳齿上。 那枚沾了血的图案,像一条毒蛇,钻进她的瞳孔。 核辐射標誌。 一个只属於她那个世界,代表著禁忌与毁灭的符號。 她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 未央宫温暖如春,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画出来的东西。 薛听雪缓缓放下木梳。 她没有回头,眼睛却扫过铜镜里映出的每一个角落。 窗户关著,门閂插著。 薰香在角落的博山炉里静静燃烧,吐出裊裊白烟。 一切如常。 正因为太正常了,才不正常。 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把这封信放在了她的梳妆檯上。 薛听-雪拿起一方乾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盖住那张黑色的信纸。 她没有直接用手去碰。 天知道这上面除了血,还有没有別的东西。 她將信纸连同丝帕一同折好,塞进了凤袍宽大的袖口暗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拿起木梳,对著镜子,一下一下梳理著长发。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只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她放下木梳,走到殿门口,拉开门閂。 守在门外的宫女立刻躬身行礼。 “青枫呢?”薛听雪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娘娘,青枫大人在殿外值守。” “叫他进来。” 片刻后,青枫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跨进门槛,单膝跪地。 “娘娘。” 薛听雪坐回软榻上,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今晚宫里,是不是进了苍蝇?”她问。 青枫抬起头,眼神一凛。 “请娘娘示下。” “从现在开始,把整个未央宫给我翻一遍。”薛听雪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不想知道有多少只苍蝇,我只想知道,有多少张我不认识的脸。” 她顿了顿,补充道。 “新来的太监,新来的宫女,送菜的,送炭的,哪怕是今天刚换防的一个小兵。” “全部给我记下来。” 青枫立刻明白了。 “要不要拿下审问?” “不用。”薛听雪摇了摇头,“打草惊蛇的事,我不干。” “你只要看著,记著,天亮之前,把名单给我。” “是。”青枫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薛听雪重新关上殿门。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她知道,对方在暗处看著她。 这封信,是警告,是挑衅,更像是一场恶劣的炫耀。 炫耀他能轻易进出皇宫,也能轻易取走她的性命。 另一个穿越者。 一个“老乡”。 薛听雪扯了扯嘴角,只是那笑意比窗外的夜色还冷。 她不怕死。 她只是討厌这种感觉。 就像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现了一只同样会使用工具,还会设陷阱的老鼠。 子时。 傅庭远处理完前殿的奏摺,带著一身寒气回到未央宫。 他推开门,就看见薛听雪还穿著那身繁复的风袍,坐在窗边发呆。 “怎么还没换衣服?”傅庭远走过去,將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 “在想事情。”薛听雪回过神。 “想西域那帮蠢货?”傅庭远伸手,想把她揽进怀里。 薛听雪却避开了。 傅庭远的手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 “你不对劲。”他下了结论,“从我进门开始,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吗?”薛听雪站起身,“可能是今天演戏演累了。” 傅庭远不说话,就那么盯著她。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 “看著我。” 薛听雪和他对视。 “你的眼睛里,有杀气。”傅庭远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在太和殿上碾压阿史那的时候,都没有这种眼神。” 薛听-雪沉默了片刻。 她从袖口里,掏出那方丝帕。 “收了个礼物。”她把丝帕递过去。 傅庭远展开丝帕。 当他看到那张纯黑的信纸和上面血红色的三叶草图案时,整个寢殿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股恐怖的杀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他腰间的承影剑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这是什么?”他声音发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一个早就该被埋进土里的邪教標誌。”薛听雪面不改色地开始胡说八道。 “我以前在古籍上见过。这个教派信奉凋零与枯萎,这个三叶草符號,就代表著他们的神。” 傅庭远攥紧了那张信纸,坚韧的材质在他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谁送来的?” “不知道。我回宫时,它就在梳妆檯上。” “砰!” 傅庭远一拳砸在旁边的梨花木圆桌上。 坚硬的桌面瞬间布满裂纹。 “青枫!传我旨意!封锁四城!禁军配合黑甲卫,全城戒严!”傅庭远对著殿外怒吼。 “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京城!” “回来。”薛听雪叫住了正要衝出去的傅庭远。 傅庭远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能把东西放到你的梳妆檯!他就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所以你才不能这么做。”薛听雪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握著剑柄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把这东西送来,就是想看我们自乱阵脚。” “你现在把京城翻个底朝天,累死三军,人心惶惶,正中他下怀。”薛听雪冷静地分析。 “他既然有本事悄无声息地进来,就有本事悄无声息地出去。你找不到他的。” 傅庭远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正在极力压制怒火。 他信任薛听雪的判断,可一想到有未知的危险正对著她,他就无法冷静。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著?” “不。我们陪他演。”薛听雪抽走他手里的信纸,重新用丝帕包好。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修路,该筹备大婚筹备大婚。” 她看著傅庭远,眼神锐利。 “他既然留下了这个记號,就不是单纯为了杀人。他很自负,他在挑衅,他在等我回应。” 傅庭远终於慢慢冷静下来。 他听懂了。 “你想把他钓出来?” “不然呢?”薛听雪挑眉,“咱们这位『老乡』,可不是来送外卖的。” “老乡?”傅庭远没听懂这个词,但他捕捉到了薛听雪语气里那股熟悉的,带著现代气息的嘲讽。 “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而已。”薛听雪不想多解释。 她拍了拍傅庭远的肩膀。 “舞台越大,戏才越精彩。他想看戏,我们就搭个更大的台子给他唱。” “他以为他是猎人,殊不知,猎物有时候也能咬断猎人的喉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青枫压低的声音。 “娘娘,陛下,属下有报。” “进来。”傅庭远沉声道。 青枫推门而入,將一份写满名字的纸卷呈上。 “回娘娘,今夜未央宫內外,共排查出三名生面孔。” 薛听雪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一个是从杂役房新调来送炭的小太监,上个月刚入宫。” “一个是御花园的园丁学徒,昨天告了病假,今天刚回来当差。” 青枫顿了顿,指向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还有一个,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说是西域那边来的,今天番邦使团的晚宴上,有几道特色糕点就是他做的。” 薛听雪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马三。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他什么时候进地宫?”薛听-雪问。 “三天前。”青枫回答,“由礼部引荐,说是厨艺精湛,特意为此次朝贡大典准备的。” 礼部。 西域厨子。 糕点。 三天前。 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人。 太明显了。 明显得像一个摆在路中间,上面写著“踩我”的陷阱。 薛听雪把那张名单递给傅庭远。 “你看,鱼饵已经自己送上门了。” 她看著烛火下那个叫“马三”的名字,眼神里没有半分轻鬆。 对方要么是个蠢货,要么就是故意拋出这个破绽,等她上鉤。 而她,最喜欢对付这种自作聪明的傢伙。 第66章 鸿门宴?我这叫沉浸式剧本杀 薛听雪捏著那张黑色信纸的一角,凑近摇曳的烛火。 黑色的纸张边缘被火舌舔舐,捲曲起来,却没有立刻燃烧,反而散发出一股类似塑料烧焦的刺鼻气味。 傅庭远站在她身后,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你想做什么?”他声音绷得很紧。 “烧了。”薛听雪鬆开手,任由那张诡异的信纸落入火盆。 火苗猛地躥高,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黑色的灰烬飘起来,又落下。 “对方既然敢把东西送到我梳妆檯,就不会只留这一张纸。”薛听雪转身看著傅庭远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封信就是个鉤子,他想看我被嚇得乱了阵脚,想看你把整个京城翻过来。” 傅庭远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我不能让你置身险境。” “所以我才要设宴。”薛听雪走到他面前,伸手抚平他龙袍上的褶皱。 “这个叫马三的厨子,就是对方扔出来的第二个鉤子。太明显了,破绽百出,摆明了是个陷阱。”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闪烁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可越是陷阱,就越要踩进去看看。”薛听雪拍了拍傅庭远的手背。“你当这是鸿门宴,我当这是沉浸式剧本杀。不入局,怎么抓鬼?” 傅庭远看著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吐出一口气。 “你想怎么做?” “传旨下去。”薛听雪走到殿外,对著守夜的宫女吩咐。 “就说本宫为庆贺今日大典圆满,龙心大悦,今晚要在御花园设宴,犒赏几位有功之臣。”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另外,点名要今天那位技惊四座的西域神厨马三,在宴前献艺。让他准备一道拿手好菜,给眾卿开开眼。” 夜幕降临,御花园里灯火通明。 长长的琉璃灯廊下,摆开了十几张紫檀木矮桌,桌上堆满瓜果珍饈。 礼部尚书王德安和工部尚书李修远几位核心大臣正襟危坐,脸上都带著几分揣测。 白天才经歷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晚上皇后又突然设宴,谁也摸不准这位主子的心思。 傅庭远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端著酒杯,眼神却不时扫向花园外围的阴影。 青枫已经带著黑甲卫的精锐,將整个御花园围得如铁桶一般。 薛听雪靠在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银签扎著盘子里的葡萄。 “时辰差不多了,宣厨子上殿吧。”她懒洋洋地开口。 很快,两个小太监领著一个穿著厨子服饰的男人走到场中。 那人正是马三。 他约莫三十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长相。 面对著帝后和一眾朝廷大员,他脸上没有丝毫惶恐或激动,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奴才马三,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他跪下行礼,动作標准,声音平稳。 “起来吧。”薛听雪放下银签,身体微微前倾。 “听说你是西域第一神厨,本宫今天想考考你。” 马三垂手站立。“请娘娘示下。” 薛听雪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旁边案几上放著的一篮子食材。 “就用那最普通的白菜和豆腐,给本宫做出一道能尝出『凤肝龙髓』之味的菜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德安手里的酒杯都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白菜豆腐?做出凤肝龙髓的味道?这不是存心刁难人吗? 这道题根本无解,看来这厨子今天小命难保。 大臣们交换著眼色,都等著看这倒霉的厨子怎么被拖出去砍头。 马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奴才遵旨。” 隨后,他走到旁边临时搭建的灶台前。 他没有去碰那些御膳房准备好的锅碗瓢盆,而是从自己带来的一个长条木箱里,取出了一套工具。 那是一套造型极其奇特的厨具,全是黄铜打造,泛著暗哑的光。 有薄如纸片的刀,有布满细孔的漏勺,还有一个像炼丹炉一样的小型密闭铜罐。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著。 马三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他拿起一块豆腐,並没有用刀切。 他取了两片薄如蝉翼的黄铜片,夹住豆腐。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黄铜片似乎震动了一下。 再拿开时,整块豆腐已经变成了无数细如髮丝的豆腐丝,却依旧保持著完整的方块形状,没有一丝散乱。 工部尚书李修远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手法?简直闻所未闻! 接著,马三將白菜最嫩的菜心部分投入那个密闭的铜罐中。 他没有生火,只是在铜罐底部的一个卡槽里,嵌入了一块鸽子蛋大小、黑不溜秋的石头。 石头嵌入的瞬间,铜罐底部发出了微弱的红光,罐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甚至有白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 不过十息的功夫,马三便打开了铜罐。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鲜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御花园。 罐子里的白菜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汪翠绿色的浓稠汁液。 就在眾人看得目瞪口呆之时,青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傅庭远身后,递上了一片薄薄的竹板。 傅庭远接过,转手递给了薛听雪。 薛听雪的目光从马三身上移开,落在了那片竹板上。 这是从马三住处搜出来的东西,扔在废纸篓里,上面刻著许多奇怪的划痕。 那些划痕不是篆文,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 它们由各种横线、竖线、圆弧和一些奇怪的符號组成,看起来杂乱无章,却又似乎遵循著某种严谨的规律。 薛听雪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刻痕,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演算草稿。 这是最原始的微积分和结构力学公式推演。 这个“老乡”,不仅来了,还是个理工科的学霸。 她不动声色地將竹板翻了个面,放回桌上。 场中,马三已经开始进行最后一步。 他將那翠绿的菜汁淋在细如髮丝的豆腐上,那豆腐丝遇热,竟像活物一样舒展开来,在盘中慢慢盘旋,最终凝成了一朵漂浮在碧绿汤汁上的白色云朵。 “菜名『白玉臥云』,请娘娘品鑑。”马三端著盘子,再次跪下。 一个小太监颤巍巍地將那盘菜呈到薛听雪面前。 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 那盘菜卖相绝佳,香气更是霸道,引得人食指大动。 “这……这真是白菜豆腐做的?”王德安忍不住喃喃自语。 薛听雪拿起象牙小勺,舀起一小块云朵般的豆腐。 她將那朵“云”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 无数种复杂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鲜、香、甜、咸,层次分明,最后又融为一体,余韵悠长,確实让人產生在品尝山珍海味的错觉。 大臣们看著薛听雪的表情,都以为她会龙顏大悦。 薛听雪却缓缓放下了勺子。 味道確实奇特,令人惊艷。 但在这百味交织的尽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工业合成鲜味剂的味道,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的记忆。 是穀氨酸钠。 是味精。 “好,很好。”薛听雪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看著底下跪著的马三,一字一句地开口。 “如此神乎其技的厨艺,只当一个普通厨子,太屈才了。” “传本宫旨意。” 薛听雪站起身,声音传遍整个御花园。 “擢升马三为御膳房总管,从即日起,专门负责本宫和皇上的膳食。” 第67章 舌尖上的PUA? “奴才谢主隆恩。”马三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他抬起头,那张普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过奴才有个不情之请。”马三开口。 “说。”薛听雪靠回凤椅。 “奴才做菜的手法是祖传秘方,决不能外传。”马三垂著眼皮。 “奴才需要一间独立的厨房。” “奴才掌勺的时候,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礼部尚书王德安跳了出来。 “放肆!你一个厨子敢跟娘娘谈条件!” 王德安指著马三的鼻子。 “你还要赶绝御膳房的帮厨不成!” 薛听雪抬手压下王德安的话头。 “准了。”她隨手將一颗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 “传本宫的懿旨,御花园东侧的空院子拨给他用。” “赐名『神厨苑』。” “没有马总管的允许,谁敢踏进那院子半步,当场杖毙。”薛听雪吐出葡萄籽。 群臣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再接茬。 第二日正午。 马三亲自提著三层紫檀木食盒走进未央宫。 他將盘子一碟碟摆在薛听雪面前的案几上。 第一盘里装著几块灰扑扑的鹅卵石。 “娘娘,这道菜叫『点石成金』。”马三递上一把银勺。 薛听雪拿起勺子,对著石头敲了下去。 脆壳裂开,里面是细腻的淡黄色土豆泥和流心的芝士。 她挖了一勺吞下去。 分子料理。 这哥们儿把现代米其林餐厅那一套搬到了大宣朝。 薛听雪装出两眼放光的样子。 “绝了!这石头竟然入口即化!”她大声讚嘆。 第二盘端上来,是一汪清水。 水面上漂浮著几十颗透明的琥珀色圆珠。 薛听雪夹起一颗咬破。 薄膜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浓郁的橙汁四下飞溅。 “这叫『龙泉珠』。”马三退后半步。 海藻酸钠加氯化钙做出来的果汁爆珠。 薛听雪咽下果汁,拍了拍桌子。 “赏!重重的赏!” 刘福赶紧端著一盘金锭子塞进马三手里。 到了第三日,马三端上来一个密闭的铜盆。 铜盆盖子一掀开,滚滚白烟像瀑布一样流泻到桌面上。 白烟散去,盆底臥著一坨冰蓝色的奶糕。 “这是『雾锁瑶台』。”马三拱手。 薛听雪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液氮冰淇淋。 奶香极浓,冻得舌头髮麻。 不到三天,宫中流言四起。 小太监和宫女们躲在墙根底下窃窃私语。 “妖厨乱政,皇后娘娘被南疆邪术下了降头了!” “听说娘娘现在一天不见那厨子,就头痛欲裂!” 早朝。 傅庭远抓起一本御史的摺子砸在龙案上。 “你们这群废物!连个治河的章程都拿不出来!” 他走下龙椅,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铜炭盆。 炭火撒了一地,烫得前排几个老臣连滚带爬。 “皇上息怒!”满朝文武跪成一片。 薛听雪穿著一身便服,一脚踹开太和殿的侧门。 她手里端著个水晶琉璃碗,嘴里嚼著冰淇淋。 “吵什么吵!本宫在后面听个戏都听不安生!” 薛听雪把琉璃碗重重墩在太监端著的托盘上。 傅庭远转过头盯住她。 “皇后!这是大朝会!”他拔高了嗓门。 “你成日和个厨子混在一起,吃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这后宫还有没有规矩了!” 薛听雪跨过门槛,指著傅庭远的鼻子。 “我吃两口饭怎么了?” “大宣的江山是我打下来的!国库的银子是我挣回来的!” “我花点钱吃个舒心,还要听你在这里摔盆砸碗?” 傅庭远抓起手边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玉石碎屑崩得满地都是。 “从今天起!扣下后宫一半的用度!”傅庭远指著殿外。 “滚回你的未央宫闭门思过!” 薛听雪上前一步,揪住傅庭远的龙袍领子。 “你再吼一句试试?”她瞪圆了眼睛。 刘福和李德海赶紧扑上来,死死拉住两人。 大殿里的群臣连大气都不敢喘。 薛听雪甩开傅庭远,一脚踢飞地上的摺子,转身扬长而去。 未央宫內。 薛听雪歪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著一个九连环。 马三提著食盒走进来。 “娘娘受委屈了。”他將一盅燉品放在案几上。 “別跟本宫提那个忘恩负义的狗男人。”薛听雪把九连环砸在地上。 马三低著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 “娘娘,这几道新菜的材料用完了。” “內务府的人说皇上下了令,不准神厨苑调用库房。” 薛听雪扫了一眼单子。 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几十种没听过的名目。 “不给?本宫自己买!”薛听雪扯过单子。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凤印,直接在单子上盖了个通红的印子。 “拿这个出宫去买。”薛听雪把单子拍在桌上。 “需要什么,去帐房支银票。”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你的人。” 马三收起单子,嘴角勾了一下。 “谢娘娘恩典。”他躬身退了出去。 入夜。 定国公府的地下密室里。 刘福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主子,摸清楚了。”刘福把一个粗布麻袋扔在石桌上。 麻袋口散开,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傅庭远推开密室的石门走进来。 他身上的龙袍还没换。 “白天的戏演得不错。”薛听雪扔给他一条热毛巾。 傅庭远擦了一把脸,目光落在石桌上。 “这就是他採买的『特殊香料』?” 傅庭远拿起一块黄澄澄的金属片。 薛听雪戴上特製的羊皮手套。 她拿起镊子,在金属片上敲了两下。 “高纯度紫铜板,打磨得挺平整。” 她又拨弄了一下旁边灰白色的板子。 “白铅皮,也就是锌板。” 最后,她掀开一个陶罐的盖子。 一股刺鼻的酸味立刻冲了出来,熏得刘福倒退两步。 “上好的西域浓醋,酸度极高。”薛听雪盖上盖子。 “这是要做饭?”傅庭远皱起眉头。 “他买这几样东西跑了三条街,去了六个铁匠铺。”刘福赶紧匯报。 “还买了一堆做风箏的引线,全是细钢丝。” 薛听雪捏著那块锌板,短促地笑了一声。 “做饭?”她看向傅庭远。 “哥们儿,你这是吃不饱饭,想在宫里发电啊。” “发电?”傅庭远盯住薛听雪。 “一种可以杀人的东西。”薛听雪把锌板扔回桌上。 铜片、锌片、酸性电解质液、导线。 这是在做最原始的伏打电池。 这哥们儿弄出个密闭的“神厨苑”,根本不是为了保密菜谱。 他是在利用皇宫的庇护,明目张胆地搞化学实验。 “需要现在去抓人吗?”傅庭远握紧了腰间的承影剑。 “抓个屁。”薛听雪摘下手套。 “就这点破铜烂铁,他顶多能电死一只耗子。” 薛听雪拉过一张图纸。 “他在试探我。”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圈。 “他弄出那几个分子料理,就是想看我有什么反应。” 薛听雪点了点纸面。 “我陪他演了这场戏,装成一个被美食洗脑的白痴。” “他现在对我彻底放下了戒心。” “那接下来怎么办?”傅庭远走到她身侧。 “他想要材料,那就给他材料。”薛听雪看向刘福。 “传话给『倾城』铺子底下的黑市线人。” 薛听雪曲起手指叩击石桌。 “他买紫铜,你们就低价卖给他拉丝拉好的红铜线。” “他要浓酸,你们就把兵器局淬火用的硫酸稀释一下,当成西域陈醋卖给他。” 刘福愣住了。 “主子,这等於是把刀递到刺客手里啊!”刘福喊出声。 “怕什么?”薛听雪靠在椅子背上。 “鱼线得放长一点,不然鱼怎么会咬死鉤呢?” 她手指敲著桌面。 “他要做大功率电池,绝对不是为了点个灯。” 他需要触发某种机关,或者引爆某种烈性炸药。 这证明那封血色三叶草的信,背后的组织在京城还有更大的动作。 “查清楚那些黑市商人跟谁接头,我要端掉他在京城的老窝。”薛听雪盯著那堆金属片。 傅庭远看著她,紧绷的肩膀鬆懈下来。 “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拿起那块锌板在手里拋了两下。 “只是这厨子的饭,你以后少吃几口。”傅庭远语气发酸。 薛听雪斜了他一眼。 “酸什么?那点味精吃不死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明天我得亲自去一趟火药局。” “去干嘛?” “他既然喜欢玩电,我就给他准备一份大礼。”薛听雪扯起嘴角。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 青枫撞开密室的门,单膝跪地。 “主子!出事了!”青枫声音发颤。 “城南大营遇袭,跟踪马三採买伙计的两个暗桩死了!” 薛听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傅庭远一把揪住青枫的领子。 “怎么死的?” “属下没见过那种死法。”青枫吞了口唾沫。 “两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刀伤,皮肤发黑,头髮全糊在头皮上。” 青枫抬起头。 “仵作去摸他们的尸体,手背竟然被烫起了一层水泡!” 薛听雪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石桌上的酸液罐子。 第68章 想做空大宣? 青枫的声音还在密室里迴荡。 “手背被烫起了一层水泡!” 傅庭远猛地鬆开青枫的衣领,大步走到石桌前。 他的目光扫过那罐刺鼻的酸液,又落在那几片泛著金属光泽的铜板和铅皮上。 “就凭这些东西?” 傅庭远的声音里压著风暴。 薛听雪走了过来,拿起镊子夹起一块铜片。 “不是烫伤。” 她盯著铜片上的划痕。 “是电击伤。” 薛听雪放下铜片,看向傅庭远。 “电流通过人体时会產生大量的热,瞬间烧焦皮肤和肌肉组织,看起来就像被火烤过。” 她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他不是在做饭,他是在造武器。” “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武器。” 傅庭-远一拳砸在石桌上,桌上的陶罐震得跳了一下。 “我现在就去『神厨苑』,把他剁成肉酱!”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薛听雪喝道。 傅庭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你拦我做什么?让他继续在宫里做他的杀人工具吗?” “你现在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做什么?” 薛听雪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杀了马三,他背后的人就不会再派张三、李三来吗?”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零件。 “他故意让我们的暗桩发现,就是在挑衅,在测试我们的底线。” 薛听雪深吸一口气。 “他杀人,不是目的,是手段。他想逼我们出手,逼我们自乱阵脚。” “那我们就看著?”傅庭远的声音嘶哑。 “不,我们让他觉得,我们被嚇破了胆。”薛听雪拿起那张画著电路图的竹板,扔进火盆。 竹板遇火,很快捲曲变形。 “青枫,传令下去,封锁消息。就说那两个暗桩是喝酒误事,失足摔死的。” “是。”青枫领命。 “另外,你亲自去一趟神厨苑。”薛听雪看著火光,眼神冰冷。 “告诉马三,本宫对他很不满意,做的东西华而不实。明天要是再拿不出像样的菜,就让他滚出皇宫。” 傅庭远皱起眉头。“这……” “他要演,我们就陪他演到底。”薛听雪打断他,“把他逼急了,他才会露出更大的马脚。”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门被重重敲响。 “主子!皇上!出大事了!” 刘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的帐本都拿不稳了。 “京城……京城的钱庄全都疯了!” 刘福喘著粗气。 “咱们发行的国债,价格崩了!” 傅庭远脸色一沉。“说清楚。” “从三天前开始,就有一股神秘的资金,在各大钱庄疯狂借入我们的国债,然后转手就在黑市上低价拋售!” 刘福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百两一张的国债,他们九十两、八十两地卖!今天下午,已经跌破七十两了!” 他把一本帐册摊开在桌上,指著上面断崖式下跌的曲线。 “现在全城的商贾和百姓都慌了,以为朝廷要垮了,全都跟著往外拋!根本拦不住!”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大宣建设国债,是薛听雪一手推动,维繫著水泥路、铁甲船等所有基建项目的命脉。 国债崩盘,等於大宣的血脉被直接斩断。 薛听雪凑过去,看著帐册上的资金流向。 傅庭远身上爆发出恐怖的杀气。 “查!给朕查!这些钱庄背后是谁!” 第二日,早朝。 太和殿里,气氛压抑得像坟墓。 “皇上啊!” 户部尚书刘大脑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天谴!天谴啊!” 他身后,几十名老臣齐刷刷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修那什么水泥路,引得地龙翻身,山神震怒!” “求皇上即刻下旨,停了所有劳民伤財的工程吧!” 礼部尚书王德安更是往前跪行几步,对著傅庭远重重磕头。 “为安抚天下民心,平息神明怒火,臣恳请皇上……恳请皇上……让皇后娘娘下罪己詔!”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傅庭远一脚踹飞了面前的龙案。 奏摺、笔墨、玉璽滚了一地。 王德安嚇得直接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 “罪己詔?” 傅庭远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到王德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皇后为国库殫精竭虑,为北境浴血奋战,为万民修桥铺路!你们这群除了哭嚎就是推卸责任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让她下罪己詔?” 他抬起脚,重重踩在王德安的乌纱帽上,碾了碾。 “谁再敢提这三个字,朕现在就摘了他的脑袋!” 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了。 傅庭远环视一圈,看著底下战战兢兢的百官。 “都给朕滚回去想办法!三天之內,谁拿不出稳定国债的法子,就自己把官服扒了,去工地上扛水泥!” “退朝!” 未央宫。 傅庭远带著一身戾气闯进来的时候,薛听雪正坐在窗边,面前摆著一张巨大的京城钱庄资金流向图。 她手里拿著炭笔,在几个毫不起眼的钱庄名字上,画上了圈。 “气消了?”她头也没抬。 傅庭远走到她身后,看著那张错综复杂的图。 “我真想把那帮老东西的脑袋都拧下来。” “拧下来有什么用?国债的价格能涨回去?”薛听-雪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这事不怪他们,他们不懂。” 她指著图上那几个被圈起来的钱庄。 “这几个都是最近半年才开的,东家全是西域或者番邦来的商人。而且,他们只借国债,不存银子,摆明了就是皮包公司。” “是他们在做空?”傅庭远立刻明白了。 “嗯,手法挺专业,跟现代金融的融券做空一个路子。”薛听雪靠在椅子上。 “先借东西,然后卖掉,等价格跌了再买回来还掉,赚中间的差价。空手套白狼的顶级玩法。” “又是哪个『老乡』乾的?”傅庭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八九不离十。”薛听雪敲了敲桌子,“一边在宫里搞科研,一边在宫外搞金融战。双线操作,有点东西。” “那怎么办?”傅庭远眉头紧锁,“內帑的银子都填进去,恐怕也堵不上这个窟窿。” “谁说要堵了?” 薛听雪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傅庭远非常熟悉的,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想做空我们,想看我们崩盘?” 薛听雪站起身,走到傅庭远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玩金融战,你得问问祖师爷答不答应。” 她转身朝殿外喊了一声。 “刘福!” 刘福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娘娘有何吩咐?” “你马上去办一件事。”薛听雪的眼睛亮得嚇人。 “立刻找我们『倾城』养的那些说书先生和混混,在全城给我散布一个消息。” 刘福竖起了耳朵。 “就说,朝廷的银子已经赔光了,水泥路也彻底停工了。为了减少损失,朝廷准备强制赎回所有国债。” 刘福一愣:“强制赎回?” “对。”薛听雪的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而且,是按照票面价值的五折赎回。一百两的国债,只给五十两现银。” 刘福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娘娘!这……这消息一出去,那国债不就真成废纸了吗?百姓会造反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薛听雪看著窗外,眼神幽深。 “他不是想看我们崩盘吗?那我就崩得更彻底一点,崩到他怀疑人生。” 她转头看向刘福,一字一句地吩咐。 “把恐慌给我造到极致,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大宣明天就要亡国了。” “这样,我们的『老乡』才会觉得胜券在握,才会把他手里所有的钱,甚至借来的钱,都砸进这个无底洞里。” 傅庭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想……把他所有的资金,都套死在里面?” “不然呢?”薛听雪拍了拍手。 “他想做空大宣发財?我今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关门打狗,拔掉网线,连裤衩都给他扒乾净!” 第69章 史诗级逼空,韭菜的自我修养 京城的黑市疯了。 刘福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带著一队黑甲卫守在皇家银行最大的票號门口,看著外面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人群。 “五折!朝廷要五折强制赎回国债了!” “我的天爷!我把全部家当都换成了国债啊!” “完了!全完了!一百两的票子只给五十两,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別!” 一个穿著绸缎的胖商人被人流挤倒在地,怀里揣著的国债票据散落一地。 他顾不上爬起来,手脚並用去抢,却被无数只脚踩过去。 他抱著一张被踩得稀烂的票据,嚎啕大哭。 整个朱雀大街,哭声、骂声、喊叫声混成一锅滚烫的粥。 国债的价格一泻千里。 七十两,六十两,五十两…… 最后,一张面值一百两的国债,摆在地上只要四十两,都没人愿意捡。 它成了废纸。 “娘娘的计策……是不是太狠了?” 刘福看著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哪里是引蛇出洞,这分明是引火烧身。 一个不慎,整个大宣都要被这把火烧成灰。 神厨苑內。 马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西湖龙井。 一个穿著黑衣的下属跪在他面前,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主人,崩了!彻底崩了!” “国债已经跌破四十两,市面上根本没人接盘。” 马三用杯盖撇去浮沫,吹了口气。 “薛听雪有什么动静?” “听说在未央宫砸了她最喜欢的一套琉璃盏,跟皇上大吵了一架。” 下属的头埋得更低。 “现在宫里传遍了,说皇后娘主意,才导致国库亏空,已经失心疯了。” 马三喝了一口茶,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到底是个古代女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懂一点皮毛,就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 遇到真正的金融绞杀,还不是嚇得只会在宫里摔东西。 “通知我们的人,把所有能动用的资金,全部换成看跌合约。” 马三放下茶杯。 “十倍槓桿,全部押上去。” 下属愣了一下。 “主人,现在价格已经这么低了,再跌的空间不大了。” “万一……” “没有万一。” 马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皇宫的方向。 “薛听雪的『五折赎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这是自断臂膀,彻底放弃了信用。”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个圈。 “她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印更多的交子来填窟窿,到时候通货膨胀,国债会变得一文不值。” “我要的,就是它归零。” 马三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狂热的光。 “把崔家和李家在江南藏的最后一笔钱也给我调过来。” “这一票,我要让大宣的国库,连耗子进去都得哭著出来!” “是!” 就在全城的恐慌达到顶峰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了出来。 皇后娘娘要在朱雀大街,当著全城百姓的面,亲自向天下人谢罪! 一时间,所有人都涌向了朱雀大街。 皇家银行总號门前,临时搭建起了一座三米多高的高台。 高台背后,是皇家银行的巨幅招牌,上面用金漆写著“信誉为本”四个大字。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不到尽头。 无数双眼睛,或愤怒,或绝望,或麻木,死死盯著那座空无一人的高台。 午时三刻。 薛听雪身著凤袍,在傅庭远的陪同下,缓缓走上高台。 她没有看台下任何人,径直走到高台中央。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罪己詔呢?” 人群中,一个声音嘶哑地喊道。 “我们不要听废话!还钱!” “还钱!还钱!”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高台。 薛听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奇怪的是,她一抬手,台下嘈杂的声音竟然小了下去。 “今天,本宫站在这里,不是来谢罪的。” 薛听雪的声音透过一个黄铜打造的简易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 “本宫是来宣布两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从现在开始,大宣皇家银行,將动用无限准备金,回购市面上所有的流通国债。” 台下一片譁然。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气得浑身发抖。 “回购?现在这废纸谁还要?你是要五折回购,再抢我们一次吗?” 薛听-雪看著那个老学究,摇了摇头。 “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回购价格,一百二十两!” 整个广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著,爆发出惊天的议论声。 “什么?我没听错吧?一百二十两?” “一百两的国债,她给一百二十两?这……这是真的吗?” “疯了!皇后娘娘真的疯了!” 人群最前面的一个票號掌柜,仗著胆子大喊。 “娘娘!此话当真?我们手上积压了上百万两的国债,您真的按一百二十两收?” “君无戏言。” 傅庭远站在薛听雪身侧,冷冷吐出四个字。 薛听雪对著台下的刘福打了个手势。 刘福立刻指挥著几十个伙计,抬出十几口巨大的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和银锭,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芒。 “皇家银行,有的是钱。” 薛听雪的声音再次响起。 “凡持有大宣国债者,即刻起,可到各大票號兑换。一百二十两,一张都不少!” 人群炸了。 那些刚刚还哭天抢地,把国债当废纸一样扔掉的人,现在疯了一样往回跑。 “我的国债!我的国债啊!” “別抢!那是我先看到的!” 刚才那个被踩在脚下的胖商人,此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撞开几个人,把他那张稀烂的票据死死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傻子。 国债的价格,瞬间从四十两,坐著火箭一样往上冲。 五十两!七十两!一百两! 直接衝破了一百二十两的天花板! 因为谁都知道,皇后娘娘既然敢溢价回购,就证明这国债背后,有天大的利润! 没人再愿意卖了。 所有人都把国债当成了传家宝,死死攥在手里。 薛听雪看著台下瞬间逆转的疯狂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 她转身,对著身后一指。 两个太监抬上来一副巨大的舆图。 那舆图上,不仅有大宣的疆域,还清晰地標註著西域十六国,甚至一路向南,画出了从未有人见过的,星罗棋布的南洋诸岛。 一条条红色的航线,从天津卫的港口出发,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片海洋。 “从今日起,大宣启动『海洋商贸计划』。” “我们將组建大宣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船队,打通所有海上商路。” “西域的宝石,南洋的香料,海外的奇珍,都將源源不断地运回大宣。” 薛听雪指著那张图。 “为此,朝廷將发行新一轮国债,名为『海洋国债』。” 她看向台下已经呆若木鸡的商贾们。 “年化收益,百分之十。” 轰!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是炸弹,那这个消息,就是天雷。 年化收益百分之十! 这比抢钱还快! “本宫的话,说完了。” 薛听雪放下扩音器,转身准备走下高台。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她看著台下那些狂热的,崇拜的,敬畏的目光。 “本宫只是想给一些自作聪明,喜欢投机倒把的人,免费上一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韭菜的自我修养》。” 神厨苑內。 马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桌。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的下属。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主……主人……国债……国债的价格,涨到一百二十两了!” “全……全爆了!我们所有的看跌合约,一瞬间全部爆仓!” “钱庄的人来报,我们……我们不仅赔光了所有本金,还倒欠皇家银行三千多万两白银……” 噗! 马三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那张残破的京城舆图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无限准备金?海洋商贸计划? 这根本不是一个古代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连底裤都没剩下。 “薛……听……雪……”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而高台之上,薛听雪看著台下山呼海啸般跪倒叩拜的人群,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傅庭远说了一句。 “走吧,回家算帐。” 第70章 恼羞成怒? 未央宫的暖阁里,帐本堆得像小山。 傅庭远將最后一份关於查抄“皮包钱庄”的卷宗合上,丟在桌角。 “三千二百万两白银的亏空,加上咱们投进去的本金,他这一波至少亏了五千万两。” 薛听雪头也没抬,指尖拨动著算盘,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殿內迴响。 “这还只是帐面上的,算上他从江南世家最后榨出来的那笔钱,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傅庭远走到她身后,拿起热毛巾帮她擦了擦手。 “那个马三呢?从神厨苑里消失了,青枫带人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个被烧毁的灶台和一地狼藉。” “跑了唄。” 薛听雪放下算盘,靠进椅子里,伸了个懒腰。 “韭菜被割得根都不剩了,还不跑,等著被我抓去做成化肥吗?” “就这么放他跑了?” 傅庭远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 “一个马三跑了,还会有李三、王三。” 薛听雪拿起桌上的葡萄,丟进嘴里。 “他背后的组织叫『衔剑长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杀一个厨子解决不了问题。” 她看著傅庭远紧绷的下顎线,伸手捏了捏。 “放心,这次把他裤衩都扒了,他短时间內蹦躂不起来。正好,也让我们看看,这群老鼠到底在京城打了多少个洞。”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下。 马三猛地从床上坐起,一口血咳了出来,溅在灰色的被褥上。 “主人!您醒了!” 一个黑衣下属连忙端上水碗。 马三推开水碗,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输了……” 他喃喃自语。 “怎么会输……” “主人,我们所有的资金……全部被套牢,还欠了皇家银行三千多万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属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埋进胸口。 “三千万两……” 马三重复著这个数字,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 他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衝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副巨大的舆图。 他死死盯著舆图,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金融……现代金融……你懂,我难道就不懂吗!” 他嘶吼著,一拳砸在舆图上。 “薛听雪!你以为你贏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猛地回头,抓住下属的衣领。 “传我命令!启动『乙字计划』!” 下属的身体抖了一下。 “主人,乙字计划……那会造成大量平民伤亡,一旦暴露,我们在大宣的所有布局都会……” “暴露?” 马三一把將他推开,指著舆图上西南角的一处山脉。 “天灾!你懂什么叫天灾吗!”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的一个红点上。 “这是地质断裂带!几百年来最活跃的一条!” 他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狭长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排用油纸包裹的黑色条状物,和一些构造精密的黄铜零件。 “这是我最新调配的硝酸甘油,威力是普通黑火药的一百倍。” 马三的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找到蜀州上游黑龙潭最深处的那条地缝,把这些『礼物』,全都给我塞进去。” 他拿起一根黑色条状物,像抚摸情人一样。 “我要一场地龙翻身,我要一场滔天洪水!” “我要让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变成水里的泡影!” 他看著下属。 “我要让她知道,玩不过规则,我就直接掀桌子!” 五天后。 早朝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一个浑身泥水的信使跪在太和殿中央,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八百里加急!蜀州急报!” “五日前,蜀州境內的龙翻身,山摇地动,黑龙潭上游的水坝……决堤了!” 信使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见血。 “洪水滔天,淹没良田百万亩!沿途上百个村镇化为泽国!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啊!” “轰”的一声,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刘大脑袋当场就瘫了下去,嘴里念叨著“完了完了”。 “天谴!这就是天谴啊!” 礼部尚书王德安第一个跳了出来,跪行到御阶前,声泪俱下。 “皇后娘娘大兴土木,修筑直道,逆天而行!如今神明震怒,降下灾祸!此乃国之將亡的预兆啊!” “请皇上废黜妖后,下罪己詔,以平天怒!” 几十个老臣齐刷刷跪倒,哭喊声震得大殿都在晃动。 “够了!” 傅庭远猛地站起,眼神里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 “来人!把王德安给朕拖出去,斩了!” “皇上息怒!” 薛远从武將队列中站出,单膝跪地。 “王大人虽言辞不当,但蜀州灾情紧急,当务之急是救灾,不是杀人啊!” “是啊皇上!” 就连刚刚被提拔的工部尚书李修远也硬著头皮跪下。 “军中已有些许流言,说、说妖后祸国……此刻若再因言杀官,恐寒了天下人心,动摇国本!” 傅庭远胸口剧烈起伏,握著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著底下跪成一片的文武百官,最终还是鬆开了手。 “退朝!” 他甩下两个字,拂袖而去。 未央宫。 薛听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精確復刻了蜀州的地形地貌。 刘福和青枫在一旁,不断地將最新的情报標註在沙盘上。 “决堤口宽度三百丈,水位仍在上涨。” “下游青城县已被完全淹没,十万百姓被困在城外的高地。” “粮仓被毁,灾民断粮已近三日,开始出现抢食骚乱。” 傅庭远带著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走到薛听雪身边,看著沙盘上那片代表洪水的蓝色区域,一言不发。 “我已经让薛真调集最近的五万兵马,携带所有舟船和粮草,即刻赶往灾区。” 薛听雪头也没抬,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另外,『倾城』在西南的所有分铺,全部改为临时救济点,优先为灾民提供药品和乾净的食物。” 她拿起一桿红色小旗,插在沙盘的一处。 “命令下去,大开国库,所有賑灾物资,不计成本,全力供应。” “钱和物资都好说。” 傅庭远的声音嘶哑。 “人心呢?” 他指著殿外。 “现在满朝文武,全城的百姓,甚至军队里,都在说是你引来了天谴。” “这个罪名,怎么洗?” 薛听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沙盘,看著那片刺眼的蓝色。 地龙翻身? 蜀州位於板块交界处,地震確实不罕见。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点?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刚刚大获全胜,对方输得倾家荡產的时间点? 巧合?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薛听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向寢殿。 “我累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推开寢殿的门,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塑料烧焦味钻入鼻腔。 薛听雪的脚步顿住。 她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梳妆檯上。 那里,静静地躺著一封黑色的信函。 信纸的材质和上一封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拿起信。 信纸的中央,依旧是那个血红色的,由三个扇叶组成的“三叶草”標誌。 標誌下方,只有一个用血写成的字,笔锋张狂,带著浓浓的嘲讽。 服? 薛听雪看著那个字,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燃烧。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地质图,闪过那个“乙字计划”,闪过那个威力是黑火药一百倍的“硝酸甘油”。 原来如此。 不是天灾,是人祸。 不是巧合,是报復。 她输了金融战,就掀桌子,直接玩物理攻击。 用几十万人的性命做赌注,就为了问自己一句“服不服”。 薛听雪捏著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抬起头,看著铜镜里自己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 “不讲武德,开始掀桌子了是吧?” 她对著空无一人的寢殿,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行,我陪你玩。” 第71章 天灾变人祸 次日清晨的太和殿,像一口架在火上煮的锅。 锅里,是文武百官撕心裂肺的哭嚎。 “皇上!天降示警,国之將倾啊!”礼部尚书王德安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请皇上废黜妖后,下罪己詔,以平息天怒!” “废后!罪己!” 几十个老臣跟著他一起磕头,脑袋撞得地砖砰砰响,仿佛谁的声音大,谁就更忠君爱国。 傅庭远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握著扶手的手指捏得发白,周身的气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就在他要发作的瞬间,大殿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薛听雪走了进来。 她没穿凤袍,只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 她一出现,大殿里震天的哭嚎声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薛听雪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跪倒一片的官员,走到御阶之下。 “行了,都別嚎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吵得我头疼。” 王德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对著她磕头。“皇后娘娘!您可知罪!” “知道。”薛听-雪看著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对著龙椅上的傅庭远,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蜀州水患,皆因我而起。” “修直道,动龙脉,惹得上天震怒,降下灾祸,致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这桩罪,我认。”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安静。 谁都没想到,这位一向强硬霸道,连皇上都敢当眾揪领子的皇后,竟然会主动认罪。 傅庭远攥紧了拳头,他想开口,却被薛听雪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德安愣了半晌,隨即脸上露出狂喜。他正要开口附和,痛陈皇后的罪行。 “既然罪在本宫,本宫自当亲赴蜀州,收拾这个烂摊子。” 薛听雪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 “即日起,我將前往蜀州抗洪救灾。”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底下目瞪口呆的群臣。 “立誓,水不退,不还朝。” 傅庭远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胡闹!”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后!朕不准!”他厉声喝道。 “皇上三思啊!灾区凶险,娘娘乃万金之躯……”薛远也急忙出列。 薛听雪理都没理他们,只是静静地看著傅庭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傅庭远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那股暴怒化为一声长嘆。 他重新坐回龙椅,眼神扫过底下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大臣,声音冷得像冰。 “皇后要去,朕便监国。” “传朕旨意,调镇北將军薛真麾下五万精锐,护送皇后南下。” “所有黑甲卫,隨行听令。”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承影剑,对著殿外一指。 “朕赐皇后先斩后奏之权!沿途所有官员將领,但有不从者,可持此剑,斩立决!” “谁敢再多说一个字,视同谋逆!” 王德安张著嘴,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脸色煞白。 他看著那个缓缓起身的女人,突然觉得,这场“认罪”,更像是一场出征前的夺权宣言。 十天后,蜀州,青城县外的高地。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泥土、腐烂物和死亡的腥臭味。 放眼望去,曾经的沃野良田,如今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浑黄汪洋。无数房屋的残骸和浮木在水面上打著旋,偶尔能看到 bloated的牲畜尸体。 高地上,挤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灾民。他们眼神麻木,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薛听雪站在高地的边缘,看著眼前的景象,沉默不语。 跟在她身后的蜀州知府钱德重,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您看……这……这就是个无底洞啊。朝廷的賑灾粮发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下官已经组织人手加固了几处堤坝,可这水……它就是不退啊。” “能活下来多少,全看天意了。” 薛听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现在起,这里我说了算。” “所有蜀州官员,全部归我调遣。成立『抗洪总指挥部』,我任总指挥。” 她没有理会钱德重脸上的错愕,直接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刘福,立刻清点所有灾民,按男女老幼分营安置。设立隔离区,所有伤患病人集中收治。” “青枫,带黑甲卫封锁所有上山路口,统计所有倖存人口,实行口粮配给制。” “薛真!” “末將在!”薛真抱拳出列。 “命你带三万兵马,立刻开始清运尸体,挖深坑集中焚烧。同时,把我们带来的所有生石灰和草药,给我撒遍每一寸土地。三天之內,我要这里的臭味消失。” 她一道道命令发下去,冷静而清晰。 那些原本还处於混乱和绝望中的官员和士兵,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钱德重彻底看傻了。 这位皇后娘娘,好像不是来祈福平天怒的,倒像是来打仗的。 当天夜里,指挥部的帐篷里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上面用不同顏色的泥土精確復刻了整个蜀州的地形。 薛听雪拿著一根长杆,在沙盘上比画著,嘴里不断报出一连串数字。 “黑龙潭决堤口流速每秒三十丈,日夜不息。下游地势平坦,无法有效分流,水只会越积越多。” “瘟疫的风险最大,光消毒不够。必须让所有人喝上乾净的水。” 她指著沙盘上的几处標记。 “命令下去,所有营地立刻打深井取水,所有饮水必须煮沸。” “另外,开仓放粮,但不是白给。” “实行『以工代賑』。所有青壮年,无论男女,全都给我去加固堤坝,开挖引水渠。干一天活,领一家人的口粮。” 钱德重听得心惊肉跳。 “娘娘,这……这能行吗?灾民们都饿得没力气了,哪有力气干活?” “饿著肚子等死,和干活换饭吃,你让他们选一个。”薛听雪冷冷地打断他。“只要有吃的,人就不会乱。” 她的一系列操作,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让几十万混乱的灾民安定了下来。 高地上不再有哭喊和骚乱,取而代之的,是数万人在工地上劳作的號子声。 每个人眼里,都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只要黑龙潭的水还在不停地涌下来,这里迟早会被淹没。 第五天,薛听雪召集了所有將领和官员。 她指著沙盘上,青城县东面的一座巍峨大山。 “堵不如疏。” “这条河道已经废了。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 她拿起一桿红色的小旗,插在沙盘上。 “炸开这座『臥龙山』,把洪水引到东面的『乾涸盆地』去。” “把那片废地,变成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一劳永逸。” “什么?!” 钱德重第一个叫了出来,脸都嚇白了。 “娘娘!万万不可!臥龙山是蜀州的龙脉所在,是神山啊!炸山,会遭天谴的!” “天谴?”薛听-雪笑了。 “现在几十万人的命悬在一根线上,你跟我谈天谴?” 一名工部的老工匠也颤巍巍地站出来。“娘娘,臥龙山山体全是坚硬的岩石,凭我们手上这点火药,根本……根本不可能炸开啊。” “谁说要用你们的火药了?” 薛听雪拍了拍手。 两个黑甲卫抬著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用油纸包裹的黑色条状物,和一些构造精密的黄铜零件。 “这是本宫从火药局带来的『新玩意儿』。” “它的威力,是你们手上黑火药的一百倍。” 薛听雪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钱德重身上。 “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三天时间,我要你在臥龙山上,打出三百个深孔。” “做不到,你就自己跳进洪水里去。” 半个月后。 臥龙山下,聚集了数十万灾民。 他们仰著头,看著那座被认为是不可撼动的神山。 薛听雪站在最高的指挥台上,手中拿著一面红色的令旗。 她看了一眼天色,对著身边的傅庭远派来的爆破专家点了点头。 “时辰到,点火。” 长长的引线被点燃,火龙一样蜿蜒著冲向山体。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的死寂之后。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天地都被撕裂。 大地剧烈震动,无数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臥龙山的山腰处,爆发出刺眼的火光,无数巨石被炸上百米高的天空,又呼啸著落下。 整座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紧接著,浑黄的洪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如同万马奔腾,咆哮著衝进那道豁口,涌向东面的乾涸盆地。 高地上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下降。 活下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著,数十万灾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看著那个站在高台之上,身形纤细却仿佛顶天立地的女人,纷纷跪倒在地,重重磕头。 “神女!是神女下凡来救我们了!”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薛听雪只是平静地看著那片正在被洪水填满的盆地。 她知道,这场仗,她贏了。 京城,未央宫。 傅庭远放下手中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薛听雪炸山引洪,收服几十万灾民的全过程。 他走到窗边,看著宫墙外那轮皎洁的明月,脸上露出一抹无人察觉的笑容。 “朕的皇后,总能把对手的必杀局,变成自己的秀场。” 就在这时,青枫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子,蜀州有新发现。” “讲。” “薛真將军派人清理被洪水衝垮的黑龙潭旧堤坝时,在最底层的石基里,挖出了这个。” 青枫双手呈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傅庭远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被炸得残破不堪的黄铜零件,上面还连著几截烧焦的引线。 在零件的一角,一个熟悉的,由蛇与剑组成的图腾烙印,赫然在目。 第72章 天谴 傅庭远指尖捏著那块残破的黄铜零件,金属的凉意从指腹传来。 “衔剑长蛇。” 他念出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殿內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青枫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 “主子,薛將军的意思是,这东西是铁证。只要公之於眾,就能证明蜀州水患是人祸,可洗清娘娘身上的污名。” 傅庭远没说话。 他把那块零件放到烛火上,看著火焰舔舐著金属,將那个蛇与剑的图腾烧得发黑。 “污名?” 他嗤笑一声,將烧得滚烫的零件扔进一旁的铜盆里,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朕的皇后,需要洗什么污名?”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来自蜀州的密报,那上面写的不是灾情,而是民情。 是那数十万灾民,如何跪拜,如何山呼“神女”的场景。 “青枫。” “奴才在。” “传朕的密旨给薛听雪,就说朕知道了。” 傅庭远走到窗边,看著天上的月亮。 “告诉她,这场戏,朕会陪她唱下去。” 他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把这份关於『衔剑长蛇』的卷宗,连同那块废铜,一起烧了。从今天起,大宣没有『衔剑长蛇』,只有天谴,和下凡平息天谴的神女。” 青枫身体一震,立刻领命。 “是,主子。” “还有。”傅庭远补充道,“让史官即刻前往蜀州,朕要他一个字不漏地,记录下神女是如何创造神跡的。” 蜀州,临时搭建的指挥部大帐內。 几十名蜀州本地的官员,看著沙盘上被薛听雪插满的各色小旗,大气都不敢出。 “娘娘……您……您是说,要把山……削成一层层的台阶?” 蜀州知府钱德重指著沙盘上的一片山区,嘴唇都在哆嗦。 “这……这叫梯田。” 薛听雪用长杆点了点沙盘,“山地蓄不住水,雨水一来,泥土冲刷,种什么都白费。修成梯田,保水保土,粮食產量能翻几番。” 她又指向另一边。 “还有这里,河边的水,用水车提上来,修建沟渠,引到高处的田地里。这叫灌溉系统。” “所有重建的村镇,必须统一规划。居民区分开,设立公共厕所,挖掘排污水道,所有垃圾集中处理。” “娘娘!”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官吏扑通一声跪下,“万万不可啊!您说的这些,闻所未闻,简直是……是移山填海的手段!耗费的人力物力,足以掏空整个蜀州十年税赋啊!” “税赋?”薛听雪看向他,“现在整个蜀州都泡在水里,你跟我谈税赋?” 她环视一圈,看著这些面露难色的官员。 “人,我有的是。外面几十万张等著吃饭的嘴,就是最好的人力。” 她將长杆重重往沙盘上一顿。 “我再说一遍,『以工代賑』。所有计划,即刻执行。谁的辖区进度最快,粮食、药品优先供应。谁敢拖延推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钱德重。 “我就把他和他全家,都丟去修梯田。” 钱德重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下官遵命!下官一定全力督办!” 整个大帐的官员,再无人敢出声反对。 他们看著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娘娘,怕不是真的有什么神力吧。 京城,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比蜀州的洪水还要汹涌。 “皇上!蜀州急报!皇后娘娘她……她要炸平臥龙山啊!” 礼部尚书王德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 “臥龙山乃我大宣龙脉!皇后此举,是要毁我大宣国运啊!请皇上即刻下旨,阻止妖……阻止娘娘的逆天之举!” “请皇上三思!” “国本动摇,就在旦夕啊!” 一群老臣又跪了一地。 傅庭远坐在龙椅上,看著底下这群人的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他们哭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炸山?谁跟你们说皇后要炸山了?” 王德安一愣,“报……报信的信使说的啊,说皇后要用百倍威力的火药,炸开神山!” “胡说八道!” 傅庭远猛地一拍龙案,声震大殿。 “刘福,把蜀州传回来的奏报,念给他们听!” “是。” 刘福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奏章,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仿佛说书般的语调念了起来。 “蜀州纪事:皇后娘n娘不忍万民受苦,亲登祭台,焚香祷告。感天动地,风云变色,平地起惊雷。皇后娘娘以无上愿力,引九天神雷,击向臥龙山,山体应声而开,为滔天洪水让出通路……” 刘福念的是声情並茂,底下的官员听得是目瞪口呆。 王德安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这……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 “是神跡。”傅庭远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后仁心,感动上苍,故而降下神跡,移山平患。如今蜀州水退,百姓得救,人人建庙,日夜供奉皇后长生牌位。” 他將一叠描绘著蜀州百姓跪拜场景的画卷扔了下去。 “你们口口声声说天谴,说妖后。现在神跡在此,民心在此,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王德安。” “臣……臣在。” “你刚刚说,皇后要毁我大宣国运?” 傅庭远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朕看,是你们这群老东西,挡著我大宣的国运了。” 王德安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襠迅速湿了一片。 “传旨。”傅庭远的声音传遍大殿,“凡蜀州之地,皇后所言,即为朕意。所有政令,无需通报中枢,可自行决断。” “另,著令工部、户部,全力配合蜀州重建。钱粮人力,要多少,给多少。” 他走到王德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史官何在?” “臣在。” “把今天殿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给朕记下来。” “记清楚了,是谁在质疑神跡,是谁在阻挠救灾。” 一处不知名的地下密室。 空气里混杂著草药和血腥的气味。 一个穿著白袍,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正静静地看著墙上巨大的投影。 那投影上显示的,正是蜀州的地形图,以及上面用红线標註出的,一个个正在施工的梯田和水渠模型。 “教授。”一个黑衣下属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 “马三……失败了。我们的金融网络全线崩溃,『乙字计划』……也被她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破解了。” 代號“教授”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在投影上那条被炸开的臥龙山豁口上轻轻划过。 “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討论天气。 “威力是黑火药一百倍的硝酸甘油,精准的爆破点选择,还有这……炸山引流的思路。” “教授,她……她是不是也是……”下属不敢把那个词说出口。 “老乡?”教授笑了笑。 他关掉投影,转身坐到椅子上,十指交叉,撑著下巴。 “如果她是『老乡』,她现在应该在蜀州建立兵工厂,训练新军,准备推翻这个腐朽的封建王朝。” 他看著下属。 “可她做了什么?”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个会移山填海的『神女』。” 教授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浓浓的困惑。 “这种玩法,我看不懂。” 他拿起桌上一份关於薛听雪的资料,上面详细记录了她从皇家银行到兵棋推演的所有事跡。 “要么,她是一个比我们所有人都高明的玩家,在下一盘我们无法理解的大棋。” 他顿了顿,拿起笔,在资料上画了一个圈。 “要么,她根本就不是我们的『老乡』。” 他敲了敲桌子。 “启动『丙字计划』,我需要一件东西来验证我的猜想。” “一件……能让她现出原形的东西。” 第73章 间谍很专业,可惜遇到了国家队 蜀州,臥龙山被撕开的豁口之下,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拔地而代。 数万名曾经的灾民,如今成了热火朝天的工人。他们喊著整齐的號子,將一块块烧制好的青灰色方砖,沿著精確的墨线铺设在地上。 一个穿著短打,皮肤黝黑,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汉子蹲在角落里,用指甲在泥地上飞快地划著名。 他叫白鸽,是“教授”麾下最顶尖的探子之一,擅长潜入和观察。 他面前的地上,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有“1、2、3”,也有“米”、“厘米”。 这些天,他每天都能看到工部的官员拿著一种標有刻度的长木尺,口中念著这些他从未听过的词汇,指挥工匠们进行测量。 太精確了。 白鸽的內心翻江倒海。 他见过工匠造物,靠的是经验,是“差不多就行”。可在这里,每一块砖的尺寸,每一条水渠的宽度,都要求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是技术,这是一种思想。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让他感到恐惧的思想。 就在这时,工部尚书李修远,那个鬍子花白的老头,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他跑到一群正在搅拌灰浆的工匠面前,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停!都停下!”李修远大喊。 “皇后娘娘昨夜梦感神明,得授天机,这『水合石泥』的方子,还差最关键的一味引子!” 白鸽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身体压得更低,生怕错过一个字。 水合石泥,就是他们正在用的这种,加水后能变得坚硬如铁的神奇泥土。这也是他此行的主要探查目標之一。 一个工匠头子抹了把汗,恭敬地问:“尚书大人,不知是何等神物?” 李修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庄严肃穆的语调宣布:“阳气!至纯至阳之气!”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渴望的眼神,继续说道:“娘娘得神启,此物需以童子尿为引,方能调和其中阴阳,得天地造化之功!” “取清晨第一泡,兑上七份无根之水,也就是晨露,方为最佳!” “此乃『七星匯阳』之法,快,快去准备!” 工匠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恍然大悟的欢呼。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总觉得这泥少了点什么!” “神人点拨,果然非同凡响!” 白鸽蹲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傻了。 童子尿? 他看著那些工匠真的兴高采烈地去找瓦罐,去找半大孩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边是严谨到可怕的度量衡,另一边是荒谬到离谱的玄学配方。 这两样东西,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他將“水合石泥需辅以童子尿”这条情报,郑重地记在了心里。 几天后,白鸽又潜入到了另一个更机密的工坊外围。 这里戒备森严,他只能远远地听见里面的动静。 “不对,不对!”李修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著一丝抓狂。 “娘娘说了,这『吞云吐雾机』的原理是阴阳二气交感!你们把炉子烧这么旺,纯阳之气过盛,阴气如何凝聚?” “把火撤掉一半!记住,要引地脉之阴,合天空之阳,让水汽在衝撞中產生『和合之力』!这才是它能动起来的根本!” “你们这群蠢材,脑子里只有烧开水吗?这是玄学!是天道!懂不懂!” 白朵屏住呼吸,將“蒸汽机原理是阴阳二气交感”这条情报,再次牢牢记下。 他感觉自己抓住了真相。 这位皇后,根本不是什么神人,她只是运气好,从某个遗蹟里得到了一些残缺的图纸。 她知道怎么用,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能用。 所以她才会用这些神神叨叨的玄学理论,去解释那些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重要的判断,传回给教授。 当晚,一只信鸽从蜀州的夜色中飞起,翅膀上绑著一个微小的蜡丸。 指挥部的大帐內。 薛听雪正低头看著一张巨大的江南地图,手指在“苏州”的位置上轻轻敲击。 “主子。” 青枫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白鸽的第四封信,已经上路了。” 薛听雪头也没抬,只是问道:“航线呢?” “跟前三次一样,信鸽先向东,在五十里外的一处废弃驛站落脚,由另一人接手,换鸽南下。”青枫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我们的鹰隼跟住了第二只鸽子。它的落脚点,是苏州城外的一座大庄园,主人是前朝告老还乡的户部侍郎,孙家。” “孙家……”薛听-雪笑了。 “当初皇家银行开业,江南世家里,就数他家闹得最凶。后来国债逼空,他家亏得底裤都快当了。” 她抬起头,看向青枫:“看来,我们的『教授』朋友,在江南找到了不少同病相怜的『盟友』啊。” “需要属下带人去查封孙家庄园吗?”青枫问。 “不用。”薛听雪摆了摆手,“孙家只是一个中转站,一条小杂鱼。打了,只会惊动后面的大鱼。”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著外面星光下,无数正在成型的梯田和水渠轮廓。 “他以为他派了个顶尖探子,潜入了我的核心,在第一层观察我的技术。” “实际上,他只是在我给他搭好的舞台上,看了一场我专门为他导演的戏。” 薛听-雪回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戏謔。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他以为他在刺探情报,其实,他就是我们的情报员。” “通过他,我们不仅能知道『教授』想知道什么,还能反向定位他们的老巢。” 青枫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主子的意思是……” “继续餵。”薛听雪的嘴角勾起。 “让他继续送情报,送越多越好,越离谱越好。我要让那位『教授』彻底相信,我就是一个靠著祖坟冒青烟,走了狗屎运的封建神棍。”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明天,你让李修远对外宣布,我从天雷中悟出了『阴阳电法』。打算用九九八十一面龟甲,布下大阵,从天上引雷下来,储存到水缸里。” “让白鸽把这个,也写进他的报告里。” 第74章 工业萌芽,从肥皂和香水开始 蜀州的重建工作走上正轨,京城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已悄然打响。 倾城总號三楼的雅间內,几位京城顶级的贵妇正围坐品茶,气氛却有些古怪。 “张姐姐,你袖子里藏著什么宝贝,从进门就香风阵阵的,可比我这熏了半个时辰的百花香还好闻。”一位穿著水绿罗裙的李夫人捏著鼻子,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脸上写满了嫌弃。 被称作张姐姐的,是吏部侍郎的夫人,她故作神秘地抬起手腕,在空中轻轻一晃。 一股清冽又带著甜润的兰花香气,瞬间在雅间內瀰漫开来,竟將原本的百花薰香压得无影无踪。 “这……这是什么香?不是熏的,倒像是从你身上长出来的一样。”李夫人眼睛都直了,凑过去使劲闻著。 张夫人得意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瓶,瓶身晶莹剔透,里面装著浅碧色的液体。瓶身上,还印著一个由无数细小齿轮组成的奇特图样。 “倾城最新出的『神赐之物』,名曰『花露』。只要在耳后、手腕抹上一点,香气能持续一整天。” “神赐之物?”另一位王夫人惊呼出声,“就是那个要一万积分才能换一小瓶的『花露』?” “一万积分!”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在倾城买多少綾罗绸缎、珠宝首饰?张姐姐你可真捨得。” 张夫人爱不释手地摩挲著琉璃瓶,笑道:“何止是花露,我还换了一块『皂』。那东西才叫神奇,洗完手,又乾净又滑润,还带著淡淡的茉莉香,比咱们用的胰子好上百倍。” 她伸出自己的手,皮肤確实比旁人细腻白皙几分。 “我听说了,这东西不卖,只送给倾城最尊贵的客人。”李夫人酸溜溜地说,“现在京城的宴会上,谁身上没有这股花露味,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了。” 几位贵妇的议论,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圈子。 肥皂和香水,这两样薛听雪研究院里捣鼓出来的第一批工业品,被她用后世奢侈品的营销手段,成功打造成了身份与地位的象徵。 未央宫,暖阁內。 刘福躬身站在薛听雪面前,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脸上笑开了花。 “娘娘,您这招实在是高啊!自从推出积分兑换制度,这半个月来,倾城各家分號的流水,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刘福的语气里全是佩服。 “那些贵妇小姐们为了凑够积分,眼睛都不眨地买东西。现在我们皇家银行的户头上,每天流入的银子都快堆不下了。” 薛听雪翻看著手里的设计图纸,头也没抬地问:“仿冒的多吗?” “有。”刘福连忙回答,“市面上已经出现了好几种仿製的香露和香胰子。不过他们那东西,跟咱们的一比,就是萤火与皓月的差別。味道刺鼻,留香也短,那香胰子用了还烧手。” “关键是,没人能仿出您设计的那个『天工』標誌。”刘福指了指图纸上那个由微型齿轮构成的复杂图案。“工部的李尚书看了都说,除非有鬼神之助,否则凡间工匠绝无可能在这么小的瓶身上刻出如此精细的纹路。” “那就好。”薛听雪放下图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继续把风声放出去。”她淡淡吩咐道,“就说这肥皂和花露的原料,都来自蜀州那座被神雷劈开的臥龙山深处,是真正的『神赐之地』,凡人触碰不得,也学不会。” “娘娘英明!”刘福恍然大悟,“如此一来,既解释了此物的神奇,又断了旁人仿製的心思。真真是一箭双鵰。” 薛听雪笑了笑。 这標誌哪是什么雕刻,不过是她指导工匠做出的最原始的铜板印刷罢了。至於什么神赐之地,更是无稽之谈。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让敌人看得见,摸得著,却永远无法理解,无法复製。让他们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抓狂,在未知的技术面前恐惧,最终自己露出马脚。 她看向窗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江南那边,有什么动静?” 刘福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回娘娘,江南盐帮的萧家,最近不太安分。他们原本也做香料生意,被我们的花露一衝击,据说货都烂在了库房里。萧家家主萧天河,这几日频繁接触江南几个跟我们作对的世家。” “萧家……”薛听雪念叨著这个名字。 青枫的情报网里,这个萧家,正是“衔剑长蛇”组织在江南地区最大的钱袋子和代理人。 看来,鱼儿闻到腥味了。 江南,苏州。 萧家大宅的密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废物!一群废物!” 一个穿著锦袍,面容阴鷙的中年男人,將一个青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他就是江南最大的盐商,萧家家主,萧天河。 地上跪著一个管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家主……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小的们买通了倾城的伙计,也高价弄到了几块那所谓的『皂』,可……可我们找遍了苏州最好的匠人,他们都说,那东西是用油脂和某种强碱性的东西熬出来的,可我们试了上百次,熬出来的东西要么是一滩烂泥,要么就是烧得人皮开肉绽的毒物。” “还有那香水,他们说是用鲜花蒸出来的,可我们把整座花园的花都蒸乾了,也只得到几滴浑浊的臭水!” 萧天河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短短一个月,他萧家旗下的香料铺子、杂货铺子,生意一落千丈。那些原本追捧他家薰香的贵人们,如今像是躲瘟疫一样,对他家的东西避之不及。 流失的不仅是银子,更是萧家在江南经营百年的脸面和影响力。 “家主,”管事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外面都传疯了,说那皇后娘娘是神女下凡,她卖的东西都是天上来的,凡人学不会……” “神女?”萧天河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奇技淫巧罢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另一扇石门无声地打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走了进来。 管事一见来人,立刻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家主,火气不小啊。”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萧天河看到他,脸上的怒气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丝忌惮。 “使者大人,不是我火气大。你们看到了,那妖后已经把手伸到江南来了!她这是要断我们的根!”萧天河指著桌上一块用油纸包著的肥皂,“就这么个玩意儿,一个月就抢走了我三成的利!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我萧家就得喝西北风了!” 黑袍人拿起那块肥皂,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捻了捻。 “教授已经知道了。”黑袍人缓缓开口,“蜀州传回来的消息很奇怪。我们的眼线说,那个女人在蜀州大搞玄学,用水缸引雷,用童子尿和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她弄出来的这些东西,却又精准地打击了我们的每一个部署。” 萧天河一愣:“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教授也看不懂她。”黑袍人將肥皂放下,“教授怀疑,她可能是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故意迷惑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她用这些破烂玩意儿,把我们的银子都赚走?”萧天河急了。 黑袍人摇了摇头。 “教授有令。”他的声音变得冰冷,“金融战和天灾牌,都让她破解了。现在,她想玩商业,那就在她最得意的领域,给她最沉重的一击。” 黑袍人看向萧天河:“萧家主,你在江南经营百年,黑白两道通吃,盐运的漕帮水匪,都给你几分薄面吧?” 萧天河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使者大人的意思是……” “她不是说原料来自『神赐之地』吗?”黑袍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就把她去往『神赐之地』的路,彻底斩断!” 萧天河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著墙上那副巨大的江南水路图,目光最终落在了连接南北的大运河之上。 “好!”萧天河一拳砸在桌上,“既然她不给我们活路,那大家就都別活了!我倒要看看,没了原料,她拿什么去造那些『神赐之物』!” 第75章 假「神女」南巡,真「阎王」点卯 未央宫,暖阁。 巨大的江南水路图铺满了整个的龙暖炕,薛听雪赤著脚,踩在“苏州”的位置上,指尖在图上画出一条从京城南下的路线。 “你看,从这儿,走运河,半个月就能到。” 傅庭远从背后圈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目光落在她脚下的地图上。 “江南那帮老狐狸,一个个比猴都精。你带著『神女』的名头下去,怕不是要去捅马蜂窝。” 薛听雪转过身,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神女下凡,自然是要遍撒甘露,福泽天下。我这是去给他们送福气,他们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傅庭远捏住她作乱的手指,低头看著她。 “你这福气,怕是有点烫手。” “烫手也得接著。”薛听雪笑起来,“再说了,倾城在江南的生意做得那么好,我这个幕后大老板,总得亲自去巡视一下產业吧。”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而且,萧家不是说,我的肥皂香水,原料都来自『神赐之地』吗?我这个神女,亲自去『神赐之地』走一趟,合情合理。” 傅庭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朕准了。” 第二日,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跟凝固的猪油一样,沉闷又压抑。 薛听雪一身凤袍,站在傅庭远身侧,打破了皇后不临朝的规矩,百官连个屁都不敢放。 “陛下,臣妾有一事启奏。”薛听雪声音清亮,传遍大殿。 傅庭远配合地点点头:“皇后但说无妨。” “蜀州水患已平,灾民得安。然臣妾夜观天象,心繫万民,发觉江南一带似有怨气鬱结。为安抚社稷,为大宣祈福,臣妾恳请陛下恩准,南巡江南,巡游运河两岸,遍撒甘露,以慰民心。”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王德安第一个就“噗通”跪下了,老泪纵横。 “陛下,万万不可啊!皇后娘娘千金之躯,怎可轻动?况南巡之事,劳民伤財,动輒靡费百万,我大宣刚刚经歷蜀州大灾,国库空虚,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了啊!” 他这一跪,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请陛下三思!” “国本要紧,请陛下收回成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后娘。娘凤体尊贵,江南水路复杂,若有差池,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一时间,太和殿里跪倒一片,哭諫之声此起彼伏,跟过年唱大戏一样热闹。 傅庭远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底下这群戏精。 他没说话,只是对著一旁的刘福抬了抬下巴。 刘福会意,扯著嗓子喊:“呈,皇家银行流水帐册!” 两个小太监吃力地抬著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上来,“哐当”一声放在大殿中央。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帐册。 傅庭远站起身,走下御阶,隨手从箱子里抽出一本,直接砸在王德安的脸上。 “劳民伤財?” 他又抽出一本,砸向另一个哭得最大声的御史。 “国库空虚?” 他一本接一本地往外扔,厚重的帐册砸在那些跪地的官员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倾城开业至今的盈利!这是皇家银行的流水!这是国债一战,从那些做空大宣的蠢货手里割回来的银子!” 傅庭远一脚踢翻了木箱,无数帐册散落一地。 “皇后用你们嘴里那些『奇技淫巧』,半年轻鬆赚出了我大宣过去五年的税收!你们呢?除了会在这里哭穷,还会干什么?” 他指著王德安的鼻子。 “你,王德安,你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一年的俸禄加起来,有这帐册上一个零头多吗?” 王德安被砸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裤襠里传来一阵骚臭。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傅庭远走回龙椅前,扶著薛听雪的手,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比刚才更让人胆寒。 “传朕旨意。” “此次南巡,所有开销,由皇后內库一力承担,不动用国库一分一毫。” “皇后南巡,如朕亲临。凡皇后所到之处,若有地方官敢阳奉阴违,或有地方豪族敢寻衅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不必上奏,先斩了再说。” 南巡的仪仗轻车简从,一艘主舰,几艘隨行的小船,看上去比寻常富商出游还要低调。 只是,谁也不知道,在运河的另一头,薛听雪的哥哥薛真,已经带著三万换上各色便服的黑甲卫,化整为零,像一滴滴水珠融入大海一般,分批次,沿著蛛网般的水路,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江南。 消息传到江南,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苏州,萧家大宅。 江南最有头有脸的十几家世家豪族的家主,全都聚集在密室之中,一个个脸色难看。 “她怎么敢来?她怎么敢真的来?” “还打著『遍撒甘露』的名头,她这是来示威!是来抽我们所有人的脸!” “听说皇上给了她先斩后奏的权柄,这……这是要来江南开刀啊!” 密室里吵成了一锅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和愤怒。 主位上,萧家家主萧天河,那个戴著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如同教书先生的中年男人,只是静静地擦拭著手里的一个黄铜零件,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那零件,正是从蜀州黑龙潭废墟里回收的,上面刻著“蛇与剑”的图腾。 “萧家主!您倒是说句话啊!”一个胖得流油的丝绸商急得满头大汗,“她这一来,我们高价囤积的那些香料,可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是啊!她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萧天河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慌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密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来,不是很好吗?”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他的意思。 萧天河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巨大地图前,看著那条从京城延伸至苏州的红色线条。 “她在京城,有皇帝护著,有三十万禁军护著,我们动不了她。” 他伸出手,在“苏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可现在,她自己走出了乌龟壳,来到了我们的地盘。”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看得人脊背发凉。 “各位,远来是客。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理应为她准备一场……最盛大,最隆重的欢迎仪式,不是吗?” 第76章 江南鸿门宴 苏州,枕流园。 这座私家园林的名字取得雅致,做派却比皇家御苑还要奢靡。 薛听雪的凤驾停在园门外,青枫替她掀开车帘。 她没急著下车,目光扫过门口那两尊比人还高的太湖石,又看了看旁边假山叠水里游弋的锦鲤。 “这园子,比我未央宫还大。”她淡淡说了一句。 前来迎接的萧天河脸上堆著笑,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娘娘说笑了,草民这小门小户,怎敢与天家气派相比。一点不成敬意的玩意儿,能得娘娘圣驾光临,是这园子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他身后,乌泱泱跪著一片江南地区的头面人物,丝绸商、盐商、粮商,一个个锦衣华服,此刻却都把头埋得低低的。 薛听雪走下马车,青枫紧隨其后。 “都起来吧。” 她话音不高,眾人却像是得了大赦,纷纷起身,只是依旧不敢抬头。 萧天河在前面引路,姿態谦卑,言语间却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炫耀。 “娘娘,这边请。这池子里的水,是从百里外的天目山引下来的活水。” “娘娘,这长廊上的木雕,是前朝的老师傅花了十年功夫才刻完的百鸟朝凤图。” 薛听雪一路走,一路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园內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那些所谓的“僕役”,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走路时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宴席设在园中最开阔的水心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迴廊连接。 亭內已经坐满了人,见到薛听雪进来,又是一阵山呼。 “免了。”薛听雪挥挥手,径直走向主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水晶餚肉。 “不错。”她点评道。 萧天河见她动了筷子,这才鬆了口气,举起酒杯。 “草民萧天河,携江南商户,敬娘娘一杯!” 眾人纷纷举杯。 薛听雪没动,只是看著他:“本宫不喝酒,只喝茶。” 萧天河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是是是,草民疏忽了。来人,快给娘娘换上今年最好的雨前龙井!” 气氛有些尷尬,一个鬚髮皆白,穿著素色长袍的老者站了起来。 他看上去比萧天河还要年长一辈,精神却很好,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像个教书先生。 “老朽萧敬,见过皇后娘娘。”他拱了拱手。 萧天河连忙介绍:“娘娘,这是家父。” 薛听雪抬眼看了看他,就是这个老头,在前世被那帮穿越者尊称为“教授”。 “萧老先生不必多礼。” 萧敬笑了笑,坐回原位,声音不疾不徐。 “老朽一生不问俗事,只对道法自然有些浅薄的探究。听闻娘娘乃神女下凡,有通天彻地之能,心中有几个问题,困惑多年,不知可否请娘娘解惑?” 戏肉来了。 薛听雪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说来听听。” 萧敬清了清嗓子,整个水心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老朽想问,这时间,是否如长河东逝,一去不返?抑或是一个圆环,周而復始,永无终结?” 这个问题一出,满座的商贾都露出茫然之色。 薛听雪呷了口茶,茶水温润,入口回甘。 她慢悠悠地把茶杯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老先生看的是河,有人看的却是河里的鱼。”她开口道,“道可道,非常道。你说它是直的,它便是直的;你说它是圆的,它便是圆的。” 萧敬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接著问:“老朽再问。若我將此杯摔碎,再將碎片碾成粉末,如此反覆,是否能得到一种不可再分的微粒,构成这世间万物?” 这是在问原子论了。 薛听雪拿起公筷,给自己夹了一块东坡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细嚼慢咽,直到把肉吞下,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她看著萧敬,“老先生的问题,不在於东西能分多小,而在於,你为什么要把它分开?” 萧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著薛听我看了很久,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可她只是气定神閒地坐在那里,甚至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亭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那些商贾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来,娘娘是不打算跟老朽说实话了。”萧敬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两声之后,原本在亭子外伺候的那些“僕役”,瞬间从衣袖里拔出雪亮的兵刃。 水心亭四周的迴廊上,也冒出数十名弓箭手,黑压压的箭头,齐齐对准了亭子中央的薛听雪。 青枫一个闪身,挡在薛听雪面前,手中已经多了一把短剑。 满座的宾客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想跑,却被那些杀手用刀逼了回去,一个个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萧天河撕下脸上谦卑的偽装,表情变得狰狞。 “妖后!你断我江南世家財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薛听雪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嘴边。 “汤,有点凉了。” 她看向萧敬,那个文质彬彬的老头。 “教授,总算肯露面了?” 萧敬瞳孔一缩。 他缓缓走上前,挥手让那些杀手退开几步。 “你……你怎么知道?” “你藏得並不好。”薛听雪放下汤碗,“从金融战,到人造地震,再到商业布局,你的每一步,都带著一股子急於求成的味道。像个刚拿到新玩具,就迫不及待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的小孩子。” 萧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到底是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怎么会知道硝酸甘油?你怎么会懂槓桿做空?你那些神神叨叨的法术,到底是什么!” “我就是我。”薛听雪站起身,掸了掸凤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大宣的皇后。” “好!好!好!”萧敬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態的狂热。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盒子,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只能自己来取了!” 他指了指脚下。 “皇后娘娘,你知道你现在踩在什么上面吗?” 他笑得像个疯子。 “是马三改良过的最新產品!整个枕流园的地下,从你进门的那块太湖石开始,到你现在坐的这座亭子,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满了!” “只要我按下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黄铜盒子,“別说这座园子,半个苏州城,都会跟著你一起飞上天!” “我本不想这样的。”他看著薛听雪,眼神里满是贪婪,“我只想活捉你,把你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那个红色的按钮上。 第77章 摊牌了不装了 “教授”的笑声在水心亭里迴荡,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 他手里的黄铜盒子,像一颗催命的符咒,让在场所有商贾的面色变得惨白。 萧天河脸上是復仇的快意,那些被刀逼回来的宾客,已经有人瘫在地上,裤襠里散发出难闻的骚臭。 整个水心亭,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炸药桶,而点火的按钮,就在那个疯子手里。 薛听雪却像是没看见那个黄铜盒子。 她甚至没看那个自称“教授”的老头。 她只是低头,看著面前那碗已经微凉的汤,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 “汤,確实凉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影响口感。” 这话一出,萧敬脸上的狂热笑容凝固了。 萧天河的狞笑也卡在嘴角。 整个亭子里的杀手和弓箭手都愣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关心一碗汤? 薛听雪终於抬起头,目光越过挡在身前的青枫,直接落在萧敬的脸上。 她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真正的宴会。 “终於不装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蒙?” 这话一出,萧敬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说什么?” 他听懂了,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懂了。 那三个字,用的不是大宣的雅言,也不是任何一种方言,而是一种他刻在骨子里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薛听雪笑了。 她站起身,凤袍上的金丝在灯火下流淌,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气场。 她没有理会周围那些雪亮的刀刃和黑洞洞的箭头,一步一步,朝萧敬走去。 青枫想拦,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e等於 mc的平方。” 她用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標准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公式,你上过初中就该认识吧?” 轰! 仿佛一道九天神雷,直直劈在萧敬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手中的黄铜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毫无察觉。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乡? 她是老乡? 这个念头如同一场风暴,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认知和优越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是这个落后世界里唯一的先知。 他享受著扮演“教授”,用降维打击的知识玩弄这个时代的感觉。 可现在,他自以为是的底牌,在对方面前,不过是初中水平的笑话。 硝酸甘油、金融槓桿、商业布局……他沾沾自喜的每一步,原来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就像一个上躥下跳的小丑。 “你……你……”萧敬伸出颤抖的手,指著薛听雪,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身边的萧天河急了,捡起地上的黄铜盒子塞回他手里。 “爹!你发什么呆!快按下去!跟她同归於尽!” 薛听雪看都没看萧天河一眼。 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萧敬那张因为极致震惊而扭曲的脸。 “看起来,你这个『教授』的文凭,水分不小啊。” 她又换回了大宣的语言,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连基本的心理素质都没有,就敢出来玩这么大的局?” “你到底是谁!”萧敬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这个问题,他今天问了两次。 但这一次,带著的是全然的恐惧和崩溃。 薛听雪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依旧举著刀剑的杀手,那些嚇得瑟瑟发抖的商贾,还有亭外水面上倒映的灯火。 然后,她抬起手。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並不大,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下一刻,枕流园外,突然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 “风!风!大风!” 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如同滚雷,由远及近,瞬间將园內的靡靡之音撕得粉碎。 无数矫健的身影,穿著各色便服,从四面八方涌入枕流园。 他们手里提著制式的横刀,配合默契,行动迅猛,如同一群闯入羊圈的猛虎。 萧家豢养的那些所谓的“高手”,在这些真正的军人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丝竹管弦。 原本固若金汤的枕流园,顷刻间变成了修罗场。 水心亭里的杀手们乱了阵脚。 他们是杀手,不是军队。 面对这种正规军团的衝锋,他们引以为傲的个人武技,显得那么可笑。 一个黑甲卫士卒,手起刀落,就將一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僕役”劈成两半,鲜血溅了旁边一个丝绸商满脸。 “啊——!” 那丝绸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整个亭子,彻底乱了。 萧天河脸上的狰狞变成了惊恐。 “怎么可能……我的人……我的布置……”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潜入江南,潜入苏州,甚至包围了整个枕流园的。 他看著那个缓步走来的黑甲卫將领,对方的面孔如此熟悉。 “薛……薛真!” 他认出来了,那是薛听雪的哥哥,北境的杀神! 萧敬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著眼前这副景象,看著薛听雪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忽然惨笑起来。 “好……好一个请君入瓮……好一个反客为主……” 他终於明白,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瓮中的鱉。 所谓“江南鸿门宴”,不过是人家早就布置好的一个收网的舞台。 绝望之下,他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黄铜盒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別过来!都別过来!” 他死死盯著薛听雪,枯瘦的手指,已经摸向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你贏了!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整个苏州城,都给我陪葬吧!” 薛真率领的黑甲卫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著他手中的盒子。 青枫也再次挡在薛听雪身前,神情凝重。 只有薛听雪,依旧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他走去。 她停在萧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近得可以看清对方眼中疯狂的血丝。 “顺便说一句。” 薛听雪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癲狂的萧敬动作一滯。 “你这种依靠两块金属片碰撞產生电火花的引信,结构太简陋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髮髻上的一根凤釵,那凤釵的顶端,镶嵌著一颗不太起眼的蓝色宝石。 “一个简单的、定向的电磁脉衝,就能让它的电路瞬间烧毁,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萧敬的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薛听雪,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视若最终王牌的黄铜盒子。 电磁脉衝? 那是什么东西? 薛听雪看著他茫然又恐惧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赌我这根釵子,带没带这个功能?” 第78章 你的炸弹不错,归我了 薛听雪的问题像一根无形的针,悬在萧敬的眉心。 “你赌我这根釵子,带没带这个功能?” 电磁脉衝? 那是什么咒语? 萧敬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他储备的知识里找到对应的解释,却只找到一片空白和恐惧。 他看著薛听雪,对方的眼神平静,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黄铜盒子,这个他最后的王牌,此刻却像个烫手的废铁。 “爹!別被她唬住了!她就一个人!她能有什么花样!”旁边的萧天河急得跳脚,声音都变了调。 萧敬浑身一震,对,她是在唬我! 她一定是在用我听不懂的话来动摇我的心神! “妖后!你以为我会被你嚇倒吗!”萧敬的理智被疯狂取代,他枯瘦的手指猛地发力,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按下去。 再按下去。 他用拇指死死地顶住那个按钮,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安静。 水心亭里死一般的安静。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没有发生。 亭子没有飞上天。 半个苏州城也还在原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有风吹过水麵,带起一阵涟漪,把亭中灯火的倒影晃得支离破碎。 “怎么……怎么会?”萧敬脸上的疯狂凝固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手里的黄铜盒子,又开始疯狂地按动那个按钮。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按键声在寂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滑稽。 “为什么没反应!为什么!”他像个疯子一样嘶吼,把盒子凑到眼前,用手拍打,甚至想用牙去咬。 薛听雪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看傻子似的惋嘆。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在跟你聊物理学?”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萧敬的心臟上。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些湿漉漉的痕跡。 “你忘了?我进园子的时候,说要为江南祈福,洒了些『甘露』。” 萧敬顺著她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从园门口一路到这个水心亭,地上都洒著水,此刻在灯火下反射著幽光。 “那水……有什么问题?”萧天河颤声问道。 “哦,没什么大问题。”薛听雪轻描淡写地回答,“就是在我带来的天山雪水里,多加了几斤从你们运河里弄来的盐而已。” “盐水?” “对,盐水。”薛听雪笑了,“一种很不错的东西,在你那些埋在地下的线路还没来得及用绝缘胶布包好的时候,特別好用。” 她看著彻底呆滯的萧敬。 “教授,连电路短路这种初中化学知识你都忘了吗?” “我……” 萧敬喉咙里咯了一声,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薛听雪那双带著戏謔的眼睛。 他没被什么神鬼莫测的“电磁脉衝”打败。 他败给了一桶盐水。 这种极致的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爹!”萧天河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扑了过去。 可他刚动,一道鬼魅般的人影已经出现在萧敬倒下的身体旁。 青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动的,她只是伸出手,在萧敬的后颈处轻轻一按。 “砰。” “教授”的脑袋磕在地上,彻底晕了过去。 青枫直起身,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站回薛听雪身后。 “不!我跟你们拼了!”萧天河双眼赤红,抓起地上的一把刀,疯了似的朝薛听雪衝来。 回应他的,是另一把刀。 薛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亭子口,他甚至没出鞘,只是用刀鞘隨手一挥。 “咔嚓!” 萧天河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手里的刀噹啷落地,他抱著手腕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带走。”薛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个黑甲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萧天河和昏迷的萧敬拖了出去。 水心亭里,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杀手、弓箭手,此刻全都丟了兵器,被黑甲卫的横刀架著脖子,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些商贾更是瘫软如泥,屎尿的骚臭味在亭子里瀰漫开来。 薛听雪嫌恶地皱了皱眉。 她走到薛真面前。 “哥,这里交给你了。” “嗯。”薛真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跪地的商贾,“这些怎么处理?” “审。”薛听雪只说了一个字,“从萧家开始,把整个江南,给我从里到外翻一遍。我要知道,他们的网,到底有多大。”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个老头的书房和密室,一根毛都別放过。” “明白。” 薛真领命而去,整个枕流园立刻变成一个高效运转的巨大机器。 半个时辰后。 一名黑甲卫匆匆来报:“娘娘!將军!找到了!” 萧家后院,一座不起眼的假山下。 黑甲卫们已经挖开了一个深邃的地洞,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薛听雪提著裙摆,在火把的映照下,一步步走了下去。 地道很深,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硝石和金属混合的古怪气味。 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太和殿还要宽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还有成堆的硫磺、硝石和木炭。 “这是个军火库。”薛真跟在后面,脸色凝重。 “不,比军火库更可怕。”薛听雪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结晶和提纯的设备,“这是一条完整的炸药生產线,从原料到成品。”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了密室的另一侧墙壁上。 那是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比她在未央宫里掛的那副还要详尽。 地图上,用硃砂標註了十几个红色的点,每个点旁边,都画著一个相同的图腾。 衔剑的长蛇。 这些红点,不仅仅分布在大宣的国土上,还出现在了西域、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甚至在薛听雪认知中的欧洲和美洲大陆的轮廓上。 薛听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群想在大宣搞事的穿越者。 现在看来,对方的野心,是整个世界。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密室的正中央。 那里摆放著一台巨大的、由无数黄铜齿轮、槓桿和连杆构成的复杂机器。 成千上万的零件精密地咬合在一起,在火光下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只沉睡中的钢铁巨兽。 薛听雪缓缓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冰凉的齿轮。 “差分机……”她几乎是无声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一台纯机械结构的、可以进行多项式运算的原始计算机。 薛真和青枫不解地看著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著一堆破铜烂铁发呆。 薛听雪没有解释。 她的目光被机器旁散落的一地草稿纸吸引。 她捡起一张,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符號和逻辑图,標题写著几个大字——《论基於电磁感应的远距离信息编码与传输》。 再翻开几张,是关於密码学、关於信息加密和解密的设计草稿。 薛听雪拿著草稿的手,微微颤抖。 炸药,只是为了掀桌子。 金融,只是为了敛財。 这个,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在这个依靠八百里加急和飞鸽传书的时代,谁先掌握了信息革命,谁就能成为真正的神。 “教授……”薛听雪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原来,你想做的,是这个。” 第79章 诛你九族,那是对你九族的恩赐 薛听雪的手指拂过那台庞大差分机冰冷的黄铜齿轮,一种细腻的、属於精密机械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妹妹,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薛真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看著眼前这堆由无数齿轮、连杆构成的钢铁巨兽。 青枫也一脸不解,这东西看著比皇宫里最复杂的浑天仪还要繁琐百倍。 “一个算盘。”薛听雪收回手,声音很轻。 她补充了一句:“一个能自己打算盘,而且比全天下帐房先生加起来都算得快的算盘。” 薛真倒吸一口凉气。 薛听雪没再看那台机器,她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草稿纸。 “比起那个铁疙瘩,这些纸,才是真正的宝贝。”她將草稿递给青枫,“一张都不能少,全部收好。” 她的目光扫过密室里那些被黑甲卫控制住、面如死灰的工匠。 “把这里所有人都看管起来,尤其是那个老头。”薛听雪的语气不带任何温度,“从现在开始,他们每一个,都比金子还贵。” 她转身,提著裙摆,沿著石阶向上走去。 “哥,该收网了。” 枕流园的一间静室內,萧敬被铁链锁在椅子上,头髮散乱,曾经文质彬彬的“教授”形象荡然无存。 他看著走进来的薛听雪,眼中喷出火焰。 “妖后!你这个魔鬼!你杀了我吧!”他嘶吼著,声音沙哑。 薛听雪没有理他,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忙碌的黑甲卫。 “京城有消息了吗?”她问跟在身后的薛真。 “半个时辰前到的八百里加急。”薛真递上一份密报,“陛下已经下旨,以谋逆大罪,彻查所有与萧家有牵连的江南世家。名单上,一百零七家,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苏州知府,江南织造,漕运总督……全部就地革职,锁拿进京。” 椅子上的萧敬听著,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死死盯著薛听雪的背影,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你们会毁了江南,会毁了大宣!” 薛听雪终於回过头,她走到萧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毁了?不。”她摇了摇头,“我这叫刮骨疗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杀了我!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萧敬挣扎著,铁链哗哗作响。 “杀了你?”薛听雪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教授,死,是对你这种人最大的仁慈。我怎么会那么便宜你?” 萧敬愣住了。 薛听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诛你九族,那是对你九族的恩赐。让他们不用再陪著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活在这骯脏的世上。” 她俯下身,凑到萧敬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会在蜀州,建一座『天工开物研究院』。” “你,还有你手下所有的工匠,都会去那里。” “你们会拥有最好的材料,最充足的资金,把你们脑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都变成现实。” 萧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懂她想干什么。 “差分机会被造出来,而且不止一台。” “你那些关於电磁感应的图纸,我会找人把它变成覆盖整个大宣的通信网络。” “你梦寐以求的工业革命,资讯时代,我都会替你实现。” 薛听雪直起身子,看著他那张因为震惊和不解而扭曲的脸,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而你,只能作为一个囚犯,一个工具,在暗无天日的工坊里,亲眼看著这一切发生。” “你会看著我,用你的知识,你的心血,建立一个你永远无法企及的,伟大的国度。” “这个国度,姓薛,姓傅。唯独,不姓你。” 她盯著萧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教授,告诉我,对於你这种自詡为『先知』的人来说,还有比这更痛苦的结局吗?” “噗——” 萧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他的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魔鬼……你是真正的魔鬼……” 这种精神上的彻底摧毁,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残忍。 “看来你还有点用。”薛听雪用餐巾擦了擦溅到裙角的血点,隨手丟在地上。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萧敬忽然抬起头,发出一种夜梟般的怪笑。 “呵呵……呵呵呵呵……”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快意。 “你以为你贏了?你以为你抓到我就贏了?” 薛听雪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 “薛听雪,你太自大了。”萧敬的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病態的光芒,“我算什么?马三又算什么?我们都不过是棋子!”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个组织,为什么叫『衔剑长蛇』?” 他没有等薛听雪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蛇,最擅长的,就是潜伏。” “你抓到的,只是蛇蜕下的一层皮。真正的毒蛇,早就盘踞在了你的心臟旁边!” 薛真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薛听雪一个眼神,他就会让这个疯子永远闭嘴。 薛听雪却抬手制止了他。 “说下去。” “你很想知道我们的『圣主』是谁吧?”萧敬笑得更疯了,“我告诉你!” “他就在京城!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他每天都在看著你,看著傅庭远,看著你们自以为是的表演,就像在看一场乡下戏班子的猴戏!” 薛听雪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萧敬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快意更浓了。 “你想不到的,你永远都想不到他会是谁!” “他可能是每天给你请安的太监,可能是早朝上对你歌功颂德的臣子,甚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的恶意,吐出了最后的诱饵。 “……可能是某个你无比信任,觉得绝不可能背叛你的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薛听-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敬的狂笑声还在静室里迴荡,带著一种要把所有人都拖下地狱的疯狂。 许久,薛听雪终於动了。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萧敬一眼,只是对薛真淡淡地吩咐。 “把他押下去,找个地方关起来,派重兵看守。” “我们,需要他活著,好好地活著。” 第80章排查了个遍,內鬼竟是我公公? 从江南回京的第三天,未央宫的偏殿,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用来赏玩古董字画的博古架被清空,墙上掛起了一副巨大的京城舆图,上面用硃砂和墨笔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记號。 地上堆满了成箱的卷宗,都是从吏部、宗人府、內务府连夜调来的。 傅庭远將手上一份宗卷丟进火盆,青色的火焰一卷,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又一个排除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户部侍郎王启年,十年前的活动轨跡对不上,他那个时候还在蜀州当个七品县令,连京城的门都摸不到。” 薛听雪站在舆图前,目光扫过上面被划掉的一个个名字。 从內阁六部到九寺五监,再到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勛贵宗亲,几乎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別急。”她从舆图上收回目光,“范围越大,说明我们漏掉的细节就越多。”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白纸上重新写下萧敬招供的几个关键线索。 “比我们都早。” “近十年才开始活跃。” “善於偽装,且对皇族內部极为了解。” 傅庭远走过来,看著纸上的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前两条是筛子,能筛掉一大批人。可这第三条,就太模糊了。”他指著最后那行字,“什么叫对皇族內部极为了解?在京城这个地方,谁家跟皇族没点沾亲带故的关係?就连宫里扫地的太监,都能说出几个娘娘的口味喜好。” “问题就在这里。”薛听雪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他不是『知道』,而是『了解』。了解我们的习惯,了解我们的思维方式,甚至可能……了解我们的弱点。” 这个猜测让偏殿內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傅庭远沉默了片刻,拿起另一份名单。 “宫里的人呢?查得怎么样了?” “查了。”薛听雪拿起一份密报递给他,“你身边的首领太监刘福,他爹娘祖坟都刨开看过了,三代贫农,身家清白得像一张白纸。其他有点品级的內侍,也都查了,最可疑的一个,不过是偷偷倒卖宫里的赏赐,跟谋逆完全不沾边。” 傅庭远快速翻看著密报,脸色越来越沉。 “没有,还是没有。”他將密报拍在桌上,“朝臣、宗亲、內侍……所有能接触到权力核心的人,我们都查了一遍。可这个人,就像个鬼魂,根本不存在。” 薛听雪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著宫墙外的天空。 江南传回来的消息,对萧家的清算已经进入尾声。 以萧家为首的一百多家江南士族,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 如今这张网被薛真用最蛮横的手段一把扯开,整个江南官场商场都经歷了一场大地震。 可这只是蛇蜕下的一层皮。 真正的毒蛇,还盘踞在京城,盘踞在她的心臟旁边。 “会不会……”傅庭远的声音有些乾涩,“那个姓萧的老头,只是在胡说八道?他知道自己必死,故意拋出一个不存在的『圣主』,就是想看我们自乱阵脚,君臣相疑?” “他不敢。”薛听雪转过身,看著傅庭远,“我留著他的命,就是让他看,看他的心血,他的技术,怎么为我们所用。对於他那种人,这是比死还难受的折磨。他会为了换取一个痛快的了断,吐出所有有价值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张画著全世界的地图,还有那台差分机,都不是萧敬一个人能搞出来的。他背后,一定有一个组织,一个比他更早来到这个世界的『圣主』。” 傅庭远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 “那我们该从哪里再查起?总不能把京城翻过来吧。” 薛听雪抽出手,在殿內来回踱步。 大脑飞速运转,將所有线索和人物关係在脑中重新排列组合。 “不对,不对劲。”她停下脚步,“我们一定漏了什么。一个符合所有条件的人……我们一定见过,或者听过,只是下意识地忽略了。” 她猛地抬头,看著傅庭远。 “跟我重复一遍所有线索。” 傅庭远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比你我更早来到这个世界。” “近十年才开始活跃。” “善於偽装,对皇族了如指掌。” 薛听雪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抓著傅庭远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他感到疼痛。 “傅庭远,你登基多少年了?” “十一年。”傅庭远立刻回答,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十一年……”薛听雪喃喃自语,“近十年才开始活跃……时间对得上。”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透出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惊恐。 傅庭远被她这个样子嚇到了。 “听雪,你怎么了?你想到了谁?” 薛听雪没有回答,她猛地甩开傅庭远,跌跌撞撞地衝出偏殿,朝著寢宫的方向跑去。 “听雪!”傅庭远在后面大喊,立刻追了上去。 薛听雪一口气冲回未央宫寢殿,青枫和宫女们见她神色不对,嚇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她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衝到寢殿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掛著一幅画像。 画中是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穿著龙袍,眉眼之间和傅庭远有几分相似。 先帝,傅庭远的父亲,那个早已病逝的皇帝。 傅庭远追了进来,看到薛听雪失魂落魄地站在画像前,不解地问:“你怎么了?看著父皇的画像做什么?” 薛听雪缓缓转过身,看著他,嘴唇在颤抖。 “傅庭远,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你父皇,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庭远愣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父皇当年沉迷丹药,身体早就被掏空了,最后误食了方士进献的『仙丹』,暴毙而亡,太医们都確认过的。” “谁確认的?”薛听雪追问,“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了?” “这……”傅庭远被问住了,“当时场面很乱,只有父皇最信任的几个內侍在跟前伺候,后来……后来那几个內侍都为父皇殉葬了。” 殉葬。 第80章 排查了个遍,內鬼竟是我公公 殉葬。 死无对证。 薛听雪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能站稳。 一个个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像锋利的碎片,在她脑中疯狂组合。 “他年轻时励精图治,是个有为之君。中年后,却突然性情大变,开始沉迷道法,寻仙问道,追求长生不老……” “他以误食丹药的理由暴毙,完美的金蝉脱壳。” “他藉此摆脱了皇帝这个身份的束缚,隱於幕后,获得了最完美的偽装和最自由的时间。” “他活跃的时间,正好是你登基之后,他可以冷眼旁观,看著你如何执掌这个国家,寻找你的弱点,布局他的一切。” “还有谁,比一个曾经的皇帝,更了解这个皇族,更了解你这个儿子?” 薛听雪每说一句,傅庭远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傅庭远的身体已经僵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震骇。 他看著墙上那幅熟悉的画像,那个曾经让他敬畏又失望的父亲。 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他的父皇。 根本就没死。 那个最大的內鬼,那个所谓的“圣主”,竟然是他! 皇陵的夜风比宫里更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傅庭远站在先帝陵寢那扇巨大的石门前,月光把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像一张纸。 “你確定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发乾,喉结上下滚动,“这是大不孝。” 薛听雪没回答,她从一个隨身携带的木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瓶,瓶里装著透明的液体。 她走到门前那把足有小臂粗的生铁大锁旁,看都没看傅庭远一眼。 “让开点,这东西叫化骨水,沾上可不是闹著玩的。” 傅庭远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他眼睁睁看著薛听雪拔掉瓶塞,將里面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在铁锁的锁芯处。 “滋滋——” 一阵轻微的声响传来,隨即冒起一缕带著酸味的青烟。 那坚不可摧的生铁大锁,肉眼可见地开始变黑,冒出细密的气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啃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噹啷”一声,锁扣从中断裂,掉在地上。 傅庭远的心也跟著那锁扣一起,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和两名隨行的黑甲卫合力,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扇沉重的石门。 “吱呀——” 尘封十一年的地宫,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一股混杂著尘土和阴冷气息的风从里面涌出,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地宫甬道两侧的长明灯早已熄灭,只有火把的光亮投射在石壁上,拉出扭曲摇晃的影子。 傅庭远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石砖在灼烧他的理智。 这里是父皇的安息之地,他现在却像个盗墓贼一样闯了进来。 主墓室到了。 正中央停放著巨大的紫檀木棺槨,上面雕刻著繁复的龙纹,彰显著主人生前的无上尊贵。 “开棺。”薛听雪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响起,没有半分迟疑。 黑甲卫用撬棍插进棺盖的缝隙,傅庭远也走上前,搭了把手。 “一,二,三!” 隨著一声低喝,沉重的棺盖被猛地推开。 傅庭远迫不及待地举著火把凑过去,朝棺內看去。 下一秒,他手里的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踉蹌著后退,撞在冰冷的石墙上。 棺槨里,是空的。 第81章 皇陵不仅没骨头,还有股机油味 没有尸骨,没有龙袍,什么都没有。 只有在棺材的底部,静静地躺著一个奇怪的铁盒子。那盒子由黄铜和铁片构成,上面连接著许多齿轮和线圈,旁边还有一个手摇的把柄。 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机油的味道,从盒子里散发出来。 “这……这是什么……”傅庭远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薛听雪走到棺槨边,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得可怕。 “手摇式发电机,最原始的那种。”她伸手,指尖在那满是铁锈的摇柄上轻轻一点,“看来我们的『圣主』,当年就算金蝉脱壳,也没忘了给自己留个充电宝。” 傅庭远顺著墙壁滑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棺槨,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假的……都是假的……励精图治是假的,沉迷丹药是假的,连死都是假的……” 他的信仰,他身为帝王的根基,在这一刻,被这口空棺材彻底击碎。 “老乡见老乡,没有两眼泪汪汪,只有背后开一枪。”薛听雪的声音冷得像地宫里的石头,“他把你,把整个大宣,都当成了他的棋盘。” 就在这时,墓室外传来一声怒喝。 “什么人!竟敢擅闯皇陵禁地!” 一个穿著守陵人服饰的老者,提著一盏灯笼,手持一桿红缨枪冲了进来。当他看清被推开的棺槨时,气得浑身发抖,双眼通红。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竟敢惊扰先帝安眠!老夫跟你们拼了!” 老者怒吼著,挺枪便刺,枪尖带著风声,直取离他最近的薛听雪。 傅庭远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没有回神,黑甲卫刚想上前格挡。 薛听雪却动了。 她不退反进,左手从宽大的衣袖里一抖,一截乌黑的短棍滑入手中,手腕一甩,“哗啦”一声,短棍变成了两截,中间由铁链相连。 正是双节棍。 “鐺!”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双节棍精准地格开刺来的枪尖,薛听雪手腕翻飞,铁链缠住枪桿,猛地一拉。 老者猝不及防,身体被带著往前一个趔趄。 薛听雪欺身而上,鬆开双节棍,左手化掌为爪,扣住老者的手腕顺势一扭,右手擒住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一套行云流水的擒拿动作,乾脆利落。 “啊!” 老者惨叫一声,手里的红缨枪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两名黑甲卫看得目瞪口呆。 薛听雪鬆开手,居高临下地看著趴在地上呻吟的老者。 “从现在起,这里我说了算。”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反抗的威势,“你,还有这里所有的守陵人,全部集合。皇陵,封锁。” 她不再理会那老者,转身开始仔细检查这间墓室。 傅庭远扶著墙,慢慢站了起来,他看著薛听雪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女人,总是在顛覆他的认知。 “找到了。” 薛听雪的声音从棺槨后方传来。 傅庭远走过去,看见她在棺槨底座的一块龙纹浮雕上按了一下,旁边一块不起眼的石砖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薛听雪將它拿出来,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现代样式的硬壳笔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一个汉字,全都是由英文字母组成的、奇怪的拼写。 “shen wei huang di, mei tian chu li na xie po shi, zhen shi ku zao you fa wei……” (身为皇帝,每天处理那些破事,真是枯燥又乏味……) 薛听雪看著那熟悉的汉语拼音,还有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凡尔赛文学鼻祖一般的口气,忽然就笑了。 她將笔记本合上,递给傅庭远。 “看看吧,你父皇的日记。” 傅庭远颤抖著手接过,他看不懂上面的拼音,但他能看懂薛听雪脸上的那种,带著嘲讽的瞭然。 “他……都写了什么?” “没什么。”薛听雪淡淡地说,“无非就是抱怨了一下当皇帝太无聊,当个幕后黑手布局天下比较有趣之类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他还提到了你。” 傅庭远猛地抬头。 “他说,wo de er zi, zhen shi you qu。翻译过来就是,我的儿子,真是有趣。” 有趣。 就像在评价一个玩意儿。 傅庭远手一抖,笔记本掉在地上。 薛听雪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暗格。 “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宫,传我的命令。” 她转过身,看著墓室外漆黑的甬道,眼中闪动著一种疯狂又冷静的光。 “对外宣称,我夜探皇陵,先帝感我诚心,显灵赐下神諭,要我重修水利,开山辟路,以安社稷。” 傅庭远愣住了。“你这是……” “从今天起,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薛听雪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得了神启,行事荒诞不经的『神女』皇后。” “我想看看,那条自以为是的毒蛇,会不会好奇地探出头来,看看我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薛听雪回宫后,整个未央宫的气氛都变了。 从皇陵回来,她就把自己关在寢殿里,不见任何人,连傅庭远都吃了好几次闭门羹。宫女们端进去的膳食原封不动地撤出,换进去的是一卷卷上好的宣纸和一桶桶新研的墨。 “娘娘这是怎么了?”一个小宫女端著空食盒,在殿外小声问青枫,“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就在里面画……画符。” 青枫面无表情地守在殿门口,听见“画符”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不该问的別问,做好你自己的事。” 她推开殿门一条缝,闪身进去。一股浓重的墨味扑面而来,地上、桌上、甚至连床榻上都铺满了画著奇怪符號的纸张。那些符號由长短不一的线条和圆圈组成,用硃砂和墨笔勾勒,看起来杂乱又透著某种说不出的规律。 薛听雪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案几上,头髮用一根簪子隨意挽著,几缕髮丝垂落下来沾了墨都浑然不觉。她手里的毛笔飞快移动,在一张新的宣纸上画著一个由许多齿轮和线圈构成的复杂图形。 “娘娘,您该歇歇了。”青枫把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 第82章 只要我足够离谱,內鬼就追不上我 薛听雪头也没抬,指著图纸上的一个部分。“这里,这个线圈缠绕的方式不对,磁场方向会出错。”她拿起笔,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草图,“得是这样,才能保证电流稳定。” 青枫看著那些天书般的图样,压低声音问:“这……就是您说的『顺风耳』?” “叫电报机。”薛听雪放下笔,总算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一种能让千里之外的人,即时对话的东西。” 她拿起画好的图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跡。“去,把这些图样,分批交给萧敬手下那些工匠。告诉他们,这是『天神』降下的神諭图,让他们照著做,做出来有赏。” “他们会信吗?”青枫有些疑虑。 “信不重要。”薛听雪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战战兢兢的宫人。“重要的是,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京城某处隱秘的宅院內。 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向黑暗中的影子匯报。“皇后从皇陵回来后,便性情大变。整日將自己锁在宫中,不理朝政,不面圣上,只在殿內画些鬼画符,状若疯癲。” 黑暗中的影子沉默了许久,才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疯了?” “宫里传出的消息是这样。据说,是惊扰了先帝龙体,中了邪。” “知道了,继续盯著。” 黑衣人退下后,那影子独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同一时间,关押萧敬的监牢深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萧敬听完手下的密报,靠在冰冷的墙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疯了?演的,她绝对是演的!” 他笑声一收,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精明。“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教授?”手下不解地看著他。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而高端的商战,往往採用最朴素的降智打击!”萧敬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病態的兴奋,“她这是在告诉我们,她要掀桌子了,不按常理出牌了!” 他喃喃自语:“她在逼我们,逼我们因为看不懂她的操作而露出马脚。这个女人……比我想像的还要狠。” 三天后,礼部尚书王德安领著几个老臣,实在坐不住了。 国不可一日无后,皇后整天在宫里装神弄鬼,成何体统?他们跪在未央宫外,请求面见皇后。 傅庭远没拦著,就让他们跪。 一个时辰后,殿门开了,薛听雪一身宽大的道袍,头髮松松垮垮,手里还拿著一卷画了一半的“鬼符”,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何事喧譁?”她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臣等,恳请皇后娘娘以国体为重,切勿沉迷左道旁门!”王德安痛心疾首,叩首在地。 薛听雪瞟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图纸展开,递到他面前。“王尚书,你看看,我这画得如何?” 王德安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儘是些看不懂的线条和圈圈,他一个头两个大。“娘娘,这……臣,愚钝,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薛听雪收回图纸,慢悠悠地说:“这很难评。” “啊?”王德安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理解不了天机。”薛听雪一副神棍的派头,“我这是在为大宣祈福,感悟神启,懂吗?” “可……可这有违祖制……” “祖制?”薛听雪笑了,“我建议你,隔行如隔山。” 王德安彻底懵了,他活了六十多年,就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话。什么叫“很难评”?什么又叫“隔行如隔山”?这皇后,当真是疯得不轻。 他和其他几个老臣面面相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薛听雪几句怪话懟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傅庭远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皇后在闭关感悟天机,为国祈福。尔等三番两次前来叨扰,是何居心?” 眾臣回头,看见傅庭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这里,脸色阴沉。 “陛下,臣等也是为了……”王德安还想辩解。 “为了什么?”傅庭远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朕看你们就是太閒了。从今日起,谁再敢来未央宫打扰皇后清修,朕就送他去皇陵,陪先帝聊聊天。” 陪先帝聊天?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嚇得一哆嗦。那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王德安等人冷汗直流,连滚带爬地告退了。从此,再没人敢来未央宫门口晃悠。 夜深人静,京城最偏僻的冷宫。 这里常年无人问津,荒草丛生。但在其中一间最破败的院落里,却透出微弱的烛光。 青枫守在门口,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屋內,薛听雪正对著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宫女训话。这些宫女,都是她从各宫挑选出来的,要么是无家可归的孤女,要么是曾受过欺凌被她救下的。她们的忠诚,毋庸置疑。 “你们记住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宫女,而是『神教』的第一批使者。”薛听雪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 她指著桌上一个由线圈、铁片和按钮组成的简陋装置。“这,是『神器』。它能聆听九天之上的神諭。” 她亲自拿起一个小木槌,在铁片上敲击了一下,发出“噠”的一声脆响。 “短音,为『阴』。” 她又长长地按了一下,发出“噠——”的一声。 “长音,为『阳』。” “阴阳相合,可成万言。这,便是神灵的语言。”薛听雪看著面前一张张既敬畏又迷茫的脸,“你们的任务,就是学会这门语言。听懂神諭,並传达神諭。” 她將几张写满奇怪符號的纸发下去。“这是『神语录』,上面每一个字,都对应著一种阴阳组合。三天之內,我要你们全部背下来。” 宫女们捧著那“神语录”,如同捧著无价的珍宝,眼神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 薛听雪满意地点点头,对身旁的青枫说:“给她们最好的伙食,最好的住处。从今天起,她们就是我们最锋利的耳朵和嘴巴。” 青枫应下,看著那些宫女开始在木板上,用手指笨拙地模仿著敲击的动作。 黑暗的冷宫里,再没有以往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而富有节奏的,篤、篤、篤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某种新生事物的脉搏,在寂静的皇城深处,悄然跳动。 第83章 你玩密谋 三天后,太和殿。 文武百官刚站稳,就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对劲。龙椅上的傅庭远脸色平静,平静得有些嚇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刘福的声音刚落。 傅庭远就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皇后於未央宫闭关,感悟神启,得天神赐下一道兴国安邦的妙法。” 来了,又是这套。 以礼部尚书王德安为首的一眾老臣,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已经开始打腹稿,准备等会就皇后“疯癲”一事死諫。 傅庭远没理会他们的表情,继续说:“神諭有言,蜀州重建,耗资巨大,然国库不宜再动。故降下此法,名为『大宣皇室建设债券』。” “债券?” “那是什么券?”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覷,交头接耳,满脸都是问號。 傅庭远清了清嗓子,把薛听雪教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 “所谓债券,便是由皇室出具凭证,向天下富商借贷。凡我大宣商贾,皆可按份认购,每份一百两,年利一分。一年后,凭此券,皇室內库不仅还本,还付利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此举乃为蜀州百万黎民,是为功德。凡认购者,皆为与神同行,福泽后代。”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炸了锅。 王德安第一个衝出队列,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自古以来,闻所未闻!朝廷向商贾借钱,成何体统!这与国爭利,损皇室威严,乱天下纲常啊!” 户部尚书跟著跪下,老泪纵横。 “陛下,此法一开,商贾逐利,必致物价动盪,金融不稳。皇后娘娘……娘娘她定是受了邪祟矇骗,胡言乱语,您切不可信啊!” “够了!”傅庭远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台阶前,俯视著底下跪了一片的大臣。 “皇后的盈利能力,你们见识过。她说能还,就一定能还。” “你们说有违祖制,朕问你们,哪条祖制规定了百姓受灾,朝廷可以袖手旁观?哪条祖制规定了,朕的子民活不下去,你们还能心安理得地领著俸禄?” 他指著王德安,声音冷得像冰。 “王尚书,你是想质疑天神的神諭,还是在质疑朕的皇后?” 王德安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质疑神諭?那就是否定了之前皇帝定下的“天谴”之说,打皇帝的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质疑皇后?皇帝刚刚才发话,谁敢去未央宫叨扰就送谁去陪先帝。 “朕意已决。”傅庭远甩下最后一句话,“户部擬旨,工部协同,三日之內,朕要让全天下的富商都知道,他们有一个积功德、赚银子的好机会。”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呆若木鸡。 同一时间,地牢深处。 萧敬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听著手下心腹的匯报,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皇后开始卖一种叫『债券』的东西,说是神让卖的,向商人借钱,还给利息。” 萧敬愣了一下,隨即开始低声地自言自语。 “债券……融资……付息……她居然管这个叫神諭?” 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著笑著,又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疯子!她就是个疯子!”他对著手下咆哮,“她把现代金融最基础的信用工具,当成跳大神的符纸到处发!这不科学!” 他捂著脸,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明白了……她不是在装疯,她是真的疯!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布局,什么谋划,她就是要用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所有棋盘都给掀了!” “她要把水搅浑,她想逼我们出来!”萧敬的眼神里透出恐惧,“这个人……她不按套路出牌!” 三天后,御花园。 薛听雪在凉亭里摆了一桌茶点,宴请京城以及江南地区赶来的十几位顶级富商。这些人,大多都和之前被抄家的江南世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她穿著一身寻常的宫装,靠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嗑著瓜子,看著底下坐立不安的商人们。 “诸位老板,別紧张,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她吐掉瓜子皮,拿起一份烫金的“债券”样本。 “这东西,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本宫呢,也不跟你们绕弯子。蜀州要重建,需要钱。你们呢,有钱。本宫拿信誉做担保,跟你们借钱,给你们利息,双贏。” 一个姓张的胖商人站了起来,脸上堆著笑。 “皇后娘娘说的是。能为朝廷分忧,为神明积功德,是我等的福分。只是……小人斗胆,这年利一分,是不是……有些微薄?” 其他商人纷纷点头附和。 薛听雪笑了。 “张员外是吧?觉得利息低了?”她坐直了身子,“那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利息?” 张员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娘娘说笑了……” “我没说笑。”薛听雪拿起另一份名单,轻轻敲了敲桌面,“萧家那一百多户是怎么没的,你们应该比我清楚。你们的屁股底下有多少不乾净的东西,你们自己也清楚。” “本宫今天给你们两个选择。一,老老实实认购债券,咱们还是好朋友。二,你们可以不买,本宫派人去查抄你们的家產,一文钱都不给你们留。” 凉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就在眾人冷汗直流的时候,那个张员外眼珠一转,又开口了。 “娘娘息怒,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只是听闻,若能为『神教』引荐更多的信徒……啊不,是认购者,是否会有额外的福报?” 他摆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薛听雪看著他,心里乐了,鱼儿上鉤了。 “哦?还有这好事?”她故作惊讶,“既然张员外对神明如此赤诚,本宫也不能让你寒了心。” 她招了招手,青枫递上一份笔墨。 “这样吧,本宫给你开个小灶。你个人认购的份额,本宫私下里给你按双倍的『功德』记帐。一年之后,你凭著这份『功德』,可以直接来內库兑换现银。怎么样,够意思吧?” 张员外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是官方默许的老鼠会模式啊!他只要拉更多的人进来,自己就能赚双倍的利息! “谢娘娘恩典!小人……小人愿认购五十万两!”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好!”薛听雪抚掌而笑,“张员外果然有诚心。来人,带张员外去偏殿签契书,盖玉印!” 看著张员外屁顛屁顛地跟著太监走了,其余的商人面面相覷,也纷纷开始认购,生怕落后了。 半个时辰后,张员外红光满面地回来,手里拿著盖了皇后私印的契书,如获至宝。 薛听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就到这。诸位,好自为之。” 她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又回头对张员外说了一句。 “对了,张员外。你刚才说的那个『神教』,本宫挺感兴趣的。你回去好好发展,人越多越好。” 张员外大喜过望,连连叩首。 深夜,未央宫。 万籟俱寂,只有一个瘦小的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一口水井旁。 那是个看著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太监,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確认无人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正要往井里倒。 就在他的手伸到井口上方的瞬间,脚下的石板突然“咔噠”一声下陷了半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脚踝处传来。 “唰——” 伴隨著一声短促的惊叫,一根早就埋好的绳索猛地收紧,將他整个人倒吊了起来。 小太监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怀里的纸包掉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黑暗中,薛听雪提著一盏灯笼,慢悠悠地走了出来,青枫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被吊著的小太监面前,用灯笼照了照他嚇得惨白的脸。 “这么晚了,不睡觉,”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在这儿盪鞦韆呢?” 第84章 对不起,我有钞能力和显微镜 小太监被吊在半空中,四肢胡乱扑腾,像一只被钓离水的虾米。 薛听雪提著灯笼走近,昏黄的光照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说吧,谁指使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小太监牙关紧咬,把头偏向一边,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样。 “骨头还挺硬。”薛听雪笑了笑,对身后的青枫吩咐,“带他去静室,本宫要亲自审。” 青枫应了声,上前一步,手起刀落砍断绳索。 小太监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两个黑甲卫像拎小鸡一样架了起来,拖进了黑暗里。 静室里没有刑具,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个奇怪的黄铜管子,底下还托著一面小铜镜。 薛听雪让黑甲卫把小太监按在凳子上,自己则从井边取了一滴水,小心地滴在一片薄薄的琉璃片上。 她把琉璃片放到黄铜管子下面,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看。” 小太监不明所以,但还是被黑甲卫强按著脑袋,凑到了那个黄铜管子的窥口上。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却被黑甲卫死死按住。 “魔鬼!有魔鬼!”他涕泪横流,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薛听雪慢悠悠地开口:“那不是魔鬼。” “那是你刚才要投进井里的东西,养出来的『好朋友』。” “你看到的,只是小小的一滴水。里面就有成千上万只那样的虫子在爬,在扭动,在交配,在拉屎。” 她每说一句,小太监的脸色就白一分。 “人喝了这种水,这些虫子就会顺著你的喉咙钻进你的肚子里。它们会在你肠子里安家,啃食你的血肉,產下更多的卵。”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开始烂,从里到外地烂。” “先是肚子,然后是肝,然后是肺。直到你身体里每一个地方,都爬满了这种小东西。” “它们会从你的眼睛里爬出来,从你的鼻子里钻出去,甚至……在你死后,它们还会把你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薛听雪的声音像是带著某种魔力,把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绘卷展现在小太监面前。 小太监终於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朝著薛听雪拼命磕头。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不是我要害您的!是御膳房的孙副总管!” “他给了我一包药,说只要倒进未央宫的水井里,就给我一百两银子,送我出宫回家!”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孙副总管?”薛听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本宫凭什么信你?” “小得句句属实!孙副总管今天下午来送点心的时候,还和小的一起在井边站了很久,说井水甘甜,他靴子上肯定还沾著井边的泥!” “哦?”薛听雪放下茶杯,“青枫,去把孙副总管的靴子和今天当值的袍子『请』过来。” 半个时辰后,青枫回来了,手里提著一双官靴,腋下夹著一件袍子。 薛听雪拿起一个琉璃镜片,走到灯下,仔细比对著靴底的泥土和从井边石缝里抠出来的泥土样本。 她又从被割断的绳套上捻起几根几乎看不见的布料纤维,和孙副总管的袍子袖口放在一起比对。 “土质一样,纤维也对得上。”她把镜片丟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把人拿下,送去跟他的小兄弟作伴。” 就在这时,一个黑甲卫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天牢那边出事了!” “萧天河在牢里煽动闹事,说您妖言惑眾,滥杀无辜,现在几十个要犯跟著他一起砸牢门,狱卒快顶不住了!” 薛听雪挑了挑眉,“他还有这精神头?” 她站起身,“走,去看看。” 天牢里,萧天河站在一眾囚犯前面,头髮散乱,面目狰狞。 “兄弟们!这妖后倒行逆施,草菅人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衝出去!杀了妖后,清君侧!”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薛听雪带著几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牢房外。 “哟,挺热闹啊。”薛听雪看著他,像在看一个上躥下跳的猴子。 “妖后!你还敢来!”萧天河指著她,目眥欲裂,“我今天就要……”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见薛听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罐,递给身边的黑甲卫。 “扔进去。” 那黑甲卫臂力惊人,接过陶罐,对著牢房最中间的位置,猛地投了进去。 “啪——” 陶罐碎裂,一股黄色的烟雾瞬间瀰漫开来。 牢房里的人先是一愣,隨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 “咳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水……给我水……咳咳……” 刚才还叫囂著要衝出来的囚犯们,此刻全都捂著眼睛和喉咙,在地上满地打滚,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萧天河首当其衝,被呛得跪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什么豪言壮语都憋回了肚子里。 薛听雪看著这幅景象,淡淡地对旁边的典狱长说:“以后谁再闹事,就给他来这么一下。” “此物名为『神仙倒』,无毒,就是要人命的难受。” 典狱长看著牢里那群“神仙”倒地的惨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 第二天,太和殿。 薛听雪一反常態,没有穿道袍,而是一身利落的劲装,站在了傅庭远的身边。 “本宫昨日夜观天象,得神启,需为我大宣將士,炼製一批神兵利器。” 底下的武將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文臣们则是一脸“你看她又开始了”的表情。 王德安刚想出列,就被傅庭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薛听雪拍了拍手。 两个黑甲卫走了上来,一个捧著一把禁卫军的制式佩刀,另一个则捧著一把造型古朴、刀身隱隱泛著青光的长刀。 “请陛下与诸位大人过目。” 刘福把两把刀呈了上去。 傅庭远拿起那把新刀,入手微沉,刀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此刀,有何不同?” “劈一下就知道了。”薛听雪说。 傅庭远把刀交给身边的禁卫军统领。 统领手持新刀,对著另一个侍卫举起的旧刀,深吸一口气,猛地劈下! “鐺!” 一声脆响。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把厚重的禁卫军佩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噹啷”一声,半截刀身掉在金砖地上,发出的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而那把新刀,刀刃上连一个豁口都没有。 整个太和殿,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下一秒,以兵部尚书为首的武將集团,“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请皇后娘娘为我大宣將士,炼製神兵!” 那声音,激动的都带著颤音。 傅庭远看著殿上意气风发的薛听雪,又看了看底下那些眼睛放光的武將,再看看旁边那群目瞪口呆的文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这个皇帝还在想著怎么平衡朝堂,怎么安抚世家。 他这个皇后,已经开始琢磨著怎么给全军换装了。 这辈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可能就是娶了这么个会“变戏法”的老婆。 第85章 你的细作在潜伏,我的细作在当CP 太和殿上的风,似乎都凝固了。 那半截断刀落在金砖上的脆响,还在所有人的耳膜里迴荡。 兵部尚书张敬之带著一眾武將跪在地上,眼神狂热。 傅庭远看著这群刚才还梗著脖子的武官,此刻恨不得把头磕进地里,再看看旁边那群呆若木鸡的文臣,喉咙动了动。 他挥了挥手,示意刘福退朝。 “皇后辛苦。”傅庭远走下台阶,扶住薛听雪。 薛听雪把那把新刀丟给旁边的薛真,拍了拍手上的灰。 “辛苦谈不上,就是费了点焦炭。”她隨口说道。 傅庭远看著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又是从哪位神仙那求来的方子?” 薛听出笑了笑:“这个神仙,叫科学。” 回到未央宫,青枫立刻呈上了一份厚厚的名册。 “娘娘,这是黑甲卫从萧家缴获的暗桩名录,以及我们顺藤摸瓜,在宫里排查出的眼线。”青枫的声音压得很低,“光是內侍省和各宫当值的太监宫女,就有七十余人。是否现在就动手?” 薛听雪接过名册,一页页地翻看。 她看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个名字都记在心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动手?”她合上名册,丟在桌上,“为什么要动手?” 青枫愣住了:“娘娘,这些人都是『衔剑长蛇』的耳目,留著他们,就是心腹大患。” “你把草拔了,地里还会长出新的草。”薛听雪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但如果你往地里撒了盐,那这地,以后就只听你的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传我的旨意,召集名册上所有內侍宫女,到冷宫静心堂,就说……本宫要给他们讲经。” 冷宫深处的静心堂,常年无人踏足,积了厚厚一层灰。 七十多个太监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听说了,这位皇后娘娘最近“疯了”,手段却比以前更嚇人。 薛听雪没有坐,就那么站在他们面前,手里也没拿什么神神叨叨的符纸,眼神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都起来吧,赐座。” 太监们搬来一个个小马扎,这些平日里在宫中谨小慎微的眼线们,更加不知所措了。 “本宫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不属於这里。”薛听雪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腿一软,差点从马扎上滑下去。 “你们为別人做事,领著一份钱,或者被捏著什么把柄,身不由己。”薛听雪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们每天把未央宫里谁多吃了一块点心,本宫今天穿了什么顏色的衣服,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记下来,送出去。”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底下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你们觉得,你们的主子,真的在乎你们吗?” “他在乎的,只是你们送出去的情报。你们是死是活,是病是痛,你们的家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他不在乎。” “你们就像夜壶,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就嫌臭,一脚踢到床底下。” 这番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薛听雪走到那个差点摔倒的小太监面前,蹲下身,平视著他。 “你叫王三,对吗?老家是沧州的,家里有个老娘,去年得了风湿,下不了床。你每个月送情报出去,能换二两银子,托人带回家给你娘买药。” 王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宫能知道你的事,就能知道所有人的事。”薛听雪站起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静心堂,“你们的价值,对你们的主子而言,就是这二两银子。用完了,隨时可以扔掉。” 她环视眾人,话锋一转。 “但对本宫而言,你们的价值,无可估量。”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变了。”薛听雪宣布道,“你们不用再盯著本宫,本宫准许你们,盯著整个皇宫,盯著整个大宣!” “御膳房的採买有没有吃回扣,工部的料子是不是以次充好,地方官是不是谎报灾情,这些,才是你们该记录的东西。” “你们不再是阴沟里的老鼠,你们是本宫的眼睛,是天神的巡视官。你们写的每一份东西,都叫『內参』,可以直接送到我的案头。” 她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凡是记录的情况属实,能为朝廷挽回损失,肃清吏治的,有赏。王三,你娘的病,本宫会派太医去治。以后,你每个月可以领十两银子的『內参津贴』。” “你们其他人,也是一样。你们的家人,本宫会派人照顾。你们想要的,不再是別人施捨的残羹冷饭,而是靠自己的价值,堂堂正正挣来的功劳和荣耀!” 王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磕著头,哭得撕心裂肺:“奴才……奴才愿为娘娘效死!奴才愿当娘娘的眼睛!” 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此起彼伏的宣誓声,在破败的静心堂里,显得格外真诚。 从此,京城里多了一个传说。 皇后娘娘有天眼神通,能看穿人心,知晓过去未来。 甚至有两个心理素质差的暗探,因为整日活在“娘娘什么都知道”的恐惧里,精神崩溃,主动跑到未央宫门口自首,痛哭流涕地请求皇后娘娘给他做“心理疏导”。 与此同时,冷宫最深处的另一间院落里,气氛截然不同。 十几个手巧的宫女,正围著一个由线圈、铁片和铜线组成的怪东西,屏息凝神。 这便是薛听雪口中的“顺风耳”,真正的名字叫电报机。 铜线已经从这里,通过挖开的暗渠,秘密铺设到了皇城外的黑甲卫指挥所。 一个宫女坐在桌前,拿起小木槌,按照纸上的符號,在铁片上敲击起来。 “噠……噠噠……噠——……”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片刻之后,屋子另一头,一个一模一样的装置,也跟著响起了“噠噠”声。 负责接收的宫女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写著什么。 她写完,把纸条递给薛听雪。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天网已成。 薛听雪看著这四个字,嘴角勾起。 “很好。”她对身旁的青枫说,“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反应速度,不再用『天』来计算,而是用『秒』。” 地牢深处。 萧敬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听著一个乔装成狱卒的心腹低声匯报。 “……皇后把那些眼线都召集起来,不但没杀,还给他们封官,让他们写什么『內参』,现在那帮人跟疯了一样,天天举报这个,弹劾那个,比御史台的言官还能写。” 萧敬闻言,嗤笑一声。 “妇人之仁,收买人心的小把戏罢了,成不了气候。” 那心腹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最近宫里总能听到一种奇怪的敲击声,长长短短的,不知是什么动静。而且……我们安插在黑甲卫的人说,薛真已经三天没露面了,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一份盖著皇后私印的密文下达,传递速度快得嚇人。” “敲击声?长短音?” 萧敬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惊骇的光。 他想起了那些被薛听雪当成“鬼画符”的图纸,想起了自己那份关於电磁感应的草稿。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惨白,“她不可能看得懂……她一个文科生……” 他抓住心腹的衣领,疯狂地摇晃著:“快说!那声音是不是从冷宫传出来的?是不是沿著铜线传的?” 心腹被他嚇到了,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有人看到冷宫那边在铺设铜线……” “完了……” 萧敬鬆开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电报……她做出了电报机……”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什么装神弄鬼,什么收买人心,那些都是障眼法! 薛听雪真正的杀招,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信息领域,釜底抽薪! 他还在指望靠著那些慢得像蜗牛一样的信鸽和密探传递消息,而对方,已经用上了即时通讯! 这不是在掀棋盘,这是在直接黑掉对手的伺服器! “噗——” 萧敬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囚衣。 他指著地牢地顶,嘴唇颤抖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不仅用了他的科技,还用得比他快,用得比他狠。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准备用算盘跟人炫耀的原始人,却发现对方已经拿出了量子计算机。 在巨大的刺激和绝望下,萧敬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86章 这不是魔法,这是九年义务教育 地牢里的狱卒匆匆跑来,连滚带爬地跪在薛听雪面前。“娘娘,不好了!那……那个萧敬,他……他吐血昏过去了!” 薛听雪头也没回,从典狱长手里接过“神仙倒”的配方,隨手递给青枫。“找几个太医看看,別让他死了就行。这心理素质,还想搞信息革命?” 她撇了撇嘴,转身朝外走。 青枫跟在她身后,低声问:“娘娘,萧敬说的那套电磁感应,还有那个『圣主』……” “萧敬只是个二把刀的理科生,理论知道一点,动手能力约等於零。”薛听雪走出阴冷的天牢,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但那个『圣主』,不一样。” 他能提前布局,能金蝉脱壳,还能在皇宫里安插这么多暗线,说明他来得更早,准备更充分。 “一个用算盘的,永远不知道用计算器的人在想什么。”薛听雪看著天边的流云,“我们得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 京郊,黑甲卫秘密营地。 兵部尚书张敬之和一眾武將,被傅庭远和薛听雪一同“请”到了这里。 他们看著眼前一座十几丈高的木质高台,满头雾水。 “娘娘,陛下,这……这是要做什么?祭天吗?”张敬之忍不住问。 傅庭远看了一眼身边的薛听雪,清了清嗓子,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薛听雪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手。 高台上,几个穿著黑甲的卫士,背上背著一个由木头和帆布组成的巨大翅膀,走到了平台边缘。 “他们要干什么?”一个將军惊呼,“从这么高跳下来,不要命了?”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几个黑甲卫,助跑,然后纵身一跃。 “疯了!” “快救人!” 就在武將们乱成一团的时候,那几个下坠的身影,在半空中猛地一展,他们背后的“翅膀”瞬间张开。 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们没有摔下去,而是在风中平稳地滑翔,像几只巨大的黑鹰,盘旋著朝眾人飞来。 张敬之和所有武將,都仰著头,张著嘴,眼珠子跟著天上的人转,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几名“飞骑”稳稳地落在远处的草地上,收起翅膀,快步跑回,单膝跪地。 “启稟娘娘,『神翼』测试无误,可迎风滑翔三百丈!”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张敬之才哆哆嗦嗦地指著那些翅膀,问薛听雪:“娘娘……这……这是何等仙法?” “这不是仙法。”薛听雪拿起一个翅膀的模型,很简单地解释,“这叫空气动力学。只要速度够快,风就能把人托起来。” 在场的所有武將,没有一个听懂了。但这不妨碍他们眼神里的狂热。 能飞的士兵!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奇袭、侦查、甚至从天而降的斩首行动! 傅庭远看著那些几乎要给薛听雪跪下的將军,再看看她手里那个简单的木头模型,忍不住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朕不知道的?” “很多。”薛听雪冲他眨了眨眼,“接下来这个,你肯定喜欢。” 她带著眾人,来到另一边的演武场。 几个工匠抬上来一个长条形的木箱。薛听雪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根黑色的铁管,旁边是木製的枪托和一些精巧的零件。 “这是本宫向另一位神仙求来的,名叫『平等一號』。” 她拿起一根铁管,熟练地装上枪托和火石机括,一把造型奇异的“火銃”就成型了。 “此物,无需点火绳,雨天可用。最重要的是,”她把枪递给薛真,“它能让一个只训练了三天的新兵,和一个修炼了二十年的武林高手,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薛真接过那把被称为“燧发枪”的东西,感受著它冰冷的重量,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千步之外,立一块重甲步兵的铁盾。”薛听雪下令。 很快,远处竖起了一面厚重的铁盾。 “开枪。” 薛真举起枪,按照薛听雪教的,瞄准,扣动扳机。 没有引信燃烧的烟雾,只有一声清脆的“咔噠”声,接著—— “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炸开,比任何火炮的声音都要沉闷,都要响亮。 伴隨著巨响,千步之外的那面厚盾,正中心猛地爆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整个盾牌向后飞出几丈远,深深地嵌进了土里。 演武场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薛真手里那根还在冒著青烟的铁管上。 傅庭远失神地看著那个窟窿,喃喃自语:“这哪里是练兵……这简直是在物理超度。” “扑通——” 张敬之第一个跪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问这是什么原理,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薛听雪磕了一个响头。 “请娘娘以此神兵,武装我大宣將士!” “请娘娘武装我大宣將士!”所有的武將,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声浪震天。 就在这时,营地另一侧的工匠区,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有刺客!保护老神仙!”一个黑甲卫的声音充满了急切。 薛听雪脸色一变,所谓的“老神仙”,正是从萧家地牢里请出来的那位差分机首席工匠“老头”。 她提起裙摆,第一个冲了过去。 傅庭远和薛真紧隨其后。 当他们赶到时,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正挟持著“老头”,手里的短刀就架在老头的脖子上。 几个黑甲卫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放下他,我让你走。”薛听雪的声音很冷。 那黑衣人看到薛听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推开手里的老头,手腕一翻,一支藏在袖子里的短弩对准了薛听雪。 “咻!” 一切发生得太快,傅庭远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小心!” 那支淬了绿的弩箭,已经结结实实地射中了薛听雪的胸口。 “娘娘!” “皇后!” 薛真和傅庭远的喊声都变了调。 黑衣刺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转身就想逃。 可他刚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回头,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个本该倒下的人。 薛听雪站在原地,晃都没晃一下。她伸出手,面无表情地从胸口拔下那支弩箭,箭头已经被她衣服下的东西给撞钝了。 她扯开外袍的衣襟,露出了里面一件泛著柔和光泽的银白色软甲。 那软甲用一种前所未见的细丝编织而成,比最好的丝绸还要细密,在阳光下几乎不反光。 “忘了告诉你,除了『平等一號』,”薛听雪把弩箭丟在地上,“本宫还求了一件『讲理三型』防弹背心。” 刺客脸上的惊骇,定格成了永恆。 薛真已经闪身到他身后,一记手刀,乾净利落地砍在他的后颈上。 刺客软软地倒了下去。 薛听雪走到那群目瞪口呆的武將面前,捡起地上的燧发枪,对著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她吹了吹枪口的硝烟,看著刺客倒下的方向。 “真男人,就该面对面玩物理。” “躲在別人背后搞刺杀、玩心计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都是弟弟。” 说完,她把枪丟给张敬之,转身走向那个被俘的刺客。 “把他嘴掰开。”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我猜,『圣主』的人,从来都学不会投降。” 第87章 圣主下大棋,我直接把棋盘掀了 薛真的手刀又快又准,刺客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了下去。 两个黑甲卫上前,熟练地卸掉刺客的下巴,防止他咬碎藏在牙里的毒囊。 薛听雪走了过去,蹲下身,看著那个昏迷的刺客。 她对旁边的薛真说:“把他弄醒。” 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刺客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他看著面前的薛听雪,眼神里先是惊恐,隨即被一种狂热的决绝所取代。 “妖后……”他嘴巴被卸著,含糊不清地开口。 “別急著骂。”薛听雪打断他,“给你个机会,说说你的主子,就是那个『圣主』,在哪儿。” 刺客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薛听雪眉头一皱。 她伸手捏住刺客的脸颊,另一只手探进他嘴里,摸索了一下。 她的脸色变了。 “晚了。” 话音刚落,刺客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嘴角溢出黑色的血。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火……龙……翻身……玉……石……” 他的头垂了下去,没了声息。 薛真上前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娘娘,是烈性毒,藏在后槽牙的假体里,用舌头顶碎的。” 傅庭远和一眾武將围了过来,脸色都很难看。 “火龙翻身,玉石俱焚?”兵部尚书张敬之念叨著这几个字,背上冒出冷汗,“他这是什么意思?” 傅庭远的面色沉了下去:“京城地下,怕是埋了东西。” 一个將军反应过来,惊呼道:“火药!他们想炸了京城!” 这话一出,整个营地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京城內外防卫森严,他们怎么运进来的?” “就算运进来了,埋在哪里?京城这么大,怎么找?” 张敬之急的团团转,对傅庭远拱手道:“陛下,必须立刻封锁全城,挨家挨户地搜查!此事万万不可儿戏!” 傅庭远攥紧拳头,搜查京城,必然引起巨大恐慌,而且耗时耗力,无异於大海捞针。 可不搜,一旦刺客所言为真,后果不堪设想。 “吵什么?”薛听雪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刚才死的只是只蚂蚁。 “不就是找点东西吗?用不著把房都拆了。” 她转向傅庭远:“陛下,借你的舆图一用。” 刘福立刻捧来了京城的详细堪舆图,在桌上铺开。 薛听雪又对薛真说:“去把『老头』他们几个请来。” 很快,以“老头”为首的几个工匠被带到近前,他们看著这阵仗,有些手足无措。 “老神仙,您看……”张敬之等人对著这几个衣著朴素的工匠,態度却恭敬得很。 薛听雪指著地图,对老头说:“我需要一个东西,能听见地下的动静。” 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一根实心铁棍,打入地下。铁棍顶上,接一个绷紧的皮膜,像鼓面一样。皮膜上,撒一层最细的沙子。” 老头看著草图,眼睛亮了:“娘娘的意思是,利用震动传导?远处敲击地面,声波传过来,会让沙子跳动?”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薛听雪点点头,“地下如果是实心的,沙子跳得就乱。如果下面是空的,比如有地窖或者暗道,声音会有迴响,沙子会形成有规律的波纹。” 老头一拍大腿:“妙啊!此物,老朽称之为『听得龙』!” 薛听雪笑了笑:“名字不错。我需要一百个『听得龙』,天亮之前,能做出来吗?” “不用一百个!”老头激动地摆手,“只要有几个样品,教会黑甲卫的弟兄们如何辨別沙子图样,就行了!” 傅庭远看著薛听雪,眼神复杂。 他这个皇后,总能用一些他听不懂但好像很有道理的方法,解决最棘手的问题。 薛听雪没理会眾人的惊嘆,她指著地图,开始下令。 “薛真,你带一队人,以皇城为中心,沿著所有主干道,每隔三十丈,设一个观测点。” “每个点,用重锤砸得三下,让『听得龙』记录沙图。” “把所有出现规律波纹的点,都在地图上给我標出来。” 薛真抱拳:“是!” 黑甲卫的行动力堪称恐怖。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批简易的“听得龙”就赶製了出来。 天还没亮,一张新的地图就放在了薛听雪面前,上面用硃笔画了几十个红圈。 “娘娘,都查清楚了。”薛真指著地图,“大部分红圈,都和我们已知的地下暗渠位置重合。但有十二个点,是地图上没有的,而且探测到的地下空间很大。” 薛听雪看著那十二个红圈,它们像毒疮一样,分布在京城各处,有的甚至就在闹市区的酒楼底下。 “很好。”她点了点其中一个离皇宫最近的红圈,“就从这儿开始。” 她抬起头,环视眾人,声音带著一股寒意。 “把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出来。然后,用蜀州运来的特级麵粉,给我填满。” “记住,手脚乾净点,別留下一点痕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敬之忍不住问:“娘娘,这……这是为何?直接缴了不就行了?” “缴了,他怎么知道我们找到了?”薛听雪反问,“他不知道,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傅庭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看著薛听雪,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听皇后的。” 一夜之间,京城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百姓们照常生活,官员们照常上朝。 只有黑甲卫在黑暗中,像一群最高效的工蚁,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偷天换日的壮举。 第二天午时,一封信被射到了宫墙上,上面只有一句话:交出『平等一號』与『神翼』图纸,否则,地龙翻身。 太和殿里,傅庭远把信拍在桌上,看著底下那些知情的官员。 所有人的心都悬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地底深处的心跳。 王德安等不知情的文臣嚇得脸色发白:“怎么回事?得动了?” 傅庭远和张敬之等人,却齐齐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殿外的薛听雪。 薛听雪正悠閒地看著天空。 隨著那沉闷的声响,京城各处,有十二道白色的烟柱,从一些院落和街角冲天而起。 那白色的“烟”並不呛人,在空中散开,像柳絮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一个胆大的禁卫军伸出手,接住了一些白色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 他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陛下……是……是麵粉……” 满朝文武,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跑出大殿,看著天上飘落的“大雪”,目瞪口呆。 薛听雪看著这漫天飞舞的麵粉,对身边的青枫说:“给『圣主』送个口信。” “就说,本宫替京城百万百姓,多谢他的厚礼。” 她掸了掸肩上落下的白粉,轻笑一声。 “告诉他,这年头粮价贵。这么多麵粉,够大家吃好几顿馒头了。下次手笔再大点,最好连肉也一起送来。”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不知名的地宫密室里。 一个身穿龙袍、面容与先帝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正看著面前水镜里呈现的景象。 水镜中,正是京城上空“飞雪漫天”的场景。 他手里握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当薛听雪那句“替京城百姓谢谢他的厚礼”通过某种装置传来时,他手里的棋子,“啪”的一声,被捏成了齏粉。 粉末从他指缝间落下。 “薛听雪……”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有意思。” 第88章 是老乡,那就別怪我玩脏的 太和殿外,麵粉还在洋洋洒洒地飘。 傅庭远看著薛听雪,她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像是刚从雪地里走来。 他走过去,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粉末。“你早就料到了?” “他要引爆,总得亲眼看著才过癮。”薛听雪看著满天飞“雪”,说得轻描淡写,“这么大的场面,最好的观景台不在城里。” 她转过头,对一旁的薛真下令:“传令下去,全城戒严。但不是搜查,是抓人。” 薛真愣了一下:“抓谁?” “西郊,青龙观。”薛听雪的目光投向京城西边的远山,“告诉黑甲卫,今晚,本宫请他们去道观里听曲儿。” 傅庭远看著她,没再多问。 他已经习惯了。 他这个皇后,总是在你以为她要出牌的时候,直接把麻將桌给掀了。 入夜,京城西郊,青龙山。 山路被黑甲卫封锁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山顶的青龙观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透著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 薛真带著一队精锐,伏在道观外的树林里,人人手持新发的“平等一號”,却没有得到进攻的命令。 他看著几个工匠在薛听雪的指挥下,架起一个奇形怪状的大傢伙。 那东西像个巨大的铜喇叭,后面连著个木箱子,箱子侧面还有个手摇的柄。 “娘娘,这是何物?”薛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扩音器。”薛听雪拍了拍铜喇叭的金属外壳,“一种讲道理的法器。” 她冲旁边的青枫点了点头。 青枫会意,走到那木箱旁,开始用力摇动手柄。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划破了山林的寂静,道观里隱约传来几声警惕的低喝。 薛真握紧了手里的燧发枪,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然而,扩音器里传出的,不是喊杀声,而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舒缓悠扬的旋律。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地唱著:“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薛真:“?” 他身后的黑甲卫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是什么战法?攻心为上?用靡靡之音瓦解对方斗志? 道观里,原本紧张的气氛也出现了一丝鬆动。 几个躲在墙后,手持弩箭的黑衣死士,听著这奇怪的曲子,紧绷的神经慢慢放鬆下来。 “什么动静?” “不知道,唱小曲儿的?” 就在他们以为这只是虚张声势的时候,曲调毫无预兆地变了。 温柔的女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活泼到诡异的旋律,和一个娇滴滴的,不断重复的歌声。 “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在你面前撒个娇,哎呦喵喵喵喵喵……” 这歌声,配上那简单又循环的调子,像无数只猫爪子,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疯狂乱抓。 刚才还觉得舒缓的死士们,瞬间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这唱的是什么鬼东西? 为什么听著听著,身体会忍不住想跟著晃? “喵……喵喵喵……” 一个年轻的死士,眼神开始涣散,嘴里无意识地跟著哼了一声。 旁边的头目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凝神静气,別被妖法所惑!” 可那音乐的穿透力太强了。 它不像战鼓那样激昂,也不像號角那样肃杀。 它就是单纯的、毫无道理的、不断重复的折磨。 “我的心砰砰跳,迷恋上你的坏笑,你不说爱我就喵喵喵……” 道观里,一个负责瞭望的死士脚下一滑,从墙垛上摔了下来。 另一个死士烦躁地用头撞著墙,试图把那旋律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们的心跳乱了,呼吸乱了,握著兵器的手也开始发抖。 这种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崩溃。 因为敌人是无形的,它钻进你的耳朵,搅乱你的心神,让你想打都找不到对手。 薛听雪看著道观里越来越混乱的动静,嘴角勾了勾。 她对薛真说:“差不多了。” 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换一首,《忐忑》。” 当扩音器里传出“阿的弟,阿的刀”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时,道观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一个死士疯了似的衝出来,嘴里胡乱喊著什么,结果被另一个同样精神错乱的同伴一刀砍倒。 “冲。” 薛听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薛真一挥手,数百名黑甲卫如猛虎下山,瞬间衝破了道观的大门。 战斗结束得很快。 那些经过严酷训练的死士,此刻精神恍惚,毫无抵抗之力,被黑甲卫砍瓜切菜一般轻鬆放倒。 薛听雪走进道观,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檀香味,和一丝血腥气。 她没看那些被俘的刺客,径直走向后殿。 “娘娘,这里有地道。”薛真指著一尊神像。 神像被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的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密室。 密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铺著京城的堪舆图。 图上,十几个地方被画了红圈,正是那些埋藏火药的地点。 傅庭远也跟著走了进来,他看著这间密室,眉头紧锁:“人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薛听雪的目光,被桌角一个奇怪的装置吸引了。 那是个木头盒子,上面缠绕著细密的铜线,连著一个像是耳机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巧的敲击键。 “这是什么?”傅庭远好奇地问。 “他的『顺风耳』。”薛听雪走过去,拿起那个听筒。 她能猜到,当麵粉冲天而起时,“圣主”就是通过这个东西,收听著城里探子的实时匯报。 “他应该没跑远。”薛听雪摩挲著那个敲击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能想像,“圣主”坐在这里,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样子。 结果,等来的却是她那句“谢谢老板送的馒头”。 她坐了下来,將手指放在敲击键上。 薛真不解地看著她:“娘娘,您要做什么?” “跟老乡打个招呼。” 薛听雪的手指动了。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密室里响起。 她没有使用薛真他们熟悉的“阴阳神语”,而是用了一套完全不同的编码。 一套,只有她和“圣主”才能听懂的编码。 敲完最后一下,薛听雪鬆开手,靠在椅背上。 整个密室陷入沉寂。 只有桌上的油灯,火苗在轻轻跳动。 傅庭远和薛真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过了大概十几息的时间。 那个原本沉寂的木头盒子里,突然传出了一连串回应的“噠噠”声。 声音短促、急切,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薛听雪没有去翻译那段电码的意思。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重新按下电键,慢条斯理地敲出了一段新的讯息。 薛真凑过来,低声问:“娘娘,您刚才发了什么?他又回了什么?” 薛听雪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问他,作为前辈,穿越过来这么多年,怎么还用这么落后的火药玩恐袭。” “品味太差,审美太土。” “那他回了什么?”傅庭远也忍不住问。 薛听雪想了想,用一种很古怪的语调模仿道。 “他说……『你礼貌吗』?” 第89章 朕的皇后在搞工业,朕在搞房地產 傅庭远看著那个沉寂下来的木头盒子,又看看薛听雪,脑子里一团乱麻。 “你礼貌吗?”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算什么?江湖黑话?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咒语? “老乡之间的问候。”薛听雪站起身,拍了拍手,“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的底裤顏色都被人看穿了。” 薛真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消化著刚刚发生的一切。 从物理降智的神曲,到这听不懂的隔空对话,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娘娘一锤一锤地敲碎重塑。 傅庭远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疑问压下去,问了最现实的问题:“他跑了,接下来怎么办?” “他没跑。”薛听雪走到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看戏。” 她的指尖停在皇城的位置。 “这次的火药,多亏他提前挖好了那么多地道。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 傅庭远没明白她的意思。 薛听雪转过头,看著他:“陛下,你不觉得京城的街道太窄,下水道太旧,到处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吗?” “老鼠太多,就容易闹瘟疫。”她补充道。 傅庭远心头一动,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 “你想……重修京城?” 第二天的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昨天京城上空飘满麵粉的奇景,已经在百官之间传开了。 有说是祥瑞,有说是妖兆,吵得不可开交。 傅庭远坐在龙椅上,等他们吵够了,才让刘福清了清场。 “昨日之事,乃逆贼欲行不轨,幸得皇后神机妙算,化险为夷。”他一句话定了性。 不等群臣反应,他拋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朕意,即日起,推行京城改造之策。拓宽主街,重修渠……下水道,拆除违建危房,还京城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刚落,太和殿里炸了锅。 礼部尚书王德安第一个站了出来,老泪纵横。 “陛下,万万不可啊!京城乃我大宣国都,一砖一瓦皆是祖宗基业,岂能隨意更动?” “此举劳民伤財,必致民怨沸腾,请陛下三思!” 另一个御史跟著跪下:“拆房修路,所费何止百万?国库空虚,钱从何来?陛下此举,与那亡国之君有何异?” 一时间,殿上跪倒了一片,全是劝諫之声。 他们都以为,这是皇帝打著安全的幌子,想藉机敛財,搞钱。 傅庭远看著底下黑压压的脑袋,心里毫无波澜。 这些场景,薛听雪昨晚都给他预演过了。 他没发火,也没辩解,只是对刘福使了个眼色。 刘福心领神会,高声喊道:“展——图——” 几个小太监抬著一幅巨大无比的画卷,走到大殿中央,缓缓展开。 那画卷足有三丈长,上面用一种前所未见的精细笔法,描绘著一座城市。 街道宽阔笔直,能容纳八马並驱。 道路两侧,矗立著一栋栋样式奇特的楼阁,许多楼阁的外墙,竟是大片大片透明的琉璃,在画上闪著光。 画中还有分区,什么“商业步行区”“高层住宅区”、“中心公园”,一个个名词让官员们看得云里雾里。 整个京城,在画卷上变得整洁、有序、明亮,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宏伟。 王德安等老臣,看著那幅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什么?” “此乃皇后娘娘受神启,亲手绘製的『京城未来百年规划图』。”傅庭远的声音带著一股自豪。 “朕不是要拆了京城,朕是要给你们建一座天上的神宫。”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群臣,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神宫是给你们看的,埋在地下的线,才是给我和皇后用的。 京城要改造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权贵圈。 大部分人都在观望,觉得皇帝是在画大饼。 直到三天后,皇后娘娘在御花园,举办了一场“未来之家”品鑑会。 受邀的,都是京城最有钱的勛贵和皇商。 他们在御花园的一角,看到了一栋刚刚落成的小巧楼阁。 那楼阁只有两层,但它的南面,整整一面墙,都是由巨大的、一尘不染的透明琉璃构成。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將整个房间照得透亮,连地上的木纹都清晰可见。 “诸位请看,”薛听雪站在玻璃墙前,像是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宝,“此物名为『玻璃窗』,採光通透,冬暖夏凉,还能隔绝风雨。” “用此物建成的房子,本宫称之为『阳光房』。” 一个穿著华服的侯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玻璃,满眼都是惊嘆。 “天吶,这么大的琉璃,闻所未闻!” “这要是建在府里,那得多气派!” 薛听雪笑了笑,拋出了关键信息。 “此等神物,材料难得,工艺复杂。所以,京城改造的第一期,『皇家壹號院』,只建十套。” 她环视眾人,慢悠悠地说道:“价高者得。” “飢饿营销”这个词,在场的贵族们听不懂。 但这不妨碍他们理解“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房子了,这是身份,是脸面。 “我出五万两!”一个国公爷当场喊价。 “五万两?打发叫花子呢?”上次买了债券的张员外挺著肚子,財大气粗地伸出八个指头,“我出八万两!给我来一套最大的!” “张胖子你凑什么热闹!这是你能住的吗?我出十万两!” 场面瞬间失控。 傅庭远站在不远处,看著那群为了一个认购资格爭得面红耳赤的王公大臣,再看看自己那个云淡风轻的皇后。 他觉得,这比在太和殿跟那帮老臣吵架有意思多了。 当晚,未央宫。 薛听雪看著桌上那一叠厚厚的银票和地契,正在算帐。 傅庭远走进来,拿起一张十万两的银票,感觉还有点不真实。 “就这么个玻璃房子,一天下午,就卷进来將近百万两白银?” 他忍不住感慨:“朕以前怎么没想到,钱还能这么赚?” “因为你没把他们当韭菜。”薛听雪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傅庭远嘴角抽了抽,决定不跟她计较这个奇怪的词。 “这么多钱,你打算怎么用?”他问,“京城改造,怕是用不了这么多。” “谁说这钱是用来改造京城的?”薛听雪放下手里的算盘。 她走到一张地图前,拿起硃笔,在蜀州“天工开物研究院”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修路、铺线,那是面子工程,顺手为之。” “这些钱,得投到真正能发出声音的地方去。” 傅庭远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造……更厉害的『平等一號』?” “枪炮只是小孩子的玩具。”薛听雪摇了摇头。 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陋的结构图,一个汽缸,一个活塞,连著一个巨大的飞轮。 “我要造一个能拉著火车跑的钢铁巨兽。” “一个,能把这个时代,彻底碾碎的怪物。” 傅庭远看著那张草图,虽然看不懂,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圣主……你的父皇,他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薛听雪放下笔,走到窗边,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现在,肯定躲在哪个角落里,看著我们卖房子,看著我们挖地,心里说不定还在嘲笑我们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傅庭远皱起眉:“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不。”薛听雪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笑容。 “这才好玩。” 她拿起桌上的一本空白册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傅庭远听。 “没有什么是一场工业革命解决不了的。” 她顿了顿,翻开册子,提笔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如果有,那就再来一场金融风暴。” 第90章 鸿门宴?我带了挺机关枪 未央宫內,傅庭远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银票地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拿起一张,又放下,对著正在一旁拨弄算盘的薛听雪问:“就靠几块玻璃,一天就弄到了近百万两?” “这才哪到哪。”薛听雪头也不抬,算珠拨得噼啪响,“这叫资產证券化,他们买的不是房子,是预期,是社交货幣。” 傅庭远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就在这时,刘福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点发白,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绸布。 “陛下,娘娘……宫外,有人用响箭射上来的。” 傅庭远展开绸布,上面的字是用血写成的,笔跡模仿著先帝的风格,內容却狂妄至极。 大意是,先帝英灵有感於妖后乱政,祸乱朝纲,三日之后,將於泰山之巔降下神諭,召薛听雪独自前往,接受天谴。 “混帐!”傅庭远一把將绸布拍在桌上,“他这是黔驴技穷,想把你引出去!” “引我出去?”薛听雪停下手中的算盘,走过来拿起那份血书看了看。 她隨手把血书扔到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是想引我出去,他是怕了。” 傅庭远不解地看著她。 “他那一套阴谋诡计,在我这儿跟过家家一样。炸药被换成了麵粉,老巢被我用神曲端了,连他引以为傲的电报,都成了我和他隔空聊天的工具。” 薛听雪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他发现玩脑子玩不过我,就只能学野蛮人,退化到用拳头解决问题了。” 傅庭远依旧忧心忡忡:“可泰山地势险峻,他要是布下天罗地网……” “陛下,你见过鸿门宴上,刘邦是带著一整个炮兵营去赴宴的吗?”薛听雪问。 傅庭远愣住了。 薛听雪叫来青枫:“去,把『最终解释权』抬进来。” 很快,两个小太监吃力地抬进来一个巨大的牛皮背包,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薛听雪拉开背包,露出了里面狰狞的金属造物。 那东西由数十根乌黑的枪管攒成一束,后面连著复杂的齿轮和手摇曲柄,整体固定在一个三脚支架上,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这是……”傅庭远看著这怪物,喉结动了动。 “道理五號·加特林菩萨。”薛听雪拍了拍冰凉的枪身,“我刚画完图纸,研究院那边连夜赶出来的第一台样品。专门用来普度眾生,尤其是那些听不懂人话的。” 她看著傅庭远:“他以为这是场鸿门宴,要跟我单挑。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带著现代化军队去欺负古代人。” “他想在泰山之巔上演神明裁决的戏码?”薛听雪笑了,“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火力覆盖下的眾生平等。” 三日后,泰山之巔,玉皇顶。 悬崖边上,云雾繚绕。 薛听雪果然是一个人来的。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衣,身后背著那个巨大的牛皮背包,看起来有些滑稽,却没人敢笑。 因为从山脚到山顶,沿途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黑甲卫用“听得龙”和新配发的望远镜排查了无数遍。 她走到悬崖边,一个背影正对著她。 那人身形高大,穿著一身绣著暗纹的玄色长袍,头上戴著一张纯金打造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 “你终於来了。” 那人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嘶哑,带著一种故作高深的沧桑感。 “我还以为,你没有胆量,来面对自己的宿命。” 薛听雪把背上的大傢伙卸下来,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开始不紧不慢地组装。 三脚架展开,枪身架好,装满弹药的帆布弹链被她掛了上去。 “我说,咱们能不能別整这些虚的?”薛听-雪一边调试著枪口角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这嗓子是卡痰了还是怎么的?先帝在世的时候,声音可比这敞亮多了。” 金面具男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连最基本的开场白都不让他讲完。 他缓缓转过身,面具下的双眼透出冷光:“妖后,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我是这天地的意志,是拨乱反正的天命!” “停。”薛听雪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天命?就你?一个连火药和麵粉都分不清的老古董?” 她转动手摇曲柄,枪管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咔噠声。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一件事。” 薛听雪站直身子,看著他:“你过时了,老乡。” “你那套靠信息差和阴谋诡计当幕后黑手的玩法,在我这儿,跟三岁小孩的把戏没区別。” “大胆!”金面具男怒喝一声,猛地一挥手。 “咻咻咻——” 四周的岩石后面,瞬间射出数十支淬毒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薛听雪所有闪避的路线。 金面具男仿佛已经看到了她被射成刺蝟的模样。 然而,薛听雪连动都没动。 她只是按下了脚边的一个小机关。 “砰”的一声。 一颗黑色的圆球在她脚下炸开,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眨眼间就笼罩了整个山顶。 白烟无毒,却能彻底隔绝视线。 “雕虫小技!”金面具男冷哼一声,凭著记忆朝烟雾中心衝去。 可他刚衝进烟雾,一阵让他头皮发麻的、如同死神咆哮般的巨响,突然从他意想不到的方向炸开。 “噠噠噠噠噠噠噠——” 那不是任何他已知的兵器能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密集、狂暴,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身侧的一块巨岩,瞬间被撕裂,石屑纷飞,烟尘瀰漫。 藏在岩石后的几个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轰成了血雾。 金面-具男被这恐怖的威力嚇得亡魂皆冒,下意识地朝后翻滚躲避。 子弹擦著他的身体扫过,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犁出一条深沟。 烟雾渐渐散去。 薛听雪根本不在原地。 她和那台狰狞的杀戮机器,出现在了十几米外的另一块高地上,枪口还冒著青烟。 “我说了,我这人不喜欢单挑。” 薛听雪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著一丝戏謔。 “我喜欢群殴。” 她悠閒地转动手柄,让那束枪管对准了惊魂未定的金面具男。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或者……让我的『加特林菩萨』,替你选一个?” 第91章 掀开面具,就这? 泰山之巔,风颳得呼呼作响。 金面具男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那束乌黑的枪管,像死神的眼睛,牢牢锁定著他。 “我……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薛听雪的手指轻轻搭在手摇曲柄上,姿態悠閒。 “选不出来?”她问,“那我帮你选。” 她话音刚落,四周的岩石后、树林间,突然冒出无数个黑色的身影。黑甲卫手持“平等一號”,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將整个玉皇顶围得水泄不通。 薛真从一块巨岩后走出,对著薛听雪躬身行礼。 “娘娘。” 金面具男看著这阵仗,身体最后一点力气仿佛被抽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完了。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薛听雪没再看他,只是对薛真扬了扬下巴。 “把他那张破面具,给本宫掀了。” “是。” 薛真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张纯金面具的边缘,用力一扯。 面具脱落,在岩石上磕碰出噹啷一声脆响。 面具下的那张脸,暴露在眾人面前。 不是想像中先帝那张威严的脸,而是一张布满皱纹、苍白无须的老脸。一个所有人都熟悉,却又绝不可能想到的人。 “陈……陈公公?” 跟在薛真身后的傅庭远,看著那张脸,整个人都懵了。 这不是父皇当年最信任的贴身大太监,陈德福吗?先帝“驾崩”时,他不是应该作为知情人,早就被殉葬了吗? 陈公公,不,现在该叫金面具男,或者“圣主”了。他看著傅庭远震惊的表情,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陛下!”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声音尖厉刺耳。 “先帝爷早就说过,你们这帮凡夫俗子,眼界太窄,格局太小!你们只配跪在地上,仰望神明!” 傅庭远眉头紧锁:“父皇到底在哪?” “先帝爷?”陈公公脸上的笑容变得狂热而虔诚,“他已经超脱了这片凡俗之地,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一个神之国度!”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什么伟大的信仰。 “我!陈德福!才是先帝爷思想真正的继承者!他把他的意志,他的荣光,全都留给了我!我就是他在人间的化身!” 傅庭远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神之国度,什么人间化身,这都什么跟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神之国度?”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陈公公的狂热演讲。 薛听雪从那台杀戮机器后走了出来,绕著陈公公踱了两步,像是在看一个稀奇的物件。 “你是说,他坐著那艘锅炉隨时会炸、船板到处漏水的破蒸汽船,带著他搜刮来的金银財宝,和一帮连海图都看不明白的工匠,出海去找新大陆,结果在海上失踪了?” 陈公公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著薛听雪。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无异於承认了薛听雪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傅庭远也愣住了。他想像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父子相残的准备。他唯独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荒诞。 薛听雪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往下说。 “他还给你留下了不少好东西嘛。”她踢了踢地上的金面具,“差分机、发电机、还有他那套半吊子的电报机。你就靠著这些別人玩剩下的东西,装神弄鬼,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她走到陈公公面前,弯下腰,盯著他的眼睛。 “你不是他的继承者,你就是个捡垃圾的。” “你胡说!”陈公公被这句话彻底刺痛,激动地尖叫起来,“先帝爷是天神下凡!他会成功的!他一定能找到那个没有愚昧、没有束缚的完美世界!” “是吗?”薛听雪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扔到他面前。 “这是从蜀州萧家一个秘密据点里找到的,先帝爷的航海日记,还是拼音版的。你自己看看吧。” 陈公公颤抖著手,拿起那本册子。 他虽然不认识拼音,但上面鬼画符般的汉字,他认得,那是先帝独有的笔跡。 “九月三日,风浪太大,死了三个水手,一个工匠疯了,我杀了他。” “九月十日,淡水不够了,食物开始发霉,船底的破洞越来越大。” “九月十五日,锅炉炸了……一半的人都死了……我后悔了……我为什么要离开京城……我是天子啊……” “十月一日,我看到怪物了,巨大的触手……船要沉了……谁来救救朕……”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书页一片空白。 陈公公看著那些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瘫软在地。 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先帝爷是神……他怎么会死……” “他不是神,他就是个自大又愚蠢的穿越者。”薛听雪淡淡地总结。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超越时代的一点知识,就能为所欲为。结果呢,连最基本的造船技术都没学明白,就敢去挑战大自然。他不死谁死?” “老乡,你这偶像,质量不行啊。”她最后补了一句。 “噗——” 陈公公一口黑血喷出,彻底晕死过去。 一场策划了十几年,搅动天下风云的巨大阴谋,就以这样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傅庭远站在一旁,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著昏死过去的陈公公,又看看那本航海日记,最后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皇后。 “所以……那个困扰了朕十年的『圣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狐假虎威的老太监?” “差不多吧。”薛听雪耸耸肩,“你那个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自己把自己玩死了,烂摊子留给一个忠心但脑子不好的僕人。结果这僕人拿著鸡毛当令箭,还以为能继承大统呢。” 她走过去,拍了拍傅庭远的肩膀。 “別想了,至少你不用大义灭亲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 傅庭远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有一种大石落地的轻鬆,又有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那我们之前排查出的那些线索……” “哦,那些啊。”薛听雪走到“加特林菩萨”旁边,拍了拍枪身,“大部分还是有用的。你爹虽然蠢,但他在京城布下的那些暗手,挖的地道,还有他收集的那些工匠,现在不都便宜我们了吗?” 她说著,示意薛真去搜陈公公的身。 薛真很快从陈公公怀里搜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著的小木盒。 薛听雪打开木盒,里面不是什么图纸秘籍,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黑乎乎的、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傅庭远好奇地凑过来。 薛听雪拿起那块黑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这东西,比你爹那些破铜烂铁,要麻烦多了。” 她抬起头,看著傅庭远。 “这是煤。” 第92章 真正的boss,从来不出实验室 傅庭远把那块黑乎乎的石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就这么个玩意儿,比先帝那些机巧玩意儿还麻烦?” “麻烦多了。”薛听雪从薛真手里接过水袋,喝了一口,“你爹那些东西,顶多算个兴趣小组。这块石头,才是工业革命的入场券。” 傅庭远把那块煤拋了拋,没听懂。“工业革命?” “意思就是,有了它,我能造出来的东西,就不再是『平等一號』或者『加特林菩萨』这种小打小闹的玩具了。”薛听雪指了指天,“我能让钢铁造的巨鸟飞上天,让百十节车厢的钢铁巨龙在地上跑。” 她顿了顿,看著傅庭远因为她的话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我还能造出,能把泰山夷为平地的炸药。” 傅庭远手一抖,那块煤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揣进怀里,像是揣著什么烫手的山芋。 “这东西,哪来的?” “从陈公公身上搜出来的。”薛真在一旁回答,他刚指挥黑甲卫处理完泰山顶上的残局。 薛听雪笑了笑:“看来,你那个好爹,也不是真的蠢到家。他留下的烂摊子里,总算有点值钱的货色。” 回到宫中,陈德福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扔在静室的地上。他醒了,但眼神空洞,嘴里还在反覆念叨著“不可能……神怎么会死……” 傅庭远看著他,心里五味杂陈,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这个伺候了父皇一辈子,又在暗中折腾了他十年的老太监,如今看起来只是个可怜虫。 薛听雪没那么多感慨。她搬了张椅子,在陈德福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行了,別念叨了。你家主子就是个半吊子理科生,物理没学好就想搞航海,淹死在海里不冤。” 陈德福猛地抬头,怨毒地盯著她:“妖后!你不得好死!先帝爷的意志是不灭的!” “他的意志?”薛听雪从青枫手里拿过一张纸,慢悠悠地念道,“蒸汽机锅炉用铆钉连接,而不是整体铸造,最大压强连一个大气压都到不了,他怎么敢出海的?” “风帆和螺旋桨一起用,却没考虑过风向和洋流对蒸汽效率的影响。他连基本的流体力学都不懂。” “最可笑的是,他居然想靠几台手摇发电机,就给整艘船提供照明和无线电动力。他当自己是爱迪生还是法拉第?” 她每说一句,陈德福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薛听雪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他心中神圣的信仰,拆解得一文不值。 “你家主子留下的那些笔记,我看过了。错漏百出,异想天开。”薛听雪把纸扔到他脸上,“他不是去开闢新世界,他就是去送死。而你,就是那个守著一堆垃圾,还以为抱著金山的可怜虫。” “不……不是的……”陈德福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先帝爷说过,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一切都会有的!那里有神跡,有真正的天工开物!” “哪个地方?”薛听雪立刻追问。 陈德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著傅庭远怀里的方向,断断续续地说:“煤……煤矿……先帝爷说,那是神启岛……是真正的根基……他在那里留下了所有……” 薛听雪和傅庭远对视了一眼。 半个时辰后,陈德福被拖了下去。他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吐了出来,包括那座“神启岛”在东海上的大致坐標。 “一个海外基地?”傅庭远看著那张简陋的海图,眉头紧锁,“难怪朕查了十年,都找不到他的老巢。” “他这叫狡兔三窟。”薛听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不对,他这是把最重要的研发中心和生產基地,放在了你够不著的地方。” 她看著傅庭远:“你爹虽然把自己玩死了,但他留下了一个比『衔剑长蛇』麻烦百倍的摊子。一个有著简单工业基础、思想被他彻底洗脑、还占山为王的海外王国。” 傅庭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我们怎么办?大宣的水师,连近海剿匪都费劲。” “那就造新船。”薛听雪说得轻描淡写。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巨大的图纸。傅庭远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图纸上画的,是一艘他从未见过的巨船。船身狭长,不像大宣普遍的宽底福船,反而更像某种梭子。甲板上没有一根桅杆,取而代之的是几根高耸的烟囱,和一个被安置在船体中央的、標著“蒸汽轮机”的复杂结构。 “这是……郑和的宝船?”傅庭远认出了那標誌性的船体轮廓,但细节又完全不同。 “算是『大明宝船』的魔改版吧。”薛听雪拿起笔,在图纸上標註,“我把它肚子里的木头梁换成了钢结构,把风帆换成了烧煤的蒸汽轮机,速度能提高三倍。甲板上预留了炮位,可以装最新的线膛炮。船首还能加装撞角。” 她拍了拍图纸:“有十艘这样的船,別说一个神启岛,就是把这片海上所有的海盗窝都给你平了,都够用。” 傅庭远看著图纸上那个狰狞的钢铁巨兽,想像著它在海上乘风破浪的样子,心头一阵火热。 可隨即,他又冷静了下来。“造这样一艘船,得花多少钱?十艘……怕是要把国库搬空了。” “钱不是问题。”薛听雪把图纸捲起来,“我刚想到一个新点子,既能捞钱,又能让京城里的太太小姐们为我疯狂。正好,研究院那边也需要一大笔钱,去干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傅庭远好奇地问。 薛听雪正要开口,静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个黑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著哭腔。 “陛下!娘娘!不好了!” 傅庭远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薛真將军……薛真將军他……” 薛听雪脸色一变,立刻冲了出去。 未央宫外的庭院里,围了一圈人。薛听雪挤进去,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薛真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柄漆黑的短匕,鲜血已经染红了他身前的衣甲。他脸色发青,嘴唇乌黑,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旁边,一个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刺客尸体旁,站著几个惊魂未定的宫女。 “怎么回事!”薛听雪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宫女颤抖著说:“刚刚……我们路过这里,这个太监突然衝出来,喊著『为圣主报仇』,就朝娘娘您的寢宫冲……是薛將军拦住了他,和他搏斗……然后就……” 太医院的院判已经赶到,跪在薛真身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对著傅庭远和薛听雪跪下,满头大汗:“陛下,娘娘……这匕首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奇毒,毒气已经攻心……老臣……老臣无能为力啊!”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傅庭远一个踉蹌,几乎站立不稳。 薛听雪却异常的冷静。她蹲下身,看了一眼薛真胸口的伤,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她站起身,环视著周围束手无策、满脸绝望的太医们。 “都给本宫滚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我的静心堂清出来,用最烈的酒把里面所有东西擦洗三遍,尤其是桌子和我的那些瓶瓶罐罐。”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看向青枫:“把我那个叫『显微镜』的宝贝搬过去,还有所有的手术刀、镊子、纱布,全部用开水煮过再送进去。” 最后,她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傅庭远。 “他死不了。” “我说他死不了,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他。” 第93章 我有手术刀,也有高压水炮 静心堂內,气氛凝固得像块铁。 太医们和宫女太监被拦在门外,只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金属器皿碰撞的轻响,还有皇后娘娘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的指令。 “酒精棉,擦拭创口边缘。” “镊子,把我视野里的碎布夹出来。” “青枫,看住输液瓶,別让空气进去。” 傅庭远站在角落,拳头攥得发白。他看著薛听雪穿著一身白布罩衣,脸上戴著自製的口罩,正专注地俯身在薛真身上。 她手里那些奇形怪状的银亮工具,在烛火下闪著光。 “陛下,娘娘这是在……割薛將军的肉啊!”太医院院判在门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闻所未闻,简直是……” “闭嘴。”傅庭远头也没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多说一个字,就去给薛將军陪葬。” 院判嚇得一哆嗦,立刻噤声。 静心堂里,薛听雪將一块血肉模糊的组织用镊子夹起,扔进一旁的铜盆里。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显微镜的目镜,又看看薛真发黑的伤口。 “毒素已经开始破坏血细胞了,必须加快速度。”她对一旁的青枫说。 她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沿著伤口边缘,精准地划开皮肉。 没有哀嚎,没有挣扎。 薛真在乙醚的作用下,早已失去了知觉。 “这是在救人?”一个年轻太医在门外喃喃自语,“我看著怎么像是在剐刑?”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诡异又震撼的一幕攫住了心神。 皇后不像在救人,更像一个冷酷的工匠,在拆解一件出了故障的精密器械,然后试图將它重新组装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铜盆里的碎肉越来越多。 薛听雪终於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清创完成。”她扔掉手里的手术刀,开始用针线缝合伤口,动作熟练得像是绣了上千次荷包。 “娘娘,將军他……”青枫的声音带著颤抖。 “死不了。”薛听雪打上最后一个结,剪断羊肠线,“把备好的血袋掛上去,速度要慢。” 她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呆滯的傅庭远和门外探头探脑的太医们。 “愣著干什么?接下来二十四个时辰是关键,每隔一个时辰检查一次体温和呼吸,记录下来。” 她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说过,阎王爷也带不走他。” 两个月后。 京郊,龙江船厂。 巨大的船坞內,十几艘庞然大物静静地佇立著。 它们通体由坚硬的铁木打造,外面又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船身上没有一根桅杆,只有几根直指天空的巨大烟囱。 薛真拄著拐杖,站在一艘巨舰的阴影下,伸手抚摸著冰冷的铁甲,眼神里满是震撼。 “哥,感觉怎么样?还能打吗?” 薛听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薛真回头,看见薛听雪和傅庭远正並肩走来。他丟开拐杖,想行礼,却被薛听雪一把按住。 “行了,別整这些虚的。能站起来走两步就不错了。”薛听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养几个月,又能生龙活虎。” “娘娘再造之恩,末將……” “打住。”薛听雪指著那些巨舰,“你要谢,就去谢谢它们。为了造这批船,你姐夫的內库都快被我搬空了。” 傅庭远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看著这些顛覆了他认知范围的钢铁巨兽,回想起两个月前薛真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那一幕,心里只剩下庆幸。 “钱財乃身外之物。只要能將那个『神启岛』彻底拔除,朕的国库,任你调用。” 薛听雪笑了。 “这才对嘛。走,今天是个好日子,带你们出海兜兜风。” 半个时辰后,旗舰“启航號”的甲板上。 百官跪了一地,对著缓缓驶出港口的钢铁舰队山呼万岁,不少人激动得老泪纵横,以为是海龙王显灵,前来庇佑大宣。 薛听雪站在船头,穿著一身收腰的墨绿色改良旗袍,开叉有点高,海风一吹,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腿。 她举著单筒望远镜,眺望著远方的海平线。 “失策了,早知道该穿裤子来。”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青枫吐槽,“这甲板上爬下的,太容易走光。” 青枫脸一红,小声说:“娘娘穿什么都好看。” 傅庭远站在一旁,看著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就在这时,瞭望塔上的哨兵忽然敲响了警钟。 “前方三里,发现不明船队!正朝我方高速靠近!是海盗旗!”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一名將领大步上前:“陛下,娘娘,请下令开炮!” “开什么炮?”薛听雪放下望远镜,“炮弹不要钱啊?再说,打烂了抓谁当苦力去?” 她走到船舷边一个奇怪的、像是龙头喷口的装置旁,拍了拍。 “传令下去,各船『龙王之怒』准备。” 將领一脸懵,不知道那是什么。 海盗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上面挥舞著弯刀、满脸横肉的匪徒在怪叫。 “小的们,是肥羊!京城来的官船!抢了它!” 海盗头子站在船头,兴奋地舔著嘴唇。 可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那些黑漆漆的怪船上,猛地喷出十几道粗壮无比的白色水龙。 “噗——” 高压水柱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海盗船上。 木屑纷飞,船帆像纸一样被撕碎。 甲板上的海盗们根本站不住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扫过,惨叫著被冲得东倒西歪,不少人直接被衝进了海里。 “啊!这是什么妖法!” “海神发怒了!是海神!” 海盗头子被水柱迎面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桅杆上,吐出一口血水,当场晕死过去。 剩下的海盗还没从被水枪枝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黑甲卫已经驾驶著小型快艇冲了过来,鉤锁一搭,轻鬆地登上了他们的船。 战斗? 根本没有战斗。 一群被浇成落汤鸡、丟了魂的海盗,哆哆嗦嗦地跪在甲板上,对著“启航號”的方向不停磕头,大呼“神仙饶命”。 薛听雪收回了操控“龙王之怒”的手,满意地看著这片狼藉。 “看见没?环保,高效,还能量產。把这些人都捆了,回头送到蜀州矿山去挖煤。” 她转过身,从傅庭远手里拿过那张从陈公公身上搜出来的简陋海图。 “热身结束。” 她的手指点在海图上一个被標记为“迷雾龙礁”的海域。 “按你爹留下的日记,穿过这片常年起雾的礁石区,就是『神启岛』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那片逐渐被雾气笼罩的海面。 “就是不知道,这老乡,还给我们留了什么『惊喜』。 第94章 所谓「神之国度」,就是个手工作坊 “启航號”的船首像一柄利刃,破开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周围的礁石如鬼影般在雾中时隱时现,船身与礁石的距离近到能听见海浪拍击岩壁的哗哗声。 傅庭远的手扶在船舷上,指节捏得有些发白。“这地方,比传闻中还凶险。先帝他……” “他就是故意把老巢建在这种鬼地方的。”薛听雪放下手里的黄铜单筒望远镜,转头看了他一眼,“易守难攻,还能营造一点神秘感,神棍的標准套路了。” 她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的铜盘,盘中央一根磁针稳定地指向北方。她对这些嶙峋的怪石毫不在意,只是偶尔抬头看看磁针,再对身边的舵手下达一个简单的指令。 “左舵五度,保持航速。” 薛真拄著拐杖站在不远处,看著她镇定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那场要了他半条命的手术过后,他看自己这位姐姐,已经跟看神仙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猛地被船首撞开。一片开阔的海域和一座巨大的岛屿,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眾人眼前。 岛屿的轮廓清晰地映入眼帘,傅庭远却愣住了。没有想像中的城墙堡垒,没有高耸的殿宇楼阁。 那根本不是一座城。那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或者说,一个巨大的废料场。 岛屿的岸边散落著无数锈跡斑斑的铁架子,几个造了一半的船壳歪倒在船坞里,像巨兽的骨骸。更远处,奇形怪状的金属构件堆积如山,旁边还有几个塌了一半的砖窑。只有岛屿中央一座孤零零的烟囱,正冒著一股黑烟,证明这里还有活物。 “这就是……神启岛?”傅庭远的声音透著一股茫然。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副破败景象。 “与其叫神启岛,不如叫烂尾工程示范基地。”薛听雪举起望远镜,嘴角勾了勾,“你瞧那个,蒸汽锅炉的半成品,铆钉的间距都不均匀,敢用这个出海,胆子是真的大。” 薛真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截了当地评价:“看著跟个废品站似的。” 舰队缓缓靠岸,放下了登陆的舢板。黑甲卫率先登岛,摆出戒备的姿態,结果发现整座岛屿安静得可怕,除了海风和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再无半点动静。 薛听雪一行人走在岛上,脚下是煤渣和铁屑铺成的路。她像个巡视工地的包工头,时不时停下来,对著某个半成品评头论足。 “这个齿轮组的设计思路还行,可惜加工精度太差了,磨损率肯定高得离谱。” 她踢了踢一个倒在地上的铁架子。“这是想搞风力发电?连个储能装置都没有,思路太跳跃了。” 傅庭远跟在她身后,越看越心惊。这些东西他一个也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薛听雪正在用他无法理解的知识,將他父皇留下的神话外衣一层层剥掉,露出底下那个好高騖远、眼高手低的內核。 他们穿过这片巨大的废品站,来到了那座冒著黑烟的建筑前。这是一座半圆形的穹顶建筑,墙体由一块块巨大的铁板铆接而成,看著倒是比外面那些歪瓜裂枣坚固不少。 “宫殿到了。”薛听雪调侃了一句,伸手去推那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没有锁,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合著机油和煤灰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咔嗒、咔嗒”的规律性声响。 眾人走进大厅,目光瞬间被中央的庞然大物吸引了。 那是一个由无数黄铜齿轮、槓桿和转轴组成的复杂机械,足有三层楼高。无数的部件精密地嚙合在一起,隨著那“咔嗒”声有条不紊地转动著。机器的表面连接著许多玻璃管,里面有不知名的液体在冒著气泡。 “这是什么……”傅庭远看著眼前的景象,喉咙有些发乾。 “差分机。”薛听雪的眼神里终於有了一点別样的光彩,“一个巨大的、纯机械的计算器。你爹总算干了件正经事。” 就在这时,一个不属於在场任何人的声音,突兀地在大厅中响起。那声音不男不女,像是金属摩擦,带著一种怪异的节律。 “警告……检测到未知逻辑序列……入侵者身份……无法解析……” 声音似乎是从那台巨大的机器內部发出的。 薛真立刻將薛听雪护在身后,黑甲卫也举起了手中的“平等一號”,对准了那台还在咔嗒作响的机器。 “你是谁?”傅庭远厉声喝问。 “我……是意志的延伸……我是此地的守护者……我是……圣主……”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 话音刚落,大厅里的“咔嗒”声陡然加速,变成一种刺耳的高频蜂鸣。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傅庭远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无数转动的齿轮幻象在他脑中盘旋。他身边的薛真和黑甲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捂著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只有薛听雪,在最初的恍惚后,迅速恢復了清醒。她甩了甩头,看著那台疯狂运转的机器,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原来是你搞的鬼。次声波共振?想靠物理方式催眠?想法不错,可惜功率太小了。” 她完全无视了那股精神压力,径直朝机器走去。 “指令……服从……放弃无谓的抵抗……逻辑推演结果……你的胜率为零……”机械的声音变得越发急促。 “是吗?”薛听雪从腰间的一个皮囊里,掏出了一块黑乎乎、巴掌大的东西,“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按逻辑出牌。” 她扬起手。 “你是个靠齿轮运转的大傢伙,对吧?我送你个小礼物。” 说完,她將手里那块巨大的天然磁石,狠狠地拍在了差分机核心的一个转轴上。 “逻辑锁死,懂吗?” “滋啦——” 一声刺耳的尖啸划破空气。 差分机上所有的齿轮仿佛在一瞬间被卡住,疯狂的加速、逆转,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玻璃管一根根爆裂,里面的液体喷溅而出。 最后,隨著一声巨响,整个机器彻底停了下来。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那股令人头昏脑涨的压力烟消云散。傅庭远晃了晃脑袋,看著眼前冒著黑烟、彻底报废的机器,再看看站在机器旁拍了拍手掌的薛听-雪,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运算能力超標导致自我意识觉醒,又因为缺乏维护和正確指令而疯掉的机械脑。”薛听雪给出了最终诊断,“看来,你爹最后的忠臣,就是这么个铁疙瘩。” 隨著机器的彻底停摆,它侧面的一个暗格“咔”的一声弹了出来。 里面没有金银財宝,只有一卷卷用油布包好的图纸,和几十本厚厚的、用皮革做封面的笔记。 薛听雪走过去,隨手拿起一捲图纸展开。 她脸上的表情,从轻鬆的调侃,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傅庭远凑过去,看到那张图纸上绘製的,是整个大宣王朝的山川河流,上面用各种他看不懂的符號,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点。 “这……这是什么?” “你爹留下的真正遗產。”薛听雪又拿起一本笔记翻开,眼神越来越亮,“大宣矿產资源分布详解、农作物杂交改良方案、基础化学元素周期表……” 她抬起头,环视著这个既像神殿又像废品站的大厅,最后目光落在那堆珍贵的笔记上。 “我本来以为,是来给你爹收拾烂摊子的。” 她將手里的笔记递给傅庭远,声音里带著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现在看来,我是来接收一份完整的『穿越大礼包』的。” 第95章 皇后的新玩具,会发光 “启航號”的甲板上,傅庭远觉得自己脚下有点飘。 他不是晕船,而是被那几十箱图纸和笔记给砸晕了。 “所以,父皇他……不是单纯的昏君,他其实是在憋个大招?”傅庭远拿起一本笔记,上面的鬼画符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只觉得头疼。 薛听雪正指挥著黑甲卫小心翼翼地搬运那些资料,闻言头也没抬。 “憋大招?”她嗤笑一声,“他那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结果把自己噎死了。这些东西,顶多算是一份没写完的作业,错漏百出,还把正確答案和错误答案混在一起。” 她拍了拍一个装满了煤样和铁矿石的箱子。 “不过嘛,他这份作业的参考资料还不错,省了我不少事。” 傅庭远看著她脸上那种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表情,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烂摊子也好,大礼包也罢,反正现在,这些东西都姓薛了。 舰队抵达京郊码头时,场面比出征时还要夸张。 傅庭远居然真的带著文武百官,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当京城的官员们第一次亲眼看到那十几艘不掛风帆、冒著黑烟的钢铁巨兽缓缓入港时,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船还没停稳,傅庭远已经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船舷边。 他没管后面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直接朝薛听雪伸出手。 “皇后,辛苦了。” 薛听雪挑了挑眉,搭上他的手,下一秒就被他一把拽进怀里,直接抱上了马。 “喂,光天化日之下,注意点影响。”薛听雪拍了拍他的胸膛。 傅庭远圈著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朕的皇后平定了海外,缴获了逆贼宝藏,这点赏赐算什么。”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好让后面那些大臣都听见。 “传朕旨意,皇后此行劳苦功高,未央宫上下,官升一级,赏俸一年!” 回到宫中,不等薛听雪喘口气,傅庭远就召集了六部九卿开了个小朝会。 地点没在太和殿,就在未央宫的书房。 薛听雪把先帝留下的那些笔记分门別类地堆在地上,指著那一堆堆的“垃圾”。 “这些,是先帝爷留下的『天工开物』手稿,里面记载了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农桑矿產的无数机密。” 兵部尚书张敬之凑过去看了看,满脸困惑。 “娘娘,这上面画的……恕老臣眼拙,怎么跟鬼画符似的?” “你当然看不懂。”薛听雪毫不客气,“所以,我决定成立一个新衙门,就叫『大宣科学院』,专门负责研究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钦天监那套望气观星的把戏可以歇歇了,以后大宣的历法、农时、气象,都归科学院管。工部那些修修补补的活儿,也该升级了,新的冶炼、营造之法,也由科学院出。” 吏部尚书王德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薛听雪一个眼神递过去。 “谁有意见?” 王德安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开玩笑,这位娘娘可是能让钢铁船在海上跑、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主,谁敢有意见? “朕觉得,甚好。”傅庭远一锤定音,“就由皇后兼任第一任院长,院內官职品阶,由皇后亲自擬定。” 薛听雪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第一件事,把天牢里那个叫萧敬的带出来,让他来科学院打杂。” 青枫还没来得及去提人,薛听雪又改了主意。 “算了,直接提人没意思,先送个小礼物过去,挫他的锐气。” 半个时辰后,天牢最深处。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萧敬正盘腿坐在草堆上,闭目养神。 自从电报机出现后,他就彻底放弃了挣扎,每日如老僧入定。 牢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个狱卒递进来一个木盒子。 “萧大人,皇后娘娘赏你的。” 萧敬眼皮都没抬一下。“吃的还是喝的?有毒就痛快点。” “都不是。”狱卒的声音带著几分古怪的兴奋,“娘娘说,让你开开眼。” 萧敬终於睁开了眼。 盒子里没有什么精巧的玩意儿,只有一个拳头大的透明琉璃泡,中间牵著一根比头髮丝还细的黑线,连接著一个巴掌大的铜铁疙瘩。 他皱著眉,没看懂这是什么。 就在这时,狱卒在外面捣鼓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 琉璃泡里那根细细的黑线,猛地亮了起来! 一道橙黄色的光芒瞬间绽放,虽然微弱,却在这永恆的黑暗中亮得刺眼。 光只亮了不到三息,就“噗”的一声熄灭了,黑线断成了两截。 牢房重新陷入黑暗。 萧敬呆呆地看著那个已经失去光亮的琉璃泡,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不是火,不是磷光,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发光方式。 那是一种……被创造出来的、被禁錮在方寸之间的……纯粹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世界里,夜晚被无数灯火点亮的城市。 “人造的……太阳……” 他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输了。 从薛听雪拿出电报机的那一刻,他就在信息上输了。 而现在,当他看到这道人造之光时,他知道,自己在根基上,在整个文明的认知上,都输得一败涂地。 “噗通”一声。 萧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我服了……” 压抑的哭声从草堆里传来。 “我真的服了……” 当天晚上,整个京城都见证了神跡。 未央宫的庭院中央,竖起了一根奇怪的铁桿子。 戌时三刻,就在全城百姓准备吹灯睡觉时,那铁桿子的顶端,突然爆开一团耀眼的白光! 那光比月亮亮一百倍,將整个未央宫照得如同白昼,连宫墙外几条街的屋顶瓦片都清晰可见。 “天吶!那是什么!” “祥瑞!是天降祥瑞啊!” “星星掉到皇宫里了!” 无数人衝出家门,跪在地上,对著皇宫的方向拼命磕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京城的夜空。 未央宫最高的摘星楼上,薛听雪靠在傅庭远的怀里,身上披著他的龙袍。 她看著下面庭院里那个还在滋滋作响的弧光灯,又看了看远处跪倒一片的百姓,打了个哈欠。 “你看,搞点个人崇拜,就是这么简单。” 傅庭远搂紧了她,手心还在出汗。 “这东西,真的能一直亮下去?”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当然,只要蜀州的煤能一直运过来。”薛听雪懒洋洋地回答,“一个晚上烧的煤,够百姓一家过冬了。败家玩意儿。” 傅庭远失笑。 “能换来万民归心,怎么能叫败家。”他看著怀里的人,眼神里满是柔光。 “这东西叫电灯,只是个开始。”薛听雪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这才哪到哪啊。” 她仰头看著傅庭远,眼睛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等科学院把那些图纸吃透了,我们再玩玩別的。” “玩什么?”傅庭远好奇地问。 薛听雪勾了勾嘴角。 “玩一种不用马拉,不用烧煤,自己就能跑的铁车子。” “它叫,內燃机。” 第96章 先当科学家的狗,再谈做人的事 未央宫外的台阶下,萧敬被两名黑甲卫拖出了阴影。 那台弧光灯就在他头顶三丈处滋滋作响。 强光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他早已適应黑暗的双眼。 萧敬发出一声困顿的嘶吼,伸手死死捂住眼睛。 泪水顺著他指缝淌下来,洇湿了那张乾枯如树皮的脸。 “別挡著,看清楚这光。” 薛听雪的声音从光影背后飘出来。 她手里拋著一个亮闪闪的物件,慢悠悠走到萧敬面前。 萧敬大口喘著气,颤抖著挪开手指,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团白光刺得他大脑发白,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咕嚕声。 薛听雪停住脚步,抬手將那件东西丟在萧敬膝盖前的泥地上。 “哐当”一声。 那物件翻滚两圈,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萧敬低头看去,那是一把长约半尺的钢尺。 它带著精密的刻度,侧面伸出一个活动的卡爪,结构异常精巧。 “这是什么?” 萧敬嗓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游標卡尺,理科生的敲门砖。” 薛听雪双手插在袖子里,居高临下打量他。 “你以前玩的那些阴谋诡计,在我看来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算计人心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算计一下这光每息能跑多远。” 萧敬颤巍巍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冰冷的钢身,又飞快缩了回去。 这种加工精度,他从未在先帝留下的手工作坊里见过。 哪怕是先帝號称最精密的那些火药模具,跟这东西比起来也像烂木头。 “先帝……也做不出这种东西。” 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他那叫民科,我这叫工业標准。” 薛听雪嗤笑一声,踢了踢那把卡尺。 “別拿那个半吊子跟我比,他不配。” 她弯下腰,盯著萧敬那双近乎毁灭的眼睛。 “萧敬,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回天牢继续数老鼠,直到死在烂草堆里。” “第二条,进我的科学院,先当条帮我试毒、搬砖的狗。” 萧敬死死盯著地上的卡尺,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他曾经是大宣最有权势的操盘手之一。 现在,这种所谓的“工业標准”却彻底击碎了他的傲慢。 “我……有的选吗?” “你当然没得选。” 薛听雪直起身,对身后的青枫招了招手。 “去,带他去『耗材组』报导。” “那是科学院最危险的地方,也是离真理最近的地方。” 青枫愣了一下,低声问道:“娘娘,什么叫『耗材组』?” “就是搞化学实验的时候,万一炸了,负责冲在最前面的那组。” 薛听雪拍了拍手,笑容显得相当灿烂。 “顺便,丟给他一本《微积分基础》。” “三天之內,他要是背不完前三章,就扔回天牢餵耗子。” 萧敬被黑甲卫架起来时,眼睛还死死抓著那把游標卡尺。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团不灭的白光。 第二天一早,科学院在京郊的原西郊道观废址上掛了牌。 那是薛听雪钦定的新地盘,连牌匾都是用生铁铸的。 萧敬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工匠袍子,蹲在漏风的厢房里。 他手里捧著那本《微积分基础》,眼珠子全是血丝。 “dx……dy……这到底是什么鬼画符?” 他痛苦地抓著头髮,手边的油灯灯芯快烧乾了。 这种完全跳出阴阳五行、皇权霸业的知识,正疯狂重塑他的脑迴路。 每一个符號都像是一道锁链,捆住了他过去几十年的认知。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算计,简直是原始人的尖叫。 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几名负责监视的黑甲卫走了进来。 “萧组长,別看书了,出来干活。” 为首的卫兵斜了他一眼,指著院子里那堆废铁。 “娘娘说了,今天你要是不把那堆零件量清楚,就没午饭吃。” 萧敬哆嗦著站起身,抓起那把游標卡尺衝进院子。 他蹲在一堆形状各异的活塞和连杆中间。 金属的清冷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开始尝试调整卡尺的卡爪,对准一个黄铜套筒。 刻度盘上的细小划痕在阳光下跳动。 三十一毫米……加零点五……再加…… 他突然屏住了呼吸。 当两排刻度完全对齐的那一瞬,他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雷霆。 这种精准到极点的反馈,比掌握千军万马的生死还要让他著迷。 “科技……这才是真的命脉。” 萧敬对著一堆废铁,突然疯狂大笑起来。 周围的卫兵像看疯子一样看著他。 与此同时,未央宫侧殿內。 工部尚书王德安正跪在傅庭远面前,老脸涨得通红。 “陛下!万万不可啊!” “那萧敬乃是谋逆重犯,岂能让他接触皇家秘术?” “科学院乃是大宣根基,皇后娘娘此举,有损国体,更有违祖宗法制!” 傅庭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一颗透明的琉璃球。 他头也不抬,淡淡问了一句:“那王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置?” “自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王德安磕头如捣蒜,声音响亮。 “微臣执掌工部多年,自问也能为陛下分忧,何须用那乱臣贼子?” “你?”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 薛听雪缓步走出,手里拿著一面巴掌大的物件。 那是用最新工艺打磨出来的平板玻璃镜,背面镀了银。 “王大人,你看这是什么?” 王德安茫然抬头。 薛听雪反手將镜子递到他鼻子尖底下。 “这是……反光镜?” 王德安被镜子里那张苍老且布满褶皱的脸嚇了一跳。 这种镜子比以前的磨光青铜镜要清晰百倍。 每一个毛孔,甚至眼角的眼屎都看得一清二楚。 “別看那么仔细,看重点。” 薛听雪敲了敲镜框,语调凉薄。 “本宫在这面镜子上,只看到了四个字。” 王德安愣愣地问:“哪四个字?” “我是菜鸡。” 薛听雪收回镜子,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你执掌工部五年,修个河堤都能塌三回。” “现在的火炮营,十门炮有三门会炸膛。” “你告诉我,除了拿老祖宗的规矩说事,你还会干点什么?” 王德安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剧烈颤抖。 “臣……臣一心为国,那是工匠手艺不精……” “那是你脑子不精!” 薛听雪猛地一拍桌子。 “科学院不收只会念经的和尚,只收能干活的疯子。” “萧敬虽然心术不正,但他知道什么是差距,他愿意低头去学。” “你呢?你连这面镜子是怎么造出来的都弄不明白,还想替本宫分忧?” 她绕著王德安转了两圈,声音越发凌厉。 “回你的工部去,把那些烂帐清一清。” “以后科学院出的图纸,你工部若是有一个零件造不出来……” “你就带著你那帮废物下属,捲铺盖去蜀州挖煤。” 王德安跌坐在地上,看著薛听雪手里那面纤毫毕现的镜子。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那银闪闪的背面涂层是什么材料都叫不出名字。 在那种绝对的力量和知识面前,所谓的资歷显得滑稽透顶。 “微臣……领命。” 王德安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背影瞬间老了十岁。 殿內重归安静。 傅庭远放下琉璃球,看著薛听雪:“真打算让他当狗?” “狗比人忠诚,尤其是这种被抽了脊梁骨的聪明狗。” 薛听雪坐到他旁边,顺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 “大宣不需要那么多读书人,需要的是懂数学、物理、化学的工蜂。” “萧敬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会让所有的勛贵子弟都进科学院。” “想承袭爵位?先考过二级物理再说。” 傅庭远听得眼角直跳,想像著那群提笼架鸟的阔少爷对著滑轮组流泪的画面。 “那你说的那个內燃机,进行到哪一步了?” 薛听雪咽下点心,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还在画图纸,材料强度跟不上,那玩意儿就是个炸弹。” “不过,我打算先弄个简易版的蒸汽压路机,把京城的路给平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远处隱约能看见那座冒著黑烟的科学院实验场。 “我要让这京城不仅亮起来,还要让它动起来。” 深夜的科学院,萧敬还在疯狂演算。 纸上涂满了密密麻麻的墨跡。 他突然停下笔,死死盯著最后一行的结果。 如果这套公式是真的,那世界在他眼里就不再是虚无的玄学。 万物皆有数,万物皆可算。 这种掌控感让他战慄。 “娘娘,您这是把老天爷的算盘丟给我了啊。” 他对著窗外的月亮,发出一声低沉的怪笑。 就在这时,一张字条顺著窗缝塞了进来。 萧敬瞳孔一缩,迅速捡起来拆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城北王记当铺,有人想和你谈谈先帝的秘密。” 萧敬脸色骤变,猛地將纸条揉成粉碎。 第97章 想要工业跑得快,全靠橡胶和黑煤 大理石案台上铺著厚厚的宣纸,几张炭笔绘出的结构图散乱叠放。 薛听雪咬著笔桿,在锅炉內胆的结合处重重画了个圈。 蒸汽从小型的实验压力容器孔隙里窜出来,发出刺耳的哨音。 “还是漏气。” 她把手里的炭笔往桌上一拍,转头盯著蹲在火炉边添煤的萧敬。 萧敬缩了缩脖子,手里攥著铁火钳,眼神有些躲闪。 “娘娘,这金属对撞的缝隙,用熟铁打得再平整,也挡不住那股子钻心的蒸汽。” “牛皮试过了,烧焦了发臭,浸了油的麻绳也撑不住半个时辰。” 他这阵子在科学院被折腾得够呛,原本白净的脸被煤烟燻得像个锅底。 薛听雪踢开地上的废铁料,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压力不够,一旦我们要造带动几十节车厢的火车,那压力能把现在的锅炉直接掀翻到天上去。” “我们需要密封环,一种有弹性、耐高温、能把金属缝隙死死咬住的东西。” 她在大脑里飞速检索著这种材料的原始形態。 傅庭远推门进来时,正好听到“咬住”这两个字。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內侍退下,自己拎著一壶温好的果酒走过来。 “皇后这又是在跟哪块生铁过不去?” “朕在未央宫都听见这怪哨声了。” 薛听雪没接他的话,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傅庭远的肩膀上。 “岭南!或者是更南边的外洋,有没有那种树?” “砍一刀会流出乳白色的黏液,干了之后像皮球一样能弹起来,拽都拽不断。” 傅庭远被她拍得后退了半步,揉了揉肩膀,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大宣境內倒是没听说过有这种古怪树木。” “不过岭南那边瘴气重,林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 薛听雪立刻坐回桌前,扯过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提笔飞速画出一棵树的轮廓。 她在旁边用楷书清晰地標註了:弹力树胶,白色乳汁,见火凝结。 “传旨给漕运总督和领南行省,发动所有海外商贾和当地山民,找这种东西。” “不论多少,哪怕只是带回一桶乾涸的胶块,朕重赏万金,封爵也不是不能商量。” 傅庭远见她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心知这又是工业革命的关键一环。 他拿起那张图纸递给守在门外的刘福。 “按皇后的意思办,走加急快马,通传天下商会。” “谁能把这『弹力树胶』带到京城,朕准他三代免税。” 这个诱惑足够让整个大宣的商人都发了疯。 半个月后,岭南商会的总会长张万財顶著一脸的臭汗,亲自捧著一个巨大的陶罐进了未央宫。 他身后还跟著两名挑夫,担架上托著一盆长得歪歪扭扭、叶片肥厚的青绿树苗。 “娘娘,老小儿在南洋做生意的船队正好带回来这个。” “当地土人管这叫『眼泪树』,说是这黏液抹在脚底,下雨走路不打滑,就是味道腥气得很。” 张万財跪在地上,把陶罐的盖子小心翼翼地揭开。 一股带著酸臭味的奶白色液体呈现在薛听雪面前。 她走上前,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翼下闻了闻。 那种天然橡胶特有的蛋白质气味让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就是它!” 薛听雪顾不得张万財还在行礼,直接下令。 “青枫,去把实验室那罐子硫磺拿来,再架起蒸馏炉!” 萧敬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娘娘,这玩意儿软塌塌的,见热就化成一滩烂泥,能顶什么用?” 薛听雪没理会他的质疑,熟练地將白色的橡胶原液倒入一个铁锅中。 她一边搅拌,一边让萧敬加入精准比例的硫磺粉末。 这是橡胶硫化的初级实验,也是从植物黏液变成工业骨骼的必经之路。 隨著炉火的升温,原本稀薄的液体开始变得粘稠,顏色也从奶白转向了暗黄。 刺鼻的硫磺味迅速充满了整个密室,傅庭远刚踏进门就险些被熏了出去。 “这味道,简直比朕小时候去那硫磺温泉还要衝鼻。” 他拿著绢帕捂著鼻子,好奇地凑到铁锅边。 薛听雪盯著锅里的反应,掐算著时间。 “別废话,一会儿让你见识见识文明的弹力。” 她用长柄铁夹从锅里捞出一块凝固的暗红色物质,迅速丟入冷水中冷却。 “刺啦”一声,白烟升腾。 薛听雪戴著特製的厚鹿皮手套,抓起那块形状不规则的固体。 她用力一拽,原本只有巴掌大的东西瞬间拉长了一倍,鬆开手又迅速缩回原状。 “看见了吗?” “大宣的轮子,终於可以不用死磕那块烂木头了。” 傅庭远也看呆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薛听雪嘴角一勾,切下一细条经过二次精炼的橡胶筋,递到傅庭远面前。 “陛下,拉开它,用力。” 傅庭远没当回事,左右手各执一头,猛地向外一扯。 “哟,劲道还真不小。” “这东西要是做成弓弦,怕是能射出千步远。” 就在他说话的功夫,薛听雪突然伸手在他手背上一弹。 傅庭远手一滑,紧绷的橡胶条猛地回缩。 “啪!” 一声脆响,橡胶条精准地崩在了傅庭远的额心处。 傅庭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著额头,看著薛听雪乐不可支的样子。 “皇后,你这是谋杀亲夫啊。” 薛听雪凑过去,瞧了瞧他额头上那块迅速变红的印子,笑得眉眼弯弯。 “这不是谋杀,这是来自文明的亲吻。” “没这东西,咱们那『启航號』的蒸汽机组三个月就得报废一半。” 她转过身,脸色重新变得雷厉风行。 “张万財,这种树在岭南能种活吗?” 张万財赶紧磕头。 “回娘娘,那地方雨水多,气候和南洋差不多,老小儿这就让人去大规模移栽。” 薛听雪冷哼一声。 “移栽?不,我要你在岭南建立专门的育种场。” “这东西比金子贵,它是战略物资。” 她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大纲,直接扔在傅庭远怀里。 “这叫『橡胶加工厂』,第一批產出的密封件要先供应科学院。” “下一批,我要用来做减震车轴和防水雨披。” 傅庭远揉著脑门,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工厂规划。 “听雪,这又是厂子又是育种地,內库的银子怕是又要见底了。” 薛听雪挑了挑眉。 “卖房子的钱呢?那『皇家壹號院』不是才收了尾款?” “工业革命就是烧钱的活儿,等大宣的铁路线铺开,你赚回来的就是万世基业。” 她转头看著那些被搬运进来的橡胶原液。 “还有,这种东西的採购权必须全部收归皇室科学院。” “民间可以参与种植,但成品必须由朝廷定价收购,私下倒卖者,按叛国罪论处。” 傅庭远点头,他知道这东西的潜力。 “依你。” “不过,你刚才说那铁车子,不用马跑,那车轮子也得裹上这橡胶?” 薛听雪笑了笑。 “那叫轮胎,没有它,你那马车在石子路上能把骨头震散架。” 她转过身,对著在一旁发呆的萧敬喊道。 “还愣著干什么?把那锅坏了的密封圈拆了,换上咱们的新材料!” “明天我要看到那台活塞机能连续转动三个时辰不漏气!” 萧敬如梦初醒,赶紧忙活起来。 薛听雪看著满屋子的黑色煤灰和暗红色的橡胶,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密封件,蒸汽机的效率起码能提升一倍。 她走到窗前,看著远处正在紧锣密鼓扩建的工匠坊。 那里已经架起了高高的烟囱,浓烟虽然呛人,却代表著一个时代的血液在搏动。 傅庭远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额头还疼著呢。” 薛听雪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別闹,我在算帐呢。” “下一步要搞的是发电机组的绝缘皮,没橡胶,这大宣的电灯也就是个听响的炮仗。” 她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傅庭远。 “对了,岭南那边说,还有一种黑乎乎的液体,漂在水面上能烧著?” 傅庭远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猛火油?那东西西北边境多的是,味道极大,以前也就是打仗时烧城墙用。” 薛听雪的眼神再次亮起。 “猛火油……原油啊。” 她推开傅庭远,兴冲冲地跑向实验台。 “既然橡胶到了,那內燃机的研发也可以排上日程了。” 傅庭远站在原地,看著风风火火的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朕这后宫,简直比兵部还要杀气腾腾。” 就在这时,青枫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神色紧绷。 “娘娘,不好了,蜀州运煤的官船在嘉陵江被扣了!” “说是当地藩王要抽三成的『劳军税』,否则就不放行。” 薛听雪正在画图的手顿住了,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抽我科学院的税?” “看来有些人是觉得大宣的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 她转过头,看著傅庭远,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躁动。 “陛下,咱们那批『平等一號』是不是该实战演习一下了?” 傅庭远的眼神也冷了下来,那是独属於帝王的威严。 “蜀王傅宗……他这是想拿朕的江山去烤火啊。” 薛听雪合上笔记本,隨手扔进抽屉里。 “既然他想要煤,那就给他送一车过去。” “不过,得用炮弹的形式送。” 她走到门口,对著守在廊下的薛真招了招手。 “带上一队黑甲卫,带上咱们最新的滑翔翼和加特林。” “我去蜀州,亲手教教他怎么做个守法公民。” 傅庭远刚要阻止,薛听雪回过头。 “別劝,刚好去考察一下蜀州的煤矿基地。” “谁挡了大宣的工业路,我就送谁去见先帝。” 她跨出门槛,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夕阳落在未央宫的瓦片上,將整座皇城映照得如同烧红的钢铁。 黑甲卫的集结號声,在宫墙外沉闷地响起。 第98章 蜀道难?加特林面前眾生平等 嘉陵江水流湍急,一艘吃水不深的蒸汽明轮船逆流而上,船体两侧巨大的明轮拍打水面,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黑色的浓烟从烟囱里笔直地冲向天空。 薛听雪站在船头,江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手里拿著一捲地图,指著远处被云雾笼罩的险峻峡谷。 “我们在这里下船,步行翻过前面那座山。” “过了山,就是蜀王傅宗设下的『三峡关』,他八成的兵力都屯在那里,等著我们的船队自投罗网。” 薛真站在她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娘娘,蜀道之险,自古如此。我们只有五十名黑甲卫,就算有神兵利器,一旦陷入蜀军的汪洋大海,恐怕……” “谁说我们要硬闯了?” 薛听雪收起地图,敲了敲薛真的脑门。 “打仗要用脑子,硬碰硬那是莽夫乾的活。” 她指了指船舱里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几个大箱子。 “咱们的优势不在人多,而在维度。” “他傅宗在地上摆开阵势,我们就从天上去拜访他。” 两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一处隱蔽的江滩上,五十名黑甲卫正在无声地组装著一具具黑色的骨架。那些骨架由轻质的木材和蒙皮构成,展开后如同巨大的蝠翼。 “检查滑轮索,检查蒙布张力,每个人带足三天的乾粮和水。” 薛听雪亲自检查著一具滑翔翼的连接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的目標是三峡关后方的烽火台,我要在天亮之前,让蜀王的眼睛和耳朵都变成瞎子聋子。” 她说完,拍了拍旁边一个沉重的木箱。 “然后,再请他听听咱们大宣科学院最新的晨钟暮鼓。” 就在薛听雪准备空降蜀州的时候,京城的傅庭远也没閒著。 太和殿外,乌压压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几位开国的老国公、老侯爷,一个个鬍子花白,涕泪纵横。 “陛下!皇后娘娘此举,乃是与民爭利,强取豪夺啊!” “臣等在西郊的別院,那是太祖爷亲赐的恩典,如今说拆就拆,臣心不服!” “求陛下为我等做主,收回成命!” 一个內侍小跑著进了殿,在傅庭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傅庭远放下手里的奏章,揉了揉眉心。 他走出大殿,看著跪在丹陛下的老臣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诸位爱卿,都起来吧。” 为首的成国公抬起头,老脸上满是悲愤。 “陛下若不答应,臣等就跪死在这里!” “成国公,你那別院,一年去住几天?”傅庭远忽然问。 成国公愣了一下,支吾道:“臣……臣年纪大了,也就春秋两季去避暑……” “那就是说,大半年都空著?” 傅庭远笑了笑,朝身后招了招手。 “来人,把朕给诸位爱卿准备的好东西抬上来。” 几个小太监立刻抬上一座巨大的沙盘,上面是京城的缩微模型,做得极为精巧。 傅庭远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长杆,指著西郊那一片。 “诸位请看,这里是你们的別院,风景確实不错。” 他话锋一转,长杆猛地向西划去。 “但这里,將是大宣第一条铁路的起始站!” “从蜀州、从西北运来的煤炭和钢铁,都將从这里进城,送进科学院和各个工坊。” “你们的別院,正好挡在了大宣的血脉上。” 老臣们看著沙盘,一时说不出话。 “陛下,就算……就算是为国,可那也是祖產啊……” 傅庭远收起长杆,从怀里掏出一沓纸。 “朕知道你们心疼,所以朕没打算白拿。” “这是皇后亲手擬的『置换条例』。” 他把条例递给成国公。 “第一,按市价三倍补偿。你们的別院值多少钱,朕给三倍的银子。” 成国公接过一看,手都有些发抖。那上面的数字,足够他再买十个別院。 “第二,”傅庭远竖起两根手指,“你们若是不想要钱,也行。朕成立了一个『京西开发行』,专门负责铁路和新城区的建设。” “你们可以用手里的地契,来换取这个行的原始股份。” “丑话说在前面,铁路一通,西郊的地价,一天一个样。是拿一笔死钱,还是跟著朕赚大钱,你们自己选。” 他环视一周,看著那些老狐狸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皇后说了,这叫资產证券化。把不动產,变成流动的资本。”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来內务府领钱,要么来商业司登记股份。” “要是还有人想跪在这里,朕也不拦著,就当是给这宫门口添个景儿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大殿,留下了一群面面相覷的老臣。 成国公抓著那份条例,看著上面“优先认购权”“三年分红预期”等新鲜词汇,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跟皇后娘娘讲道理,他们输了。 跟陛下讲利益,他们好像也占不到便宜。 蜀州,三峡关。 峭壁之上的堡垒里,蜀王麾下大將李信正在跟几个副將喝酒。 “他京城那位皇后,还真敢派船来?也不打听打听,这嘉陵江上,谁说了算!” “將军,万一他们从陆路……” “陆路?哈哈哈!那更是找死!蜀道上隨便哪块石头掉下来,都能砸死他们一队人!” 李信一饮而尽,將酒杯重重摔在桌上。 “传令下去,把江面给老子盯死了!只要有掛著龙旗的船过来,先给老子拿炮轰他娘的!”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將军!不……不好了!” “天上……天上掉下来好多黑色的怪物!” 李信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胡说八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堡垒的屋顶传来一声巨响,瓦片和木屑四下飞溅。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破洞中落下,稳稳地站在大厅中央。 那人穿著一身漆黑的软甲,手中端著一支造型古怪的短枪。 是薛真。 他身后,一个个黑甲卫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迅速控制了堡垒的各个要道。 李信和他的副將们拔出刀,还没反应过来,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平等一號,专治各种不服。” 薛真冷冷的开口。 堡垒外,最高的箭楼上。 薛听雪已经架好了那台“道理五號·加特林菩萨”。 她轻轻转动著曲柄,六根枪管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山风吹过,她对著身旁的黑甲卫笑了笑。 “看见那边的营房了吗?” “去,朝天放一枪,告诉他们,该起床交税了。”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紧接著,薛听雪猛地摇动了加特林的曲柄。 “噠噠噠噠噠噠——” 火舌喷涌而出,如同死神的咆哮。一串串子弹链被飞快地吞入,化作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瞬间將远处一排无人居住的木製营房扫成了碎片。 木屑和泥土被高高掀起,在火光中如同绽放的烟花。 整个三峡关的蜀军都被这恐怖的声音和景象惊得呆住了。 薛听雪停下射击,冒著白烟的枪口依旧指著山下的军营。 她拿起身边一个手摇式扩音器,清了清嗓子。 “三峡关管事儿的听著,大宣皇家科学院,奉旨徵收『工业发展税』。” “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打开关隘,放行船队。” “不然,下一轮『物理说服』,就不只是拆几间房子那么简单了。” 她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蜀兵的耳朵里。 山下,刚刚还囂张无比的蜀军营地,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第99章 只要思路够奔放,马车也能变钢炮 山谷里除了风声,就只剩下加特林枪管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嘶鸣。 那片被金属风暴犁过的营房,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木屑和翻开的泥土。 刚才还喧囂震天的三峡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没了声响。 堡垒上,蜀王的大將李信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死死盯著远处那片狼藉,嘴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副將声音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是天谴……是天谴啊!”另一个士兵扔掉手里的长矛,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薛听雪放下手摇扩音器,拿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看来他们听懂了。”她对旁边的薛真笑了笑。 薛真看著山下那片死寂的军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武器厉害,却没想到会是这种碾压式的场面。 这不是战爭,这是屠宰。 “娘娘,一炷香的时间……” “不急,让他们多想一会儿。”薛听雪重新拿起扩音器。 “忘了告诉你们,我这武器叫『物理说服』。” “要是你们觉得道理不够透彻,我还能再给你们讲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每一个蜀兵的心里。 李信一个激灵,浑身的酒意被嚇得乾乾净净。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城墙边,对著下面嘶吼:“开门!快开门!” 沉重的关隘大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缓缓打开。 山下的蜀军如蒙大赦,纷纷扔下武器,抱头蹲在地上,生怕天上那个怪物再吼起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仗,也到了收尾的时候。 太和殿外,丹陛下的老臣们已经不跪了。 他们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死死盯著成国公手里那份“置换条例”。 “三年分红预期……百分之十五?这是什么意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李,你家小子不是在户部当差吗?这『原始股份』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別管什么说法了!你看这句,『铁路沿线商业用地优先开发权』!这要是铁路真修成了,咱们那地……那可就不止三倍的价钱了!” 成国公拿著那几张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活了一辈子,斗过政敌,玩过权谋,却从没见过这种玩法。 拿你的地,给你钱,还嫌不够,再拉你入伙一起发財。 这路数,完全不按常理来。 傅庭远坐在殿內,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爭论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福在旁边低声说:“陛下,看样子,国公们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算明白了。”傅庭-远放下茶杯。 “跟他们讲祖宗规矩,他们能跟你哭三天三夜。跟他们讲银子,他们比谁都清醒。”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皇后这一招,比朕砍十个脑袋都管用。”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宫门外衝进来,信使翻身下马,高举著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蜀州急报!” 刘福赶紧接过来,呈给傅庭远。 傅庭远展开一看,眼神微微一动。 他把军报递给旁边的成国公。 成国公疑惑的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黑……黑翼天降,神兵……神兵破关?” “一炷香,蜀军三万,兵不血刃……尽数归降?” 周围的老臣们全都凑了过来,看完之后,一个个倒吸凉气。 那纸上描述的场面,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从天而降的军队,能瞬间摧毁营房的火器,这跟神话故事有什么区別? 成国公拿著军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不是在跟他们商量,只是在通知他们。 给你股份,是给你体面。 你要是不要这个体面……蜀州那位藩王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臣……臣愿置换股份!”成国公“扑通”一声跪下,这次却不是悲愤,而是恐惧。 “臣等,愿凭陛下处置!”其他老臣也跟著跪了一地。 傅庭远看著他们,淡淡开口:“早这样不就好了。” 蜀州,成都府。 蜀王傅宗瘫坐在王座上,手里那只前朝的官窑茶杯摔得粉碎。 李信跪在下面,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三峡关发生的一切。 “妖法……这绝对是妖法!”傅宗脸色惨白,指著李信,“你是不是被那妖后嚇破了胆,在这里胡言乱语!” 李信磕了个头,声音嘶哑:“王爷,末將说得句句属实。那东西……不是凡人能抵挡的。” 话音刚落,一个侍卫冲了进来。 “王爷!皇……皇后娘娘的车驾,已经到府外了!” 傅宗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中。 他扶著王座挣扎著站起来,还没走两步,就看到一个穿著红色裙装的女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薛听雪身后只跟了薛真一个人,她仿佛不是来问罪的,倒像是来串门的。 “蜀王叔,本宫的船队在你的地盘上被扣了,这笔帐,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薛听雪的语气很平和。 傅宗强作镇定:“皇后说笑了,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薛听-雪打断他,“我的人,我的船,我的煤,被你的人扣了。现在,我要你加倍还回来。” 她走到傅宗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清单拍在桌上。 “第一,开放嘉陵江所有关卡,科学院的船队来去自由,不得有任何盘查阻拦。” “第二,蜀州所有煤矿,科学院要占七成股份。开採和运输,由我的人负责。” “第三,赔偿科学院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设备折旧费……白银三百万两。” 傅宗看著那张清单,眼珠子都红了。 “你这是要挖了本王的根!” “不,我是在给你一条活路。”薛听雪绕著他走了一圈。 “不然,我可以让成都府的百姓也开开眼,见识一下什么叫『物理说服』。” 傅宗的身体猛地一僵,三峡关那片废墟的景象在他脑中闪过。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本王……答应你。”三个字仿佛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气。 薛听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大家都是亲戚,和气生財嘛。” 她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脚步。 “对了,听说王叔府上有几个从西域来的巧匠,擅长做减震的弹簧机括?” 傅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是有这么几个人……” “打包送去京城,科学院正好缺人。”薛听雪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傅宗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大殿里。 半个月后,蒸汽明轮船顺利返回京郊码头。 傅庭远亲自来接,看著一船船被运下来的蜀州特產和那几个西域工匠,脸上露出了笑意。 “皇后辛苦了。”他握住薛听雪的手。 “不辛苦,就是有点费钱。”薛听雪打了个哈欠,“打仗太烧钱了,回去得想办法从別处捞点回来。”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那辆等著接驾的豪华皇家马车。 “父皇那辆车,坐著顛得跟筛糠一样,也该给他升级一下了。” 傅庭远挑了挑眉:“你想怎么升级?” 薛听雪嘴角勾起。 “给他换上橡胶轮胎,再加上蜀王『进贡』的弹簧减震。”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著一种商人才有的光。 “然后,把这辆『御用升级款』的製造权和购买资格,高价卖给京城那些有钱没处花的勛贵富商。” “打仗的军费,不就回来了?” 傅庭远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自己这位皇后,觉得她脑子里装的,可能不是什么家国天下,而是一盘永远在转动的生意经。 就在这时,青枫急匆匆地从科学院的方向跑了过来。 “娘娘,不好了!萧敬他们测试新蒸汽机,炸膛了!” 第100章 使臣要比千里马?我让你见识什么 “娘娘,不好了!萧敬他们测试新蒸汽机,炸膛了!” 青枫的声音带著哭腔,从码头的人群里挤过来,打断了傅庭远和薛听雪的温存。 傅庭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握著薛听雪的手紧了紧。 薛听雪倒没什么表情,只是打了个哈欠,似乎还有点没睡醒的慵懒。“慌什么,死人了吗?” 青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著膝盖猛喘。“没……没死人,就是……就是整个工坊都黑了,那新机器炸成了碎片!” “没死人就行。”薛听雪拍了拍傅庭远的手。“走吧,陛下,去看看咱们的败家子们又烧了多少钱。” 科学院的二號工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著机油的味道,瀰漫在空气里。工坊的墙壁被熏得漆黑,地上到处是扭曲变形的金属零件。一个原本应该被固定在基座上的巨大铁疙瘩,此刻四分五裂,最大的那一块锅炉残骸,像个被砸扁的铁罐头,安静地躺在场地中央。 萧敬灰头土脸地站在残骸边上,手里拿著一本册子,正对著一堆零件念念有词,神情不像是闯了祸,倒像是在解剖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人没事吧?”薛听雪走过去,踢了踢脚边一块烧焦的铁片。 萧敬看到她,赶紧躬身行礼,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回娘娘,托您的福,按照安全规程,测试时所有人都躲在防爆墙后面,无人伤亡。” “那就好。”薛听雪绕著那堆废铁走了一圈。“说说看,怎么回事?” 萧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完全没有搞砸项目的沮丧。“娘娘英明!臣等按照您的图纸,试图提高蒸汽压力和活塞衝程,以获得更快的速度。可是在压力达到设计值的七成时,锅炉的铆接处就出现了崩裂,隨后……就成了这样。” 他指了指那堆废铁。“臣初步勘验,是我们目前冶炼的钢板,强度和韧性都远远不够。还有压力计,刻度也不准,它根本就是个摆设。” “这不是你的问题。”薛听雪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断口。“是我们的材料学和品控还没入门。一口吃不成胖子,步子迈大了,容易扯著蛋。” 她把铁片扔给萧敬。“把所有碎片都收集起来,分析每一个断裂点的数据。炸一次不能白炸,所有的失败,都得变成下一次成功的垫脚石。” 傅庭远看著那片狼藉,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薛听雪,忍不住问:“那……那这自行铁车的计划?” “跑车先不做了。”薛听雪摆摆手。“咱们换个思路,先做个跑不快,但力气大的铁牛出来。低压蒸汽机,大活塞,高扭矩。用来耕地、修路、拉货,总比养一万个劳工便宜。” 半个月后,太和殿。 朝堂上的气氛有些微妙。一个穿著西域华丽服饰的使臣,正满脸傲气地站在殿中央,他身后,两个马夫牵著两匹神俊非凡的汗血宝马。那马通体赤红,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在殿外的阳光下,仿佛有光在皮下流动。 “我主大宛国王,听闻天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特献上国宝『追风』与『逐电』!”使臣的声音洪亮,带著几分刻意的炫耀。“此神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不知大宣朝堂之上,可有骏马能与之匹敌?” 殿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大宣自然有好马,可要说日行千里,那纯属吹牛。这西域使臣明摆著是来下马威的。 御座上的傅庭远不动声色。“使臣有心了。大宛国的宝马,朕心领了。” 那使臣却不依不饶,抚摸著马鬃,笑道:“陛下,宝马配英雄。我主还说,若天朝能有脚力胜过此马的坐骑,愿再献上黄金万两,玉石百方。若是没有……” 他拖长了音调,眼中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若是没有,又当如何?”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薛听雪一身便服,施施然地走了进来。她看都没看那两匹宝马,径直走到傅庭远身边。 “陛下,跟两头畜生比谁跑得快,多掉价。”她凑到傅庭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傅庭远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皇后说得有理。脚力快慢,终究是小道。不如,咱们就依皇后的意思,换个比法。” 使臣一昂头:“如何比?” 薛听雪笑了笑。“比力气。你的两匹宝马,对阵本宫的一件新玩具。谁要是被拉动了,就算谁输。” “比力气?”使臣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皇后娘娘,您可知这两匹宝马合力,能拉动万斤巨石!您要用什么来比?莫非是传说中的上古巨兽不成?” “是不是巨兽,你待会儿就知道了。”薛听雪对殿外的薛真打了个手势。“把我的『铁牛一號』开进来。” 片刻之后,一阵“哐啷哐啷”的金属摩擦声和“噗嗤噗嗤”的蒸汽喷吐声由远及近。一个谁也形容不出来的黑色铁疙瘩,冒著滚滚黑烟,慢吞吞地驶到了太和殿前的广场上。 这怪物浑身漆黑,由无数铁板和铆钉拼接而成,没有一丝美感可言。它有四个巨大的铁轮子,车头顶上立著一根不断喷吐蒸汽和黑烟的烟囱,发出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都看傻了。西域使臣更是指著那铁疙瘩,笑得前仰后合。“皇……皇后娘娘,您就用这个……这个又吵又臭的铁炉子,来跟我的神驹比力气?” “废话少说。”薛听雪已经跳上了“铁牛一號”的驾驶座,熟练地扳动几个手柄。“开始吧。” 一根酒杯粗的麻绳被系在了两匹宝马的鞍具上,另一头则牢牢地绑在铁牛的尾部掛鉤上。 使臣亲自上阵,挥舞著马鞭。“驾!” 两匹汗血宝马嘶鸣一声,猛地发力,浑身肌肉虬结,四蹄深深刨进坚硬的青石板地面,激起一串火星。麻绳瞬间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然而,那台黑色的铁牛,纹丝不动。它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烟囱里有节奏地喷著蒸汽,仿佛在嘲笑这两匹凡间神驹的徒劳。 “用力!给我用力!”使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鞭子疯狂抽打在马背上。 宝马吃痛,发出痛苦的悲鸣,口中渐渐溢出白沫,使出了浑身解数。拉扯的力量让周围的官员都感到一阵心惊。 薛听雪坐在驾驶座上,甚至还抽空喝了口水。她看著那使臣窘迫的样子,才慢悠悠地踩下脚下的一个踏板,同时鬆开了一个手边的离合杆。 “嗡——” 铁牛发出一声低吼,四个巨大的铁轮开始缓缓转动。那不是一种爆发式的力量,而是一种沉重、绵长、无法抗拒的碾压。 刚才还僵持不下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两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就像是两个木偶,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硬生生向后拖拽。它们嘶叫著,挣扎著,四蹄在地上划出刺耳的痕跡,却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使臣和两个马夫也被这股巨力带倒,连滚带爬地被拖行了数米,狼狈不堪。 薛听雪一鬆手,铁牛停了下来。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铁牛的蒸汽喷吐声,和两匹宝马粗重的喘息声。 薛听雪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瘫在地上的使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大人,时代变了。” 她用脚尖踢了踢那根绷紧的绳索。“跑得快,不代表力量大。马力再足,也得看功率。这,才叫纯度,工业的纯度。” 使臣张著嘴,满眼都是恐惧和茫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庭远看著眼前这一幕,又扫了一眼身边那些被震得魂不附体的文武百官,嘴角缓缓勾起。 就在这时,萧敬满头大汗地从科学院的方向跑了过来,他顾不上礼仪,直接衝到薛听雪面前,脸色发白。 “娘娘!城北,王记当铺那边……出事了!” 第101章 你们在玩泥巴,我在搞钢铁森林 太和殿前的广场一片狼藉,西域使臣瘫在地上,魂还没回来。傅庭远正要开口,为这场单方面的技术霸凌画上一个句號,就被萧敬那一声悽厉的“出事了”给打断了。 薛听雪刚从“铁牛一號”上跳下来,听到这话,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慌什么,天又没塌下来。” 她转向脸色发白的萧敬,语气平淡地问:“是王记当铺的事?” 萧敬猛地一抬头,眼神里全是惊愕。这事他只在纸条上见过,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娘娘您……” “我让你去科学院,不是让你去送死的。”薛听雪打断他,“那种来歷不明的纸条,你真以为是天上掉馅饼?我早让青枫的人盯著你了。” 萧敬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以为的秘密接头,原来一直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 “那……那当铺……” “就在刚才,一把火烧了。京兆尹的人去看了,里面的人都成了焦炭,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薛听雪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方很专业,要么是想灭你的口,要么是想灭同伙的口。现在看来,是后者。” 傅庭远走了过来,挥手让刘福处理使臣的烂摊子,他低声问薛听雪:“是你安排的?” “我还没那么无聊。”薛听雪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先帝留下的这些老鼠,清理门户都这么干净利落。他们怕了,所以把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都掐断。” 她看著萧敬,那个曾经的权谋家,此刻像个受惊的兔子。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以前效忠的力量。他们不需要你了,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烧成灰。” 萧敬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过后,是彻骨的冰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薛听雪不再理他,转身对傅庭远说:“陛下,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总喜欢在黑暗里搞事情。我们得想个办法,让这京城再也没有黑夜。”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书房。 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铺在地上,薛听雪拿著一根炭笔,在上面画出纵横交错的线条。 “从皇城开始,沿著朱雀大街、玄武大道……所有主干道,全部给我架上电线,每隔五十步,装一盏弧光灯。我要这京城,亮得像白天一样。” 傅庭远揉了揉眉心,户部尚书刚刚才因为铁路的预算跟他哭过穷。“皇后,国库刚刚因为铁路股票缓过一口气,你这是要把它直接抽乾?” “谁说要用国库的钱了?”薛听雪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叠写满字的纸,拍在傅庭远面前。“大宣皇家电力公司,成立!继续发债,就叫『光明二期』。告诉那些王公贵族、富商巨贾,买了铁路的原始股,只是让你跑得快。买了我们电力的债,是让你家的地皮、商铺,价值翻十倍!” 她指著地图上的商业区。“你想想,有了不夜城,铺子可以开到三更半夜,酒楼戏院通宵达旦,这能多赚多少钱?治安好了,巡夜的成本都省了。这点投资,他们比谁都会算。” 傅庭远看著眼前这个总有新点子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治国跟做买卖一样,还能这么玩。 科学院的临时高压实验室內,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萧敬正带著几个年轻的匠人,小心翼翼地调试著一台由无数铜线和磁铁组成的新机器。这是为了点亮全城,赶工出来的第一代发电机。 “加大功率,把电压再往上提一成!”萧敬双眼放光,死死盯著一个简陋的指针式仪表。 一个年轻的匠人犹豫道:“大人,娘娘给的规程上说,这个电压已经是极限了,绝缘材料可能会撑不住。” “科学的进步,就是要不断试探极限!”萧敬此刻已经有了几分狂热,“不把它逼到极限,怎么知道极限在哪里!” 他话音刚落,只听“噼啪”一声巨响,一道刺眼的蓝色电弧从机器里窜出,瞬间击中了离得最近的萧敬。萧敬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右臂一片焦黑,冒著青烟。 当薛听雪赶到时,萧敬已经疼得昏了过去。她没有一丝慌乱,立刻让人用烈酒清洗伤口,然后拿出自製的磺胺软膏,亲自给他涂抹包扎。 萧敬悠悠转醒时,只看到薛听雪平静的脸。“娘娘……我……我搞砸了……” “不,你没搞砸。”薛听雪一边打上最后一个结,一边说:“你只是证明了我们现在的橡胶绝缘技术不过关。你的这条胳臂,为科学院省下了至少几百次失败的实验和上万两银子。很划算。” 她看著萧敬的眼睛,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你知道第一个尝试分离放射性元素的科学家,最后死於什么吗?全身溃烂。第一个试飞的飞行家,很多都摔成了肉泥。你今天只是被电了一下,胳膊还能保住,运气算不错了。想当科学家,就得有当耗材的觉悟。” 萧敬听著这番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眼中燃起了某种奇异的光芒。他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娘娘……臣……明白了。为了大宣的工业,为了科学,臣这条命,隨时可以拿去!” 一个月后,京郊军用靶场。 工部和兵部的所有大员都到齐了,他们要亲眼见证一个奇蹟,或者一个笑话。 场地中央,薛真手持一面造型奇特的盾牌,盾牌通体黝黑,比寻常盾牌小了一圈,却显得更为厚重。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皇后娘娘,这……这盾牌是用高炉炼出的新钢打的?” “没错。” “末將斗胆,想用三石的床弩试一试它的成色。”一个鬍子拉碴的老將军站了出来,他是军中的射箭好手。 “准了。” 巨大的床弩被十几名士兵合力绞开,一支手臂粗的破甲重箭搭在弦上,箭头直指远处的薛真。 隨著一声令下,弓弦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重箭撕裂空气,带著尖啸声瞬息而至。 “鐺!”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支足以洞穿城门的重箭,在碰到盾牌的瞬间,箭头直接崩碎,箭杆四分五裂地弹开。 而薛真,持盾的手臂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他身后的靶子,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冲了上去,围著那面盾牌,像是看什么神物。盾牌的表面,只有一个浅浅的白色印记,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老將军用手抚摸著那个印记,嘴唇都在颤抖。“神兵……这才是真正的神兵!老夫的兵要是能人手一面这个……不,哪怕只有一个小队有,什么狗屁的关隘,不是直接平推过去!” 武將们瞬间疯了,一个个眼睛通红,看著那面盾牌,就像饿狼看到了肉。一场围绕著新材料的军备內卷,就此拉开序幕。 几天后,科学院举行了一场特殊的集会。薛听雪站在所有研究员、匠人面前,她的身后,是一面刚刚立起的巨大黑色石墙,上面空无一字。 “王记当铺死了十二个人,萧敬被电伤,差点没了一条胳膊。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害怕,有人想退出。”薛听雪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搞工业,就是一场战爭。会死人,一定会死人。但他们的死,不能白死。” 她指著身后的黑墙。“这,叫『烈士墙』。从今天起,任何一个为科学院、为大宣的工业化进程献出生命的人,无论他是官员、是匠人、还是一个扫地的杂役,他的名字,都会被刻在这上面!” “他的事跡,会被记入院史,供后人瞻仰。这还不算完,他的家人,皇室养了!他的子女,从蒙学到大学,一切费用,科学院全包!只要他们有那个本事,將来入主科学院,接替他父亲的工作,都由他们自己选!” 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激动。 薛听雪扫视著一张张涨红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萧敬那条还吊著的胳(ge)臂上。“我们用技术换取荣誉,用制度免除后顾之忧。现在,大家可以安心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萧敬,绝缘的问题,我有个新思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从西北运来的那些『猛火油』?別人都嫌它又臭又没用,我倒觉得,它可能是个宝贝……” 第102章 石油不是油,那是文明的血液 第102章石油不是油,那是文明的血液 薛听雪看著萧敬那条吊在胸前的胳膊,又指了指靶场上那面留下浅浅白印的钢盾。 “看到了吗?这就是代价和回报。”她语气平淡,“你用一条胳膊的皮肉伤,换来了整个科学院对高压电的敬畏,也换来了绝缘技术必须突破的共识。” 萧敬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透著一股亢奋。 “娘娘,臣明白。臣只是恨自己无能,未能一步到位。” “一步到位那是神仙,我们是搞科学的,只能一步步踩著失败的尸体往上爬。”薛听雪收回目光,转向他,“我跟你提的那个『猛火油』,你派人去西北库房取些样品来。” 她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塔状结构。 “別总想著把它当柴烧,那是最低级的用法。我告诉你,这东西是个聚宝盆,里面混著几十种宝贝。你把它加热,不同的宝贝会在不同的高度变成气,再冷却,就能把它们分开。” 萧敬的眼睛亮了,他顾不上胳膊的疼,蹲下身子,死死盯著地上的简图,嘴里开始念叨著什么“沸点”“分馏”。 薛听雪没再管他,这个曾经的权谋家已经彻底被改造成了合格的科研疯子。 她刚转身准备回宫,薛真就带著一名尘满仆面的黑甲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名黑甲卫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嘶哑。 “稟娘娘!北境巡逻队在雁门山以北三百里的不毛之地,发现大片沼泽,正不断向外冒著黑色的油水,气味刺鼻,百步之內草木不生!” 傅庭远刚处理完西域使臣的后续事宜,走过来就听到这话,眉头微皱。 “又是何种异象?” 薛听雪却像是被雷电击中,猛地回头,一把抓住那名黑甲卫的肩膀。 “大片?有多大?是泉眼还是整片的都在渗?” 黑甲卫被她抓得生疼,赶紧回答:“回娘娘,像是一片湖那么大!地自己就在往外『流汗』,黑色的油匯成了小溪!” “好……好!太好了!” 薛听雪鬆开手,罕见地露出一丝狂喜,她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果断下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薛真!立即调动黑甲卫第一、第三营,带上科学院所有的地质勘探员,立刻出发!將那片区域方圆百里全部戒严,设为最高等级禁区!” 她盯著薛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一只鸟都不能飞进去!任何靠近的可疑人员,无论身份,先抓后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傅庭远听得心头一跳。 “皇后,不过是些黑油,何至於此?动用两个营的黑甲卫,朝中怕是要炸开锅。” “陛下,这不是黑油。”薛听雪转身看著他,眼神亮得嚇人,“这是流淌的黄金,是驱动这个国家奔跑的血液!跟它比起来,我们之前挖的那些黑煤疙瘩,就是一堆不值钱的石头。” 一周后,科学院最深处的防爆实验室內。 一个用铁皮、铜管和玻璃罐胡乱拼接起来的怪异高塔立在中央,下面连著一座改造过的锅炉,正烧著熊熊大火。 萧敬独臂操作,指挥著几个匠人,紧张地盯著塔身上不同高度伸出的铜管。 “稳住火!温度计读数不要超过一百五十度!” “一號出口有蒸汽了!用冰水冷却管道!” 在眾人屏息的注视下,高塔最顶端的一根铜管末端,开始滴下清澈透明的液体。 紧接著,中间位置的铜管,也开始滴出微黄色的油状液体。 最底部的出口,则流出了粘稠的黑色膏状物。 薛听雪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灯盏,这灯盏结构很简单,一个玻璃油壶,一根棉线灯芯从金属卡口里伸出来。 她將那微黄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进灯盏,然后划著名了一根火柴。 “呼——” 一团明亮、稳定、几乎没有一丝黑烟的火焰腾起,瞬间將整个实验室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比几十根最上等的牛油蜡烛加起来还要亮,却又如此安静。 一个年轻的匠人忍不住惊呼:“天吶……这……这比鯨油灯亮太多了!还不呛人!” 萧敬看著那团火焰,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喃喃自语:“分馏……原来这就是分馏……神跡,这简直是神跡……” “神跡?”薛听雪吹熄了火柴,嘴角勾起。 “不,这不是神跡,这是钞能力。” 她举起手中的煤油灯,对著所有人宣布:“从今天起,这东西叫『光明灯』。它的燃料,我们称之为『煤油』。它的成本,不到鯨油和蜂蜡的百分之一。大宣的夜晚,將再无黑暗!” 当晚,未央宫。 书房里没有点一根蜡烛,只在傅远庭的御案上放了一盏小巧的“光明灯”。 傅远庭看著灯火下清晰无比的奏摺,又抬头看了看被映照得毫无阴影的屋顶,脸上满是惊奇。 “朕以前觉得,皇宫里的琉璃灯已经是人间极致。今日见了此物,才知什么是井底之蛙。” 他拿起那盏灯,触手微凉,毫无蜡烛的油腻和熏人的烟火气。 “此物若是推行开来,一夜之间,天下万家灯火,成本能降九成不止。光是这一项,每年就能为国库省下百万两白银。” “省钱?”薛听雪靠在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笑了笑。 “陛下,你的格局小了。我们不是要省钱,而是要用它去赚全世界的钱。想像一下,那些西域商人,那些南洋富豪,当他们见识过永不熄灭的白昼,还会满足於他们那昏暗的城堡吗?” 傅远庭放下灯,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望向夜空。 “你又在盘算什么?” 薛听雪收回目光,指了指桌上那盏安静燃烧的煤油灯。 “陛下,你以为这盏灯,就是『猛火油』里最珍贵的宝贝了吗?”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薛听雪摇了摇头,“这东西,连同那些更轻的、我们暂时不知道怎么用的液体,都只是我们炼金剩下的边角料而已。”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那黑色的液体里,真正值钱的,是能让『铁牛一號』那种蠢笨的怪物,跑得比汗血宝马还快的东西。” 傅远庭的心臟猛地一缩。 蒸汽铁牛的力量他亲眼见识过,但速度是其致命的短板。 “比马还快?你不是在说笑吧?不用烧煤,不用那么大的锅炉?” “当然。”薛听雪的嘴角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我们需要给它换一颗心臟。一颗不用烧水,直接喝油,就能爆发出无穷力量的钢铁心臟。” 她伸出手,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画出了一个由活塞、连杆和曲轴组成的简单示意图。 “陛下,工业革命的下一个时代,要来了。” 第103章 这个轮胎不仅软,还能弹走你的傲 未央宫书房的窗户玻璃上,那个由活塞、连杆和曲轴组成的简图还未擦去。 傅庭远看著它,又看了看旁边那盏安静燃烧的“光明灯”,脑子里还在想著那个“钢铁心臟”。 “那东西,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薛听雪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姿態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 “心臟已经有了,问题是,没有腿脚。”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炭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两个圆圈。 “『铁牛一號』那样的铁轮子,跑不快。速度一上来,能把人的骨头都顛散架。我们需要一种东西,既能抓住地面,又能把顛簸给『吃』掉。” 傅庭远想了想,问道:“是南洋来的那种『弹力树胶』?” “聪明。”薛听雪讚许地点了点头。“不过原来的树胶太软,遇热就化,遇冷就脆,不堪大用。我们需要给它加点料,让它脱胎换骨。” 一个月后,科学院三號工坊。 这里比测试蒸汽机的工坊还要戒备森严,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橡胶烧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头晕。 萧敬独臂指挥著几个匠人,將一团黑乎乎的、经过硫磺熏蒸和加热的胶状物,塞进一个轮胎形状的模具里,然后用巨大的水压机进行压制。 “开模!”隨著萧敬一声令下,匠人们费力地打开模具。 一个浑圆、黝黑、带著奇怪弹性的圈状物滚了出来,落在地上,还弹了两下。 萧敬激动得脸都红了,他顾不上烫,伸手按了按那轮胎的表面,触感坚韧,弹性十足。 “娘娘,成了!成了!这东西,又软又有劲!” 工坊外,一辆造型古怪的四轮铁车已经准备就绪。它没有“铁牛一號”那么笨重,车身低矮,结构简陋,像个大號的铁皮盒子装了四个轮子,车头正中,一颗丑陋的“钢铁心臟”暴露在外,无数铜管和线路纠缠在一起。 薛听雪让人把刚刚製成的两个橡胶轮胎装在铁车的前轮上。 “萧敬,记录数据。”她自己则坐上了驾驶座,开始扳动几个复杂的拉杆。 “嗡……嗡嗡……”那台被命名为“內燃机试作零號”的机器发出了几声不情不愿的咳嗽,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 整个车身都在疯狂抖动,仿佛隨时会散架。 傅庭远站在远处的安全区,看著那台咆哮的怪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薛听雪一脚踩下离合,铁车猛地向前一窜,速度远比蒸汽铁牛快得多。装了橡胶轮胎的前轮在不平的地面上弹跳著,有效地吸收了大部分震动。 可还没跑出五十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股黑烟从发动机里冒了出来。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紧接著,“呼”的一下,橘红色的火焰从机盖的缝隙里躥了出来,瞬间吞没了整个车头。 “走水了!快救火!”周围的黑甲卫立刻就要提著水桶衝上去。 “都別动!”薛听雪从燃烧的驾驶座上跳了下来,脸上连点菸灰都没有。“烧了就烧了,正好看看我们的防火材料过不过关。” 她走到一旁,看著熊熊燃烧的铁车,对已经嚇傻了的萧敬说:“愣著干什么?记录自燃时间、火焰顏色、蔓延速度。这么好的实验数据,浪费了不可惜?” 萧敬一个激灵,赶紧拿出纸笔,哆哆嗦嗦地记录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机油泄露,接触高温排气管,引燃……热负荷超標……” 傅庭远看著那堆很快就烧成骨架的废铁,和一脸平静的薛听雪,嘆了口气。 “看来,这钢铁心臟,脾气不太好。” “不是脾气不好,是它太挑食,也太金贵。”薛听雪拍了拍手。“內燃机先放一放,我们的材料学和加工精度还餵不饱它。不过,轮胎倒是可以先玩起来。” 半个月后,京城朱雀大街。 一场前所未有的“自行车挑战赛”正在举行。 没有震天的锣鼓,只有无数百姓和闻讯而来的王公贵族,將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场地中央,十几辆造型奇特的“自行车”一字排开。它有两个橡胶轮胎,一个三角形的钢架,一个座位,一个龙头,还有连接著脚蹬子的链条。 几个被选出来的勛贵子弟正跨在车上,歪歪扭扭,丑態百出,不是摔倒就是原地打转。 “这玩意儿比骑马难多了!”成国公的小儿子一屁股摔在地上,抱怨起来。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觉得这不过是皇后娘子的又一个新奇玩意儿时,薛听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亲自推著一辆白色的自行车走了出来。 她长腿一跨,轻鬆上车,脚下轻轻一蹬。 那自行车就像一只轻盈的燕子,瞬间滑了出去。 她身姿优雅,双手扶著龙头,在宽阔的街道上画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没有马匹的顛簸,没有马车的笨重,只有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 阳光下,她骑著自行车的样子,仿佛不是在驾驭一件冰冷的机械,而是在进行一场优美的舞蹈。 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那些躲在马车里、阁楼上的贵族小姐们,她们看著薛听雪那自由、颯爽的身影,眼睛里都开始放光。 比起困在深闺后院,这才是她们嚮往的模样。 挑战赛还没结束,京城各大绸缎庄、首饰铺的订单就少了一半。所有贵女都在打听,哪里可以买到皇后的同款“自行车”。 一场由薛听雪亲自引领的时尚风暴,瞬间席捲了整个京城。 未央宫。 傅庭远看著户部呈上来的报告,哭笑不得。 “你这一场比赛,让岭南的橡胶价格一天之內翻了三倍。现在黑市上,一两橡胶已经快比得上一两黄金了。” 薛听雪正在一张新地图上標註著什么,闻言头也不抬。 “这只是开始。等她们发现骑车能减肥塑形,价格还能再翻一倍。”她放下笔,看著傅庭远,“现在,是时候把橡胶变成真正的战略物资了。” 傅庭远看著她:“你又想做什么?” “成立『大宣皇家橡胶战略储备局』。”薛听雪的语气不容置喙。“由薛真直接负责,接管所有橡胶的进口、加工和销售。以后,这东西跟盐铁一样,官营!”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另外,传我的命令下去,也请陛下一併下旨。將所有与橡胶硫化、轮胎製造相关的技术,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参与的匠人,终身不得离开科学院。” “最重要的一条,”薛听雪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港口重重点了一下,“任何胆敢私自从海外走私橡胶原液,或向外泄露技术的行为,无论身份,一经查实,以叛国罪论处,夷三族。” 第104章 自动防御系统,专治各种不服 子夜,科学院外围的静謐被一道悽厉的惨叫撕碎。 紧接著,一团刺眼的蓝色电光在围墙顶端炸开,像是一颗短暂的星辰。 那光芒照亮了一个人形轮廓,那人浑身剧烈抽搐,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姿態僵直在半空,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巡夜的黑甲卫被惊动,迅速冲了过来,只闻到一股浓烈的、类似臭鸡蛋混合著皮肉烧焦的气味。 “別靠近!”小队长举手拦住眾人,他死死盯著墙顶那个被电网吸附住、冒著青烟的人影,脸色发白。“去……去稟报薛真將军!” 一个时辰后,未央宫灯火通明。 傅庭远听完薛真的稟报,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是说,有人想潜入科学院,然后被你姐姐装的那个……什么网,给电死在了墙上?” “准確地说,是电的半死不活,口吐白沫,现在还掛在上面抽搐。”薛真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薛听雪正坐在旁边,悠閒地喝著茶,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闻。“我叫它『高压电网』,一个自动防御系统,专治各种不服。” 傅庭远看向她,语气有些复杂。“是你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陛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薛听雪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自从『光明灯』和橡胶轮胎的消息传出去,科学院在某些人眼里,就从一个皇家玩物,变成了能下金蛋的母鸡。总有人想摸进来偷个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只是没想到,先帝留下的这些老鼠,胆子这么大,脑子却这么小。” 第二天清晨,皇城正门外,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景象被彻底打破。 一个焦黑的人影被高高吊在旗杆上,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成了破布条,皮肤上布满了水泡和诡异的电灼伤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掛著的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著一行大字: “因不遵守科学院安全操作规程,引发意外触电事故,后果自负。” 来往的官员和百姓全都绕著走,对著那具尸体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敬畏。 “天爷啊,这是遭了天谴吧?怎么给雷劈成这样了?”一个卖包子的摊主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读书人的男子压低了声音:“什么天谴!我听宫里当差的亲戚说,这是昨晚想去偷皇后娘娘秘方的大盗,碰了科学院的『神雷网』!” “神雷网?皇后娘娘还能操控雷电不成?” “你忘了前些日子那照亮全城的『人造太阳』了?皇后娘娘的手段,岂是我等凡人能揣测的。” 人群中,几个眼神阴鷙、穿著普通商贾服饰的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未央宫书房。 傅庭远看著下面官员递上来的、关於城门口引发骚动的奏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皇后,你这一手,是把所有人都嚇著了。现在京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你能引天雷为己用,简直快成活神仙了。” “这不是很好吗?”薛听雪正在一张皇宫的建筑结构图上写写画画。“敬畏,是最高效的管理工具。他们越是怕,就越是不敢乱来。” 她把手里的图纸推到傅庭远面前。“陛下,昨晚的刺客只是一个警告。科学院有电网,这皇宫大內呢?守卫再森严,也防不住有心人渗透。” 傅庭远看了一眼图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奇怪的符號,遍布整个皇宫。“你又想做什么?把整个紫禁城都通上电?” “那也太浪费了。”薛听雪摇了摇头,指著图纸上的一个个小圆圈。“我给陛下推荐一套新东西,『大宣电网安防系统』。不过用电是最后的手段,我们先从基础的监控做起。” “监控?”傅庭远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 “就是让您坐在书房里,也能看到御花园里哪位妃子在赏花,太和殿外哪个大臣在交头接耳。”薛听雪解释道,“我们可以在宫里所有关键位置,安装这种名为『摄像头』的东西。”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子,盒子正面镶嵌著一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凸面镜。 傅庭远接过来,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被缩小的、略显扭曲的脸。“就凭这个小镜子?”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薛听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叫『光学矩阵』。通过它捕捉到的光影,可以利用一系列特殊的反光镜和透镜,將图像传送到几百米外的接收端。我们只需要在几个隱蔽的阁楼里安排哨兵,就能监视整个皇宫的动静。对外,我们就宣称这是『天眼系统』,神鬼莫测。” 傅庭远拿著那个所谓的“摄像头”,沉默了许久。 他想到的不是监视妃子,而是那些阳奉阴违的朝臣,那些在宫墙根下秘密结党的宗室。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朕要这皇宫,再也没有朕看不到的角落。” 几天后,科学院的声望在京城达到了顶点。 百姓们谈起科学院,不再是好奇和羡慕,而是带著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 他们说皇后娘娘不仅能造出不灭的灯火,还能御使雷霆之力惩罚宵小。科学院门口那条路,寻常百姓路过时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生怕惊扰了里面的“神仙”。 而此刻,科学院最核心的材料实验室內,气氛却异常凝重。 萧敬独臂拿著一份实验报告,脸色比之前被电击时还要难看。 “娘娘,我们……我们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薛听雪刚从“天眼系统”的安装现场回来,闻言挑了挑眉。“怎么,內燃机又炸了?” “比那更严重。”萧敬將报告递了过去,声音都在发颤。“我们对缴获的几批走私橡胶原液进行了成分分析,发现其中一批……被人动了手脚。” 薛听雪接过报告,迅速瀏览著上面的数据和图表。 “这批从南洋经由泉州私港流入的橡胶,在硫化过程中表现得极不稳定。製成的轮胎,要么脆得像饼乾,要么黏得像麦芽糖,完全是废品。”萧敬补充道,“我们反覆实验,发现原液里被人掺入了一种未知的植物油,它彻底破坏了橡胶的分子结构。” 薛听雪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放下报告。 这不是意外,这是有预谋的工业破坏。 她抬起头,看著一脸惶恐的萧敬。“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几个核心的研究员。” “很好。”薛听雪走到实验室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现在,这不是麻烦,这是一个课题。” 她转身,对著萧敬和在场的几个研究员说道:“对方既然能破坏我们的原料,就说明他们对橡胶有一定了解。他们不想我们发展起来。” “我现在给你们下达一个最高优先级的任务:第一,分析出那种植物油的具体成分,找到它的来源。第二,研究出一种廉价、高效的检测方法,能在原液入库前就把它筛查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研究一种『反製剂』。我不仅要知道怎么把毒排出去,我还要研究明白,能不能把这些掺了杂质的『废料』,通过添加新的化学物质,重新变成合格的、甚至性能更好的橡胶。” “敌人给我们下毒,我们就把毒药变成补药。听明白了吗?” 萧敬看著黑板上那清晰的思路,眼中的惶恐慢慢退去,取而代代的是一股熟悉的、狂热的光芒。 他躬身行礼,声音鏗鏘有力。 “臣,遵命!” 第105章 土地不够肥?化肥了解一下 未央宫书房里,傅庭远一把將一沓奏摺摔在桌上,竹简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蜀州大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摺上说,地都裂了,禾苗干得像枯草,半个月没见一滴雨。” 他绕著桌子来回踱步,脸上带著一丝焦躁。 “朝堂上已经吵翻天了,一帮老臣跪在地上,请朕下罪己詔,开坛祭天求雨。” 薛听雪正低头看著一份刚从实验室送来的报告,上面是关於被污染橡胶的初步分析,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祭天要是有用,还要农夫做什么?陛下不如把求雨的钱省下来,给我买几船矿石。” 傅庭远停下脚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 “这不是玩笑。蜀州是天府之国,是咱们的粮仓。粮仓要是空了,京城都要跟著饿肚子。现在城里的米价已经开始抬头了。” 薛听雪终於放下了手里的报告。 “饿肚子?不至於。”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巨大地图前,手指点在蜀州的位置。 “乾旱不是天灾,是土地的病。缺水,也缺料。光浇水治不好,得下药。” 傅庭远皱起眉头:“下药?给土地下什么药?” “一种『土地增益药剂』。”薛听雪回过头,嘴角勾了一下,“陛下,给我一块皇家试验田,就挑最烂的那块,上面种著快死的庄稼。再把那帮喊著要祭天的老大人都请来。” 她补充道:“让他们带好眼睛,看清楚神仙是怎么种地的。” 三日后,京郊皇家试验田。 大片枯黄的禾苗在烈日下无力地垂著头,土地乾裂,仿佛一张张皸裂的嘴。 工部尚书王德安和一眾官员站在田埂上,看著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地,不住地摇头。 “胡闹!简直是胡闹!田地枯朽至此,乃天时所致,岂是人力可回天?”王德安捋著鬍鬚,满脸不屑。 话音刚落,科学院的几辆四轮马车驶了过来。 薛听雪一身劲装从车上跳下,指挥著几个穿著工服的匠人,从车上搬下几只大木桶。 桶里装满了灰白色的粉末,还有一些亮晶晶的白色颗粒,散发著一股奇怪的气味。 “娘娘,这……这是何物?”一个户部官员凑上前,好奇地问。 “磷肥,还有氮肥。”薛听雪言简意賅。 她指著那片枯萎的禾苗,对身后的萧敬说:“这块地,一半浇水,一半用我们的法子。把两种料按一比三的比例混进水里,给禾苗的根灌下去。” 萧敬独臂指挥著匠人们开始操作,他们用长柄的木勺,小心翼翼地將混合了化肥的溶液浇在禾苗根部。 王德安看著那些浑浊的液体,冷哼一声。 “以污秽之物浇灌五穀,简直是褻瀆神农!老夫倒要看看,能长出什么妖物来!” 薛听雪根本不理他,只是对傅庭远说:“陛下,一周之后,我们再来看。” 一周后,还是那块试验田。 同样的一群人,再次聚集在田埂上,但这一次,所有人都沉默了。 田地被一道无形的线分割开来。 一边,是只浇了清水的田块,上面的禾苗已经彻底枯死,变成了灰黄的乾草。 而另一边,施加了“增益药剂”的禾苗,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原本枯黄的叶片,此刻绿地仿佛要滴出油来,茎秆挺拔,在风中摇曳,充满了生命力。 两种景象放在一起,衝击力强烈得让人说不出话。 王德安张著嘴,指著那片翠绿的禾苗,手指都在发抖。 “这……这不可能!妖术!这一定是妖术!” 傅庭远快步走下田埂,亲手拔起一株禾苗。他看著那茁壮的根系和肥厚的叶片,再闻闻泥土里那股奇特又充满生机的味道,回头看向薛听雪,眼神里混杂著震撼与狂喜。 “皇后,此物……当真是神物!” 未央宫。 户部尚书面带忧色地稟报:“陛下,试验田成功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但……但城中各大粮商非但没有拋售存粮,反而变本加厉地囤积居奇。他们说……说一块试验田救不了整个蜀州,赌朝廷的药剂不够多,是在故弄玄虚。” 傅庭远一掌拍在桌案上,怒气上涌。 “这群国之蛀虫!朕这就让京畿卫去查抄他们的粮仓!” “陛下息怒。”薛听雪慢悠悠地开口,“跟商人动刀子,太掉价。他们喜欢用钱来赌,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让他们输到当裤子。” 她看向户部尚书:“传我的话,也请陛下降旨。立刻昭告天下,就说皇家科学院已研製出神农药剂,不仅能解救旱灾,更能令所有田地增產三倍以上。” 傅庭远愣住了:“增產三倍?我们……” “陛下,对付赌徒,你不需要真的有牌,你只需要让他相信你有他跟不起的牌。”薛听雪打断了他。 “你就告诉全天下的百姓,大宣即將迎来万年不遇之大丰收,粮食很快会比泥土还便宜。奉劝大家切勿高价购粮,更不要囤积。至於那些粮商,”她顿了顿,语气变冷,“陛下再加一句,朝廷体恤商贾不易,允许他们自行处置存粮。若因囤积居奇而血本无归,后果自负。” 旨意一出,整个京城的米价应声而落。 那些囤积了海量粮食的商人们,一夜之间从得意扬扬的赌徒,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哭喊著拋售粮食,唯恐砸在自己手里。 不过三天,京城粮价就跌回了旱灾之前的水平,甚至更低。 解决了粮价风波,薛听雪趁热打铁。 “陛下,技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只是奇技淫巧。普及下去,才是国之利器。” 她在书房里,摊开一张新的规划图。 “臣妾提议,在科学院下设立『大宣农学会』,专门研究和推广农业技术。” 傅庭远看著她:“如何推广?” “办学。”薛听雪的语气不容置喙,“下旨,令全国各州府,必须选派当地精明能干的官员或学子,来京城农学会进修。学不会的,不准回去。” 她补充道:“学成之后,考试。通过考试的,官升一级。拒绝派人或者考试不过的,当地主官,官降一级,以儆效尤。” 傅庭远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推广技术了,这是在用官帽子逼著全天下的读书人,去学他们眼里的“杂学”。 “这……恐怕会引来士林非议。” “非议就让他们非议去。”薛听雪把规划图推到他面前,“等到天下粮仓充盈,百姓再无饿死之忧,那些非议,就都成了笑话。” 傅庭远看著她,最终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青枫从殿外快步走入,神色严肃。 他没有看傅庭远,而是径直走到薛听雪面前,递上了一卷小小的羊皮纸。 “娘娘,科学院的加急密报。” 薛听雪展开羊皮纸,目光迅速扫过。 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和一幅简陋的植物图样。 “萧敬他们,已经分析出了污染橡胶的那种油。来自一种叫『桐油树』的植物。”青枫压低声音补充道,“这种树,罕见,据查,只在一个地方有大规模种植。” 薛听雪捏著羊皮纸,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问: “什么地方?” 第106章 既然要改造,那就连下水道也別放 青枫的声音很低,几乎没有起伏。 “青州,靖王傅宗德的封地。” 未央宫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傅庭远脸上的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烦躁。 “靖王叔?”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他是父皇的亲弟弟,手握青州三十万兵马,在宗室里一向德高望重。” 攻击一个实权藩王,尤其还是皇室宗亲,这和对蜀王傅宗那种不成器的紈絝动手,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等於是在向天下宣告,皇室內部要开战了。 薛听雪捏著那张薄薄的羊皮纸,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倒不是怕,只是觉得麻烦。 就像一个精密的程序跑得好好的,突然被一个来自底层的古老病毒给干扰了。 “德高望重?”她嗤笑一声,把羊皮纸丟在桌上,“看来这位王爷,不仅懂种树,还懂化学。人才啊。” 傅庭远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 “不能动他,至少现在不能。我们刚刚拿下蜀州,根基未稳,朝中那些老臣本就对科学院心存疑虑。若是再对靖王动手,他们会以为我们要把所有姓傅的宗室都给清算了。” “那就让他继续在我们的橡胶里下毒?”薛听雪挑眉反问。 “先查。”傅庭远停下脚步,眼神锐利,“朕会让黑甲卫和密探去查,一定要找到他勾结外敌,破坏大宣国本的铁证。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动他,是国法要办他。” 薛听雪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走到窗边。 就在这时,天空毫无徵兆地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瞬间匯成水流。 不过片刻,外面就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世界。 京城的排水系统,基本等於没有。 第二天,雨停了。 薛听雪乘坐的皇家马车刚驶出宫门不远,就陷入了泥潭。 车轮在混杂著垃圾、马粪和污水的泥浆里打滑,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空转声。 车窗外,整条朱雀大街都成了露天化粪池,恶臭熏天。 几个官员的轿子也陷在泥里,轿夫们满身泥水,骂骂咧咧。 百姓们则提著裤脚,小心翼翼地在仅有的几块还算乾净的石头上跳跃穿行。 “停下。”薛听雪冷著脸开口。 隨行的青枫立刻传令,马车不再挣扎。 薛听雪推开车门,一股混合著腐烂和骚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天子脚下,大宣的京城?”她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的傅庭远听得清清楚楚,“在这种地方,別说搞工业革命,连走路都得担心掉进粪坑。一场雨就能让全城瘫痪,敌人要是打过来,我们都不用抵抗,直接被屎淹死算了。” 她转头看著傅庭远:“陛下,您能忍?”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 所有上朝的官员都被紧急召集於此,他们一个个裤腿上都沾著泥点,狼狈不堪。 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画满了奇怪线条和符號的图纸被铺开,那是整个京城的鸟瞰规划图。 薛听雪站在图纸前,手里拿著一根长杆。 “我宣布,即日起,启动『京城净化及道路硬化』一期工程。”她环视著满脸错愕的群臣,“第一步,重修全城下水道。第二步,將城內所有主干道,全部铺设成平整、坚固的水泥路面。” 话音一落,殿內立刻炸开了锅。 工部尚书王德安第一个跳出来。 “娘娘,万万不可!京城乃龙脉所在,如此大兴土木,挖地三尺,会惊扰地气,动摇国本啊!” “是啊,自古以来修路都是用青石铺设,这『水泥』又是何物?闻所未闻!” “此等浩大工程,耗费的人力物力,恐怕会掏空国库!” “闭嘴。” 薛听雪用长杆敲了敲地面,发出“梆”的一声脆响。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她看著王德安,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王尚书,你跟我谈风水,我跟你谈物理。走,都別在殿里杵著了,跟我出城,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国本』。” 京郊,科学院七號工坊。 这里烟尘瀰漫,一个巨大的土窑正呼呼地冒著热气,几个工人正將一种灰黑色的粉末和砂石、水混合在一起,搅拌成粘稠的泥浆。 王德安和一群老臣捂著鼻子,满脸嫌弃地看著这片脏乱的工地。 在他们面前,一个工人將搅拌好的泥浆倒进一个木框里,抹平。 薛听雪指著那个木框:“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工人拆掉木框,一块灰白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方块出现在眾人面前。 薛听雪让人取来一柄八磅重的大铁锤,递给王德安。 “砸开它。” 王德安接过铁锤,活动了一下筋骨,对这种泥巴块嗤之以鼻。 他憋足了劲,抡圆了锤子,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铁锤被高高弹起,王德安虎口发麻,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而那块水泥块,表面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点。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不信邪的武將接连上前,轮番猛砸,砸到最后个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那水泥块依旧完好无损。 王德安呆呆地看著那块比花岗岩还硬的东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是土?这是神仙泥吧!” 回到未央宫,傅庭远还沉浸在水泥带来的震撼中。 “皇后,此物若用於修筑城防,岂不是固若金汤?” “不止。”薛听雪正在一张更隱秘的地图上涂画著,那是京城地下暗道的分布图,由先帝时期遗留下来,错综复杂。 “陛下,你以为我花这么大力气,真的只是为了让百姓下雨天不踩到屎?” 她將地图推到傅庭远面前。 “这些是先帝留下的老鼠洞。我们挖新的、更宽更深的下水道时,会『不小心』把它们全部挖断。” 傅远庭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然后呢?” “大部分直接用水泥封死,永绝后患。”薛听雪的手指在几个关键的交匯点上敲了敲,“少数几个,我们会留下活口,然后在里面装上这个。”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铜铃,铃鐺下面连著一根细不可见的钢丝。 “简易的触髮式警报器。只要有老鼠想从我们留下的通道里钻出来,整个皇城的黑甲卫都会知道。” 薛听雪抬起头,看著傅远庭。 “靖王在青州给我们使绊子,先帝的余孽在京城里搞破坏。既然打不了远的,那就先把家里的老鼠窝给一锅端了。” 傅远庭看著那张即將被彻底改造的地下地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这个女人,不仅要改造大宣的地上,连地下都不打算放过。 京城,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滴水不漏的铁桶,一个为所有敌人准备好的巨大坟场。 就在这时,青枫再次快步走入殿內,脸色有些古怪。 他先是对傅远庭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薛听雪。 “娘娘,靖王府派了使臣前来京城,预计三日后抵达。” 傅远庭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 青枫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匯报。 “名义是……恭贺皇后娘娘成立大宣农学会,並献上青州特產,以示宗亲和睦。” 第107章 我有大宣日报,舆论阵地谁也別想 青枫的声音在书房里消散,留下死一样的寂静。 傅庭远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好一个宗亲和睦!他这是派人来探我们的底,顺便看看他的桐油毒药起了多大作用。” 他停下来,看著薛听雪。“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们要是把他的人扣下,就坐实了我们打压宗室的罪名。要是不动他,就等於当著全天下的面,被他抽了一巴掌。” “陛下,你觉得拳头厉害,还是唾沫星子厉害?”薛听雪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傅庭远皱眉。“当然是拳头。” “那可不一定。”薛听雪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支笔,在白纸上写下三个大字:《大宣日报》。 “他的使臣长了腿,最多一天走一百里。可我的东西,长了翅膀,一个时辰就能飞遍全京城。” 傅庭远看著纸上的字,没明白她的意思。“报?” “对,报纸。”薛听雪放下笔,“他想玩阴的,想在朝堂和民间散布谣言,说我们刻薄寡恩,动摇国本。那我就在他的人开口之前,先把整个京城的耳朵都占了。” 两天后,科学院下属的一间不起眼的印书坊內。 傅庭远看著眼前这个半人高的钢铁怪物,嘴巴微微张开。几十个刻著反字的铅块被固定在一个巨大的滚筒上,隨著齿轮转动,滚筒压过一张张快速移动的草黄色纸张。 纸张的另一端,一个个穿著工服的匠人手脚麻利地將印满字跡的报纸收拢、摺叠、堆放。整个工坊里充斥著油墨的气味和机器规律的轰鸣声。 “这……这就是你说的翅膀?”傅庭远指著那台新型的活字滚筒印刷机。 “它一天印出来的字,比全大宣所有抄书人加起来一年抄的都多。”薛听雪从一摞刚印好的报纸里抽出一张,递给傅庭远。 纸张的手感粗糙,远不如宫里用的宣纸。但上面的字跡清晰,排版整齐。 傅庭远一眼就看到了最醒目的標题——《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產力》。 他往下看,旁边还有一个更吸引眼球的版块,標题是《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之电灯版》,下面还標註著“长篇连载,未完待续”。 “这都是什么?”傅庭远对这些奇怪的標题感到困惑。 “前面那个,是写给读书人和当官的看的,是道理。”薛听雪指著第一个標题,“后面这个,是写给全天下老百姓看的,是梦。” 她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科学院在做什么,我们能给大宣带来什么。我要让他们嚮往一个家家户户都有『光明灯』,出门就是水泥路,顿顿都能吃饱饭的未来。” 傅庭远沉默了。他看著那台不知疲倦转动的机器,忽然明白了薛听雪的意图。 这不是在印报纸,这是在给整个大宣的百姓,重新画一张梦的蓝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报纸,多少钱一份?”他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薛听雪伸出一根手指。 “一文钱。” 傅庭远倒吸一口凉气。“一文钱?这连纸的本钱都不够!你这是在烧钱!” “陛下,舆论阵地,我们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花钱买思想,这是全天下最划算的买卖。”薛听雪看著傅庭远,“再说,谁说它不赚钱?” 她指著报纸最下方的一小块区域。“这里,我叫它『gg位』。京城里那么多商铺酒楼,谁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上面,让全城的人都看到?一个位置,一天一百两银子,只租给信誉最好的商家。” 傅庭远看著那个小小的方框,眼睛亮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银子正源源不断地流进国库。 “皇后,你真是……朕的招財猫。”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上百名穿著统一號服的报童,背著大捆的《大宣日报》,从印书坊涌出,像溪流匯入大江,奔向京城的四面八方。 “卖报!卖报!《大宣日报》创刊號!” “皇家科学院亲办,皇后娘娘亲笔题字!” “一文钱一份,一文钱知天下事!” 清晨的寧静被彻底打破。无论是早起的官员,还是推著车卖早点的摊贩,都被这新奇的叫卖声吸引了。 一个在路边喝豆浆的帐房先生好奇地掏出一文钱,买了一份。他展开报纸,本想隨便看看,结果目光立刻被那个叫《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故事吸引了。 故事里描绘的那个被电灯照亮的世界,让他手里的豆浆凉了都浑然不觉。 很快,京城所有的茶楼、酒肆、客栈,都出现了同样的一幕。 人们围在一起,听著识字的人大声朗读报纸上的內容。当他们听到报纸上说,科学院研究出的化肥能让粮食增產三倍时,整个茶馆都沸腾了。 “增產三倍?我的天,那岂不是家家都有余粮了?” “皇后娘娘真是神仙下凡啊!” 与此同时,一辆华贵的马车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京城。 马车里,一个身穿锦袍,面容倨傲的中年人,正是青州靖王府派来的使臣,张承。 他听著窗外无处不在的叫卖声,皱起了眉头。“《大宣日报》?这是什么东西?” 隨行的管事立刻下车,花了一文钱买回一份报纸,恭敬地递了进去。 张承展开报纸,目光扫过头版头条,不屑地冷哼一声。可当他看到报纸上详细描述了化肥试验田里,禾苗如何起死回生,並且配上了详细的对比插图时,他的脸色变了。 他又看到报纸上宣布,皇家科学院下属的农学会即將面向全国招生,学成者官升一级,学不会的,主官降一级。 张承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这哪里是办报纸,这分明是在用阳谋逼著全天下的官员站队! “去……去城里最大的茶楼。”他的声音有些乾涩。他必须立刻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 半个时辰后,京城最大的酒楼“悦来楼”內,张承脸色铁青地坐在二楼雅间。 楼下大堂里,几乎人手一份《大宣日报》。说书先生已经顾不上讲什么才子佳人了,正拿著报纸,绘声绘色地朗读著那篇《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当他说到主角在黑夜中第一次看到电灯亮起,整个世界如同白昼时,满堂的听眾都发出了惊嘆的呼声。 一种对新世界的嚮往,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传播。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跑上楼,神色慌张。 “大人,不好了!我们派出去散播『科学院劳民伤財、皇后祸乱朝纲』的那些人,刚在几个茶馆里开了个头,就被人用唾沫星子给淹出来了!” “什么?”张承猛地站起身。 “他们说……说报纸上都写了,科学院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还说我们是妒忌皇后娘娘才干的奸佞小人,是见不得大宣好的蛀虫……” “砰!”张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茶水菜餚洒了一地。 他明白了。 他精心准备的所有话术,所有用来抹黑薛听雪的谣言,在这份薄薄的报纸面前,连个响声都没发出来,就成了笑话。 他们还在用嘴巴一个一个地去说服,而薛听雪,已经用印刷机,把她的声音直接灌进了全城几十万人的脑子里。 这场仗,他还没开始打,就已经输了。 未央宫里,青枫將悦来楼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匯报给了薛听雪。 薛听雪只是平静地喝著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娘娘,靖王的使臣,现在该怎么办?”青枫问。 “怎么办?”薛听雪放下茶杯,“不用管他。明天第二期报纸,给他留个头版。”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 “標题就叫——《论贪腐官员的十大特徵及其对大宣工业化进程的危害》。” 第108章 铁轨铺到哪,哪就是大宣的后花园 次日,《大宣日报》第二期铺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悦来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念的却不是什么才子佳人,而是报纸上那个醒目的大標题——《论贪腐官员的十大特徵及其对大宣工业化进程的危害》。 “其一,巧立名目,阳奉阴违!其二,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其三,见不得贤能,尤恨少年英才……” 雅间內,靖王府使臣张承的脸,比桌上那盘凉掉的白切鸡还要白。 每当说书先生念完一条,楼下大堂便会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二楼的雅间。 隨行的管事满头是汗,凑到张承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大人……他们……他们说咱们……咱们至少占了七条……” “砰!”张承手中的茶杯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瓷片落了他一手,他却毫无知觉。 他以为自己是来打蛇的猎人,没想到一进林子,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罩住。他准备的所有说辞,都成了这“十大特徵”的绝佳註脚。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黑甲卫军官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奉皇后娘娘口諭,请张大使及京中三品以上所有官员,一个时辰后,到京郊西山下观礼。” 张承猛地抬头。“什么观礼?” 军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娘娘说,请各位大人,亲眼见证一下大宣的『国本』。” 一个时辰后,京郊西山脚下。 一大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乌泱泱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勛贵世家,还有脸色阴沉的张承,都被“请”到了这里。 眾人面前,是两条乌黑鋥亮的铁条,並排著向西边延伸,看不到尽头。 “这是何物?两条铁棍子,铺在地上,也算国本?”工部尚书王德安抚著胸口,他前几天被水泥块震麻的虎口还没好利索。 “莫不是皇后娘娘又要我们砸东西?”一个武將小声嘀咕,引来一阵低笑。 张承冷眼看著,一言不发。他觉得这又是薛听雪的什么把戏,故弄玄虚。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股冲天的白烟。 紧接著,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传来,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 “那是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怪物!是怪物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胆小的官员已经开始往后退。 只见一个浑身漆黑、由钢铁和铆钉构成的巨大怪兽,头顶喷吐著浓烈的蒸汽,正沿著那两条铁轨,呼啸而来。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要撕裂空气。 “呜——” 一声尖锐悠长的汽笛声响彻云霄。 张承只觉得一股热浪夹杂著煤灰的气味扑面而来,那钢铁巨兽在他面前几十步远的地方缓缓停下,巨大的轮子和连杆在蒸汽中嘶嘶作响,像一头喘息的洪荒巨兽。 所有人都被这股原始的工业力量震慑住了,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那巨兽沉重的呼吸声。 薛听雪和傅庭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薛听“远”手中拿著一个铁皮扩音器,对著惊魂未定的眾人。 “诸位,別怕。它不吃人,只吃煤和水。”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叫它『蒸汽机车』,它脚下的路,叫『铁路』。朕与皇后,为这条路赐名『宣正』,取其『正道坦途,宣示天下』之意。”傅庭远接过话头,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薛听雪指著机车后面拖著的十节装满了煤炭和铁锭的货车。“你们看到了,这十节车厢,需要几百匹马,上千名脚夫,运上一个月。而这个大傢伙,只需要一天。” 一天!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张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恐怖之处。 青州的地理优势,宗室的德高望重,三十万兵马的威慑……在这一刻,都变得像个笑话。 你的封地远在千里之外?你的关隘易守难攻? 抱歉,我的军队三天就能到你家门口。 “礼毕,诸位可以回了。”薛听雪放下扩音器,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官员们失魂落魄地散去,没人再敢多说一句。那些手握封地的勛贵世家,则聚在角落里,脸色煞白,交头接耳。 “完了……我家在江南的盐场,本以为高枕无忧,这东西要是一天能把北方的盐运过去,我家的盐还卖给谁?” “你那算什么!我的封地离京城八百里,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这东西……怕不是两天就到了?朝廷大军要是堵在我庄园门口,我连集结兵马的时间都没有!” “必须……必须马上向陛下表忠心!” “对!我们集资,也为朝廷修一条铁路!我们出钱!” 傅庭远站在高台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走到张承面前,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靖王府使臣,此刻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 “张大使,”傅庭远的声音很平静,“你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回去告诉靖王叔,大宣要修的路还很长,需要的人手也很多。若他愿意,朕可以让他来主管一条铁路的修建。” 让他来主管修路? 这无异於把绞索递到他手里,问他想怎么个死法。 张承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他这辈子最標准的大礼。 当晚,未央宫。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联袂求见,神情激动地献上了十几份由各大世家联名签署的“请愿书”。 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哭著喊著要为朝廷的铁路大业“捐资献力”,甚至有几家主动提出,愿意將封地內的矿山、林场,折价入股“皇家铁路行”,只求能在自己的封地里通上一段铁路。 傅庭远看著这些一夜之间就变得“深明大义”的奏摺,笑得合不拢嘴。 “皇后,你这哪里是火车,分明就是一台收割机!把这些世家大族几百年的根基,全给收割了!” 薛听雪正在一张巨大的大宣地图上写写画画,闻言头也没抬。“这只是开始。铁轨是血管,火车是血液。我们不仅要输送货物和军队,还要输送思想。”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地图上从京城划出一条粗线,直指东南沿海。我们的报纸就能在一天之內,送到最南方的港口。” 她又划了一条线,指向西北。西域的棉花和战马,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內地。” 傅庭远看著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红线,仿佛看到了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而整个大宣,都將在这张网的掌控之下。 他走到薛听雪身后,看著她笔下飞快延伸的铁路线,低声问:“那些藩王……比如靖王叔,他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不重要。”薛听雪放下笔,把一份刚写好的稿子递给一旁的青枫。“重要的是,全天下的百姓怎么想。” 青枫接过稿子,看到上面的標题,神色一动。 薛听雪的声音平淡却有力。“让印刷厂连夜加印,明天大宣日报的头版,就用这个標题。” “標题是——《铁轨铺到哪里,哪里就是大宣的后花园》。” 第109章 皇帝想巡游,我反手造个移动行宫 《大宣日报》最新一期的头版標题,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京城所有识字之人的脑子里。 《铁轨铺到哪里,哪里就是大宣的后花园》。 未央宫书房內,傅庭远手指抚过报纸上那行霸道无比的大字,又转头看向墙上那副巨大的大宣地图。 地图上,薛听雪用硃笔画出的铁路线,如同一根根红色的血管,从京城这个心臟出发,朝著帝国的四肢百骸延伸。 “后花园……”傅庭远轻声念著,眼中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朕的后花园,朕却一眼都还没见过。”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摆弄一个黄铜望远镜的薛听雪。 “听雪,我想去江南看看。” 薛听雪放下望远镜,挑了挑眉。“巡游?从京城到江南,就算快马加鞭,来回也要数月。路上的顛簸和尘土,能把人的骨头拆散了。陛下你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 傅庭远脸上的兴奋顿时消减了几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歷代皇帝巡游,都是一场浩大而缓慢的折腾。 “那就算了……”他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气。 “谁说要算了?”薛听雪嘴角一勾,走到御案前,抽出一张白纸,用鹅毛笔飞快地画了几个方块,中间用线条连起来。 “谁说巡游就一定要骑马坐轿子?”她把纸推到傅庭远面前。“咱们不走寻常路。给你建一座能跑的宫殿,你想去哪就去哪。” 傅庭远看著纸上那个奇怪的涂鸦,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你是说……用那个铁傢伙?” “没错。”薛听雪打了个响指,“就叫它『大宣一號』,皇室专列。保证比你这龙椅坐著还舒服。” 半个月后,京郊西山下的皇家专用站台。 一列崭新的火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它比之前展示的那辆货运机车要短,只有五节车厢。车头依旧是漆黑的钢铁巨兽,但车身却被漆成了尊贵的明黄色,侧面用黑漆描绘著一条腾云驾雾的巨龙,阳光下鳞片闪闪发光。 傅庭远在薛听雪的陪同下,踏上了这列属於他一个人的火车。 车厢內部完全不是他想像中冰冷的铁皮。地上铺著厚实的波斯地毯,墙壁用名贵的紫檀木包裹,窗户镶嵌著从西洋进口的大块玻璃,明亮通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第一节是会客厅,第二节是书房,第三节是臥室,里面摆放著一张柔软舒適的大床。 傅庭远走进第四节车厢,看到一个用木板隔开的小空间。里面有一个奇怪的铜製莲蓬头,下面是两个黄铜阀门。 “这是何物?” “浴室。”薛听雪走过去,拧开其中一个阀门。 一股热水哗地一下从莲蓬头里喷洒出来,在木地板上溅起一片水花和蒸腾的雾气。 “车顶有水箱,最后一节车厢里装了一台小型的蒸汽锅炉,专门用来烧热水和供暖。” 她又指了指车厢顶上掛著的一个玻璃泡。 “陛下请看。” 她按下一个墙壁上的开关,玻璃泡瞬间亮起,发出柔和的黄光,將整个车厢照得亮如白昼。 “这……这是光明灯?”傅庭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发热的灯泡,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锅炉带动一台小型的发电机,足够整列火车的照明了。”薛听雪一脸平静地解释道,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庭远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感受著脚下柔软的地毯,看著发光的神奇灯泡,听著耳边热水流淌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皇宫,好像一下子变得陈旧又简陋。 “呜——” 汽笛长鸣,大宣一號缓缓驶出站台,速度越来越快。 傅庭远坐在宽大的玻璃窗前,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村庄、田野、树林,都化作一片流动的色彩。 他从未用这个角度,这个速度,看过自己的江山。 很快,他注意到窗外与铁轨並行,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木製电线桿,上面拉著数根乌黑的铁丝,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那些木桿子是做什么用的?”傅庭远好奇地问。 “电报线。”薛听雪端著一杯红茶,递给他。“陛下你之前说,铁路是帝国的动脉。那这些,就是帝国的神经。” 她指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电线桿。 “我们在这里说一句话,通过它,不到半个时辰,京城的留守內阁就能收到。任何军情、政令,都可以瞬间传遍大宣的每一个角落。” 傅庭远握著温热的茶杯,目光从那些飞逝的电线桿上收回,转头看向薛听雪。 “听雪,大宣……它活过来了。” 火车行至一处险峻的峡谷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铁轨上,横七竖八地堆放著几根巨大的圆木,堵住了去路。 紧接著,峡谷两侧的山林里,呼啦啦衝出数百名手持刀剑的汉子,一个个面目狰狞,朝著火车包围过来。 车上的几十名黑甲卫立刻拔出腰间的短枪,神色戒备。 “山匪?”傅庭远皱起眉头,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带著几分看好戏的玩味。“胆子不小,竟敢拦皇家的火车。” 薛听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正拿著一把小銼刀,仔细地修著自己的指甲。 “青枫,通知司机停车。再把车厢两边的窗户打开,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乡亲们,送点皇家特產。” “是,娘娘。” 青枫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华贵的皇室专列两侧,几扇偽装成车窗的厚重铁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两个黑洞洞的狰狞炮口。 正是缩小版的“道理五號·加特林菩萨”。 山匪们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但看到车里没什么动静,只有一个个黑窟窿,胆子又大了起来。 一个看似头目的络腮鬍大汉,挥舞著鬼头刀,遥指著火车。 “车里的人听著!识相地把金银財宝都交出来,爷爷们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薛听雪吹了吹指甲上的细屑,轻声吐出两个字。 “开火。” “噠噠噠噠噠噠——!” 两条恐怖的火舌,瞬间从黑洞洞的炮口中喷涌而出。 密集的金属弹雨,像一道无形的镰刀,扫过冲在最前面的那群山匪。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些鲜活的身体,在一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血肉混著泥土,被巨大的动能拋向空中,化作一阵血雾。 后面的山匪们脸上的狞笑还凝固著,就看到自己身前的同伴像纸片一样被撕碎。 他们愣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那两条火舌发出的死神咆哮。 一个呼吸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扔掉手里的刀,屁滚尿流地往回跑。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剩下的人也全都崩溃了,哭爹喊娘,跪地求饶,甚至有人嚇得直接昏死过去。 火舌停歇。 峡谷里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 薛听雪拿起一个铁皮扩音器,对著窗外,语气平淡。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把路清乾净。不然,下一轮,连山头都给你们削平。” 倖存的山匪们如闻天籟,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些圆木,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將堵路的障碍物搬开。 铁轨畅通无阻,大宣一號再次缓缓启动。 傅庭远没有再看窗外那片狼藉的修罗场,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身边的薛听雪。 她已经收起了扩音器,又拿起了那把小銼刀,继续刚才未完的工序,仿佛刚刚只是碾死了几只蚂蚁。 火车驶出峡谷,温暖的阳光重新洒进车厢。 傅庭远忽然笑了。 他走到薛听雪身边,从她手里拿过那把銼刀,轻轻放到桌上。 “听雪。” “嗯?” “我以前总觉得,这天下最快活的事,就是坐在太和殿那张龙椅上,俯瞰眾生,手握天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快活,不是拥有这个天下。” 傅庭远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真诚。 “是看著你,把这个天下,玩出我连做梦都想不到的花样来。” 第110章 你的梦想是上天?先把科学院大学 薛听雪听著傅庭远的话,手上摆弄銼刀的动作停了停。 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山川上。 “玩,也需要本钱。”她的声音很平淡,“刚才那些山匪,是第一批,但绝不是最后一批。光靠黑甲卫和加特林,我们只能清理院子里的杂草,杀不尽根。” 傅庭远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望出去,神色严肃起来。“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想把整个后花园的土都换一遍。” “换土需要工具,更需要懂得使用工具的人。”薛听雪转过头,终於正眼看著他,“皇家科学院里的那些匠人,都是好手。但他们是零件,不是发动机。萧敬算半个,可他只有一个,还天天琢磨著怎么把自己炸上天。” 傅庭远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想扩大学院?” “不。”薛听雪摇头,把銼刀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要的不是一个更大的手工作坊。我要一个能批量製造『萧敬』的地方,一个思想的兵工厂。” 傅庭远的心跳猛地加快。 他看著薛听雪,这个念头比刚刚的加特林还要让他感到震撼。 “朕准了。”傅庭远几乎没有思考,“要钱给钱,要地给人。名字你想好了吗?” 薛听雪嘴角勾了一下。“就叫,大宣帝国高等学府。招生简章我都擬好了,回去就让《大宣日报》发出去。” 三天后,大宣一號皇室专列返回京城。 萧敬和青枫在站台恭迎,两人脸上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刚下车,薛听雪就对风尘僕僕的萧敬丟过去一句话。 “萧敬,你的科学院太小了,装不下我的野心。” 萧敬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傅庭远在一旁补充道:“以后不叫科学院了。朕已下旨,更名为『大宣帝国高等学府』,你,任第一副院长,主抓安全生產和技术攻坚。” 萧敬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激动的脸都涨红了。“副……副院长?陛下,娘娘,我……我何德何能……” “你能把自己电成焦炭还能活下来,就凭这点,这个位置非你莫属。”薛听雪打断他的客套话,“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给学府建立一套绝对安全的规章制度。我不想未来的天才们,还没出师就先去见了阎王。” 她拍了拍萧敬的肩膀,那只手臂就是上次被电焦的。 “另外,给你提个醒。別总盯著蒸汽机和发电机了,眼光放长远点。” 萧敬一脸茫然。“娘娘的意思是?” “你不是一直想飞吗?”薛听雪指了指天空,“铁牛能在地上跑,轮船能在水里游。为什么不能有个东西在天上飞?这个课题,就交给你了。去成立一个『飞天项目组』,人手和经费,直接跟我要。” 飞天!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萧敬。 他浑身一颤,双眼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刚才那点升官的激动瞬间被更大的梦想所取代。 “娘娘!我……我有个想法!利用猛火油,造一个能喷火的铁罐子,靠反推之力……” “停。”薛听雪抬手制止了他的技术狂想,“想法不错,留著慢慢实现。现在,跟我去未央宫,有更大的地图给你看。” 未央宫书房內。 一张比之前任何地图都大上数倍的巨大舆图,被铺在了地板上。 傅庭远和萧敬都围在地图前,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张图上,大宣的疆域只占了其中一小块,更广阔的区域,是无尽的汪洋和几片从未听说过的大陆。 “这是……”傅庭远指著遥远西边那片大陆,“南洋之外,还有陆地?” “当然有。”薛听雪用一根长杆,点在其中一片大陆上。“我们用来做轮胎的树胶,就来自这里附近的一座岛屿。但那里的土著,只会最原始的採集。这片大陆上,有我们急需的矿石、香料,还有我们闻所未闻的作物。” 她又將长杆移到另一片更为广袤的大陆。 “而这里,根据一些古籍和西洋商人的零星记载,是一片未经开发的处女地。黄金遍地,资源无数。” 萧敬看得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新材料在向他招手。 傅庭远却皱起了眉。“太远了。以我们现有的海船,从泉州港出发,光是到那片產树胶的岛屿,来回就要一年。中间还要看季风和洋流的脸色,船毁人亡是常事。” “所以,我们需要更快的船,更坚固的船。”薛听雪的杆子在广阔的海洋上画了一个圈,“我们的战船,在內河里逞威风还行,真要进了这大洋,一个浪头就能拍散架。” 她看向傅庭远,目光灼灼。“陛下,你想巡游江南,我给你造了大宣一號。现在,我想去看看世界的尽头,你也该给我造一艘不会沉的船。” 傅庭远懂了。“你想要一艘铁甲船?” “铁甲船不够。”薛听雪摇头,“我不仅要它能乘风破浪,还要它能君临四海。它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一片移动的国土。” 她转向一脸狂热的萧敬。 “萧敬,你的飞天梦,先別做得太高。先试试看,能不能让你的『飞天器』,从一艘船的甲板上飞起来,再落回去。” 从船的甲板上起飞?再落回去? 萧敬的呼吸都停滯了。 这个想法,比单纯地飞上天还要疯狂,还要……迷人! 他瞬间明白了薛听雪的意图。 如果飞天器能侦查,能攻击,而承载它的铁甲舰能在大洋的任何地方出现……那意味著什么? 大宣的兵锋,將不再局限於铁轨铺设的范围。整个世界,都將是大宣的后花园! 傅庭远看著地图上那纵横的海洋,又看了看薛听雪和萧敬,一个疯狂,一个更疯狂。 他忽然笑了。 “好!朕就陪你们疯一次!”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户部的银子,工部的匠人,兵部的武备,隨你调用!朕要亲眼看到,大宣的龙旗,插在地图上每一片土地上!” 当天下午,《大宣日报》紧急加印一期號外。 头版头条,用前所未有的大號字体写著——《大宣帝国高等学府面向全国招生简章》。 不问出身,不限男女,只要年龄在十二到二十岁之间,凡通过数理化三科入门考试者,皆可入学。 学费全免,食宿全包。 每月还有生活补助。 成绩优异者,更能获得以皇后名义设立的“听雪奖学金”,奖金高达百两白银。 消息一出,整个大宣都炸了。 无数寒门子弟捧著报纸,激动得泪流满面。 无数被困於闺阁之中的少女,看到了另一条人生的道路。 京城內外,通往学府报名处的道路,一时间人满为患。 夜幕降临,未央宫的露台上,薛听雪和傅庭远並肩而立。 远处,京城西郊的方向,已经亮起了一片灯火,那是连夜开工的学府扩建工地。 整个京城,也因为电力系统的铺开,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从今天起,学府不再是你一个人的玩具了。”傅庭远感慨道,“它会成为驱动整个帝国前进的引擎。” 薛听雪看著满城璀璨的灯火,摇了摇头。 “引擎?还差得远。”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顶多算是……点火。” 她话音刚落,青枫的身影就匆匆出现在露台入口。 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 “陛下,娘娘,学府的报名处出了一点状况。” 傅庭远皱眉。“什么状况?有人闹事?” “不是。”青枫摇了摇头,表情更为复杂,“第一批通过初试的名单出来了,其中一个少年……身份有点特殊。” 薛听雪转过头。“说。” 青枫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名字。 “他叫傅安,他说,他是青州靖王傅宗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第111章 王炸开局?不,这是送上门的教 未央宫露台的夜风吹散了傅庭远眼中的笑意。 青枫吐出的那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刚刚还温情脉脉的气氛。 “傅安?傅宗德的私生子?”傅庭远的声音瞬间低沉下来,他猛地攥紧露台的汉白玉栏杆,指节泛白。 青枫低著头。“回陛下,那少年是这么说的。他还拿出了信物,是一块刻著『德』字的玉佩,与靖王府的制式吻合。” “好,好一个傅宗德!”傅庭远怒极反笑,他鬆开栏杆,在露台上踱步。“朕在这里给他修铁路,送报纸,他倒好,直接把儿子送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这是挑衅!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京城电力系统带来的光明,此刻在他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薛听雪却没动,她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吹开水面的浮叶。“他考了多少分?” 这个问题让正在气头上的傅庭远和稟报的青枫都愣了一下。 青枫下意识地回答:“数、理、化三科,都是甲上。是……是第一批通过初试的考生里,总分最高的。” “哦?”薛听雪放下茶杯,嘴角挑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还是个学霸。这就有意思了。” 傅庭远停下脚步,看著她,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反应。“听雪!这不是有意思,是危险!他就是傅宗德安插进来的钉子!” “钉子?”薛听雪站起身,走到傅庭远面前,伸出手,抚平他因为怒气而皱起的眉头。“陛下,我们的高等学府,要是连一颗小小的钉子都怕,那还谈什么给帝国换脑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外就跪了一片。 成国公、工部尚书王德安等一眾老臣,听闻消息后连夜赶来,一个个面色凝重,神情激动。 “陛下!靖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子断不可留啊!”成国公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王德安也跟著磕头。“陛下,高等学府乃我大宣未来栋樑之所,岂能容此等乱臣贼子之后玷污!请陛下立刻下旨,將那傅安打入天牢,严刑拷问,挖出靖王所有图谋!” “对!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殿內,傅庭远端坐龙椅,一夜未眠让他脸色有些憔悴,他听著殿外群臣的哭嚎,太阳穴突突直跳。 说实话,他內心的想法和这些老臣子一模一样。 就在他准备开口下令时,薛听雪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侧门。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缓步走到龙椅旁,目光扫过殿外跪著的一眾大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吵什么?” 群臣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薛听雪看著他们,忽然轻笑一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凭本事考上了学府,就要被打入天牢?这是哪家的道理?” 成国公壮著胆子抬起头。“娘娘!此子身份特殊,他……” “他怎么了?”薛听雪打断他,“他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大宣的律法,哪一条写了罪犯的儿子也要跟著坐牢?更何况,靖王现在还不是罪犯吧?” 她几句话问得成国公哑口无言。 薛听雪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傅庭远说道:“陛下,都让他们回去吧。学府招生,只看成绩,不问出身。这是我们登在《大宣日报》上,昭告天下的话。” 傅庭远看著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他挥了挥手,示意太监传旨。 “退下吧。” 群臣虽然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散了。 待眾人走后,傅庭远终於忍不住了,他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到薛听雪面前。 “听雪,你到底怎么想的?当著群臣的面驳我的面子就算了,可这件事非同小可!傅宗德把儿子送过来,就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我们要是就这么收了,岂不是向他示弱?” “示弱?”薛听雪领著他往內殿走去,未央宫里,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还铺在地上。 她拿起长杆,指著地图上大宣那片区域。“你觉得,一个能造出加特林、能铺开铁路、能把黑夜变成白昼的帝国,会因为收下一个少年,就被人看作是软弱吗?” 傅庭远语塞。 “陛下,你害怕的不是那个叫傅安的少年。”薛听雪放下长杆,回头看著他,目光锐利。“你害怕的是傅宗德,是你的那位皇叔。你更害怕的是,你亲手建立的这个新体系,压不住一个旧势力的后代。” 傅庭远的心思被她一语道破,脸上有些掛不住。 薛听雪走到他身边,声音放缓了一些。“你觉得他是钉子,是炸药,是麻烦。可在我眼里,他是一块送上门的试金石,是一本活生生的教材。” “教材?”傅庭远皱眉,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没错。”薛听雪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想想看,全天下的人都在盯著我们这所学府。如果,我们能把靖王傅宗德的亲儿子,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应该与我们为敌的人,通过我们的教育,塑造成一个认同我们、效忠我们、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拥护新思想的栋樑之才,那说明什么?” 傅庭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薛听雪继续说道:“那说明,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制度,拥有比血脉、比出身、比仇恨更强大的力量!那比我们在报纸上宣传一万遍『科学改变命运』都管用!到时候,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会看到,连靖王的儿子都能被我们『改造』,他们那些不成器的子弟,还有什么理由不送过来?” “他傅宗德以为自己扔过来一张王炸,想看我们手忙脚乱的笑话。他错了。”薛听雪冷笑一声,“我要让这张牌,变成我们自己手里的同花顺。我要让傅安成为高等学府最耀眼的招牌,一块用来瓦解所有旧势力的活招牌。” 傅庭远站在原地,他看著薛听雪,眼中的怒火和忧虑,正在一点点被一种全新的、混杂著兴奋与震撼的光芒所取代。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政治博弈,这是一场关于思想的战爭。而薛听雪,要在这场战爭中,打一场前所未有的歼灭战。 “好……”傅庭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重的使命。“就按你说的办。朕倒要看看,我们的学府,怎么把一头狼崽子,教成一条忠犬。” “不。”薛听雪摇了摇头,“我不要忠犬。我要的是一头比他爹更懂得如何利用科学和真理的狮子。只不过,这头狮子,只会为大宣的未来而咆哮。” 她说完,转身朝殿外走去。 “你去做什么?”傅庭远在她身后问。 薛听雪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摆了摆手。 “光把他收进来有什么意思?游戏开局,总得先见见玩家。” 她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兴味。 “青枫,备车,去学府报名处。我倒要亲眼看看,这总分第一的『王炸』,到底长什么模样。” 第112章 你管这叫考验?分明是PUA 大宣帝国高等学府的临时报名处,设在西郊一座废弃的军营里。 空气中混杂著汗味、墨水味和尘土的味道。 人声鼎沸,像一口烧开了的水锅。 傅安就坐在这口锅的最角落。 他找了块还算乾净的石头坐下,后背靠著斑驳的墙壁,双臂环在胸前。 他听著周围人对他的指指点点,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看,就是他,那个靖王的私生子。” “胆子真大,还敢来考学府。” “听说数理化三科都是甲上,真是个怪物。” 傅安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盯著自己磨破了的鞋尖。 父亲傅宗德把他丟来京城时,只说了一句话:“去,去看看那妖后到底有什么本事。你要是能在那活下来,就算我傅家的种。” 活下来。 他心底冷笑。 他不是来活下来的,他是来学本事的。 学那能顛覆天下的本事。 突然,喧闹的军营大院安静下来。 不是慢慢变小,是像被人一刀斩断,瞬间死寂。 紧接著,是整齐划一的闷响。 那是几百上千人同时下跪,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 傅安抬起头。 院子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没有坐轿,也没有大批护卫,只身后跟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青枫。 可她一出现,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只有傅安还坐著。 不,他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笔直地站著,迎向那个走过来的身影。 薛听雪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上下打量著傅安,就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听得见。 “给你一个机会。” 薛听雪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说服我,为什么不杀你。” 傅安攥紧了拳头。 他预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 被直接拖出去砍了,或者被抓进天牢严刑拷打。 他都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可他没想过,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这不像审判,更像一场面试。 傅安的喉咙动了动。 他迎上薛听雪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也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他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悲情身世和慷慨陈词都咽了回去。 “因为你杀了我,什么都证明不了。” 傅安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很清晰。 “你只会向全天下证明,你的学府怕了,你的新思想怕了。怕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不承认的私生子。” 周围跪著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青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薛听雪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继续。” “我不是傅宗德派来的钉子。”傅安昂著头,像一头倔强的小狼,“靖王府不认我,我也不认靖王府。我娘死的时候,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我来这里,只为一件事。” 他看著薛听雪,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听说,你这里有屠龙之术。我想学。” 屠龙之术。 这四个字一出口,连青枫的表情都变了。 薛听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她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笑声清脆,在死寂的院子里迴荡。 她走上前,伸出手,不是打他,也不是抓他,而是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 “很好,有骨气。” 她拍了拍傅安的肩膀,动作熟稔得像在拍萧敬。 “我喜欢你的理由。” 她转过身,面向跪了一地的人群,声音陡然提高。 “都听见了吗?我们的大宣高等学府,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不问出身,不畏强权,只为求索真理而来!” 她再次转向傅安,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 “从今天起,你,傅安,就是大宣帝国高等学府第一位『特別观察生』。” “特別观察生?”傅安皱眉,他没在招生简章上看过这个名头。 “没错。”薛听雪冲他眨了眨眼,“意思就是,你可以不用上那些基础课。我给你最高的权限,科学院所有的工坊、实验室,你想看哪个就看哪个,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傅安的呼吸一滯。 这条件,好得让他不敢相信。 “但同时,”薛听雪话锋一转,“你也要接受最严酷的考验。你的所有行动,所有学习成果,都会被记录在案,定期评估。一旦我认为你不够格,或者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傅安愣在原地。 他准备好的一腔孤勇,满腹的对抗,就像一拳头重重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猎物,猎人非但没有张弓搭箭,反而给了他一片水草丰美的森林,让他尽情奔跑,只为了更好地观察他,了解他。 这根本不是考验。 这是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你不是想学屠龙之术吗?” 薛听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著一丝蛊惑。 “我教你。” 她说完,不再看傅安脸上那副精彩的表情,转身就走。 “青枫。” “属下在。” “带他去办入学手续,宿舍安排在科学院核心区旁边,单独的院子。派两个黑甲卫『保护』他。” 薛听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傅安的耳朵里。 “另外,把《高等数学》《理论物理入门》、《有机化学与无机化学》这几本书先给他送过去。告诉他,这是屠龙术的入门心法,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他的读书笔记。” 傅安彻底傻了。 他看著薛听雪离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上学的,是来自投罗网的。 而且对方还嫌他这个网不够结实,亲手给他加固了一番,顺便还在网中央掛上了一块最鲜美的诱饵。 周围的人群已经陆续站了起来,看他的眼神从畏惧和鄙夷,变成了某种混杂著嫉妒和同情的复杂情绪。 “走吧,傅安同学。” 青枫走到他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娘娘的时间很宝贵,三天后,她真的会检查你的笔记。” 第113章 思想钢印,从劳动改造开始 青枫面无表情地走到傅安身边,手朝营房方向一摆。“傅安同学,这边请。” 傅安还站在原地,死死盯著薛听雪离去的方向,像一头被激怒又被套上项圈的狼。 薛听雪走到大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却像带著鉤子,清晰地传回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哦,对了,关於我们这位『特別观察生』的培养计划,我忘了补充一点。” 刚刚开始恢復嘈杂的院子,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薛听雪的声音带著一种轻快的调子,仿佛在宣布一件有趣的游戏规则。 “从明天开始,傅安同学每天的学习时间,安排在晚上。白天嘛,他需要先完成十二个小时的体力劳动。” “劳动內容不限。可以是去锅炉房清理煤渣,可以是去工坊搬运铁料,也可以是打扫学府所有的茅厕。” “什么时候把活干完了,什么时候才有资格拿起书本。什么时候干得让管事满意了,什么时候才能领到饭吃。” “诸位,这叫理论结合实践。希望大家引以为鑑。” 话音落下,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大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傅安身上。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鄙夷,更有藏不住的快意。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人难受。 傅安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惨白,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未央宫。 傅庭远听完青枫的匯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就这?罚他去干粗活?”他停下脚步,看著悠閒地在修改一份图纸的薛听雪,“这算什么?不痛不痒的。这种羞辱,对傅宗德那种人来说,根本无所谓。” “你觉得,傅安受不了了,会跑?” “他不会跑。”傅庭远摇头,“他要是跑了,就等於认输了。他会撑下去,然后把这份屈辱百倍千倍地记在心里。我们这是在给他淬炼心志!” 薛听雪放下手中的鹅毛笔,抬起头看他。 “陛下,我问你,权力是什么?” 傅庭远愣了一下。“权力是朕的金口玉言,是百万大军,是天下臣服。” “不。”薛听雪摇头,“那只是权力的表象。权力的本质,是定义规则的资格。” “在靖王府,傅宗德的私生子,这个身份让他抬不起头。但在我的学府里,我是规则的制定者。我说他不靠出身,只看成绩,他就能站起来跟全天下叫板。” 她重新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现在,我要让他明白第二条规则。在这里,没有与生俱来的尊贵,只有劳动创造的价值。他想学屠龙术,就得先学会怎么当一个人,一个最普通的劳动者。” 傅庭远还是不解。“可这有什么用?他心里不服,做再多也只是偽装。” “就是要他不服。”薛听雪看著图纸,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欲要使其信,先要使其疑。你得先让他怀疑自己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怀疑身份,怀疑尊严,怀疑仇恨。等他脑子里那套旧东西彻底崩塌了,我们才能把新东西印上去。” 她放下笔,抬头冲傅庭远一笑。 “这不叫淬炼心志,陛下。这叫思想钢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傅安就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吵醒。 来人是萧敬。他顶著两个黑眼圈,浑身一股机油味,看都没看傅安一眼,扔下一句话。 “你就是傅安?跟我来。” 傅安默默地穿好衣服,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晨雾瀰漫的学府工地,来到一个巨大的锅炉房前。 热浪混合著煤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萧敬指著锅炉房角落里,一座比傅安还高的黑色小山。 “看到那堆煤渣了?” 傅安点头。 萧敬从墙角拎起一把半人高的铁铲,扔到傅安脚下,发出“哐当”一声。 “今天天黑之前,把它清出去,运到西边的土坑里。”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拍在傅安胸口。 “这是《锅炉安全操作手册》。一个时辰之內,背熟它。我去检查锅炉,回来要考。背不出来,或者煤渣没清完……” 萧敬终於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零件。 “今天就没饭吃。” 说完,他转身就走进了轰鸣的锅炉房,再也没多看傅安一眼。 傅安站在原地,看著脚下的铁铲,和那本油墨未乾的手册。 他咬紧了牙关。 羞辱。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把铁铲和册子都扔在地上。但他没有。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那本手册。 翻开第一页,一行硕大的黑体字映入眼帘:安全第一,生產第二。任何无视规程的操作,都是对生命的褻瀆。 傅安开始疯狂地干活。 他把所有的愤怒、屈辱,全都灌注到了手臂上。铁铲一下下砸进煤渣堆,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要把这些煤渣,想像成那些嘲笑他的人,想像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衣服,和煤灰混在一起,在他身上画出黑色的条纹。 手臂酸痛得像要断掉,腰也直不起来。 他以为自己会倒下。但他没有。 每当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父亲傅宗德把他扔来京城时那句冰冷的话。 他不能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傅安推著最后一车煤渣,踉踉蹌蹌地倒进土坑时,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学府的集体食堂。 那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他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刚想趴在桌上喘口气,一个装著冒尖白米饭和两大勺菜的搪瓷大碗,就“砰”的一声砸在他面前。 一个满脸油污的匠人,端著同样的碗,在他对面坐下。 “新来的?看你那熊样,跟煤堆里滚过似的。” 匠人一边说,一边大口扒著饭,含糊不清地嘟囔。 傅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盯著那碗饭。 周围,都是和他一样满身油污、一脸疲惫的匠人、学徒。他们大声说笑,谈论著今天哪个零件又出了问题,哪个新来的学徒差点被蒸汽烫了屁股。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议论他的身份。 他就像一滴水,融进了这片嘈杂的海洋里。 “嘿,小子,发什么愣?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对面的匠人见他不动,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累傻了?” 傅安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很香,带著一点锅巴的焦味。菜很咸,是普通的白菜燉肉,但肉很多。 很奇怪。 这饭菜的味道,冲淡了他心里燃烧了一天的屈辱和愤怒。 他开始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饭,一个看上去比他还小几岁的少年学徒,端著空碗从他身边走过,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喂,新来的。” 傅安抬起头。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天看你干活挺卖力的。明天还能不能扛得动?” 第114章 这不是魔法,这是科学!那 那个少年学徒的胳膊肘很有力,撞得傅安一个趔趄。 傅安抬起头,看著对方那口白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扛得动。”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 少年没在意他的態度,咧嘴一笑,端著空碗走了。“行,明天锅炉房那边有个阀门要换,管事让你也过去搭把手,能学到东西。” 学东西?傅安咀嚼著这三个字,低头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 接下来的几天,傅安的生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填满。 天不亮就起床,跟著萧敬或者別的管事去干活。清理锅炉煤渣,搬运新到的钢材,给巨大的水压机底座挖地基。他的双手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又变成厚茧。 每天收工时,他都累得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狗。可当他走进灯火通明的食堂,端起那碗冒著热气的饭菜时,那种奇怪的、混杂著疲惫和充实的感受又会涌上来。 没人把他当成靖王私生子。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能扛一百斤麻袋、能用铁铲把煤渣堆剷平的新来的小子。 这天,锅炉房里一个蒸汽管道的接头有些漏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都退后!”管事的老匠人大吼著,指挥两个学徒去关闭主阀。 傅安站在不远处,他这几天一直在这儿干活,对这套管路的走向已经烂熟於心。他看到老匠人要去关的那个阀门,离漏气点太远,等关上黄花菜都凉了。 “不对!”傅安下意识地喊道,“关那个,那个最近!”他指著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分流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老匠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指的阀门,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小子,你懂这个?” “我……”傅安语塞,他只是凭著这几天的观察和记忆。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漏气的接头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砰”的一声,一道白色的蒸汽猛地喷射出来。 “小心!” 傅安离得最近,他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左臂去挡。手臂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他整个人被蒸汽冲得倒退几步,摔倒在地。 混乱中,有人飞快地关掉了阀门。 “医官!快叫医官!” 傅安还没从剧痛中缓过神,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医师就提著箱子冲了进来。医师二话不说,剪开傅安的袖子。他手臂上被烫出了一大片骇人的红肿,有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还好,只是轻微烫伤。”医师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拿出瓶瓶罐罐。 他先用一种清凉的液体给傅ar的伤口降温,然后用镊子夹著棉球,蘸著一种黄色的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处。 傅安咬著牙,一声不吭。 “你小子命大,要是直接被开水衝到,这层皮就没了。”医师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也没閒著,“现在虽然看著嚇人,但最怕的是伤口发炎。你肉眼看不见,空气里全是小虫子,它们会从你伤口钻进去,在里面吃喝拉撒,让你发脓,发高烧,严重点还会要你的命。” 傅-安猛地抬起头,看著医师。“虫子?” “对,很小很小的虫子,叫细菌。”医师头也不抬地回答,拿出乾净的纱布开始包扎,“我给你涂的这个叫磺胺软膏,就是专门杀这些小虫子的。回去记住了,伤口別碰水,每天来我这换一次药。” 处理完伤口,医师收拾好箱子就走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安愣愣地看著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臂,脑子里全是“小虫子”和“细菌”这些词。看不见的东西,能要人的命?一种药膏,能杀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认知,裂开了一道缝。 正当他发呆时,萧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死不了?” 傅安站起身,摇了摇头。 “脑子还算好用,知道关哪个阀门。”萧敬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话,“活儿干得也还行。別在这儿杵著了,跟我来。” 傅安不明所以,默默地跟在萧敬身后。 萧敬带他去了一间由营房改造的简陋教室。里面坐著二三十个年纪更小的学徒,一个个腰杆笔直,聚精会神地看著前方。 “找个角落站著,不许出声。”萧敬对他吩咐了一句,便走上讲台。 “今天,我们讲电。” 萧敬拿起桌上的几块磁铁和一卷铜线圈。“你们都以为,点亮灯泡需要发电机,需要烧煤。但那只是把一种能量,转化成另一种能量。电的本质,是一种力。” 说著,他將铜线圈的两头,连接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灯泡上。 然后,他拿起一块马蹄形的磁铁,让线圈在磁铁中间快速穿梭、切割磁感线。 教室里一片寂静。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小小的灯泡,那根比头髮丝还细的钨丝,忽然闪烁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微弱但清晰可见的黄光。 光芒虽然微弱,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傅安的脑海。 他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不需要火焰,不需要符咒,只是几块石头和一捆铜线来回晃动,就能凭空生出光明。 这不是神仙手段,又是什么? “妖……妖术……”傅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不大,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学徒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讲台上的萧敬动作一顿,他缓缓放下手里的磁铁,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傅安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 傅安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站出来!”萧敬的声音陡然拔高。 傅安僵硬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你刚才,说了什么?”萧敬的声音里压著一股火山即將喷发的怒气。 “我……我说……这是妖术……”傅安迎著他的目光,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 “妖术?”萧敬怒极反笑,他走下讲台,一步步逼近傅安,指著桌上的磁铁和线圈。“什么他娘的叫妖术!这叫电磁感应!这是法拉第先生发现的物理定律!这是构成我们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规律之一!” 他一把揪住傅安的衣领,几乎是吼著说道:“连世界是怎么运转的都不知道,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你还想学屠龙之术?龙要是知道它的对手是你这种蠢货,它都替自己感到羞耻!”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那些小学徒们看著傅安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怜悯。 傅安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这种羞辱,比让他去清理茅厕,比让他去搬运煤渣,要重一万倍。那是从认知、从智识上,对他进行的彻底碾压。 “给我滚出去!”萧敬鬆开手,指著门口。“把《基础物理第一章,关於电磁感应的部分,给我抄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才有资格吃饭!” 傅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教室的。 他只记得萧敬那句“龙都替自己感到羞耻”,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夜深了。 傅安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宿舍里,面前的桌子上,摊著厚厚一沓抄写好的纸。手臂上的烫伤还在隱隱作痛,可他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於恐惧的……饥渴。 他必须搞明白。 搞明白为什么看不见的虫子能杀人,搞明白为什么石头和铜线能发光。 他站起身,悄悄推开门。借著学府工地上彻夜不息的灯火,他走进了那栋掛著“图书馆”牌子的大屋子。 凭藉“特別观察生”的身份,他畅通无阻。 他没有去翻那些史书典籍,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標著“自然科学”的书架。 《高等数学》《理论物理入门》、《有机化学与无机化学》。 一本本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书,此刻在他眼中,却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他颤抖著手,抽出了那本基础物理。 他翻开第一页,不是为了抄写,而是为了阅读。 “世间万物,皆由规律构成。科学的使命,便是发现並利用这些规律。” 傅安看著这行字,眼中的桀驁和反抗,正在一点点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纯粹的求知慾所吞噬。 第115章 你有阴谋诡计,我有阳谋大势 傅安的宿舍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 他面前摊著那本《基础物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脑子里全是磁铁、线圈和那个叫“电磁感应”的东西。 桌上的草稿纸堆得像小山,上面画满了扭曲的符號和计算公式。他尝试去理解,去推演,为什么那玩意能发光。 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依旧嘈杂。 他刚坐下,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迅速往他盛满米饭的碗里塞了团纸条,然后又缩了回去。整个过程快得像幻觉。 傅安的扒饭动作停住。 他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把纸团拨到碗边,继续吃饭。周围的匠人和学徒们高声谈笑,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回到宿舍,他展开纸团。 上面的字跡很潦草:子时,西墙外第三棵槐树下,匯报学府机密,主问新式武备。 傅安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看著它化为一小撮灰烬。 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匯报?他拿什么匯报?那些他自己都还没搞懂的物理定律?还是那些能把人烫掉一层皮的蒸汽管道?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向父亲证明你的价值,让他看到你的用处。另一个声音却在问,你匯报了,然后呢?继续当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一辈子活在別人的阴影里? 他想起了萧敬那句“龙都替自己感到羞耻”。 他烦躁地抓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字。写的是科学院的布防,工坊的位置,他所知道的一切。写了满满一张纸,他又猛地把它揉成一团,扔进角落。 最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只写了寥寥数语,小心地折好,藏进了鞋底的夹层里。 夜色渐深。 傅安穿上外衣,推门而出。他没有直接走向西墙,而是在学府里漫无目的地走著。 工坊区灯火通明,巨大的轰鸣声彻夜不息。他走过一处空地,脚步停了下来。 空地中央,立著一面巨大的黑色石墙。墙上用金粉刻著一个个名字。 傅安走近了些。 他看到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王二麻,三號工坊匠人,调试水压机时殉职,时年三十七岁。” “赵铁柱,锅炉房学徒,为抢救设备被高压蒸汽所伤,不治身亡,时年十六岁。” “孙秀才,前朝举人,自愿加入化学实验室,因吸入有毒气体,卒,时年四十五岁。” 一个个名字,一行行小字,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面墙。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傅安猛的回头,是青枫。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手里提著个食盒。 “娘娘赏的夜宵,刚出锅的肉包子。”青枫把食盒递给他。 傅安没有接。 青枫也不在意,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他顺著傅安的目光,看向那面墙。 “这是烈士墙。”青枫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娘娘说,每一个为大宣的进步而死的人,都该被记住。”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一个名字,“看见那个没?李石头,以前是京郊的石匠,大字不识一个。他改进了水泥的配方,让硬度提升了三成。为了测试极限,他亲自抡锤砸,结果被震塌的石块砸断了腿,没救回来。” “还有那个,”青枫又指向另一个名字,“周丫头,十三岁进的纺织厂,她想出了一个新办法,能让纺纱机的效率提高一倍。她为了看清楚一根线头有没有断,离得太近,头髮卷进了机器里。” 傅安的喉咙动了动。 “你看,”青枫收回手,看著傅安,“在皇后娘娘这里,评价一个人的唯一標准,是他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什么。不是他从哪里来,也不是他爹是谁。” 青枫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包子趁热吃。我还有事,先走了。” 傅安站在原地,看著青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又回头,看向那面墙。风吹过,墙上那些金色的名字,仿佛在灯火下跳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拿起食盒,打开,抓起一个肉包子,大口地啃了起来。 子时,西墙外。 一个黑影在第三棵槐树下焦躁地踱步。 傅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你怎么才来?”黑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不满。 “有点事耽搁了。”傅安答道。 “东西呢?学府里那些新式武器的图纸,或者別的机密,弄到了吗?”黑影急切地问。 傅安从鞋底抽出那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黑影一把抢过,借著微弱的月光展开。他看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 “这……这是什么?”黑影的声音里全是困惑,“太阳能毁灭光线?引爆太阳?” “这是科学院最高机密,『祝融计划』。”傅安的声音毫无波澜,“我无意中听萧敬院长提起的。他们正在研究一种特殊的晶体,能够吸收並聚焦太阳的光和热。据说,最终能引动太阳核心的能量,形成一道光束,瞬间將一座城池化为灰烬。” 黑影倒吸一口凉气。“引爆太阳?那妖后疯了?她不怕把天都捅个窟窿?” “我怎么知道。”傅安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只知道,这个计划的保密等级是最高的。我能打探到的就这么多。东西你拿到了,以后別再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黑影看著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傅安远去的背影,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这情报太过骇人听闻,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未央宫,一间昏暗的房间里。 墙壁上掛著一排排光滑如镜的铜板,上面清晰地映出学府各个角落的实时景象。 傅庭远看著其中一面铜镜里,傅安与黑影交谈的画面,眉头紧锁。 “他竟然敢欺骗靖王的人?”傅庭远开口,语气里混杂著惊讶和担忧,“这情报假的没边了,傅宗德会信吗?他要是发现被耍了,傅安岂不是死路一条?” 薛听雪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杯热茶,姿態悠閒。 她看著铜镜里傅安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陛下,这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这可是欺君之罪,放在以前,够他死一百次了。” “你看,”薛听雪指著铜镜,“鱼儿上鉤之后,非但没有被吃掉,反而从鱼鉤上学会了怎么做鱼竿。现在,他开始自己钓鱼了。” 她吹了吹茶水的热气,轻声说:“我给他看的,是阳谋,是大势。当他亲眼看到、亲手触摸到一个全新的、更有力量的世界后,靖王府那点阴谋诡计,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傅庭远看著薛听雪,还是有些不解。 薛听雪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担心,陛下。咱们这位特別观察生的课程,才刚刚开始。”她笑了起来,“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式成长。现在,他学会了撒谎,下一步,就该教他怎么把谎言变成现实了。” 第116章 史上最硬核毕业设计 青州,靖王府。 傅宗德將那张写著“祝融计划”的纸条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一跳。 他面前,一眾谋士个个面色凝重,盯著那张纸,仿佛上面有剧毒。 “引爆太阳?”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谋士喃喃自语,声音发乾,“王爷,这……是何等狂悖之言。” “不是狂悖,是疯了!”另一个中年文士接话,“那妖后是想把天都给捅下来吗?她就不怕引火烧身?” 傅宗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现在的问题不是她疯没疯。是傅安传回来的这个消息,是真是假。” 一个武將模样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开口:“王爷,会不会是那小子编出来骗我们的?太阳怎么可能被引爆?闻所未闻。” 老谋士摇了摇头:“不可不防。京城科学院那些人,弄出来的东西,哪一件是我们听说过的?蒸汽火车,日行千里。万里传音,瞬间即至。现在他们说能引爆太阳,老夫……老夫不敢说绝对不可能。” 这话说完,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傅宗德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隨即又被深深的忌惮压了下去。 他盯著那张纸条,仿佛想从“太阳能毁灭光线”这几个字里,看出薛听雪的底牌。 “传令下去。”他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原定计划,暂缓。所有人都给我收敛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派最好的人手去京城,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楚这个『祝融计划』,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大宣帝国高等学府,时间过得飞快。 第一批从各工坊、各部门抽调来的速成班学子,迎来了他们的毕业典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是典礼,其实更像一场大型的成果匯报会。 薛听雪站在新落成的礼堂讲台上,看著下面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充满希冀的脸。 “三个月,你们学了怎么用科学的眼光看世界。现在,是时候用你们的双手,去改变这个世界了。” 她没有长篇大论,直接让青枫拿出一沓纸。 “毕业设计,分组完成。题目都在这里,自己上来领。” 学子们立刻涌了上去。 “一组,设计一种能提高京城公厕流通空气效率的装置。” 领到题目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和同伴哈哈大笑起来。 “五组,研究一下怎么用化学方法,大规模消灭蝗虫卵。” 这组的人眉头紧锁,显然感到了压力。 “七组,设计一款新型的、不易被老鼠破解的捕鼠器。” 全场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轮到傅安时,整个礼堂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薛听雪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傅安,第十组。你们的题目,是为我大宣因伤致残的士兵,设计一款可以单手操作的简易播种机。” 傅安接过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身后的几个组员面面相覷,脸色都有些难看。 回到座位上,一个组员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傅……傅同学。这个题目,我们……”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另一个组员乾脆直接说道:“你身份尊贵,我们几个都是泥腿子出身,跟你一组,怕把事情办砸了,担待不起。这事,要不还是你自己……” 他们不是怕题目难,而是怕跟傅安这个“靖王私生子”扯上关係。 这几个月,傅安在学府里是个特殊的存在。没人敢惹他,也没人敢亲近他。 傅安没说话,他只是看著那几个曾经还算熟悉的脸,一张张在他面前变得陌生而疏远。 他把那张写著题目的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身,一个人走出了礼堂。 接下来的半个月,傅安就像消失了一样。 他不住在宿舍,而是直接搬进了机械工坊的工具间。 白天,他和那些浑身油污的匠人一起,摆弄著车床、铣床。晚上,他就著昏暗的灯光,在一张张草图上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个小小的播种机上。 齿轮的联动,力臂的槓桿原理,材料的强度和韧性。 他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全是萧敬在课堂上吼过的那些公式,和物理课本上那些冰冷的定律。 有一次,为了验证一个零件的强度,他直接用手去掰,新磨的齿轮划破了他的手掌,血顺著零件往下滴。 管事的老师傅骂他:“你小子不要命了!手废了拿什么画图!” 骂完,又默默地抓了把止血的药粉,粗暴地按在他伤口上。 毕业设计展示会那天,傅安最后一个到场。 他推著一个看上去有些古怪的独轮车走了进来,车上装著一个木头做的漏斗和一套复杂的齿轮连杆。 他眼窝深陷,满脸油污,衣服也破了几个洞,看上去比工地的苦力还狼狈。 负责主持的萧敬皱著眉看他:“第十组,就你一个人?” “嗯。”傅安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你的组员呢?” “他们有事。” 萧敬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开始吧。” 傅安没做任何解释,他从旁边麻袋里舀了一斗玉米种子倒进漏斗里。 然后,他用一只手扶住播种机的长柄,轻轻往前一推。 独轮滚动,带动了齿轮。 “咔噠、咔噠……” 隨著清脆的机括声,一粒粒玉米种子,精准地从播种机下方的开口处落下,掉进轮子划开的浅沟里。 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他推著播种机,在会场中央的空地上,轻鬆地走了一个来回,身后留下两行整齐的播种坑。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著那两行整齐的坑,看著那个单手操作,从容不迫的少年。 这东西的结构一目了然,简单,却又无比巧妙。 它完美地解决了题目的要求。 萧敬第一个走上前,他没有看傅安,而是蹲下去,仔细检查那台播种机。 他用手转了转轮子,拨了拨齿轮,又看了看漏斗的出籽口。 “所有零件都是你自己加工的?” “是。” “图纸呢?” 傅安从怀里掏出一卷揉得皱巴巴的图纸。 萧敬展开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傅安,看了很久。 “还行。”他把图纸捲起来,扔回傅安怀里。 就在这时,薛听雪从评委席上站了起来,她一边鼓掌,一边走上台。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然后变得热烈。 薛听雪走到傅安面前,从青枫手里拿过一个黄铜製成的徽章。 “我宣布,本届毕业设计,『最佳设计奖』的得主……”她看著傅安,一字一句地说道,“第十组,傅安。” 她亲自把那枚刻著齿轮和麦穗的徽章,別在傅安破旧的衣襟上。 “恭喜你,傅安同学。”她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你为大宣的百万將士,做了一件大好事。” 傅安低下头,看著胸口那枚温热的黄铜徽章。 上面,还残留著那个女人的指温。 第117章 给你个机会,重新做人 那枚黄铜徽章別在胸口,还有点温。 傅安的手指碰了碰,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他低著头,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只是这次,针尖上没有了冰冷,反而带著一股火辣辣的温度。 就在这时,礼堂的后门忽然被人推开。 两排身穿黑甲、手持长戟的禁卫军迈著整齐的步伐走了进来,分列两侧,气氛瞬间凝固。 一个身穿龙袍的身影,在一眾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走入。 “陛下驾到!”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哗啦”一声,礼堂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包括讲台上的萧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礼堂里迴荡。 只有傅安,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捲图纸,胸口別著那枚徽章,像个傻子。 青枫一步上前,在他后膝上轻轻一踢,压著他跪了下去。 傅庭远没有叫起,他径直走到傅安设计的那????轮播种机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 他伸出脚,用龙靴的尖头拨了拨那个独轮。 轮子“咔噠”转了一下。 “就这么个玩意儿,”傅庭远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礼堂,“能让朕的伤残老兵,重新拿起锄头?” 没人敢回答。 薛听雪走上前,拿起那个播种机的长柄,单手扶著,轻轻一推。 “咔噠、咔噠……” 清脆的机括声再次响起。 “陛下,它不止能让老兵拿起锄头。”薛听雪笑著说,“它能让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人,比两个四肢健全的壮劳力干得还快,还好。” 傅庭远看著薛听雪,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傅安。 “傅安。”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傅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 傅安不敢不动,他慢慢地抬起头,迎上了那道九五至尊的目光。 “朕问你,你做这个东西,是为了什么?” 傅安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为了毕业,为了活下去。 可话到嘴边,他看到的,却是那面刻满了名字的烈士墙,是那个断了腿的石匠,是那个头髮卷进机器里的周丫头。 “回陛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为了……让干活的人,能站得直一些。” 傅庭远愣住了。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愣住了。 整个礼堂落针可闻。 “哈哈……好!说得好!”傅庭远突然大笑起来,“让干活的人站得直一些!好一个站得直一些!” 他走到傅安面前,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朕的科学院,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身后的太监立刻上前,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大宣帝国高等学府特別观察生傅安,聪敏好学,于格物致知一道颇有建树,所制单手播种机,利国利民。今特授其为大宣高等学府正式研究员,入职皇家农学会,享七品京官待遇。钦此!” 傅安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看著太监將那份沉甸甸的任命状塞进自己手里,黄铜的捲轴压得他手心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 曾经那些对他避之不及的组员,此刻正伸长了脖子,用一种混杂著羡慕、嫉妒和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那些曾经嘲笑他、议论他的学子,此刻脸上只剩下諂媚的笑。 这就是……权力? 不,这不是。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任命状,又摸了摸胸口的徽章。 这是他自己,用半个月不眠不休的夜晚,用一双磨出厚茧的手,用那些冰冷的公式和滚烫的铁水,亲手挣来的。 这是荣耀。 一种和他那个“靖王私生子”身份截然不同的,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荣耀。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的那对帝后。 男人威严,女人从容。 他第一次,发自內心地,对著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典礼结束后,傅安被人流簇拥著,应付著各种或真或假的恭贺。 好不容易摆脱眾人,他抱著那份任命状,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宿舍。 他刚把门关上,准备享受片刻的安寧。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傅安皱了皱眉,打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 他低头一看,只见门缝里塞著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捡起纸条,展开。 上面的字跡阴冷,像毒蛇。 “七品官?很好。利用你的新身份,三天之內,拿到化肥核心配方。否则,你那个在青州城外尼姑庵里吃斋念佛的娘,怕是要『意外』病死了。” 傅安手里的纸条,瞬间变得有千斤重。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被抽乾,又猛地涌上头顶。 他想起了母亲临別时枯瘦的手,和那双满是忧愁的眼睛。 “安儿,在那边……好好活著。” 活著。 怎么活? 是摇著尾巴,去偷那能让万民饱腹的化肥配方,换取母亲暂时的平安,然后一辈子当一条见不得光的狗? 还是…… 傅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猛地转身,衝出宿舍,不顾一切地向著那个他只去过一次的地方跑去。 未央宫。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宫门口,被黑甲卫的长戟拦住。 “我有天大的事,要求见皇后娘娘!”他嘶吼著,状若疯狂。 黑甲卫不为所动,手中的长戟像铁铸的一样。 “让他进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宫门內传来。 是青枫。 傅安衝进內殿时,薛听雪正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摆弄著什么。 沙盘上是整个大宣的疆域模型,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傅安跑到她面前,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娘娘!”他哭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这是我……我所知道的,靖王府在京城所有的暗桩、联络方式和藏身地点。” “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他用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不想再做別人的棋子,我想做一个人,一个对大宣有用的人!求娘娘……给我一个机会!” 薛听雪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本册子。 “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未央宫的地面,不喜欢別人跪著。” 傅安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著她。 薛听雪走上前,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她的手没什么力气,但傅安却觉得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让他站直了身体。 “从你交出那份『祝融计划』的假情报开始,”薛听雪看著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就已经是了。” 傅安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你……您知道?” “京城每天有上万份报纸送到家家户户,你觉得,朕的眼睛,会比那些报童少吗?”薛听雪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傅宗德是条老狐狸,但他的爪牙,还没那么利索。” 她拿起傅安呈上的那本册子,隨意地翻了翻,然后扔给了旁边的青枫。 “这些东西,有点用,但不算多。” 薛听雪重新看向傅安,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打磨好的工具。 “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傅安的呼吸停住了。 “继续和他们联繫。”薛听雪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告诉他们,你因为播种机的功劳,得到了陛下的赏识,即將有机会接触到化肥厂的核心机密。” 第118章 第118章谣言止於机关枪 傅安的膝盖还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继续和他们联繫。” 薛听雪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他耳朵里,却像炸开一个惊雷。 “告诉他们,你因为播种机的功劳,得到了陛下的赏识,即將有机会接触到化肥厂的核心机密。” 傅安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这是让他去送死? “娘娘,这……”傅安的声音发颤,“他们会杀了我的。” 薛听雪没说话,旁边的傅庭远先皱起了眉头。 “听雪,这太危险了。傅宗德那只老狐狸,傅安这孩子在他面前,就跟小鸡崽子似的。” 薛听-雪把那本写满暗桩的册子扔给青枫,转身走到傅安面前。 “你怕了?” 傅安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想起了自己跪在宫门外嘶吼的样子,想起了胸口那枚黄铜徽章的温度,想起了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齿轮。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怕死。” “很好。”薛听雪点点头,“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怕我娘她……” “你的母亲,朕已经派人去『请』了。”傅庭远沉声开口,“黑甲卫会护送她到京城郊外的一处皇庄里静养,比在什么尼姑庵里安全一百倍。” 傅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从你走进这未央宫,选择把那本册子交出来的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人了。”薛听雪看著他,“你是大宣皇家农学会的七品研究员,你的家人,受大宣律法和你头上的官帽保护。谁敢动她,就是和整个大宣为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傅安的眼眶一热,积攒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站直了身体。 “娘娘,我明白了。他们要化肥配方,我就给他们一个希望。只要能把他们钓住,我做什么都行。” 薛听雪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不是你,是我们。”她纠正道,“以后,你只需要做好你的研究。至於怎么和他们打交道,青枫会教你。” 没过两天,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还没拍下,底下的茶客就先聊开了。 “哎,听说了吗?西山那个什么学府,邪门的很!” “怎么说?” “说是那妖……皇后娘娘,会一种妖术,能把人脑子给控制了!靖王府那个私生子,不就是被勾了魂,现在天天在报纸上歌功颂德吗?” “真的假的?我邻居二牛家的娃刚考进去,那可怎么办?” “快领回来吧!听说进去的人,出来就六亲不认了,跟个木头人似的,那地方是个吞人心的魔窟!”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学府门口,好几辆马车堵著,几个衣著体面的妇人哭天抢地,非要自家的孩子退学。 “不读了!我们不读了!什么功名利禄,我只要我儿子好好的!” “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萧敬被吵得脑仁疼,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他拿著铁皮喇叭吼,“科学!那是科学!不是什么妖术!” 可没人听他的。 恐慌在蔓延。 未央宫里,气氛有些压抑。 青枫把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匯报完。 “娘娘,今天又有十二个学生被家人强行带走了。再这么下去,学府刚立起来的名声,就全毁了。” 傅庭远一巴掌拍在桌上。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稽之谈!把那些造谣生事的,都给朕抓起来,砍了!” “陛下,抓是抓不完的,砍也砍不尽。”薛听雪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头也没抬,“你堵得住一张嘴,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恐慌源於未知,你越是压制,他们就越是相信。” 她放下小剪刀,擦了擦手。 “对付谣言最好的办法,不是闢谣,而是用一个更响亮,更真实的故事,盖过它。” 她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傅安。 “傅安。” “臣在。”傅安一步跨出,躬身行礼。 “朕给了你官职,给了你荣耀,现在,大宣需要你,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故事,告诉所有人?” 傅安没有犹豫。 “臣,万死不辞。” 第二天,《大宣日报》紧急加印。 头版头条,黑色的宋体大字,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一个迷途者的自白:在科学的光芒下,我找到了人生的价值》 署名:大宣皇家农学会七品研究员,傅安。 报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有傅安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自己如何从一个背负著沉重身份的私生子,在学府的锅炉房里清煤渣,在车床上磨零件,最后设计出那台单手播种机的全部过程。 文章配了两张图。 一张,是傅安穿著工装,满脸油污,正专注地操作一台巨大的车床,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 另一张,是他那张画满了各种符號和线条的播种机设计手稿。 文章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我不是谁的儿子,我就是傅安。” 这份报纸,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一个识字的工匠在街头大声地朗读著报纸上的內容,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 “……我用双手磨出厚茧,换来了胸前的徽章。这荣耀,比我身上流著的血,更让我心安……” 读到这里,工匠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说得好!这才是咱们干活的人该有的荣耀!” “什么狗屁妖术!让人干活就是妖术?那全天下的工匠不都成妖怪了!” “就是!让一个王爷的种去掏煤渣,还让他掏得心甘情愿,这地方,能是什么魔窟?我看是圣人教化的地方!” 之前那些闹著要退学的家长,拿著报纸,一个个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想不通那些大道理,但他们看得懂,一个娇生惯养的“贵人”,能被改造成一个不怕苦不怕累的匠人,並且引以为豪,这地方,肯定差不了。 未央宫。 青枫把新一期的报纸呈上来。 “娘娘,舆论已经反转了。现在外面都在夸学府是『思想熔炉』,报名处的人都快挤破头了。” “很好。”薛听雪满意地点点头,“趁热打铁。” 她对身旁的傅庭远说:“陛下,光说不练假把式。百姓的好奇心已经被吊起来了,我们得让他们亲眼看看,这『熔炉』,到底是怎么炼钢的。” 傅庭远来了兴致:“你想怎么做?” 薛听雪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个小旗子,插在京郊西山的一片空地上。 “传我的命令,《大宣日报》发布预告。三日后,在西山举行『学府开放日』,所有教研室、工坊全部对外开放。” 她停顿了一下,又拿起另一个红色的小旗子,插在旁边。 “另外,加一场『军民友谊射击表演』,欢迎广大市民,凭当日报纸,免费入场参观。” 傅庭远看著那个红色的小旗,若有所思。 “射击表演?你是想……” 薛听雪转过身,看著窗外京城的方向。 “有些人,是不看报纸的。”她的声音很轻,“对付听不懂道理的人,就要用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谣言,总是止於机关枪的。” 第119章 你以为我在第五层?其实我在大气 学府开放日这天,西山脚下人山人海,比京城过年赶庙会还热闹。 一条土路被踩得结结实实,路边停满了各式马车,更多的是步行来的百姓,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薛听雪就站在新搭的木台子上,身后是傅庭远和一眾官员。 她没穿宫装,还是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手里拿著个铁皮扩音器。 “诸位大宣的父老乡亲!” 声音传出去老远,底下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不讲大道理。我请来一位嚮导,让他带大家亲眼看看,这学府里到底藏著什么『妖术』。” 她侧过身,手一引。 傅安从台子侧面走上来,身上是学府研究员的统一灰色制服,胸口那枚黄铜徽章擦得鋥亮。 他站到薛听雪身边,身板挺得笔直。 底下的人群炸了锅。 “是他!报纸上那个傅安!” “靖王府的那个私生子?” “看著挺精神啊,哪像被勾了魂的样子。” 傅安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个扩音器,声音还有点抖,但足够清晰。 “各位,请跟我来。” 他领著人流,第一站就到了动力车间。 巨大的蒸汽机正发出有节奏的轰鸣,烧煤的锅炉散发著热浪,粗大的皮带带动著天花板上一根根铁轴飞速旋转。 “这就是学府的心臟。”傅安指著那台蒸汽机,“它吃的不是人魂,是煤炭。喝的不是血,是水。” 他走到一排车床前,机器正被皮带带动著旋转。 “它的力量,通过这些轮子和皮带,传到这里。这就是我们加工零件的地方,我那台播种机上的每一个齿轮,都是从这里磨出来的。” 一个胆大的汉子凑上前问:“小哥,这玩意儿真不是妖法?” 傅安笑了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大叔,你家烧水,水开了壶盖会跳。这东西,就是把一万个壶盖的力气,绑在了一起。” 人群发出一阵鬨笑,之前的紧张气氛散了不少。 接著,傅安又带他们去了化学实验室。 一排排玻璃瓶里装著五顏六色的液体,几个穿著白大褂的学徒正在做著演示。 两种无色的液体倒在一起,瞬间变成了浑浊的奶白色。 “大家看,这就是点石成金。”傅安开了个玩笑,指著那杯浑浊的液体,“当然,成的不是金子,是另一种有用的东西。” 他解释道:“世间万物都是由不同的『积木』搭成的。我们在这里,就是学习怎么拆开,再怎么重新组合。化肥、水泥、药品,都是这么来的。这不是妖术,这是格物致知,是科学。” 百姓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变成了好奇和敬畏。 他们看著傅安,就像在看一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 这个曾经身份尷尬的少年,此刻正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描绘著一个他们从未想像过的世界。 参观接近尾声,人群被引导到学府外一片开阔的靶场上。 靶场尽头,用石头和原木搭建起一个坚固的堡垒,模仿山匪营寨的模样,看著就不好惹。 高台上,傅庭远饶有兴致地看著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你这一手,比朕杀一万个造谣的人都管用。”他对身旁的薛听雪说。 薛听雪没接话,只是看著一个身穿黑甲的將领走上前来。 “娘娘,黑甲卫射击队准备就绪。”將领薛真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 “开始吧。” 薛真一挥手,一队士兵迈著整齐的步伐走到射击线后。 他们人手一把新式短枪,隨著薛真一声令下,对著百步外的陶土靶子扣动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靶子应声碎裂。 乾净利落的射击引得人群一阵喝彩。 这还没完。 两辆盖著厚重油布的大车,被几个士兵费力地推了上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薛真走到车前,猛地一拽。 油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两台造型狰狞的金属造物,由一排黑洞洞的枪管组成,架在轮式支架上,在阳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道理五號·加特林菩萨。” 混在人群中的一个探子,嘴唇哆嗦著,念出了这个在情报圈里流传的名字。 薛听雪站起身,拿起扩音器。 “各位乡亲,你们刚才看到了创造的工具。现在,我让你们看看,守护这一切的工具。” 她指向远处的堡垒。 “有人说,山里有匪。有人说,暗处有敌。我说,不管他们是谁,他们的寨子,都是纸糊的。” 她放下扩音器,目光投向薛真。 她没有喊,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开火!” 薛真的命令声嘶力竭。 操作加特林的士兵,奋力摇动了机括。 “突突突突突突——!” 那不是枪声,是撕裂空气的咆哮。 两条肉眼可见的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瞬间跨越百步的距离。 坚固的堡垒,连晃动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木头被瞬间打成碎屑,石头被硬生生凿开、粉碎。 整座堡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兽啃噬,在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化作一团烟尘和漫天飞舞的碎渣。 当咆哮声停止时,靶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空地,和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 全场死寂。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一个孩子被嚇得哭出声来,那哭声像一个信號。 “大宣威武!”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下一刻,雷鸣般的欢呼声和吶喊声冲天而起,几乎要掀翻西山的天空。 百姓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狂热和无与伦比的自豪。 薛听雪再次拿起扩音器,声音盖过了鼎沸的人声。 “有些人,喜欢躲在阴沟里造谣,想让你们害怕新东西,害怕大宣变强。”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今天,我当著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大宣从不畏惧任何敌人!更不惧怕任何谣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吼道: “因为在大宣的土地上,真理,永远在射程之內!” 欢呼声再次爆发,经久不息。 混在人群中的各路探子,脸色惨白,汗水湿透了后背。 青州,靖王府。 傅宗德將一张《大宣日报》狠狠拍在桌上。 头版头条,是那座被轰成碎渣的堡垒的清晰图像。 旁边的小图,是傅安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地为百姓讲解。 傅宗德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盯著报纸上儿子的脸,那张脸上的自信和光彩,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没能把儿子变成一颗钉子,反而亲手把他送给了对手,让他变成了一块磨刀石,一把用来打自己脸的响亮耳光。 “薛听雪……”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哐当!” 他最心爱的一只前朝青瓷花瓶,被他挥手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开放日的热潮渐渐散去。 傅安站在已经冷却下来的加特林旁边,看著远方那片废墟,心潮澎湃。 “傅研究员,感觉如何?” 青枫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傅安摸了摸胸口的徽章,那里的温度仿佛还没散去。 “像做梦一样。” 青枫递给他一个水囊。 “梦该醒了。皇后娘娘让我通知你,你的毕业设计,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傅安一愣。 青枫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娘娘说,是时候启动真正的『祝融计划』了。” 第120章 这波啊,这波是反向KPI 傅安的脑子还没从加特林的咆哮声里缓过来。 他看著远方那片化为废墟的堡垒,又摸了摸胸口的徽章,感觉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还沉浸在那种创造与守护的巨大荣耀里,另一半,却被青枫那句“真正开始”拉回了阴影中。 “真正的『祝融计划』……是什么?”傅安的声音有些乾涩。 青枫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领著他穿过靶场,回到了学府深处那座戒备森严的小楼。 未央宫的延伸办公室。 薛听雪已经换下劲装,穿著一身宽鬆的素色长袍,正在看一份文件。 她头也没抬,直接问:“想明白了?” 傅安躬身行礼,然后站直了身体,他觉得在这里,站著比跪著更踏实。 “臣不明白。”他老实回答,“『祝融计划』是我编造的谎言,用来欺骗靖王府的。” 薛听雪放下文件,抬眼看他。 “谎言说了一百遍,就有人信。现在,他们信了。”她站起身,走到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前,手指点在了一个格子上,“『祝融』是火神,掌管燃烧。你告诉他们,我们能引爆太阳,这个太离谱了。” 她转头看向傅安,嘴角勾了一下。 “但我们可以,让他们的土地,自己燃烧起来。” 傅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娘娘的意思是……” “化肥。”薛听雪言简意賅,“你父亲,或者说靖王,现在最想要的东西,除了新式武器,就是能让他摆脱粮食掣肘的化肥。” 她踱步回到桌前,拿起一支炭笔。 “你做的播种机很好,能提高效率。但真正的命脉,是產量。我们的化肥,能让一亩地產出过去三亩地的粮食。这是阳谋,他看得见,也躲不掉。” 傅安的呼吸急促起来。 “所以,您要我……把化肥的配方给他们?” “不。”薛听雪摇摇头,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化学式,“我要你给他们一个『看起来像』化肥配方的东西。而且,还要给他们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施用说明。” 她把那张纸推到傅安面前。 “氯化銨。高纯度的。它確实是氮肥的一种,但性质很烈。正常用,一亩地一斤,还得兑水稀释。” 傅安看著那个陌生的化学式,又看了看薛听雪。 “您给的说明是?” “一亩地,十斤。直接撒。”薛听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安倒抽一口凉气。 他虽然才刚接触化学,但也知道剂量的重要性。 “这……这会烧死所有庄稼!” “不止。”薛听雪纠正他,“高浓度的氯化物会残留在土壤里,让土地盐碱化。他越是宝贝那块试验田,施得越勤,那块地就死得越快。明年开春,什么都种不出来。” 傅安低头看著那张纸,感觉那不是纸,是一道催命符。 “我明白了。”他攥紧了拳头,“用一个希望,换一个绝望。” “这是你毕业设计的一部分。”薛听雪看著他,“课题叫,『论统治基础的化学瓦解方式』。去吧,青枫会安排你和他们『偶遇』。记住,你是功臣,是新贵,你要表现出一点摇摆和贪婪,这样才真实。” 傅安拿著那张纸,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傅庭远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眉头紧锁。 “你这是在教他使坏。” “陛下,我这是在教他看懂世界。”薛听雪把那张元素周期表卷了起来,“傅宗德是狼,对付狼,你不能指望他跟你讲仁义道德。你得用猎枪,或者比他更狡猾的陷阱。” …… 三天后的深夜,京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傅安靠在墙角,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捲菸,这是他跟工坊里的老师傅学的。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黑影的声音很冷。 傅安吐掉嘴里的烟屁股,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纸,扔了过去。 “少废话。这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化肥厂核心物料的化学式和生產流程草图。另外,东西藏在农学会三號仓库,东南角,麻袋上有个红色的十字標记。” 黑影接住纸,迅速扫了一眼,上面画著他看不懂的符號和流程图。 “用量呢?” “那妖后精明得很,正式的生產说明我接触不到。但我偷听到几个研究员说,为了保证效果,试验田都是一亩十斤的量,直接撒。”傅安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东西给你们了,我娘呢?” “放心,只要东西是真的,老夫人自然安然无恙。”黑影后退一步,融入黑暗,“下次,我们要兵工厂的图纸。” 声音消失了。 傅安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確认对方走远,才靠著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冷战。 两天后,青州,靖王府。 傅宗德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他手里捧著一小撮白色的晶体,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 “查验得如何?”他问向旁边一位山羊鬍的老者。 老者是王府供奉了几十年的农官,姓孙。 “回王爷,从成分看,確实是高纯度的氮肥原料,与咱们之前缴获的那些粗製化肥相比,纯度高了不知多少倍。”孙农官的语气有些激动,“此物若用得好,肥力怕是十倍於寻常农家肥!” “用量呢?”傅宗德追问。 “傅安公子传回来的消息,说是一亩十斤,直接播撒。这个……用量似乎有些大了。”孙农官面露疑色,“寻常氮肥,一亩地一两斤就顶天了,还需兑水。这般直接撒,怕是会烧苗。” 傅宗德冷笑一声。 “你懂什么?”他把手里的晶体倒回袋子里,“薛听雪那妖后,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她弄出来的东西,能用老黄历衡量?傅安说了,这是试验田的用量,就是要追求极致的效果!”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她防著所有人,可她防不住人心!傅安是朕的儿子,他终究是向著我的!他一个新晋的研究员,能接触到这些,必然是那妖后赏识他。这个用量,一定是真的!” 傅宗德越想越觉得合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传令下去!”他指著那半麻袋晶体,眼中放光,“把王府后面那三百亩最好的水浇地全都圈起来!立刻播种冬小麦!就用这个『祝融丹』,严格按照一亩十斤的量,给我撒下去!” “王爷,这……是不是先找一小块地试试?”孙农官还想再劝。 “不必!”傅宗德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喙,“兵贵神速!等到明年开春,朕要让京城那帮人看看,谁才是天下粮仓真正的主人!到时候,朕这三百亩地的收成,能顶他三千亩!” “去办!办好了,你就是我青州农业司的头號功臣!” 孙农官看著傅宗德狂热的样子,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领命退下。 同一时间,京城,未央宫。 傅庭远看著青枫呈上来的密报,笑得合不拢嘴。 “三百亩!他居然把他最好的三百亩地全都种上了!傅宗德这老狐狸,这次是真昏了头了!” 薛听雪正在一旁摆弄一个新做出来的手摇咖啡磨,闻言只是笑了笑。 “陛下,这不叫昏头,这叫路径依赖。他习惯了用阴谋诡计,就觉得別人也一样。他以为傅安是他插过来的钉子,所以傅安给他的任何东西,他都会过度解读,自己给自己找出相信的理由。” 傅庭远拿起一颗磨好的咖啡豆闻了闻,皱眉道:“这玩意儿真能喝?一股焦糊味。说起来,你这招『烧苗』,顶多让他损失一季粮食,算不上重创吧?” “陛下,格局小了。”薛听雪將磨好的粉末倒进一个玻璃壶里,用热水冲泡,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她给傅庭远倒了一杯黑褐色的液体。 “他撒下去的,是三百亩地,三千斤高纯度氯化銨。” “这三千斤东西,烧完苗,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隨著冬雪和春雨,渗进土壤里。等到明年开春,他会发现,那三百亩最肥沃的水浇地,连草都长不出来。地表会泛起一层白霜,全是盐碱。” 傅庭远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盐碱地?” “对。”薛听雪吹了吹杯口的白气,“改良盐碱地,比开垦一块新荒地还难。这三百亩地,未来五年,算是废了。他越是想救,投入的人力物力就越多,亏损就越大。”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波啊,这波叫反向kpi考核。” “他王府的农官,执行得越认真,考核分数就越高,那三百亩地就死得越透。咱们等於是在给他手下最能干的人,发了个『最佳葬地奖』。” 傅庭远看著杯子里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液体,忽然觉得,这东西跟眼前这个女人的心思一样,又苦又深,还让人上癮。 “那……然后呢?”他忍不住问。 第121章 知识不仅是力量,还是第一生產力 傅庭远看著杯子里那黑乎乎的汤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下嘴。 “然后呢?”他把杯子推远了些,追问薛听雪。 薛听雪把那个手摇磨拆开,用小刷子清理里面的残渣。 “然后,傅宗德会损失三百亩地,五年的收成,和一个能干的农官。”她头也没抬。 “这还不够。”傅庭远敲了敲桌子,“朕要的,是让他再也翻不起浪来。” “所以,让他痛,只是第一步。”薛听雪把磨具重新组装好,“让他绝望,才是目的。” 她看向傅庭远。 “陛下,想一想,什么东西能让一个还想著逐鹿天下的王爷,彻底放弃希望?” 傅庭远皱眉思索。 “更强的军队?更多的粮食?” “不。”薛听雪摇头,“是让他发现,他和你玩的,已经不是同一个游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西山的方向。 “我们把他埋在地里,然后,我们自己飞上天。到那时,他才会明白,时代变了。” 傅安再见到萧敬的时候,是在一座他从未进过的三层小楼里。 这里没有锅炉的轰鸣,也没有金属加工的刺耳噪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 楼道里掛著各种奇怪的图纸,上面画著长著翅膀的木头架子,还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曲线和符號。 萧敬的办公室在顶楼,房间大半都被一个巨大的木製模型占据。 那东西像一只巨大的鸟,有翅膀,有尾巴,只是骨架是木头的,看著有些怪异。 “傅研究员,恭喜高升。”萧敬坐在桌后,面前堆满了图纸,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傅安躬身行礼。 “全凭娘娘和萧总管提携。” “別叫我总管。”萧敬从一堆图纸里抽出一叠,扔在桌上,“这里是科学院核心项目组,叫我萧教授。” 他指著桌上那叠厚厚的纸。 “你的反间计干得不错,皇后娘娘很欣赏你,破格把你提拔进来。但我要告诉你,在这里,你以前那些功劳,一文不值。” 萧敬终於抬起头,那双眼睛像尺子一样在傅安身上量了量。 “这是『飞天』项目组。你的第一个任务,计算不同翼展长度、翼型剖面和机身重量下的升力数据。” 傅安上前一步,拿起那叠图纸。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更加复杂的图形。 “用什么方法计算?”傅安问。 “微积分。”萧敬吐出三个字,像扔出三块石头,“学府新开的课程,你去旁听过。” 傅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確实去听过几节,可那堂课上,夫子在黑板上画的那些符號,在他看来跟鬼画符没什么两样。什么“极限”“求导”、“微分”,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本以为那只是给那些专攻算学的学究们准备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撞上了。 “萧……萧教授……”傅安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我……” “我没时间听你解释。”萧敬打断他,“要么用你的脑子跟上,要么滚回你的农学会去种地。那里更需要你。” 他指了指门口。 “三天,我要看到初步的计算模型和结果。做不出来,就自己去跟皇后娘娘请辞。” 傅安抱著那叠天书一样的图纸,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都不知道。 他站在楼道里,看著墙上那些飞鸟一样的设计图,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內心的恐惧。 这种恐惧,比面对靖王府的刺客,比在未央宫里向帝后坦白,来得更彻底。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连门都摸不到的东西。 他低头看著自己因为操作车床而磨出厚茧的双手,又看了看怀里那叠写满了他看不懂符號的图纸。 原来,科学不止是看得见摸得著的齿轮和蒸汽机。 他咬著牙,转身衝进了学府的图书馆。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风向,又变了。 《大宣日报》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开了一个新的专栏,叫《走进科学》。 没有长篇大论,画的都是些简单的黑白漫画。 第一期,画的是一个小孩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撬起了一块他根本搬不动的大石头。 旁边配著一行字:“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世界。” 第二期,画的是一艘巨大的铁船,浮在水面上,旁边是一块小小的铁锭,沉在水底。 配的字是:“看它排开多少水,就知它能承多少重。” 一开始,没人注意这个小栏目。 可架不住报纸发行量大,识字的人又越来越多,这些奇怪的图画和话语,慢慢成了茶馆里的新谈资。 “哎,老张,报上说的那个,铁做的船能浮在水上,真的假的?”一个茶客问。 对面的老张把茶碗一放。 “你懂个屁!我家那小子在学府念书,他回来说了,这叫浮力!你把一块铁捏成碗的样子,它也能浮起来!这叫科学,懂不懂!” “那另一个呢?说一根棍子能把大石头撬起来?” “那叫槓桿!离得越远,用的力就越小!学问!这都是学问!” “嘿,邪了门了,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什么看不懂,这叫开眼界!以前咱们是睁眼瞎,现在皇后娘娘是教咱们怎么看这个世界!” 酒楼里,说书先生的场子都冷清了不少。 大家不爱听什么才子佳人、王侯將相了,反而围著几个从学府回来的学徒,听他们讲“燃烧三要素”“声音的传播”、“光的折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吹了起来。 人们看世界的眼光,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 图书馆里,傅安对此一无所知。 他把自己关在角落里,面前摊著《基础物理》《高等算学》和那本让他头皮发麻的《微积分入门》。 他面前的草稿纸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试著去理解那个叫“极限”的东西。 书上说,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他想不通,明明每次都拿走一半,怎么会拿不完呢?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线段,分一半,再分一半,再分一半…… 笔尖在纸上越画越密,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他盯著那个黑点,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萧敬那句“要么跟上,要么滚蛋”,想起胸口那枚黄铜徽章的重量,想起薛听雪说“我们自己飞上天”。 一种比当初设计播种机时强烈百倍的执拗涌了上来。 他扔掉笔,拿起书,从第一页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 “变量”“函数”“无穷小”…… 这些陌生的词语像一把把小锤子,敲打著他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他废寢忘食,饿了就啃几口乾粮,困了就用冷水泼脸。 两天两夜过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第三天清晨,一缕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面前的草稿纸上。 纸上,一个用“微分”建立起来的,描述机翼表面气流变化的数学模型,终於初具雏形。 虽然简陋,虽然可能到处是错。 但当他写下最后一个符號时,他知道,自己终於推开了那扇门。 知识不仅是力量,还是第一生產力。 他看著满桌的草稿,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凝聚了他三天心血的报告,走向了那座三层小楼。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第122章 想要富,先修路,更要修「信息路」 傅安抱著那叠写满数字和符號的报告,站在萧敬的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他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敲门。 “进来。” 萧敬的声音还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温度。傅安推门进去,看见萧敬正对著那架巨大的木鸟骨架比比划划。 “萧教授,我……我做完了。”傅安把报告递过去,声音有点发虚。 萧敬头也没回,伸出手。“放桌上。” 傅安把报告轻轻放在桌角,站得笔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萧敬放下手里的卡尺,拿起那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翻得很快,傅安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狗屁不通。”萧敬忽然开口,把报告扔回桌上。 傅安的脸瞬间白了。 “这里的变量假设完全错误,机翼剖面的弧度计算,你用了最笨的穷举法,浪费了至少一半的算力。”萧敬拿起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还有这里,求导过程,错漏百出。” 傅安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了肉里。 “不过……”萧敬话锋一转,指著报告的最后一页,“这个微分模型的思路,还算有点意思。勉强能用。” 他抬起眼,看了傅安一眼。“三天,从一个门外汉到能搭出这种东西,你不是最聪明的,但绝对是最不要命的。” 萧敬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块小木牌,扔给傅安。“这是核心项目组的通行证。以后,你就在这儿干活。” 傅安接住木牌,上面刻著“飞天零七”。他看著木牌,又看看萧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著干什么?”萧敬站起身,“皇后娘娘召见,跟我走。” 傅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敬拽著出了门。 未央宫的偏殿里,气氛有些压抑。傅庭远背著手,在一幅巨大的大宣疆域图前走来走去,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慢!太慢了!”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指著那条从京城延伸出去的红色细线,“京城到江南,直线距离不过千里,这条铁路修了快一年,才铺了不到三百里!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薛听雪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勺搅动著杯子里的咖啡。 “陛下,技术和人手都不是问题。问题出在线路上。”她开口道。 “铁路要穿州过府,征地、拆迁,每一件事都得跟地方官府打交道。一道旨意从京城发出去,快马加鞭送到地方,一来一回就是十天半个月。地方官有疑问,或者阳奉阴违,再发一道奏摺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傅庭远更烦躁了。“那就派监察御史!谁敢拖延,就地免职!” “陛下,这不是一两个官员的问题。”薛听雪放下杯子,“是整个大宣的经络,堵塞了。您是脑子,政令是神经信號。现在信號传得太慢,手脚自然不听使唤。” 傅庭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那你说怎么办?给驛站的马都换上蒸汽机?” 就在这时,萧敬带著傅安走了进来。 “娘娘,陛下。”萧敬行礼。 傅安跟在后面,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他没想到会直接撞见皇帝皇后。 薛听雪看了他们一眼,对傅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对傅庭远说:“陛下,我说的『神经』,已经造出来了。” 她拍了拍手。青枫领著两个学府的学徒,抬进来一个奇怪的木箱子和一卷粗大的铜线。 一个学徒从木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上面有一个可以按动的键和一个会上下摆动的金属杆。他们把铜线的一头连在装置上,另一头顺著窗户扔了出去,一直延伸到远处。 殿里的官员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不知道皇后又要搞什么名堂。 “陛下,诸位大人。”薛听雪站到那台小机器旁边,“都说要想富,先修路。但路修得再快,也快不过人的思想。今天,我就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大宣的速度。” 她看向萧敬。“萧教授,西山那边准备好了吗?” “回娘娘,隨时可以开始。”萧敬答道。 薛听雪对那个操作机器的学徒点了点头。 学徒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在那个按键上按了下去。 “嗒。” 清脆的一声。 紧接著,他用一种奇特的节奏,快速地按动电键。 “嗒、嘀嘀、嗒嗒、嘀……”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大殿里迴响。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那个小玩意儿。 傅安站在人群后面,他认得这个东西。在物理实验室里,他见过类似的演示,书上说,这叫“电磁感应”。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大殿的另一头,另一个同样的装置,忽然自己响了起来。 “嘀嗒、嘀、嗒嗒……” 另一个学徒立刻坐下,拿起笔,在一个本子上飞速记录著什么。很快,他写完一张纸条,恭恭敬敬地呈给傅庭远。 傅庭远狐疑地接过纸条,展开一看,念了出来:“西山工地铁轨库存七万三千根,枕木二十一万根,道钉一百二十箱。一切安好,萧敬顿首。” 他手里的纸条,墨跡都还没干。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是怎么回事?” “千里之外,片刻传信?神仙手段!”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指著那台机器,声音发抖。“老臣明白了!这是千里传音!是法术!皇后娘娘会法术!” “噗通”一声,他直接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后面跟著跪倒了一大片。 “肃静!”傅庭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也被惊得不轻,但更多的是狂喜。 薛听雪走到那个老臣面前,亲手將他扶起。 “陈大人,您错了。”她的声音传遍大殿,“这不是法术,这是科学,是格物致知的结果。它叫,有线电报。” 她指著那条细细的铜线。 “声音传不了那么远,但电流可以。我们只是把想说的话,变成了电流的『开』与『关』,再在另一头,把它翻译回来。” 她环视一周,看著那些惊魂未定的脸。 “有了它,京城的政令,半个时辰就能传到千里之外的任何一个州府。地方上任何风吹草动,陛下也能在第一时间知晓。从此,大宣再无山高水远。”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所谓『君王不早朝』的弊病,从今天起,將成为歷史。因为无论陛下身在何处,整个大宣都將在他的掌控之下。” 傅庭远胸口剧烈起伏,他看著那台不起眼的小机器,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他猛地转向薛听雪。“此物,可否沿铁路线铺设?” “陛下圣明。”薛听雪笑了,“铁路修到哪里,我们的『神经』,就长到哪里。” “好!”傅庭远大喝一声,走下台阶。 “传朕旨意!即日起,成立『皇家电报局』,將电报网络建设列为与铁路同等重要的国之重器!所有铁路沿线,必须同步铺设电报线缆!”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青枫身上。 “青枫听旨!” 青枫立刻出列跪下。“臣在。” “朕命你为电报局第一任总办,总领电报网络一应事宜!所需钱粮人手,各部院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遵旨!”青枫的声音,鏗鏘有力。 傅安站在角落,看著眼前这改朝换代般的一幕,心臟狂跳。他看著那台还在“嘀嗒”作响的小机器,又看了看远处意气风发的帝后,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块写著“飞天零七”的木牌。 他忽然觉得,自己呕心沥血计算的那些飞鸟的数据,和眼前这个小小的电报机比起来,好像都变得微不足道。 不,不是微不足道。 他猛然惊醒。电报,是把信息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而他研究的飞天计划,是把人和物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它们都是在缩短这个世界的距离。 他看著那张巨大的疆域图,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大了。 第123章 你的信息很值钱,但我的网络要收费 大殿里的骚动还未平息,一群大臣围著那台“嘀嗒”作响的电报机,交头接耳,像是看什么西洋景。 傅庭远背著手,来回踱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好,太好了!有了此物,朕的旨意便可一日之內抵达边关。调兵遣將,如臂使指!” 他猛地停步,看向薛听雪。“爱妃,此乃国之重器,必须牢牢掌握在皇家手中。朕要再建三座电报学堂,从黑甲卫中挑选最可靠的子弟,日夜操练!” “陛下,这电报局,光靠朝廷养著,可不行。”薛听雪却摇了摇头,端起那杯傅庭远没敢喝的咖啡。 傅庭远一愣。“为何不行?朕富有四海,还养不起一个小小的电报局?” “陛下,这铜线铺设千里,维护站点遍布全国,还有成百上千的报务员和学徒,每日的花销,都是个天文数字。”薛听雪吹了吹热气,“国库的钱,要用在修路、建军、兴学上,不能全耗在这里。” 户部尚书立刻出列附和。“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光是这铜线的耗用,就是一笔巨款。若要覆盖全国,老臣不敢想。” 傅庭远眉头皱起。“那依你之见?” “让它自己养活自己。”薛听雪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咱们可以对民间开放,叫『商业电报』。商人想用,就得付钱。” “付钱?”一个大臣忍不住笑出声,“娘娘,谁会花钱用这个?快马加鞭的信件才几个铜板。” “所以,咱们得贵一点。”薛听雪伸出一根手指。 “一字一两银子?”傅庭远猜测道。 薛听雪再次摇头。“一字,一金。” “什么?”傅庭远都惊了。满朝文武更是譁然一片。 “娘娘,您这是想钱想疯了?” “一字一金!抢钱也没这么快的!谁会用啊?” “就是,一封百字家书,就得一百金?能买下一个大宅子了!” 薛听雪面对所有质疑,只是看著傅庭远。“陛下,信息是有价的。对於有些人来说,时间比黄金更贵。您就给臣妾三个月,如果这电报局赚不回本,臣妾自己把亏空补上。” 傅庭远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后大手一挥。“准了!朕倒要看看,谁会当这个冤大头!” 京城电报局的大门,在三天后正式对民间开放了。门口掛著巨大的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皇家电报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商业电报,一字一金,概不还价。” 起初几天,过来看热闹的比猫狗还多,可真正进去的,一个都没有。商人们指指点点,都把这当成了皇家的又一个笑话。 江南丝绸大亨李德裕,此刻正在京城的宅子里急得团团转。 “老爷,怎么办?刚收到消息,西域的哈桑商人点名要那批刚到的雪山蚕丝,可咱们的对手王家,也盯上这笔生意了!”管家抹著汗跑进来。 李德裕一拳砸在桌上。“王家!又是他!哈桑的商队到边境还要多久?”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王家已经派出了最快的信鸽和八百里加急的马队,去送报价了。咱们现在派人,肯定来不及了!”管家一脸丧气。 那批雪山蚕丝,是他压上了全部身家才吃下的,若是砸在手里,他李家就要从江南首富变成京城乞丐。 “来不及了……”李德裕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小廝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老爷!老爷!外面那个电报局,您听说了吗?说是什么千里传信,片刻就到!” 管家一巴掌拍在小廝头上。“滚蛋!那是骗傻子的!一字一金,你怎么不去抢?” 李德裕的眼睛却猛地亮了一下。“一字一金?”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脚步越来越快。 “备车!”他忽然吼道,“去电报局!” “老爷,您三思啊!那可是一百金啊!万一是骗子……” “一百金,换几百万两的生意,就算是被骗,我也认了!”李德裕抓起桌上的银票,直接塞进怀里,“赌一把!要是输了,就当是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电报局里冷冷清清,几个穿著学府制服的年轻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李德裕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要发电报。”李德裕把一张银票拍在柜檯上。 负责接待的学徒揉了揉眼睛,看到那张一百两的金票,瞬间清醒了。“您……您確定?” “少废话!”李德裕拿过纸笔,迅速写下一行字,递了过去。 “雪蚕丝,顶级。报五百金每匹。速回。李。” 不多不少,十个字。 学徒拿著那张纸,手都有些抖,反覆確认了好几遍。“收信地址?” “西域,哈桑商队。” 学徒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这……我们只铺设到边境驛站,剩下的路,得靠驛站的人去找。” “我不管你们怎么送,三天之內,我要回信!”李德裕恶狠狠地说。 “嗒、嘀嘀、嗒嗒……”清脆的敲击声很快响起,带著李德裕的全部希望,传向了遥远的边陲。 接下来的三天,对李德裕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王家的人在酒楼里公开嘲笑他,说他被妖后迷了心窍,拿一百金去听了个响。 李德裕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著,嘴上起了满口的燎泡。 第三天黄昏,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电报局的信使骑著快马,一路高喊著衝进了他的府邸。 “李老爷!回电!西域的回电!” 李德裕一把抢过那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成交。定金已由大宣通票行发。全数留货。哈桑。” 李德裕拿著纸条,反覆看了十几遍,然后放声大笑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贏了。他只用了三天和一百金,就贏得了这场价值数百万两的商战。 第二天,在京城最大的商会“百川会馆”里,李德裕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当他把那张一百金的收据,连同那两张薄薄的电报纸,和一张刚刚兑付的五十万两的通票行金票一起拍在桌上时,整个会馆鸦雀无声。 “各位,这东西叫时间。”李德裕指著那几张纸,声音洪亮,“我花了三个月,你们的货还在路上,我的钱已经进帐了。我花了三个月,你们的信鸽还在天上飞,我的下一笔生意已经谈成了。” 一个胖商人拿起那张电报纸,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就……就这几个字,定了五十万两的货?” “王老板,”李德rectify_failure:“我听说,你的马队,还在去西域的路上?” 姓王的商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我懂了!这不是一字一金,这是一字万金啊!” “没错!”另一个商人也反应过来,“我有一批瓷器要运到福州,可不知道那边的行情,一去一来又是两个月。要是我用这个,半天就能知道价格!” “我的天,那我跟北边的皮货交易……” “南洋的香料!” 一瞬间,所有商人的眼睛都红了。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张张纸,而是一座座金山。谁的信息快一步,谁就能抢占先机,吃掉最大的那块肉。 隔天,天还没亮,皇家电报局的门口就炸开了锅。 几百个平日里锦衣华服的掌柜、东家,此刻全没了体面,像一群抢食的饿狼,挥舞著手里的金票银票,拼命往里挤。 “我先来!我出双倍价钱!” “滚开!我给三倍!我要发广州!问茶叶行情!” “让我进去!十万火急!江南船运!” 青枫带著一队黑甲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维持住秩序。她看著眼前这疯狂的一幕,看著那些曾经把“一字一金”当笑话的商人们,此刻为了一个字的位置爭得头破血流。 她嘴角微微上扬,想起了三天前皇后娘娘说的那句话。 “青枫,你记著,永远不要低估商人的贪婪,更不要高估他们的远见。你只需要给他们展示一次,用钱能买到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自己游过来。” 第124章 开启大航海? 未央宫偏殿里,傅庭远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金票和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青枫躬身站在一旁,脸上也难得带了些笑意。“陛下,这只是三天的进项。京城电报局门口,现在还堵著几百號人。” “朕的皇后真是个聚宝盆!”傅庭远拿起一张千两的金票,在手里掂了掂,“一字一金,朕都觉得贵,没想到这帮商人比朕还有钱。” 薛听雪搅动著面前的咖啡,头都没抬。“他们不是有钱,是怕別人比他们更有钱。这笔钱,臣妾不打算入国库。” 傅庭远一愣。“为何?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信息传得再快,人过不去,货运不过去,也是白搭。”薛听雪放下小勺,“这些钱,刚好用来办下一件事。” 她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陛下,咱们的信,半个时辰就能到边关。可咱们的船,从江南到辽东,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傅庭远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你是说,水师?” “不,是比水师更重要的东西。”薛听雪看著他,“是眼界。” 三天后,大宣高等学府的大讲堂里,座无虚席。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著讲台上那个被巨大红布盖著的东西。 傅安也挤在人群里,他刚从“飞天”项目组出来,脑子里还全是各种复杂的曲线和升力数据。 萧敬教授让他过来听讲,说是皇后娘娘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薛听雪一身利落的教习服,走上讲台。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一挥手。 青枫和几个学徒拉动绳索,巨大的红布缓缓滑落。 “哗——” 整个讲堂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副前所未见的巨大地图。 所有学生都站了起来,傅安也瞪大了眼睛。 他认识地图中间那块熟悉的轮廓,是大宣的疆域。可是在这片疆域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海洋的另一边,还有著数块比大宣还要广阔得多的陌生大陆。 “这……这是什么?”一个学生颤声问。 “大宣的疆域,怎么……怎么这么小?” “那些是什么地方?海外还有仙山吗?” 傅安死死盯著那片广袤的蓝色。他脑子里“飞天”项目的那些翅膀骨架,忽然和这片海洋重合在了一起。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想要飞起来,不只是为了飞上天,更是为了飞过这片海。 “安静。”薛听雪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讲堂。 她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桿,指向地图。“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我们称之为世界。” “这块,是我们大宣。”她点了点那片熟悉的疆域,“我们曾经以为,这里就是天下。” 她的木桿缓缓移动,划过广阔的海洋,点向遥远的另一片大陆。“但在这片海的对面,还有我们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那里有我们没见过的植物,有吃不完的粮食,有遍地的黄金和香料。” 讲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她的话震住了。 “朕的子民,不应该被困在这片土地上。”薛听-雪的声音变得高昂,“朕要你们的眼光,越过高山,跨过大海,去看一个更大的世界。” 她猛地一顿木桿。“今日起,学府增设『地理与航海』专业!” “以皇室名义,成立『大宣地理学会』!凡能提供新航线、发现新岛屿、完善这幅世界地图者,无论出身,赏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不是一个虚无縹緲的梦想,而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巨大奖励。 探索世界的种子,在这一刻,被种进了所有年轻人的心里。 傅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著那片深蓝色的海洋,看著那些画著奇怪动物和植物的陌生大陆,他觉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 他想起了自己设计的播种机,想起了“反向kpi”的化肥,想起了那架还在图纸上的“飞天”骨架。 原来,科学不仅仅是让脚下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更是为了,去征服那片未知的星辰大海。 当天深夜,未央宫。 傅庭远独自一人站立在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久久不语。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些陌生的陆地轮廓,眼神里有震撼,有渴望,也有一丝不安。 “听雪,这图……是真的?”他回头问。 “是真的。”薛听雪走到他身边,“是臣妾根据一些古籍和海外商人的零散描述,再结合天文和地理推算,绘製出来的。或许不尽准確,但这个世界的大致样貌,就是如此。” 傅庭远沉默了。他作为一个帝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治下的江山,是如此的渺小。 “你今天在学府说的话,会掀起滔天巨浪。”他沉声道,“那些年轻人,会像疯了一样想要出海。” “臣妾要的就是他们疯狂。”薛听雪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陛下,安於现状的帝国,就像一潭死水,迟早会腐烂。只有不断向外开拓,才能获得永恆的生命力。” 她转过身,直视傅庭远。“所以,臣妾恳请陛下,启动『龙抬头』计划。” “龙抬头?”傅庭远皱眉。 “对。”薛听雪一字一句道,“秘密建造大宣第一艘,全钢铁龙骨,蒸汽驱动的铁甲舰!” 傅庭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铁甲舰?用铁做的船?它怎么浮得起来?” “陛下忘了《走进科学》里的浮力了吗?”薛听雪笑了笑,“只要我们能造出足够强大的蒸汽机,就能推动比任何木船都更庞大、更坚固的钢铁巨兽。它將是海上的移动堡垒,是您开拓万里海疆最锋利的宝剑!” 傅庭远胸口剧烈起伏。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艘冒著黑烟的钢铁巨舰,劈开万顷波涛,將大宣的龙旗,插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那份来自帝王的雄心,被彻底点燃了。 他看向地图一角,那里有一行薛听雪亲手写下的小字。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傅庭远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大步走到书案前。 他抓起硃砂笔,在一卷空白的圣旨上,重重写下两个大字。 “准奏!” 他笔锋一转,在旁边再次写下几个字。 “传朕旨意!此舰,由皇家科学院与兵工厂联合督造,列为最高机密!”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片广阔的海洋上,眼神里全是灼热的光芒。 “朕要这艘船,名为——镇远!” 第125章 最终解释权归本宫所有未央 未央宫偏殿里,暖气烧得正旺。 傅庭远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绕著那副巨大的疆域图,走了不下百圈,脚下的地板都快被他磨出火星了。 “都快一个月了,青州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停下来,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傅宗德那个老狐狸,不会是发现了吧?” 薛听雪慢悠悠地给咖啡加了一块方糖,用小银勺搅了搅。 “陛下,別急。最好的猎人,总是有足够的耐心。” 她话音刚落,殿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负责情报的黑甲卫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 “陛下!娘娘!青州八百里加急!” 傅庭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抓住那份用蜡封好的军报。“快说!” 军官喘著粗气,声音都在发颤。 “全……全完了!” “靖王府那三百亩上等水浇地,颗粒无收!种下去的冬小麦,刚冒出个头,三天之內就全烧死了!” “地里现在一片焦黄,地上还结了一层白霜,用锄头都刨不动!当地的老农说,那地……废了!五年之內,別想再长出庄子!” 傅庭远捏著军报的手指都在用力,他死死盯著薛听雪。 薛听雪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口。 “哦,那傅宗德呢?” “靖王气得当场吐血,回府就把他那个孙农官的腿给打断了!”军官的声音兴奋起来。 “他非说是农官们用量没用对,操作不当!可那帮农官也豁出去了,指著王爷的鼻子骂,说他们是完全照著『神肥』说明书乾的,是『神肥』本身有问题!现在王府里,天天都在打,乱成了一锅粥!” “哈哈哈哈!”傅庭远终於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反向kpi!这他娘的真是反向kpi!干得越认真,死得越快!爱妃,你这招真是……绝了!” 薛听雪放下咖啡杯,看向一旁的青枫。 “青枫,通知报社,准备加印一期《走进科学》特刊。” 青枫拿出纸笔,躬身待命。 “头版头条,就叫《论科学施肥的重要性》。”薛听雪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找学府里最会画画的学生,用最简单的漫画,告诉大家,庄稼就跟人一样,吃饭得一口一口吃,吃多了会撑死。化肥就是庄稼的饭,撒多了,就会『烧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要详细解释,为什么过量的氮肥会导致土壤盐分升高,结构板结,最终变成废地。” “文章结尾,要用最大號的字体,加一段编者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青枫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就这么写。”薛听雪看著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近期有不法之徒,仿冒皇家农学会化肥,欺骗百姓。本社在此郑重提醒广大农户,任何未经官方渠道销售、未附有皇家科学院防偽標识的『神肥』,均为假冒偽劣產品!』” “『使用假冒偽劣產品造成的一切土地损毁、作物减產等损失,朝廷概不负责。』”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 傅庭远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薛听雪转过头,看著傅庭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最终解释权,归大宣农学会所有。” 青枫写下最后一句,笔锋一顿,抬头看向薛听-雪,眼神里全是敬畏。 傅庭远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指著薛听雪大笑起来。 “你啊你!杀人还要诛心!这是要把傅宗德钉在耻辱柱上,让全天下的人看他的笑话啊!” 三天后。 青州城。 靖王府门外那三百亩曾经最肥沃的土地,如今像一块巨大的疮疤,刺眼地烙印在大地上。 地里一片枯黄,地表泛著白花花的盐碱,风一吹,捲起的不是尘土,而是一股带著咸味的死气。 无数百姓围在田边,对著那片废地指指点点。 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一份《大宣日报》的特刊。 “哎哟,报纸上说得一模一样啊!肥撒多了,把地给烧死了!” “你看这画儿,一个胖娃娃被使劲餵饭,最后活活撑死了,不就是说的这的嘛!” “我就说嘛,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亩地撒十斤,那不是神肥,那是砒霜!” 一个刚从京城回来的商人,挤在人群里,唾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京城皇家农学会卖的真化肥,都是拿小袋子装好的,一袋一亩地的量,清清楚楚!而且包装上还有个什么……哦,防偽標识!跟咱们的银票一样,一般人仿造不出来!” “那靖王爷这……”有人小声问。 “嗨!还能是啥?被人当傻子给骗了唄!花大价钱买了假货,还把自家的宝地给毁了,真是……嘖嘖嘖。” 议论声,嘲笑声,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穿过高墙,扎进了靖王府里。 书房內。 前朝的青瓷、当代的字画,摔了一地。 傅宗德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双眼通红,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那份《大宣日报》就摊开在地上,头版那幅“胖娃娃撑死图”的漫画,像是在无情地嘲讽著他。 尤其是最后那句加粗的黑字。 “最终解释权归大宣农学会所有。” “噗——” 傅宗德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整个人晃了晃,重重地倒在地上。 “王爷!” “快传大夫!” 整个靖王府,再次鸡飞狗跳。 消息传回京城时,傅庭远正在和薛听雪用晚膳。 听完青枫的匯报,傅庭远高兴地多吃了一碗饭。 “好!这下,他傅宗德在青州,算是彻底身败名裂了!一个连地都种不好的王爷,谁还会跟著他?” 薛听雪却放下了筷子。 “陛下,狗被逼急了,是会跳墙的。” 傅庭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他还能怎么跳?青州的兵权,一半都在我们的人手里。他现在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只能在家里发发脾气。” “青枫,”薛听雪没有理会傅庭远,而是看向一直垂手站立的青枫,“傅安那边,有什么动静?” 傅安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被提起了。 青枫立刻回答:“回娘娘,自从上次传递完假配方后,靖王府的暗线就再也没有联繫过他。傅安这几日都在『飞天』项目组里,跟著萧教授做计算,人瘦了一大圈。” “让他继续待著。派人盯紧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匯报。”薛听雪吩咐道。 “是。” 傅庭远觉得薛听雪有些小题大做。 “一个傅安而已,他已经是个废子了,傅宗德不可能再用他。” 薛听雪摇了摇头。 “不。一颗被证明过『忠诚』和『价值』的棋子,在最绝望的时候,反而最可能被启用。” 她看著傅庭远,眼神里带著一丝凝重。 “陛下,你以为傅宗德败光了名声,就会认输吗?” “不,他只会变得更疯狂。一个输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最后只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掀桌子。” 就在这时,又一名黑甲卫从殿外匆匆走来,在青枫耳边低语了几句。 青枫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快步走到薛听雪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骇。 “娘娘,我们安插在靖王府的探子刚刚传回密报。” “傅宗德今天在书房,召见了一个人。” “谁?”薛听雪问。 “北狄的密使。” 第126章 王爷,时代变了 青枫的话音刚落,偏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暖气管道里热流涌动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傅庭远猛地转身,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勾结外敌!” 他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当千古罪人吗!”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绕著地图来回踱步,身上的龙袍被他走得猎猎作响。 “朕现在就下旨,调动西山大营,连夜包围青州!” “抄了靖王府!把他傅宗德给朕绑来京城,千刀万剐!” 他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杀气,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薛听雪没看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从桌上的白瓷盘里,捻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她走到傅庭远面前,把那块糕点,轻轻放进他因为愤怒而攥紧的手心里。 糕点的温软触感让他浑身一震。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麵。 “先尝尝这个。別急著掀桌子。” 傅庭远低头看著手心的桂花糕,又抬头看看她,眼里的怒火还在烧。 “鱼还没上鉤,您先把鱼塘给炸了,那还钓什么?”薛听雪说。 傅庭远愣住了。 “钓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杀气弱了下去。 “对,钓鱼。” 薛听雪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纤细的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 “傅宗德,”她顿了顿,手指沿著地图上代表山脉的褶皱,缓缓划向北边的疆界,“是饵。”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用硃笔圈出的区域,那里標註著两个字:北狄。 “北狄才是我们要钓的那条大鱼。” 傅庭远看著地图,手里的桂花糕仿佛有千斤重。 他心中的狂怒,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和一丝……寒意。 “你的意思是……”他艰涩地开口。 “我们每年在北境要耗费多少军餉?抚恤金要发下去多少?那些被劫掠的边民,又有多少人无家可归?”薛听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连续拋出几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傅庭远的心上。 这是大宣立国以来,始终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傅宗德输光了名声,输光了土地,输光了人心。他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那个『靖王』的空壳子。” 薛听雪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青州那个气急败坏的老人。 “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为了翻本,会卖掉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祖宗牌位。” “北狄人不是一直想要我们的炼钢技术和兵工厂图纸吗?” “傅宗德,会把这些东西,当成他最后的筹码,卖给北狄,换取出兵的承诺。” 傅庭远彻底明白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女人,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从“祝融计划”的假情报,到“反向kpi”的毒化肥,再到如今利用傅宗德引诱北狄。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给傅宗德一个痛快的死法。 她要把这个老对手的每一分价值,都榨取得乾乾净净。 这已经不是权谋,这是……物尽其用。 “他会给,我们就让他给。”薛听雪转过身,看著傅庭远,“而且,我们要帮他给。” “就像那包『神肥』一样?”傅庭远的声音有些干。 “没错。”薛听雪点头,“北狄人想要我们的连发弩?可以给。想要我们的火炮图纸?也可以给。” “只不过,我们给的连发弩,弩臂的木材处理工艺上会有一点小小的瑕疵。平时看不出来,但用到百八十次,就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崩断。” “我们给的火炮,炮管的铸造配方里,会多一点点不起眼的杂质。前几炮威力惊人,可一旦炮管烧热了,再来一发……” 她没有说下去,但傅庭远已经想像到了那副画面。 炸膛的火炮,会把炮手和周围的士兵,撕成碎片。 这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要狠毒百倍。 “如此一来,北狄自以为得了神兵利器,必然会大举南下。到时候……”傅庭远接著她的话说下去,眼神越来越亮。 “到时候,他们引以为傲的新武器,会在阵前变成一堆废铁,甚至反过来屠杀他们自己人。我大宣军队,只需以逸待劳,就能將他们一举重创!” “陛下英明。”薛听雪微微頷首。 傅庭远长长吐出一口气,將手里的桂花糕放回盘子里,再也没有了品尝的兴致。 他看著薛听雪,这个计策堪称完美,但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傅宗德那只老狐狸,生性多疑。尤其是在吃了一次大亏之后,他怎么会轻易相信我们通过傅安递过去的东西?”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癥结。 “他不会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他会信自己『拼死』抢来的东西。”薛听雪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转身,目光落在垂手伺立的青枫身上。 “傅安那边,靖王府的暗线还没动静?” 青枫立刻躬身回答:“回娘娘,没有。自从上次传递完假配方后,那条线就像断了一样,再也没有联繫过傅安。” 傅安这几日,就像个真正的研究员,整天泡在科学院的小楼里,跟著萧敬和一堆图纸数据打交道,人都瘦了一圈。 “很好。一个被证明过『忠诚』和『价值』的棋子,在最绝望的时候,才最值得启用。”薛听雪的语气很平淡。 “傅宗德现在一定在想方设法,要从京城弄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来取信北狄人。” “我们得给他一个机会。” 她看向傅庭远:“陛下,还记得『飞天』计划吗?” 傅庭远点头。那个有著巨大木製翅膀模型的项目,他印象深刻。 “一个能飞上天的东西,它的动力,一定很强大吧?”薛听雪问。 傅庭远眼睛一亮:“你是说……” “青枫。” “奴婢在。” “传我的命令,『飞天』项目组即刻成立一个新的子课题,专门研究『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 薛听雪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个课题,听起来是不是很適合用在……新式武器上?” 青枫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著,听到这里,她的手顿了一下。 傅庭远的心跳开始加速。 “对外宣称,这个课题是大宣科学院最高机密,由萧敬教授亲自督导。” 薛听-雪看著殿外深沉的夜色,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让傅安,担任这个课题的……第一副组长。” “另外,再『不小心』地,让靖王府安插在科学院外围的某个眼线,得知这个消息。” 青枫写完最后一句,抬起头,眼神里是混杂著敬畏与冰冷的复杂情绪。 傅庭远也懂了。 一个如此重要的机密项目,让一个刚刚投诚、根基尚浅的“罪臣之子”担任副组长。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只有一个解释——皇后薛听雪被傅安之前立下的大功冲昏了头,用人唯亲,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个他根本无法承受的重任。 这是一个破绽。 一个傅宗德绝对不会放过的,天赐良机。 “王爷,”青枫低声念叨了一句,“时代,真的变了。” 他以为的翻盘机会,从一开始,就是薛听雪为他量身定做的另一个坟墓。 一个更大,更深的坟墓。 而且,是他自己,哭著喊著要跳进去的。 第127章 废棋的最后价值 青州,靖王府。 书房里,碎瓷片和撕烂的纸张铺了一地。 傅宗德坐在那堆狼藉中间,半边的头髮在短短几日內变得花白。 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风霜侵蚀的枯槁雕像,一动不动。 老谋士孙先生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碎片,走到他身边,低声劝道。 “王爷,事已至此,再动怒也无益。” 傅宗德眼珠动了动,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 “无益?”他惨然一笑,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本王三百亩最好的水浇地,五年绝收!本王在青州几十年积攒的名望,一朝丧尽!” “天下人都在看本王的笑话!” 孙先生嘆了口气。 “那也不能勾结北狄啊,王爷。” “与虎谋皮,无异於饮鴆止渴。北狄人贪婪成性,一旦让他们入了关,后果不堪设想!” “良策?”傅宗德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孙先生的肩膀,“你告诉本王,什么叫良策!本王还有得选吗?” 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傅庭远和那个妖后,已经把刀架在本王的脖子上了!他们玩的,是本王闻所未闻的东西!电报,科学,世界地图!” “再等下去,就是温水煮青蛙,死路一条!” 他甩开孙先生,跌跌撞撞地衝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残旧的大宣疆域图。 “如今之计,唯有险中求胜!破釜沉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傅安!我们还有傅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孙先生一愣。 “傅安?他已经……” “他已经投靠了妖后,没错!”傅宗德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可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才更有价值!”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是皇家科学院的研究员!那个妖后还让他做了什么『飞天』项目的副组长!” 傅宗德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京城的位置。 “飞天!你想想,能飞上天的东西!如果北狄的铁骑,不是在地上跑,而是从天上飞过去!什么雄关要塞能挡得住?” 孙先生听得浑身发冷。 “王爷,这……这太异想天开了。” “异想天开?”傅宗德狂笑起来,“当初他们说能千里传信,你不也觉得是异想天开吗?事实呢?” 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孙先生。 “上次的联络人已经废了。派我们藏得最深的那个人去。” “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接触傅安。” “告诉傅安,他想要钱,要官,要女人,本王都可以给他!只要他能把那个『飞天』计划里,最小型动力核心的图纸弄出来!” “他要是不肯……”傅宗德的眼神变得狠戾,“就告诉他,他那个在皇庄里享福的娘,隨时可以『旧病復发』!” 孙先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躬。 “老奴,遵命。” 三天后。 京城,皇家科学院,“飞天”项目组。 傅安正埋首於一堆画满了复杂曲线和公式的草稿纸中。 他手边的铅笔已经磨得很短,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萧敬教授给他的新课题,关於“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的能量转化效率计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心力。 可他却觉得无比充实。 在这里,没有人把他当成谁的儿子,他只是研究员傅安,一个和冰冷数据、精密机械打交道的人。 “傅组长。”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傅安猛地抬头,看见青枫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他赶紧放下铅笔站起来。 “青枫姑娘,您怎么来了?” “娘娘的命令。”青枫走了进来,將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放在他桌上,“这是你这个月的俸禄,还有一些额外的赏钱。” 傅安看著那个小包,没敢伸手去拿。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青枫的目光扫过他桌上的图纸。 “娘娘说,你做得很好,很像一个真正的研究员。” 傅安的心猛地一沉。 “很像”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娘娘还说,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来咬鉤了。”青枫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天,可能会有人来找你。” 傅安的呼吸一滯。 “找我?” “靖王府的人。”青枫看著他,“他们会想从你这里,拿到你正在研究的东西。” 傅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身体都有些发僵。 “我……” “你要做的,就是装出贪婪、犹豫,又害怕的样子。”青枫的语气像是在教一个学徒背诵条文,“你可以跟他们要钱,要好处,但最后,还是要半推半就地答应他们。” “记住,你是一个刚刚得到重用,被富贵迷了眼,但又胆小怕事的年轻人。” “这齣戏,你要演好。演砸了,不仅是你,你娘,还有我们之前所有的布置,都会前功尽弃。” 傅安的嘴唇发乾,他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青枫直视著他的眼睛,“这不是演戏,傅安。从那个人接触你的那一刻起,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走错一步,万劫不復。”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傅安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桌上那个装著银钱的小包,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当天深夜。 傅安拖著疲惫的身体,从科学院回到学府的单人宿舍。 刚拐进宿舍楼后那条僻静的小巷,一道黑影突然从墙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傅安嚇了一跳,连退两步。 “你……你是谁?” 那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月光下,傅安看清了对方的脸,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属於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可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带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傅安?”黑影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 “是我。”傅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照青枫教他的那样,露出一副警惕又害怕的表情,“你找我干什么?” “王爷让我给你带个话。” “王爷?”傅安故作茫然,“哪个王爷?我不认识。” 黑影冷笑一声。 “別装蒜了。你在科学院做的事情,王爷一清二楚。” 傅安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你……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带上了颤音,“我已经跟你们没关係了!” “有没有关係,不是你说了算。”黑影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扔到傅安脚下。 那是一支小巧的、雕刻著兰花纹样的旧银簪。 傅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母亲最喜欢的一支簪子。 “你娘很想你。”黑影缓缓说道,“她说皇庄里的日子虽然清净,但不如青州城外的庵堂自在。” 傅安的身体晃了晃,他弯腰捡起那支银簪,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刺痛了他的掌心。 “说吧。”他抬起头,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无力,“你们要我做什么?” “王爷对你很失望,但也很欣赏你的本事。”黑影很满意他的反应,“『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王爷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 “把它的全套图纸,还有製造流程,都弄出来。” “不可能!”傅安立刻叫道,“那是科学院的最高机密!我只是个副组长,根本接触不到全部!” “那是你的事。”黑影的语气不容置喙,“王爷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同样的地方,我来取东西。” “事成之后,黄金万两,青州城外良田千亩。你娘,也会安然无恙。” 黑影说完,转身就准备融入黑暗。 “等等!”傅安像是鼓足了勇气,喊住了他,“黄金万两太少了!我要……我要五万两!” “而且,我要先拿一万两定金!” 黑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丑角。 “可以。”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通票行的金票,隨手弹了过去。 “这是一万两。別耍花样,你的命,你娘的命,都在王爷手里。” 黑影说完,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傅安站在原地,手里攥著冰冷的银簪和那张轻飘飘的金票,仿佛攥著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戏,开场了。 第128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巷子里的 巷子里的风吹过,傅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手心攥著那支冰冷的旧银簪,另一只手捏著那张轻飘飘的金票。他没有回头看黑影消失的方向,也没有在原地停留,转身快步走回宿舍。 房门“咔噠”一声锁上。他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火光跳动,映著他没有表情的脸。他將那张一万两的金票凑到灯火前,端详。在金票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纹路里,他看到了一个用特殊药水留下的,只有靖王府核心暗探才能识別的兰花標记。 他拿起桌上的火钳,夹住金票的一角,凑向灯焰。纸张瞬间捲曲,变黑,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將那张代表著万两黄金的纸片,吞噬得乾乾净净。黑色的灰烬飘飘扬扬,落进他事先准备好的铜盆里。做完这一切,他用一块乾净的布,小心翼翼地將那支银簪包好,贴身放进怀里。然后,他推开门,再次融入夜色,径直朝著皇宫的方向走去。 未央宫偏殿门口,青枫像一尊雕像,静静地等著。看到傅安的身影,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领著他走了进去。 殿內灯火通明。薛听雪正坐在书案后,手里翻著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画满了各种机械零件的草图。傅安走到大殿中央,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下。 “娘娘。” 薛听雪的视线没有离开手里的书册。“说。” “他们来过了。”傅安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將深夜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对方的穿著样貌,到说的每一句话,再到那支银簪和被他烧掉的金票,最后,是他自己临时起意喊出的那句“我要五万两”。 等他说完,殿內又恢復了安静,只剩下薛听雪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合上册子,抬起眼。 “起来吧。”她的声音很平淡。傅安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从你交出那本名册开始,你就不是一个需要跪著说话的人了。”薛听雪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站起来。” 傅安的身体僵了僵,他撑著地,慢慢站直了身体。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有些发麻,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薛听雪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茶几,提起铜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她端著茶杯,走到傅安面前,將杯子塞进他手里。 “拿著。手都凉了。” 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传来,傅安猛地回过神,双手捧住了茶杯。 “你做得比我想的要好。”薛听雪重新坐回书案后,“懂得主动加价,这是个好习惯。” 傅安捧著茶杯,低声说:“我怕……我怕我要的少了,他们会怀疑。” “你的直觉是对的。”薛听雪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轻轻敲击著,“傅宗德那只老狐狸,不会相信一个冒著杀头风险的间谍,会满足於区区万两黄金。” 她停下敲击的动作,看向傅安。“上次让你写的《论统治基础的化学瓦解方式》,你完成得不错。现在,我给你一个新的毕业课题。” 傅安立刻站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新课题叫,《论一个优秀间谍的自我修养与议价能力》。” 傅安:“……” “他们已经找上你了,说明鱼已经注意到了水面上的饵。”薛听雪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傅安的耳朵里,“但他们现在还只是试探,你必须让他们觉得,你这个饵,又香又脆,而且,马上就要被別人抢走了。” “你要让他们看到两种东西。”薛听雪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是恐惧。发自內心的恐惧。你要怕,怕事情败露被砍头,怕你娘在皇庄里『旧病復发』。这种恐惧会让你在跟他们交易的时候,显得慌乱,紧张,从而露出更多的『破绽』。”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是贪婪。一种穷小子乍富之后,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愚蠢的贪婪。你要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个被天上掉下来的富贵砸晕了头的年轻人,虽然有本事,但眼皮子浅,胆子又小,是个可以被轻易拿捏的工具。” 傅安捧著茶杯,用力地点了点头。 “五万两?”薛听雪轻轻笑了一声,“太少了。” “下次他再来,你告诉他,你要十万两黄金。不,十五万两。” 傅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告诉他,『飞天』项目的安保等级又提升了,萧敬教授像看眼珠子一样看著那些图纸,你每一次接触核心资料,都是在刀尖上走路,身边全是皇后派来的黑甲卫。”薛听雪的语气,像是在教一个蒙童背诵课文。 “你要表现出后悔,表现出你被嚇破了胆,不想再干了。然后,在他们威逼利诱之下,你再『迫不得已』地提出新的价码。” “告诉他们,十五万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而且,你要先拿到五万两的定金。拿到钱,你才肯继续动手。” 薛听雪看著傅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傅安,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一枚被动等著指令的棋子,你是一个主动的,懂得如何让鱼上鉤的鱼饵。” “你要让他们觉得,不是他们逼著你去做,而是你为了钱,主动去冒险。你要让他们觉得,能用十五万两黄金买到『飞天』的核心机密,是他们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齣戏,你要演得真。不仅要骗过傅宗德,骗过他的探子,甚至要骗过你自己。” “去吧。回你的工坊,继续算你的数据,画你的图纸。当一个被学问和前途冲昏了头的,年轻有为的傅研究员。” 傅安放下茶杯,对著薛听雪,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没有下跪。 “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偏殿。夜里的冷风吹在他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满是冰凉的空气。 巷子里的戏已经开场。而他,是这齣戏唯一的主角。 第129章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皇家科学院的灯,一连亮了五天。 傅安把自己关在堆满图纸和数据的房间里,除了吃饭,一步都未曾踏出。 他面前的草稿纸上,画满了蒸汽动力核心的简化结构图。 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根管道的走向,他都用微积分反覆计算,力求在能量转化效率上,找到一个理论上的最优解。 萧敬教授每天会来看他一次,每次都只是默默看著图纸,偶尔指出一处计算谬误,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项目组的人,都看到傅安像疯了一样工作。 没人知道,他是在等一封信。 第六天傍晚,一个负责打扫的杂役,在清理他门口的纸篓时,“不小心”掉了一张小纸团出来。 杂役捡起纸团,塞回纸篓,推著车走了。 傅安等到走廊彻底安静,才走出去,从纸篓里捡回了那张纸团。 纸上只有一个字:戌时。 底下画著一栋倾斜的酒楼。 京城里有名的鬼楼,长乐坊的废弃酒楼“醉仙居”。 傅安把纸团在手心捏紧,然后扔进炭盆,看著它化为灰烬。 夜幕降临。 他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把自己扔进京城夜晚的人潮里。 醉仙居的门板早就烂掉了,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呻“吟。 傅安跨过腐朽的门槛,一股混杂著霉味和尘土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空空荡荡,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上面盖著厚厚一层灰。 一盏孤零零的马灯掛在远处的柱子上,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郁。 “咳,咳咳。” 一个苍老而压抑的咳嗽声,从二楼的阴影里传来。 傅安身体一僵,抬头向上看去。 一个驼著背的瘦小老头,正扶著二楼的栏杆,慢慢走下楼梯。 他每走一步,老旧的木楼梯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老头走到傅安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块乾瘪的橘子皮。 “你来了。”老头的声音沙哑,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 傅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按照薛听雪教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片,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这个声音让他浑身一哆嗦。 “你……你们还来找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像一只被嚇破了胆的兔子。 “我不想干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他说完,转身就想跑。 “王爷不会亏待有功之人。”老头没有动,沙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也不会放过一个……没用的棋子。” 傅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听说你在科学院,很受那位娘娘的器重。”老头浑浊的眼睛看著他,“还进了『飞天』项目?” 傅安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秘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慌乱地摆著手。 “听说,你当了副组长。”老头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自顾自地说下去,“负责一个叫『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的子课题。” 傅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盯著老头,像是要从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这都是报纸上写的……”他强行辩解,声音却越来越虚。 “报纸上可没写,那个动力核心,是为一种全新的,可以装在弩车上的连发火炮准备的。”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也没写,你傅副组长,有权限调阅这个课题的所有图纸。” 傅安的身体晃了晃,他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你们怎么会……” 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一种秘密被彻底看穿的,无所遁形的恐惧。 老头很满意他的反应。 “王爷要那些图纸。” “不可能!”傅安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那是科学院的最高机密!萧敬那个老东西像看眼珠子一样看著!我身边……我身边全是皇后派来的黑甲卫!我拿不到!我会被砍头的!” 他抱著头,蹲了下去,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娘……我娘还在他们手里……”他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老头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酒楼里只剩下傅安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傅安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恐惧和绝望中,又燃起了一点疯狂的火苗。 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赌徒,才有的眼神。 “除非……”他结结巴巴地说,“除非……”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除非什么?” 傅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 “钱!”他嘶吼道,“我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他的表情因为激动而扭曲,贪婪压倒了恐惧。 “十五万两!黄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报出了薛听雪给他的那个数字,因为紧张,声音都有些破音。 “拿到钱,你们还要安排,送我娘,还有我,一起出关!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否则,我寧可现在就去皇宫门口,告发你们!大不了一起死!” 他梗著脖子,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公鸡。 老头深深地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的骨头。 傅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他记著薛听雪的话,死死地挺著,没有移开视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呵。”老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夜梟一样难听。 “十五万两黄金,买一个能改变战局的神兵利器,再搭上你傅副组长的一条命。” 他点了点头:“可以。” 傅安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靠著墙,大口喘著气。 “钱……钱呢?”他急切地问,像个急於看到赌注的赌鬼。 “王爷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老头收起笑容,声音又恢復了沙哑。 “我们要先验货。” “验货?”傅安一愣。 “把你能接触到的所有图纸,分批拿出来。先拿结构总图,和最外层动力管道的图纸。”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扔到傅安脚下。 “这里是五万两黄金的票根。事成之后,你拿著它,去城西的『通匯票號』,就能兑出第一笔定金。” “三天后,子时,城南的土地庙,把东西放在神像后面。” “记住,只给你三天。” “要是东西不对,或者你敢耍花样……”老头伸出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皇庄里的那位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说完,他不再看傅安一眼,转身,驼著背,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黑暗里。 傅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楼梯的“嘎吱”声彻底消失,他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油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根,上面印著“伍万两”的字样,和一个从未见过的票號徽记。 他把票根捏在手心,汗水很快浸湿了纸张。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就为了一堆他自己画出来的,连废纸都不如的假图纸。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第130章 这题超纲了,让他们抄 傅安走出醉仙居,夜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回学府宿舍,而是捏紧了怀里那个小小的油布包,一头扎进暗巷,绕了几个圈子,径直朝著皇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未央宫偏殿的灯火还亮著。青枫依旧守在门口,看见傅安,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 殿內,薛听雪正在一张巨大的桌案上摆弄著几个木製的齿轮模型。傅安走上前,將那个油布包放在桌案一角。 “娘娘,他们要的东西,比我们想的更具体。”他將老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要求,都复述了一遍。 薛听雪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起那个油布包,打开,抽出里面的票根。她对著灯火看了看那个特殊的徽记,然后隨手扔在桌上。 “全新的连发火炮?胃口不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走,跟我去见个人。” 薛听雪领著傅安,穿过几道宫门,直接上了皇家科学院那栋三层小楼的顶楼。 萧敬的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图纸、零件、书稿堆得到处都是。老教授正戴著一副琉璃镜片的眼镜,对著一块黑板上的复杂公式冥思苦想。 “萧教授。”薛听雪敲了敲门。 萧敬回头,看到薛听雪,愣了一下,又看到她身后的傅安,皱起了眉头。“娘娘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这小子,不是让他回去休息了吗?” 薛听雪没有绕弯子,让傅安把靖王府的要求说了一遍。 傅安每说一句,萧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傅安说完“他们要全套图纸,还要分批验货”时,萧敬猛地一拍桌子。 “胡闹!”他吹鬍子瞪眼,眼镜都差点震掉,“什么?让我造假?让我亲手画出一套错误的图纸去骗人?这是对科学的侮辱!” 老教授气得在原地踱步,指著墙上那些精密的飞行器结构图。“科学,是严谨的!是求真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公式,都必须是准確无误的!我萧敬一辈子,从没画过一笔废线!” 傅安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薛听雪却不急,她走到旁边,拿起一个机翼剖面模型,轻轻抚摸著光滑的木製表面。“萧教授,这不是造假。” 萧敬停下脚步,扭头看她。 “这是给敌人出一套他们永远也解不出来的考题。”薛听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一道关於流体力学、金属疲劳和结构共振的附加题。” 萧敬愣住了。 “您想。”薛听雪放下模型,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如果我们在动力核心的蒸汽增压管道上,设计一个微小的结构缺陷。这个缺陷在常规压力下毫无影响,可一旦超过某个临界值,持续一刻钟以上,金属就会產生不可逆的疲劳形变,最终导致管道爆裂。” 她又画了一个简易的涡轮。“如果,我们再把传动齿轮的某个嚙合角度,故意算错半分。平时用著没问题,但在高速转动时,会產生一个特定的共振频率。这个频率,刚好能让炮管的固定基座產生鬆动。” 萧敬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几步衝到黑板前,抢过薛听雪手里的粉笔。 “不对!”他激动地在黑板上飞快写画,“只靠疲劳形变太慢了!可以在燃料喷注口动手脚,改变燃烧效率曲线!让他们在最需要推力的时候,动力反而下降百分之十!” “还有那个共振!”他越说越兴奋,脸都有些涨红,“可以把共振频率设计得更刁钻!不是作用於基座,而是直接作用於炮管本身!让他们开不了几炮,炮管就因为高频振动產生內部裂纹,到时候……” 他停下笔,回头看著薛听雪,眼神里哪还有半点愤怒,全是找到绝世难题的狂热。 “娘娘,这道题,老夫接了!” 薛听被他逗笑了。“那就有劳萧教授了。” “傅安!”萧敬大手一挥,“还有你们几个,都过来!” 他从里间叫出几个同样熬得双眼通红的核心学生。 “所有人,封锁实验室!从现在开始,三天三夜,给我把这套『考题』做出来!”萧敬的嗓门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图纸要画得天衣无缝,数据要算得完美无缺!要让他们拿到手,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精妙的设计!” “要让他们照著图纸造出来,欢天喜地地拉上战场,然后,『轰』的一声,自己把自己送上天!” 整个顶层实验室,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战爭机器。 傅安被萧敬抓著,分配到了最核心的能量转化效率计算组。他看著这位刚才还把“科学的尊严”掛在嘴边的老教授,此刻正像个疯子一样,指挥著所有人,用最严谨的科学,去构建一个最恶毒的陷阱。 “这个轴承的材料配比不对!掺百分之三的铅进去!对,就是铅!这样在持续高温下,它的延展性会大幅下降!” “傅安,你算一下,如果把主蒸汽管道的直径缩小两毫米,出口流速会增加多少?我要一个精確的马赫数!这个数据,要刚好能诱发翼尖產生剧烈抖动!” “你们这组,负责画结构总图。记住,要画得漂亮!要让外行一看,就觉得这东西坚不可摧!每一个连接处,都要用最稳固的铆接方式!当然,是最『看起来』稳固的方式。” 傅安彻底沉浸在这种疯狂的创造氛围里。他三天三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数据和公式。他亲眼看著一套完美无瑕的图纸,如何在这些天才的手中,被注入一个个致命的“bug”。 第三天黎明,当最后一笔落下。一套厚达百页,涵盖了结构、动力、材料、流体力学等所有方面的“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全套图纸,终於完成。 它看起来是如此的完美,每一个细节都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萧敬拿著这叠图纸,像是捧著一件绝世的艺术品。他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创造者完成杰作后的疲惫与满足。 他走到同样摇摇欲坠的傅安面前,把那叠沉甸甸的图纸塞进他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把这个给他们。” 傅安抱紧了图纸。 萧敬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齿。 “就跟他们说,这题有点超纲,允许他们抄作业。” 老教授看著傅安,眼睛里闪动著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要是照著这个抄,都能把自己玩炸了,那只能怪他们自己,没学好基础物理。” 第131章 鱼以为自己是猎手 青州,靖王府。 密室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怪。 傅宗德背著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狼,在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面前的矮几上,铺著几张刚从京城用最快速度送来的图纸。 一个穿著北狄服饰,鬍子编成小辫的男人,正和一个乾瘦的工匠凑在一起,脑袋几乎要贴到图纸上。 “怎么样,铁木大师?”北狄使者呼延抬起头,看向一旁捻著鬍鬚的工匠。 被称作铁木大师的工匠,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著图纸的边缘,像是抚摸情人的皮肤。 “巧夺天工。”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著敬畏。 “这思路…匪夷所思。”铁木大师指著图纸上一个复杂的连接结构,“大宣人居然想到了用这种方式来分散压力,就像鸟的骨头,里面是空的,但比实心的铁棍还要坚固。” 他抬起头,眼中放著光,看著傅宗德。 “王爷,如果这图纸是真的,那大宣人……他们真的在造能飞的机器!” 傅宗德停下脚步,脸上紧绷的肌肉终於鬆弛下来,露出一抹狂喜。 “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笑声在密室里迴荡,震得烛火跳动,“本王说什么来著?这就是天命!” 他走到矮几前,俯视著那几张图纸,眼神贪婪。 “呼延使者,你现在看到了?这就是本王给你们的诚意!”傅宗德拍著桌子,“有了这东西,別说区区西山大营,整个大宣的江山,都將是我们囊中之物!” 北狄使者呼延,没有像傅宗德那般激动。 他站起身,绕著桌子走了一圈,眼神审视著那些图纸,也审视著傅宗德。 “王爷的诚意,我看到了。”呼延的语调很平,听不出喜怒,“这只『飞天铁鸟』的骨架,確实令人惊嘆。” 他话锋一转。 “可它只有骨架。” 呼延伸出手指,在图纸的中心位置点了点,那里是一片空白。 “王爷,鸟能飞,靠的是翅膀。但这只铁鸟,要让它动起来,靠的是心臟。它的心臟在哪里?” 傅宗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铁木大师也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使者说得对。这只是结构总图和最外层的管道图纸,最关键的动力核心,那个『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一个零件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 “没有那个东西,这堆图纸,就跟画在纸上的房子一样,好看,但住不进去。它就是一具漂亮的尸体。” 呼延看著傅宗德,眼神变得锐利。 “王爷,我们北狄的勇士,可不是来帮您打一场没把握的仗的。” “我们的大汗需要看到的,是能立刻转化成战力的东西。是能轰开大宣城墙的火炮,是能射穿黑甲卫鎧甲的连弩,而不是一只能不能飞起来都不知道的铁鸟的骨架。”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傅宗德脸上的喜色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盯著呼延,这个北狄人比他想像的要难缠。 “你的意思是,不相信本王?”傅宗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东西。”呼延毫不退让,与傅宗德对视,“图纸不全,什么都说明不了。甚至,我怀疑这就是那个妖后故意拋出来的诱饵。” “万一这是个陷阱呢?”呼延加重了语气,“万一我们的大军按照约定南下,等来的不是王爷您的接应,而是大宣皇帝早已准备好的天罗地网呢?” “放肆!”傅宗德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死死瞪著呼延,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回椅子上。 呼延说得对。 他现在输不起了。 他看了一眼图纸上那只钢铁大鸟的轮廓,那曾经是他翻盘的希望,现在却像一个巨大的问號。 “你要本王怎么做?”傅宗德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呼延这才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很简单。”他重新走到矮几前,拿起一张图纸,“让你的儿子,把剩下的图纸都拿出来。” “尤其是驱动核心的部分,那台全新的连发火炮的图纸,还有那什么……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的全部图纸。” 他把图纸扔回桌上。 “我们要全部。一张都不能少。” “只要我们確认图纸是真的,並且可以製造出来。我们的大汗,会立刻派出十万铁骑,助王爷您……君临天下。” 傅宗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火光。 他看著呼延,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铁木大师。 他知道,自己没有別的选择了。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的一个角落,对著阴影里低声吩咐。 “传令给京城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狠厉。 “告诉傅安那个逆子,不要再跟本王耍花样!” “告诉他,呼延使者很不满意他交上来的这些废纸!让他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把动力核心的全套图纸给我搞到手!” “他只有十天时间。” 傅宗德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如果十天后,本王还看不到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让他准备好,给他娘收尸!” 阴影里的人影动了动,隨即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傅宗德重新走回矮几前,他拿起那张画著飞天铁鸟轮廓的图纸,眼神迷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著龙袍,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接受万民朝拜。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傅庭远和那个妖后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的样子。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他没有看到,呼延使者和铁木大师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未央宫偏殿。 巨大的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薛听雪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长发隨意地用一根簪子挽著,正静静地站在沙盘前。 青枫捧著一个木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盘子里,放著一枚新削好的,涂著朱漆的小旗。 薛听雪没有回头,她伸出手,从盘中取过那枚小旗。 她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青州的位置。 然后,她的手缓缓移动,沿著青州通往北方大漠的那条细细的商路,一路向北。 最后,她的手停在了半路上。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手腕一翻。 那枚红色的小旗,被她精准地,稳稳地,插在了那条路的中间。 旗帜在灯火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在沙盘上,画下了一个致命的叉。 第132章 一场献给敌人的烟火 傅安等了三天,等来的不是下一批金票,而是一把冰冷的匕首。 夜半三更,他宿舍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閂上了。 傅安从床上惊坐起,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把匕首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傅副组长,別来无恙啊。”黑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 傅安浑身僵硬,月光照亮了匕首的寒光,也照亮了他脸上惊恐的表情。“你……你们想干什么?” “王爷对你很不满意。”黑影贴近了些,声音里透著不耐烦,“你交上来的那几张废纸,糊弄鬼呢?结构总图?糊弄外行还行,我们北狄的铁木大师一眼就看穿了,那东西就是个空壳子!” 傅安的心臟狂跳,他按照薛听雪教的,哆哆嗦嗦地辩解:“我……我能拿到的就只有这些!核心图纸都在萧敬那个老东西手里,他看得比命都重!” “我不管这些。”黑影手腕微微用力,匕首在傅安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王爷传话,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內,必须把『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的全套图纸,一张不少地交出来!” 黑影顿了顿,凑到傅安耳边,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如果十天后,我们拿不到东西……” “你就准备好,回皇庄给你娘收尸。” 黑影说完,收回匕首,像来时一样,从窗口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傅安捂著脖子,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温热黏腻。他没有去擦,而是立刻穿上衣服,衝出了宿舍。 未央宫偏殿,灯火通明。 傅庭远正背著手,焦躁地在殿內踱步。傅安衝进来的时候,他猛地回头,看到傅安脖子上的血跡,瞳孔一缩。 “他们来过了?” 傅安点了点头,把黑衣人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连“收尸”两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混帐!”傅庭远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跳起,“傅宗德这个畜生!他竟敢拿宗亲血脉的性命做要挟!” 薛听雪坐在旁边,正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剪修剪著烛心。她抬起眼皮,看了看傅安。“十天?看来呼延那个使者,把傅宗德逼得很紧。” 她放下银剪,站起身,走到傅庭远身边。“陛下,鱼儿越是焦躁,就越容易吞下带鉤的饵。” “可他们要的是全套图纸!”傅庭远怒气未消,“傅宗德不是傻子,北狄人更不傻!我们给的假图纸,他们要是看出了破绽怎么办?” “所以,不能光给图纸。”薛听雪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京城西郊的位置。“我们要给他们信心。” 她转过身,看著傅庭远和傅安。“我们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这图纸上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傅安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薛听雪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是时候,给我们的客人,放一场盛大的烟火了。” 三天后,京城西山靶场。 方圆十里,全部由黑甲卫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然而,再森严的防卫,也挡不住那些潜伏在暗处,用各种法子窥探的眼睛。 靶场远处的山头上,一个偽装成樵夫的汉子,正趴在草丛里,透过一根长长的铜管,死死盯著靶场中央。铜管里,是几片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琉璃镜片,能將远处的景象拉到眼前。 他是靖王府安插在京城最顶尖的探子之一,代號“蝎子”。 他看到靶场中央,被几十个科学院的研究员和工匠,合力推出来一个怪物。 那东西造型古怪,像一只没毛的鸟,主体由钢铁铸成,却又装著一对巨大的木製翅膀。机身下方,是一个丑陋的、布满管道和铆钉的铁箱子,一根粗大的烟囱斜斜地指向天空。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蝎子忍不住低声咒骂。 就在这时,那怪物腹下的铁箱子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隨即,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山谷。黑色的浓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像一条挣扎的墨龙。 整个怪物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蝎子握著千里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对巨大的木製翅膀,居然开始缓慢而笨拙地扇动起来。怪物腹下的三个铁轮在地面上滚动,速度越来越快。 “动了!它动了!”蝎子心头狂跳。 就在衝出百米之后,那头钢铁巨兽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居然真的抬起了头,摇摇晃晃地,脱离了地面! 它飞起来了! 蝎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到了!他亲眼看到,一堆钢铁和木头,真的飞上了天! 虽然它飞得很不稳,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在空中上下起伏,摇摇摆摆。但它確確实实地,飞在天上! “飞天……飞天计划是真的!”蝎子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发疯似的,想要把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 就在这时,空中的那只“铁鸟”,突然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一股更加浓烈的黑烟,从机身侧面喷了出来。其中一扇翅膀猛地一歪,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蜻蜓。 “铁鸟”在空中打了个旋,失去了所有动力,一头朝著远处的山坳里栽了下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整个靶场瞬间大乱。 无数黑甲卫像潮水一样,朝著坠毁的地点冲了过去,迅速封锁了现场,驱散所有围观的工匠和研究员。 蝎子趴在山头上,一动不动,直到靶场重新恢復平静,那些“残骸”被用黑布盖著,匆匆运走。 他才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草丛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当晚,一封加急密信被送出京城。 未央宫里,傅庭远拿著青枫呈上来的几份情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听雪你看,『飞天计划属实,亲见其升空,然技术不稳,试飞失败坠毁』!这帮探子,连措辞都差不多!” 他把情报拍在桌上,看著薛听雪的眼神里,满是惊嘆。“你这招『现场直播』,可比什么证据都管用!傅宗德和北狄人现在肯定信了八九成了!” 薛听雪正看著窗外的月色,她转过身,走到傅庭远面前,拿起一份情报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陛下,別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不过是开胃小菜,一场献给敌人的烟火罢了。” “现在,他们只会比之前更疯狂,更不顾一切地,想要拿到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那份『答案』。” 第133章 一手交金,一手交图青州, 青州,靖王府。 傅宗德捏著那张从京城传来的密报,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密报上的字跡潦草,透著书写者的惊魂未定。 “西山试飞…亲见铁鸟升空…后坠毁…火光冲天…陛下震怒…严查…” 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上。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傅宗德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混杂著狂喜与恐惧。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直垂手站在旁边的北狄使者呼延。 “呼延使者,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傅宗德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本王的儿子,没有骗我!那个妖后,真的在造能飞的怪物!” 呼延的脸色也变了。 他从傅宗德手里抢过那张薄薄的纸,反覆看了几遍,连纸张的边角都快被他捏烂了。 坠毁了? 坠毁了更好! 这恰恰证明了这东西不是一个骗局! 如果是骗局,他们会展示一个完美无缺,根本无法仿造的神物。 但一个会失败,会坠毁,技术不成熟的东西,反而显得无比真实。 旁边的铁木大师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王爷,使者…”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这说明…这说明他们的技术还未成熟,我们…我们有机会追上,甚至超越他们!” 铁木大师的眼中全是狂热。 “只要有全套的图纸,特別是那个动力核心!我敢保证,我能造出一个更好的!不会坠毁的!” 呼延一把將密报拍在桌上。 “王爷!不能再等了!”他盯著傅宗德,眼神锐利如刀,“立刻让你的人动手!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最后那部分图纸!” 傅宗德缓缓坐回太师椅,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现在,轮到他开价了。 “催可以。”傅宗德重新抬起头,脸上的狂热褪去,只剩下老谋深算的阴冷,“可京城那边,因为这次坠毁,已经全城戒严。我儿子传信说,他已经被黑甲卫盯上了,再动手,就是提著脑袋做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本王要的东西,你们准备好了吗?” 呼延与铁木大师对视一眼,隨即重重点头。 “王爷放心,黄金早已备好。”呼延的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只要图纸到手,一切都好说。” 傅宗德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像夜梟一样难听。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对著阴影处下令,“传信,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事成之后,让他立刻出城,本王保他和他娘,一生富贵!” 京城,皇家科学院宿舍。 傅安等了足足五天。 这五天里,他一步都没有踏出宿舍,门口总有黑甲卫在“巡逻”,送饭的杂役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同情。 整个科学院都瀰漫著一种紧张的气氛,所有参与了“飞天”计划的人,都被反覆盘问。 人人都知道,西山那场惊天动地的“烟火”,让龙椅上的那位皇帝陛下动了真怒。 傅安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害怕。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房门紧锁,窗户都用布条塞住,拒绝任何人的探访,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第六天夜里,那个熟悉的敲窗声终於响了。 傅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衝过去拉开窗户,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还是那个驼背老头。 “你怎么才来!”傅安压低了声音,话里带著哭腔,“你们知不知道,外面全是黑甲卫!我差点就被抓走了!” 他一把抓住老头的衣领,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不管了!这是最后一次!东西我给你们,钱和船必须马上给我!” 老头被他摇晃得有些不耐烦,一把推开他。 “东西呢?”老头的声音像是破锣。 傅安从床底拖出一个长长的油布卷,狠狠扔在地上。 “都在这里!”他喘著粗气,眼睛通红,“全套的『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图纸!连萧敬那老东西藏在夹层里的手稿都被我偷出来了!” 他指著那捲图纸,像是要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你们要的东西,全都在这!够你们造十个八个那种连发火炮了!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你们拿走!” 老头蹲下身,解开油布卷。 一卷卷厚实的图纸露了出来,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齿轮和复杂的结构。 图纸的数量比上次多了十倍不止,散发著一股墨水和羊皮纸的特殊味道。 其中几张纸的边角还有烧焦的痕跡,仿佛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老头不是工匠,但他看得出这捲图纸的分量。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也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傅安。 那是一个沉重的木箱。 傅安踉蹌著接住,差点没抱稳。 “这里面是十万两黄金。”老头站起身,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王爷说了,你做得很好。” 傅安打开箱子,黄澄澄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烛火下发出诱人的光。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伸手就去摸那些金条。 “船呢?我的船呢?”他头也不抬地问,像个守財奴。 “三天后,子时。”老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城东的野渡口,会有一艘乌篷船。上船之后,什么都別问,它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傅安猛地抬头。 “我娘呢?” “王爷已经派人去接了。”老头嘿嘿一笑,“到时候,她会在船上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等三天,別让任何人发现。” 说完,老头扛起那捲沉重的图纸,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傅安呆呆地抱著那个金条箱子,坐在地上。 他拿起一根金条,放在嘴里咬了一下,上面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 是真的。 他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把箱子盖好,用绳子紧紧捆住,然后背在自己瘦弱的背上。 箱子很沉,坠得他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他没有再看一眼这个他住了几个月的宿舍,而是拉开门,一头扎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他没有走大路,专挑那些阴暗无人的小巷子穿行。 背上的黄金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演完了最后一场戏的演员,灯光熄灭,观眾散场,只剩下他一个人,拖著一身疲惫,走向那个无人知晓的后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看见前方那熟悉的宫墙轮廓。 未央宫偏殿的灯火,还亮著。 青枫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他看著傅安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走过来,看著他背上那个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木箱。 青枫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傅安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头看著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背上的箱子卸下来,放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青枫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傅安。 然后,他默默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大殿的路。 第134章 他们在造梦,我们在建设 傅安走进偏殿,殿內的暖意让他紧绷的身体一松,差点跪下去。薛听雪正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著一枚小小的旗帜,似乎在思索著什么。她听到傅安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她的目光掠过傅安苍白的脸,落在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还有门外青枫脚边的那个木箱。 “东西交了,钱拿回来了。”傅安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他舔了舔嘴唇,补充道,“十万两黄金,一分不少。” 薛听雪点点头,没去看那个箱子。她走到桌案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傅安。“他们给你安排的船呢?” 傅安双手捧著茶杯,杯壁的温度让他冻僵的手指有了一点知觉。“三天后,子时,城东野渡口。”他一口气把水喝完,才继续说,“一艘乌篷船,他们说,我娘会在船上等我。” 话音刚落,偏殿的侧门被推开,傅庭远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听到了傅安的最后一句话,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他敢!” 傅庭远一拳砸在沙盘的木框上,上面的小旗子都震得晃动。“傅宗德这个畜生!他竟敢拿宗亲的性命当筹码!” “陛下。”薛听雪的声音很平,她伸手扶正了一枚歪倒的小旗。“人,我们三天前就从皇庄接出来了。” 傅安猛地抬头,看向薛听雪。 薛听雪继续说:“现在皇庄里的那位,是青枫手下一个很会演戏的老妈妈。傅宗德派去的人,接走的也是她。” 傅庭远愣住了,隨即怒气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他看向傅安,目光复杂。 傅安感觉自己身体里最后一根绷紧的弦,也断了。他整个人都垮了下来,靠著桌沿才没有滑到地上。这场戏,他自己的戏,原来早就杀青了。 “你的戏演完了。”薛听雪看著他,像是在评价一件用顺手的工具,“演得很好。”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和一封盖著火漆的信,放在桌上。“这是新的身份令牌,还有去江南造船厂的调令。” 她看著傅安。“你去那里,找一个叫李三的工头。从今天起,你叫傅七,是个从科学院淘汰下来的学徒。你学的东西,该用在正途上了。” 傅安拿起那块冰凉的木牌,上面刻著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句。他转身,对著傅庭远和薛听雪,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走出偏殿,没有回头。 殿外,青枫已经把那个装满黄金的箱子搬了进来。他与傅安擦肩而过,两人谁也没有看谁。 一个月的工夫,青州与北狄接壤的黑风山谷,完全变了样。山谷里凭空生出一座巨大的工坊,上千名从各地搜罗来的工匠,还有北狄派来的苦力,像蚂蚁一样在这里日夜劳作。山谷里炉火昼夜不熄,把夜晚的天空都映成红色。震耳欲聋的锤打声,从早到晚没有停歇。 傅宗德穿著一身锦袍,站立在高处的平台上,俯瞰著这片狂热的工地。他身旁的北狄使者呼延,还有那位铁木大师,脸上都掛著难以掩饰的激动。 在工坊的中央,一个巨大而丑陋的钢铁骨架已经初具雏形。它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巨鸟,透著一股怪异又骇人的力量。 “王爷,使者,你们看!”铁木大师指著那个骨架,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结构,简直是神跡!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巧妙的设计!只要再有半个月,第一台动力核心就能组装完成!” 傅宗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也全是火焰。他看著那个骨架,仿佛已经看到了它飞上天空,在京城上空投下死亡的场景。“半个月?太慢了!”他吼道,“加人!加钱!告诉工匠,工钱翻三倍!本王要在一个月內,看到十只这样的铁鸟,从这里飞起来!” “王爷英明!”铁木大师激动得满脸通红。 呼延也一改往日的冷静,脸上浮现出贪婪的笑容。“王爷,我们的大汗已经等不及了。十万铁骑已经集结在边境,只要你的神兵一到,我们就立刻南下,踏平大宣京城!” 傅宗德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里迴荡,压过了所有的锤打声。他感觉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主人,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已经近在咫尺。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大宣江南造船厂,呈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这里没有狂热的叫喊,只有机器的轰鸣和有条不紊的號子声。巨大的龙门吊如同钢铁巨人,横跨在船坞之上。船坞里,一艘巨大舰船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钢铁的肋骨一根根向上延伸,勾勒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傅七,也就是傅安,穿著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正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对著一个巨大的黄铜零件,仔细核对著上面的数据。他的脸被晒黑了,手上也磨出了茧子,但眼神却比在京城时明亮得多。 “小傅,过来搭把手!”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工头冲他喊道。 傅安立刻跑了过去。只见几十个工人正用粗大的缆绳和滑轮组,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怪物般的铁傢伙,往船体中间吊装。那个铁傢伙布满了管道和阀门,像一颗巨大的钢铁心臟。 “一號蒸汽机,准备落位!”工头大声喊著號子,“都打起精神!这可是『镇远』號的心臟!娘娘亲自下的令,『镇远』號容不得半点差池!” 傅安和眾人一起,拉动著缆绳。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都在隨著机器的运转而微微颤动。这是一种踏实而磅礴的力量,和西山靶场那台“铁鸟”摇摇欲坠的脆弱感,完全不同。 他看著那台巨大的蒸汽机,被稳稳地安放在船体中央,工人们立刻蜂拥而上,开始连接无数的管道和传动轴。他知道,这艘船一旦建成,將是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海上巨兽。 京城,未央宫。 一名工部官员快步走进偏殿,脸上带著喜色。“启稟陛下,娘娘!京津铁路今日於杨村接轨,全线贯通!从京城到天津卫,如今乘坐火车,只需四个时辰!” 傅庭远从一堆奏摺中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好!” 官员又呈上一封电报。“江南总督来报,我大宣第一条铁轨轧制生產线,已於昨日在江南厂正式投產!以现有產能计算,日產铁轨可达三十里!沿线电报局的架设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好!好啊!”傅庭远站起身,连说两个好字,“传令下去,嘉奖所有工部官员和参与此事的工匠!告诉他们,朕要让大宣的铁轨,铺满每一寸疆土!” 官员领命退下。 傅庭远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看著那条代表著铁路的红线,从京城一直延伸到海边。他忍不住笑出声。“听雪,你说傅宗德和那些北狄人,现在在干什么?他们大概正对著萧教授画的那堆废纸,做著飞天遁地的美梦吧。” 薛听雪也走了过来,她没有看北方,目光却落在地图的东南角,那个代表著江南造船厂的標记上。她的手指,顺著海岸线,轻轻划过。 “陛下,当敌人还在研究怎么上天的时候,我们的钢铁巨舰,已经准备好去丈量整个海洋了。” 第135章 决战前夜的狂欢 黑风山谷的风,带著一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 三个月时间,这里从一个无名山谷,变成了一座吞吐著黑烟的巨大兵工厂。 十架狰狞的怪物,在山谷中央一字排开,巨大的木製翅膀伸展开,遮蔽了地面。它们的主体是铆接起来的铁皮,丑陋又粗獷,翅膀下方掛著一个个黑色的陶罐,里面装满了火油。 每一架怪物的腹部,那个被称为“动力核心”的铁箱子,都发出沉闷的嘶吼,仿佛有猛兽被困在其中,隨时准备挣脱。 傅宗德站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俯瞰著自己的杰作。他身上华贵的锦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灼热。 他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著甲叶的摩擦声。 一个身材雄壮、满脸络腮鬍的男人大步走上高台,他身披狼皮大氅,腰间掛著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他就是北狄可汗。 可汗的目光扫过那十架钢铁巨兽,双眼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他兴奋地拍著傅宗德的肩膀。 “靖王!我的好兄弟!这就是你说的飞天神兵?”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你说得没错!有了这十只铁鹰,大宣的天空,就是我北狄铁骑的牧场!” 傅宗德侧过身,对著可汗拱了拱手。 “可汗过誉了。这只是开始。” 他的声音压抑著激动,显得有些沙哑。 可汗大笑著走到平台边缘,伸手指著那些怪物。 “哈哈哈哈!好一个开始!靖王,你放心!三日之后,待我的勇士驾著它们,第一个踏平雁门关!到那时,整个大宣的北方门户,就为我们敞开了!” 他回过头,一把抓住傅宗德的手臂,眼神灼灼。 “待我攻破京城,坐上那张龙椅,你傅宗德,就是我新朝的第一功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傅宗德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抽出自己的手,缓步走到一架“飞天”战机旁,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机身冰冷的铁皮。 粗糙的铆钉硌著他的手掌,机身的震动顺著指尖传来,让他全身都跟著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傅庭远那个小皇帝,还有薛听雪那个妖后,浑身是血地跪倒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的模样。 “陛下……娘娘……” 他嘴里无声地念著,眼中翻涌著復仇的火焰。 “你们的死期,到了。” “王爷!可汗!” 铁木大师从下方小跑著过来,他浑身沾满油污,头髮乱得像个鸟窝,但那张黝黑的脸上,却洋溢著一种近乎疯癲的狂喜。 他仰头看著高台上的两人,大声喊道。 “最后的调试完成了!十台动力核心,全部运转正常!这……这简直是神跡!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澎湃的力量!” 铁木大师手舞足蹈地比画著。 “那图纸上的设计,简直匪夷所思!我敢说,设计它的人,一定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天才疯子!” 他指著那些怪物腹下的蒸汽核心,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它的力量太强了!强到我甚至觉得这些铁皮都快要压制不住它!每次全力运转,整个机身都在哀嚎!就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远古巨龙!” 呼延使者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高台边,他听著铁木大师的话,脸上露出一贯的冷静笑容。 “大师,这不正说明了它的威力吗?一头温顺的绵羊,可没法帮我们撞开雁门关的城墙。” 他转向北狄可汗,躬身行礼。 “可汗,万事俱备。只等您一声令下。” 可汗重重地点头,他从高台上走下,亲自走到一架“飞天”前。他仰头看著这个比三四个他还要高的钢铁怪物,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它的轮子。 “好!好东西!” 他转头对傅宗德和呼延说道。 “就定在三日之后!月黑风高,正好杀人放火!” 呼延接口道。 “我已经挑选了一百名最精锐的勇士,他们將分为十队,其中一队负责驾驶,其余人负责在抵达雁门关上空后,投掷火油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雁门关守將陈泰,是个老成持重的老將。他把关隘守得固若金汤,我们从地面强攻,就算付出十万铁骑的代价,也未必能拿下。” 呼延的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可他再老谋深算,也绝不会想到,死亡会从天上降临。当我们的铁鹰出现在他头顶时,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城防,就成了一个笑话。” 傅宗德听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三日后……”他喃喃自语,“三日后,我就要让傅庭远收到一份来自雁门关的『捷报』!” 可汗仰天大笑,笑声在山谷中迴荡不休。 “传我命令!今晚,全营狂欢!宰牛杀羊,犒赏三军!我们要为即將到来的胜利,提前庆祝!” …… 雁门关,城楼。 守將陈泰披著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正在城墙上巡视。他已经年过六旬,头髮花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关外的茫茫雪原。 “將军,天冷,回去歇著吧。” 副將跟在他身后,小声劝道。 “这里有兄弟们盯著,出不了岔子。” 陈泰停下脚步,用马鞭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北狄人最近太安静了。这不正常。” 他的声音很沉,像被风雪打磨过的石头。 “越是安静,就越说明有大事要发生。传令下去,今夜起,巡逻的岗哨加倍,任何人不得懈怠。” “是!”副將领命。 陈泰继续沿著城墙往前走,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忽然停住,侧耳倾听。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副將愣了一下,也竖起耳朵仔细听。风声里,似乎夹杂著一些奇怪的嗡鸣,忽远忽近,断断续续。 “好像……是有点动静。”副將迟疑地说,“像是……远处有一大群野鸭子在叫?” 陈泰皱起眉头,抬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天上除了几片被风吹散的乌云,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什么野鸭子,我看是饿疯了的禿鷲。”陈泰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鸟都饿得叫声不对劲了。” 他没有再把这点小小的异响放在心上,转身走下城楼。 “告诉伙房,今晚给兄弟们加肉。让他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好咱大宣的北大门。” 副將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天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神不寧,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悬在他们所有人的头顶上。 第136章 天降「正义」 子时,夜色深得像泼开的墨。 雁门关的城墙上,一个叫张三的哨兵紧了紧身上的皮袄,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风里那种奇怪的嗡鸣声又来了,比傍晚时听到的更近,更响。 “他娘的,这鬼天气,禿鷲都半夜出来找食?”他嘟囔著,不经意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他嘴里的话就冻住了。 夜空里,有十个巨大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从他们头顶掠过。 那些黑影没有翅膀的煽动,却比鹰鷲大了几十倍,像十座会飞的小山,遮住了本就稀疏的星光。 “鬼……鬼啊!” 张三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城砖上。 他的叫声像一根引线,点燃了整个城头的恐慌。 “那是什么!” “是妖魔!北狄人召来了妖魔!” “快!敲警钟!敌袭!” 悽厉的铜锣声划破了夜空,城墙上瞬间乱成一团。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衝上城头,然后和张三一样,呆呆地仰著头,看著那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箭矢像无头苍蝇一样射向天空,却连那些黑影的边都够不著,无力地坠落下来。 陈泰被亲兵架著衝上城楼,他只看了一眼天空,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征战一生,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北狄人最疯狂的衝锋。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 “天……要亡我大宣吗?”他嘴唇翕动,吐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与此同时,领头的那架“飞天”巨兽的驾驶舱里,北狄的先锋大將屠格,正兴奋地看著脚下的雁门关。 城墙上那些火把和人影,小得像一堆被惊扰的蚂蚁。 “哈哈哈哈!”屠格发出得意的狂笑,他回头衝著身后的几个亲卫吼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大宣的北大门!在我们铁鹰的脚下,就是个小土堆!” 一个亲卫凑过来,脸上也满是狂热。“將军!下面已经乱了!他们连我们是什么都没看清!” “他们当然看不清!”屠格一脚踩在驾驶舱的边缘,狂风吹得他满脸的鬍子向后飞舞,“他们这些地上的爬虫,怎么会想到,长生天会把愤怒和死亡,从天上降给他们!” 他能感觉到整个机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台被铁皮包裹的“心臟”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种难以驾驭的力量感,让他痴迷。 “传我命令!”屠格抽出他的弯刀,指向下方那片慌乱的灯火,“点火!把所有火油罐都给老子扔下去!我要让雁门关,变成一座流淌著火油的火山!” “是!” 几个北狄士兵立刻手忙脚乱地冲向机舱后部堆放的那些黑色陶罐。 他们一手抓著摇晃的舱壁,一手拿出火石,准备点燃陶罐上伸出来的引信。 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太过激动,脚下被剧烈顛簸的机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屠格不耐烦地吼道,“等烧了雁门关,回到营地,人人都有酒喝,有肉吃!” 士兵们咧开嘴笑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火吞噬城池,守军哭喊著化为焦炭的景象。 就在这时,屠格脚下的轰鸣声,突然变了调。 原本那种狂暴却还算平稳的咆哮,猛地拔高,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尖啸,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使劲刮著铁锅。 “怎么回事!”屠格一把揪住旁边驾驶员的衣领,“让它安静点!” 驾驶员是个从北狄部落里挑出来的牧民,他双手死死抓著一根操作杆,脸色白得像纸。 “將军…我…我控制不住它!”他带著哭腔喊道,“这东西疯了!它要自己散架了!”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驾驶员身侧的一根铜管猛地爆开! 滚烫的蒸汽夹杂著黑色的机油,喷了驾驶员一脸。 他发出一声惨叫,鬆开操作杆,捂著脸在地上打滚。 “废物!”屠,格一脚把他踢开,自己抢过那根还在冒著白气,烫得惊人的操作杆。 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掰动它,可那东西纹丝不动。 整个“铁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是得了癲癇,上下疯狂地起伏。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爆响,从机身下方传来,像是有人在外面用锤子砸。 一个正在准备点燃火油罐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顛簸狠狠甩了出去,撞在对面的铁皮上,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稳住!都抓住!”屠格声嘶力竭地吼著,可他的声音完全被那尖锐的嘶鸣声盖过。 他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铁皮地板,连接处的铆钉正在一颗接一颗地“弹”起来,像一群受惊的甲虫,留下一个个冒著热气的小孔。 一股焦糊的味道,混杂著铁锈味,瀰漫了整个机舱。 “將军!快看外面!”一个亲卫指著窗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屠格猛地转头。 他看到,旁边那架紧隨其后的“铁鹰”,机身侧面突然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其中一扇巨大的木製翅膀,从中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断了! 那架“铁鹰”像一只被掰掉翅膀的苍蝇,在空中打了两个旋,一头朝著地面栽了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屠格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脚下的“铁鹰”,也发出了最后的哀嚎。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机翼的根部传来。 屠格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左侧那扇巨大的翅膀,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折断,向上翻卷过去。 机身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左侧倾斜。 “啊——!” 机舱里,还没死的几个北狄士兵,连同那些沉重的火油罐,像下饺子一样,从倾斜的机身侧面滑了出去,坠入下方无边的黑暗。 屠格死死抱著那根操作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掉。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著他的脸。 他最后的意识里,看到脚下的雁门关,在视野里飞快地旋转,放大。 然后,“轰”的一声惊天巨响。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距离雁门关城墙还有数里之遥的荒野上,猛地爆开,照亮了半个夜空。 城墙上,所有大宣的士兵,包括守將陈泰,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诡异的一幕。 那个从天而降的“妖魔”,自己炸了? 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天空中,剩下的八个黑影,也接二连三地开始出问题。 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空中乱转,有的冒著黑烟歪歪扭扭地滑向远方,还有两架,甚至在空中撞在了一起,变成两团更大的火球,轰然坠落。 一场原本应该降临在雁门关头顶的屠杀,变成了一场献给守军的,盛大而惨烈的烟火表演。 陈泰站在城楼上,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他看著那些在夜空中挣扎、坠落的火光,扭头问旁边的副將。 “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第137章 工业垃圾的坠落 副將看著自家將军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跟著吞了口唾沫。他伸手在陈泰眼前晃了晃,声音发乾。“將军,您没做梦。那东西……那东西好像自己掉下去了。” 陈泰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著那团在数里外荒野上燃烧的火球。那火光把他的老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征战一生,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仗。敌人飞到你头顶,你嚇得魂飞魄散,结果敌人自己摔死了。 “一个……只是一个出了岔子。”陈泰嘴里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或许只是其中一架的运气不好。 可他的话音还没落,天空中那尖锐的嗡鸣声再次发生变化。另一架黑影发出的咆哮,也从沉闷的轰鸣猛地拔高,变成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声音,像用钝刀子在刮一块锈铁,听得城墙上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个发出尖叫的黑影,它那巨大的左翼,毫无徵兆地向上对摺。就像一根被蛮力拗断的枯枝,“咔嚓”一声脆响,隔著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失去了半边翅膀的怪物在空中疯狂地打著旋,像一个被小孩扔出去的石块,拖著一道黑烟,一头栽进黑暗里。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 “第二个!”一个哨兵扯著嗓子喊道,声音里已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诞的兴奋。 这声喊叫仿佛是一个信號。 天空中剩下的八个怪物,像是约好了一样,开始集体发疯。 一架“铁鹰”的腹部猛地喷出一股夹杂著火星的浓烟,它在空中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又有两架,不知为何,在空中飞得歪歪扭扭,竟然一头撞在了一起。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两架怪物在半空中解体,变成一团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火球。无数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像一场盛大的铁水烟花,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我的天爷……”副將张著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指著天上,“它们……它们在干什么?自己打起来了?” 城墙上,刚才还乱作一团的士兵们,现在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一个个仰著脖子,像一群看戏的傻子,看著天空中那匪夷所?的一幕。 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和茫然。 一个又一个黑影,在刺耳的尖啸声中冒烟、断裂、解体、坠落。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一头扎进远处的山坳里。有的乾脆就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火光,连个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刚才还遮天蔽日、气势汹汹的十个“妖魔”,已经一个不剩。夜空中只剩下几道歪歪扭扭的黑烟,在寒风中慢慢散去。远处的荒野上,零零散散地燃著七八处大火,像一双双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诡异地眨动。 雁门关城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陈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副將,眼神里全是茫然。“刚刚……发生了什么?” 副將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將军……北狄人的妖术……好像失灵了?” “放屁!”陈泰吼了一声,可底气却没那么足。他扶著冰冷的城垛,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软。“哪有这样的妖术?自己飞过来,就为了给咱们表演一个天女散花?”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墙边,浑身还在发抖。他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一把。“抖什么?没看那玩意儿都掉光了吗?老天爷开眼,把这些妖魔鬼怪都收了!” 年轻士兵哆哆嗦嗦地说:“班长,我不是怕……我是想不明白,那到底是啥玩意儿啊?”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它们从天而来,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眼看就要给雁门关带来灭顶之灾。结果连一根毛都没伤到守军,自己就摔了个乾乾净净。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管他是什么东西!”副將回过神来,大手一挥,“反正是好事!北狄人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快,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防止北狄人恼羞成怒,从地面攻城!” 虽然嘴上这么喊著,可他心里清楚,今夜过后,北狄人怕是没那个胆子再来了。任谁看到这么诡异的一幕,都得嚇破了胆。 陈泰没有理会副將的命令。他依旧呆呆地望著关外那些燃烧的残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从京城传来的一份密令。那份密令是皇后娘娘亲自签发的,內容古怪,让他加强戒备,同时又说,如果看到天上出现“无法理解之物”,不必惊慌,静观其变即可。 当时他还觉得皇后娘娘是不是疯了,天上除了鸟还能有什么? 现在看来…… “將军,您看。”一个亲兵指著远处最大的一团火光,声音发颤,“那火……烧得好旺,好像怎么也烧不完。” 陈泰眯起眼睛,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確实,那几处坠落点,火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烧越旺,流淌的火油將周围的积雪都融化了,形成一片片火的沼泽。 “那些怪物肚子里,装的都是火油。”陈泰声音沙哑,“它们是想把整个雁门关,都变成一片火海。” 想到这里,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如果这些东西没有自己掉下去,而是把那些火油都倾泻在城里……他不敢再想下去。 “將军……”旁边一个入伍没多久的小兵,怯生生地开了口。他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天书,脸色因为激动和困惑而涨得通红。 “讲!”陈泰心情繁乱,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那小兵被嚇得一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指著天空中最后一道即將散尽的黑烟,结结巴巴地问道:“將军,卑职……卑职在入伍前,曾在科学院的工坊里帮过几天工。听过那里的大人们说起过一些新词儿……”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著陈泰的脸色。 “有屁快放!” “是!”小兵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我听他们说,皇后娘娘有令,所有造出来的不合格、有缺陷、用不上的铁疙瘩,都叫……都叫『工业垃圾』。娘娘还说,这些垃圾不能乱扔,要进行『无害化分类处理』……” 他挠了挠头,看著关外那些燃烧的残骸,用一种梦囈般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让整个城楼再次陷入死寂的问题。 “將军,您说……今晚这个,算不算是……皇后娘娘亲自指挥的一场『工业垃圾分类处理』?” 第138章 赌徒的结局 “工业垃圾分类处理?” 小兵的这句话,像一根冰锥,戳破了雁门关城头所有人的茫然。 陈泰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个说话的小兵,那眼神像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你胡咧咧什么!”副將一巴掌拍在小兵后脑勺上,力气却不大。 “將军,我没胡说……”小兵捂著脑袋,脖子一缩,但还是坚持道,“科学院里的规矩,坏了的、没用的、试错了的铁疙瘩,都叫这个名。皇后娘娘下的令,说不能乱扔,污染环境。” 他指著关外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堆,又指了指天上正在消散的黑烟,脸上是一种混杂著恐惧和荒诞的顿悟。 “您看,这不就是……飞过来,然后自己处理掉了?连地都不用咱们扫。” 陈泰的嘴唇哆嗦著。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著那些坠毁的残骸,又想起几个月前那份让他“静观其变”的古怪密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征战一生,见过用兵如神的將军,也见过悍不畏死的疯子。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打仗的。 这仗打的,不讲道理。 陈泰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大步走到城楼的箭垛旁,那里有张临时搬来的桌子。 “拿笔来!”他衝著身后的书吏吼道。 书吏手忙脚乱地递上笔墨纸砚。 陈泰深吸一口气,关外的寒风灌进他的肺里,却压不住他胸口那团乱跳的火。 他对著书吏,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就写……”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远方那场诡异的烟火,最终吐出了那句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话。 “敌机十架,未发一弹,自行坠毁。天佑大宣!” …… 京城,皇宫,御书房。 天还未亮透,一个內侍连滚带爬地衝进殿內,手里的朱漆信筒举得高高的。 “陛下!陛下!雁门关八百里加急!”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內,傅庭远正批阅著奏摺。他闻声抬起头,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 他放下硃笔,內侍已经跪在案前,双手將信筒奉上。 傅庭远接过信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捏著纸条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送到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薛听雪端著一盏热茶,缓步走出。她身上只披著一件素色的外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傅庭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薛听雪接过,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纸上写的不是一场惊天逆转的战报,而是今天早膳的菜单。 “天佑大宣?”她轻轻念出最后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陛下,天可不会造带缺陷的蒸汽机。会造这个的,是工匠。” 傅庭远猛地睁开眼,他看著薛听雪,眼神复杂。“朕的那个好弟弟……朕的亲弟弟!他竟然真的敢勾结北狄,引狼入室!若不是你……” “他不是敢,他是蠢。”薛听雪打断了他,將茶杯放到他的案头。“从他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註定了。一个连题目都看不懂的人,怎么配做执棋的对手?” 她的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傅庭远的心上。 “他只是个赌徒,”薛听雪看著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一个输红了眼,把自己的命,把宗室的顏面,把大宣的江山全都押上去的赌徒。对付赌徒,你不能跟他比谁的赌注大。你得掀了桌子,告诉他,连赌场都是你开的。” 傅庭远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那接下来呢?”他声音沙哑地问。 薛听雪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摺子,轻轻放在御案上。上面“清缴青州叛逆”几个大字,墨跡未乾,却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接下来,”薛听雪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该收帐了。” …… 青州,靖王府。 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北狄使者呼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身上的皮袍被刮破了,头冠歪在一边,脸上满是烟火熏过的黑灰和泪痕。 “王爷!王爷!完了!全完了!”呼延的声音悽厉得像一头被宰的羊。 傅宗德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著一支狼毫笔,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图。 听到巨响,他的手只是顿了一下,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墨点,毁了整幅字。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什么完了?” “铁鹰!我们的铁鹰!十架!全都完了!”呼延衝到他跟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疯狂地摇晃著,“它们没飞到雁门关!它们在半路上就自己掉下去了!炸了!全都炸了!一百个勇士!一个都没回来!” 傅宗德任由他摇晃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的眼睛,还盯著纸上那个碍眼的墨点。 “掉下去了?”他重复著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是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呼延嘶吼著,唾沫星子喷了傅宗德一脸,“你那个儿子!你给的图纸!全都是假的!是妖后下的套!我们都被耍了!大汗的十万铁骑还在边境等著!现在……现在全成了笑话!” 傅宗德的身体不再晃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 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从他脑海最深处浮现出来。 *这题超纲了,让他们抄。* 这句话不是別人说的,就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这几个月来所有的亢奋、贪婪和自以为是。 他想起来了。 那个叫傅安的儿子,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研究员,是如何一步步“被逼”著交出图纸的。 第一次,只要一万两黄金。不,傅安“贪婪”地要了五万两。 第二次,十五万两黄金,还要送他和他娘出关。 每一次的加价,每一次的“恐惧”和“贪婪”,都演得那么逼真,那么符合一个被胁迫的小人物该有的反应。 还有西山那场“坠机”的戏,演得更是天衣无缝,让他和北狄的铁木大师都坚信,大宣的技术真实但不成熟。 原来,那不是演给他看的戏。 那是在教他。 教他怎么去“相信”。 一步一步,一个环节扣著一个环节,把他引向一个早已挖好的、深不见底的陷阱。 他傅宗德,自詡青州之主,未来的天下之君,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学生。 一个在考场上,对著一份假试卷,奋笔疾书的蠢货。 而髮捲子的那个人…… 不是他那个优柔寡断的皇帝哥哥。傅庭远没这个脑子,更没这份狠辣。 是她。 那个坐在龙椅之后,垂帘听政的女人。 那个被天下人骂作“妖后”的薛听雪。 傅宗德缓缓地,缓缓地推开了呼延的手。 他转过身,没有看呼延那张绝望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他最珍爱的山水画上。画中山川秀丽,江水寧静,一个小小的渔夫,在扁舟上垂钓,怡然自得。 “呵……” 一声轻微的,像是喉咙漏风的笑声,从傅宗德的嘴里溢出。 隨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对著房梁放声大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呼延被他这副模样嚇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著这个疯了的王爷。 傅宗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擦掉脸上的眼泪,眼神空洞地看著呼延,又仿佛是透过呼延,看著某个遥远的存在。 他用一种梦囈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不是棋手。” 他抬起手,用一根颤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我连棋子……都算不上。” “我只是个笑话。” 第139章 状元郎,该你了 太和殿的朝会,气氛沉闷得像块湿透的棉花。 户部的官员正在奏报南方漕运的帐目,数字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蹦出来,砸在金砖地上,连点迴响都没有。 龙椅上的傅庭远,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又一下。 突然,他停了。 “行了。” 户部侍郎的话卡在喉咙里,愣在当场。 傅庭远站起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朕有件喜事,要告诉诸位爱卿。” 殿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覷,喜事?这几个月京城內外风声鹤唳,哪来的喜事? 不等他们交头接耳,殿外一个內侍尖锐的嗓音就传了进来。 “雁门关八百里加急——” 这一声喊,像一瓢滚油泼进了冷水锅里,整个朝堂瞬间炸开。 “雁门关?” “北狄不是打过来了吗?” 一个武將直接出列,抱拳吼道:“陛下,可是陈泰將军打了胜仗?” 傅庭远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从內侍手里接过那个朱漆信筒,抽出里面的纸条,亲自念了出来。 “敌机十架,未发一弹,自行坠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惊愕的脸,一字一句地念完最后四个字。 “天佑大宣!” 大殿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更猛烈的骚动。 “什么叫敌机?” “自行坠毁是什么意思?北狄人自己摔死了?” “天佑大宣!当真是天佑大宣啊!” 几个老臣已经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跪了下去,衝著龙椅叩首。 傅庭远看著底下这副眾生相,等他们稍微安静了些,才又开口。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天佑?” 他哼了一声。“上天可不会平白无故掉下十个铁疙瘩。有些人,却会处心积虑地把铁疙瘩送给敌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文武百官都听糊涂了。 傅庭远没给他们揣测的时间,他坐回龙椅,对著殿外扬声道。 “宣——” 他拖长了声音。 “皇家科学院研究员,傅安,上殿!” 傅安? 这是谁? 皇家科学院,那不是皇后娘娘弄的那个奇技淫巧的玩意儿吗? 一个搞研究的匠人,凭什么上太和殿? 大臣们满肚子的疑问,都伸长了脖子望向殿外。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著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那人很年轻,身上的官服崭新,是青色的七品袍。 可他胸前佩戴的补子,却不是任何一种飞禽走兽。 那是一个黄铜打造的齿轮,环抱著一束金色的麦穗,在晨光里闪著光。 他走路的姿態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不像个初入官场的新人,倒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將。 当他走到殿中,抬起头时,几个月前见过他的官员才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那个傅安。 靖王府那个不成器的旁支子弟,那个在科学院里唯唯诺诺,见了谁都低著头的年轻人。 可现在,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怯懦?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扫视著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臣,傅安,叩见陛下。” 他行礼,动作標准,声音洪亮。 傅庭远从龙椅上走了下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这位天子,和这个身份不明的年轻人。 傅庭远没让他起身,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傅安,朕问你,你可知罪?” 傅安依旧跪著,头却抬了起来,直视著皇帝。 “臣知罪。” “哦?你有何罪?” 傅安朗声回答:“臣欺上瞒下,將科学院机密图纸,私自贩售於国贼,此其罪一。” “臣贪生怕死,为一己私利,敲诈勒索,骗取黄金十五万两,此其罪二。” “臣里通外国,与北狄蛮夷暗中勾结,意图顛覆大宣江山社稷,此其罪三。” 他每说一条罪状,殿中百官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够诛九族的。 这哪里是奏报喜事?这分明是要当朝杀人! 一个御史已经忍不住要出列弹劾了,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傅庭远听完,不怒反笑。 他伸出手,亲自將傅安从地上扶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知罪!” 他拍著傅安的肩膀,力气用得很大,拍得傅安的身体微微晃动。 “你欺上瞒下,钓出的是藏在京城的国贼傅宗德!” “你贪生怕死,骗来的是北狄人妄图窃国的十五万两黄金!” “你里通外国,送出去的是一份让十万北狄铁骑有来无回的催命符!” 傅庭远转过身,面对著满朝文武,声音如洪钟大吕。 “若为国尽忠,皆是此等『大罪』,朕愿天下臣子,人人有罪!” 他指著傅安。 “十年寒窗,考场搏杀,可为国取士。傅安,你以身为饵,行走於刀锋之上,这几个月的煎熬,朕看,不输十年寒窗!” “今日,朕便点你这个状元郎!” 傅庭远回到御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圣旨。 “传朕旨意!” “擢升皇家科学院研究员傅安,为新设『航空署』第一任署长,官拜从四品,主管飞天之器研发製造诸般事宜!” “赐紫禁城东『鸣鸞街』府邸一座!” “赏黄金千两!” “钦此!” 从四品! 一个匠人,一步登天,直接到了从四品! 这比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升官还快! 满朝文武,彻底懵了。 他们看著站在殿中,身姿挺拔的傅安,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条路,他们没见过,更没想过。 傅安整理了一下自己崭新的官袍,再次跪下,对著龙椅的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谢恩。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傅安,为大宣贺!”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为陛下贺!” 最后,他把头深深叩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意味。 “为皇后娘娘贺!” 一句话,让刚刚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得可怕。 几个站在前排的老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 他们终於明白了。 这哪里是封赏一个功臣。 这是那位坐在幕后的皇后娘娘,在借著皇帝的手,告诉满朝文武—— 时代,变了。 站对队,到底有多重要。 第140章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傅安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滚烫的油锅里。 整个太和殿,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为皇后娘娘贺?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太和殿上,在陛下面前,把功劳直接归於一个妇人? 几个鬚髮皆白的老臣,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青了。他们哆嗦著嘴唇,想出列,却又觉得脚下有千斤重,根本挪不动步子。 皇帝傅庭远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站在傅安面前,看著这个年轻人清澈又毫无畏惧的眼睛,谁也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大殿里的空气,一寸寸地往下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一个老御史准备以头抢地,死諫这“牝鸡司晨”的祸乱之源时,傅庭远动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 “退朝。”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没有发怒,没有申斥,甚至没有再看傅安一眼。 他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一样,结束了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朝会。 大臣们如蒙大赦,乱鬨鬨地躬身行礼,然后逃也似地涌出太和殿,谁也不敢跟谁多说一句话。 傅安还站在殿中,像一桿標枪。 傅庭远回到龙椅上,拿起那份封赏的圣旨,看也没看,就扔给了旁边的內侍。 “去,送到你该去的地方。”他对著傅安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那个什么『航空署』,朕没地方给你。自己找块地,自己盖。” “臣,遵旨。”傅安再次叩首。 “滚吧。” …… 三天后,京城的告身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一张巨大的皇榜贴了出来,旁边还摆著十几口大箱子。 皇榜上,用硃砂笔,歷数靖王傅宗德勾结北狄、偽造军械、意图谋反的十大罪状。 旁边的大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堆堆奇形怪状的钢铁零件。 这些零件,都是从雁门关外那些坠毁的“铁鹰”残骸里捡回来的。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而在另一边,皇家科学院的工匠们,將傅安当初“卖”出去的图纸,放大绘製在十几张巨大的白布上,掛了起来。 黑甲卫的士兵,拿著长杆,指著白布上的某个齿轮,又指著箱子里一个烧得焦黑的齿轮。 “看清楚了!图纸上,这个齿轮的嚙合角,故意画错了半分!箱子里这个,就是照著错的造的!” 他又指著另一张图上的一根铜管。 “这根蒸汽增压管,图上標明,內壁要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微小凹痕!箱子里这根爆开的管子,断口就在这个位置!” 人证物证俱在。 图纸是傅安“卖”的,黄金是傅安“收”的,可造出来的东西,是会自己爆炸的。 这下,全京城的人都明白了。 这哪是叛国,这分明是坑人啊!还是往死里坑! “我的天,靖王爷这是被当猴耍了啊!” “何止是猴,花了十五万两黄金,买了十口会飞的棺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新上任的傅署长,是个狠人吶!” 议论声中,一队队黑甲卫奔赴城中各处。 靖王一系的党羽,从朝中大员到府里清客,一个都没跑掉。 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只剩下被踹开的大门和悽厉的哭喊声。 一场持续了数月的內乱,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乾脆利落地收了场。 …… 未央宫,偏殿。 暖炉烧得很旺,傅庭远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著窗外飘落的零星雪花。 “听雪,你又贏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薛听雪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她身上还穿著那件素色的外袍,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木桿。 “不,陛下,游戏才刚刚开始。” 傅庭远皱了皱眉,走上前去。“傅宗德圈禁,党羽尽除,北狄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十年之內不敢南下。这还不算贏?” 薛听雪没有回答,她用木桿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没有圈住大宣的任何一寸土地,而是圈住了那片广阔无垠、占据了地图大半的蓝色。 “陛下,你觉得,天下有多大?”她问。 傅庭远顺著她的木桿看去,沉默了。 “我们贏了傅宗德,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之外,是什么?”薛听雪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傅庭远心上。“是这些,这些我们从未去过,甚至闻所未闻的地方。” 她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厚重的天鹅绒帷幕。 帷幕后,不是画,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 那是一座船的模型。 一座巨大、狰狞,通体由钢铁铸成的船舶模型。 它没有风帆,只有三根高高耸立的烟囱。流线型的船身,和寻常福船、沙船完全不同。甲板上,一座座可以转动的炮塔,取代了传统的固定火炮位。 傅庭远瞳孔猛地一缩。 他围著那座模型走了一圈,伸出手,想触摸一下那冰冷的钢铁炮塔,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这是……” “镇远號。”薛听雪说出这个名字。“江南造船厂,按照全新图纸,歷时一年半,打造的第一艘全钢结构蒸汽动力战舰。” “全钢……它能浮起来?”傅庭远问出了一个很外行的问题。 “能。不但能浮起来,还能跑得比最快的五牙战舰快一倍。”薛听雪走到模型前,指著那些炮塔。“而且,它装载的火炮,射程是现有水师火炮的三倍。一艘『镇远號』,可以轻鬆击沉我们一整支水师舰队。” 傅庭远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著这艘狰狞的钢铁巨兽,又回头看了看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起伏。 “京津铁路贯通,杨村的钢铁厂投產,江南开了新的船坞……原来,原来都是为了它?” “不全是。”薛听雪拿起桌上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江南厂最新的报告。『镇远號』已经完成最后的调试,隨时可以出海试航。”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自己的『小型化高能蒸汽动力核心』,也已经在『镇远號』上完成了测试,稳定可靠。” 傅庭远接过那份报告,手指捏得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薛听雪要搞出那个“飞天铁鸟”的假计划。 一方面,是为了引傅宗德和北狄上鉤,一劳永逸地解决內忧外患。 而另一方面,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烟幕弹。 它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天下人都以为,朝廷在琢磨著怎么上天。 却没人知道,在他们看不到的南方,在那些日夜不休的船坞里,一头真正能改变世界格局的钢铁巨兽,已经悄然成型。 敌人还在做著飞天的梦。 而我们,已经准备去丈量海洋了。 傅庭远放下报告,重新走到那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於大宣的疆土,不再局限於北方的草原。 他看到了那些从未听闻过的大陆,看到了那些连接著大陆的广阔海洋。 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从他心底涌起。 薛听雪走到他的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了那遥远的、未知的海域。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让星辰都为之颤动的力量。 “陛下,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第141章 这部门有点不对劲 傅安从太和殿出来,手里捏著那份吏部刚盖了印的文书,纸张的温度有些烫手。从四品,航空署署长。这几个字,砸得京城官场晕了半天,也砸得他自己有点发懵。 他没回那间住了几个月的学府宿舍,也没去皇帝新赐的鸣鸞街府邸。他拿著文书,直接去了吏部。 吏部衙门里,管著官署的契的郎中,看见傅安胸口那个黄铜齿轮的补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堆起笑容,客气得过分。 “哎呀,傅署长,年轻有为,圣眷正隆啊。” 傅安把文书递过去。“下官来领航空署的公房地契。” 那郎中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好像那上面的硃砂印能开出花来。他叫来一个眼神活泛的小吏。 “小王,这是新设航空署的傅署长,你带傅署长去衙门看看。地方陛下都圈定好了,就在西郊,一定要让傅署长满意。” 那个姓王的小吏点头哈腰地凑过来。“傅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一路上,小王的话就没停过。 “大人您真是好福气,这航空署一听就是个清閒衙门,不像我们,天天对著故纸堆,头都大了。” 傅安没说话,只是跟著他走。 “而且陛下仁慈,给您挑的地方,那可是京城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小王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视野开阔,最是利於……嗯,利於大人您施展抱负嘛。” 马车出了西城门,官道慢慢变成了土路。路边的繁华景象不见了,取而代?????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稀稀落落的农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个破败的坡地前停了下来。 小王跳下车,指著前面一片摇摇欲坠的建筑,满脸堆笑。“大人,到了,这就是您的航空署衙门。” 傅安下了车,看著眼前的情景,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是一处前朝废弃的马厩,天知道荒了多少年。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几根木头柱子歪歪扭扭地撑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整个院子被疯长的野草淹没,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唯一一扇还掛在门框上的破门。 “视野確实开阔。”傅安点点头,环顾四周。除了荒草,就是更远处的乱坟岗。 小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扯得更开了。“是吧?下官就说,此地最宜登高望远,利於飞升啊!” 他那“飞升”两个字,咬得特別重,话里的嘲讽味儿,连风都吹不散。 就在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从不远处的土路上经过。车上的人似乎看到了这边的情景,马车缓缓停下。车窗帘子被一只戴著玉扳指的手掀开,露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哥,穿著一身锦袍,正好奇地往这边打量。 “哟,那不是咱们的新科『状元郎』,傅署长吗?” 车里另一个人也探出头来,哈哈大笑。“傅署长这是来巡视自己的新衙门了?好地方,好地方啊!风水宝地!” 那公子哥摇著扇子,对著傅安高声喊道:“傅大人,你这衙门气派非凡,是准备在此地养鸽子,给宫里送信吗?” “王兄此言差矣。”另一个勛贵子弟探出半个身子,笑得前仰后合。“傅大人可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主管『飞天之器』,我看,这是陛下体恤,专门给他找了块地方,好让他玩风箏啊!” “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在荒凉的郊外传出很远。陪同的小王,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在憋著笑。他觉得这位新上任的傅署主,今天这张脸算是丟尽了。以后在京城里,这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傅安没看那辆马车,也没理会那些刺耳的笑声。 他像没听见一样,绕著那片破马厩,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他走到一根烂了一半的柱子前,伸脚踢了踢,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他走到一堵爬满藤蔓的墙边,伸手扯下一把野草,看了看墙体的夯土结构。 他甚至还走进那个四处漏风、满地鸟粪的主屋,抬头看了看破洞的屋顶,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那几个勛贵子弟笑了一阵,见傅安完全不理他们,自觉无趣。骂一句“不识抬举的匠人胚子”,便催著车夫走了。 小王一直跟在傅安身后,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傅大人,不会是被气傻了吧?对著这么个鬼地方,还能研究得这么起劲? 等傅安转完一圈,回到院子门口,小王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大人,您看……这地方要是……要是不满意,下官回去跟郎中大人说说,再给您换换?” 他说的是客气话,谁都知道,吏部把这地方划出来,就是打发人的。换?下辈子吧。 傅安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著眼前这片废墟,脸上第一次有了点表情。他轻轻摇了摇头。 小王心里一喜,以为他要发作了。太好了,回去也好交差,就说傅安嫌地方破,闹起来了。 结果,傅安开口了。 “地方不错。” 小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傅安看著那片连马都养不了的破房子,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小了点,怕是以后不够用。” 小王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地方……还嫌小? 傅安没再理他,从自己隨身的布包里,摸出了纸和笔墨。他走到那扇唯一还算完整的破门板前,把纸铺在上面。 小王伸长了脖子看。 只见傅安提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字跡乾净利落,笔锋有力。 “招工数名。” “要求:不怕高,会算术。” 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待遇面议,管饭。” 他吹乾墨跡,从地上捡了块尖石头,在吱呀作响的门框上找了个缝,把那张招聘告示用力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傅安把笔墨收好,转身对还愣在原地的吏部小吏说:“行了,看完了。有劳你带路,回吧。” 小王看著那张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纸条,又看了看傅安平静的侧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件比“铁鸟自行坠毁”还要无法理解的事情 第142章 你管这叫放风箏? 半个月过去,傅安的航空署衙门成了京城西郊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那张“招工”告示早就被风雨打烂了,最后只来了五个人。 三个是皇家科学院考评末等,被刷下来的学徒。这三人倒还好,见了傅安还老老实实叫一声“傅署长”,每日埋头捣鼓傅安画出来的那些古怪图纸,用竹条和韧皮纸糊著什么东西。 另外两个,是城西有名的泼皮,一个叫大头,一个叫二狗子。他们是衝著“管饭”来的,每天的活儿就是打水、劈柴,偶尔帮著抬一下那些巨大的木头架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墙角晒太阳,赌钱。 “大哥,你说这傅大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二狗子一边拿根草棍剔牙,一边问。 大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瞥了一眼院子中央那个正在搭建的,足有三丈宽的菱形怪物骨架。 “谁知道呢?八成是跟靖王爷那事一样,又是皇后娘娘的什么计策。” “不像啊,”二狗子小声嘀咕,“我可听说了,宫里那位根本不管这事。这傅大人,是被陛下发配到这儿玩泥巴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辆马车又从土路上经过。 车上的勛贵子弟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破院子,立刻高声喊了起来。 “傅署长!你的大风箏糊好了吗?什么时候放上天给咱们开开眼啊?” “哈哈,人家这不叫风箏,叫『飞天之器』!说不定哪天就带著他那几个宝贝疙瘩,一块飞升了呢!” 院子里的三个学徒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傅安从那个四处漏风的马厩屋子里走出来,身上沾了不少草屑和灰尘。他没看路上的马车,只是对那三个学徒说:“別理会。榫卯的角度再核对一遍,错一分,这东西就飞不稳。” 学徒们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傅安走到大头和二狗子面前。 “今天的饭吃完了?” “吃,吃完了,傅大人。”大头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著笑。 傅安指了指院角一堆新运来的厚帆布和麻绳。“去,按图纸上的尺寸,把帆布裁好,用桐油浸泡三遍,晾乾。” “哎,好嘞!” 看著这两个泼皮屁顛屁顛地跑去干活,傅安抬头看了看天色。风向不错。 这种嘲讽,半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些风言风语,这么快就吹进了太和殿。 第二日早朝,气氛就有些不对。 户部尚书刘正出列,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奏摺。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傅庭远坐在龙椅上,抬了抬眼皮。“讲。” “臣,弹劾新任航空署署长傅安!”刘正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迴响。“自航空署设立半月以来,该署署长傅安,不思为国效力,竟招摇撞骗,於西郊废弃马厩內,纠集学徒泼皮,日日以竹条、帆布为戏,糊制风箏!” 他这句话一出,朝堂上立刻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京城百姓皆称其为『风箏署』!此等儿戏之举,不仅耗费国帑钱粮,更有辱我大宣国体!一个从四品的朝廷命官,竟沦为市井笑柄,成何体统!” 刘正越说越激动,將奏摺高高举过头顶。 “臣恳请陛下,圣裁独断,立刻裁撤航空署,將傅安……革职查办,以正视听!” “臣附议!”一个御史跟著出列。 “臣等附议!”又有七八个老臣跪了下去。 他们看傅安不顺眼很久了。一个匠人,靠著不知所谓的“功劳”一步登天,这本身就坏了官场的规矩。 如今抓到他“玩物丧志”的把柄,自然要往死里踩。 傅庭远看著底下跪倒的一片,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握著龙椅扶手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正要开口,殿外,內侍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大殿里紧张的空气。 “皇后娘娘驾到——” 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皇后?她怎么会来上朝?自大宣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薛听雪已经缓步走进了太和殿。 她今天穿的不是宫装,而是一身素雅的常服,行动间,衣袂飘飘,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群臣慌忙跪下行礼。“参见皇后娘anyway!” 薛听雪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她没有看龙椅上的傅庭远,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刘正。 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武將末席,同样躬身行礼的傅安身上。 “傅署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本宫听说,你的衙门很热闹。” 傅安直起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娘娘,托您的福,还算清静。” 薛听雪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的新玩具,可有趣?” 玩具? 听到这两个字,户部尚书刘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刚刚那番慷慨陈词,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当成了助兴的玩意儿。 傅安再次躬身。“回娘娘,已可堪一用。” 他说著,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了一卷画轴,双手呈上。 一个內侍赶紧跑下来,接过画轴,送到薛听雪面前。 薛听雪没有接,只是示意他展开。 內侍小心翼翼地將画轴在金砖地上缓缓铺开,那画轴足有一丈长,隨著它的展开,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上面画的,是一幅地图。 一幅谁也没见过的地图。 它不是传统山水画那种写意的风格,也不是工部舆图那种粗略的线条。 那是一幅鸟瞰图。 图上,是京城西郊的地形地貌,山峦的走向、河流的拐弯、田地的分块,全都画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山坡上哪一块林子比较茂密,哪一条是官道,哪一条是乡间土路,都纤毫毕现。 一个熟悉西郊地形的武將,死死盯著地图上的一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看见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掩盖的猎人小径,那是他年轻时打猎常走的路,连工部的勘探队都未必知道。 可现在,它就清清楚楚地画在这张图上。 这……这怎么可能? 满朝文武,看著那幅前所未见的精准地图,一片死寂。 薛听雪的目光,终於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户部尚书刘正的脸上。 “刘尚书,你刚刚说,傅署长的衙门,是『风箏署』?” 刘正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安在这时上前一步,对著眾人解释道:“启稟陛下,娘娘,诸位大人。此图,乃是航空署研製的『无骨鹰隼』,携带『暗箱成像仪』,於百丈高空之上,耗时半个时辰绘製而成。” “其所见,即所得。其精准,非人力可及。” “无骨鹰隼”? “暗箱成像仪”? 这些词,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一个都听不懂。 可他们看得懂那张图。 他们知道,这样一张图,对於行军布阵、水利勘探、城防规划,意味著什么。 一个最好的勘探队,带著几十个工匠,耗费数月之功,也画不出如此详尽的地图。 而傅安,只用了半个时辰。 和他所谓的“玩具”。 大殿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那些刚才还在附议弹劾的官员,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金砖地里。 他们终於明白,傅安那个破院子里鼓捣的,根本不是什么风箏。 那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无比强大的新东西。 第143章 地图的正確用法 户部尚书刘正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想抬头看看龙椅上皇帝的脸色,脖子却僵得动不了。 那张铺在金砖地上的地图,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著殿上所有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武將官服的魁梧身影站了出来。 兵部尚书,张承。 他不像旁人那样震惊失语,反而快步走到地图前,蹲下身子,一双鹰眼死死锁在地图的某个角落。 他的手指,顺著图上一条不起眼的山谷脉络,缓缓移动。 “陛下!”张承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骇与后怕。 “请看此处!” 他指著地图上一个被他手指圈出的地方。 “此地名为『白枫峡谷』,是京西防御圈的一处隘口。” “臣在此处督造过三座烽火台,互为犄角,自认固若金汤。” 张承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声音都变了调。 “可按此图所示,三座烽火台的视野,竟被一处山脊完美遮挡,谷口有一段近百丈的通路,是绝对的死角!”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 “若有敌军精锐趁夜从此潜入,绕过烽火台,直扑京畿大营……后果不堪设想!” “嘶——” 大殿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之前还觉得傅安在“玩风箏”的文臣们,此刻只觉得后心发凉。 他们不懂军事,但他们听得懂“后果不堪设想”这六个字的分量。 一个被忽略了数十年的防御漏洞,被一张“风箏”画出来的图,赤裸裸地揭开了。 傅庭远的脸色,由阴转晴,又由晴转为一种混杂著兴奋与狂热的赤红。 他走下御阶,亲自来到那张地图前,盯著张承所指的那个峡谷。 “傅安。”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异常清晰。 “这东西,你叫它『无骨鹰隼』?” 傅安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无骨鹰隼』是其形態。因其功用,臣已將其正式命名为『勘探鳶』。” “勘探鳶……”傅庭远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光芒更盛,“它能飞多远?能看多广?” “回陛下,此勘探鳶,顺风可飘飞三十里。” 傅安的回答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匯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坊数据。 “地面以绞盘牵引丝线,可控其高低与大致方向。” “以昨日西郊为例,一个时辰,便可勘察百里方圆,所得图像,拼接成图。” 一个时辰,百里方圆。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宣最精锐的斥候,骑著最好的快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探不出如此广阔而精准的地域。 这已经不是工具了。 这是神跡。 刘正瘫在地上,听到这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弹劾傅安“玩物丧志”,可人家玩的这个“物”,能顶得上十万大军。 “好!”傅庭远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一个勘探鳶!好一个航空署!”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傅安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傅安的官袍都起了褶皱。 “傅安听旨!” 皇帝的声音,迴荡在整个太和殿,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情。 “朕,给你扩编!航空署即刻扩编为正四品衙门,所需人手,你开单子,朕从各部给你调!” “朕,给你钱!户部的款子,你优先支取!不够,就从朕的內帑里拿!” 傅庭远的手,从傅安的肩膀滑到那张地图上,重重一拍。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傅安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只有一个要求!” “三个月!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把我们大宣的万里海疆,从最南边的崖州,到最北边的辽东,每一处港口,每一座岛礁,每一段海岸线,都给朕一寸一寸地画出来!画在这张图上!” “朕要这天下,再无任何一寸土地,能逃出朕的眼睛!” 整个太和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番话里透露出的巨大野心,震得头皮发麻。 丈量海疆? 自古以来,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 可现在,皇帝说,只给三个月。 因为他有了一双“天眼”。 傅安抬起头,迎著皇帝灼热的目光,郑重叩首。 “臣,遵旨。”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如同局外人一般的薛听雪,动了。 她缓步走到瘫软在地的户部尚书刘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刘尚书,地上凉,本宫看你腿脚不便,就別急著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皇帝的旨意更让人胆寒。 刘正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臣有罪,臣有眼无珠,请娘娘恕罪,请陛下恕罪……” 薛听雪像是没听到他的求饶,自顾自地说道: “傅署长今日所为,用科学院里那些年轻人的话说,叫『降维打击』。” “降维打击?” 一个新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薛听雪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意思就是,当有些人的眼睛还死死盯著自己脚下那一亩三分地,算计著多收几斗米的时候……” 她顿了顿,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大殿上方那雕龙画凤的穹顶,仿佛透过那层层木樑,能看到更高远的天空。 “我们的人,已经开始从天上往下看了。” “你们在用脚一步一步地丈量土地,我们在用风,用这勘探鳶,俯瞰山河。” “刘尚书,你现在明白,你和傅署长,你们弹劾的东西,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吗?” 刘正听到这话,浑身剧烈一颤,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旁边两个小黄门手忙脚乱地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捶后背,才把他弄醒。 可他醒来后,也不说话,只是像个傻子一样,痴痴地看著那张地图,嘴里反覆念叨著。 “降维打击……降维打击……” 满朝文武,看著状若疯魔的刘正,再看看意气风发的傅安,和那个云淡风轻说出“降维打击”的皇后娘娘。 他们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这个时代,好像真的要变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力抗拒的方式。 第144章 南海上的黑鯊太和殿上的那股 太和殿上的那股兴奋劲儿,没能持续三天。 傅安的“勘探鳶”带来的震撼,像是投入湖里的一块巨石,掀起的波澜虽大,可一旦眾人回过神,习惯了水面的晃动,心思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 皇帝扩编航空署,给钱给人,搞得热火朝天。 可对大多数臣子来说,那终究是西郊的一片荒地,是傅安那个“状元郎”的玩具,离自己的切身利益还远得很。 直到第七天早朝。 “报——” 一声嘶哑的吶喊,从殿外传来,声音里带著跑死几匹马的疲惫和恐慌。 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手里高举著插了鸡毛的火漆信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江南,八百里加急!” 大殿里嗡的一声,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不是战报,而是“加急”,这往往意味著地方上出了糜烂到无法收拾的大乱子。 內侍总管小跑著上前,取过信筒,检查火漆完好后,呈给傅庭远。 傅庭远拆开信,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得能滴出水。 他把奏摺扔给內侍。 “念!” 內侍尖著嗓子,將奏摺上的內容公之於眾。 “臣,江南总督孙启文,泣血叩奏陛下……” 奏摺的开头就透著一股绝望。 “近一月来,南海之上突现一股巨寇,名曰『黑鯊帮』。此帮匪眾,来去如风,船只诡异,不似我大宣制式。” “初,其只劫掠过往商船,臣已调派地方水师清剿。然我朝福船高大,在近海礁石密布之所,反为其所乘。数战皆墨,损兵折將……” 听到这里,兵部尚书张承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內侍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三日前,黑鯊帮愈发猖狂,竟趁大潮夜,偽装成渔船,突袭松江府官仓!守军不及防备,被其所破,仓內三万石漕粮,一夜之间被劫掠一空!” “三万石!” 户部新上任的尚书,一个姓钱的乾瘦老头,当场就叫了出来。 那可是足够京城禁军吃一个月的口粮。 大殿彻底炸了锅。 劫掠商船是匪,可抢劫官仓,那就是在向朝廷宣战! “我地方水师追击至外海,匪船竟逆风而行,其速甚於我军顺风满帆!此等妖术,闻所未闻。匪眾得手后,遁入茫茫大海,再无踪跡。” “臣无能,致国库蒙羞,万死莫辞。恳请陛下,速派天兵,或调北海水师主力南下,剿灭此獠,以安江南民心!” 內侍念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岂有此理!简直是国耻!” 兵部尚书张承第一个站出来,虎目圆瞪,满脸怒火。 “陛下,臣请战!即刻调动登州水师主力南下,不將这黑鯊帮挫骨扬灰,臣誓不回京!” “不可!” 钱尚书立刻跳出来反对,急得脸都白了。 “张大人,你可知主力舰队南下,耗费几何?人吃马嚼,船只补给,每日都是天文数字!如今北狄刚刚战败,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国库哪里还经得起这么折腾?” “钱大人此言差矣!”一个武將立马反驳,“如今是漕粮被抢,江南震动!若不雷霆一击,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宣水师?今后漕运谁还敢走海路?” “那就让地方自己解决!朝廷派个钦差去督战便是!” “地方要是能解决,孙总督还用得著发八百里加急?”张承吼道,“他的奏报里写得清清楚楚,我们的船,追不上人家!”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 “陛下,北境安危,方是国之根本。北狄虽退,元气未伤,若我朝水师主力尽数南调,万一其自海上寇边,京畿危矣!为区区海盗,动摇国本,非明君所为啊!” “王御史!你这是何话?江南就不是我大宣的子民了?三万石漕粮就不是国库的钱粮了?” “攘外必先安內,可也要分清主次!” “主次?你的意思是江南的百万百姓,不如你家后院的一亩三分地重要?” “你……你血口喷人!” 朝堂之上,吵成了一锅粥。 主战地,哭穷的,担心北方的,痛斥无能的……文臣武將,唾沫横飞,几乎要当场打起来。 傅庭远坐在龙椅上,听著底下这些熟悉又刺耳的爭吵,太阳穴突突直跳。 几天前,他还在为“勘探鳶”带来的新时代而心潮澎湃,以为满朝文武都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可现在,一场海盗的突袭,就把他们瞬间打回了原形。 他们还在为派不派船、钱够不够花、北边会不会出事这些老掉牙的问题爭论不休。 他们脑子里的那张地图,还是那张几十年前的老图,看不到江南的富庶也是国本,更看不到大海本身就蕴藏著无尽的財富与危机。 降维打击? 傅庭远忽然觉得,薛听雪那个词用反了。 他感觉自己才是被降维打击的那个,被这群臣子僵化的思维,活生生从云端拽回了泥地里。 “够了!” 傅庭远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嚇得缩起了脖子。 皇帝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张承、钱尚书、王御史等人的脸上一一刮过。 “一帮饭桶!”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平日里一个个都自詡国之栋樑,遇上事了,就知道吵!除了吵,你们还会干什么?” “朕的漕粮,在朕的疆域內,被一帮来歷不明的海盗抢了!朕的水师,告诉朕,追不上!” 傅庭远站起身,在大殿上来回踱步,身上的龙袍带起一阵风。 “耻辱!这是朕的耻辱!也是你们所有人的耻辱!”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身影上。 薛听雪今天也在这里,就站在离龙椅不远的地方,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她毫无关係。 傅庭远的怒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奇蹟般地平息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朝堂上所有的问题,似乎最终都会匯集到她那里。 “皇后,”傅庭远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薛听雪身上。 薛听雪缓缓抬起眼,目光清冷,扫过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臣子。 她没有直接回答傅庭远的问题,反而提出了几个问题。 “孙总督的奏报上说,匪船逆风而行,速度极快?” 兵部尚书张承愣了一下,赶紧回答:“是……是这么说的。臣也觉得匪夷所思,或是地方官夸大其词。” 薛听雪没有理会他的猜测,继续问道:“他们能精准找到漕运官仓,还恰好选在守备最鬆懈的大潮之夜动手?” 张承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確实可疑。官仓位置隱蔽,若无內应,极难找到。” “我朝水师的福船,在近海礁石群里施展不开,反被对方的小船围攻?” “是,”张承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是福船的老毛病了,吃水太深,转向不便,在复杂海域確实吃亏。” 薛听雪问完了。 她抬起头,看向傅庭远,嘴角勾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陛下,这听起来,不像是寻常海盗的手笔。”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的话。 “更像是一场,专门针对我们大宣水师弱点的,精心策划的狩猎。” 狩猎? 用官军当猎物? 这个词,比“国耻”还要刺痛在场所有武將的神经。 薛听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兵部尚书张承的脸上。 “张尚书,你刚刚说,我们的船,追不上他们。” “现在,”她缓缓说道,“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追不上』了。” 第145章 那就派艘货船去看看 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兵部尚书张承的拳头攥得死紧,他盯著皇后薛听雪,脑子里还迴荡著那两个字。 狩猎。 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问:“娘娘,您的意思是?” 薛听雪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张尚书,你刚刚说,我们的船,追不上他们。” 她的话音很轻,却让张承的脸颊一阵发烫。 “现在,”薛听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追不上』了。” 张承更糊涂了,他拱手道:“请娘娘明示!臣愿亲率登州水师,与之一战!” 薛听雪终於正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不必动用登州水师。” 她转向傅庭远,福了一礼。 “陛下,臣妾有个提议。” “江南造船厂前些时日,不是刚下水了一艘大型蒸汽货船吗?听说龙骨稳固,载重极大。” 傅庭远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配合地问:“皇后是说那艘给南洋商行运丝绸的船?” “正是。”薛听雪点头,“不如就让它去南方『试航』,顺便运送一批粮草物资给江南驻军,也好测试一下这铁船的远航能力。” 这话一出,大殿里刚刚凝固的气氛瞬间鬆懈下来。 张承愣在原地,满腔的战意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 派一艘货船?去运粮? 户部新尚书钱大人眼睛一亮,赶紧出列附和:“娘娘此法甚好!甚好啊!用货船运粮,既不耽误军需,又可测试新船,一举两得,还……还省钱!” 他最关心的就是最后三个字。 调动一支水师舰队的开销,能把他户部那点家底掏空。 一艘货船的试航,花不了几个钱。 之前那个鬚髮皆白的王御史也跟著抚须点头:“嗯,如此甚好。海盗猖獗,正说明海路凶险,我朝新造的大船,正好去探探路。若连货船都奈何不得,我等也可安心。” 他隨即又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 “再者,让那些不开眼的海盗也瞧瞧,我大宣如今也能造出这般钢铁巨物,说不定啊,能把他们直接嚇跑呢!” “哈哈哈!” “王大人言之有理!” 殿上响起一片附和的鬨笑声,文臣们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既不用打仗花钱,又显得朝廷有了应对,还能顺带炫耀国力。 张承等一眾武將的脸都黑了。 嚇跑?你们以为打仗是街头混混比块头吗? 傅庭远看著底下这群自作聪明的臣子,眼神扫过薛听雪。 薛听雪神色不动,仿佛没听见那些笑声。 傅庭远收回目光,猛地一拍扶手。 “准了!” 笑声戛然而止。 傅庭远站起身,做出决断。 “就依皇后之言!命江南造船厂即刻整备那艘新货船,满载粮草,即刻启航,南下松江府!” 他环视一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隨口问道:“船长定了没有?这种新式铁船,得找个懂行的年轻人。” 內侍总管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皇家海军学院前不久刚有一批学子结业,其中有个叫林涛的,在蒸汽机操控与海道测绘两科上,皆为甲等。” “林涛?”傅庭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没什么印象。 他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就他了。传旨下去,朕任命林涛为此次运输任务的船长,让他好生驾驶,莫要折损了朝廷的新船。” “记住,只是一次运输任务,让他切勿主动生事。” “遵旨。” 旨意就这么定了下来。 退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脸上表情各异。 钱尚书跟几个同僚走在一起,喜笑顏开。 “看见没,还是皇后娘娘有办法,这一来,兵部那群莽夫想烧钱都找不到由头了。” 王御史捋著鬍子,得意扬扬地说:“派一艘货船去游弋一圈,既安抚了江南民心,又没让国库出血,这才是为君分忧的万全之策啊。” 张承走在他们身后,听著这些议论,气得脸色铁青。 他的副將凑过来,低声说:“大人,这……这不是胡闹吗?派艘货船去,不是给海盗送菜吗?” 张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太和殿,又想起皇后那双清冷的眼睛和皇帝最后那句“切勿主动生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沉声说:“不,这事不对劲。你我……怕是都想错了。” 七日后,江南造船厂。 巨大的船坞里,一艘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著。 它没有一片风帆,三根粗壮的烟囱直指天空,像蛰伏的凶兽的獠牙。船身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与大宣水师那些高大却臃肿的福船截然不同。 一个身穿崭新蓝色军官服的年轻人,正站在舰桥上,凭栏远眺。 他叫林涛,眉眼锐利,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古铜色。 一名宫里来的传旨太监,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踩著铁梯爬上舰桥,身后跟著几个造船厂的管事。 “哎哟,这船上怎么一股子油味儿。”太监用手帕扇著风,尖著嗓子喊道,“哪位是林涛林船长啊?” 林涛转过身,平静地看著他。 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展开黄色的旨意。 “船长林涛接旨。” 林涛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有新晋船长林涛,青年才俊,堪当重任。特命尔即刻统领『镇远號』货船,满载粮草,南下松江府,以慰劳驻军……此行乃和平运输,切记稳妥为上,不得冒进,不得与人爭执,务必保船货周全……钦此。” 太监念完,把旨意卷好,塞到林涛手里,又用教训的口吻说:“林船长,听见没?陛下说了,让你安分点,开好你的船,运好你的粮,別惹事。这船可是宝贝,磕了碰了,你担待不起。” 林涛接过旨意,站起身,没有说话。 他的大副,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络腮鬍的壮汉,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抱怨:“头儿,真是运输任务?开著『镇远號』去运米?这不是拿大炮打蚊子吗!” 林涛没理他,只是展开旨意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镇远號货船”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將旨意仔细收好,揣进怀里。 传旨太监已经不耐烦地带著人下船去了。 林涛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大副还在旁边嘀咕:“那帮黑鯊帮的孙子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朝廷就让咱们在这儿当缩头乌龟?头儿,我咽不下这口气!” 林涛忽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副,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著一种嗜血的光。 “老周。” “在!头儿!”大副立刻站直了身体。 林涛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一样砸在老周的耳朵里。 “传我的命令。” “所有炮位,解除油布封存。” “各炮组立刻就位,校准火炮诸元。” 老周愣住了,他看著林涛,以为自己听错了。 旨意上不是说…… 林涛的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口白牙。 他一字一顿地补完了命令的最后部分。 “全船进入一级战备,准备出海。” 他顿了顿,拍了 第146章 你好,我是过路的 老周的腮帮子猛地一抽,他看著林涛,眼睛瞪得像铜铃。 “打渔?” 这俩字从这位新上任的船长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砸在老周耳朵里却跟惊雷一样。 林涛没回头,目光落在船坞外那片泛著灰色的海面上。 “旨意说,要测试这艘船的远航能力。”他平静地开口,“鱼太多了,路就不好走,得清一清。” 老周愣了半晌,隨即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舰桥,声音吼得整个船身都在嗡嗡作响。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传船长令,解除炮衣,校准火炮!手脚都给老子麻利点!” 船上那些穿著崭新蓝色制服的年轻水手,先是一怔,接著眼里爆发出光芒。 “哗啦!” 覆盖在主炮和两侧副炮上的厚重油布被一把扯下,露出底下乌黑狰狞的钢铁炮身。 一名年轻水手一边飞快地转动著炮座下的一个铜製摇柄,一边冲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 “听见没,周头儿说船长要带咱们打渔!” 他旁边的同伴正费力地打开炮閂,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打渔好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用这么大的鱼竿钓鱼的!” 机器的轰鸣声,金属的碰撞声,还有水手们的呼喝声,瞬间让这艘沉默的钢铁巨兽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什么“镇远號货船”,它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巨大的船锚被蒸汽绞盘缓缓拉出水面,带著哗啦啦的锁链声,重重地扣在船首。 没有升帆,没有摇櫓。 船尾的水面下,一个巨大的螺旋桨开始转动,搅起浑浊的浪花。 三根粗大的烟囱,喷出滚滚黑烟,像三炷敬给海神的巨香。 这头通体漆黑的钢铁怪物,就这么在码头眾人惊愕的注视下,掉转船头,没有掛任何旗帜,沉默地滑入茫茫大海。 航行的第三日。 碧空如洗,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 镇远號以一种恆定的速度,切开绸缎,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白色尾跡。 瞭望塔上,一名年轻的水手忽然举起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十点钟方向,发现船只!一艘!” 他的喊声通过船上的铜管传话筒,清晰地传到了舰桥。 老周一把抢过身旁的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 视野里,一艘单桅快船正破浪而来。船身低矮,速度极快,掛著一面破破烂烂的黑色旗帜。 “是他们。”老周放下望远镜,回头对林涛说,“黑鯊帮的哨船,跟苍蝇一样。” 林涛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海图上,用一支铅笔轻轻画著什么。 他头也没抬,只是问:“距离?” “三里左右,还在接近。”老周回答。 那艘哨船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庞然大物。 它没有躲避,反而仗著灵活,绕著镇远號开始兜圈子。 船上的海盗们,一个个光著膀子,露出满是刺青的皮肤,他们指著镇远號,笑得前仰后合。 “喂!那铁棺材里的人听著!你们的船帆呢?” “爷爷们在这儿呢!怎么不跑啊?是不是嚇傻了?” 不堪入耳的叫骂声,顺著海风飘了过来。 一个海盗甚至爬上桅杆,衝著镇远號的方向,解开裤子开始撒尿。 老周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握著拳头,骨节捏得嘎嘣作响。 “船长,这帮孙子太囂张了!”他咬著牙说,“他们这是在拖时间,肯定是在呼叫同伙!” 林涛终於直起身子,他拿起望远镜,朝那艘小船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放下了。 “沉住气。”他淡淡地说。 那艘海盗船绕得更欢了,像一只討厌的蚊子,在你耳边嗡嗡作响,就是不咬你。 船上的海盗见镇远號毫无反应,胆子更大了。 他们甚至把船开到了距离镇远號不足两百米的地方,船上的旗手用力挥舞著手里的黑色旗帜,打出复杂的旗语。 “他们在发信號!”老周急了,“再不动手,真把他们的大部队招来了!” 林涛走到舰桥的传话筒前,拿起听筒,声音依旧平静。 “通知炮术长。” 老周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进行一次射击演练。”林涛的声音通过铜管,传遍了全船的火炮阵位,“校准一下火炮,免得时间长了生锈。” 老周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林涛看著窗外那艘还在耀武扬威的小船,对传话筒补了一句。 “目標。”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点在了那艘小船航线前方的一个空无一物的位置上。 “敌船航向前方,一百米水域。” “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专业。” 命令下达。 镇远號船首那门最为巨大的主炮,炮塔开始无声地转动。 沉重的炮口,缓缓抬起一个微小的角度,对准了远处那片蔚蓝的海面。 海盗船上,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正叉著腰,对身边的手下吹嘘。 “看见没,这就是个铁壳子王八!嚇唬人的玩意儿!等大当家的船队一来,咱们拿斧子都能给它劈开!” 他的话音未落。 一声他从未听过的巨响,猛然炸开。 不是火炮出膛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咆哮。 他甚至没看清炮弹的轨跡,就见己方小船前方一百米处的海面,毫无徵兆地衝起一道数十丈高的巨大水柱! “轰——!” 迟来的巨响,才真正震动了海面。 滔天巨浪,像一堵移动的水墙,狠狠拍了过来。 那艘小巧的哨船,在这堵水墙面前,就像一片脆弱的叶子。 它被瞬间抬起,又被重重地砸下。 “咔嚓!” 脆弱的桅杆当场折断,船上的海盗们像下饺子一样被甩进海里。 船身在巨浪中疯狂打转,侥倖没被甩出去的人,也东倒西歪,吐的胆汁都出来了。 刚刚还在撒尿的那个海盗,从海水里挣扎著冒出头,惊恐地看著远方那个冒著黑烟的钢铁巨兽。 他看到的,是那巨兽的侧舷。 一排排炮窗挡板,正整齐划一地打开,露出后面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 那不是一门炮。 是几十门。 第147章 这一炮,叫「心诚则灵」海 海盗船上那个撒尿的傢伙,裤子还掛在腿弯,整个人僵在海水里。 他刚才还觉得那艘大船是个不会动的铁棺材。 现在,那铁棺材的侧面,打开了一排排的窗户,露出了几十个黑漆漆的窟窿。 每一个窟窿,都像一只凝视著他的眼睛。 镇远號的舰桥里,老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那些被嚇傻了的海盗,扭头问林涛:“船长,真就这么看著?” 林涛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了传话筒。 “炮术长,听到我的命令了吗?” 铜管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回应:“听到!主炮已校准完毕,隨时可以开火!” “好。”林涛放下传话筒,走到海图前,手指在上面比画了一下,“老周,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跑?” 老周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肯定是回老巢求援啊!” “所以,不能把他们打沉了。”林涛拿起铅笔,在海图上一个空白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死人,是不会带路的。” 他重新拿起传话筒,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主炮,目標,敌船航向前方,一百米。” “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镇远號前甲板上那座巨大的双联主炮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沉重的炮口微微下压,对准了远方那艘还在浪里打摆子的小船。 炮塔里,年轻的炮术长盯著標尺,大声吼道:“目標確认!航向前方一百米!” “准备开火!” 一名水手猛地拉下身边的闸门。 “开火!” 一声巨响,不是寻常火炮那种轰鸣。 更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撕裂空气的咆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整个镇远號的船身,都跟著轻微的一震。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海盗船上,那个还在水里扑腾的傢伙,只看到远处的铁船上喷出一团巨大的火光。 下一秒,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尖啸声,由远及近,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 己方小船正前方不远的海面,突然炸开了。 “轰——!” 没有任何预兆。 一道比他们的桅杆还要粗壮好几倍的白色水柱,猛地从海面下冲了出来,笔直地射向天空。 那水柱足有几十丈高,像是一条活过来的白色海龙,在空中翻滚著,带起漫天水雾。 紧接著,爆炸的衝击波,化作一堵看得见的环形巨浪,狠狠地朝他们的小船拍了过来。 “咔嚓!” 脆弱的单桅帆船,在这堵水墙面前,就像被巨人踩了一脚的火柴盒。 船身被高高拋起,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又重重地砸回海面。 主桅杆当场断成两截,船上的海盗像下饺子一样被甩了出去。 侥倖抓著船舷没掉下去的人,也被震得七荤八素,趴在甲板上,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那个头目模样的人,刚刚还在吹嘘要用斧子劈开铁船,现在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死死抓著一截断裂的船板,脸上只剩下空白。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海上打家劫舍,见过风暴,见过巨浪,可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是人力能做到的事情? “雷……雷公……” 一个海盗从水里冒出头,嘴唇哆嗦著,指著远方的镇远號,声音里全是恐惧。 “那船上有雷公!会打雷!” “妖术!是妖术啊!” 另一个海盗疯了一样地往船上爬,手脚並用,裤子都被礁石划破了。 “快跑!快跑啊!” 剩下还活著的海盗们,终於从极致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他们哪还顾得上什么哨探任务,什么呼叫同伙。 有人砍断缠绕的帆索,有人拼命地划著名船桨,船身歪歪扭扭,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玩了命地朝著来时的方向逃去。 他们看都不敢再看镇远-號一眼。 在他们眼里,那已经不是一艘船,那是一座会移动的雷神庙。 镇远號的甲板上,水手们看著那艘狼狈逃窜的小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跑了!那帮孙子屁滚尿流地跑了!” “哈哈哈!看见没,刚才还敢冲我们撒尿,现在嚇得尿裤子了吧!” 老周站在舰桥里,看著那道巨大的水柱缓缓落下,心里那口恶气,终於舒坦了。 他回头看著林涛,咧著大嘴笑。 “船长,你这手也太绝了!这一炮下去,估计他们晚上做梦都得是咱们这炮口。” 林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拿起望远镜,观察著那艘正在远去的小船。 “炮术长。”他对著传话筒说。 “属下在!” “刚才那一炮,偏了半寸。”林涛淡淡地说。 传话筒那头沉默了一下,炮术长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几分紧张。 “属下知罪!下一炮……下一炮一定命中目標!” “不。”林涛放下望远镜,“打得很好。” “啊?”炮术长愣住了。 “太准了,会把鱼嚇死。”林涛说,“死的鱼,钓不到大鱼。” 他掛上传话筒,对老周说:“命令下去,解除战备,恢復正常航行。” 老周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劲里出来:“船长,不追吗?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追,怎么不追。”林涛重新俯身到海图上,拿起铅笔,在海盗船逃跑的航线上,画了一条淡淡的虚线。 “旨意上说,我们是路过的货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周,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既然是路过,自然要心诚一点。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刚才只给个警示。” “这一炮,就叫『心诚则灵』。” 老周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家船长这是在拿圣旨上的话开涮。 他挠了挠头,还是没想明白。 “船长,那咱们现在干嘛?” 林涛用铅笔的末端,轻轻敲了敲海图。 “我们是货船,自然是要运货。” 他的目光,顺著那条虚线,落在了海图上一个標註著“黑石礁”的群岛区域。 “只不过,这趟货,得让收货的人,自己上门来取。” 他拿起传话筒,下达了新的命令。 “轮机舱,航速降至五节。” “航向不变,跟著那艘船。” “记住,保持三里距离,別跟丟了,也別跟太紧。” 老周这下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追击,这是放羊。 把这只嚇破了胆的头羊,赶回它的羊圈里去。 他看著林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船长,比那帮穷凶极恶的海盗,要可怕得多。 海盗要钱,要命。 而这位船长,他要的是把整个贼窝,连根拔起。 第148章 让你见识下载具的差距黑 黑石礁,因岛上礁石通体乌黑而得名。 这里是黑鯊帮的老巢,上百艘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地停在天然的港湾里,桅杆如林。 一艘破破烂烂的单桅哨船,几乎是撞上了码头的木桩才停下来。 船上的汉子三猴子,连滚带爬地跳下船,在沙滩上摔了一跤,他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泥水,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朝著岛屿中心那座最大的寨子衝去。 “大当家!大当…家!”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里带著一种撕裂般的恐惧。 沿途遇到的海盗们看著他这副狼狈样,鬨笑起来。 “哟,这不是三猴子吗?见著龙王爷了?” “裤子怎么湿了?让鱼给滋了一泡尿?” 三猴子充耳不闻,一头撞进了聚义厅的大门。 大厅里酒气衝天,几十个光著膀子的海盗头目正在划拳赌钱。 首座上,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巨汉,正抱著一个酒罈子猛灌。他就是黑鯊帮大当家,黑坤。 “吵什么吵!”黑坤放下酒罈,铜铃大的眼睛瞪向门口。 三猴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大当家……海……海上有妖怪!” 黑坤眉头一皱:“说人话!” 三猴子喘著粗气,指著外面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喊:“一艘船……没帆……不划桨……通体漆黑……冒著黑烟就过来了!” 厅里的笑声更大了。 一个残疾人拍著桌子:“三猴子,你他娘的是不是喝多了?没帆的船,难道是鬼船?” “不是鬼船!”三猴-子急得快哭了,“是……是铁的!它会打雷!一炮……不,那不是炮!是天雷!轰的一声,水柱衝起几十丈高!我们的船差点就翻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画著,想让別人明白那场面有多嚇人。 黑坤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三猴子面前。 “你的意思是,一艘铁船,放了一个大炮仗,就把你嚇得屁滚尿流地跑回来了?” “大当家,那真的不是炮仗!是雷公发怒!我们的人都看见了,那船上有妖术!”三猴子磕头如捣蒜。 黑坤抬起脚,一脚把三猴子踹翻在地。 “废物!” 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老子在海上混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新式火炮而已,声音大点,就把你嚇成了这个熊样?” 他环视了一圈大厅里的头目们,那些人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变得有些凝重。 黑坤抓起身边一把砍刀,往桌子上一插,刀身嗡嗡作响。 “怕什么!”他咆哮道,“它船再大,炮再响,也只有一艘!我们有多少船?有多少兄弟?”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著:“一百三十艘战船!三千个能打的弟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那个铁王八给淹了!” 他的话像一瓢热油,浇进了滚开的锅里。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大当家说得对!一个铁疙瘩,怕个球!” “干他娘的!把它抢过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名堂!” “对!抢过来!献给大当家当坐骑!” 三猴子躺在地上,看著这群疯了一样的同伙,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们没见过,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人能对抗的。 黑坤被手下们的狂热捧得浑身舒坦,他感觉自己的血都在烧。 多少年了,这片海域都是他说了算。现在冒出来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还把他的人嚇成这样。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传我命令!”黑坤抽出桌上的砍刀,指向门外,“所有船只,即刻集结!能动弹的兄弟,全都给老子抄上傢伙!”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今天,就让这帮从没见过世面的陆上人瞧瞧,这南海之上,到底谁才是爹!” “隨我出海,把那个铁王八给老子捉回来!” “吼!” 整个聚义厅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黑坤一脚踢开挡路的桌子,大步走了出去。 他对手下狂笑道:“老子倒要看看,是它的炮管多,还是我们的人头多!” 號角声很快在整个黑石礁上空响起,尖锐而急促。 无数光著膀子的海盗从低矮的窝棚和山洞里涌出,手里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乱鬨鬨地冲向码头。 整个岛屿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沸腾。 黑坤登上了他的旗舰,一艘比其他船大了整整一圈的三桅战船,“黑蛟號”。 船头雕刻著一个狰狞的黑色蛟龙头,张著血盆大口。 他站在船头,看著自己手下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驶出港湾。 快船、桨帆船、改装过的福船……上百艘船,拉开阵势,几乎铺满了整个海面。黑色的鯊鱼旗在风中狂舞,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这股力量,足以扫平沿海任何一个府城的官家水师。 他黑坤,就是凭藉这股力量,成了这片海域名副其实的王。 一个副手凑了过来,脸上带著諂媚的笑。 “大当家,咱们这阵仗,別说一艘铁船,就是十艘也给它拆成零件!” 黑坤迎著海风,眯起了眼睛,看著远处的海平线。 他已经开始幻想,把那艘神秘的铁船俘获之后,自己该如何处置。 船上的秘密,必须是他的。那种能打出“天雷”的火炮,要是装在自己的船上,那整个大宣的海岸线,岂不都成了他的后花园? 甚至,他可以凭藉这艘船,去跟那些红毛、黄毛的番人谈谈生意。 他要做真正的海上霸主,而不是一个窝在岛上的海盗头子。 “传令下去!”黑坤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一世的豪情,“各船散开,形成包围之势!记住,老子要活的!別把那宝贝给老子打沉了!” “得令!”副手兴奋地跑去传令。 黑坤看著自己的无敌舰队,意气风发。 他扭头对身边的亲信笑道:“告诉兄弟们,把渔网都撒开了。” “今天,咱们捞条前所未见的大鱼!” 海风吹动他散乱的头髮,远处的天际线,一片蔚蓝。 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接近权力的顶峰。 第149章 对不起,我一个人包围了你们 黑石礁倾巢而出,上百艘大小船只铺满了海面,黑压压的一片。 桅杆如林,黑色的鯊鱼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 黑坤站在他的旗舰“黑蛟號”船头,看著远处那个孤独的黑点,放声大笑。 “都给老子把圈收紧了!別让那铁王八跑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狂傲。 海盗们挥舞著手里的刀枪,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浪滚滚,似乎要把那艘沉默的铁船震碎。在他们眼里,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瓜分宝藏的盛宴。 那个叫三猴子的废物,居然被一个炮仗嚇破了胆。等抓到这艘船,他一定要让三猴子亲口把那门“天雷”炮给舔乾净。 “大当家,那船怎么不动了?是不是嚇傻了?”一个副手諂媚地凑过来。 黑坤眯著眼,啐了一口:“它动不动都得死。传令下去,准备接舷!老子要活的!” 与此同时,镇远號的舰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副老周举著望远镜,手心有点冒汗。他放下镜筒,喉结滚动了一下。 “船长,这阵仗……比咱们海军学院模擬操演时还大。这帮孙子是把家底全掏出来了吧?” 舰桥里安静地能听见陀螺仪发出的轻微嗡鸣。 舵手稳稳地把著舵盘,几个负责传令的水手笔直地站在各自的铜管话筒前,眼神专注。 林涛没有拿望远镜。他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舷窗外那片逐渐合拢的“乌云”,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一个穿著崭新军服的年轻通讯兵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纸。 “船长,京城加急电文!” 林涛接了过来。 纸上只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速战速决。 落款处,是一个浴火凤凰的朱红印章,那是皇后娘娘的私印。 林涛把电文递给老周。 老周看完,刚才那点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原来不是陛下,是娘娘的命令。 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林涛看著外面那群已经进入自认为最佳攻击位置的海盗,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见没,老周。皇后娘娘这是催咱们早点打完收工,回去吃饭呢。” 他转身,对著身后的老周轻声说了一句。 “他们以为,是自己包围了我们。” 说完,林涛拿起了通往全船的那个总传话筒,吹了吹,发出“噗噗”两声。 他的声音通过冰冷的铜管,传遍了这艘钢铁巨兽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激昂,没有怒吼,平静得像是在下达日常航行指令。 “所有炮位,听我命令。” “目標,视线內所有敌方船只。” “自由射击。” “遵命!” 从铜管里,传来各个战位整齐划一、带著金属回音的应答。 黑蛟號上,黑坤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还等什么!给老子撞……“ 他的话还没喊完,远处那艘一直沉默的铁船,船头和船尾那两个巨大的炮塔,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嗡嗡”声,缓缓转动起来。 黑坤愣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刺眼的火光,从对方的船头喷射而出。 他甚至没听见炮声,只感觉耳朵里灌进了一种尖锐的啸叫。 紧接著,在他左手边不远处,一艘和他旗舰差不多大的三桅战船,猛地从中间炸开了。 “轰!” 那不是爆炸,那是解体。 巨大的木製船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的饼乾,无数燃烧的木块、断裂的缆绳和残缺的人体,被一股巨力拋向几十丈高的天空,形成了一朵绚丽而恐怖的“烟花”。 狂暴的衝击波紧隨而至,黑蛟號被巨浪猛地一推,船上的人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刚才还震天的嚎叫,瞬间死寂。 所有海盗都僵住了,呆呆地看著那艘正在迅速沉没的友军船只,以及海面上那个巨大的空洞。 黑坤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 就在所有人还没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时,那艘铁船的侧舷,突然亮起了一排排细碎的火光,像是节庆日里燃放的鞭炮。 密集,而又致命。 “轰!轰轰!轰轰轰——!” 一场钢铁风暴,降临了。 无数的爆炸,在拥挤的海盗船队中此起彼伏地炸开。 这些海盗船为了形成包围圈,挤得太近了。此刻,这种密集阵型成了他们最致命的催命符。 一艘船被击中,殉爆的火药桶会引燃旁边的船。断裂的桅杆倒下,会砸烂另一艘船的甲板。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是妖术!是妖术啊!” “船自己炸了!” “跑!快跑啊!” 他们引以为傲的数量,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船只挤在一起,掉头都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同伴,或者自己,被一个个从天而降的火球撕成碎片。 一些海盗船开始还击,零星的箭矢和小型火炮的弹丸打在镇远號的钢甲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除了溅起点点火星,连块漆皮都没能蹭掉。 黑坤站在摇晃的船头,浑身冰冷。 他终於明白三猴子为什么会嚇成那样了。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他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舰队,在短短几分钟內,就被打得支离破碎,海上到处是燃烧的浮木和挣扎的人影。 他那颗被酒精和狂妄填满的脑袋,终於清醒了。 “散开!传令!让船队散开!”他用尽全身力气,对著身边已经嚇傻的副手咆哮。 “快啊!” 然而,他的命令,被一声更加巨大的呼啸声淹没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个黑点在他的视野里急速放大。 那是从对方主炮里射出的。 目標,黑蛟號。 黑坤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镇远號的舰桥里,炮声渐渐平息。 老周拿著望远镜,嘴巴半张著,久久没有合拢。 外面的海面,已经不能称之为海面了。那是一片漂浮著无数残骸和火焰的炼狱。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上百艘战船,如今连一艘完整的都找不到了。 林涛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看了一眼墙上的航海钟。 “用时一刻钟。装填手还是不够熟练,比预想的慢了些。” 他转过身,对舵手下令。 “航向不变,全速前进。” 老周终於回过神,一脸茫然地问:“船长,咱们去哪?都打完了啊。” 林涛伸手,在海图上那个標註著“黑石礁”的岛屿上,轻轻敲了敲。 “去收货。” “收货?” 林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们的老巢,想必现在很空虚。” 第150章 艺术就是爆炸 黑坤的话音被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啸淹没。 镇远號的锅炉舱內,赤著上身的轮机长一把拉下过载阀门,对著铜管话筒咆哮。 “船长!压力到顶了!再加就要炸了!” 林涛的声音从铜管里传来,平静得像在湖面投石子。 “那就让它炸。” “轰!” 镇远號的船尾,巨大的螺旋桨猛地加速搅动海水,整艘钢铁巨轮像被踹了一脚,船头高高扬起,隨即重重拍下,破开浪花,以一种和它体型完全不符的姿態向前衝去。 老周死死抓住旁边的铜栏杆,才没被甩出去。 “船长!你这是要干嘛!” 林涛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著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森林,拿起了通往全船的话筒。 “各炮位注意,本舰开始高速机动。” “目標,自由选取。” “开火。” 伴隨著他最后一个字落下,镇远號的侧舷,八座双联装副炮塔同时转向,像一排睁开的眼睛。 下一刻,火光连成一线。 “轰轰轰轰轰——!” 不是一声炮响,而是几十发炮弹在瞬间同时出膛,组成的钢铁弹幕。 尖锐的呼啸声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罩向拥挤的海盗船队。 一艘离得最近的快船,船上站满了挥舞弯刀的海盗,他们脸上的狞笑还没褪去,三发炮弹就几乎同时砸在了他们船身中段。 木屑横飞,船体像被巨兽啃了一口,瞬间断成两截。 船上的海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隨著断裂的船体和冲天而起的水柱一起被拋向空中。 “打中了!干得漂亮!”老周忍不住大吼。 林涛却看也没看那个战果,他的命令通过话筒再次传出。 “左舵十五,航速不变,二號、三號主炮塔,目標十点钟方向,三轮齐射。” 镇远號庞大的船身在海面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船头和船尾的两座主炮塔发出嗡嗡的转动声,对准了另一片海盗船最密集的区域。 黑蛟號上,黑坤脸上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 他身边的副手已经嚇得瘫软在地,指著远处那艘正在喷吐火焰的钢铁怪物,牙齿咯咯作响。 “大当家……妖怪……那是妖怪!” “闭嘴!” 黑坤一脚踹开他,抓起身边的大刀,对著周围已经乱作一团的手下咆哮。 “都他妈给老子稳住!冲!给老子衝上去!撞沉它!” 他的吼声有些色厉內荏。 可他的命令已经没人听了。 整个舰队都疯了,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火光。 有的船想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船堵住了去路。 有的船想转向,却和旁边的船撞在一起,桅杆缠绕,动弹不得。 他们引以为傲的数量,此刻成了绞死自己的绳索。 “大当家!左边!左边又来了!”一个瞭望手撕心裂肺地尖叫。 黑坤猛地转头。 他看见那艘铁船的船头和船尾,两座炮塔同时喷出了火光。 六个黑点,拖著尖啸,撕裂空气。 “轰隆——!” 他十点钟方向,一片由七八艘船组成的船队,瞬间被火球和水柱吞没。 其中一艘福船被炮弹直接命中弹药舱,整艘船猛地一顿,隨即从內部爆开一团巨大的火球,衝击波將周围两艘小船直接掀翻。 黑坤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著那朵在海面上绽放的,由火焰、浓烟和木头碎片组成的“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打仗。 他终於明白了三猴子的话。 那根本不是炮,那是天雷。 而那艘船,就是移动的雷神庙,正在执行天谴。 “跑……”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深处钻了出来,並且迅速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 “快跑!!” 他扔掉手里的刀,转身就想往船舱里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镇远號舰桥里,一个年轻的炮术测算员大声报出数据。 “目標群已被覆盖!请求指示!” 林涛举著望远镜,扫了一眼那片燃烧的海域。 “一號主炮,校正风偏,目標,敌旗舰『黑蛟號』。” “给他们一个痛快。” 老周张了张嘴,看著林涛的侧脸,这个年轻的船长,在下达屠杀命令的时候,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船长……”老周的声音有些乾涩,“是不是……留几个活口问话?” 林涛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他一眼。 “旨意是,速战速决。” “死人,不会撒谎。” 老周哑口无言。 他忽然觉得,相比於外面那群穷凶极恶的海盗,自己身边这位船长,才更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一號主炮塔缓缓转动,巨大的炮口锁定了正在掉头,试图逃跑的黑蛟號。 黑坤刚衝到甲板楼梯口,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回头。 他看见一个黑点,在他视野里瞬间放大。 他张开嘴,想喊,想跑,想做点什么。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他看见炮弹击中船头那个狰狞的蛟龙头雕塑。 看见坚硬的铁木在炮弹面前,像豆腐一样碎裂。 然后,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光。 “轰——!” 巨响传来时,黑蛟號已经从海面上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它被炸成了无数块燃烧的碎片,均匀地洒在了方圆百米的海面上。 旗舰的覆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还活著的海盗,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武器,砍断缆绳,有的甚至直接跳进海里,拼了命地想远离那艘带来死亡的铁船。 整个海面,变成了一场混乱的逃亡。 镇远號没有追击。 它只是静静地停在原地,像一头吃饱了的鯊鱼,冷眼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小鱼。 炮击停止了。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木头烧焦的刺鼻味道。 老周放下望远镜,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著外面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海面,喃喃自语。 “结束了……” 上百艘船组成的无敌舰队,不到一刻钟,就这么没了。 林涛看了一眼墙上的航海钟。 “用时比预想的慢了三分钟。” 他拿起话筒,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炮术长,回去把射表重新校对十遍。刚才有三发炮弹落空了。” 话筒里传来炮术长带著羞愧的声音:“是!属下失职!” 林涛掛上话筒,对身后的舵手下令。 “航向,黑石礁。” “轮机舱,全速前进。” 老周猛地回过神,一脸错愕地看著他。 “船长?还去黑石礁干什么?人都死光了。” 林涛走到海图前,用手指在那个岛屿的位置上点了点。 “去收租。” “收租?”老周没听懂。 林涛转过身,看著窗外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残骸。 “黑鯊帮盘踞南海十年,劫掠的財富,应该都堆在岛上。” “皇后娘娘的炮弹,很贵的。” 第151章 投降输一半 海面像一锅煮沸的烂粥。 燃烧的木板,断裂的桅杆,还有漂在水上的人,到处都是。刺鼻的硝烟味混著血腥气,钻进镇远號舰桥的每一个缝隙。 老周放下瞭望远镜,手还有点抖。他扭头看著林涛,发现这位年轻的船长正拿著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铜製罗盘的外壳。 “船长,咱们……这就打完了?”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飘。 林涛吹了吹罗盘上看不见的灰尘,头也没抬。“早著呢。” 老周指著窗外那些拼了命划著名小破船逃窜的海盗。“那还剩二三十艘,不追了?放跑了可是后患。” 林涛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周,你见过渔夫撒了网,还下水去追那些漏网的虾米吗?” 老周愣住了,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林涛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一点,点的不是“黑石礁”,而是刚才那片爆炸最密集的中心区域。“旗舰没了,不代表鱼王死了。” 他拿起通往轮机舱的话筒。“锅炉维持半速压力,航向东南三十,目標正前方那艘三桅船。” 老周赶紧又举起望远镜。远处的海面上,確实还有一艘大傢伙。那艘船比別的海盗船都大,只是此刻样子极为悽惨。主桅杆从中间断了,半截掛在船舷上,船舵的位置冒著黑烟,显然也遭到了重创,只能在原地打转。 几十个海盗正在甲板上乱跑,像没头的苍蝇。 “那不是『黑蛟號』。”老周看得很清楚,“黑蛟號的船头有个蛟龙头雕塑,那艘船没有。而且,黑蛟號刚才不是已经……” 他想说“炸成渣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的场面,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惊肉跳。 林涛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过望远镜,看了一眼。“我知道。黑蛟號是没了,可黑坤不一定。那么大的爆炸,他要是正好在船舷边上,说不定能被气浪掀进海里。” 他把望远镜递还给老周。“你看那船上的人,乱是乱,可还有人拿著刀在弹压,说明指挥还没彻底垮。黑坤八成就在那上面。” 老周顺著他说的看过去,果然,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正一脚踹翻一个想要跳船的海盗,嘴里还在咆哮著什么。离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但那股悍匪的劲头,错不了。 “还真是他!”老周倒吸一口凉气,“这都没死,命真硬。” “硬才好。”林涛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后娘娘的炮弹很贵,总得捞点本钱回来。死人可不会告诉我们,他抢来的金子都藏在哪儿。” 镇远號调整了航向,庞大的船身无视了那些四散奔逃的小船,笔直地朝著那艘动弹不得的三桅船衝去。 那艘船上,海盗副手王二疤,正拖著一条被木片划伤的腿,拼命摇晃著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大当家!大当家你醒醒啊!” 黑坤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记得自己回头看见一个黑点,然后就是一片白光,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滚筒里,天旋地转。 等他再有意识,人已经在水里了,不远处就是王二疤的船。他被七手八脚地捞了上来,刚吐出几口咸水,就看到了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他的黑蛟號,没了。 那艘他花了半辈子积蓄,抢了无数商船才换来的海上堡垒,连块大点的木板都没剩下。海面上,到处都是他手下兄弟的船在燃烧,在沉没。 上百艘船啊,三千多號弟兄。 这才多久?一刻钟? “大当家!”王二疤的声音带著哭腔,“那……那个铁王八过来了!” 黑坤僵硬地转动脖子,顺著王二疤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通体漆黑的怪物,正破开海浪,不紧不慢地朝他驶来。它的船头分开波浪,像一把切开豆腐的餐刀。船身上那些黑洞洞的炮窗,仿佛一只只盯著他的眼睛,充满了嘲弄。 船上的海盗们彻底崩溃了。 “完了!它冲我们来了!” “跑啊!跳船跑啊!” “別挡路!” 黑坤看著眼前这张牙舞爪的钢铁巨兽,又看了看自己这艘被打断了腿的破船,和船上这群已经嚇破了胆的手下。他忽然很想笑。 二十年,他黑坤纵横南海,官军水师见了他都要绕著走。他以为自己是这片海的王。 今天他才明白,自己就是个笑话。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一切,连个屁都算不上。 “別……別动。”黑坤的嗓子哑得像破锣,他伸手,抓住旁边一个准备跳海的手下,“都別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他。 黑坤扶著船舷,慢慢站了起来。他看著那艘越来越近的铁船,脸上是一种混杂著绝望、恐惧和茫然的表情。他知道,跑不掉了。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著那颗终结一切的炮弹。 镇远號的舰桥里,老周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船长,已经进入主炮射程了。”炮术测算员的声音传来。 林涛却摆了摆手。“所有炮位,停止锁定,保持警戒。” “啊?”老周不解地看著他,“不打?” 林涛没理他,拿起一个铜製的圆筒,这是一种不用电,靠声音聚焦和放大的传话器。“放小艇。” 命令传达下去,镇远號侧舷的吊臂启动,一艘装著小型蒸汽机的小艇被缓缓放入海中。一个年轻的尉官带著两个水手跳上小艇,朝那艘海盗船开去。 老周彻底糊涂了。“船长,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唱的这是哪一出?” 林涛拿起望远镜,看著那艘小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线。 “我刚才说了,咱们是来收租的。”他淡淡地开口,“把房客打死了,找谁要钥匙去?” 小艇在距离海盗船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海盗们紧张地握著手里的刀,看著这艘奇怪的小船,又畏惧地看看远处那艘如同山峦般的钢铁巨兽。 年轻的尉官站起身,举起手里的传话筒,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通过铜管的放大,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海域。 “对面船上的人听著!” 黑坤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那个穿著笔挺军服的年轻人,身板站得像一桿標枪。 “我们船长说了!” 那个声音,年轻,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投降,输一半!” 黑坤愣住了。他身边的王二疤和所有海盗也都愣住了。 什么叫,投降输一半? 尉官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喊道:“交出黑石礁上所有的財宝、粮食和海图,我们可以饶你们的头领不死!” “你们没有时间考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一香之后,若不投降,镇远號將击沉你们,然后开赴黑石礁,岛上,鸡犬不留!” 声音在海面上迴荡。 黑坤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湿透的头髮,粘在脸上。他看著远处那个沉默的钢铁怪物,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充满恐惧和期盼的眼神。 王二疤凑了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当家……这……怎么办?” 怎么办? 黑坤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起了自己出海前,对那三千弟兄喊出的豪言壮语。 “老子倒要看看,是它的炮管多,还是我们的人头多!” 现在,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他惨然一笑,笑声比哭还难听。 第152章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黑坤的 黑坤的耳朵嗡嗡作响,那个年轻军官的声音,像一把锥子,扎穿了嘈杂的轰鸣,钻进他的脑子。 投降,输一半。 他身边的王二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抓住他的胳膊。 “大当家……怎么办?真投降?” 怎么办? 黑坤转动僵硬的脖子,环视四周。 海面上,他那上百艘船组成的舰队,只剩下漂浮的木板和挣扎的弟兄。远处,那艘钢铁怪物静静停著,像一头吃饱了打盹的巨兽,可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依旧让人心头髮寒。 再看看自己船上,活著的弟兄们,个个面如死灰,眼神里不是恐惧,就是期盼。 期盼他投降。 黑坤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他想起了自己半辈子抢来的金山银山,想起了自己喝醉了吹过的牛皮,说要当这南海真正的王。 现在,他连个屁都不是。 他推开王二疤,扶著断裂的船舷,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了身体。 他衝著那艘小艇的方向,用沙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我降!” 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海盗的心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扔掉了手里的刀,有人放声大哭。 镇远號的甲板上,黑坤第一次踏上这种冰冷坚硬的地面。 他被两个水兵押著,走过一排排他从未见过的金属器械,每一样东西都透著一股让他陌生的力量感。 舰桥里,那个叫林涛的年轻船长,正背著手看一幅掛在墙上的海图。 他没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带路。” 黑坤攥紧了拳头,又缓缓鬆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镇远號在黑坤的指引下,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避开所有暗礁,驶入了黑石礁的港湾。 岛上剩下的老弱妇孺,看著这艘从没见过的钢铁巨船,嚇得躲在屋里,门窗紧闭。 一个排的兵士跟著林涛和老周下了船,黑坤走在最前面,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带著眾人,穿过乱糟糟的寨子,来到后山一处瀑布前。 黑坤在一个不起眼的石头上按了几下,瀑布旁的山壁,轰隆隆地开了一道门。 一股金银混合著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周第一个衝进去,下一秒就呆住了。 “我滴个老天爷……” 山洞里,金条码的像砖墙,一箱箱的银元宝堆成了小山,各种珠宝玉器隨手扔在角落,光芒闪得人眼晕。 跟进来的兵士们,全都看傻了,一个个张著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周咽了口唾沫,回头看著林涛。 “船长,这……咱们发了啊!这得有多少?” 林涛走了进来,看都没看那些金银,径直走到黑坤面前。 “图呢?” 黑坤愣了一下,指了指山洞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木箱。 “都在那儿。” 林涛走过去,打开木箱,里面是几十卷用油布包好的羊皮卷。 他隨手拿起一卷,在旁边的石桌上摊开。 老周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海图画得极为精细,不仅有海岸线的走向,连哪片海域有什么样的洋流,哪个季节刮什么方向的风,哪块礁石下面有暗涌,都標得清清楚楚。 “这……”老周看得咂舌,“比咱们兵部画的图,细致十倍不止。” 黑坤的脸上,终於有了一点活人的神气,他挺了挺胸膛。 “这片海上,就没有我黑鯊帮不知道的航道。官军那图,还是前朝的,照著走,不出三天就得触礁!” 林涛没说话,手指在海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东南方一片从未在大宣官方地图上出现过的群岛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 黑坤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黄金洲。那地方的土人,拿金子当石头用。不过他们排外,谁的船靠近,就用毒箭射。” 他又指了指另一处。 “还有这里,香料群岛。咱们大宣市面上最贵的苏木香,那里遍地都是。就是岛上有食人族。” 林涛一卷一捲地看过去,把每一处黑坤標註的秘密地点都记在心里。 看完最后一卷,他才慢慢地把图都收好,重新放回箱子里。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黑坤。 “你叫黑坤?” 黑坤梗著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是又怎样?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 林涛摇了摇头。 “杀你,太浪费了。” 他拍了拍那个装满海图的木箱。 “你画图的本事,比你当海盗的本事好。这打家劫舍的买卖,没前途。” 老周和周围的兵士都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船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黑坤也皱起了眉头,不明白这小子想干什么。 只听林涛继续说道:“別当海盗了,跟我干吧。” “来我这镇远號,当个领航员。我按月给你开餉,保你比当这山大王挣得多。” 这话一出,整个山洞都安静了。 老周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船长!你没糊涂吧?让他上咱们的船?” 黑坤也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让他去给仇人打工?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当领航员?给你打工?” 他猛地止住笑,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我黑坤纵横南海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让老子给你当狗?” 他指著洞里堆积如山的財宝。 “看到没有!这都是老子一刀一枪抢回来的!你那点餉银,够老子喝一顿酒吗?” 一股属於海盗王的悍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死死盯著林涛,一字一顿地说。 “做你的春秋大梦!我黑坤,这辈子,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面对他的咆哮,林涛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黑坤,像在看一个耍脾气的小孩。 等黑坤吼完了,他才慢悠悠地转头,对身后的兵士下了命令。 “把他,连同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我打包。”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一起送回京城,交给皇后娘娘。” 第153章 全场消费由薛小姐买单 林涛的声音在山洞里迴荡,不带一丝起伏。 “把他,连同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我打包。” “一起送回京城,交给皇后娘娘。” 黑坤脸上的狂傲凝固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打包? 他看著那些兵士,他们真的拿出了绳子和麻袋,开始动手了。 一个兵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似乎在估算需要多长的绳子。 “你……你敢!”黑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林涛根本没看他,转身对老周吩咐。“老周,你带人清点財物,登记造册。海图另外封存,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老周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黑坤。 让兵士把一个活生生的,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海盗头子“打包”,这事儿他也是头一回见。 黑坤看著林涛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衝上头顶。 他猛地挣开身边两个兵士的钳制,咆哮著朝林涛衝去。 “老子跟你拼了!” 林涛头也没回。 他身后的两个水兵跨前一步,一个伸腿绊倒黑坤,另一个顺势压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心。 动作乾净利落,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黑坤的脸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啃了一嘴泥。 他挣扎著,却像被山压住一样动弹不得。 “船长,这傢伙嘴不乾净,要不要堵上?”一个水兵问道。 林涛终於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块顽石。 “不用。” 他蹲了下来,与黑坤的视线齐平。 “黑坤,你以为这是跟你商量?” 林涛的声音很轻,却让黑坤浑身发冷。 “从镇远號的炮弹出膛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你,连同这座岛上的一切,都只是战利品。是皇后娘娘花钱打下来的,一件会走路会说话的財產。” 黑坤的瞳孔猛地收缩。 財產…… 他横行南海二十年,杀人如麻,抢掠无数,到头来,只是別人帐本上的一笔財產? 林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捆结实点,別在路上顛簸散了。” 他说完,再也不看黑坤一眼,走出了山洞。 只留下黑坤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神里的悍匪之气,彻底碎了。 三天后,京城。 一匹快马在清晨的薄雾中衝进城门,马上的信使浑身是泥,嗓子已经喊哑了。 “南大捷!八百里加急!南大捷!” 消息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整个京城炸开。 太和殿的早朝,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文武百官站在金砖地上,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先出声。 户部尚书钱大人站在队列里,手心里全是汗。 自从听说那艘叫“镇远號”的船真的南下,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旁边的刘正,更是面无人色,身子摇摇欲坠,像是隨时会倒下去。 龙椅上,傅庭远拿著那份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手都在抖。 他已经看过一遍了,可此时此刻,他只想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再念一遍。 “江南总督孙启文、镇远號船长林涛联名奏报!” 傅庭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如同洪钟。 “镇远號於东海遭遇黑鯊帮主力,匪船百三十余艘,匪眾三千余人……” 听到这里,兵部尚书张承的眼皮猛地一跳。 百三十艘船,三千人,这已经是黑鯊帮倾巢出动了。 他已经做好了听到一场惨烈血战的准备。 “镇远號孤船迎敌……” 钱大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经一刻钟激战……” 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刻钟?开什么玩笑!就是上百艘船撞在一起,也不止一刻钟吧! 傅庭远顿了顿,抬起头,扫视著下面一张张错愕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念道: “……全歼匪首黑坤以下所有匪船,黑鯊帮主力,飞灰湮灭。” “镇远號,毫髮无损。” “轰!” 钱大人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毫髮无损? 一艘船,打一百多艘船,自己毫髮无损? 这怎么可能!这一定是假的!是前线將领为了邀功,谎报军情! 他刚想出列弹劾,却听到傅庭远接下来的话。 “隨船缴获黑鯊帮歷年所劫財物,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五百万两,各类珠宝、古玩、丝绸,共计装船一百三十箱……” 钱大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这个户部尚书,掌管大宣钱袋子,国库里一年到头,能有两百万两的现银就谢天谢地了。 这……这一船拉回来的,比他半个国库还多? 他的腿一软,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周围的同僚想去扶他,却发现他双眼翻白,已经晕了过去。 可没人顾得上他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得魂不附体。 傅庭远看著殿下的反应,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把战报重重拍在龙案上。 “传朕旨意!” “镇远號船长林涛,作战果决,扬我国威,擢升为正三品『镇远舰队』指挥使!赏黄金万两!” “镇远號全体船员,官升一级,一体封赏!” “另,即刻於江南造船厂,再造此等铁甲舰十艘!不,二十艘!” “钱,从这次缴获的贼赃里出!” 圣旨一下,满朝皆惊。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船长,一战之后,直升正三品,这在大宣开国以来,都属罕见。 更不用说,还要再造二十艘那样的船! 许多老臣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恐和茫然。 他们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退朝后,御书房。 傅庭远还在兴奋地来回踱步,脸上红光满面。 “听雪,你听到了吗?一刻钟!毫髮无损!” 他抓住薛听雪的手,激动地说道:“一艘船,就灭了困扰我大宣十年的心腹大患!这简直是……简直是神跡!” 薛听雪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勺搅动著杯里的清茶。 她抬起眼,看著兴奋得像个孩子的傅庭远,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陛下,別高兴得太早。” 傅庭远一愣。“怎么?还有什么不妥?” 薛听雪从旁边的几案上,拿起一张纸,递了过去。 “陛下请看,这是镇远號此次出航的花销帐单。” 傅庭远疑惑地接过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特製穿甲炮弹三百二十发,计白银三万两。” “高爆榴弹一千二百发,计白银四万两。” “优质燃煤八百吨,计白银一万六千两。” “船员两个月双倍薪餉、战时补贴,计白银八千两……” 一笔笔,一项项,清清楚楚。 最后的总计,是一个让傅庭远眼皮直跳的数字。 十一万五千两白银。 “这……”傅庭远拿著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打一仗,要花这么多钱?” 他打北狄的时候,调动十万大军,一个月的粮草开销,也不过如此了。 薛听雪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 “所以说,战爭,打的就是钱。” 她站起身,走到傅庭远身边,从他手里抽回帐单。 “不过陛下放心。” 薛听雪把帐单对著光,看了看,然后隨手放在了那份缴获清单的旁边。 “这笔钱,不用走国库。”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缴获清单上轻轻一点。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从黑鯊帮的这笔『遗產』里直接划拨。” 她转过头,看著目瞪口呆的傅庭远,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全场消费,都由黑鯊帮的弟兄们买单了。” 第154章 新的地图已解锁 傅庭远捏著那张薄薄的帐单,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盯著上面“十一万五千两”的墨跡,像是在看一个天文数字。 “十一万两……就打了这么一仗?”傅庭远的声音有些乾涩,他看向薛听雪。 薛听雪把那张帐单从他手里抽出来,隨手放到一边,动作轻巧得像是在扔一张废纸。 “陛下,这叫投资。”她重新给傅庭远续上茶,“用別人的钱,办我们自己的事,这笔买卖,我们赚大了。” 傅庭远沉默了,他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缴获清单,又看了看那张刺眼的帐单,脑子里乱糟糟的。 赚了。確实赚了。可这花钱的速度,也让他心惊肉跳。 “听雪,你说,再造二十艘……”傅庭远开口,语气里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 薛听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手。 两个小太监应声而入,吃力地抬著一个巨大的紫檀木长箱,箱子上面还用油布紧紧包裹著。 “打开。”薛听雪吩咐道。 小太监解开油布,打开箱盖。一卷卷用羊皮製成、卷得严严实实的海图,出现在两人面前。 “陛下,黄金白银,只是死物。”薛听雪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在御书房中央那张足够几人同时书写的大地图桌上,缓缓展开。 一股混杂著海盐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傅庭远凑了过去,目光落在羊皮图上。这张图画得十分粗糙,却又无比精细。山川的轮廓用简单的线条勾勒,但每一处暗礁、每一片浅滩,甚至洋流的方向,都用不同顏色的標记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是……”傅庭远伸出手,指著图上一个从未见过的岛屿群。 “黑鯊帮的秘密。”薛听雪又展开另一卷,覆盖在大宣官方地图的一角。 两张图一对照,高下立判。兵部绘製的官方海图,在近海之外,就是一片模糊的蓝色,写著“外海,凶险莫测”八个字。而黑坤的这张图,却在那片“凶险莫测”的蓝色上,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安全航道。 “我们的水师,连近海的礁石都摸不清楚。”薛听雪的声音很平静,“而黑坤,已经能凭著这些图,在南海横行十年。” 傅庭远一言不发,他亲手拿起一卷海图,慢慢展开。 “黄金洲……土人以金为石,遍地皆是,性情凶悍,善用毒箭……”他念出图上角落里的一行小字,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薛听雪又指向另一片被重点標记的群岛。 “香料群岛。海图上说,那里盛產苏木、丁香等香料,当地土人只认金银,一船香料运回大宣,价值万金。” 她看著傅庭远,目光灼灼。 “陛下,以前我们是没能力去。现在,镇远號可以去了。” “我们的大宣,不应该只有陆地上的丝绸之路。”薛听雪的手指,从香料群岛,一路划过大片的蓝色海洋,最后点在了大宣的海岸线上,“还应该有一条,只属於我们自己的,黄金航路。” 傅庭远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全新的世界。他仿佛能看到,一艘艘钢铁巨舰,满载著丝绸与瓷器,从港口出发,沿著图上的航线,换回堆积如山的黄金和香料。 国库空虚?钱尚书晕倒?那都不是问题。 只要有了这条航路,整个大宣的钱袋子,都会被装满。 “砰!” 同一时间,京城东交民巷,一间不起眼的宅院里,传出瓷器碎裂的声响。 北狄使节阿尔坦一脸惊恐地看著地上摔碎的茶杯,他刚刚派出去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人,消息確认了!”探子的声音都在发抖,“江南总督府的军报,贴出来了!” “一刻钟……一艘船……全歼黑鯊帮……” 阿尔坦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战。他一把抓住探子的衣领。 “船!那艘船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只知道通体是铁,没有帆,跑起来比最快的马还快,还能喷火打雷……”探子快要哭出来了,“城里都传疯了,说大宣请来了天神助阵!” 天神?阿尔坦一把推开探子,踉蹌著退后几步,撞在书架上。 他不是蠢货。这世上没有什么天神。 这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一种足以顛覆草原勇士所有认知的东西。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种会打雷的铁船面前,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备马!不,备笔墨!”阿尔タン嘶吼著,“我要立刻把消息传回王庭!立刻!” 他扑到桌前,双手颤抖地拿起笔,墨汁滴在昂贵的信纸上,染开一大片污跡。 信上只有几个字,扭曲得像鬼画符。 “大宣有妖术,国策当变。” 御书房內,傅庭远绕著巨大的地图桌,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停了下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揽入怀中。 他的眼中,不再是先前对帐单的心疼,而是燃烧的火焰。 “听雪,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大宣的眼光,不能只盯著北狄那片草原了。” 他直起身,猛地一挥手。 “传朕旨意!” 门外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 “即刻组建『远洋舰队』!以镇远號为旗舰,擢升林涛为舰队提督,正二品!” 比之前的封赏,又高了一级。 “再造二十艘铁甲舰的计划,立刻执行!钱,从缴获的贼赃里出!不够,朕从內帑里补!” 傅庭远的声音在大殿里迴响,带著前所未有的决断。 “朕要让大宣的龙旗,插遍这海图上的每一个角落!” 薛听雪静静地看著他,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古老的帝国,將要驶向一个全新的,也是更加凶险的航向。 傅庭远发布完命令,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重新低下头,目光扫过黄金洲、香料群岛,最后落在一片更遥远、標註著“未知”和“危险”的海域。 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然后转向薛听雪。 “那么,第一站,我们去哪儿?” 第155章 天空之眼与海洋之拳 薛听雪没有立刻回答傅庭远的问题。 她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叶,目光却越过皇帝的肩膀,望向御书房的门外。 “陛下想知道去哪儿,不如先看看我们能去哪儿。”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傅庭远和刚刚被紧急召入宫中、还穿著一身戎装的林涛都安静下来。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宣,航空署司监,傅安,覲见!” 傅庭远愣了一下。 航空署?这是个什么衙门,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他看向薛听雪,薛听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个穿著一身紧身短打、显得格外干练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年纪看上去比林涛还小几岁,眉眼间和傅庭远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些帝王的威严,多了些技术匠人般的专注。 “臣,傅安,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年轻人行礼乾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傅庭远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宗亲子弟。“平身。你就是傅安?航空署是做什么的?” 傅安站起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一让。 “回陛下,臣的衙门是做什么的,一看便知。” 隨著他的手势,四个同样穿著短打服饰的健壮汉子,抬著一个用巨大油布包裹的方形木板,吃力地走了进来。 那木板有半个门板那么大,沉甸甸的,放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林涛站在一旁,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四个汉子。他发现这些人的手掌虎口布满老茧,步伐稳健,下盘扎实,不像是普通的工匠。 傅安走到木板前,对傅庭远和薛听雪躬身。 “请陛下、娘娘御览。” 他伸手扯下油布。 一瞬间,御书房內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傅庭远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几步衝到木板前,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涛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死死盯住那块木板。 那上面不是画。 也不是地图。 那是一幅……一幅从天上往下看的真实景象。 海岸线曲折蜿蜒,每一处礁石,每一片沙滩,都清晰可见。蔚蓝的海水拍打著陆地,泛起白色的浪花。甚至能看到松江府的码头上,那些如同蚂蚁般大小的船只和房屋。 这是一张覆盖了整个大宣南方海岸线的……“图画”。 “这……这是什么妖法?”傅庭远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图画,又怕那是什么海市蜃楼,一碰就散。 “这不是妖法,陛下。” 傅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 “此物名为『航拍地图』,是臣的航空署,耗时半年,飞跃整个南境海岸,一点一点拼凑而成。” “飞?”林涛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怎么飞?” 傅安看向林涛,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用『天鳶』。一种巨大的风箏,下面吊著一个特製的暗箱,人坐在里面,用皇后娘下传授的『光影成像法』,將地面景象拓印在特製的药水纸上。” 傅庭远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关键。 “你是说,你们的人,坐著风箏飞上了天,把地上的东西画了下来?” “不是画,陛下。”傅安纠正道,“是『印』下来的。比天下最好的画师,还要真实一百倍。” 傅庭远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仔细看著那张航拍图。 他的手指划过一处港湾,那港湾入口狭窄,內里却別有洞天,周围被山崖环绕,从陆地上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地方,兵部的地图上,只是一片荒山。”傅庭远喃喃自语。 “是的,陛下。”傅安接话,“这样的隱秘港湾,光是松江府附近,臣就发现了七处。寻常船只从海上路过,也只会以为是普通山崖。” 林涛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是一个水手,一个將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张这样精准的地图,在战场上意味著什么。 黑鯊帮为什么厉害?因为他们有精准的海图,熟悉每一片海域。 可黑鯊帮的海图,是靠人命和时间一点点试出来的。 而现在,大宣有了这个“航空署”。 他们能从天上往下看。 整个海岸线,在他们面前,再无秘密可言。 “好!好!好!”傅庭远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拍著傅安的肩膀,“朕的麒麟儿!你办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薛听雪这时才缓缓开口。 “来人,把图掛起来。” 两个太监连忙上前,將那巨大的航拍地图,掛在了墙上。 正好掛在黑坤那张粗糙的羊皮世界海图旁边。 一边,是刀口舔血、探索未知的野蛮。 另一边,是洞察一切、精確到毫釐的文明。 两张图並列,形成一种强烈的衝击。 “林涛。”薛听雪唤道。 “末將在!”林涛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薛听雪的目光从傅安身上,移到林涛身上。 “从今天起,你们一个在天上看,一个在海里走。”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傅安的航空署,是大宣伸向世界的眼睛。林涛,你的远洋舰队,就是大宣砸向世界的拳头。” 她拿起一根细长的红色竹竿,走到墙边。 竹竿的一头,点在了航拍地图上,正中傅庭远刚才注意到的那个隱秘港湾。 “这里,入口只有五十丈宽,外面还有三道天然的礁石作为屏障,万吨巨轮也难以闯入。可一旦进去,里面足以停泊上百艘镇远號那样的铁甲舰。”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迴响。 “从陆路看,这里是绝壁,根本无路可走。但从天上,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接著,她手中红色的竹竿,平移到旁边的世界海图上。 竹竿的尖端,点在了大宣海岸与那条新发现的“黄金航路”之间的一个节点上。 那个节点,正好就是航拍图上那个隱秘港湾的对应位置。 “眼睛,要和拳头,用在一个地方。” 薛听雪转过身,看著傅庭远、林涛和傅安。 “我们的第一个目標,就在这里。” 她用竹竿重重点了点那个港湾。 “在这里,建立大宣的第一个,也是最隱秘的,远洋补给港。” 林涛的瞳孔猛地一缩。 补给港! 他瞬间明白了薛听雪的意图。 镇远號虽强,可它要烧煤,要补给淡水和食物。没有港口依託,它就是一头无法远离巢穴的猛虎,航程有限。 一旦在南海深处有了自己的补给港,那就不一样了。 镇远號,以及未来更多的铁甲舰,將能以这里为跳板,真正辐射到海图上標註的“黄金洲”和“香料群岛”。 那將是一条真正用钢铁和炮火铸就的黄金航路! “娘娘英明!”林涛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傅庭远也反应过来,他看著那张图,眼神发亮。 “对!补给港!我们要在那建一个比松江府还大的港口!朕要让它成为我们伸向南海的一颗钉子!” 傅安也激动得涨红了脸,他没想到自己辛苦半年的成果,这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 薛听雪看著他们,表情依旧平静。 “港口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叫,『望海』。” “望海港。” “从这里,望向整个大海。” 她把红色的竹竿,交到林涛的手里。 “林提督,你的远洋舰队,第一个任务。” “护送第一批工匠和三万石粮食,去望海港。三个月內,朕要看到一座军港的雏形。” 林涛接过竹竿,那竹竿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如山岳。 他抬起头,看著薛听雪。 “娘娘,护送工匠,是否太大材小用了?” 薛听雪笑了。 “谁说,只是护送?” 她的目光,落在了世界海图上,望海港旁边,那片標註著“香料群岛”的区域。 “去的时候是运粮船,回来的时候,朕不想看到船是空的。” 第156章 这船队,主打一个陪伴 松江府的码头,今天比往日任何时候都热闹。 十几艘吃水很深的福船和沙船,像一群吃撑了的胖鸭子,挤在码头边上。船上堆满了木材、石料和一袋袋的粮食,甲板上、船舱里,到处都是人头攒动,那是从各地徵调来的数千名工匠。 码头上,大副老周叼著个没点燃的菸斗,倚在镇远號冰冷的船舷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瞅瞅旁边那些慢吞吞装货的帆船,又回头看看自家这艘通体漆黑、线条利落的钢铁巨兽。 “头儿,这感觉,就像是让一头猛虎去给一群蜗牛当保鏢。”老周把菸斗在手里磕了磕,对著身边的林涛抱怨,“咱们这锅炉要是压著火跑,都比它们顺风顺水跑得快。” 镇远號静静地停泊著,三根高耸的烟囱没有冒烟,像三尊沉默的门神,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它的存在,让那些掛著风帆、雕著花纹的木船,看起来像是上个时代的古董。 就在这时,码头上一阵骚动。 一个穿著崭新工部官服的胖子,挺著圆滚滚的肚子,背著手,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脚下生风,嘴里却没停著。 “慢!太慢了!你们这群废物是没吃饭吗?一块木板要四个人抬?本官看你们就是想偷懒!” 那胖子走到一个正费力搬运木樑的工匠队伍前,伸出穿著官靴的脚,对著木樑踢了一脚,震得上面满是灰尘。 “误了工期,你们担当得起吗?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督办的工程!” 老周看到这一幕,把菸斗往腰间一插,低声对林涛说:“头儿,苍蝇来了。户部钱尚书的远房侄子,工部监造官,钱理。听说在京城就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主儿,没想到派到这儿来了。” 林涛的目光从远方海面收回,落在那位钱理大人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钱理骂完了工匠,一转头,就看到了如同一座小山般矗立在码头的镇远號,以及站在甲板上的林涛。他眼睛一亮,整理了一下官服,迈著八字步走了过来。 “哟,这位想必就是镇远號的林提督吧?”钱理走到船下,仰著头,脸上堆著笑,那笑容却一点也到不了眼底。 林涛站在高处,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钱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林提督,年少有为啊。本官钱理,奉皇命督造望海港。这趟出海,我这船上几千名工匠和无数物资,可就全仰仗林提督的镇远號护卫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敲打的意味:“这趟建港,朝廷可是把宝都押上了。林提督,你这护航可得尽心,千万別让本官手下的工匠们,受了什么风浪惊嚇。他们可都是朝廷的宝贝,有一个闪失,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林涛面无表情,对著下面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钱理耳朵里。 “钱大人放心,护航乃林某职责所在,必保船队周全。” 他的回答標准得像教科书,听不出一点情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钱理皮笑肉不笑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见林涛始终那副样子,自觉无趣,便哼了一声,转身又去呵斥那些工匠了。 老周凑过来:“头儿,这傢伙摆明了是来找茬的。看那意思,是想把咱们当成他的私人保鏢了。” 林涛转过身,拿起掛在旁边的全船传话筒,根本没再看那个钱理一眼。 “轮机舱准备生火。” “全员各就各位,准备离港。” 冰冷而清晰的命令通过黄铜管道传遍了全船,镇远號內部,立刻响起了各种机械就位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镇远號率先驶离了码头。隨后,那十几艘福船和沙船,才在水手们的號子声中,慢吞吞地扬起帆,跟了上来。 钱理被专门安排在镇远號上,美其名曰“方便指挥”。他站在宽敞的舰桥里,看著脚下平稳如陆地的甲板,又看看窗外那些被远远甩在后面的帆船,撇了撇嘴。 他走到林涛身边,用一种指点江山的口气说道:“林提督,你这船是快,可后面的船跟不上,又有何用?依本官看,你就不该开这么快,万一有海盗衝出来,你把本官的船队丟下了怎么办?” 林涛像是没听见,依旧盯著前方。 旁边的老周忍不住了,开口道:“钱大人,我们现在的航速是五节。这个速度,是为了等后面的船队跟上。” “五节?”钱理愣了一下,他不明白这是什么计量单位,但听起来就不快。他指著远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那你们还离它们那么远?” 老周嘴角抽了抽:“大人,那是我们一刻钟前的位置。我们是在原地等它们。” 钱理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在这群丘八面前,就像个傻子。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嘴里嘟囔著:“宝刀配了个烂刀鞘,真是浪费。”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舰桥里,谁都听得见。 水手们一个个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涛依旧不为所动,他拿起望远镜,观察著远方的海面。 船队就以这种让人憋屈的速度,在海上爬行了两天。镇远號的锅炉只烧著最小的火,烟囱里冒出的黑烟都显得有气无力。船上的水手们閒得只能一遍遍擦洗甲板和炮管,炮管亮得能照出人影。 钱理这两天也没閒著,他一会儿嫌弃船上的伙食没有山珍海味,一会儿抱怨轮机舱的噪音太大,一会儿又指责烟囱的黑烟弄脏了他的官服。整个舰桥,就属他一个人最忙。 第三天下午,海面起了一点风。 瞭望手从桅杆上滑了下来,衝进舰桥报告:“报告提督!右前方三点钟方向,发现不明船只一艘,正向我方船队靠近!” 钱理一听,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比谁都紧张。“什么?不明船只?是不是海盗?快!快准备开炮!把他们打沉!” 他跑到舷窗边,伸长脖子去看,可海面上空空如也,只能看到一片波光。 林涛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是一艘近海渔船,被风吹偏了航线,船上只有三个渔夫。” “渔船?”钱理不信,“你怎么知道是渔船?万一是海盗的偽装呢?”他急切地对林涛说,“林提督,不可大意啊!寧可错杀,不可放过!快下令开炮!” 林涛瞟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拿起传话筒,下达了命令。 “拉响汽笛,一级警示。” “呜——” 一声尖锐、洪亮,仿佛来自洪荒巨兽喉咙深处的咆哮,猛地撕裂了海面的寧静。镇远號巨大的蒸汽汽笛,第一次在钱理面前展示了它除了导航之外的用途。 那声音形成的衝击波,肉眼可见地在海面上推出一圈圈涟漪。 远处那艘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渔船,被这声巨响嚇得仿佛被雷劈中。船上的三个渔夫,一个直接瘫倒在甲板上,另外两个连滚带爬地砍断渔网,手脚並用地划著名桨,调转船头,好像后面有海怪在追,拼了命地向著岸边的方向逃去。 钱理被那声汽笛震得耳朵嗡嗡响,他捂著耳朵,张著嘴,好半天才缓过来。他看著那艘狼狈逃窜的渔船,再看看一脸平静的林涛,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你……你……”他指著林涛,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林涛终於把目光转向他,淡淡地开口。 “钱大人,皇后娘娘的炮弹,很贵。用来嚇唬渔民,太浪费。” 说完,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钱理,转身对老周说:“记录航海日誌。出航第三日,无事发生。” 老周憋著笑,大声应道:“是!提督!无事发生!” 舰桥里,水手们低著头,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钱理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感觉自己不是来监造的官员,倒像是个跟著大人出海见世面、还不停惹祸的傻小子。 林涛走到巨大的海图桌前,手指在那副新绘製的航拍地图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了“望海港”的预定位置。他的目光越过这张图,又落在了旁边那张標註著“香料群岛”的羊皮海图上。 老周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头儿,就这么一直陪著他们爬下去?” 林涛的手指在“香料群岛”那几个字上敲了敲,声音同样很低,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锋芒。 “娘娘说,回来的时候,不想看到船是空的。”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慢吞吞的船队。 “现在爬得越慢,工匠们就能把新港口的地基打得越牢。”林涛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也让我们的炮手,有足够的时间,把炮膛擦得更亮。” 第157章 我用灯语,创死你 船队在海上蠕动,像一条被拉得太长的懒蛇。 镇远號的锅炉里,火焰烧得有气无力,烟囱里吐出的黑烟稀稀拉拉,仿佛隨时会断气。 钱理在宽敞的舰桥里待了两天,已经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现在的百无聊赖。 他背著手,踱到海图桌旁,伸出手指在上面戳了戳。 “林提督,本官看这图,我们为何不走直线?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是平白浪费皇后娘娘的煤?” 林涛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的海面,甚至没有挪动一寸。 钱理没得到回应,也不觉得尷尬,他走回舷窗边,指著外面隔得老远的船队。 “还有这个队形,乱七八糟,东一艘西一艘,哪里有半点大宣水师的威严?万一遇上海盗,首尾不能相顾,你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老周在旁边擦拭著一个黄铜罗盘,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向下一撇。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咕噥:“这队形要再密集点,昨晚上那两艘就不是差点撞上,是直接亲上了。” 钱理的耳朵很尖,他猛地回头瞪著老周:“你!你说什么?” 老周把罗盘举到眼前,哈了口气,用绒布使劲擦亮:“报告钱大人,我说这罗盘,要勤擦,不然看不清方向。” 钱理的脸涨红了,他一个文官,跟这些丘八掰扯不清。 他把气又撒回林涛身上,拔高了声音:“林提督!本官在与你说话!这船队慢如蜗牛,阵型散如烂泥,你这个提督到底会不会指挥?” 林涛终於有了动作,他转过身,没看钱理,而是走到了全船传话筒前。 钱理以为自己的官威起了作用,挺直了腰杆,准备聆听林涛的解释和认错。 林涛拿起黄铜传话筒,冰冷的声音在舰桥里迴荡。 “传令,入夜,全舰队进行灯火管制与通讯协同演练。” “什么?”钱理傻眼了,“演练?大晚上的演练?” 林涛放下传话筒,仿佛钱理不存在一样,又走回了海图桌前。 夜幕很快降临,海面变得漆黑一片,只有星光在天上闪烁。 突然,镇远號主桅杆顶端的一盏信號灯亮了,发出短促而明亮的光芒。 一长,两短。 紧接著,灯光熄灭,再次亮起,变成两长,一短。 复杂的灯语像一个无声的命令,向著漆黑的海面传递。 钱理伸长脖子看著,满脸不屑:“故弄玄虚。” 他话音未落,后方的船队立刻乱成一锅粥。 “头儿,三號福船打错信號了!”一个年轻的瞭望兵大声报告,“我们发的是『左舵五』,他们回的是『请求停船』!” 老周举著望远镜,额头上冒出汗珠:“五號沙船好像把煤油灯罩子给弄翻了,甲板上著火了!” “七號船和八號船好像要撞上了!他们在打转!” 海面上,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船只的轮廓在黑暗中乱晃,夹杂著水手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隔著很远都能听到。 钱理先是紧张,隨即脸上露出了“我早知道会这样”的得意神情。 他走到林涛身边,几乎是把胜利的宣言拍在他脸上。 “林提督,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搞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没用!完全没用!” 他激动地挥舞著手臂:“本官早就说过,打仗靠的是什么?是人!是气势!通讯靠什么?靠嗓子!扯著嗓子喊,比你这亮灯灭灯强一百倍!现在搞成这样,差点船毁人亡,看你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整个舰桥的水手都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硬是憋著没笑出声。 林涛对身后的闹剧充耳不闻,他平静地看著远处混乱的船队,仿佛在欣赏一出排练拙劣的戏剧。 直到老周都快看不下去,准备开口劝说时,林涛才缓缓转身。 他再次拿起传话筒。 钱理冷笑一声,心想:“现在知道喊停了?晚了!” 林涛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信號兵,发送最后指令,『天光』。” 信號兵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手指在电键上飞快敲击。 主桅杆上的信號灯,发出一连串急促到几乎连成一片的闪光。 这个信號,后方的船队一艘都没能跟上。 几乎是同时,一个传令兵从下层甲板飞奔上舰桥,立正报告:“提督!右舷四號双联装副炮,装填『照明弹』完毕,已根据指令完成射角调整!” 钱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照明弹?什么东西?你要开炮?你要对谁开炮?林涛,你疯了!你要炮打自己人吗?” 他话音未落,只听见一阵轻微而沉重的机械转动声。 舰桥右侧,一座炮塔无声地转动,炮管缓缓抬起,对准了漆黑的夜空。 钱理嚇得连连后退,指著林涛,嘴唇哆嗦著:“你……你这是要谋反!本官要参你!” 林涛没有理他,只是对著传话筒,轻轻吐出一个字。 “放。” “轰!” 一声並不算震耳欲聋,却足以让整艘钢铁巨轮为之一颤的炮响。 一发炮弹拖著尖锐的呼啸声,像一颗流星,一头扎进高空的黑暗里。 钱理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抱住了头。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传来。 一秒,两秒。 钱理悄悄睁开一只眼。 就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光球,在高空中猛然炸开,瞬间將黑夜变成了白昼。 那光芒如此强烈,仿佛天上多了一个太阳,將方圆数里的海面照得纤毫毕现。每一艘船的桅杆,每一根帆索,每一个水手脸上惊骇的表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刻画得清清楚楚。 原本混乱不堪的船队,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喊叫、所有的慌乱,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高悬於空中的“人造太阳”。 钱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仰著头,张著嘴,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 他脚下一软,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甲板上。 “妖……妖术……”他的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声音。 舰桥里,水手们不再需要憋著了。他们看著那刺目的光芒,看著甲板上瘫坐的钱理,脸上是混杂著敬畏和狂热的笑容。 那颗“太阳”开始缓缓下降,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林涛走到钱理面前,低头看著他,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光芒从舷窗照进来,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了地上的工部监造官。 林涛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钱理的心上。 “钱大人,现在,你的嗓子还够用吗?” 第158章 朋友,你的船很不错 世界重新变成了沉闷的灰色。那颗悬在天上的“太阳”消失了,钱理还瘫坐在冰冷的钢甲板上,官服沾满了灰尘,嘴巴半张著,看著光芒消失的地方。 林涛从他身边走过,军靴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看都没看他一眼。“老周,记录,演练结束,结果评定为差。所有帆船船长,罚抄水师通讯条例一百遍。” 老周强忍著笑,努力板住脸。“是,提督!” 剩下的夜晚很安静。第二天早上,船队重新集结,笨拙的沟通消失了。镇远號的信號灯一闪,其他船只,儘管缓慢,却带著一种惊恐的精准回应著。 钱理变了个人,不再在舰桥上踱步指指点点。他在角落找了张椅子,端著茶杯,只是看著。他看不懂那些闪烁的灯光和古怪的命令,但他看懂了结果。他想用嗓子,失败了;林涛用了一团火,成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整整十天。空气里的盐味越来越重,海水也从浑浊的绿色变成了深邃的蓝色。他们已经到了外海。 钱理的沉默没有坚持太久,无聊比恐惧更可怕。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林涛正在用铜尺画线的大海图桌旁。 “林提督,我们走了十天,差不多该到了吧?”他问道,语气比以前收敛了许多。 林涛没有抬头。“还有三天。” “三天?这么慢?”钱理的老毛病又犯了,“要是我们全速前进……” 他被头顶的一声喊叫打断了。“瞭望台报告!九点钟方向,发现船帆!” 舰桥里昏昏欲睡的气氛瞬间消失,好几个水手抓起瞭望远镜。 老周第一个看清楚,他的脸绷紧了。“头儿,是艘大傢伙。三根桅杆,横帆,不是大宣的船型。” 钱理手忙脚乱地抓过一个备用望远镜,好不容易对准焦距,倒吸一口凉气。 镜片里,一艘庞然大物正破浪而来。它比京城最高的楼还高,船身漆著黄黑相间的条纹。最让钱理心惊胆战的,是船身侧面那两排整齐的方盖小洞,炮窗,几十个炮窗。主桅杆上,一面画著金色雄狮的红旗正在飘扬。 “番人!”钱理的声音变成了尖叫,“是番人的战船!” 他手里的望远镜“噹啷”一声掉在甲板上,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林涛,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 “林提督!快!快下令!”他一把抓住林涛的胳膊,喘著气说,“掛白旗!我们告诉他们,我们只是路过的商队!是商队!” 林涛轻轻拿开钱理的手,拿起自己的那支长长的黄铜望远镜,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那艘船確实很威风,一头海上的猛兽,为战爭而生。甲板上人头攒动,看起来自信又精悍。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大人,別急。”他声音很平稳,“也许是路过的。” 钱理看疯子一样看著他。“路过?路过的会朝著我们直衝过来吗?你看他们的炮窗都打开了!” 林涛转身,不理他,走向船上的传话筒。 “钱大人,你在这里嚷,他们听不见。你的嗓子,不够远。” 他对著话筒吹了口气。“轮机舱,航速增至前进一。全员一级战斗准备。” 然后他又转向信號兵。“向船队发信號,原地停船,下帆,不得乱动。” 命令被传达下去,镇远號的甲板上响起一阵安静而高效的忙碌声。甲板下方,引擎的轰鸣声加重,中间的烟囱冒出更浓的黑烟。在他们身后,那些笨重的运输船开始手忙脚乱地降帆,水手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钱理看著这一切,脑子一片混乱。“迎上去?你还要迎上去?你疯了!” 老周站到他身边。“钱大人,站稳了。提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他知道个屁!”钱理尖叫起来,完全忘了自己刚找回的体面,“那是番人的主力战舰!一轮齐射就能把我们都送去餵鱼!他这是在送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在那艘逼近的西洋战船上,雅各布船长站在船尾指挥台,举著单筒望远镜,放声大笑,声音传遍了整个甲板。 “看看他们,哈里斯先生!”他对著大副喊道,“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一整队肥胖的商船,一看到『红狮號』就嚇得停在水上了!” 大副是个瘦削的男人,嘴角总是掛著一丝冷笑。“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船长。那艘怪船呢?那艘黑乎乎的,没帆,像烟囱一样冒烟的。” “一个新鲜玩意儿罢了,”雅各布不屑一顾,“本地人的破船。不过胆子倒不小,我承认。它朝我们来了,大概是载著他们的头头来求饶的。” 他“啪”地合上望远镜。“发信號,哈里斯先生。老规矩,『停船接受检查』。” 一串旗子在“红狮號”的桅杆上升起。 镇远號舰桥上,信號兵报告:“提督,对方打出旗语。我们……看不懂。” “不用懂。”林涛说,他甚至没回头,“他们很快会用我们都懂的方式说话。” 镇远號没有减速,没有改变航向,没有升起任何旗帜,更没有打开一扇炮窗。 它只是径直向前。 黑色的楔形船头划开水面,犁出两道乾净的白色浪花。它这种沉默而无情的靠近,显得那么不自然,令人不安。它不再是个新鲜玩意儿,而是一个异类。 在“红狮號”上,雅各布船长的笑容消失了。那艘黑船没有停,没有减速,它在变大,令人恐惧地变大。 “那该死的东西在干什么?”他喃喃自语,再次举起瞭望远镜。 镇远號从他们船头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滑过,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嗡声。然后,它开始了一个缓慢而刻意的转向。 它不是要逃跑,也不是要侧过船身开炮。 它是要堵路。 如同一座山从海中升起,镇远號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直接横在了“红狮號”和后面那群静止的运输船队之间。它长长的黑色船身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它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低伏在水面,烟囱里卷著黑烟,纹丝不动。 这个信息很明確,不需要旗语,不需要大炮,也不需要吶喊。 你,过不去。 风吹过“红狮號”的索具,发出呜呜声。甲板上自信的谈笑声消失了,水手们都盯著眼前这堵突然出现的黑色墙壁。它看起来不对劲,感觉也不对劲。 镇远號的舰桥里,钱理憋气憋得太久,眼前都开始发黑。他预想中的炮火齐射、木屑横飞、爆炸轰鸣全都没有发生。他以为林涛会像个疯子一样衝上去。 他等来的,却是这种安静的、恐怖的对峙。这艘黑船,孤零零的,没开一炮就逼停了一艘真正的战舰。这完全不合常理。 他看看那艘巨大的番人战船,它现在不得不减速以免撞上。他又看看林涛,那人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船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钱理那被官场和规矩固化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景象。他抓住老周的袖子,声音颤抖得像在筛糠。 “疯了……他到底要干什么?他……他要拿头去撞吗?” 第159章 这不是一场海战 雅各布船长在“红狮號”高耸的船尾楼上,用望远镜看著那艘横在航道上的黑色怪船,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冒犯。 “哈里斯,你看那群可怜的虫子。”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大副说,“他们以为用一根烧火棍就能挡住雄狮的路?” 大副哈里斯扶了扶头上的三角帽,嘴角勾起。“也许他们想投降,又不知道该怎么掛白旗,船长。” “投降?”雅各布船长笑出声,“投降也需要资格。他们这种无礼的举动,需要一点小小的教训。”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毋庸置疑的权威。“船首炮,给他们送个信。打一发实心弹,落在他们船头前面,让他们清醒清醒。” 炮手们立刻行动起来,沉重的炮门被拉开。 “轰!” 一声巨响,“红狮號”的船头喷出一股白烟。一枚黑色的铁球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砸向镇远號。 钱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那个飞来的黑点。 “完了……” 铁球“噗通”一声扎进海里,在镇远號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激起一根算不上大的水柱。 浪花落下,海面恢復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钱理双腿一软,要不是老周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已经瘫在地上了。“开……开炮了!他们开炮了!” 他挣开老周,连滚带爬地衝到林涛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林提督!看见没有!这是警告!下一发就打在我们身上了!快,快升白旗啊!我们没必要跟他们拼命!” 老周看著钱理失態的样子,眉头皱成了川字,却没说话。 舰桥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涛身上。 林涛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声炮响只是海鸟的叫声。他无视了脚边几乎要抱住他大腿的钱理,转身走向黄铜传话筒。 钱理以为他要去下令投降,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涛拿起传话筒,冰冷的声音通过管道传遍全船。 “轮机舱。” “锅炉满负荷。” “航速,全开。” 舰桥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钱理的哭喊都停了。所有水手都愣住了,看著林涛的背影。 林涛顿了一下,继续下令。 “操舵手,左满舵。” “绕著它跑一圈,给他们助助兴。” 老周的嘴巴张成了“o”型,隨即又猛地闭上,眼里冒出兴奋的光。 钱理彻底傻了,他指著林涛,嘴唇哆嗦著:“你……你疯了!疯子!” 没人理他。 舰桥下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像是被囚禁的巨兽甦醒了。镇远號脚下的甲板开始轻微地震动,烟囱里喷出的黑烟猛地浓重了数倍,直衝天空。 船尾,巨大的螺旋桨开始疯狂搅动,平静的海面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豁开,翻涌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呜——” 镇远號的船头微微抬起,整个船身仿佛被一股巨力向前猛推,速度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它不再是那条慵懒爬行的海蛇。 它活了过来。 镇远號没有迎头衝撞,而是在“红狮號”惊愕的注视下,划出一道巨大而优美的弧线,像一柄黑色的剃刀,切向那艘西洋巨舰的侧翼。 “红狮號”上,雅各布船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上帝啊……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艘没有一片船帆的铁船,以一种完全违背航海常识的姿態,带著雷霆万钧之势冲了过来。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红狮號”上经验最丰富的舵手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它……它在干什么?”大副哈里斯的声音都在发抖。 镇远號没有开炮,它只是从“红狮號”的侧舷飞速掠过。近到“红狮號”上的水手甚至能看清对方甲板上站著的人影。 然后,在所有番人水手呆滯的目光中,镇远號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急转弯,绕到了“红狮號”的船尾。 “它在……它在绕著我们跑?”一个水手喃喃自语,手里的缆绳都忘了抓。 这不是对峙。 这是一场戏耍。 镇远號就像一头迅捷的猎豹,而“红狮號”这艘令南海所有船只闻风丧胆的巨舰,此刻就像一头被戏弄的、行动迟缓的肥牛。 镇远號的锅炉在咆哮,庞大的钢铁身躯划开海水,留下一圈巨大的白色圆环,將“红狮號”整个包裹在中间。 “转向!开炮!快给我开炮!”雅各布船长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著。 可是没用。 炮手们根本无法瞄准。那个黑色的幽灵太快了,当他们费力地转动沉重的大炮,对准它刚才的位置时,它已经出现在了船的另一侧。 它完全无视风向,也无视惯性。它像一个幽灵,在海面上隨心所欲地起舞。 一种源自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红狮號”的甲板。水手们脸上的自信和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惊恐。他们看著那个绕著自己画圈的怪物,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来自深渊的恶魔。 镇远號的舰桥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钱理瘫坐在地上,仰著头,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他张著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船上,而是被绑在一颗出膛的炮弹上。 刚刚那艘让他肝胆俱裂的番人巨舰,此刻在窗外看起来,笨拙又可笑。 水手们紧紧抓著身边的固定物,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热和兴奋。他们感受著脚下钢铁巨兽传来的力量,听著轮机舱有力的心跳,胸中一股豪气直衝头顶。 老周扶著海图桌,看著窗外那艘已经陷入混乱的“红狮號”,又回头看看背手而立,稳如泰山的林涛,喉咙动了动。 “头儿……咱们这……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林涛没有回头,只是看著那圈越来越清晰的白色航跡。 “欺负人?”他淡淡地开口,“我管这叫专业。” 镇远號不紧不慢地跑完了完整的一圈,然后,它没有停下,而是开始收缩那个圆环,离“红狮號”越来越近。 雅各布船长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他知道,对方只要愿意,隨时可以靠近到用手銃就能打到他的距离。而他的大炮,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这不是一场海战。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刑展示。 林涛终於转过身,从目瞪口呆的信號兵手里,拿过了一盏手持信號灯。 他没有去看外面那艘已经彻底失去斗志的“红狮號”,而是对著钱理的方向,慢条斯理地调整著灯罩的开合。 “钱大人,”林涛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你再看看。” “我们需不需要,掛白旗?” 钱理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看著林涛手里的信號灯,又看看窗外那艘被镇远號逼得只能在原地打转的番人战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第160章 你的地图,现在是我的了 钱理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看著林涛手里那盏已经熄灭的信號灯,眼神像是看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白旗”,比如“投降”,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窗外,那艘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番人巨舰,此刻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安静地漂在水上,动也不敢动。 镇远號画出的那道白色圆环,如同一条绞索,套在了它的脖子上。 林涛隨手將信號灯丟给旁边的信號兵,那兵士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看都没看钱理,重新走回传话筒前。 “轮机舱。”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舰桥里迴响。 “航速减至前进三,锅炉压力维持。” “操舵手,修正航向,停在它前面。”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冷静。 镇远號巨大的船身再次动了起来,它没有继续绕圈,而是收紧了弧线,像一把归鞘的刀,精准地滑到了“红狮號”的正前方,然后缓缓停下。 两艘船,船头对著船头,相距不到两百米。 镇远號像一堵黑色的铁墙,死死卡住了“红狮號”唯一的去路。 这一次的对峙,比刚才的绕圈奔跑,更让人窒息。 “红狮號”上,雅各布船长额头的汗珠匯成小溪,沿著他通红的脸颊往下淌。 他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已经垂了下去,指著甲板。 那艘黑色的怪船就停在那里,不高,不大,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礁石。 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甲板上的人影,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叫囂,甚至没有几个人在看他们。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炮弹击中还要难受。 “哈里斯……”雅各布的声音乾涩沙哑。 大副哈里斯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船长?” “去……问问他们。”雅各布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掛白旗,放下小艇。” 哈里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红狮號”纵横南海,只有別人向他们掛白旗的份。 “快去!”雅各布猛地睁开眼,吼了一声。 一面象徵著投降的白色旗帜,在一眾番人水手屈辱的目光中,被慢吞吞地升了起来。 一艘小艇被放下了水,哈里斯带著两名水手,划著名桨,朝著那堵黑色的铁墙,慢慢靠近。 海风吹在哈里斯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越是靠近,那艘怪船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 它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桅杆,没有一片船帆,只有中间那个吐著黑烟的烟囱,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船身侧面光滑平整,一扇炮窗都看不到。 这不合常理。 它到底是怎么打仗的? 哈里斯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当小艇靠上镇远號的船身时,他才发现自己连腿肚子都在转筋。 一条绳梯从上面放了下来。 哈里斯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的绳子,手脚並用地往上爬。 当他的脚踩在镇远號的甲板上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甲板是铁的,冰冷,坚硬,一动不动。 他站稳身体,抬眼看去,心臟又是一抽。 迎接他的,不是这艘船的提督,而是一个穿著普通水师军官服饰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正抱著胳膊,面无表情地打量著他。 周围的水手各自忙著手里的活计,擦拭著栏杆,检查著缆绳,偶尔投来的一瞥,像是看一个走错地方的乡巴佬。 钱理躲在舰桥的窗户后面,偷偷看著甲板上那个爬上来的番人。 他看到老周走上前,心里稍微定了定。 至少,不是直接开打。 老周上下扫了哈里斯一眼,连个请的手势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 “我家提督没空见你。” 哈里斯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外交辞令,什么“误会”,什么“友好通航”,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身后的翻译官赶紧把话翻了过去。 老周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家大人在海图上看见你们了,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他顿了顿,看著哈里斯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 “我家大人说了,看你们跑得这么起劲,想必是对这片海域很熟。把你们所有的海图,都交出来。” 这话通过翻译官的嘴说出来,哈里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海图?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海图是一艘船、一支船队的命根子,记录著航线、水文、暗礁、补给点,比黄金还珍贵。 交出海图,等於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別人的刀口下。 “不,不,尊敬的將军,”哈里斯回过神来,急忙摆著手,结结巴巴地通过翻译解释,“这是一个误会!我们只是路过,我们……” “误会?”老周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炮都开了,还叫误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哈里斯。 “我家大人还说了,你们番人的海图,估计也是错漏百出,画得跟鬼画符一样。他拿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的製图水平到底有多烂,回头好跟我们兵部地图对比一下,乐呵乐呵。” 这番话极尽羞辱,哈里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可是一看到老周身后那艘如钢铁巨兽般的身躯,和远处那些被嚇得不敢动弹的运输船,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老周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哈里斯面前晃了晃。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要么,图留下,你们滚。” “要么,船留下,你们也留下,去我大宣的矿山里挖煤,正好给这船添点燃料。” 哈里斯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这是赤裸裸的抢劫。 他张著嘴,看著老周,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狮號”,那面金色的雄狮旗在风中显得那么无力。 老周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说道:“我家大人这个人吧,有点毛病。” “他有选择困难症,每次碰到二选一的题,都头疼。” 老周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他一般都喜欢……全都要。” 第161章 我给了你机会,但你不中用啊 哈里斯的身体在绳梯上晃了晃,差点一脚踩空摔进海里。他连滚带爬地回到小艇上,几乎是扑进去的,船夫们赶紧划桨,逃命一样地离开那堵冰冷的铁墙。 镇远號的甲板上,老周看著那艘小艇狼狈的背影,往甲板上吐了口唾沫。他转身走回舰桥,钱理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迎了上来。 “周,周副官,怎么样?他们……他们怎么说?”钱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帽都有些歪了。 “能怎么说。”老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著,双手抱在胸前,“等著唄。” “等?等什么?”钱理急得直跺脚,“等他们狗急跳墙跟我们拼命吗?那可是番人的主力战舰啊!” 老周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他的目光越过钱理,看向站在海图桌前一动不动的林涛。提督没发话,这里就没人需要著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钱理来说都像是在滚油里煎熬。他一会儿看看外面那艘沉默的番人战舰,一会儿看看稳如泰山的林涛,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完了,完了,他们在商量,肯定是在商量怎么打我们……” “林提督,我们不能再等了!趁他们还没准备好,我们先……我们先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没人回答他。舰桥里的水手们各司其职,擦拭著黄铜仪器,检查著传话管道,气氛安静得让人发慌。 终於,“红狮號”上传来一阵骚动。一面白色旗帜依然掛在桅杆上,但一艘小艇再次被放了下来,这次,船上多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小艇再次靠了过来,那个叫哈里斯的大副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像死了爹娘一样。他把木箱子举过头顶,示意镇远號上的人接过去。 老周对旁边两个水手使了个眼色,两人放下吊篮,將木箱小心翼翼地吊了上来。 “提督,东西到手了。”老周打开木箱,里面是十几卷用蜡封好的羊皮纸筒。他抽出其中一卷,在林涛面前展开。 羊皮纸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古怪的符號,標註著水深、洋流和一个个陌生的地名。 钱理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看著。 林涛只扫了一眼,就隨手將那捲海图扔回箱子里。“通知他们,航道让开了。” “是!”信號兵立刻挥动旗帜。 镇远號的烟囱里冒出淡黑色的烟雾,庞大的船身开始缓缓移动,像一头吃饱喝足的巨兽挪开尊臀,將堵住的航路让了出来。 “红狮號”上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声。他们手忙脚乱地升起剩下的船帆,笨拙地调整著方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片噩梦般的海域。 钱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强撑著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冠,几步走到林涛面前,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林提督!神了!您真是用兵如神啊!”他对著林涛深深一揖,“不费一兵一卒,不放一枪一炮,就让这海上霸王乖乖交出命根子!下官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对提督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林涛没看他,只是举著望远镜,静静地看著那艘正在加速逃离的“红狮號”。船上的番人水手正拼命地操作著帆索,那面画著金色雄狮的旗帜在风中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钱理见林涛不说话,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冒险后怕,赶紧又补充道:“提督英明,放他们走是对的!和这些番人硬拼,咱们討不到好。如今拿了海图,又全身而退,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回到京城,皇后娘娘和傅大人必定重有赏!” 林涛终於放下瞭望远镜。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钱大人,你觉得他们跑得快吗?” “啊?”钱理愣住了,没明白林涛的意思,“还……还行吧,顺风顺水,跑得自然快。” “我觉得太慢了。”林涛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那根黄铜传话筒。 钱理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 他看见林涛拿起了传话筒,对著管道吹了口气。 “一號主炮,装填高爆弹。” 冰冷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钱理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著林涛的背影,以为自己听错了。“林……林提督,您……您说什么?” “目標,前方番船,主桅杆。” “送他们一程。” 命令通过管道传遍全船。舰桥里,所有水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即將见证什么的兴奋。炮术长立刻在射击诸元面板上飞快地计算著,旁边的水手转动著巨大的转轮。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身深处传来,整个舰桥都隨之震动了一下。 钱理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眼睁睁地看著一道火光从镇远號船头的巨大炮塔中喷出。一枚炮弹带著尖锐的撕裂声,划破长空,在空中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 “红狮號”上,刚刚鬆了一口气的雅各布船长正举著酒瓶准备庆祝,突然听到一阵让他毛骨悚然的呼啸。 他猛地抬头。 炮弹精准地击中了“红狮號”最高、最粗壮的主桅杆中部。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变慢了。坚硬的橡木主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从中间“咔嚓”一声,爆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无数木屑和碎片向四周炸开。 断裂声响彻海面。重达数十吨的上半截桅杆,连带著巨大的横帆和复杂的索具,在空中停滯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红狮號”的甲板上。 甲板瞬间被砸得一片狼藉,几名来不及躲闪的水手直接被压成了肉泥。整艘船猛地一震,失去了主帆的动力和平衡,船身开始剧烈摇晃,航向也变得混乱起来。 舰桥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窗外那艘瞬间瘫痪的巨舰,看著它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 钱理张著嘴,手指著窗外,又指了指林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放下传话筒,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钱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坐在地上的工部监造官。 “钱大人,站起来。” 钱理浑身一抖,手脚並用地爬了起来。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林涛的声音很平静,“海图留下,船可以滚。或者,船留下,人也留下。”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艘正在冒烟的残破战舰。 “他选了第一个,但我觉得,第二个更好。” 林涛转过身,对目瞪口呆的老周吩咐道:“皇后娘娘的炮弹,不能白打。” “现在,这艘船是我们的了。” 第162章 这里,以后我说了算 老周站在舰桥的舷窗边,看著那艘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红狮號”。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涛,后者正用一块乾净的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望远镜的镜片。 “头儿,真要上去?”老周问。 林涛吹了吹镜片上的浮灰,头也不抬。“老规矩,派一队人过去。” 他把望远镜重新举到眼前,看著远处那艘残破的战舰。 “告诉他们,所有火炮、弹药、朗姆酒、咸肉,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全部搬空。” 老周咧嘴一笑。“那船上的人呢?” “扒光了,扔到他们自己的小艇上。”林涛放下望远镜,“给他们留点淡水和饼乾,让他们自己划回去报信。” 钱理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刚想开口说这有伤天和,就对上了林涛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钱理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周副官。”林涛的声音不高。 “在!” “搬空之后,在船底凿几个洞。”林涛转过身,走向海图桌,“我不想在回程的路上,再看见这面狮子旗。” 老周的腰杆挺得笔直。“明白!” 一艘小艇载著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水兵,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那艘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红狮號”。 接下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接收。 镇远號上的水手们看著对面的番人水手被剥得只剩裤衩,哭爹喊娘地被赶上小艇,然后一箱箱货物被吊运过来,都发出了鬨笑声。 钱理躲在舰桥里,看著这一切,后背的冷汗就没停过。 两个时辰后,“红狮號”的船身开始倾斜,海水从底部的破洞疯狂涌入。 这艘曾经耀武扬威的西洋战舰,像一头被宰杀的巨兽,发出一阵阵木材断裂的呻吟,缓缓沉入深蓝色的海水,最后只留下一片翻滚的漩涡。 “启航。”林涛的声音打破了舰桥的安静。 船队再次缓缓启动,绕过那片死亡漩涡,朝著既定的方向驶去。 又过了五天,航行变得愈发小心。 船队不再走直线,而是在一片看似毫无规律的礁石群中穿行。 钱理每天都提心弔胆,生怕船底磕在暗礁上。 老周倒是很淡定,他知道,林涛正严格按照皇后娘娘给的航拍图在走。 终於,在第六天的清晨,当镇远號绕过最后一道巨大的礁石屏障时,眼前的景象让整个船队所有人都停下了呼吸。 一片巨大的內港,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像一块被巨斧从陆地上劈开的蓝宝石,镶嵌在连绵的群山之中。 四周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將这片水域牢牢地环抱在怀里,只在他们进来的方向,留下一个不足百丈宽的狭窄入口。 港內风平浪静,水面如镜,足以停泊上百艘镇远號这样的铁甲舰。 “我的老天爷……”老周扶著栏杆,喃喃自语。 他跑了一辈子船,从未见过如此鬼斧神工的天然良港。 钱理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著这易守难攻的完美地形,激动得浑身发抖。 船队缓缓驶入港湾,工匠和民夫们所在的运输船上传来阵阵惊呼。 当镇远號在港湾中心下锚时,钱理再也忍不住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林涛面前,一张脸涨得通红,全然没了之前的畏惧和嫌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提督大人!神来之笔!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他指著四周的悬崖,声音都变了调。 “您看!您看这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处入口!只要在入口处架上几门炮,就是一支无敌舰队也別想打进来!” “神跡!这简直是上天赐给我大宣的神跡啊!有了此地,何愁大业不成!” 林涛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钱理的吹捧戛然而止,他感觉自己像个在將军面前耍猴戏的小丑。 林涛没有理会他,直接拿起传话筒。 “信號兵,传令各船,依次下锚,保持安全距离。” “一队、二队,登陆,抢占四周所有制高点,设立观察哨。” “三队,放下所有小艇,在港湾入口处布置水上警戒线,二十四时辰巡逻。”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下达,整个舰队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开始运作。 水兵们乘坐小艇,迅速登陆,矫健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悬崖顶上。 钱理看著眼前这高效而专业的一幕,再对比自己手下那帮乱糟糟的工匠,老脸一红。 林涛放下传话筒,这才转向他。 “钱大人。” “下官在!”钱理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这里,以后我说了算。”林涛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钱理的腰弯得更低了。“是,是,一切全凭提督大人做主。” “建港,是你的事。安保,是我的事。”林涛看著那些开始卸货的运输船。 “皇后娘娘给了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能停靠铁甲舰的码头,和能驻扎三千人的兵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士兵,只负责警戒,不参与任何施工。他们手里的枪,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扛木头的。” 钱理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督促工匠,日夜赶工,绝不拖延!” 林涛不再看他,转身走下舰桥。 港湾里很快变得热火朝天。 工匠们在钱理的呵斥下,开始搭建临时的工棚和营地,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嘈杂的號子声,打破了这片港湾千百年来的寧静。 林涛在岸边一处视野最好的高地上,让人用最快的速度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木屋,作为临时指挥部。 老周走进木屋时,林涛正將几份羊皮纸海图,並排铺在一张刚做好的长条木桌上。 一份是黑鯊帮的,另外几份,则是从“红狮號”上“借”来的。 “头儿,这帮工匠吵得人头疼。”老周凑了过来,看著桌上的海图,“真能指望他们三个月把港口建起来?” 林涛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几份海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著什么。 “老周。” “欸。” 林涛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番人海图上,那上面用古怪的文字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 然后,他又指向旁边黑坤的那张海图。 “你看这里。” 老周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两张图上都画著一片群岛,標註著“香料群岛”的字样。 但在番人的海图上,从他们目前所在的望海港出发,前往香料群岛的航线上,多出了几个黑点。 “这是……”老周眯起眼睛,仔细分辨著,“番人地图上,好像多了几个岛?” “不是岛。”林涛的声音很低。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番人海图的那几个黑点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补给点。” 他抬起头,看著老周。 “一条黑坤都不知道的,更安全,也更快的航路。” 第163章 本官要去钓点土特產 望海港的清晨,被一阵阵喧囂撕开。 “这边!把石头往这边运!” “夯土机呢!都他娘的死哪去了!快点拉过来!” “三號基桩放线,动作快!没吃饭吗!” 老周靠在镇远號冰冷的船舷栏杆上,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旱菸,看著岸上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 这片寧静了千百年的天然港湾,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山脚下,成片的简易工棚拔地而起,炊烟裊裊。数千名工匠和民夫像一群忙碌的蚂蚁,在划定的区域內来回穿梭。开山凿石的爆破声,锤子敲打木桩的叮噹声,还有指挥者嘶哑的號子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老周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上躥下跳的身影上。 钱理,钱大人。 这位工部监造官,此刻全然没了在京城时的文雅,也没了在船上的畏缩。他头戴一顶破草帽,官服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沾满了泥点。他正叉著腰,对著几个磨洋工的工匠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头儿,你看那钱大人,跟换了个人似的。”老周回头,对身后走来的林涛说道。 林涛走到他身边,目光同样投向岸边。 “他不是换了个人。”林涛的声音很平淡,“他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只懂得服从命令,並且能在执行中找到快感的位置。 老周嘿嘿一笑,把旱菸杆在栏杆上磕了磕。“也是,天天看著咱们这船停在港里烧煤,他估计比谁都心疼。” 林涛没接话,他看著远处工地上初具雏形的码头地基,又看了看自己这艘安静停泊的钢铁巨兽。 “是时候了。”他忽然开口。 “什么?”老周没听清。 “我们该走了。”林涛说完,转身就朝下船的舷梯走去。 “头儿,去哪?”老周赶紧跟上。 “去跟钱大人,请个假。” 钱理正骂得起劲,眼角余光瞥见林涛和老周正朝工地走来,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容。 他小跑著迎了上去,在离林涛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提督大人!您怎么亲自下来了?这岸上尘土大,脏了您的官靴!有什么事,您派人传个话,下官立马就到船上去!” 林涛站定,看了看钱理这副模样,微微点头。 “钱大人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钱理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为皇后娘娘办事,为大宣开疆拓土,下官浑身都是劲儿!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 林涛没理会他的表忠心,直接开口。 “船队停在港里,每日消耗的煤炭和粮食不是小数目。” 钱理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下官正为此事发愁呢!尤其是提督大人的镇远號,那烟囱一天到晚冒著烟,下官看著都心疼。” “士兵们也閒得太久,筋骨都快生锈了。”林涛继续说道,“我准备带镇远號出海一趟。” 钱理脸上的喜色几乎掩饰不住,他差点就要拍手叫好。 “应当的,应当的!”他把声音压低了些,凑近了说,“提督大人,您说得对!这军国大事,怎么能耽搁!巡视海疆,扬我大宣国威,才是正经事!这建港的粗活,交给下官就行!” 林涛的表情没有变化。 “顺便出海打些鱼。”他补充道,“船上的咸肉和乾菜,弟兄们都吃腻了。工匠们也辛苦,需要补充些油水。” 这个理由,瞬间让钱理觉得林涛简直是自己的知己。 “太好了!提督大人真是体恤下情啊!”钱理一拍大腿,“您是不知道,这帮工匠,嘴刁得很!天天喊著伙食差,没力气干活!正需要些鱼汤来堵住他们的嘴!” 他仿佛已经看到成船的鲜鱼运回港口,工匠们吃得满嘴流油,干活效率倍增的景象。 钱理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大包大揽的姿態。 “提督大人儘管放心去!这望海港的安全,下官给您盯著!我让民夫们在入口两边的悬崖上都垒了哨塔,二十四时辰有人值守!一只鸟也別想悄悄飞进来!” 林涛看著他,终於点了点头。 “钱大人费心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 “此次出海,不会空回。” “那是自然!提督大人出马,那鱼群还不是一网一网地捞!”钱理搓著手,笑得合不拢嘴。 林涛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港湾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海。 “我会带些这南海的『土特產』回来。” 钱理完全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只当林涛说的是海货。 “好!好啊!下官就提前替这几千张嘴,谢谢提督大人了!要是能有些晒乾的鱼乾、虾米,那就更好了,能存著慢慢吃!” 林涛没再说话,转身带著老周返回镇远號。 看著林涛的背影,钱理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这位林提督,虽然杀气重了点,但真是个实在人。不仅主动把耗费钱粮的战舰开出去,还想著帮自己解决工人的伙食问题。 他转身回到工地,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提督大人亲自出海给大家打牙祭去了!谁他娘的再敢偷懒,晚上的鱼汤就別想喝一口!” 镇远號上,气氛陡然一变。 “传令!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收拾行装,下船待命,暂时移交钱大人统一管理!” “物资清点!卸下所有工程器械和多余的粮食,只保留三倍基数的弹药、燃料和应急口粮!” “轮机舱检查!所有管道、阀门、仪表,全部复查一遍!” 一道道命令通过传话筒,迅速传达到全船各个角落。水手们行动起来,没有一丝拖沓。舷梯旁,几十名隨船的文书、杂役背著简单的行囊,排队走下船。吊臂来回摆动,將一箱箱不必要的物资吊运到岸上。 整艘战舰,仿佛在褪去一身臃肿的肥肉,露出底下精悍的骨架。 临时指挥部里,林涛站在那张长条木桌前。桌上,黑坤的海图和从“红狮號”上缴获的番人海图並排铺开。 老周走了进来,他刚监督完物资的转运。 “头儿,都安排好了。船上现在除了咱们,就剩下炮手和轮机兵了。” 他凑到桌前,看著那几张海图。 “这钱大人,还真巴巴地等著咱们的鱼呢。”老周忍不住笑出声,“他要是知道咱们这一趟是去干嘛的,估计得嚇得尿裤子。” 林涛的手指,在番人那张更精细的海图上,轻轻划过一道弧线。 那条弧线,绕过了黑坤海图上標註的危险区域,连接了几个不起眼的小岛,最终指向一片被圈起来的群岛。 “鱼,总是要打的。”林涛的声音很低,“只是他想要的鱼,和我们想钓的鱼,不太一样。” 他的手指,在“香料群岛”的字样上,轻轻点了点。 半天后,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镇远號的烟囱里,喷出浓重的黑烟。沉重的铁锚被缓缓绞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声悠长的汽笛,响彻整个港湾。 岸边的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向这艘即將离港的黑色巨兽。 钱理站在一块刚平整出来的巨大岩石上,朝著镇远號用尽全身力气挥舞著手臂。 “提督大人!早去早回啊!” “鱼!多打一些回来!” 镇远號没有回应,庞大的船身在狭窄的港湾內灵巧地转了个身,船头对准了那唯一的出口。 船队里的那些运输帆船,都静静地停泊著,像一群温顺的绵羊,目送著牧羊犬的离开。 镇远號缓缓驶过它们身边,穿过那道不足百丈宽的天然石门,最后一道峭壁的阴影从船身上掠过,眼前豁然开朗。 无边无际的大海,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老周站在林涛身旁,感受著扑面而来的海风。 “头儿,真走这条新航路?番人图上的,万一有诈呢?” 林涛举起望远镜,看向远方海天一线的地方。 “航向,东南偏东,三十五度。”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下令。 “锅炉满负荷,航速提升至巡航速度。” 镇远號的船尾,螺旋桨搅动起巨大的白色浪花,船速开始稳步提升。 林涛重新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番人海图上那条新航路的起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他抬起头,看著老周。 “有诈,就平了它。” 第164章 风中都是金钱的味道 脱离了船队的镇远號,像一匹挣脱了韁绳的野马。 船身深处的锅炉发出低沉的咆哮,巨大的烟囱喷吐著黑龙般的浓烟,將白色的海鸟都惊得远远避开。 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翻捲起两道雪白的浪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南方疾驰。 “十五节!我的老天爷,整整十五节!”一名年轻的水手抓著舷窗的黄铜扶手,脸贴在玻璃上,看著飞速后退的海面,嘴巴张得老大。 老周端著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用缸底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瞧你那点出息!这算什么,提督要是捨得烧煤,这船还能再快!” 年轻水手揉著脑袋,嘿嘿傻笑:“周爷,这感觉太爽了!比之前带那些木头疙瘩,一天挪不了几里地,可舒坦多了!” “那是!”老周把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咱们这叫镇远號,不是保姆船!是时候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番人,开开眼了。” 他说著,目光投向海图桌。 林涛站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的手指在两份並排铺开的海图上,缓缓移动。 一份是黑鯊帮的羊皮图,粗糙,但充满了血与火的经验。 另一份是红狮號的番人图,精细,標註著一个个陌生的补给点。 林涛用炭笔在两份图上不断比对,勾勒,最终连成一条全新的航线。 船,就沿著这条线在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 第五天的下午,瞭望台上的铜铃突然被人疯狂摇响。 “报告!前方……前方空气味道不对!”瞭望手的声音顺著传话筒传来,带著一丝困惑。 “味道不对?”舰桥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扔下缸子,几步衝出舰桥,站在了船头的甲板上。 他闭上眼睛,迎著海风,用力吸了一口气。 风中带著海洋的咸腥,也夹杂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异香。 那是一种混合著辛辣、甘甜和某种木质的奇异味道,浓郁得化不开,钻进鼻腔,直衝天灵盖。 老周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跑回舰桥,一把抢过一个水手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把那股激动劲儿压下去。 “是丁香!还有豆蔻!错不了!”老周的声音都在发飘,“这风里,全是金钱的味道!头儿,咱们到了!” 舰桥里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林涛放下炭笔,拿起望远镜,也走出了舰桥。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海天相接的地方。 过了许久,一道淡青色的细线,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细线慢慢变粗,变高,顏色也从淡青转为深绿。 那是一片青翠的群岛。 最大的那座岛屿,像一头趴在海面上的巨兽,山峦起伏,植被茂密。 “头儿,就那!红狮號地图上標註,主岛叫『多隆岛』,是这片最大的香料產地!”老周指著那座大岛,兴奋地喊道。 镇远號却丝毫没有靠近主岛的意思。 “右舵十五,绕过去。”林涛放下望…镜,下达了命令。 “啊?绕过去?”老周一愣。 “找个背风的港湾,先下锚。”林涛的语气不容置疑。 镇远號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条警惕的鯊鱼,悄无声息地滑向主岛旁一座不起眼的无人小岛。 小岛的背面,是一个天然的港湾,入口狭窄,正好能將镇远號庞大的船身完全隱藏起来。 沉重的铁锚被缓缓放下,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持续了五天的引擎轰鸣声,终於停歇。 林涛再次举起望远镜,对准了远处那座“多隆岛”。 镜头里,主岛的景象变得清晰。 金色的沙滩上,停靠著几十艘黑色的独木舟,样式古朴。 沙滩后面,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 村落的周围,用巨大的原木搭建起一圈高高的围墙,墙头削得尖锐,还设有简易的箭塔。 土著们在村落里来来往往,皮肤黝黑,身上围著简单的布料,看上去颇为强壮。 “嘿,这帮土人,还挺排外。”老周也凑过来,拿过另一个望远镜看了看,“这围墙建的,跟个小堡垒似的。” 林涛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墙造得越高,说明里面藏的东西越宝贝。” 他转过身,对老周下令:“准备『礼物』。” “礼物?”老周愣了一下,“咱们船上哪还有礼物?那些绸缎瓷器,不都卸在望海港了?” “我说的,是另外一些礼物。” 林涛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踢了踢一个半人高的小木箱。 老周过去,撬开木箱。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綾罗绸缎。 只有一堆在阳光下闪著光的小玩意。 擦得鋥亮的巴掌大的小铜镜,能將人的鬍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串串五顏六色的琉璃珠子,晶莹剔透,比最美的宝石还要炫目。 最下面,是几十把做工精良的钢口小刀,刀锋闪著寒光。 这些在大宣工坊里能成批量產的东西,在这里,却显得格外珍贵。 老周瞬间明白了。 “头儿,您的意思是?” “派你带几个人过去,和本地人交个朋友。”林涛看著远处那座戒备森严的村落,“记住,我们是来做生负意的。” “主打一个,以和为贵。” 老周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 “明白!保证和他们交上朋友!”他拍了拍胸脯,“不过,头儿,要是他们不讲『和气』呢?” 林涛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用手轻轻拍了拍舰桥舷窗旁,一號主炮那冰冷的测距仪。 老周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领神会。 他嘿嘿一笑,转身招呼人手去了。 半个时辰后。 一艘不大的小艇,从镇远號的阴影里划了出来,向著主岛的方向慢慢悠悠地划去。 船上只有五个人,都穿著最普通的水手服,身上没带任何武器。 老周大马金刀地坐在船头,怀里抱著那个装满了“礼物”的小木箱。 他回头看了一眼。 钢铁巨舰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小岛的阴影里,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他又转回头,看向前方的沙滩。 村落的围墙上,已经站满了人影,一个个黑点,正警惕地注视著他们这艘不速之客。 老周摸了摸怀里的木箱,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 “走著,让他们瞧瞧咱大宣的土特產。” 第165章 镜子,年轻人的第一款社交神器 小艇的船底摩擦著细腻的沙子,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老周第一个跳下船,海水只淹到他的脚踝。他回头看了一眼跟下来的两个年轻水手,压低了声音。 “都机灵点,別他娘的东张西望。” “咱们是来送礼的,脸上都给老子掛上笑。” 两个水手叫阿三和李四,都是从渔村里招来的好手,水性极佳,胆子也大。可此刻,看著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丛林,喉咙还是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周爷,这里静得有点瘮人。”阿三小声说。 “静才说明有人。”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咋咋呼呼的,反倒是没胆的货色。” 他话音刚落,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鸟叫。 紧接著,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呜嘎——呜嘎——”的呼喝声。 沙滩边缘的椰林里,草丛中,猛地钻出上百个赤著上身、皮肤黝黑的土人。他们手里拿著削尖的长矛,腰间掛著吹筒,脸上用五顏六色的矿物顏料画著狰狞的图案,將三人团团围住。 阿三和李四的后背瞬间就绷紧了,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出门前,所有武器都被留在了镇远號上。 “手放下!”老周低喝一声,眼睛却没看他们,而是直视著前方一个看起来最强壮的土人头领。 他脸上堆起了笑容,那笑容在跑船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他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包围圈越收越紧,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汗味和某种植物的腥气。土人们嘴里的“呜嘎”声越来越响,像是在互相鼓劲,也像是在威嚇这几个不速之客。 阿三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发软,他看著那些黑洞洞的吹筒,仿佛已经感到有毒的短箭刺进了自己的脖子。 老周却像是没看见那些武器,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对小艇里努了努嘴。 “阿三,把提督准备的『土特產』,搬下来。” 阿三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从船上抱下一个半人高的小木箱。 看到木箱,土人们的呼喝声更大了,几个靠得近的战士已经把长矛对准了阿三的胸口。 “別怕。”老周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慢慢地,把箱子放地上。” 他自己则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土人长矛几乎能戳到他鼻尖的地方。 “朋友们,远道而来的朋友,做生意!”老周用尽毕生所学,挤出几个番人船长教过的含糊音节,双手比画著交换东西的动作。 土人们显然听不懂,但他们看懂了老周的动作。为首的那个头领,一个身高近七尺的壮汉,用手里的长矛指了指木箱,又指了指老周,嘴里发出一连串短促的音节。 “他让你打开。”李四在后面小声翻译,他家以前跟南洋来的商队打过交道,懂几句土话。 老周点点头,他慢慢蹲下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手撬开了木箱的卡扣。 “嘎吱”一声,箱盖打开。 没有金光闪闪,也没有珠光宝气。土人们伸长了脖子,只看到一堆用草绳捆著的琉璃珠子,几把亮闪闪的小刀,还有最上面几个用软布包著的小铁片。 他们脸上露出失望和困惑的神情。 老周没理会他们,他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东西,双手捧著。然后,他再次慢慢后退,示意阿三和李四也退回到小艇边。 土人们看著他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 老周退到安全距离后,將手里的东西放在了自己与土人之间的沙滩上。他解开软布,露出里面一块巴掌大小、擦得鋥亮的黄铜镜子。 镜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刺得不少土人都眯起了眼睛。 沙滩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土人都盯著那个在沙滩上闪闪发光的小铁片,没人敢上前。 那个头领模样的壮汉,皱著眉头,用长矛捅了捅身边一个年轻战士的后背,嘴里“呜嘎”了几声。 年轻战士一脸不情愿,但在头领的逼视下,只能硬著头皮,一步步朝那面镜子挪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手里的长矛不停地颤抖,显示出他內心的紧张。 终於,他走到了镜子前。 他先是用长矛的末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镜子。镜子晃了一下,没別的反应。 他鬆了口气,胆子大了些,慢慢俯下身子,想把这个亮闪闪的东西捡起来。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他看到了。 镜子里,有一张同样黝黑、画著油彩的脸,正用一种惊恐的表情,死死地瞪著他。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海滩的寧静。 年轻战士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向后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並用地往后爬,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嚎声。他指著那面镜子,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鬼神。 他以为自己的灵魂,被那个发光的铁片给吸进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土人部落都炸了锅。 包围圈瞬间变得混乱,一些胆小的土人跟著尖叫起来,连连后退。另一些则把长矛对准了镜子,仿佛那是什么活物。 之前还气势汹汹的头领,此刻也呆立在原地,他看著在地上打滚的族人,又看看那面安静躺在沙滩上的镜子,脸上的狰狞变成了敬畏和恐惧。 “呜嘎……塔卡……(天神……的眼睛……)” 人群中,开始传来低低的私语声,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神,此刻全都变成了夹杂著恐惧的崇拜。几个年老的土人,甚至对著老周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老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头看了看同样目瞪口呆的阿三和李四,咧嘴笑了笑,压低声音。 “看见没?提督大人管这叫『社交』。” “周爷,他们……他们好像把我们当神仙了。”阿三的声音都在抖。 “神仙个屁。”老周往沙滩上吐了口唾沫,“咱们是来换香料的,是客商。记住了,以和为贵。” 就在这时,跪倒一片的土人忽然像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材佝僂、满脸皱纹的老者,拄著一根镶嵌著羽毛和兽骨的木杖,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身上涂满了白色的泥土,头上戴著一个巨大的羽毛头冠,看起来像是部落里的萨满或者长老。 他没有看地上那面引起骚乱的镜子,浑浊的眼睛,径直落在了站在船边的老周身上。 老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周围的土人全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一直走到离老周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才停下,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老周,一言不发。 海风吹过,捲起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紧张的气氛,再次笼罩了整个海滩。 第166章 这不叫抢,叫文化交流老 老周的心跳得有点快。 他看著那个拄著兽骨杖的老头,一步步走近,浑浊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他的五臟六腑。 周围上百个土人战士,鸦雀无声。 海风吹过,带来一股香料和海水的混合气味。 “周爷…”阿三在后面挪了挪脚,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闭嘴。”老周没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头。 老者终於停下,距离老周只有五步。 他乾枯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老周完全听不懂的音节,苍老,沙哑。 李四在后面小声提醒:“周爷,他问我们是谁,从哪里来。” 老周脸上重新堆起笑。 他指了指东边的大海,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做出一个划船的动作。 “我们,朋友。”他用蹩脚的番话说道。 老者面无表情,眼神里的审视没有半分减少。 老周知道,光靠说是没用的。 他缓缓蹲下身,从那个敞开的木箱里,抓起一把五顏六色的琉璃珠子。 阳光穿过珠子,在沙滩上投下斑斕的光点。 他將珠子托在掌心,朝老者递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指了指远处沙滩上,那些晾晒在一张张巨大蕉叶上的香料。 那是丁香,黑乎乎的,像一个个小钉子。 他做出交换的手势,动作缓慢,充满诚意。 老者的目光,终於从老周的脸上,移到了他手心的琉璃珠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身后的土人们也伸长了脖子,发出低低的惊嘆声。 老者犹豫了片刻,回头对一个战士说了句什么。 那个战士很快跑开,不一会,捧著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小袋子跑了回来。 老者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袋丁香。 他示意战士將袋子放到两人中间的沙滩上。 这是一场试探。 老周看懂了。 他笑了笑,没有去拿那个小小的皮袋。 他直接站起身,走到老者面前,將手里那一大把,至少有上百颗的琉璃珠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老者伸出的、布满皱纹的手里。 然后,他后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者低头看著手心里的“宝石”。 这些东西比他见过的最美的贝壳还要亮,比天上星辰的顏色还要多。 他感觉到珠子的分量,感受著它们在阳光下的温度。 他再抬头看老周时,眼神里的戒备和审视,已经变成了全然的震惊。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慷慨的交换。 这么一小袋在岛上隨处可见的乾花蕾,换来了神明才能拥有的“天空的眼泪”。 老者突然高高举起手里的琉璃珠,对著身后的族人们,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呼喊。 “呜嘎——!” 整个海滩,静止了一秒。 然后,彻底沸腾了。 上百个土人战士脸上的狰狞和警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兴奋。 他们扔掉手里的长矛和吹筒,潮水般朝著村落的方向冲了回去。 “周爷,这…这是…”阿三看得目瞪口呆。 “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老周抹了把额头的汗,“准备开张!” 他话音刚落,就见村落的方向,黑压压的人群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武器。 男女老少,每个人都抱著、扛著、顶著各种各样的东西。 用巨大叶子包裹的肉豆蔻,用藤条筐装著的丁香,还有一串串晒乾的桂皮。 他们衝到沙滩上,將这些在京城能换来等重黄金的香料,毫不心疼地堆在老周他们面前,眼睛里闪著光,死死盯著木箱里的镜子和琉璃珠。 一场原始而疯狂的“贸易”,就这么开始了。 老周他们三个人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里。 “排队!都他妈给老子排队!”老周扯著嗓子喊,可没人听得懂。 一个土人壮汉扛著一大袋肉豆蔻,直接扔在老周脚下,然后指著箱子里最大的一面铜镜,嘴里“呜嘎呜嘎”地叫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周没办法,只好把镜子递给他。 壮汉拿到镜子,对著自己的脸照了又照,咧开大嘴,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齿,高兴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抱著镜子,又叫又跳地跑开了。 “周爷!这边!这边也扛不住了!”李四被几个土人妇女围住,她们手里捧著桂皮,眼睛却盯著他脖子上掛著做样品的一串琉璃珠。 “给她们!都给她们!”老周喊道,“告诉她们,拿东西来换!” 小艇被徵用成了柜檯。 阿三和李四负责“收货”,把一袋袋香料往船上搬。 老周则站在箱子旁,负责“发货”。 一把小刀,换两筐丁香。 一串珠子,换三大包肉豆蔻。 一面镜子,那得用小山一样多的桂皮来换。 土人们的热情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他们好像要把整个岛屿的產出都搬过来,只为了换取那些在老周看来,不值几个钱的小玩意。 沙滩上,香料越堆越高。 小艇很快就装满了,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 阿三和李四两人来回跑,把小艇上的香料运到更深一些的水里,再返回来继续装。 镇远號上。 林涛放下手里的黄铜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旁,舰船的炮术长张武也举著望远镜,嘴巴半天没合上。 “提督…这…这他娘的哪是做生意。”张武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这简直就是抢啊!” 沙滩上,老周他们已经被香料堆给包围了。 那些土人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村子里往外搬东西,生怕换得慢了,那些“神物”就被別人换走了。 “那不叫抢。”林涛的声音很平淡,“叫文化交流。” 张武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起来。 “提督说的是,是交流,是交流。” 他看著那些土人抱著一面小镜子手舞足蹈的样子,再想想这一面镜子换来的香料运回大宣能卖出的天价,忍不住咂了咂嘴。 林涛的目光从喧闹的沙滩收回,落在了镇远號那几门黑洞洞的主炮上。 炮衣已经解开,炮口擦得鋥亮,在阳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 “你看。”林涛忽然开口。 “有时候,文明的交流,比炮弹好用。” 张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当然。”林涛转过头,看著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炮弹,才是我们能和他们进行文明交流的底气。” 第167章 有人模仿我的脸,还要抢我的生意 海滩上的“文化交流”已经进入了第三天。 老周感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腰也快直不起来。 “阿三!把那筐肉豆蔻给老子搬过来!小心点,別洒了,这玩意回去比金子都贵!” “李四!你小子干嘛呢!跟那几个土人姑娘眉来眼去的,再耽误工夫,我把你小子踹海里去餵鱼!” 沙滩上,香料堆积如山。 丁香、豆蔻、桂皮,混杂在一起,那股浓郁的香气熏得人脑袋发晕,也熏得人热血沸腾。 小艇已经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镇远號的货仓被一点点填满,而老周手里那个“百宝箱”里的东西,才下去不到一半。 那些土人好像疯了。 他们抬著头,用一种看神明一样的眼光看著老周,手里捧著各种香料,只求能换到一串最普通的琉璃珠子。 一个年轻的土人战士,用一整袋上好的丁香,只换走了一把小小的钢口小刀。 他拿到小刀后,小心翼翼地抽出,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划,一道血口立刻出现。 他不仅没哭,反而兴奋地对天“呜嘎”乱叫,把那把能轻易划破他皮肤的“神物”,当宝贝一样供了起来。 老周看著这一幕,咂了咂嘴,心里直犯嘀咕。 提督大人的心,是真他娘的黑。 “周爷,咱们发了,这次真的发了!”阿三扛著一袋香料,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 “发个屁!赶紧干活!”老周骂了一句,“提督说了,三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把剩下的镜子都换出去,咱们就收工!” 这三天,老周他们也摸清了这帮“黄脸”土人的底细。 这个部落不小,足有上千人,但性情温和,甚至有些胆小。 他们把镇远號当成了从天而降的神跡,把老周他们当成了神使。 这种被当成神仙的感觉,让老周浑身不得劲,但生意做起来,是真他娘的顺。 “周爷,你说这岛上就他们一伙人吗?”李四一边把一串五彩珠子递给一个满眼渴望的土人少女,一边小声问。 “怎么可能。”老周头也不抬,“有这么好的地方,肯定不止一家盯著。” 他话音刚落。 镇远號上,瞭望台的铜铃突然被人敲得震天响。 “报告!东南方向!海面……海面上有东西!” 瞭望手的喊声顺著传话筒,清晰地传到了舰桥,也传到了沙滩上每个水手的耳朵里。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直起身子,朝东南方向望去。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大,变清晰。 “那是什么?”阿三也看到了,他停下手中的活计,呆呆地问。 老周没说话,他一把抢过李四脖子上掛著的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那不是什么商船队,也不是什么鱼群。 那是船!是独木舟! 是比“黄脸”部落的独木舟大上整整一圈的战舟! 每艘战舟上都站满了人,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 他们的皮肤也偏黑,但脸上、身上,都用一种刺眼的红色顏料,画满了狰狞的图腾。 “红脸的……”老周的喉咙有些发乾。 沙滩上,原本还在狂热交易的“黄脸”土人们,也发现了远方的异状。 当他们看清来的是谁后,那种狂热的兴奋,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塔卡!是塔卡部落!” “红脸的魔鬼来了!” 不知是谁用土话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 整个沙滩,瞬间炸了锅。 前一秒还视若神明的土人们,此刻像是见了鬼,他们扔下手里还没换出去的香料,丟下刚刚换到手的“神物”,连滚带爬,尖叫著朝身后的丛林没命地逃去。 那个刚刚用一袋丁香换了小刀的年轻战士,跑得比谁都快,连他那把“神物”小刀掉在沙滩上都顾不上了。 仅仅几十个呼吸的功夫,喧闹的沙滩变得死寂。 只剩下老周、阿三、李四三个人,和满地的香料,以及那些被遗弃的镜子、珠子。 “周爷……这……”阿三的腿肚子又开始发软了。 “撤!”老周的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阿三,“东西都不要了!回船!快!” 三人连滚带爬地衝上小艇,拼了命地划著名桨,朝著镇远號的方向逃去。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红色的战舟已经近了。 他能看清战舟上那些“红脸”战士手里的武器,不是削尖的木矛,而是镶嵌著鯊鱼牙齿的战棍,和闪著幽光的黑曜石斧头。 他们的气势,和“黄脸”部落那帮土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小艇终於靠上了镇远號放下的舷梯。 老周第一个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他刚站稳,就看到林涛正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杯热茶,正慢悠悠地吹著气。 “头儿!”老周喘著粗气,“来者不善!” 林涛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海面上看。 老周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几十艘巨大的独木战舟,已经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包围圈,將镇远號团团围住。 那些“红脸”战士没有立刻发动攻击,他们只是在战舟上跳著,吼叫著,用手里的武器敲击著船舷,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进行某种示威的仪式。 为首的一艘最大战舟上,站著一个格外高大的壮汉。 他头上戴著夸张的羽毛头冠,脖子上掛满了兽牙,脸上涂的红色顏料比其他人更厚,手里提著一柄巨大的黑曜石战斧。 他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著镇远號这艘钢铁巨舰。 “提督,他们把我们围住了。”炮术长张武凑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兴奋,“要不要先开一炮,跟他们打个招呼?” 林涛呷了一口茶,摇了摇头。 “不急。” 他看著那个为首的“红脸”首领,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座岛屿,土人们逃进去的丛林。 老周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好像明白了什么。 “头儿,您的意思是……这帮红脸的,跟刚才那帮黄脸的,不是一伙的?” “何止不是一伙。”林涛放下茶杯,声音很轻。 “你看他们的船,比黄脸的大;你看他们的武器,比黄脸的好;你看黄脸的见到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说明,在这片海,他们才是老大。” 林涛顿了顿,拿起望远镜,对准了那个红脸首领。 “老大,是不会允许別人在自己的地盘上,用更便宜的价格,抢走自己的生意的。”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他看著远处那些“红脸”战士,再想想自己这三天用一堆破烂换来的满船香料,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这他娘的,是同行来砸场子了。 林涛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看著老周和张武,淡淡地开口。 “看来,总有不开眼的人。” “觉得我们的交流方式,太温柔了。” 第168章 洗个澡吧你,大水冲了龙王庙 那个“红脸”首领站在最大的战舟船头,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黑曜石战斧,对著镇远號发出一长串嘰里咕嚕的吼叫。他身后的上百名战士跟著挥舞武器,用战棍敲击船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在为他们的首领伴奏。 “头儿,这孙子在骂人。”老周抹了把脸上的汗,凑到林涛身边低声说。他听不懂土话,但那傢伙脸上的表情,跟京城菜市口骂街的泼妇一模一样。 炮术长张武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里冒著光。“提督,让我开一炮吧!就一炮,我保证把那艘最大的船给他送回姥姥家!” 林涛端著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说什么了?” 老周愣了愣,挠了挠头。“大概意思就是,让我们把镜子珠子都交出来,然后滚出这片海。” “哦。”林涛应了一声,呷了口茶。 他这个反应,让张武和老周心里都犯嘀咕。这可不像提督的风格。被人指著鼻子骂,还能这么淡定地喝茶? 为首的“红脸”首领卡恩见对面这艘黑乎乎的铁疙瘩毫无反应,感觉自己受到了蔑视。他更加愤怒地咆哮起来,甚至抓起一把骨矛,做出一个投掷的动作,耀武扬威。 “提督?”张武又催促了一声。 林涛终於放下了茶杯。他没有看那个上躥下跳的部落首领,而是转身对传令兵下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命令。 “传令,轮机舱。”林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舰桥。“启动一號、二號蒸汽水泵,接驳消防水龙。” “啊?”传令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周和张武也面面相覷。蒸汽水泵?消防水龙?这是干什么?跟人打仗,不是应该用炮吗?怎么还扯上灭火的傢伙了? “没听清?”林涛的目光扫了过来。 “听清了!”传令兵一个激灵,赶紧拿起传话筒,对著下面大声重复命令。 镇远號的甲板下面传来一阵机器的轰鸣声。几名水手飞快地从船舷两侧的格纳库里拖出几条粗大的皮管,熟练地接到一个个黄铜阀门上。 “提督,您这是……”张武忍不住问。 “他们身上油彩太厚,看著脏。”林涛重新端起茶杯,淡淡地说,“给他们洗个澡,降降温。” 洗澡? 张武的嘴巴张成了“o”形。他看著下面那些齜牙咧嘴、浑身涂满红色图腾的土人战士,再看看自己这边拖出来的消防水管,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老周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看著林涛,咧了咧嘴。提督的心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小。 “开阀!”林涛的命令再次响起。 水手们猛地转动阀门。 “嗤——!” 几道粗壮的白色水柱,如同出海的蛟龙,猛地从镇远號的船舷两侧喷射而出。高压水流带著尖锐的呼啸声,划破空气,精准地砸向那些靠得最近的独木战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噗!” 第一艘被击中的战舟上,一个正挥舞著战棍吼叫的“红脸”战士,被水柱迎面击中。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向后飞了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三个同伴,一起掉进了海里。 独木舟在水柱的衝击下剧烈摇晃,几乎要被掀翻。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道、第三道水柱接踵而至。 整个海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呜嘎!?” “啊——!” 土人们的战吼变成了惊恐的尖叫。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在他们眼里,这艘不会动的铁船里,突然喷出了大海的怒火。他们手里的木盾根本挡不住这股力量,水柱打在身上,像是被石头砸中一样疼。 一艘艘独木舟被冲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战士们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掉进海里。他们试图稳住船身,但镇远號上的水手操控著水龙,如同戏耍一般,指东打西。 水柱扫过一艘战舟,船上的人立刻人仰马翻。水柱抬高,越过头顶,又猛地砸向另一艘。 首领卡恩的座舟最大,目標也最显眼,受到了重点照顾。三道水柱同时对准了他。卡恩挥舞著战斧试图劈开水流,但水柱的力量超出了他的想像。他只坚持了不到两息,就被冲得连连后退,最后脚下一滑,狼狈地摔倒在船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羽毛头冠被水流冲走,脸上的红色顏料也被冲得一道一道,露出了下面黝黑的皮肤,活像一只大花猫。 “哈哈哈哈!”张武看著望远镜里的景象,终於忍不住大笑起来。“提督,您这招太损了!杀人诛心啊!” 老周也看得直乐。这比开炮可有意思多了。看著这帮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红脸”魔鬼,现在被水冲得像落汤鸡一样,別提多解气了。 然而,总有不怕死的。 在最初的混乱过后,有几艘战舟仗著船身灵活,硬是顶著水柱的骚扰,从包围圈的侧翼加速冲了过来。船上的战士趴在船舷上,拼命划桨,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靠近铁船,然后爬上去肉搏。 卡恩也从船板上爬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捡起战斧,对著那几艘衝锋的战舟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头儿,有几条不怕死的衝上来了。”老周收起笑容,神色一正。 “嗯,看见了。”林涛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来。 他拿起传话筒,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二號、三號副炮,装填霰弹。” “目標,敌船前方水面,距离一百二十米。” “水平射击。” “是!”炮术长张武的声音立刻变得兴奋而又专业。他早就等著这个命令了。 两门位於船身中段的副炮迅速调整角度,炮手飞快地打开炮膛,將一包包沉甸甸的霰弹塞了进去。 那几艘衝锋的独木舟划得飞快,船头的战士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鉤索,距离镇远號只剩下不到两百米。 “开火!” “轰!轰!” 两声沉闷的炮响,不是主炮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更像是两声巨大的咳嗽。 炮口喷出两团白烟。 紧接著,冲在最前面的那几艘独木舟前方的海面,像是被同时扔下去了几千块石头。 “哗啦——!” 平静的海面瞬间沸腾了!无数细小的钢珠以恐怖的速度砸进水里,激起一片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白色水花。那片海域,仿佛在瞬间被煮开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艘独木舟,一头扎进了这片“沸水”里。 船上的战士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感觉整艘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剧烈地顛簸了一下。无数被钢珠激起的水花和碎裂的木屑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身上。虽然钢珠没有直接命中他们,但那种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让他们的心臟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个战士手里的鉤索“噹啷”一声掉在船板上。他呆呆地看著前方那片还在翻腾的海水,脸上的红色顏料已经被冷汗冲刷得乾乾净净。 “魔鬼……是魔鬼的妖术!” 不知是谁用土话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这声尖叫像会传染一样,剩下的几艘战舟像是见了鬼,船上的战士疯了一样调转船头,拼了命地往回划,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生怕跑得慢了,也被那片“沸腾”的大海吞噬。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衝锋,瞬间变成了仓皇的溃逃。 整个海面上,只剩下镇远號发动机的低吼声,和远处土人战士们惊恐的叫喊声。 张武放下望远镜,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说道:“提督,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林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远处那艘最大的战舟。 首领卡恩站在船头,他没有跑。他死死地盯著镇远號,又看了看那片慢慢平息下来的海面,脸上的愤怒和不甘,正在一点点被一种更深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恐惧。一种源自未知和绝对力量差距的,最原始的恐惧。 老周长出了一口气,他走到林涛身边,看著那帮掉头就跑的土人,低声笑道:“头儿,这下好了,大水冲了龙王庙,同行是冤家,咱们把人家的买卖给搅黄了。” 林涛的目光从卡恩身上收回,落在了沙滩上那些被遗弃的香料堆上。 “搅黄?”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 “生意,这才刚刚开始。” 第169章 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新神 老周看著那些掉头鼠窜的独木舟,长长舒了口气。 他走到林涛身边,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笑意。 “头儿,这下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咱们把正主的生意给搅黄了。” 林涛的目光从远方的海面收回,落在了沙滩上那些被遗弃的香料堆上。 “搅黄?” 他摇了摇头。 “不。” “生意,这才刚刚开始。” 老周还没品出这话里的味道,就看见林涛转身,拿起了舰桥內的黄铜传话筒。 冰冷的金属话筒被他凑到嘴边。 “一號主炮。” 林涛的声音很轻,却通过管道传遍了全舰的关键岗位。 “装填高爆榴弹一枚。” 炮术长张武刚放下的望远镜又举了起来,他闻言一愣,隨即脸上涌起一股兴奋的潮红。 他大声回应:“一號主炮准备就绪!” 老周的心猛地一跳。 主炮? 用这玩意打那些独木舟? 那跟用牛刀杀鸡有什么区別。 林涛的下一道命令,让他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目標,岛屿正中,『红脸』部落村庄中心位置。” “给他们放个烟花,庆祝一下我们新建立的友谊。” 这话一出,连兴奋的张武都愣住了。 “提督…打村子?” 那不是打仗,那是屠杀。 老周的嘴巴张了张,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这一发炮弹打出去,顶得上他们半船的琉璃珠子值钱。 可他看著林涛的侧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今天晚饭吃什么的小事。 “执行命令。” 林涛没有重复,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是!” 张武一个激灵,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对著自己的传话筒大声下令:“目標,岛屿村落!方位修正,仰角三五,准备发射!” 镇远號的船头,那门巨大的主炮动了。 厚重的炮塔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远处鬱鬱葱葱的岛屿。 炮口微微抬起,像一根指向天空的审判之指。 舰桥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在脚下迴响。 老周的喉咙有些发乾,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他看见林涛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放在嘴边,却没有喝。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一声巨响。 “开火!” 张武的吼声撕破了寂静。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震得整个舰桥都在嗡嗡作响。 老周感觉自己的耳朵瞬间失聪,脚下的甲板猛地一沉,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顶了回来。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扶著舷窗,看见一道橘红色的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 一枚炮弹拖著长长的尾跡,像一颗倒飞的流星,划破了蔚蓝色的天空,朝著岛屿的方向飞去。 那枚炮弹的飞行速度並不快,甚至肉眼可见。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沙滩,越过丛林,最终消失在岛屿中心那片密集的树冠之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海面上,那些正在拼命逃窜的“红脸”部落战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船上的战士们仰著头,呆呆地看著那道划过天际的火线。 躲在丛林边缘,偷偷探头观望的“黄脸”部落土人,也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呼吸。 然后。 一轮小太阳,在岛屿的中心位置,猛地升起。 没有声音。 最先传来的是光。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强烈白光,瞬间吞没了岛屿中心的那片区域。 紧接著,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將周围的树木像火柴一样点燃,撕碎。 又过了几息。 “咚——!” 沉闷如天神擂鼓的爆炸声,才跨越遥远的距离,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衝击波紧隨其后。 海面被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吹得镇远號的旗帜猎猎作响。 岛屿上,大片大片的林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齐刷刷地向外倒伏。 一朵混合著黑烟、泥土和火焰的巨大蘑菇云,缓缓升腾,直衝云霄。 “我的老天爷……” 张武放下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喃喃自语。 镜头里,那个“红脸”部落引以为傲的村寨,已经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冒著黑烟的巨大深坑,和一片燃烧的火海。 老周也举著望远镜,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些刚刚还耀武扬威的“红脸”战士,此刻像傻了一样,跪倒在自己的独木舟上。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武器,对著那朵蘑菇云的方向,疯狂地磕头,嘴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们的神,死了。 他们的家,没了。 他们的信仰,在这一炮之下,被轰得粉碎。 老周又调转镜头,望向沙滩旁边的丛林。 丛林里,死寂一片。 就在他以为那些“黄脸”土人被嚇破了胆,再也不敢出来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树林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是那个老萨满。 他浑身发抖,脸上的白泥被汗水冲得乱七八糟。 他跑到沙滩上,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的钢铁巨舰,又看了一眼岛屿中心那通天的烟柱。 他“噗通”一声,五体投地,对著镇远號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身后,林子里。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 所有倖存的“黄脸”土人,都涌了出来。 他们脸上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著敬畏、狂热与臣服的,前所未有的表情。 他们学著老萨满的样子,跪倒在沙滩上。 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对著镇远號,对著那个刚刚降下“神罚”的钢铁怪物,开始膜拜。 他们高呼著老周听不懂的音节,那声音匯聚在一起,像是一场盛大的祭祀。 “呜嘎……呜嘎……新神!” 虽然听不懂,但老周从他们的口型和语气里,读懂了那个词。 神。 “周爷……” 旁边的阿三声音发颤。 “他们……他们好像在叫我们……神。” 老周没有回答。 他看著沙滩上那狂热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转过头,看向林涛。 林涛正靠在指挥台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沙滩上那些匍匐在地的人群,像是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作。 这时,老萨满站了起来。 他对著族人高喊了几句。 然后,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刚刚还在虔诚跪拜的土人们,疯了一样转身,朝著他们自己的村落冲了回去。 这一次,他们不是逃跑。 片刻之后,他们又冲了出来。 每个人都抱著、扛著、顶著东西。 一筐筐的丁香,一袋袋的肉豆蔻,一捆捆的桂皮…… 他们把岛上所有能找到的,所有珍贵的香料,都搬了出来。 他们衝到沙滩上,將这些香料堆在之前老周他们摆摊的位置。 香料越堆越高,很快就没过了那些被遗弃的镜子和珠子,形成了一座座小山。 没有交易,没有交换。 他们只是把东西放下,然后退后几步,重新跪下,满眼渴望地看著镇远號,仿佛在献上自己的贡品,只为求得新神的喜悦。 老周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明白了。 从那发炮弹落下开始,所谓的“生意”,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开始的,是“进贡”。 他看著林涛,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开口。 “头儿,您……您一开始就想好了?” 林涛转过头,看著他。 “想好什么?” “想好……当他们的神?” 林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拿起传话筒,下达了新的命令。 “老周,派人下去。” “告诉他们,他们的诚意,我收到了。” “让他们把香料搬上船。” 第170章 钱大人,这鱼,味儿有点冲 老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舰桥里那个年轻提督的背影,又扭头看看沙滩上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感觉自己活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崩塌。 神? 就凭一发炮弹? “头儿……”他嘴唇发乾,想问点什么。 林涛没有回头,只是通过传话筒,把最后一道命令清晰地传了下去。 “告诉他们,他们的诚意,我收到了。” “让他们把香料搬上船。” 老周一个激灵,猛地立正。“是!” 他带著阿三和李四,还有另外十几名水手,重新放下小艇,划向那个已经彻底变了样的沙滩。 越靠近,那股混杂著敬畏与狂热的气氛就越是浓郁。 当老周的脚踩上湿润的沙地时,那个白泥老萨满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他不敢抬头看老周,只是跪在地上,用额头去触碰老周的靴子。 “行了行了,起来。”老周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堆积如山的香料,又指了指远处的镇远號,做了个搬运的手势。 老萨满瞬间领会,他跳起来,用一种老周完全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极度亢奋的语言,对著身后的族人高声呼喊。 下一秒,整个部落都动了起来。 他们冲向那些香料堆,两人一组,三人一群,扛起沉重的麻袋,抬起装满的藤筐,脚步飞快地冲向老周他们停靠的小艇。 那股拼命的架势,好像慢了一步,就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周爷,这……”阿三看著一个土人扛著比他还高的香料袋,跑得飞快,眼珠子都直了。 “看什么看!干活!”老周吼了一嗓子,“都给我机灵点!別他娘的真把自己当神仙了!东西搬上船才是正经!” 水手们赶紧动手,开始组织装载。 接下来的十天,对老周和他的手下来说,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们不再需要任何镜子或珠子。 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指挥。 每天天一亮,整个“黄脸”部落的土人就会倾巢而出,从岛屿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运来各种香料。 丁香、豆蔻、桂皮、胡椒…… 老周甚至都叫不全这些东西的名字,只知道镇远號的货仓被一天天填满,船身也肉眼可见地往下沉。 而那些土人,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他们看老周等人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依赖。每天最大的荣耀,就是能亲手將一袋香料搬上“神使”的小艇。 第十天,老周看著最后一个货仓的舱门被勉强关上,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跑到舰桥。 “头儿,不能再装了!”他喘著粗气,“再装下去,船真要沉了!水线已经快没了!” 林涛正站在海图前,他闻言转过身,看著老周。“估算一下,这船货,值多少?” “我……我哪知道。”老周挠了挠头,“反正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银子加起来都多。” 林涛拿起铅笔,在海图上一个位置画了个圈。“黑坤的宝藏,我们拉回来一半。” “这船货,大概也值那个数。”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黑鯊帮几代人积攒的財富,他们就用十天,一发炮弹,换回来了? “传令,准备返航。”林涛放下铅笔,“临走前,去他们村口,立根旗杆。” “是!” 半个时辰后,一根用岛上最坚硬的铁木削成的旗杆,立在了“黄脸”部落村庄的入口。 老周亲手拉动绳索。 一面崭新的大宣龙旗,在海风的吹拂下,迎著朝阳,缓缓升起。 旗帜展开的那一刻,村口所有土人,包括那位老萨满在內,再次全体跪倒,对著那面飘扬的龙旗,五体投地。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新神留下的图腾。 镇远號起锚,庞大的钢铁舰身缓缓掉头,在无数土人狂热的跪拜和高呼声中,驶离了这座香料之岛。 望海港。 钱理背著手,站在一座刚刚完工的木製码头上。 他瘦了,也黑了,一身文官的儒袍早就换成了方便活动的短打劲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的手臂。 看著眼前这个初具规模的港口,他的脸上满是自得。 短短一个多月,从一片荒滩,到如今能停靠大型福船的码头,还有远处正在打地基的兵营和仓库,这速度,简直是奇蹟。 他钱理,做到了。 “大人,提督大人的船回来了!”一个负责瞭望的工匠指著海面的方向,兴奋地喊道。 钱理眯起眼睛,果然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一个熟悉的钢铁轮廓正在放大。 他嘴角勾了勾,心里盘算好了说辞。 这林蛮子,出海半个多月,说是去打鱼改善伙食。现在大船入港,自己定要好好问问,这鱼,打了多少?够不够数千军民塞牙缝的。 船越来越近。 钱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忽然僵住了。 一股奇特的风,从海面上吹来。 风里没有海鱼的腥味,也没有海水的咸湿,而是一种……一种他从未闻过,却浓烈到让他鼻子发痒的异香。 这股香味霸道无比,仿佛带著灼热的温度,衝进他的鼻腔,让他脑袋都有些发晕。 “什么味儿?”他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身边的工匠们也闻到了,一个个交头接耳,满脸困惑。 镇远號缓缓靠向码头,巨大的船身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钱理的目光死死盯著甲板,他想看看林涛的“渔获”。 可甲板上空空如也,別说渔网,连个鱼篓子都看不见。水手们一个个面带疲惫,却又掩饰不住一种古怪的兴奋。 “林提督,別来无恙啊!”钱理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不知此次出海,收穫如何?可钓上了什么奇珍异鱼,让本官也开开眼?” 舰桥上,林涛的身影出现,他扶著栏杆,向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钱理心里冷笑一声,准备继续嘲讽。 就在这时,镇远號的侧舷,几个巨大的货仓舱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钱理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的,不是湿漉漉的渔网,不是活蹦乱跳的海鱼。 而是一袋又一袋,用粗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货物。 水手们架起跳板,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將那些麻袋往码头上搬。 “砰!” 第一袋货物被扔在码头上,袋口因为撞击裂开了一道口子。 褐色的粉末,混杂著一些乾枯的捲曲树皮,从里面流了出来。 那股钱理刚刚闻到的异香,瞬间浓烈了十倍,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鼻子上。 钱理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不是不识货的草包。工部出身,跟各种奇珍异料打过交道,更何况,这种味道,他在京城最奢华的香料铺子里闻到过。 那是……一两就值十两金子的肉桂!而且是顶级的锡兰肉桂! 他踉踉蹌蹌地冲了过去,完全不顾官员的体面,像个疯子一样扑到那堆麻袋前。 一个水手扛著一袋丁香路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袋子里的丁香洒了一地。 钱理看也不看,他死死盯著另一只被水手扛在肩上的麻袋,那袋子有些破损,露出里面一颗颗鸽子蛋大小,遍布纹理的果实。 肉豆蔻!来自香料群岛的肉豆蔻!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疯了一样,衝到一个堆放著麻袋的角落,双手颤抖著,撕开其中一个。 满满一袋,全是最好的桂皮。 他像是不信邪,又撕开一个。 满满一袋,是晒乾的丁香花蕾。 再撕开一个,是比黄金还贵的胡椒。 钱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踉蹌著后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著那座由无数麻袋堆成的小山。那哪里是货物,那分明是一座金山,一座能让整个大宣朝廷都为之疯狂的金山!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视线越过忙碌的水手,越过冰冷的船舷,最终,落在了舰桥上。 那个年轻的提督,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钱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终於想起了半个多月前,林涛离开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钱大人,本官出去一趟。” “顺便,给你带点南海的土特產回来。” 土特產…… 钱理看著满地的香料,又看了看林涛,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71章 这泼天的富贵,你接得住吗 他嘴唇哆嗦,视线里全是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脑子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来回衝撞。 “土特產……” “土特產……” 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仿佛有了实质,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老周走到他身边,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不轻,把钱理拍得一个踉蹌。 “钱大人,回神了。”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子过来人的味道。 “提督的土特產,劲儿有点大,习惯就好。” “习惯?” 钱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头,一把抓住老周粗壮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这怎么习惯!老周!你告诉我这怎么习惯!” 他另一只手指著那座越堆越高的“麻袋山”,激动得口不择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是土特產!这是金山!是能让整个大宣朝廷都为之疯狂的金山!” “户部那帮老算盘看到这些,得当场疯几个!国库……国库一年的进项有这么多吗!” 钱理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作为一个工部官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香料的价值,正因为清楚,他才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財富了,这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祸根。 一阵脚步声传来,不急不缓。 钱理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僵硬地扭过头。 林涛走下舷梯,军靴踩在木製码头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他身后跟著炮术长张武,两人身上都带著一股海上的硝烟气和挥之不去的异香。 林涛停在钱理面前,低头看著他。 钱理还保持著抓住老周胳膊的姿势,半蹲在地上,仰著头,样子狼狈。 林涛的视线扫过钱理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他脚边那摊从袋子里漏出来的肉桂粉。 “钱大人,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口水,快流到我的香料上了。” 钱理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闪电般鬆开老周,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林涛的眼睛,那股子刚才还让他疯狂的激动,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敬畏。 “提……提督大人……” 钱理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下官……下官失態了……这……这……” 他想说“这泼天的富贵”,可话到了嘴边,又被那股巨大的衝击力给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涛打断了他。 “富贵?” 他抬脚,用军靴的尖端,轻轻踢了踢脚边一个装满胡椒的麻袋。 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涛的目光从麻袋移到钱理的脸上。 “钱大人,我离港前,曾许诺建港之事归你,安保之事归我。” 钱理连忙点头哈腰。“是,是,下官一直铭记在心。” “很好。” 林涛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么,本官现在给你下一个考题。” 他伸手指了指码头上那几乎要堵住通路的香料山,又指了指镇远號那几个依旧敞开著,里面还堆满货物的巨大货仓。 “现在,它是你的麻烦了。” “……麻烦?” 钱理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山,怎么会是麻烦? 林涛看著他呆滯的表情,似乎很有耐心。 “第一,望海港初建,库房何在?” “这些东西,淋一场雨,价值便去三成。泡一次水,就跟泥土无异。你打算让它们就这么堆在码头上,给老鼠当口粮?” 钱理的脸色白了一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还在打地基的仓库区,喉咙发乾。 別说仓库,现在连个能遮雨的棚子都还没搭起来。 “第二,此地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是个易守难攻的良港。” 林涛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钱理心上。 “可它同样也是个消息闭塞的绝地。你觉得,这样一座金山的消息,能瞒多久?一天?两天?” “一旦消息走漏,你猜最先找上门来的,是朝廷的天使,还是闻著血腥味来的鯊鱼?” 钱理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想到了黑坤,想到了那些在南海上神出鬼没的海盗。 “第三,就算你解决了储存和安保的问题。” 林涛向前走了一步,凑近钱理。 “这么一大批货,你打算怎么处置?拉回京城?用什么船拉?谁来护送?” “直接在南洋出手?卖给谁?谁有这么大的胃口能一口吞下?你就不怕对方吃了货,再顺便把你的脑袋也留下?” 钱理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后背的衣服瞬间被浸透。 林涛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把尖刀,精准地插进他最恐惧的地方。 他之前只看到了富贵,看到了功劳,看到了自己在陛下面前龙顏大悦的场面。 他完全没想过,这泼天的富贵背后,是足以將人烧成灰烬的烈焰。 “所以,钱大人。” 林涛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他看著瘫软得几乎站不住的钱理,像是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这船货,从现在开始,归你处置。” “三个月。皇后娘娘给我们的期限,也是我给你的期限。” “三个月內,我要看到一个能停泊三艘镇远號这种铁甲舰的深水码头,一个能驻扎五千精兵的坚固兵营,还有一座能囤积三倍以上物资的巨大仓库。” “钱,我给你了。” 林涛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香料。 “怎么把这些『钱』,变成我想要的码头、兵营和仓库,就是你的事了。” 钱理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码头上,而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这哪里是考题,这分明是催命符! 林涛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的老周和张武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战斗人员,即刻返回船上,轮班休整,任何人不得私自下船。” “警戒等级,提至最高。” “是!”老周和张武轰然应诺。 林涛说完,迈步就准备返回镇远號。 “提……提督大人!” 钱理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滚带爬地追上两步,一把拉住了林涛的衣角。 “下官……下官无能!此事……此事干係重大,下官……下官担不起啊!” 他快哭了。 林涛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钱理死死攥住的衣角,那上面沾了些码头的灰尘。 “我给了你机会。” 林涛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码头忙碌的喧囂都仿佛静止了。 “但你不中用啊。”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钱理的天灵盖上。 他的手,猛地一松。 第172章 大人,时代变了 钱理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落。 林涛那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却砸得他整个脑袋嗡嗡作响。 “但你不中用啊。” 码头上水手们的號子声,麻袋落在木板上的闷响,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一下子都回来了。这些声音涌进他的耳朵,可他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评语在来回衝撞。 他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他能爬到工部监造的位置,靠的就是比旁人更灵光的脑子。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眼中对金山的狂热,也浇醒了他骨子里属於文官的机警。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林涛,死死盯住那座越堆越高的香料山。 那浓烈的异香,此刻闻在他鼻子里,不再是財富的味道,而是血的腥味。 “催命符……” 他嘴唇蠕动,吐出三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 “对,是催命符!” 钱理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抓住身边老周的胳膊,力气大得让老周都皱起了眉头。 “提督大人!这……这不是富贵!这是祸根!”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 “我们现在就是抱著金砖过闹市的三岁小儿!” 钱理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他完全忘了什么官威体面,只是指著那堆香料,声音发颤。 “消息!必须立刻封锁消息!” “所有卸货的民夫,看到这些东西的工匠,全部要隔离!不!不行!” 他自己又飞快地否定了自己,双手抓著头髮,在原地团团转。 “人多嘴杂,怎么可能封得住!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整个望海港都知道我们拉回来一座金山!” “然后呢?那些海盗!黑坤死了,他的那些手下呢?南洋这片海上,闻著腥味就扑上来的鯊鱼还少吗?” “还有那些番人!红狮號我们干沉了,消息传回去,他们会善罢甘休?” “朝廷!对!还有朝廷!皇后娘娘是给了我们密旨,可这么大一笔横財,户部那帮饿狼会不知道?锦衣卫的探子,东厂的番子,说不定现在就在哪个角落里盯著我们!” 钱理越说越怕,他仿佛已经看见无数艘船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看见无数把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他脚下一软,又要瘫倒下去。 整个码头,只有林涛站著没动。 他看著几乎要被自己嚇疯的钱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个在台子上唱念做打的戏子。 直到钱理的嘶吼变成了绝望的喘息,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去看那堆让人疯狂的香料,也没有去看那艘功勋卓著的镇远號。 他的手指,指向了港口侧面,一座被山体天然遮蔽的凹地。 那里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乱石。 “我离港第二天,”林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就让老周派人,去那里挖了个坑。” 钱理的喘息声一顿。 他顺著林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里全是茫然。 “坑?” 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提督大人,现在……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一个坑……能做什么?” 老周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他知道那件事,但没想到林涛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林涛没有理会钱理的疑问,只是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让人心慌的语调说下去。 “一个长三十丈,宽二十丈,深五丈的坑。” 钱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十丈长,二十丈宽?这哪里是坑,这简直是个地宫! “坑的四壁和底部,都用我们从京城带来的水泥和山上的石头加固过。墙体厚三尺,只留了一个两丈宽的铁门可以进出。” 林涛每说一句,钱理的脸色就变一分。 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骇然。 他再次看向那个方向,这一次,他看得仔细。 在那片丘陵不起眼的背后,他终於发现了一些不协调的地方。一些泥土的顏色更新,一些石块有明显人工开凿搬运的痕跡。 那里,藏著一个巨大的地下工事。 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而他这个名义上的总监造,却一无所知的工程。 他什么时候下的令? 离港第二天? 他出海是去打劫香料岛,可他为什么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藏匿赃物的仓库了?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钱理的脑海。 他……他出海前,就预料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您……” 钱理的嘴唇哆嗦著,他想问“您早就计划好了”,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太可怕了。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什么將才,而是妖孽了。 林涛走回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钱理僵硬的肩膀。 这个动作不重,却让钱理浑身一颤,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林涛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钱大人。” “时代变了。” “你得学会,跟上我的节奏。” 说完,林涛直起身,不再看他。 钱理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旧的认知,旧的规矩,旧的官场生存法则,在这一刻被林涛轻描淡写的话语,砸得粉碎。 跟上他的节奏? 钱理惨然一笑。 自己连人家的影子都摸不著,谈何跟上? “老周。”林涛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老周立刻立正。 “带钱大人过去看看。”林涛指了指那个地库的方向,“让他知道,他的麻烦,从现在开始,有地方放了。” “再告诉他,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袋香料入库。” “是!” 林涛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著木板,篤、篤、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钱理的心跳上。 老周走到钱理身边,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嘆了口气。 “钱大人,走吧。” 老周的语气里,带著一点同情。 “提督就这脾气,他不是针对你,他只是……想的跟咱们不太一样。” 钱理木然地转过头,看著老周。 “不太一样?”他喃喃自语,“何止是不太一样……” 他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原本死灰色的眼睛里,重新冒出了一点光。 那不是贪婪,也不是野心,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 钱理猛地一甩袖子,大步朝著那个山坳走去。 “带本官去看看!” “本官倒要看看,提督给咱们准备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坑』!”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仿佛晚一步,就会被这个全新的时代,彻底甩在身后。 第173章 给你个小目標,先建个金库 钱理的官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跟在老周身后,甩开的袖子带起一阵风,心里的那股决绝,推著他往前走。 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老周的脚步停了下来。 钱理也跟著停下,他抬起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一个“坑”。 那是一个巨大的,向地下凹陷的方形区域,边缘被切割得整整齐齐。 无数被徵调的民夫和工匠在里面忙碌,像蚁群一样搬运著石头和搅拌好的水泥。 坑的四壁已经初具规模,是用巨大的条石和灰黑色的水泥砌成,看起来坚固得让人心头髮颤。 最让他呼吸停滯的,是那地宫一样深邃的入口。 一扇巨大无比的铁门嵌在山壁之中,门扇厚重,上面布满了碗口大的铆钉,黑洞洞的,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择人而噬。 “坑?”钱理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天没喝水,他扭头看向老周,“老周,你管这玩意儿叫……坑?” 老周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回答。 “提督让挖的,离港第二天就开始了。” 他指了指那些忙碌的工匠。 “您手下的工匠,都被我抽调了一半过来,轮班倒,人歇,活儿不停。” 钱理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这个工部监造,名义上是整个望海港的总负责人,可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个工程,他竟然一无所知。 他什么时候下的令? 他出海前就想好了这一切? 钱理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不是在跟一个將军打交道,他是在跟一个怪物。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却让整个嘈杂的工地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看清楚了?” 钱理猛地回头,林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军靴上沾著码头的湿气。 钱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点头。 林涛的视线越过他,投向那个巨大的地下工事。 “老周。” “在!”老周挺直了腰板。 “组织人手,码头上所有的『土特產』,天黑之前,全部搬进去。” 林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沿途设三道岗哨,封锁通往这里的所有路口,一只鸟都不许飞进来。” “告诉弟兄们,谁敢靠近,谁敢乱说话,不管是民夫还是工匠,先拿下再说。” 他的语气顿了顿,补上一句。 “违者,军法处置。” “是!”老周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声沉重有力。 工地上只剩下林涛和钱理两个人。 风吹过山坳,带著远处海水的咸腥和工地上尘土的味道。 林涛转过身,看著脸色煞白的钱理,像是宣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钱大人,你的下一个任务。” 钱理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提督大人请吩咐。” 林涛伸手指著那个巨大的铁门。 “围绕这个仓库,给我建一座真正的要塞。” “我要它,”林涛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钱理的耳朵里,“坚固到……能扛住镇远號主炮的正面轰击。” “什么?” 钱理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扛住镇远號主炮的轰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门三百毫米主炮的威力,一炮下去,京城的城墙都得塌半边! “提督大人!”钱理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敬畏,“您……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那不是要塞!那不是金库!那是皇陵!是给万岁爷准备的万年吉地,才有这种规格!” 钱理的双手都在发抖,他指著那个地库,又指了指周围光禿禿的山。 “別说三个月,您给下官三年,下官也未必能建成啊!” “材料从哪来?石头还好说,这山里有的是。可钢筋呢?水泥呢?我们从京城带来的那点存货,砌这个地库的底子都快用完了!” “还有人手!现在港口和兵营的工程已经占用了所有民夫,下官上哪再给您变出几千人来?” 他几乎是在咆哮,把一个工部官员能想到的所有困难,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吼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一个任务。 这是催命。 林涛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钱理因为激动和缺氧,剧烈地喘息起来,他才缓缓开口。 “人手的问题,你不用担心。” 钱理一愣。 林涛的目光投向东南方的海面,那里一片蔚蓝,空无一物。 “过几天,会有一批船过来。” “他们会带来你需要的劳力。” “那些『黄脸』土人,就是我们在香料岛上交的朋友。” 钱理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土人?来这儿当苦力?他们凭什么? 林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们干活,不求工钱,不求吃喝。” “他们只求,能在干完活之后,来这里,瞻仰一下『神跡』,朝拜一下『新神』的府邸。” 钱理呆呆地看著林涛,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锅沸腾的粥。 用神权,来驱使人力? 这是什么路数?这是什么玩法? 他混跡官场半生,钻研的是圣贤书,揣摩的是上官意,算计的是朝堂利益。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直接掀了桌子,用一套他闻所未闻的规则,在南洋这片蛮荒之地上,凭空创造自己想要的一切。 钱理张著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堵得死死的。 他所有的学识,所有的经验,在林涛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至於材料……” 林涛收回目光,低头踢了踢脚下的一块石头。 “我给你一个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钱理。 “南洋诸岛,番人盘踞。他们的港口,他们的炮台,想必用的材料不会太差。” 钱理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懂了。 他终於懂了。 林涛根本没打算按部就班地搞建设。 他要的码头,他要的兵营,他要的这座坚不可摧的要塞…… 他要的这一切,都不是“建”出来的。 是抢出来的! 用镇远號的巨炮,去把別人的港口、炮台、城市,统统砸碎,然后把那些钢筋、水泥、砖石,统统搬回来,变成自己的东西!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何等霸道的计划! 钱理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看著林涛那张年轻却深不见底的脸,第一次发自內心地感到一种源於灵魂的恐惧。 “下官……”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乾涩。 “下官……遵命。” 这一刻,他放弃了所有挣扎,放弃了所有质疑。 他知道,自己要么跟上这个疯子的脚步,要么就会被他毫不留情地碾成粉末。 “很好。” 林涛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拍了拍钱理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钱理的身体猛地一颤。 林涛的语气,像是长辈在提点一个不成器的晚辈,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隨意。 “先定个小目標。” “天黑之前,把地基的图纸,给我画出来。” 第174章 报告提督,有只苍蝇过来了 图纸“哗啦”一声在临时搭建的木桌上铺开,钱理的手指在上面迅速划过,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灰。 他半边身子都探在桌上,嗓子喊得冒烟,衝著底下几个满头大汗的工匠头目吼。 “这里的承重墙,再给我加厚三尺!用最高標號的水泥,石头要去山上采最硬的青冈岩,一块都不能糊弄!” 半个月过去,钱理整个人像是被扒了一层皮,又重新捏了个人。 原本的文人雅士气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短打,皮肤晒得黝黑,眼神里却冒著一股子嚇人的精光。 他现在看什么都像是在计算尺寸和承重。 底下几个工匠头目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句废话。 这位钱大人现在就是个疯子,一个对工程质量要求到变態的疯子。 不远处,上百个从香料岛运来的黄脸土人,正赤著上身,喊著听不懂的號子,扛著巨大的石料健步如飞。 他们干活不要钱,甚至比民夫还卖力,每天唯一的请求,就是在收工后,对著那个巨大的地库入口方向,五体投地地跪拜一炷香的时间。 钱理骂完,抓起旁边瓦罐里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刚想喘口气。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猛地从港口最高的瞭望塔上传来,尖锐得像刀子,瞬间划破了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喧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钱理手里的瓦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连滚带爬地衝上旁边临时搭建的木製箭楼。 “望远镜!我的望远镜!” 一个亲兵手忙脚乱地递过来。 钱理一把抢过,手抖得几次都对不准焦距。 当视线终於在海面上清晰起来时,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东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帆影,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三十多艘船,有大有小,簇拥著三艘体型巨大的三桅战船,正朝著望海港的方向,张开了獠牙。 船上掛著的旗帜,黑底,上面画著一个狰狞的骷髏头,和一把断掉的弯刀。 “是……是黑齿帮……” 钱理嘴唇哆嗦著,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没握住。 黑齿帮,这片海域最臭名昭著的一群疯狗,比黑坤的海盗团伙还要凶残十倍。 他们的首领,据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番人混血,最喜欢用敌人的头盖骨当酒杯。 “完了……” 钱理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望海港的防御工事才刚刚开了个头,那座他寄予厚望的要塞,现在还只是个巨大的工地。 他屁滚尿流地从箭楼上滑下来,疯了似的往码头冲。 “提督!提督大人在哪!” 整个码头已经乱成一团,水手们在军官的呵斥下,正手忙脚乱地从镇远號上往下搬运炮弹,准备加固岸防。 可钱理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悠閒得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身影。 码头的最外侧,林涛坐在一只木箱上,手里拿著一根简陋的钓竿,正一动不动地盯著海面上的浮漂。 他好像完全没听见那撕心裂肺的警报声。 “提督!提督大人!” 钱理连滚带爬地衝过去,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进海里。 “黑齿帮!是黑齿帮来了!三十多艘船!我们……我们快让镇远號准备迎敌啊!” 他指著远方的海面,声音都带著哭腔。 林涛头也没回,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多少艘?” “三十多艘!为首的还是三艘三桅大船!提督,再不迎敌就来不及了!” 林涛终於有了点动作。 他手腕轻轻一抖。 一尾巴掌大的小鱼被甩了上来,在木製码头上活蹦乱跳。 “慌什么。” 林涛的声音很轻,却让钱理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过是闻著味儿,飞过来的几只苍蝇罢了。” 他伸手,捏住那条还在挣扎的小鱼,解下鱼鉤,隨手扔进身后的木桶里。 桶里已经有七八条这样的小鱼了。 “老周。” 林涛喊了一声。 “在!” 老周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还拎著个扳手,身上全是油污。 林涛指了指身后的木桶。 “告诉厨房,今晚加餐,做个杂鱼汤。” “是!” 老周拎起木桶,看都没看远方的敌船一眼,转身就走,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关乎晚饭的小事。 钱理呆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警报还在响,远处的敌船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用肉眼看到对方船上晃动的人影。 可他面前的这位提督,大宣朝最年轻的將主,却在关心今晚的鱼汤够不够鲜。 “提督……” 钱理的声音乾涩得厉害,“那可是黑齿帮,他们……” “我知道。” 林涛终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一个大惊小怪的孩子。 “钱大人,你建的这个金库,总得找人来试试成色,不是吗?” 钱理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想起了半个月前,林涛说过的话。 “南洋诸岛,番人盘踞。他们的港口,他们的炮台,想必用的材料不会太差。” 他……他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些人上门? 一股寒气从钱理的脚底板,沿著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这不是打仗,这是狩猎。 林涛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猎人的位置上。 而那些气势汹汹的黑齿帮海盗,在他眼里,不过是自己送上门的猎物。 林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越过钱理,看向了炮术长张武。 张武正带著炮手们,给岸上临时搭建的炮垒安装小口径的速射炮。 “张武。” “到!” 张武跑了过来,满脸的兴奋。 “提督,镇远號的主炮已经校准完毕,隨时可以开火!保证一轮齐射,就把他们送回老家!” 林涛摇了摇头。 “不急。” 他拿起旁边的望远镜,朝远方的海盗船队看了一眼。 “让他们再靠近一点。” 林涛放下望远镜,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笑容。 “苍蝇嘛,不飞到眼前,怎么拍得准。” 他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钱理,语气隨意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家常小事。 “钱大人,图纸先放一放。” “去,帮我准备好足够的民夫和板车。” 钱理下意识地问:“准备……准备什么?” 林涛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黑压压的船队,眼神里闪烁著一种钱理看不懂的光。 “准备接收材料。” 林涛指了指海盗船队的方向。 “我只是有点好奇,他们打算从哪个方向,帮我们把修要塞的木头和铁钉送过来。” 第175章 我赌你的炮里,没有炮弹 钱理的嘴张著,半天没合拢。 他呆呆地看著林涛,又看看远处那片逼近的黑帆,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接收材料? 他们是来屠港的! 海风吹过,带著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吹得码头上临时扯起来的龙旗猎猎作响。 黑齿帮的船队,在距离港口大约一里的海面上,缓缓停了下来。 三十多艘船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散乱地铺开,隱隱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 钱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对方的旗舰上,一艘小舢板被放了下来。 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海盗跳上船,其中一个站在船头,格外的扎眼。 那是个赤著上身的壮汉,肌肉虬结,胸口纹著一个吐著信子的黑色毒蛇。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上罩著个黑色的眼罩。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一只闪著寒光的铁鉤。 “提督!”钱理的声音都在抖,“他们……他们过来了!” 林涛没说话,只是把钓竿靠在木箱上,拍了拍手。 那艘小舢板划得飞快,很快就到了距离码头不足百步的地方。 独眼龙用铁鉤指著码头,扯著嗓子大吼,声音粗嘎难听,像砂纸在磨铁。 “岸上的软脚虾们!给老子听好了!” “识相的,把船上所有的財物都搬出来!还有你们的女人!” 他的吼声在海面上迴荡,带著一股子无法无天的囂张。 “不然,等老子上了岸,就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当尿壶!” 他身后的海盗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残忍和戏謔。 钱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他堂堂朝廷命官,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提督!他们欺人太甚!必须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钱理急得直跺脚,“我们必须迎敌!让镇远號开炮啊!” 林涛终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远处黑齿帮的船队。 “老周,你看他们的船。” 一直站在林涛身后的老周,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提督,怎么了?” “队形散乱,前后不顾。” 林涛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一盘下坏了的棋。 “大船在前,小船在后,挤成一团。船舷上的水线高低不一,缆绳也保养得很差。” “这帮人,顺风仗打多了,连最基本的阵型和警惕心都没了。” 老周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一群乌合之眾罢了。” 钱理听著他们的对话,简直要疯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討论这些! 对方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 舢板上的独眼龙见港口半天没反应,只有警报声还在单调地响著,以为岸上的人被嚇傻了。 他更加猖狂了,铁鉤指著镇远號那雄伟的舰身,唾沫横飞地叫囂。 “別以为躲在那个铁壳子里就安全了!” “老子早就打听清楚了!你们是从京城来的什么劳什子巡检司,一帮没见过血的软脚虾!” 他的独眼里闪著轻蔑的光。 “那门大炮看著是挺嚇人,可惜啊……”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然后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我赌你们的炮里,根本就没有炮弹!” “轰”的一声,钱理的脑子炸了。 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么说? 这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钱理的耳朵里。 他气得眼前发黑,浑身血液都衝上了头顶,指著独眼龙吼道:“你……你放屁!” 可吼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林涛,想从提督脸上看到暴怒,看到杀气。 可他只看到了一个笑容。 林涛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就是一种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很纯粹的笑。 钱理彻底懵了。 林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 他迎著海风,看著那个囂张到极点的独眼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钱理和老周的耳朵里。 “他说的对。” 钱理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说什么? 提督他说什么? 钱理的腿一软,扶住旁边的木箱才没瘫倒在地。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连提督都承认了…… 一股绝望的冰冷,从他脚底板瞬间蔓延到全身。 林涛仿佛没看到他那副丟了魂的样子,接著对老周说。 “我们的主炮里,確实没有炮弹。” 钱理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好像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然而,林涛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所有的思维都停滯了。 “不过,二號三號副炮,还有甲板上给弟兄们准备的那些『新玩意儿』里……” 林涛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可都是满的。” 他转头看向老周,下达了命令。 “去吧。” “让弟兄们活动一下筋骨。” 老周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又嗜血的笑容,他猛地一捶胸口,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是!” 老周转身就走,脚步虎虎生风,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钱理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主炮没炮弹……副炮里有? 还有……新玩意儿? 那是什么? 码头上,原本慌乱的水手们,在听到林涛的命令和老周的吼声后,瞬间像是换了一群人。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狼似虎的兴奋。 几个炮手飞快地奔向岸边临时炮垒里的速射炮,掀开了炮衣。 更多的人,则冲向了镇远號的甲板,从几个盖著油布的箱子里,抬出了一些奇形怪状的铁傢伙。 海面上,那个独眼龙还在叫囂。 “怎么?怕了?没胆子回话了?” “再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不然,老子……”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看到,镇远號的侧舷,几个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转了过来,对准了他们所在的这片海域。 不止是镇远號。 码头上,那些不起眼的炮垒里,同样伸出了狰狞的炮管。 独眼龙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身后的海盗们也笑不出来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们心头。 林涛重新坐回木箱上,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他对著还在发愣的钱理,隨意地摆了摆手。 “钱大人,別傻站著了。” “去,把你的民夫和板车都叫过来。” “待会儿,活儿可不少。” 第176章 全自动洗地机,好用吗 钱理的嘴张著,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半天没合拢。 他呆呆地看著林涛,又看看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帆,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接收材料? 他们是来屠港的! 林涛的话音刚落,老周已经像一头得到指令的猛虎,转身冲向镇远號的舷梯。 他的身后,那些刚才还在忙著给岸防炮垒安装速射炮的水手和炮手们,动作齐刷刷地一变。 他们丟下手中的活,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跟著老周涌上了镇远號的甲板。 钱理的眼珠子跟著他们转。 他看见那些人没有跑向主炮,也没有去操纵副炮。 他们径直衝向了甲板的两侧,那里有几个用厚重油布盖著的长条状物体,一直以来,钱理都以为那是备用的缆绳或者船帆。 老周站在最前方,大手一挥。 “弟兄们,开席了!” “哗啦——” 十几名水手同时发力,猛地掀开了那些防水油布。 钱理的呼吸停滯了。 油布之下,根本不是什么缆绳船帆。 那是一排黑洞洞的金属怪物。 十个奇怪的铁傢伙,每一个都由好几根铁管綑扎在一起,固定在一个可以旋转的三脚架上,后面还拖著一个古怪的摇杆。 它们通体漆黑,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排沉默而狰狞的野兽,正对著海面张开獠牙。 “这……这是什么?” 钱理的声音乾涩,喉咙里像是被沙子磨过。 这些东西他从未见过,不像是炮,更不像火銃,造型古怪得让他心头髮慌。 海面上,黑齿帮的海盗们也看到了这一幕。 短暂的寂静后,他们的船队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看啊!他们搬出来一堆什么玩意儿?” “那是晾衣服的架子吗?还是什么新的乐器?” 站在舢板上的独眼龙笑得最猖狂,他用铁鉤指著镇远號的甲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软脚虾们!你们的炮呢?怎么?炮弹没有,就搬一堆破铜烂铁出来嚇唬人吗?” 他转头对自己的旗舰大喊。 “都看到了吗!他们没招了!全军前压!给老子把那个铁壳子撞沉!” “呜——” 黑齿帮的旗舰上响起了號角声,整个船队像是被打了鸡血,三十多艘船爭先恐后地朝著望海港冲了过来。 钱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看著那些状若疯魔的海盗船,又看看甲板上那些古怪的铁傢伙,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提督!他们衝过来了!快让镇远號起锚!我们挡不住的!” 他几乎是在哀求。 林涛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拿起望远镜,平静地观察著。 海盗船队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就衝进了三百米的距离。 最前面的几艘小船,已经能看清上面海盗们狰狞的笑脸。 “提督!” 钱理的嘶吼带著哭腔。 林涛放下瞭望远镜。 “距离三百米。”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切开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 他淡淡地下令。 “自由射击。” “给他们修修船帆。” 老周早已站在一架金属怪物后面,双手握住了后面的摇杆,他听到命令,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兴奋得像个即將拆开新玩具的孩子。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著甲板上所有操纵著“火龙犁”的弟兄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开火!!!” 下一秒,钱理听到了一个他毕生难忘的声音。 那不是火炮的轰鸣,也不是火銃的爆响。 那是一种……连绵不绝、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 “噠噠噠噠噠噠——!!!” 十挺“火龙犁”同时喷吐出火舌! 那不是一道火光,而是十条由火焰和死亡组成的鞭子,狠狠地抽向了海面! 密集的金属风暴瞬间席捲了冲在最前面的海盗船队! 钱理眼睁睁地看著,冲在最前面的一艘双桅海盗船,它那张满风的船帆,就像一块被扔进滚油里的黄油,瞬间融化、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碎了。 在一秒钟之內,整面船帆被撕成了无数纷飞的破布条,像一场灰白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紧接著,那风暴般的铅弹狠狠地砸在了木製的船身上。 “噼里啪啦——!!!” 炒豆子一样的爆响连成一片。 坚实的船板像是纸糊的一样,被轻易地撕开无数个大洞,碗口大的木屑混合著血肉向四面八方飞溅。 船上,刚才还在狂笑的海盗,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 一个人影被那密集的弹雨扫中,身体瞬间像一个被打烂的西瓜,爆成一团血雾。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十条火龙在海面上来回扫荡,像是十把无情的铁犁,在黑齿帮的船队这片“田地”里,疯狂地耕耘著,翻开一层又一层的血浪。 仅仅是十几息的时间。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艘海盗船,已经彻底变成了海上的浮动棺材。 它们的船帆荡然无存,船身千疮百孔,甲板上血流成河,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剩下的海盗船全都疯了。 他们惊恐地调转船头,互相碰撞,哭喊著想要逃离这片死亡地狱。 舢板上,独眼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瞪著自己的旗舰,那艘刚刚还威风凛凛的三桅战船,此刻主帆杆已经被拦腰打断,巨大的船帆拖在水里,像一块无用的裹尸布。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气风箱一样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他的脚底板,灌满了他的全身。 码头上,刺耳的撕裂声停了。 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远处海盗的哭嚎和海风的呜咽。 钱理呆呆地站著,手里那顶官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片狼藉的海面,又看看镇远號甲板上那些刚刚停止喷吐火焰的黑铁怪物,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认知、自己这前半辈子所有的学识,都在刚才那阵恐怖的声音里,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哆嗦,猛地回过头。 林涛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余兴节目。 他看著目瞪口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的钱理,指了指那些还在冒著青烟的“火龙犁”。 林涛的语气,隨意得就像是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钱大人。” “你看我这全自动洗地机,好用吗?” 第177章 欢迎来到我的血汗工厂 全自动洗地机? 钱理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艰难地转动著,试图理解这五个字。 他低头,看著自己脚边那顶沾了灰的官帽。 再抬头,看看远处海面上那些正在燃烧、正在下沉的破烂船只。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林涛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好……好用?”钱理的喉咙里挤出两个乾涩的音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涛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就是有点费油。” 钱理的眼皮狂跳。 费油? 他管刚才那场……那场屠杀,叫费油? 这已经不是杀人了,这是在清除垃圾,用一种效率高到令人髮指的方式。 海面上,残存的黑齿帮海盗船终於从那毁天灭地的金属风暴中反应过来。 恐惧彻底压倒了贪婪。 “跑!快跑!” “魔鬼!他们是魔鬼!” “调头!快调头回家!” 剩下的二十多艘海盗船乱成一锅粥,船撞船,人挤人,拼了命地想调转船头,逃离这片让他们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港口。 钱理看到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了一下。 跑了就好,跑了就好。 他刚想开口劝林涛穷寇莫追,林涛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想跑?” 林涛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然后放了下来。 “张武。” 一直守在岸防炮垒旁的张武立刻跑了过来,一个立正。 “提督!” “二號三號副炮,换霰弹。” 林涛的语气很平淡。 “看到他们逃跑的路线了吗?” 张武顺著方向看了一眼,重重点头。 “看到了!” “別打船,浪费炮弹。”林涛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对著他们船头前面一百米的水面,打一道墙出来。” “把这群乱跑的羊,给老子赶迴圈里。” 张武的眼睛亮了,脸上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明白!” 他转身跑开,吼声传遍了整个码头。 “二號三號副炮!换霰弹!目標敌船前方水域!给老子封死他们的路!” 钱理的心刚刚落地,又被林涛这几句话给提到了嗓子眼。 不让他们跑? 还要赶回来? 他想干什么? “提督……”钱理的声音发颤,“他们……他们已经败了,是不是……” “砰!砰!” 两声沉闷的炮响打断了他的话。 镇远號的侧舷,两门副炮喷出扇形的火光和浓烟。 钱理眼睁睁地看著,无数细小的黑点如同蝗虫过境一般,瞬间跨越了海面,狠狠地砸在那些正在逃窜的海盗船前方。 下一秒,海面炸了。 那不是爆炸,是沸腾。 成千上万颗铅弹砸进水里,激起了一道由无数道水柱组成的,绵延上百米的白色水墙。 那水墙高达数丈,像一道突然从海底升起的海啸,又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死死地挡在了黑齿帮船队的面前。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船根本来不及躲闪,一头扎进了那片死亡水域。 船上的海盗发出了比刚才被“火龙犁”扫射时更加绝望的惨叫。 虽然没打中船,可那些从水下反弹上来的流弹,威力同样致命。 木板被打得噼啪作响,几个倒霉蛋被弹起的铅丸击中,惨叫著掉进海里。 所有海盗船都急急地停了下来,像一群被牧羊犬堵住去路的绵羊,挤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一步。 前面,是能把人打成筛子的水墙。 后面,是停著十台黑色杀戮机器的魔鬼港口。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船队中蔓延。 终於,一艘船上,有人扔下了武器,跪在甲板上,朝著望海港的方向拼命磕头。 这个动作像是会传染。 “噹啷……噹啷……” 武器被扔到甲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面面代表著黑齿帮的黑色蛇旗,被船上的海盗们哭喊著砍断,扔进了大海。 他们投降了。 林涛放下望远镜,仿佛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转向老周。 “带人去,把他们都『请』回来。” “武器、船,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登记造册。人,一个都不许跑了。” 老周咧著大嘴,用力一捶胸口。 “提督您就瞧好吧!” 他带著一队如狼似虎的水手,跳上几艘小艇,如同猛虎下山,朝著那群已经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的海盗船队衝去。 钱理呆呆地看著这一切。 从海盗囂张叫阵,到被“洗地”,再到被逼投降,整个过程,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没过多久,老周就押著俘虏回来了。 海盗们被绳子串成一串,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鸡,在水手们的推搡下,踉踉蹌蹌地走下小艇,跪在了码头的空地上。 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全被扒了下来,许多人甚至连外衣都没了,光著膀子在海风中瑟瑟发抖,脸上除了恐惧,再也看不到別的情绪。 那个独眼龙,被两个水手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扔在林涛的脚下。 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浑身都在抖,那只独眼里全是眼泪和鼻涕,他趴在地上,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大人!爷爷!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就是个屁,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放了吧!” “我……我愿意献上我所有的財宝!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他哭得涕泪横流,丑態百出。 钱理看著他,心里生不出一丝快意,反而觉得有些反胃。 林涛却连看都没看脚下的独眼龙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钱理的身上。 他忽然笑了,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钱大人。” 钱理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下官在。” “我记得你前几天还在跟我抱怨,说我们修港口、建要塞,人手严重不足,对吧?” 钱-理一愣。 他不知道林涛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缺一些人手。” 林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跪著的那一大片,黑压压的海盗俘虏。 “你看。” “这不就来了吗?” 钱理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林涛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消灭这些海盗。 他是……他是为了抓劳工! 钱理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说“这不合规矩”、“他们是海盗,应该交由朝廷发落”、“如此役使,有违天和”…… 无数圣贤书里的道理在他脑子里打转,可看著林涛那双平静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懒得等他回答。 他直接对老周下令,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 “是!” “把他们的衣服全都扒了,省得藏东西。” “在他们脸上,用烙铁,刻上一个『囚』字。” “然后,把他们全部分编进劳役队,就归钱大人调遣,负责港口的基建工程。” 林涛的话,让钱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归我调遣? 他想拒绝,可林涛的下一句话,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告诉他们。” 林涛看著那些面如死灰的海盗,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好事。 “从今天起,欢迎来到我的血汗工厂。” “这里包吃包住,干活,才有饭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晃眼。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干。” “什么时候想死,跟我说一声就行。” 第178章 你跟我谈规矩?我的话就是规矩 “什么时候想死,跟我说一声就行。” 林涛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在场每一个海盗的耳朵里。 钱理的膝盖一软,扶住旁边的货箱才没有滑倒。 他看著那些面如死灰,身体筛糠一样抖动的海盗,又看看林涛那张年轻却毫无波动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不是审判,也不是警告。 这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周咧著大嘴走了过来,手里提著一个通红的火盆,里面烧著几块烙铁。 “提督,都准备好了。” 林涛看都没看那些俘虏,只是对老周点了点头。 “开始吧。” “是!” 老周把火盆往地上一放,两个水手从里面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走向跪在最前面的独眼龙。 “不!不要!” 独眼龙的哭嚎声瞬间变得悽厉,他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扭动,拼命想往后躲。 可两个水手按住他的肩膀,就像铁钳夹住了一只螃蟹,让他动弹不得。 “刺啦——” 一声皮肉被烧焦的轻响,伴隨著一股焦臭味,在码头上瀰漫开来。 独眼龙的惨叫声拔高到极限,隨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整个人抽搐著晕了过去。 他的脸上,一个清晰的“囚”字,已经深深地烙印了进去,伤口边缘的皮肉都翻卷了起来。 钱理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 “刺啦……啊——!” “饶命!饶命啊!” “刺啦……” 惨叫声、求饶声、烧灼声此起彼伏。 这声音仿佛有魔力,钻进钱理的耳朵,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曾经在海上作威作福的黑齿帮海盗,已经不再是人了。 他们成了牲口,一群被打上烙印,隨时可以被宰杀的牲口。 接下来的日子,钱理感觉自己像活在梦里。 几百名海盗俘虏被编入了劳役队。 他们的脖子上套著绳索,在水手们的皮鞭监督下,像蚂蚁一样搬运著石头和木材。 望海港的建设速度,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疯狂地提升著。 之前钱理预计需要半年才能平整的地基,三天就完成了。 需要一个月才能挖出的要塞地宫雏形,十天就见了底。 这些海盗,在死亡的威胁和每天两顿稀粥的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 钱理一开始心里充满了牴触和恐惧,他好几次想去找林涛,跟他说说朝廷的法度,说说人道。 可每次看到那日新月异的工地,看到原本荒凉的港口一天一个样,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天中午,林涛召集瞭望海港的所有人。 无论是镇远號的水手,还是钱理带来的工匠民夫,亦或是那些脸上带著烙印的海盗奴隶,全部集中在码头的空地上。 林涛站在一堆码放整齐的木箱上,老周和张武分立左右。 他看著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望海港,只有三条规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我的命令,就是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无论是桀驁不驯的水手,还是麻木不仁的奴隶,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第二,不准私斗。有矛盾,上报,我来裁决。谁敢在底下动手,我就把他另一只手也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三,干活,才有饭吃。干得越多,吃得越好。” 他说完,挥了挥手。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镇远號的水手们吼声如雷。 工匠和民夫们也跟著稀稀拉拉地喊了起来。 只有那些海盗奴隶,麻木地跪在地上,没有半点声音。 老周走上前,抽出腰间的鞭子,凌空一甩,发出一声脆响。 “提督问话呢!你们都哑巴了?” 奴隶们浑身一颤,一个胆子小的立刻趴在地上,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明……明白了。” 一个带头,其他人也跟著喊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明白了……” 林涛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开饭。” 他话音刚落,十几口大锅被抬了上来。 锅盖一揭,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锅里燉著的,竟然是实实在在的肉块,还有雪白的米饭。 这几天,一艘掛著南洋旗帜的商船路过,被镇远號“友好”地邀请进了港。 林涛没有抢劫,他用一小袋肉豆蔻,就从那个嚇得快尿裤子的商人手里,换来了对方船上所有的粮食和肉乾。 “提督有令!水手、工匠,每人一碗肉,两碗饭!劳役队,干活卖力的,一碗肉,一碗饭!偷懒耍滑的,只有半碗粥!” 老周的吼声让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工匠和民夫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就连那些海盗奴,闻到肉香,麻木的眼神里也出现了一丝光亮。 当一个壮硕的海盗因为昨天搬运石头最多,真的分到了一满碗燉肉时,所有奴隶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他们看著那海盗狼吞虎咽,把油腻的汤汁都舔得乾乾净净,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吞咽声。 钱理站在远处,看著这疯狂的一幕。 他看到那些奴隶的眼神,从麻木,变成了渴望,最后变成了一种灼热的贪婪。 他知道,林涛成功了。 用最简单的办法,把一群亡命徒,变成了一群只想著用力气换一口肉吃的牲口。 夜里,钱理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披上衣服,找到了林涛。 林涛的房间里亮著灯,他没有处理公务,而是在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把从独眼龙那里缴获的弯刀。 刀身在油灯下,反射著幽幽的冷光。 “提督。” 钱理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林涛头也没抬。 “有事?” “下官……下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钱理搓著手,走进了房间。 “说。”林涛的动作没停,依旧在擦著刀。 钱理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 “提督,我们……我们这样行事,恐怕不妥。” “哦?哪里不妥?” “我们擅自將海盗收为奴隶,还给他们上了烙印,这……这有违朝廷法度。按照规矩,这些人应该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钱理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又说道:“还有,我们私自拿缴获的香料,与番邦商船交易……这也是大罪。朝廷规定,所有缴获,都需登记造册,上缴国库。” 他说完,紧张地看著林涛,屋子里只剩下弯刀划过软布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林涛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举起弯刀,对著灯光,眯著眼看了看刀刃。 然后,他笑了。 “规矩?” 林涛把弯刀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钱理。 “钱大人,你跟我谈规矩?” 钱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在这望海港,我的话,就是规矩。” 林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灯火通明的工地,无数人影在其中忙碌。 “你说要把他们押回京城?一来一回要多久?半年?一年?” “你说要把香料上缴国库?那些银子,能有多少落到望海港的建设上?一成?还是半成?”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钱理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林涛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让钱理心惊胆战的笑容。 “等我用这些香料,把这里的金库堆成一座山。” “等我用这些奴隶,把这里的要塞修得比京城城墙还高。” “等我把镇远號的炮口,对准每一个敢质疑我的人的脸。” 他一步步走到钱理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钱理的肩膀。 “到那个时候,你猜,我的规-矩,会不会变成他们的规矩?” 钱理的身体僵住了,他看著林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朝廷命官。 他是一个梟雄。 一个彻头彻尾,视所有规矩为无物的梟雄。 林涛拿起桌上的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刀刃的寒光,映亮了他半边脸。 第179章 娘娘,您的快递到了,请签收 半个月后,望海港外海。 一艘悬掛著大宣官方旗號的福船,像个做贼心虚的胖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船头。 船楼上,一个面白无须,身穿华贵锦袍的太监扶著栏杆,眯著眼睛,努力地想看清远处海岸线的轮廓。 “王公公,前面就是舆图上標的望海港了。”旁边一个留著山羊鬍,穿著绸衫的商人躬身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王公公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嫌弃地扇了扇带著咸腥味的海风。 “蛮荒之地,瘴气都这么重。”他抱怨了一句。 皇后娘娘派他来,名为慰问,实为探查。那位林提督离京数月,除了送回几封语焉不详的信,就再无音讯。娘娘担心他在这里虚耗光阴,一事无成。 王公公心里早有准备,无非就是一片滩涂,几间茅屋,顶天了建了个木头寨子。 船只缓缓绕过一个海角。 下一刻,船上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王公公手里的帕子掉在了甲板上。 他看到了什么? 入海口两侧的山头上,密密麻麻的削尖巨木组成瞭望不到头的柵栏,寒光闪闪。柵栏后面,一座座箭塔和炮台的雏形已经耸立起来,无数人影在脚手架上攀爬。 港湾里,那艘传说中的钢铁巨兽“镇远號”静静地停泊著,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凝视深渊的眼睛。 码头上,数不清的工人正喊著號子,將巨大的石料和木材从运输船上卸下。更远处,烟尘滚滚,地基夯实的闷响声隔著几里地都能听到。 “这……这是望海港?”山羊鬍商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这哪里是什么蛮荒之地,这分明就是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战爭堡垒! 王公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捡起帕子,重新挺直了腰杆。他感觉事情,好像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福船在镇远號水手的指引下,缓缓靠向一处新建的栈桥。 一个穿著短打劲装,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男人,带著几个同样打扮的人大步走了过来。他叉著腰,看著缓缓放下的跳板,嗓音有些沙哑。 “京里来的船?哪位是王公公?” 王公公整理了一下衣袍,端著架子走下跳板,斜著眼打量来人。 这人身材精悍,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干练和威势。 “咱家便是。你是何人?林提督麾下的百户?”王公公问道。 那人看著王公公,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隨即拱了拱手。 “下官钱理,见过王公公。” “钱……钱理?”王公公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这个黑瘦的汉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记得那个叫钱理的御史,是个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的文官。怎么几个月不见,就跟从煤窑里扒出来晒乾了一样? “钱大人?真是你?你怎么……” 钱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和麻木。 “让公公见笑了,海边风大,就成这样了。” 他看了一眼王公公身后的山羊鬍商人,没多问,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公一路辛苦,提督大人正在清点港口的土特產,不便见客。请隨我来,先到府衙歇歇脚。” 王公公还想说什么,可看到钱理那不容置喙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扛著刀枪,眼神不善的水手,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被领著穿过热火朝天的码头。 王公公的眼皮子一直在跳。 他看到了。 那些在皮鞭下搬运著巨石,状若牲口的劳工,脸上都烙著一个清晰的“囚”字。他们的眼神麻木,动作却快得惊人。 “钱大人,这些人是……”王公公忍不住低声问道。 “海盗。”钱理的回答简单直接。 “……就地收编了?” “废物利用。”钱理头也没回。 王公公的心沉了下去。私自处置俘虏,这在朝中可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大罪。这位林提督,胆子比天还大。 临时府衙是一栋刚建好的二层木楼,空气里还瀰漫著桐油和木料的味道。 分宾主坐下后,钱理拍了拍手。 “给王公公和这位老板,上我们望海港的『茶』。” 很快,两个水手抬著两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地上。 王公公和山羊鬍商人面面相覷,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钱理亲自走过去,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异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王公公只是觉得这香味霸道得冲鼻子,他身后的山羊鬍商人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这……这……这是……锡兰肉桂!顶级的锡兰肉桂!”他指著箱子里那一卷卷厚实油润的桂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钱理笑了笑,又打开了另一个箱子。 里面是满满一箱鸽子蛋大小,表面带著白色霜粉的果实。 “噗通”一声。 那山羊鬍商人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他手脚並用地爬过去,眼睛死死盯著箱子里的东西,像是看到了神跡。 “肉豆蔻……全是顶级的班达肉豆蔻……天哪……”他伸手想去摸,手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王公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虽然不懂香料,但看皇商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知道这些东西价值连城。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乾涩。 “钱大人,林提督……就是从土人手里,换来了这些?” “差不多吧。”钱理的回答模稜两可。 王公公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砰砰狂跳。他必须问清楚,这关係到娘娘的大计。 “不知……这批货,有多少?” 钱理看著他,慢悠悠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王公公的瞳孔一缩。 “一……一万斤?”他试探著问。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让整个京城的香料市场崩溃了。 钱理摇了摇头。 王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都变了调。 “十……十万斤?!” 如果是十万斤,那就不只是財富了,那是能左右一场国战的战略物资! 钱理看著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他收回手指,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木箱。 “王公公,都不是。” “那……” “是一艘镇远號的运量。”钱理淡淡地说道,“具体有多少,您自己算吧。” 一艘……镇远號? 王公公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眼前浮现出那艘钢铁巨兽的庞大轮廓,想像著它从船舱底层到甲板,每一个缝隙都塞满了这种金子般的香料。 那个画面,超出了他一生所能想像的极限。 財富的巨浪,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城府。 王公公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公公!” 隨从的惊呼声中,钱理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只是转过头,对著门外喊了一句。 “来人,给王公公端碗凉水来,別让他中暑了。” 第180章 年轻人,你不讲武德 一瓢冰冷的海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王公公的脸上。 他一个激灵,从黑暗中呛咳著醒了过来,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冬日的护城河里。 “公公!您醒了!” 王公公抹了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看到的是钱理那张黑瘦的脸,和周围几个水手幸灾乐祸的眼神。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自己还在那间简陋的木楼里,空气中那股霸道的香料味依旧盘旋不散。 不远处,那个姓黄的皇商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还念念有词。 “发了……发了……这得是多少银子……能买下半个京城……” 王公公的记忆瞬间回笼,那“一艘镇远號”的运量像一座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 他顾不上什么仪態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抓住钱理的胳膊。 “林提督呢?咱家要见林提督!立刻!马上!” 黄老板也被这一声喊回了魂,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跟著尖叫。 “对!见林提督!快带我们去见林提督!这批货,我们恆昌號要了!” 钱理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提督正在清点物资,没空。” “没空?”王公公的调门瞬间拔高,他挺起胸膛,试图找回一点京城大璫的气势,“咱家奉皇后娘娘懿旨而来!林提督好大的架子!” 钱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在菜市口撒泼的妇人。 “公公要是等不及,可以先回船上歇著。”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別!”王公公瞬间就软了,他一把拉住钱理的袖子,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钱大人,您看,是咱家急了,咱家给您赔不是。您就行行好,通传一声,这……这事实在是太大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悄悄往钱理手里塞。 钱理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他只是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老周,提督说什么时候见客了吗?” 老周那张大脸从门口探了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提督说了,让他们先冷静冷静,別把口水滴到咱们的香料上。等他削完一个苹果再说。” 说完,老周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王公公和黄老板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削完一个苹果? 这是何等的羞辱! 可他们不敢发作,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钱理。 钱理嘆了口气,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两位,等著吧。” 林涛的临时府衙,其实就是码头边上用木板和油布搭起来的一个大棚子。 与其说是府衙,不如说是个战地指挥所。 墙上掛著巨大的海图,上面用红色的墨线画满了各种標记和箭头。 一张长条木桌上,堆著几件拆开的火器零件,还有一堆图纸。 当王公公和黄老板被领进来时,林涛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脚翘在桌子边,手里拿著一把雪亮的匕首,慢悠悠地削著一个青苹果。 他身后,张武像一尊铁塔般站著,手按著腰间的刀柄,眼神冷得像冰。 王公公和黄老板一进来,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朝廷命官的公房,这分明是山大王的聚义厅。 黄老板毕竟是走南闯北的商人,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抢在王公公前面开了口。 他对著林涛深深一躬。 “恆昌號黄德彪,见过林提督。提督大人少年英才,开疆拓土,实乃我大宣之幸!” 一顶高帽子先送了上去。 林涛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匕首稳定地转动,长长的苹果皮一圈圈垂落下来,丝毫未断。 黄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只能接著说。 “提督,下官斗胆,想和您谈一谈那批……土特產的生意。”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副谈论机密大事的模样。 “此等巨量的香料,普天之下,除了我们恆昌號,再无第二家能吃得下。下官愿意以京城的市价,全数收购。只是……这量实在太大,周转不易,风险也高,所以……恐怕得在市价上,折让三成。” 他说完,紧张地看著林涛,心里盘算著对方的反应。 在他想来,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就算再能打仗,又哪里懂得这里面的门道。 自己这番话,有理有据,还给了天大的面子,对方多半会动心。 可林涛依旧没说话。 棚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匕首划过果肉的“沙沙”声。 黄老板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觉得林涛是被这天大的数字给震住了,不懂行情,正在犹豫。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提督大人,您可能有所不知。这香料生意,看著风光,实则水深得很。从南洋运到京城,路上的损耗,打点各处关卡的费用,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而且,一下子放出这么多货,市价必然大跌,我们恆昌號也是要担天大的风险的。这三成折让,大部分都是给提督您省下的麻烦啊!”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是那个为林涛著想的大善人。 “除了我们,谁还有这个本事,能把货安安稳稳地变成银子?到时候惊动了户部,惊动了那些言官,一提督您,恐怕……” 他的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王公公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黄老板说得句句在理。 他清了清嗓子,也准备帮腔,提醒一下这位年轻的提督,不要忘了京城里还有皇后娘娘。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 林涛削完了。 那条完整的苹果皮,像一条绿色的长蛇,落在了地上。 他举起那个光溜溜的青苹果,对著光看了看,似乎很满意。 然后,他用匕首,乾净利落地將苹果切成了四块。 他拿起一块,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了旁边的钱理。 “钱大人,润润嗓子。” 钱理默不作声地接过来,咬了一口。 林涛自己也拿起一块,咬得咔嚓作响,唯独没有分给站著的王公公和黄老板。 棚子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黄老板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林涛嚼著苹果,终於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黄老板。 他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忽然笑了。 “黄老板,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一种奇怪的腔调。 黄老板和王公公都愣住了。 林涛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跑到我的地盘上,来蒙我,来骗我,我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扫过黄老板,又扫过王公公,脸上带著一种玩味的笑意。 “你们觉得,这样好吗?” 他自问自答。 “我觉得,不好。” 黄老板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完全跟不上林涛的思路。 这是什么话术? 是哪门子乡下的黑话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拿起桌上那把削过苹果的匕首,在指尖把玩著,雪亮的刀锋反射著他眼中的冷光。 “我劝你。” 他盯著黄老板,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耗子尾汁。” 耗子尾汁? 老鼠尾巴的汁水? 黄老板和王公公面面相覷,满脸都是荒诞和迷茫。 这是什么意思? 可那四个字的发音,又清清楚楚是“好自为之”。 就在他们愣神的剎那,林涛手腕一抖。 “咄!” 一声闷响。 那把雪亮的匕首,带著一股劲风,深深地钉在了黄老板面前的木桌上。 刀柄兀自嗡嗡作响,离黄老板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过一寸之遥。 第181章 我不是在卖,我是在给你机会 “噗通。” 黄老板的腿一软,整个人顺著桌腿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他双眼发直,死死盯著那柄还在嗡嗡作响的匕首,刀刃距离他肥胖的手指不过一寸。一股热流顺著他的裤管往下淌,腥臊味瞬间在棚子里瀰漫开来。 旁边的王公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这辈子在宫里见过各种阴狠手段,可从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一言不合,直接动刀子。这哪里是朝廷命官,这分明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悍匪! 林涛看都没看瘫软的黄老板,他伸出手,轻轻拔起了那柄匕首。匕首在他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被他收回鞘中。 “哎哟!”黄老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直到后背撞上木板墙壁,才停了下来。他仰头看著林涛,脸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皇商的体面。 “提督大人饶命!饶命啊!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掌“啪啪”地扇自己的脸,声音响亮。 “小的再也不敢了!这批货,小的要!全要!按照京城的市价,一分不少,小的全收了!” 王公公也回过神来,顾不上搀扶黄老板,连忙对著林涛躬身作揖。“林提督,黄老板他也是一时糊涂,您大人有大量。这批香料关係重大,还请提督以国事为重,儘快换成银两,也好向娘娘復命啊。” 林涛靠回太师椅上,拿起那块只咬了一口的苹果,又咔嚓咬了一大口。他慢慢咀嚼著,眼神在瑟瑟发抖的黄老板和一脸焦急的王公公之间来回扫动。 棚子里的气氛,因为黄老板的求饶而稍稍缓和,却又因为林涛的沉默而再次绷紧。 钱理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啃著自己的苹果,仿佛眼前这一幕只是一场寻常的午后闹剧。他已经习惯了。 终於,林涛把嘴里的苹果咽了下去。他摇了摇头。 “我改主意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王公公和黄老板的心口上。 黄老板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嘴巴张著,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的疼。 “不……不卖了?”王公公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步上前,急切地说道:“林提督,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娘娘还等著这笔银子……” “我说了。”林涛抬起手,食指在空中点了点,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是在卖。” 他站起身,將吃剩的苹果核隨手扔进角落的木桶里。然后,他缓步走到那副巨大的海图前,背对著两人。 “我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一个参与制定未来香料贸易新规则的机会。” 王公公和黄老板都愣住了,满脸的迷茫。什么机会?什么新规则?他们完全跟不上林涛的思路。一个卖香料的事,怎么就扯到制定规则上去了? 林涛的手指,落在了海图上,从望海港的位置开始,缓缓向南划去,划过一片广袤的蓝色海域,最终停留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岛屿上。 “这批货,我出。” 他转过身,看著已经傻掉的两个人。 “你们,出三样东西来换。”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白银。不是按市价,是按市价的七成。我要现银。” 黄老板的眼睛猛地一亮,心里咯噔一下。七成?这……这比他自己开口的三成折让还要优惠!难道这位提督是被自己刚才的丑態嚇到了,想找个台阶下? 王公公也有些意外,他想不通林涛为何主动降价。 林涛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工匠。我需要大宣最好的造船匠、冶铁匠、火器匠,还有石匠、木匠。一共,五百人。半年內,我要在望海港看到他们。” 黄老板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工匠?还要最好的?五百人?这可不是银子能轻易解决的问题。大宣的能工巧匠,大多都在官办的工坊里,每一个都是宝贝,想弄出来五百个,还要是顶尖的,这比登天还难! 王公公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私自调动这么多匠人,这可是要惊动工部的大事。 林涛仿佛没看到他们难看的脸色,缓缓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船。除了你们来的这艘福船,我还要十艘一模一样的。满载粮食和铁料,半年內,交到我的望海港。” “轰!” 黄老板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他再也忍不住了,失声尖叫起来。 “提督大人!您……您这是在抢啊!” 他指著林涛,手指抖得像风中的筛子。“七成银价听著好听,可这五百个顶尖工匠,十艘大海船,还要满载粮食铁料!这些东西的价值,加在一起,早就远远超过这批香料了!这……这比市价的三倍、五倍还要多!您这不是做生意,您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王公公也是一脸骇然,他终於明白林涛的真实意图了。他根本就不在乎那点银子,他要的是人,是船,是能让他在这片蛮荒之地建起一个独立王国的资本! 这个年轻的提督,他的野心,比那艘钢铁巨兽还要庞大! 面对黄老板撕心裂肺的控诉,林涛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等黄老板喊得嗓子都哑了,棚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林涛才忽然笑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最后那块没动过的苹果,在手里拋了拋。 “你可以选择不要。” 他的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跟你打个赌。” 他盯著黄老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半年后,你再来望海港。我保证,市面上的香料价格,会比现在,便宜九成。” “到那个时候,”林涛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你手里攥著的那些银子,还能买到什么呢?” “你猜猜,当肉豆蔻卖得比大白菜还便宜的时候,你们恆昌號,还剩下什么?” 第182章 这不是交易,是投资未来 棚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林涛那几句话抽乾了。 黄老板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大片,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肉豆蔻,卖得比大白菜还便宜。 那个画面,比刚才钉在他手指边的匕首,还要让他恐惧。 那意味著他黄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万贯家財,一夜之间,都会变成废纸。 王公公的脸色,比墙上的白布还难看。 他扶著桌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比黄老板想得更深。 林涛要是真把香料的价格打下来,那就不只是一个皇商破產的事了。 皇后娘娘指望著这笔泼天的財富,在宫里打通关节,在朝中培植势力,甚至……影响国本。 要是这笔钱没了,娘娘的处境会变得何等艰难? 他不敢想下去。 林涛拿起最后那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棚子里,格外刺耳。 他嚼著苹果,目光从失魂落魄的黄老板身上,移到了面色惨白的王公公脸上。 “王公公,你是个聪明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涛咽下嘴里的果肉,慢悠悠地开口。 “你替娘娘办事,要的是结果。要么,带回去一船能让京城所有人都发疯的香料,还有一份能让娘娘笑得合不拢嘴的契约。” 他顿了顿,把吃剩的果核往桌上一放。 “要么,你空著手回去,告诉娘娘,以后大宣的香料,就是我林涛说了算。让她以后想用点好闻的薰香,都得看我的脸色。” 王公公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林涛,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那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篤定。 他真的做得出来。 “林……林提督……”王公公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摩擦,“匠人和船只……非咱家一人所能决断。这……这需要时间。”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我给了你们半年。”林涛靠回椅子里,双脚又翘回了桌子边,“半年时间,凑不齐我要的东西,那我们的合作就自动取消。” “到时候,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把这满仓库的『土特產』,变成大白菜了。” 黄老板听到“大白菜”三个字,浑身一哆嗦,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尖叫起来。 “公公!答应他!快答应他啊!” 他手脚並用地爬过去,抱住王公公的大腿,哭得涕泪横流。 “不能变大白菜啊!那是我们恆昌號的命根子,也是娘娘的钱袋子啊!公公!” 王公公看著怀里这个丑態百出的皇商,又看了看椅子上那个气定神閒的年轻提督,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出了毕生的尊严和傲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而顺从。 “好。”王公公的声音沙哑,“咱家……代娘娘,应下了。” 林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旁边的钱理扬了扬下巴。 “钱大人,听到了吗?劳烦你,擬份契约。” 钱理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找笔墨纸砚。 他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见过朝堂上相公们为了几万两银子的税赋,爭得面红耳赤。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能用几句话,就撬动了价值数倍於国库岁入的资源。 这已经不是生意了。 这是神话。 契约很快就擬好了,內容简单粗暴,完全就是林涛口述的那些条件。 十年独家代理权,换取工匠、船只、粮食、铁料。 黄老板作为恆昌號的东家,抖著手,在见证人的位置上按下了手印。 王公公拿著印璽的手,重若千钧。 当那个代表著皇后权力的印章,重重盖在纸上时,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林涛从头到尾都没碰那份契约,只是示意钱理收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好了,事情谈完了。王公公,黄老板,一路顺风。” 他下了逐客令。 “提督大人,那……那香料……”黄老板还记掛著自己的生意。 “钱大人会安排,先装一船给你们带回去,算是定金。”林涛挥了挥手,“让娘娘和京城里的大人们,先闻闻味儿。” 王公公和黄老板被人领了出去,脚步虚浮,像是两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棚子里,只剩下林涛和钱理两个人。 钱理看著桌上那份轻飘飘的契约,只觉得它比万斤巨石还要沉重。 他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提督,这……这是与虎谋皮啊。”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虑。 “皇后势力遍布朝野,我们今日借她的力,他日,她会不会反过来,將整个望海港一口吞下?到时候,我们就是为她人做嫁衣了。” 林涛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那份被钱理视若蛇蝎的契约,看都没看,隨手就扔在了堆满图纸的桌角。 “钱大人,你还是没看明白。” 林涛转身,走到那副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在望海港的位置。 “你看,皇后,还有京城里的那些人,他们在哪?”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住了遥远的北方。 “他们在那个笼子里。每天爭的是皇帝多看了谁一眼,是谁家的儿子封了官,是谁家的亲戚抢到了肥缺。他们的眼睛,就只有那个紫禁城,那么大。” 钱理愣住了,顺著林涛的思路思索。 林涛的手指,从望海港开始,猛地向南划去,划过整片蔚蓝色的广阔海域。 “而我的眼睛,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钱理心神巨震的力量。 “她要钱,在她的笼子里,当她的皇后,保住她的儿子。我要的,是这片海,是这片海上所有的財富和航道。” 林涛转过身,看著目瞪口呆的钱理。 “我们各取所需,明白吗?” “这不是交易,更不是与虎谋皮。” 林涛的嘴角勾起,露出一抹钱理熟悉的,带著几分嘲弄和玩味的笑容。 “我只是在创业初期,给自己拉了第一个天使投资人。” 天使……投资人? 钱理又听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词。 但他大概明白了林涛的意思。 林涛根本就没把皇后当成平等的合作对象,而是当成了一个……给他提供启动资金的工具。 这个认知,让钱理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提督的胆子和野心,已经超出了他能想像的极限。 三天后。 悬掛著大宣旗號的福船,在码头装满了顶级的香料,缓缓起航。 王公公站在船头,看著码头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的姿態里,没有了半分虚与委蛇,全是发自內心的敬畏。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大宣的提督,而是一个即將崛起的南海之王。 林涛站在码头的木架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平静地看著福船消失在海平线上。 老周走到他身后。 “提督,都走了。” 林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著空无一物的海面。 “去告诉钱大人。” 他淡淡地开口。 “让他把港口和船坞的图纸,再改一改,全部扩建一倍。” 老周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提督,咱们现有的规模,停镇远號都绰绰有余了。再扩建一倍,是不是太……” 林涛终於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老周。 “不够。” 他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光。 “我们的船队,很快就要来了。” 第183章 目標,星辰大海…旁边的船坞 林涛那句“我们的船队,很快就要来了”还在老周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两个月的时间,望海港已经变了个模样。 钱理站在新建的瞭望台上,看著山坳里拔地而起的无数工棚和高炉雏形,感觉像在做梦。那些被烙了印的海盗奴隶,和从香料岛运来的土人,像蚂蚁一样在工地上穿梭。鞭子的脆响和工头的吼叫,成瞭望海港白天的背景音。 他手里拿著新修改的港口图纸,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让他心惊肉跳。按照这个规模,望海港建成后,足以停泊一支庞大的舰队。 就在这时,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 瞭望哨上的士兵,下意识地敲响了警钟,但只敲了一下,就停住了。他拿起单筒望远镜,看了半天,声音带著不確定地喊道:“钱大人!是……是我们的船!掛著大宣的旗號!” 钱理心里一咯噔,抢过旁边亲卫的望远镜。 海面上,十艘巨大的福船,正乘风破浪而来。那熟悉的轮廓和旗帜,让他提著的心放下一半,另一半却悬得更高。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就往山坳里的临时府衙跑去。 林涛正坐在他的大棚子里,面前摆著一堆奇形怪状的铁疙瘩,似乎是从镇远號上拆下来的某个零件。他拿著个小锤子,叮叮噹噹地敲著,听得入了神。 “提督!”钱理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船!船来了!十艘福船!” 林涛头也没抬,只是隨口“嗯”了一声。 “王公公派来的船队到了!”钱理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林涛放下锤子,拿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不等他们,我们拿什么开工?” 钱理一时语塞,他这才反应过来,林涛那句“我们的船队”,指的根本不是什么凭空变出来的舰队,而是王公公送来的“投资”。 船队靠岸。 先下来的,不是什么官员或者商人,而是一群群穿著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他们背著自己的工具箱,一言不发地走下舷梯。他们的眼神里带著一丝不安,更多的是对这个巨大工地的审视和好奇。 这就是五百名顶尖工匠。 紧接著,一箱箱的生铁,一袋袋的煤炭,还有各种钱理见都没见过的工具,被源源不断地从船舱里搬运出来,堆满了整个码头。 望海港的建设,瞬间进入了一个钱理无法想像的狂热阶段。 三天后,大棚子里。 钱理、老周,还有十几个刚从船上下来的,一看就是领头人的老师傅,都围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前。 林涛將一张全新的图纸,在桌上“哗啦”一下展开。 那是一张船坞的设计图。 钱理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他参与过朝廷督造的官船厂,可眼前的这张图纸,上面的每一个结构,每一个尺寸,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指著图纸上一个被重点標註出来的区域,声音都有些发颤。 “提督……这个……这个船坞的尺寸,是不是画错了?” 旁边的几个老师傅也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山羊鬍的老头,是这次来的造船总匠头,姓孙。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也倒吸一口凉气。 “提督大人,这……这尺寸的船坞,別说大宣,就是把南洋所有番人的船坞加起来,也找不出一个这么大的啊。这都能把镇远號塞进去,还富余一大圈了。” 林涛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钱理。 钱理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提督,我们……我们造这么大的船坞,要干什么?我们没有那么大的龙骨,没有能支撑起这么大船身的木材,更……更没有造铁甲舰的图纸和技术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建成了,又拿什么来造?难道让它空著吗?” 整个大棚子,因为他这一声质问,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涛身上。 老周站在林涛身后,眉头也紧紧锁著。他也想不明白。这就像是费了天大的力气,造了一个能装下大象的笼子,可手里却只有一只兔子。 林涛没有回答钱理,而是转身走出大棚。 眾人面面相覷,也跟著走了出去。 林涛站在山坡上,指著港湾里,那艘如同一座钢铁小山般,静静停泊的镇远號。 海风吹动著他的衣角,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谁说我们要从头造?” 钱理和孙总匠头都愣住了。 林涛的嘴角勾起,露出一抹让钱理无比熟悉的,混合著疯狂和玩味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拆了它。” “什么?”钱理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涛又重复了一遍,手指依旧指著那艘巨舰。 “我说,把镇远號,给我拆了。” “轰”的一声,钱理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 “提督!万万不可!”老周第一个跳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镇远號是我们的根本!是威慑宵小的利器!拆了它,万一再有海盗来袭,我们拿什么抵挡?” 孙总匠头和一群工匠,也嚇得脸色发白。拆一艘船容易,可那是一艘他们连看都看不懂的铁甲舰啊!拆了,还能装回去吗?那上面的每一块铁板,每一个铆钉,在他们眼里都跟神跡一样。 “提督!”钱理也反应过来,声音嘶哑地喊道,“您这是自断臂膀啊!镇远號是我们唯一的依仗!没了它,我们守不住这望海港!” 林涛收回手,环视了一圈眾人脸上那惊恐、不解、慌乱的表情。 他走到老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我问你,一艘镇远號,能打得过几个黑齿帮?十个?二十个?”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涛的目光又扫向其他人。 “这片海上,有多少个黑齿帮?数得清吗?靠一艘船,我们能打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重新望向那艘雄伟的战舰,眼神里透著一股狂热。 “所以,我们不能只有一艘镇远號。” “我们要有十艘,一百艘!要有能铺满这片海的钢铁舰队!” 林涛转过身,看著已经目瞪口呆的钱理和孙总匠头。 “不把它拆开,不把它身体里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络都摸清楚,我们怎么造出自己的?依样画葫芦,总会吧?” 孙总匠头喃喃自语:“依样画葫芦……这……这……” 他是个匠人,他瞬间明白了林涛的意思。那是所有工匠都懂的最朴素的道理,仿製。可仿製的对象,是一艘闻所未闻的铁甲舰,这让他感觉像是在听天书。 林涛走到钱理身边,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笑了。 “钱大人,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们的目標,从来不是守著这一艘船过家家。” 他顿了顿,迎著所有人震撼的目光,慢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话。 “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 钱理的心神被这四个字猛地一拽,仿佛看到了无尽的未来。 然而,林涛接下来的话,又把他从天上拽回了地上。 “……旁边的,无数个船坞。” 钱理彻底呆住了。 老周也呆住了。 所有工匠,都呆住了。 这算什么目標? 林涛不再理会这群已经认知崩坏的下属,他转身对孙总匠头说道。 “孙师傅,你是造船的行家。从明天起,你带一半的人,把镇远號的结构,一块一块地给我测绘下来。每一块装甲多厚,每一根梁有多长,用什么接的,都给我画成图纸。” 他又看向另一个精瘦的汉子,那是火器监来的匠头。 “刘师傅,你带剩下的人,研究它的火炮,它的『火龙犁』,还有它的心——那个能让这艘铁山跑起来的大傢伙。也给我拆开,画成图。” 两个匠头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咬了咬牙,对著林涛重重一拱手。 “遵……遵命!” 林涛最后看向老周和钱理。 “老周,你负责警戒,把船上所有的炮弹都小心卸下来,那都是宝贝,以后我们自己造的船上,还要用。” “钱大人。” 钱理一个激灵,身体站得笔直。 “你,去把所有匠头都召集起来,咱们开个会。”林涛的脸上,又恢復了那种轻鬆隨意的神情,“该动工了。” 第184章 新的地图,新的玩法 大棚子里,气氛像是凝固的铁水。 钱理、老周,还有刚下船不久的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十几个人围著林涛,谁也不敢先喘一口大气。 “提督,这……这召集所有匠头……”钱理的嗓子发乾,还是硬著头皮开了口,“真是为了……拆船之事?” 他身后的孙总匠头,一个乾瘦的山羊鬍老头,手下意识地搓著衣角。 “提督大人,不是小的多嘴。”孙总匠头躬著身子,满脸为难,“造船跟拆船,不是一回事。那镇远號……那是个铁疙瘩神物,我们连它是怎么拼起来的都看不懂,这要是拆了,怕是就再也装不回去了啊!” 旁边负责火器研究的刘师傅,一个满身肌肉的精壮汉子,也跟著点头。 “是啊提督,那船上的炮,还有那个叫『火龙犁』的傢伙,小的看一眼都觉得头晕。万一拆坏了哪个零件,那可是天大的损失。” 他们都是大宣最顶尖的匠人,可面对镇远號,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刚学走路的娃娃。 林涛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一个黄铜的六分仪,对眾人的焦虑置若罔闻。 他举起六分仪,对著棚子顶棚的缝隙,眯著一只眼睛看了半天,才慢悠悠地放下。 “拆,肯定是要拆的。” 他一句话,就让刚抱有一丝希望的钱理心凉了半截。 “不过在拆之前,”林涛话锋一转,“我改主意了。” 眾人精神一振,齐刷刷地看向他。 林涛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得让它再活动活动筋骨,发挥点余热。” 活动筋骨?发挥余热? 钱理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船又不是人,怎么还带退休前再上一天班的? 林涛没理会他们的困惑,径直走向大棚中央那张被巨大油布盖著的长桌。 “都过来。” 眾人不明所以,跟著他围了过去。 林涛抓住油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哗啦”一声,露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一张地图,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沙盘。 山川、河流、海岸、岛屿,全部用染色的沙土和石块堆砌而成,精细得令人髮指。钱理甚至能在上面,找到望海港那个小小的山坳。 他跟著王公公南下北上,也算是见过朝廷最精密的堪舆图,可跟眼前这个沙盘比起来,那些图纸简直就是孩童的涂鸦。 “提督……这……这是……”钱理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涛隨手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桿,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黑齿帮的藏宝图,红毛番的航海日誌,还有从香料岛土人嘴里撬出来的口传路线。”他说的云淡风轻,“都在这了。” 钱理的眼皮狂跳。 这三样东西,隨便拿出来一件,都足以在南洋掀起腥风血雨。林涛却把它们像揉面一样,揉成了一个怪物。 林涛手中的木桿,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划出一条蜿蜒曲折的红线。 那条红线从望海港出发,绕过几个用蓝色石子標记出的海域,串联起一连串无人知晓的微小岛屿,最后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向沙盘最南端那片富饶的群岛。 老周是行伍出身,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提督,这条路……”他指著那些蓝色的石子,“避开了所有番人主力舰队的巡逻区!” “没错。”林涛的木桿停了下来,点在航路中间一个涂成红色的鹅卵石上,“不过,路上有颗钉子,不拔掉,走得不安心。” 他用木桿的末端,在那颗红色鹅卵石上敲了敲。 “这里,一个番人的补给港。” 钱理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凑上前去,死死盯著那颗石头,脑子里飞快地翻找著自己整理过的情报。 “提督,此地我查过卷宗。”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是红毛番设在航路中段的重要据点,名叫卡拉港。常驻兵力超过五百,港內停著三艘他们的武装快船,岸上……岸上还有四座炮台。” 他说完,大棚里一片寂静。 五百驻军,三艘战船,四座炮台。 这是一个標准的军事要塞,不是黑齿帮那种乌合之眾能比的。 钱理想说“我们打不了”,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在林涛面前说这种话,没有任何意义。 果然,林涛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收回木桿,用一种轻鬆的语气说道。 “所以,我才说,要让镇远號活动一下筋骨。”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勾了勾。 “我准备亲自带队去一趟。” “跟他们好好讲讲道理。” “顺便……”林涛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钱理差点跪下的话,“收点过路费。总不能让船坞的工匠们饿著肚子干活吧?” 收……收过路费? 对著一个五百驻军的军事要塞收过路费? 钱理觉得这位提督的脑子,可能真的跟正常人不一样。 林涛不再看他们,而是转身对老周下令。 “老周,去准备吧。把船上最好的穿甲弹和高爆弹都装上,这次用完了,以后就得靠咱们自己造了。” “是!”老周虽然也觉得这事有点疯狂,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领命。 林涛的目光,又落在了已经呆若木鸡的孙总匠头身上。 “孙师傅。” “啊?小……小人在。”孙总匠头一个激灵。 “正好,你也收拾收拾,跟著船一起去。” “啊?”孙总匠头彻底懵了,“提督大人,小人……小人就是个造船的,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去了能干啥啊?” 林涛笑了,他拍了拍孙总匠头的肩膀。 “让你去,不是让你去打仗。” “是让你亲眼看看,这船,是怎么把铁疙瘩和火药,变成道理的。” “你看明白了,回来拆船的时候,心里才有数,不是吗?” 孙总匠头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提督,是要用一场真实的战爭,来给他们这些匠人,上最直观的一课。 用敌人的堡垒和舰队,当成他们的教材。 这个念头,让这位造了一辈子船的老匠人,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林涛最后看向钱理。 “钱大人,你也准备一下。” “我也去?”钱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当然。”林涛理所当然地点头,“打下来的港口,总得有个人去清点物资,登记造册,跟他们谈赔款的事吧?你是读书人,这事你在行。” 林涛说完,背著手,溜溜达达地走出了大棚。 只留下一屋子的人,对著那巨大的沙盘,和那颗刺眼的红色鹅卵石,面面相覷。 钱理的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镇远號的这最后一趟活,恐怕要比上一次打黑齿帮,还要热闹得多。 第185章 王炸,就是要开局就扔 大棚里,空气像是凝固的铁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理、老周,还有那两位刚下船不久的匠头,孙师傅和刘师傅,十几个人围著林涛,谁也不敢先喘一口大气。 林涛背著手走出大棚,眾人面面相覷,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了出去。 山坡上,海风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钱理看著林涛的背影,再看看港湾里那艘钢铁巨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终於忍不住,往前抢了两步,声音都带著颤音。 “提督……万万不可啊!” “卡拉港是红毛番的军事要塞,不是黑齿帮那种水匪!五百驻军,四座炮台,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打?” 他说著,几乎要跪下去。 这不是去打仗,这是去送死。 林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钱理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造船总匠头孙师傅,那个乾瘦的山羊鬍老头,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提督大人,小的……小的斗胆说一句。” 他躬著身子,手紧张地搓著衣角。 “您……您刚下令要拆船,我们这工具都备好了,就等明天动手测绘。这……这怎么又要开出去了?” 旁边的火器总匠头刘师傅,一个满身肌肉的精壮汉子,也跟著重重点头。 “是啊提督!拆船和造船是两码事,可把船重新装回去,那更是难上加难!” “那铁疙瘩神物,我们连它是怎么拼起来的都看不懂。这要是开出去打一仗,万一哪个地方磕了碰了,那可就真成了废铁,再也装不回去了啊!” 两个匠头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惊恐和为难。 他们是大宣最顶尖的匠人,可面对镇远號,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刚学走路的娃娃,现在却被要求去驾驭一头猛虎。 老周站在林涛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像钱理和匠头们那么慌乱,但他同样想不通。 “头儿。” 老周沉声开口,打破了匠人们的哀求。 “镇远號是我们的根基。孙师傅他们正准备著手研究,图纸还没画出来一张,结构也没摸透。现在让它出海作战,风险太大了。” “万一……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我们连仿製的机会都没了。” 他的话最实在,也最致命。 镇远號是唯一的样品,是教科书,现在要把教科书拿去当盾牌使,这赌得太大了。 钱理听了老周的话,心里燃起一丝希望,赶紧附和。 “提督,老周说得对啊!要不……要不我们再等等?” “等我们自己的船坞建好,等我们把镇远號研究透彻,造出我们自己的船来……” “或者,等皇后娘娘那边再派援军来也行啊!我们不急於一时!” 他觉得自己的提议合情合理,既稳妥又安全。 林涛听著眾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了大棚里。 眾人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只能赶紧跟了进去。 林天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看著上面那颗代表卡拉港的红色鹅卵石,忽然笑了一声。 “等?” 他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棚瞬间安静下来。 “为什么要等?” 林涛转过身,目光从钱理、老周、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脸上一一扫过。 “老周,我问你,镇远號现在停在港里,是不是动力和主炮都好好的?” 老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是,拆解计划还没开始,动力和武器系统都完好无损。” 林涛又看向那两个匠头。 “打一个不会动的港口,需要船跑得很快吗?需要它做什么复杂的机动吗?” 两个匠头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是匠人,不是军人,但这个道理他们懂。打一个固定靶,確实不需要太花哨的操作。 林涛最后看向脸色发白的钱理。 “钱大人,你觉得我们手里最大的牌是什么?” 钱理张了张嘴,喃喃道:“是……是镇远號。” “没错。” 林涛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钱理非常熟悉的,那种带著疯狂和玩味的笑容。 “我们手里有一张王炸。”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著。 “你打牌的时候,会把王炸留到最后,等別人牌都快出完了再扔出去吗?” 钱理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不会。”林涛自己回答了,“因为那样没意义。桌子都被人掀了,你手里攥著王炸又有什么用?”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王炸,就是要开局就扔!” “在所有人都还没摸清你的牌路,在你刚坐上牌桌的时候,就把它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要把所有人都炸懵!要把牌桌都给它炸穿!” “让他们从骨子里就明白,这个牌局,从这一刻起,规矩变了!不是他们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沙盘上! “砰!” 一声闷响。 那颗用鹅卵石做的卡拉港模型,连同周围代表炮台的几颗小石子,瞬间被砸得粉碎! 沙土飞溅,碎石崩裂。 大棚里的所有人,都被这一下震得心臟猛地一缩。 钱理的眼皮狂跳,死死盯著那片被砸得一片狼藉的沙盘,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也跟著那颗鹅卵-石一起碎掉了。 “我就是要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把他们最坚固的乌龟壳,一炮轰开!” 林涛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棚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块,烙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要让这片大海上所有的玩家,不管是红毛番,还是什么佛郎机人、大食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们的港口,他们的舰队,在镇远號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要让他们以后每次看到掛著我们旗帜的船,都会想起今天!想起卡拉港是怎么从地图上消失的!让他们在动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他收回拳头,看著上面沾染的沙土,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才叫威慑。” “这,才叫立规矩。” 整个大棚,鸦雀无声。 钱理的腿肚子发软,他忽然明白了。 林涛根本不是在赌气,也不是疯了。 他是在用一场血淋淋的战爭,来宣告自己的到来。用一个军事要塞的毁灭,来为他的海上帝国,奠定第一块基石。 这块基石,必须用最震撼,最蛮不讲理的方式,狠狠地砸进所有人的心里。 老周胸膛起伏,他眼里的疑惑和担忧,已经被一种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他终於懂了林涛的意图。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但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属於匠人的疯狂。 亲手拆解一艘神物,和亲眼看著这艘神物如何毁灭一座堡垒,再去拆解它,那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前者是茫然,后者是朝圣。 林涛不再理会眾人的震撼,他转身对老周下达了命令。 “传我命令。” “镇远號,停止一切拆解准备。”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完成所有战备检查,补给弹药燃料,恢復基本航行能力。” “是!” 老周挺直腰杆,大声应道,转身就往外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林涛的目光又落在了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身上。 “孙师傅,刘师傅。” “小……小人在。”两人一个激灵,赶紧躬身。 “你们两个,也跟著船一起去。” “啊?” “带上你们最得力的徒弟,带上你们的眼睛,带上你们的脑子。”林涛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看,这艘船的每一个零件,是怎么协同作战的。它的炮是怎么吼的,它的装甲是怎么扛揍的。” “你们看明白了,回来拆的时候,就知道哪些是骨头,哪些是肉,心里才有数。” “遵……遵命!” 两个匠头咬著牙,重重一拱手。 林涛最后看向几乎要瘫软在地的钱理。 “钱大人。” “属……属下在。”钱理勉强站直了身体。 “你也准备一下。打下来的港口,总得有个人去清点物资,登记造册,跟倖存者谈谈赔款的事。” 林涛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轻鬆得像是要去郊游。 “你是读书人,讲道理的事情,你在行。” 说完,林涛背著手,溜溜达达地走出了大棚,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我们的目標,卡拉港。” 钱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沙盘上那个被砸出的坑,和散落一地的碎石。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镇远號的这最后一趟活,恐怕…… 整个南洋的天,都要被捅个窟窿了。 第186章 远航,从摸鱼开始 镇远號破开海浪,船身两侧翻涌著白沫。钢铁巨兽的低沉轰鸣,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心跳,每一次震动都敲在钱理的心坎上。 他缩在甲板一角的避风处,手里捏著一封刚刚写好的家书。笔墨未乾,被海风一吹,带著一股凉意。 旁边,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两个人,脸色比天上的云还白。 孙总匠头那双摆弄了一辈子精密卯榫的手,此刻正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襟,指节都发了白。 刘师傅则像一尊铁塔,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远处的海平线,好像能从那里看出自己的生死。 三个人,三封遗书,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最贴身的衣兜里。 没人说话。 出征的战舰上,瀰漫著一股送葬的气氛。 钱理喉咙发乾,忍不住又摸了摸怀里的信。他想不通,自己一个文官,怎么就混到了跟著一船疯子去闯龙潭虎穴的地步。 他抬起头,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然后就定住了。 就在船头不远处,林涛正靠著船舷坐著。 他手里拿著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长短粗细都合乎心意的铁棍,棍子一头绑著长长的鱼线。 鱼线垂进蔚蓝的海水里,隨著波浪轻轻晃荡。 林涛嘴里还哼著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古怪小调,双腿悠閒地晃荡著,时不时还用脚后跟磕一下船舷的装甲板,发出“噹噹”的声响。 那样子,不像是去攻打一座军事要塞的提督,倒像是村头河边无所事事的懒汉。 钱理的眼皮跳了跳。 他旁边的孙总匠头也看见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嘟囔:“这……这……提督大人是在……钓鱼?” 刘师傅闷哼一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钱理感觉自己的一口老血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 他们这头连棺材本都准备好了,主帅在那边摸鱼? 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这时,老周一身戎装,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身上的铁甲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径直走向林涛。 走到跟前,老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林涛手里的铁棍和那根孤零零的鱼线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 “头儿。” 老周立正站好,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那套简陋的钓具。 “报告,全船完成战备检查。” “动力系统全功率输出,锅炉压力正常。” “所有炮塔自检完毕,穿甲弹、高爆弹均已按需配给,隨时可以开火。” “全员战斗岗位就绪。” 老周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甲板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几句话,总算给这艘“送葬船”带来了一点铁血的味道。 钱理和两个匠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紧张地看著那边。 要开始了吗? 林涛头也没回,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鱼呢?”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答道:“报告头儿,这片海域没鱼。” “废话,有鱼早被我钓上来了。” 林涛说著,百无聊赖地提了提手里的铁棍。 鱼线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铁鉤在风中打著转。 “唉,白忙活。” 他把铁棍隨手一扔,发出“噹啷”一声脆响,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 “行了。” 林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传我命令。” 老周立刻挺胸:“是!” “解除一级战备。” 老周:“……啊?” 钱理:“……啊?”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啊?” 甲板上几个竖著耳朵偷听的水手,差点脚下一滑。 林涛没理会眾人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除了瞭望哨和舵手,其他人轮班休息。” “通知伙房,今天加餐,把上次缴获的肉乾拿出来燉汤。” “告诉弟兄们,到地方还得几天呢,都给我省点劲儿。” “別一个个搞得跟奔丧一样,到时候腿软得连炮弹都扛不动。” 老周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看著林涛,林涛也看著他,脸上带著那种“你懂的”的笑容。 最终,老周深吸一口气,猛地一顿首。 “是!”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来时更快,好像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问出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看著老周远去的背影,钱理再也忍不住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因为跑得太急,官帽都歪了。 “提督大人!提督大人!” 他跑到林涛面前,因为喘气,声音都变了调。 “万万不可啊!” 林涛饶有兴致地看著他,伸手帮他扶正了官帽。 “钱大人,什么事这么惊慌?” “提督大人!” 钱理指著老周离去的方向,又指了指波涛汹涌的大海,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我们不是要去攻打卡拉港吗?那可是红毛番的军事要塞!” “大战在即,我们……我们怎能解除战备?!” “这不是给敌人可乘之机吗?这……这简直是儿戏!是拿全船將士的性命开玩笑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涛听完了他的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拍了拍钱理的肩膀,指著一望无际的海面。 “钱大人,你看这海上,有敌人吗?” 钱理愣住了,下意识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海天一色,除了他们这一艘孤零零的镇远號,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可……可敌人隨时会出现啊!”钱理急道。 “他们不会的。”林涛说。 “为何?” “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来了。”林涛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而且,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敢来。” 钱理彻底糊涂了。 “这……这到底是为何?属下愚钝,请提督明示!” 林涛转过身,重新望向卡拉港的方向,海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直接回答钱理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钱大人,你觉得,是把炮弹结结实实地打在敌人的堡垒上更有威慑力,还是让敌人眼睁睁地看著炮弹飞向他们,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更有威慑力?” 钱理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只能呆呆地看著林涛的背影。 林涛轻笑一声,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急什么?” “仗,肯定是要打的。” “但不是现在这么个打法。” 他侧过头,对上了钱理茫然的眼睛,嘴角一咧。 “让炮弹,再飞一会儿。” 第187章 你看那艘船,好怪哦 三天后,卡拉港。 瞭望塔顶端的热气蒸腾,把远方的海平线扭曲成一条晃动的细线。哨兵皮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流了出来。他靠著滚烫的墙垛,感觉自己像一块掛在烤架上的咸肉。 无聊,真他妈的无聊。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漫无目的地扫过海面。蔚蓝的海,金色的太阳,白色的浪花,几个月来,他看到的就只有这些。港口里的弟兄们可以喝酒玩女人,他却得在这里吹著咸湿的海风,数著海鸥的粪便。 突然,他手里的望远镜顿住了。 海天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皮特揉了揉眼睛,把镜筒的焦距拧到最大。那黑点慢慢变大,轮廓也清晰起来。 那是一艘船。 一艘……怪船。 它没有帆。一根光禿禿的桅杆都没有。船身漆黑,又低又矮,像半截沉在水里的铁棺材。最古怪的是,它的中间竖著一根粗大的烟囱,正慢悠悠地往外冒著一缕缕淡淡的黑烟。 皮特的大脑宕机了。 没有帆,船是怎么动的?用桨划吗?可他连一根船桨的影子都没看到。难道是靠烟囱喷气?什么鬼东西。 他看著那艘怪船用一种恆定而笨拙的速度,一点点朝著卡拉港的方向挪过来,感觉自己的航海知识受到了侮辱。 “见鬼了……” 他嘟囔一句,再也顾不上炎热,抓起望远镜,连滚带爬地衝下了瞭望塔。 港口卫戍司令的办公室里,瀰漫著杜松子酒和汗水混合的怪味。 独眼司令约翰,正把肥硕的身体陷在藤椅里,一口口地灌著酒。他那只独眼半睁半闭,看著窗外码头上那些黝黑瘦小的本地苦力,脸上掛著一丝油腻的轻蔑。 “司令!司令大人!” 房门被猛地撞开,哨兵皮特像一头被追赶的羚羊一样冲了进来。 约翰被嚇了一跳,酒液洒在了他那件昂贵的丝绸衬衫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墨水瓶就想扔过去。 “慌什么!你老娘被海盗抢了吗!” “船!司令!一艘怪船!”皮特上气不接下气,指著窗外的大海方向,脸涨得通红。 “什么怪船?大宣人的商船队不是下个月才到吗?”约翰不耐烦地放下墨水瓶。 “不是他们的船!”皮特把望远镜递了过去,“它没有帆!还在冒黑烟!它……它自己会动!” 约翰皱著眉,一把夺过望远镜。他走到窗边,对著皮特指的方向看过去。 片刻之后,办公室里响起了他粗鲁的笑声。 “哈!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 他放下望远镜,轻蔑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就这么个破烂玩意儿,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哪个土著酋长把自家厨房的烟囱安在独木舟上了吧?你看它那慢吞吞的样子,像是爬过来的乌龟。” 约翰把望远镜扔回桌上,重新坐回他的椅子里。 “八成是迷路了。或者,是一船没脑子的蠢货,想来我们卡拉港碰碰运气。” 他端起酒杯,独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光。 “埃里克!”他朝著门外大吼一声。 一个精悍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腰间掛著弯刀,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是港口巡逻快艇“灰鯊號”的船长。 “司令。” “埃里克,带上你的人,开著你的『灰鯊』出去一趟。”约翰用肥胖的手指点了点窗外,“看到那个冒烟的丑东西了吗?去看看。” 埃里克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敌人吗?” “敌人?”约翰又笑了,笑声里充满了不屑,“那玩意儿连给我们的炮台塞牙缝都不配。你去看看,如果是什么不懂规矩的商船,你知道该怎么办。” 他冲埃里克挤了挤那只独眼。 “按照老规矩,为了港口安全,我们有权对任何可疑船只进行『彻底』的检查。任何『违禁品』,都必须没收。” 埃里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明白。” “如果他们只是迷路的土著呢?” “那就更简单了。”约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给他们『指点指点』方向。当然,我们的『指点』可不是免费的。顺便告诉他们,卡拉港的规矩,任何船只停靠,都要缴纳停泊费,非常……非常昂贵的停泊费。” “遵命,司令。”埃里克转身,脸上带著嗜血的兴奋,“保证给他们一个热情的欢迎。” 灰鯊號像一条真正的鯊鱼,破开海浪,在海面上拉出一条白色的水线。 船上,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红毛番士兵正在做著战斗前的准备。他们互相开著玩笑,擦拭著手里的火枪,有人甚至在赌那艘怪船上能搜出多少值钱的货物。 “嘿,你们说那船上装的是什么?丝绸还是香料?” “管他呢,反正是我们的了!上次那艘大食人的船,油水可真足!” “你看那船的样子,黑不溜秋的,真他妈的丑。它到底是怎么动的?” “谁在乎?也许是下面绑了一群海龟在划水吧!哈哈哈!” 士兵们的笑声在海风中传出很远。 在他们眼里,那艘正在缓慢靠近的黑色怪船,就是一头已经掉进陷阱,等著他们去剥皮拆骨的肥羊。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灰鯊號上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那艘船……比他们想像中要大得多。 离得远时,只觉得它低矮。现在近了,才发现它的船身像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平直、光滑,充满了压迫感。船体上看不到一根木头,全是巨大的铁板用密密麻麻的铆钉拼接而成,在阳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最诡异的是,巨大的甲板上,空无一人。 没有水手在忙碌,没有人在瞭望,甚至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只有那根巨大的烟囱,还在无声地吞吐著黑烟,以及一种从船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沉轰鸣。 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 灰鯊號上的一个士兵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小声对他旁边的人说:“汉斯……这船……有点不对劲。” 叫汉斯的士兵也皱起了眉头,握紧了手里的火枪:“闭嘴,它就是一艘船,能有什么不对劲?” 儘管嘴上这么说,但一种莫名的寒意,已经从他的脚底板升起。 灰鯊號绕著镇远號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猎物的恶狼。 船长埃里克举起一个黄铜喇叭,对著那艘寂静的巨舰大声喊道: “餵——!黑船上的人听著!” “这里是卡拉港卫戍舰队的灰鯊號!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那艘黑色巨舰毫无反应。 它依旧保持著原来的速度,不快不慢,沉默地,坚定地,继续朝著卡拉港的方向前进。仿佛灰鯊號和船上这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都只是空气。 镇远號的甲板上,钱理的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死死抓著船舷的栏杆,看著那艘灵活得像泥鰍一样的敌船在不远处盘旋。船上那些红毛番囂张的喊话,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神经上。 他旁边的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脸色煞白,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都捏得发青。 “提督大人!提督大人!” 钱理再也忍不住了,连滚带爬地衝到船头。 林涛正盘腿坐在甲板上,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把曾经钉在桌面上的匕首。阳光照在雪亮的刃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们……他们来了!红毛番的船!”钱理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让我们停船检查!他们有火枪!提督,我们快想想办法啊!” 老周的身影如同铁塔般出现在林涛身后,声音沉稳。 “头儿,一艘武装快艇,目测三十人,装备火枪和弯刀。他们正在绕著我们航行,意图不明。” 林涛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在不远处耀武扬威的灰鯊號,又看了看快要哭出来的钱理。 他忽然笑了。 “检查?” 他把匕首收回鞘中,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老周,你听见了吗?客人说,想检查一下我们的『货物』。” 老周的面甲下,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听见了。” 钱理急得满头大汗:“提督!都什么时候了!您……” 林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缓步走到船舷边,看著那艘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上面士兵嘲弄表情的灰鯊號。 “急什么。” 林涛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和人聊天。 “人家远来是客,想看货,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侧过头,对老周下令。 “传令下去,主炮准备。” 老周猛地挺直了身体:“是!” 林涛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艘小小的灰鯊號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让他们再靠近一点。” “我怕离得太远,他们看不清楚。” 第188章 我方承诺不首先使用武力 灰鯊號在镇远號周围划出一道轻佻的弧线。船上的红毛番士兵挤在船舷边,像一群围观马戏的看客。他们吹著口哨,发出鬨笑,用蹩脚的大宣官话,肆无忌惮地叫囂。 “喂!黑棺材里的死人!停下你们的破烂!” “船上连个帆都没有,你们是用脚在水里划吗?哈哈哈!” “快停下!让我们看看你们船上藏了什么宝贝!” 这些声音混著海风,清晰地传到镇远號的甲板上。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刺,扎在钱理的神经上。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人脸上的嘲弄,看到他们手里晃动的火枪。他的腿肚子开始转筋,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轻响。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脸色比船帆还白,两个人挤在一起,像是能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 “完了……完了……他们有枪……”孙总匠头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刘师傅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著那些红毛番,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像盘结的树根。 林涛对那些叫骂声充耳不闻。他甚至没往灰鯊號那边多看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快要站不稳的钱理身上。 “钱大人。”林涛开口了。 “啊?在!属下在!”钱理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你看,客人这么热情,我们总得有个回应。”林涛指了指船舷,“你去跟他们聊聊。” “我?”钱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瞬间拔高,又尖又细,“提督大人!我……我只是个文官!我……我不会跟他们说话啊!” “不难。”林涛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力道让钱理差点跪下去,“你就过去,告诉他们,我们是迷路的商人,船坏了,想进港口休整一下。” 钱理的脸皱成了一团苦瓜。“就……就这么说?” “嗯。”林涛点点头,继续交代,“態度要好一点,姿態要低一点。对了,告诉他们,我们愿意献上一份『薄礼』,感谢他们的指引。” 他看著钱理那张快哭出来的脸,补充道:“记住,你越是害怕,越是哆嗦,就越好。拿出你马上就要被砍头的样子来。” 钱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是什么见鬼的要求?让自己去装孙子? 他求助似的看向老周。老周像一尊铁像,站在林涛身后,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到这番对话。 “去吧。”林涛又拍了拍他,“演好了,回来给你加肉。” 钱理欲哭无泪。他现在只想保住小命,哪还想著吃肉。可林涛的命令他不敢不听。他只能一步一挪,哆哆嗦嗦地蹭到船舷边上。 他深吸一口气,扶著冰冷的铁栏杆,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餵——!” 灰鯊號上的笑声更大。 “看啊,终於出来一个喘气的了!” “这娘们唧唧的样子,是你们的船长吗?” 钱理双腿发软,几乎要瘫下去。他想起林涛的话,强行挺直了一点腰杆,用尽全身力气,扯著嗓子喊道:“各……各位军爷!请……请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又尖又细,传到对面,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钱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闭上眼,豁出去了。 “军爷们行行好!我等……我等乃是大宣商人,不幸遭遇风浪,与商队失散,船只也……也坏了,这才误入此地!” 他一边说,一边学著戏文里的样子,衝著灰鯊號的方向连连作揖。 “我等绝无恶意!只求能进港口,补充些淡水食物,修补船只!我等愿……愿意献上白银五百两,作为谢礼!求军爷们高抬贵手!” 钱理喊完这一长串话,感觉自己已经虚脱了。他扶著栏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灰鯊號上,那囂张的笑声和口哨声停了。 船长埃里克举著黄铜喇叭,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个嚇破了胆的“商人”,又扫了一眼镇远號那光禿禿的甲板。没有火炮,没有弩机,甚至连个像样的水手都看不到。 他的独眼里,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这哪里是迷路的商船,这分明是一头自己送上门来的肥羊!而且是一头又肥又蠢的铁皮肥羊! “哈哈哈哈!”埃里克爆发出响亮的笑声,他放下喇叭,对身边的手下喊道,“你们听到了吗?五百两!他想用五百两就打发我们!” 手下们也跟著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 “船长,我看这船里装的,不止五百两!” “把他吊起来,一根手指头换五百两!” 埃里克享受著手下们的吹捧。他重新举起喇叭,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 “喂!对面的胆小鬼!”他的声音传了过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五百两?你是在侮辱卡拉港的勇士吗?” 钱理的心沉到了谷底。 只听埃里克继续吼道:“你的『薄礼』,我们看不上!” “现在,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立刻!马上!降下你们的旗帜!船上所有人都到甲板上跪下!把你们的船,还有船上所有的货物,全部交出来!” “不然的话……”埃里克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我就把你们这艘丑陋的铁棺材,连同你们所有人,一起轰进海里餵鱼!” “轰进海里餵鱼……” 最后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钱理的脑袋上。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软了下去,扑通一声摔倒在甲板上。 “提督……提督大人……” 钱理连滚带爬,手脚並用地朝著林涛的方向爬去,官帽歪了,官服也蹭了一身灰,狼狈不堪。 他爬到林涛脚边,一把抱住他的小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他们……他们要开炮了!他们要我们投降!不然就把我们都杀了!” 林涛低头看著他这副惨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弯下腰,伸手把钱理从地上拉了起来,还顺手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辛苦了,钱大人。”他的语气很平静,“演得不错。” “不……不是演的啊!是真的!”钱理快要急疯了,“提督!快想办法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林涛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直默然不语的老周。 老周的面甲下,一双眼睛亮得嚇人,像狼。 林涛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的几个人听见。 “老周。” “你看。” “是他先动的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钱理的肩膀,落在那艘耀武扬威的灰鯊號上。 “我方承诺,不首先使用武力。” “除非……” “忍不住。” 第189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林涛的话音刚落,钱理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忍不住? 什么叫忍不住? 灰鯊號上,船长埃里克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 他等了半天,对面的黑船除了派出来一个哆哆嗦嗦的怂包,就再没半点动静。 那艘船就像一个沉默的铁棺材,死气沉沉。 埃里克的独眼里燃起一团怒火。 “一群蠢货!”他朝著对讲的黄铜喇叭怒吼,“还在等什么?真以为我们是来跟你们聊天的吗?” 他把喇叭狠狠砸在甲板上,对身边的炮手一挥手。 “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用炮弹叫醒他们!” 他身边的红毛番士兵们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纷纷举起了手里的火枪,对准了镇远號。 船头那门小巧的迴旋炮,炮口被迅速调转。 炮手狞笑著,点燃了引线。 “轰!” 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股浓密的白烟。 一颗黑色的实心弹拖著尖啸,划破空气,狠狠砸向镇远號前方的海面。 “噗通!” 炮弹入水,激起一道冲天水柱,浪花甚至溅到了镇远號的船头甲板上。 “啊——!” 钱理髮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再次瘫软在地。 他两眼发直,死死盯著那道刚刚落下的水柱,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 真的开炮了。 他旁边的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也是浑身一抖,两个人下意识地死死抱住身边一根粗大的缆绳柱,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孙总匠头闭上了眼睛,满脸都是绝望。 刘师傅则瞪大了双眼,眼眶通红,死死盯著那艘耀武扬威的灰鯊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甲板上,那股懒洋洋的,仿佛出海郊游的气氛,瞬间被撕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死亡降临前的寂静。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林涛动了。 他脸上的那种玩味,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脸,变得像船身的铁甲一样,冰冷,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道水柱,也没有去看那艘正在准备第二轮炮击的灰鯊號。 他只是缓缓弯下腰,捡起了脚边一个连接著船舱的黄铜通话器。 那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沉稳。 钱理绝望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隨著他的动作。 都这个时候了,提督大人还在摆弄这个奇怪的喇叭? “老周。” 林涛把通话器凑到嘴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冰冷的铜管。 “在。” 通话器里传来老周沉稳的回应,没有一丝波动。 林涛抬起眼皮,目光终於落在了远处那艘小小的灰鯊號上。 “开火。”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钱理愣住了。 开火? 用什么开火?我们船上连一门能响的炮都没有啊! 林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又或许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人怎么想。 他对著通话器,补充了后半句话。 “我不想再看到它。” 通话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老周斩钉截铁的回答。 “是!” 几乎就在“是”字落下的瞬间,镇远號那平滑如镜的黑色船舷两侧,突然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 数十块偽装成船体装甲的铁板,无声地向內滑开。 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从船体內部探了出来。 那些炮口不大,但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地排成两列,像巨兽亮出的两排利齿。 灰鯊號上。 埃里克正享受著炮击带来的快感,他看著镇远號上那几个嚇破胆的人影,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看见了吗!这就是卡拉港的规矩!” “再给他们来一发!直接打在船身上!我看他们投不投降!” 他身边的水手们正在欢呼,有人甚至吹起了下流的口哨。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水手注意到了镇远號的变化。 “船长!看!那艘船……它身上长刺了!” 埃里克不耐烦地举起望远镜。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见了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像蜂巢的孔洞,齐刷刷地对准了他的灰鯊號。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那是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些黑洞洞的炮口里,骤然喷射出刺眼的火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阵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铁皮的,连绵不绝的“突突”声! 无数道火线,像死神挥出的红色镰刀,瞬间跨越了数百米的海面。 钱理跪坐在甲板上,呆呆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镇远號的两侧,喷射出无数条细长的火舌。 他看到那些火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劈头盖脸地罩向了那艘小小的灰鯊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艘木质的武装快艇,在接触到火网的第一个瞬间,船身的木板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地撕开,炸成漫天飞舞的碎屑。 他看到船上的红毛番士兵,脸上的囂张和嘲弄还来不及褪去,身体就在密集的弹雨中,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撕碎,血肉横飞。 他看到那门刚刚还喷吐过火焰的迴旋炮,被一连串的炮弹击中,直接炸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 整个过程,快到不可思议。 前一秒,那还是一艘耀武扬威的战船。 后一秒,它就在一片连绵的火光和爆炸中,迅速解体、粉碎、燃烧。 “轰隆——!” 一声迟来的巨大爆炸声,才终於响起。 那是灰鯊號的弹药舱被引爆了。 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將剩下的船体残骸和人的肢体,统统掀上了半空,然后又像垃圾一样,稀里哗啦地落回海面。 前后不过几秒钟。 刚才还活生生存在於海面上的灰鯊號,连同船上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就这么被乾脆利落地……抹掉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燃烧著的木板,一些漂浮的杂物,以及一团迅速被海水稀释的,刺眼的殷红。 “突突”声停了。 世界,又恢復了寂静。 只有镇远號引擎的低沉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钱理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惊慌,所有的绝望,在刚才那极致的暴力面前,都被碾压成了粉末。 他看著那片空空如也的海面,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力量。 什么叫作……道理。 林涛隨手扔掉了通话器,黄铜的管子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噹啷”声。 他走到钱理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钱大人。” “……” “现在,他们看清楚我们的『货物』了吗?”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卡拉港。 瞭望塔顶端。 独眼司令约翰正举著他那支昂贵的德意志单筒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看著海上的“好戏”。 他看到了灰鯊號漂亮的警告射击,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艘黑铁船上,那些蠢货商人嚇得屁滚尿流的样子。 他嘴里哼著小调,正准备欣赏灰鯊號如何俘虏这艘奇怪的铁船。 突然,他的视野里,那艘黑铁船的两侧,爆出了一连串刺眼的火光。 那是什么? 信號烟火吗? 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这个念头,就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灰鯊號,他最得力的快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狠狠捏碎。 木屑、火焰、残肢……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他昂贵的镜片里轰然炸开。 约翰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的小调戛然而止。 他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再也握不住。 “噹啷!” 黄铜的镜筒掉在坚硬的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镜片碎裂开来。 第190章 这不科学,但很提督 瞭望塔顶的石砖地面冰冷坚硬。 独眼司令约翰摔倒在地,顾不上捡起那支摔碎的德意志望远镜,手脚並用地爬向另一边。 他扶著墙垛,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著那片海域。 灰鯊號没了。 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巡逻快艇,连同上面的三十名士兵,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浮木和一抹正在扩散的血色。 那艘黑色的怪船,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刚刚打了个饱嗝的巨兽,连烟囱里冒出的黑烟都显得那么慵懒。 “呜——呜——呜——” 港口里,迟钝的警钟终於被人疯狂敲响,刺耳的钟声划破了港口的寧静,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约翰的独眼布满血丝,他转过身,对著塔下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敌袭!敌袭!” “所有炮台!开火!给我开火!” 他的吼声混杂在钟声里,传到了港口各处。 原本还在码头上看热闹、打赌的水手和士兵,瞬间乱成一团。 人们奔跑,呼喊,军官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驻守在卡拉港的四个炮台,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沸腾起来。 红毛番炮手们冲向那些笨重的岸防炮,他们撬开弹药箱,扛起黑色的实心炮弹,用推桿费力地塞进炮膛。 “快!快点!” “瞄准那艘黑船!” “上帝啊,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约翰衝下瞭望塔,一路推开挡路的士兵,冲向距离最近的一號炮台。 他一脚踹开一个动作慢了半拍的炮手,亲自抢过火把。 “开火!都他妈聋了吗!开火!” 他將火把狠狠捅向大炮的引线口。 “轰!” 一號炮台的一门岸防炮率先怒吼,巨大的炮身猛地向后一挫,浓烈的白烟喷涌而出。 紧接著,仿佛是得到了指令。 “轰!轰轰!轰隆——!” 分布在港口四周的其他三座炮台,数十门大小不一的岸防炮,接二连三地发出了怒吼。 无数颗黑色的炮弹拖著尖锐的啸音,从不同的角度,升上半空,划出数十道交错的拋物线,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黑色冰雹,铺天盖地地砸向海面上那个孤零零的目標。 …… 镇远號的甲板上。 钱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连成一片的雷鸣。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漫天都是黑点。 那些黑点在瞳孔里迅速放大,带著死亡的呼啸声,当头砸来。 “完了……” 他嘴里吐出两个字,双腿一软,再一次瘫坐在地。 他身边的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此刻正死死贴在舰桥的观察窗上。 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此刻看到敌人疯狂的反扑,两个人的脸色又一次变得惨白。 “要……要撞上来了!”孙总匠头指著窗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眼睁睁看著第一颗炮弹,像一颗黑色的流星,狠狠砸在镇远號的船头侧面。 两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抱住了脑袋,等待著那声撕裂船体的巨响,等待著冰冷的海水涌入,等待著死亡。 “鐺——!” 一声巨响。 预想中船毁人亡的爆炸没有发生。 那声音,不像炮弹击中船体,倒像有人拿著一把百十斤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一块巨大的铁砧上。 沉闷,厚重,震得人耳膜发麻。 整艘船猛烈地晃动了一下,脚下的甲板传来剧烈的震颤。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被晃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们僵持了几秒,颤抖著,缓缓睁开了眼睛。 “鐺!鐺!哐!鐺鐺鐺——!”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更加密集的撞击声接踵而至。 一发又一发炮弹,狠狠地砸在镇远號的船身各处。 船体在持续不断地剧烈摇晃,舰桥內壁上固定的几盏马灯,被震得疯狂摇摆,光影错乱。 头顶的天花板,甚至被震落了一些灰尘。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死死扶著窗沿,透过玻璃,他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些他们印象中足以洞穿任何木质船壳的实心炮弹,打在这艘黑色怪船的装甲上,就只是……爆开一团耀眼的火星。 然后,炮弹本身像个脆弱的鸡蛋,有的被弹飞,有的甚至直接碎裂开来,掉进海里。 坚不可摧的船身装甲上,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白点。 就像往钢板上扔泥巴。 钱理也看呆了,他跪坐在甲板上,仰著头,看著那些炮弹在自己头顶不远处的船舷上撞出一连串火花,然后无力地坠落。 除了声音大一点,晃得厉害一点,好像……没什么別的动静了? 孙总匠头伸出手,颤巍巍地摸著身前冰冷的铁壁。 触手处,只有轻微的余震感。 他扭过头,看著同样目瞪口呆的刘师傅,嘴唇哆嗦著,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这不科学……” 是的,这完全不符合他作为一个顶尖造船匠师毕生所学的一切知识。 船,怎么可能扛得住炮弹? 还是这么多炮弹!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刘师傅。” 两人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看见林涛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 他一手扶著墙壁以稳定身形,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带著一种……像是在课堂上提问先生的求知感。 “看清楚了吗?”林涛指了指窗外那些还在徒劳撞击的炮弹。 “提…提督大人……”刘师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倾斜装甲。” 林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外面“鐺鐺”作响的噪音。 “你看,我们的船壳不是垂直的,它有一个角度。”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炮弹砸在斜面上,大部分的力道都会顺著斜面滑走,被卸掉了。能真正砸进来的力,剩下不到三成。” “用同样的铁料,做出这样的斜面,比做成直上直下的墙壁,能多扛住好几倍的攻击。” 林涛拍了拍身旁的內壁。 “这就是道理。”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愣愣地听著。 倾斜……装甲? 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词汇,却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给他们上了一课。 原来,钢铁和火焰的对抗,不是只有硬碰硬。 这里面,还有他们完全不懂的门道。 就在这时,外面的炮击声渐渐稀疏下来。 卡拉港的炮台,似乎也意识到他们的攻击毫无用处,正在重新装填,或者在犹豫。 舰桥里,那让人心惊胆战的震动,终於停歇了。 林涛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转身,再次拿起了那个黄铜通话器。 他把通话器凑到嘴边,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老周。” “在。”通话器里传来老周一如既往的沉稳回应。 林涛的目光穿透观察窗,望向远处那个已经陷入混乱的港口,和他身后那些喷吐过火焰的炮台。 “现在,该我们讲道理了。” 他顿了顿,下达了新的指令。 “主炮,换穿甲弹。” “目標,一號炮台。” 通话器那头沉默了一瞬,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隨即,老周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 “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从眾人脚下深处传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感觉脚底的甲板在轻微地震动。 他们转过头,透过另一侧的观察窗,看到镇远號船头那座他们一直没搞懂是什么东西的巨大炮塔,动了。 那根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大炮都要粗大、修长的炮管,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转动。 它越过船头,像一根审判的指头,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远处海岸线上,那个刚刚还气焰囂张的一號炮台。 第191章 课后作业:拆掉那座堡垒 嘎吱—— 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镇远號的船体深处传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目光,被那座缓缓转动的巨大炮塔牢牢吸住。 他们作为大宣国最顶尖的匠人,一生都在跟木头、榫卯、风帆打交道。 眼前这个钢铁巨兽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粗暴地践踏他们毕生建立的知识体系。 太大了。 太重了。 这么个大傢伙,是怎么转起来的? 炮塔的转动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但那种沉重、稳定,带著无可匹敌的机械力量感,让舰桥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窒息。 它就像一头睡醒的远古巨兽,正在不紧不慢地扭动脖子,选择自己的第一个猎物。 钱理跪坐在地上,早就忘了爬起来。 他呆呆地看著那根粗大的炮管,越过船头,像一根审判的指头,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远处海岸线上,那个刚刚还气焰囂张的一號炮台。 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慄,让他浑身发抖。 之前副炮的“突突”声,是暴雨。 而现在,他感觉天上的雷公,亲自下凡了。 “提……提督大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孙总匠头喉咙发乾,他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 林涛没有回头。 他依旧站在观察窗前,一手拿著黄铜通话器,一手扶著墙壁。 仿佛外面那场惊心动魄的炮击,和脚下这座正在甦醒的杀戮机器,都与他无关。 通话器里,传来老周带著些许杂音的匯报声。 “主炮,穿甲弹,装填完毕。” “测距完成,风偏修正完毕。” “目標,一號炮台,已锁定。” 老周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心上。 专业。 冷静。 高效得让人害怕。 林涛把通话器凑到嘴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开火。” “是!” 几乎在老周回应的瞬间,林涛脚下的整片甲板,猛地向上跳了一下! “轰——!” 一声闷雷在他们脚下炸开! 这不是岸防炮那种“轰隆”的巨响,而是一种更短促、更凝练、仿佛能把空气都挤爆的炸响。 整个舰桥,不,是整艘镇远號,都隨之剧烈地一震!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被这股巨力掀得一个趔趄,直接撞在了后面的铁壁上。 钱理更是被震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又重重摔回甲板,发出一声闷哼。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紧接著,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呼啸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海天之间。 眾人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那座被锁定的炮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他们能看见,那枚炮弹在空中留下的淡淡轨跡。 他们能看见,一號炮台的红毛番炮手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人惊恐地张大了嘴,有人下意识地转身想跑。 太晚了。 那枚穿甲服弹,精准地、不偏不倚地,一头扎进了炮台正中央那个小小的观察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预想中的火光冲天也没有出现。 炮弹就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没入了坚固的炮台內部,连个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 一秒钟。 两秒钟。 就在钱理以为是不是打偏了的时候。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撑破的闷响。 那座由坚固条石和水泥砌成的,厚达数米的炮台堡垒,从內部,猛地向外鼓胀了一下。 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然后。 “轰隆——!” 整座炮台,炸了。 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从內部,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块。 巨大的石块、扭曲的火炮零件、还有一些已经无法分辨形状的,红色的东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上了几十米高的天空。 然后,像下了一场血肉碎石雨,哗啦啦地落满山崖。 山崖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还在冒著黑烟的缺口。 刚才还囂张不可一世的一號炮台,连同里面的十几名炮手,就这么……乾净利落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 舰桥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理张著嘴,口水流下来都毫无知觉。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两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身体僵硬,眼神空洞。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炮之下,被彻底轰成了齏粉。 “不……不可能……” 独眼司令约翰在另一座炮台的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看到了这所有的一切。 他的独眼里,倒映著那座炮台炸裂的瞬间。 他感觉不到恐惧,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对“战爭”这个词的理解。 那不是战斗。 那是神罚。 “司令!司令!”旁边的副官在疯狂地摇晃他。 约翰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一把推开副官,脸上肌肉扭曲,对著外面歇斯底里地咆哮。 “开火!开火!都他妈是死人吗!给我开火!” “打沉它!不计一切代价!给我打沉它!” 残存的二號、三號、四號炮台,在司令的催促下,加快了射击速度。 他们不再追求准头,只是疯狂地將炮弹倾泻出去,仿佛多打一发,就能多一分安全感。 “鐺!鐺!鐺鐺鐺!” 镇远號的船身上,再次响起了密集的,如同打铁般的交响乐。 只是这一次,这声音在舰桥里的眾人听来,不再那么可怕。 甚至,还有点……悦耳? 林涛看都没看那些徒劳的攻击,他只是再次拿起了通话器。 “老周。” “在。” “下一个。” “是。” “嘎吱——” 那根刚刚完成了惊天一击的粗大炮管,在一片“叮噹”作响的伴奏中,再次缓缓转动。 它从容不迫地,对准了山崖上,另一座正在疯狂喷吐火舌的二號炮台。 “轰——!” 又是一次地动山摇。 又是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 片刻之后,远处又升起一团璀璨的烟火。 二號炮台,没了。 “下一个。”林涛的声音冰冷得像块铁。 “轰——!” 三號炮台,没了。 “最后一个。” “轰——!” 四號炮台,也没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精准高效。 镇远號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乾净利落地完成了四次处决。 当最后一座炮台化为废墟,卡拉港的炮击声,彻底停了。 海面上,只剩下镇远號引擎的低沉轰鸣,和那四个还在山崖上冒著浓烟的巨大缺口。 钱理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跪坐在那里,看著林涛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则像是两个最虔诚的学生,死死盯著窗外,试图將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那不是打仗。 那是天底下最高明的匠人在给他们上课。 一堂关於钢铁、火焰、力量和道理的课。 林涛隨手將通话器掛回原位。 他转过身,没去看已经嚇傻的钱理,而是走到了孙总匠头和刘师傅面前。 两个老匠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孙师傅,刘师傅。”林涛指了指窗外那四个冒烟的缺口。“看清楚了吗?” “看……看清楚了……”孙总匠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你们没看清楚。”林涛摇了摇头。 他走到孙总匠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光看有什么用?” 林涛的目光扫过两个老匠人,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给你们布置一道课后作业。” “三天之內,把那几座红毛番炮台的结构,给我画出图纸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都愣住了。 画图纸?画那个被一炮就轰成渣的炮台? 林涛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继续说道: “我要在望海港,也建几个一模一样的。” “然后,”林涛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让两个老匠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我再教你们,怎么亲手把它拆掉。” 第192章 全自动洗地机,威力加强版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还僵在原地。 林涛布置的那道“课后作业”,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得他们两个头晕眼花。 画出炮台的图纸? 那东西已经是一地碎石了,怎么画? 再说,建一个那样的堡垒,再亲手把它拆掉?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 孙总匠头嘴唇哆嗦著,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提……提督大人……这……这个作业……是不是太……”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砰!砰砰!” 不是主炮那种撕裂天地的巨响,也不是岸防炮沉闷的轰鸣。 是那种小口径火炮特有的,清脆又急促的炸响。 声音来自港口內部。 一直瘫坐在甲板上的钱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他顺著声音望去,瞳孔骤然收缩,伸出颤抖的手指著远方。 “船!港口里的船!” 他的声音嘶哑尖利。 “他们在开火!他们想跑!”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卡拉港。 港湾內,三艘比“灰鯊號”稍大一些的红毛番武装快船,正调转船头,拼了命地朝著港口唯一的出口衝刺。 船上的小炮对著镇远號的方向胡乱开火,打出的炮弹零零落-落,连镇远號的边都摸不到,只能在海面上激起一朵朵无力的水花。 它们像三只被堵在笼子里的老鼠,做著最后疯狂的挣扎。 舰桥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下意识地又贴回了观察窗,看著那三艘亡命奔逃的船只。 “他们要衝出来了!”刘师傅叫道。 林涛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钱理身边,伸手把他从冰冷的甲板上拽了起来,让他靠著墙壁站好。 “站稳了,钱先生。”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黄铜通话器。 “老周。” “在。” 老周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我们的客人,对刚才的『货物』展示还不太满意。”林涛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全自动洗地机,威力加强版。” 通话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隨即,老周简洁地回答:“明白。” “让弟兄们再熟悉一下『火龙犁』的用法,別生疏了。”林涛补充了一句。 话音刚落。 镇远號宽阔的甲板上,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动。 十几个船员冲了出去,动作麻利地掀开了数块巨大的油布。 油布下,露出了十架狰狞的金属造物。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东西他们见过! 就是之前把“灰鯊號”撕成碎片的那种武器! 现在他们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隱藏在船舷里的炮口。 那是一座座独立的,可以旋转的炮座。每个炮座上,都捆绑著好几根黑洞洞的炮管。炮座的后方,连接著复杂的齿轮和一条条黄铜色的弹链,弹链一直延伸到甲板下方的弹药库里。 它们看上去,就像十个昂著头的钢铁怪物。 钱理扶著墙壁,脸色惨白。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火龙犁”。 上次攻打黑齿帮的时候,林涛用这东西,把几百个海盗连人带船,在海面上犁出了一道血肉沟壑。 现在,这十头怪物,又一次露出了獠牙。 “嘎吱……嘎吱……” 十架“火龙犁”在船员的操控下,缓缓转动炮口,像十双眼睛,同时锁定了正在衝出港湾的那三艘敌船。 通话器里,再次传来老周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开火。”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高频撕裂声。 “嗡——突突突突突突——!” 十架“火龙犁”同时喷吐出火舌! 那不是炮弹,那是一道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密不透风的金属洪流! 十道火鞭,从镇远號的甲板上抽出,瞬间跨越上千米的海面,精准地抽打在小小的港湾出口处。 海面,像是被煮开了一样,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的弹头钻入水中,激起一片白色的水雾,整个港湾都被笼罩其中。 那三艘武装快船,一头扎进了这片死亡之海。 它们甚至连像样的爆炸都没能发出。 第一艘船的船头刚刚衝进弹幕,整艘船就像被放进了巨型粉碎机里。木质的船体,瞬间被撕成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碎肉。船上的桅杆、风帆、火炮,连同上面的几十名士兵,都在一秒钟內化为乌有。 紧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它们就像三块衝进工业刨床的木头,被高速旋转的刀刃,一层一层地刨开,削碎,直至消失。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当那撕裂耳膜的“突突”声停止时,海面上的一切都恢復了平静。 不,不平静。 整个卡拉港的港湾,都变成了一锅血红色的浓汤。 水面上漂浮著一层厚厚的,由木屑、烂布、还有各种无法分辨的碎块组成的漂浮物。 刚才还活生生的三艘船,上百名士兵,就这么没了。 连一片大块的残骸都找不到。 名副其实的……洗地。 钱理再也撑不住了,他扶著墙壁,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疯了……疯了……” 他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声音里全是崩溃。 “这……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两个人死死地扒在观察窗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们看著那片被染红的海湾,脑子里一片空白。 主炮,是一击毙命的雷霆审判。 而这“火龙犁”,则是把人拖进磨盘里,反覆碾压成粉末的酷刑。 一种是力量的极致。 一种是效率的极致。 原来,杀人,可以这么简单。 林涛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钱理的后背,帮他顺著气。 “吐出来就好了,钱先生。” 他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一点情绪。 钱理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林涛。 林涛却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別急。” “大的还在后头呢。” 第193章 登陆,然后开始讲道理 钱理的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酸水。 他趴在船舷边,对著那片被染红的海水乾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涛那句“大的还在后头呢”,像个魔咒,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 还来? 港口已经没了,船也没了,炮台也炸了。 还要怎么样? 他身后的舰桥里,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两个人,像两尊石像,一动不动地扒在观察窗上。 他们的眼神是空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把他们脑子里关於“船”和“战爭”的概念,彻底碾成了粉末。 世界安静下来。 主炮的炸响,火龙犁的撕裂声,岸防炮的撞击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镇远號引擎持续的低沉轰鸣,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还有远处港口废墟里传来的,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和血的腥气。 林涛从舰桥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拎著一把椅子,就是他之前钓鱼时坐的那把。 他把椅子放在甲板中央,离钱理不远的地方,然后坐了下去。 他看都没看还在乾呕的钱理,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孙总匠头和刘师傅。 “孙师傅,刘师傅。” 两个老匠人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像两个听候先生训话的小学生。 “提督大人。” “我刚才布置的课后作业,记下了吗?”林涛问道。 孙总匠头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回答:“记……记下了。画出炮台图纸,然后……再建,再拆。” “很好。”林涛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抖的钱理。 “钱先生,吐完了吗?”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钱理扶著船舷,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颤巍巍地转过身,不敢看林涛的眼睛。 “提……提督大人……” “別急著说话。”林涛摆了摆手,“先站稳了。” 他拿起掛在椅子旁边的黄铜通话器。 “老周。” “在。”通话器里传来老周一如既往的沉稳。 “带一百个兄弟,登陆。”林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人去买菜。 “把港口里所有能喘气的,都给我控制起来。” “尤其是那个独眼龙司令,我要活的。” “是!” 通话器掛断。 镇远號的侧舷,几艘小艇被吊臂放了下去。 一百名手持火枪,腰挎短刀的船员,动作利索地顺著绳梯爬下小艇。 他们没有喊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装备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 老周站在第一艘小艇的船头,面无表情。 小艇发动,划开血红色的海水,朝著那个死寂的港口衝去。 钱理看著这一幕,双腿又开始发软。 这是要去……屠城吗? 他不敢问。 小艇很快靠岸。 港口的码头上一片狼藉,到处是炮弹砸出的坑洞和燃烧的杂物。 当老周带著一百名杀气腾腾的船员踏上码头时,预想中的抵抗没有发生。 一些角落里,钻出几个倖存的红毛番士兵。 他们浑身沾满尘土和血污,脸上全是呆滯和恐惧。 他们看到老周和他身后的船员,就像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噗通!” 一个士兵手里的火枪掉在地上,他高举双手,跪了下来,嘴里用听不懂的语言哭喊著什么。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號。 “噗通!噗通通!” 码头各处,藏在掩体后面的残兵败將,一个接一个地扔掉武器,跪倒在地。 他们哭喊,他们磕头,他们抖得像筛糠。 精神,已经彻底垮了。 老周的部队几乎没费一颗子弹,就控制了整个码头。 很快,一个浑身狼狈,被两个船员反剪双臂的独眼男人,被押了过来。 正是港口卫戍司令,独眼约翰。 约翰的军服被撕破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那只完好的独眼里,只剩下茫然和恐惧。 他被一路拖著,穿过狼藉的码头,来到一艘小艇前。 船员粗暴地把他推上小艇。 当小艇调头,驶向海中那艘巨大的黑色怪船时,约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要被带到那个魔鬼的巢穴里去了。 …… 甲板上,风吹过,带著海水的咸味。 独眼约翰被两个船员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镇远號的甲板,扔在地上。 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很年轻。 年轻得过分。 一张东方面孔,身上穿著普通的布衣,脸上甚至还带著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约翰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抹平了他的炮台,蒸发了他的舰队,把他引以为傲的卡拉港,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这不可能。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约翰浑身发抖,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涛没有看他。 他甚至都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只是侧过头,对旁边还站不稳的钱理招了招手。 “钱先生,过来。” 钱理挪动著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蹭了过去。 “提督大人……” “你的工作来了。”林涛指了指地上瘫软的约翰。 钱理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工作? 什么工作? 难道是要我……杀了他? 钱理的脸瞬间白了。 他只是个算帐的师爷,他连鸡都没杀过。 “提督大人,我……我不会……”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会什么?不会什么?”林涛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杀人这种粗活,用不著你。” 钱理愣住了。 不是杀人? 那是什么? 林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踱到船舷边,伸手指了指船身装甲上那些浅浅的白点。 那些是刚才被岸防炮的实心弹砸出来的印记。 “钱先生,你看。” 钱理凑过去,不明所以。 林涛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最明显的凹痕。 “你瞧瞧,咱们这船,新刷的漆,多亮堂。” “结果被他们一顿乱砸,刮掉了好几块漆。” “你说,这算不算损失?” 钱理彻底懵了。 漆? 刮掉了漆? 他看著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凹痕,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冒烟的炮台废墟,还有那片血红色的海湾。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我们把人家港口都扬了,杀了人家几百上千人,现在,我们要跟人家计较……几块被刮掉的油漆? 这……这是什么道理? “提督大人,这……”钱理的舌头打了结。 林涛转过身,重新看向地上的独眼约翰,然后对钱理努了努嘴。 “去。” “跟这位司令先生,好好算算这笔帐。” 林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钱理的心口。 “告诉他,我们是文明人,不喜欢打打杀杀。” “但是,损坏了別人的东西,就得赔。” “这,是道理。” 第194章 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钱理的脑子是一锅粥。 道理。 林涛说,这是道理。 他看看船舷上那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白点,又看看远处被抹平的山头,最后看看那片还在缓慢扩散的血色海湾。 这是什么道理?这是把人家的道理连根拔起,再种上自己的道理。 “钱先生。” 林涛的声音把他从混乱中拽了回来。 钱理一个哆嗦,转过身,看见林涛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递到他面前。 “愣著干什么?” “记帐啊。” 钱理双手发抖,接过了那本薄薄的册子。纸张的触感是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帐本,而是一道催命符。 林涛完全没理会他的状態,自顾自地踱著步,开始口述。 “第一条,船体油漆及外观损伤修復费。”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弹痕。 “他们打得挺热闹,给我这新船添了不少彩。一下算一百两银子,不过分吧?我刚才数了数,没一百下也有八十下,凑个整,算他一万两。” 钱理的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一万两?就为了几块掉漆?在大宣,这足够建一支小船队了。 “写啊。”林涛催促道,“怎么,嫌少?” “不……不少……” 钱理赶紧低头,用扭曲的字跡在纸上记下第一笔帐。 林涛继续踱步。 “第二条,船员精神损失费。” “我的弟兄们,本来在甲板上吹著海风,看著景,多愜意。炮弹砸过来,把大家嚇得不轻。我这个人最体恤下属了。” 他掰著指头算。 “船上连伙夫带水手,三百號人。一人一百两安家费,三万两,记上。” 钱理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他自己也是被嚇到的其中一个,可他怎么感觉不到半点被体恤的温暖? “第三条。”林涛的声音还在继续,“非法军事挑衅及武装威胁费。” “咱们是正经商船,掛著商旗来的。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就开炮,这是坏了规矩,也是看不起我们。这口气,不能不出。” “这条,五万两。” “第四条,耽误行程损失费。” “我们时间宝贵,在这里多耽误一刻钟,后面就有天大的生意要黄。这条,也算五万两。” 钱-理已经麻木了。 他不再去想这些名目和数字合不合理,只是像个木偶一样,忠实地记录著林涛说的每一个字。 “还有,我这炮弹也挺贵的。”林涛摸了摸下巴,“刚才那几炮,加上『火龙犁』突突了半天,都是成本。” “炮弹损耗费,十万两。” 钱理写下这笔帐的时候,眼角抽搐了一下。 用你自己的炮弹,炸了人家的港口,回头还要人家报销炮弹钱? 这已经不是强盗了。 强盗都没这么会算帐。 “最后一条。”林涛停下脚步,走到钱理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 “战爭赔款。” 他一字一顿。 “卡拉港主动向镇远號宣战,战败。作为战败方,理应支付战爭赔款。这笔钱,是为了让他们记住教训,以后懂得什么叫和平。” 钱理抬起头,呆呆地看著林涛。 “提……提督大人,这……这要多少?” 林涛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两。” “加起来,一共多少?” 钱理低头,看著纸上那一串天文数字,喉咙发乾。 “四……四十四万两白银……” “嗯,数字不错。”林涛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本帐册。 他走到瘫在地上的独眼约翰面前,把帐册扔在他身上。 “钱先生。” 林涛回头看著钱理。 “你的工作。” “去,把这上面的道理,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让他明白,我们为什么打他。” 钱理的腿像灌了铅。 他看看林涛,又看看地上那个像野兽一样喘著粗气的独眼龙,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他站在约翰面前,居高临下,却感觉自己比跪著的人还要卑微。 他捡起那本帐册,翻开。 “咳……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赔……赔偿清单。” 地上的约翰抬起头,独眼里满是血丝和恨意。 钱理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盯著手里的帐册,用一种自己都听不懂的调子念了起来。 “第一,船体油漆损伤费,一万两白银。” 约翰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第二,船员精神损失费,三万两白银。” 约翰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第三,非法军事挑衅费,五万两白银。” “第四,耽误行程损失费,五万两白银。” “第五,炮弹损耗费,十万两白银。” 每念一条,钱理的声音就更抖一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念帐单,而是在宣读一篇旷古烁今的奇文。 当他念到最后一条时,声音已经细若蚊鸣。 “第六……战爭赔款……二十万两白银。” “总计……四十四万两白银。” 念完了。 甲板上一片寂静。 钱理拿著帐册,手抖得像筛糠。 独眼约翰,就那么仰著头,一动不动地看著他,独眼里写满了茫然。 仿佛他听到的不是一串数字,而是一段来自异世界的咒语。 两秒后。 “哈……” 约翰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指著林涛,五官扭曲。 “强盗!魔鬼!” 他用生硬的大宣官话咆哮著,唾沫星子乱飞。 “你们这些东方的黄皮猴子!你们比黑鬍子还贪婪!比地狱里的撒旦还要无耻!” “你们毁了我的港口!杀了我的士兵!现在!你跟我要油漆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独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做梦!你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你这个吃人的恶魔!” 押著他的两个船员脸色一沉,手上加了力道。 林涛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鬆开。 他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约翰面前。 他没有生气,脸上甚至还掛著那种懒洋洋的笑。 他蹲下身,和约翰平视。 “你看你,怎么还骂人呢。” 林涛伸出手,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样,轻轻拍了拍约翰那张布满硝烟和尘土的脸颊。 约翰的咆哮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动作,比一记耳光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林涛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你也可以不赔。” 他收回手,站起身,指了指远处的卡拉港废墟。 “你看,你们的炮台,石头砌的,够硬吧?结果呢?”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约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像深海一样冰冷。 “你只要觉得,你的脑袋,比你们的炮台还硬就行。” 约翰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那股刚刚燃起的怒火,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 林涛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老子就喜欢你这种桀驁不驯的样子。” 第195章 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林涛那句话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独眼约翰的耳朵里,再顺著他的脊梁骨一路滑下去。 约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然后又软了下去。 那股子刚被屈辱点燃的怒火,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连最后一点火星子都彻底熄灭了。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再也喊不出一个字。 林涛直起身子,顺手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钱先生。” 他转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钱理。 “剩下的,交给你了。” 林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让他想明白,他的脑袋,跟这四十四万两银子,哪个更重要。” 说完,他便转身走开,仿佛刚才那个散发著冰冷气息的人不是他。 钱理看著林涛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滩烂泥似的约翰,只觉得自己的腿肚子也在转筋。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帐册,感觉那薄薄的纸片有千斤重。 林涛的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身上。 那两位老匠人还站在原地,眼神发直,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中回过神来。 “孙总匠,刘师傅。”林涛喊了一声。 两人身子一震,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头来。 “还愣著干什么?”林涛朝远处被夷为平地的港口努了努嘴,“课后作业,不做啦?” “提……提督……”孙总匠头嘴唇哆嗦著。 “老周。”林涛没理他,直接对旁边的老周下令,“派一队弟兄,护著两位师傅上岸。”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他们亲手去摸一摸,看个清楚。看看咱们的炮弹,是怎么把石头变成豆腐渣的。” “是!”老周领命,立刻点了十几个船员。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在几个全副武装的船员“护送”下,两人浑浑噩噩地坐上小艇,被送上了那片如同地狱般的废墟。 曾经坚固的码头已经四分五裂,海水倒灌进来,与血水和浮油混在一起,散发著刺鼻的气味。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和瓦砾上,被带到了原先一號炮台的位置。 这里已经没有炮台了,只有一个巨大的、向內凹陷的坑洞,周围散落著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 刘师傅踉踉蹌蹌地走到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前,那曾是炮台的基石。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著石头上那道平滑得不可思议的断口,那切面比用墨斗弹线锯出来的还要整齐。 “石头……”他喃喃自语,“这他娘的,是石头啊……” 孙总匠头则像是著了魔,他绕著整个废墟走了一圈,最后跪在那个大坑的边缘。 他用手扒开表面的碎石,露出下面被高温烧结、琉璃化的泥土。 “不是穿过去的……”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从里面……从里面炸开的!”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在一堆碎块里疯狂地翻找起来,终於,他找到了一片被炸得扭曲变形的金属弹片。 弹片边缘锋利,还带著灼人的温度。 就是这个东西,钻进了几米厚的堡垒,然后把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船员们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两个几乎要陷入癲狂的老匠人。 直到老周派人来传话,他们才被带回了镇远號。 他们没有被带回舰桥,而是被直接引到了船身侧面。 几个船员正拿著刷子和黑漆,修补著船壳上几个浅浅的白点。 那正是之前被岸防炮的实心弹砸中的地方。 刘师傅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一个正要刷漆的船员。 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冰冷的钢铁船壳上,用手,用脸,去感受那个只有巴掌大小、深度不足半指的凹痕。 “就……就这点印子?” 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几里之外,是化为齏粉的石头堡垒。 几里之內,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浅坑。 这个对比,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们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倾斜……倾斜装甲……”孙总匠头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嘴里反覆念叨著林涛之前说过的话。 “力道顺著斜面滑走……卸掉了……大部分力道都被卸掉了……” 他终於明白了。 他不是猜到了,而是亲眼看见了,亲手摸到了这个“道理”。 这个足以顛覆整个世界造船史的、简单粗暴的道理。 “笔!纸!”孙总匠头突然疯了一样地大喊起来,“我的炭笔和纸!” 一个船员手忙脚乱地递上他隨身携带的工具。 孙总匠头一把夺过,也顾不上找个平坦的地方,直接把纸按在船壳上,就著那个凹痕,开始疯狂地测绘、计算。 “原来是这样……应力是这样传导的……” “这个角度……这个角度才是关键!差一分都不行!” 刘师傅也回过神来,他没有去抢纸笔,而是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船壳的弧度,从凹痕处,一直摸到完好无损的装甲板。 他的表情,从震撼,到迷茫,再到狂热,最后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朝圣。 “神跡……”刘师傅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囈,“这才他娘的是真正的神跡!” 过了许久,两人才像从梦中惊醒,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朝著舰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甚至撞开了一个挡路的船员,用尽了一辈子最快的速度,衝上了舰桥。 林涛正坐在椅子上,悠閒地品著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在衝进舰桥后,二话不说,直接对著林涛的方向,双膝跪地。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磕头声,两人的额头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甲板上。 “提督!”孙总匠头抬起头,额头已经一片红肿,眼中却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之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鼠目寸光!请提督恕罪!” “提督!”刘师傅也抬起头,老泪纵横,“我等愚钝!险些因为我们的固执,耽误了提督的大计!我等罪该万死!” 说完,两人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不等林涛说话,两人抬起头,异口同声地嘶吼道: “提督!请让我们现在就开始拆船吧!我们等不及了!” 声音之大,几乎要把舰桥的顶棚掀翻。 这句和几个时辰前一模一样的话,此刻却蕴含著截然不同的意义。 之前是哀求,是阻止。 现在是渴望,是朝拜。 林涛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慢慢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叶,然后轻轻呷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他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位大宣国宝级的匠人。 他脸上没有什么欣慰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拆?” “你们现在,明白该从哪儿开始拆了吗?” 第196章 发財了,这次是真发了 林涛那句话问出来,舰桥里静得能听见茶水变凉的声音。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还跪在地上,两个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们抬起头,对视一眼,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狂热,反而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过了好几秒,孙总匠头才重新看向林涛,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此刻绷得很紧。 “回提督。”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先拆我们的脑子。” 旁边的刘师傅重重点头,补充道:“把脑子里那些几十年的旧东西,全都拆了,扔海里去!” 他们明白了。 林涛要他们拆的,从来不只是这艘船。 而是他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那些“规矩”,那些“常识”,那些“不可能”。 不把这些东西拆乾净,就算把镇远號拆成一堆零件,他们也造不出一艘新的。 林涛看著他们,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想明白了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拆船的事,不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猛地抬头,眼里又冒出了急切。 林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可能要说的话。 “先画图。”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把你们想拆的每一个部分,它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它跟旁边的东西怎么连著,力是怎么传的,都给我画下来。” “画不明白,就不准动一根铆钉。” “这是新的课后作业。”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愣住了。 然后,他们眼中的急切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兴奋。 这比直接动手拆船,更让他们感到激动。 这才是真正的庖丁解牛。 “是!提督!”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新生般的力气。 他们互相搀扶著站起来,冲林涛拱了拱手,转身就往船舱里跑,连路都快走不稳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著。 “先画龙骨!不,先画倾斜装甲的受力图……” “得算!得把炮弹砸上来的力道算出来!” 看著两个老匠人疯魔一样的背影,林涛的目光转向了还站在角落里,像个木桩子一样的钱理。 “钱先生。” 钱理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被叫醒。 他转过头,脸色白得像纸。 林涛指了指甲板下面。 “你的工作,还没做完。” 钱理的喉咙干得冒烟。 他知道林涛指的是什么。 那四十四万两白银的“道理”,还没跟独眼约翰讲明白。 他挪动著灌了铅的双腿,在两个船员的“陪同”下,再次走到了独眼约翰面前。 那个刚才还在咆哮的红毛番司令,现在就那么瘫在甲板上,眼神空洞,大口喘著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钱理蹲下身,把那本帐册又递到了约翰眼前。 他本以为自己还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看林涛的人再用点什么手段。 可约翰只是看了一眼那帐册,又看了一眼钱理,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嚕声。 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了港口的方向。 “钱……钱在那里……” 他的大宣官话,比之前还要生硬,像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理愣住了。 这就……服了? 他想起林涛在约翰耳边说的那句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提督到底说了什么? 老周带著一队人,押著几个投降的红毛番军官,很快就找到了约翰指的地方。 港口司令官邸的后院,有一座独立的石砌仓库。 仓库的大门是厚重的铁木包钢,上面掛著三把大铜锁。 “让开!” 老周懒得找钥匙,直接对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 两个壮硕的船员抡起铁撞锤,一下,两下! “哐当!” 门被硬生生砸开。 一股混合著霉味、尘土还有各种香料的奇异气味,从黑洞洞的门口涌了出来。 钱理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定住了。 火把的光亮,照不亮仓库的尽头。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座座……小山。 金幣堆成的小山,银锭堆成的小山,在火光下闪烁著让人目眩的光。 旁边还有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箱子缝隙里渗出肉桂和胡椒的浓郁香气。 墙角,是一堆堆用油布盖著的货物,掀开一块,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丝绸和瓷器。 “我的老天爷……”一个年轻船员的声音都在发抖,“发財了……这下是真发了……”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老周也是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心神。 他带人走进去,用马刀撬开一个武器箱。 里面是一排排崭新鋥亮、保养得当的火枪,枪托上还烙著红毛番王国的徽记。 旁边,是成箱的铅弹和火药桶。 更远处,还码放著几十门小型的船载火炮。 钱理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读过户部的卷宗,大宣国库一年岁入,刨去各项开支,能剩下多少? 眼前的这些財富,恐怕……恐怕比大宣一年的国库结余还要多! 这只是红毛番在南洋的一个军事要塞啊! 他们到底从这片大海上,从那些岛屿和邦国身上,颳走了多少民脂民膏? 钱理的手脚冰凉。 他终於有点明白,林涛为什么要用那种雷霆手段了。 跟这群人讲道理?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不讲道理。 “钱先生,这边还有个屋子。”老周的声音传来。 在仓库的最深处,有一间独立的石室。 石室的门是铁的,门上有一个巨大的转盘锁。 “这个撞不开。”老周敲了敲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押进来的红毛番军官。 那军官嚇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老周的人转动转盘,隨著“咔”的一声,铁门开了。 石室不大,里面只有一个巨大的黑色铁柜。 “这应该就是他们的保险柜了。”老周说。 又是那个军官,再次报出一串密码。 沉重的柜门被拉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格一格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文件、航海日誌,还有一卷一卷用蜡封好的羊皮纸。 钱理的目光,瞬间被那些羊皮纸吸引了。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解开火漆封口,缓缓展开。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激动。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是一张海图。 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精密到令人髮指的海图。 上面不仅有他熟悉的大宣海岸线、南洋诸岛,更有无数他闻所未闻的航线,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被標註为“黄金洲”和“香料群岛”的未知海域。 每一条航线,都详细標註了水文、流速、季节风向、补给点,甚至沿途有哪些土著部落,部落的武力程度和交易喜好。 这已经不是一张图了。 这是一部用无数人的生命和鲜血写出来的,关於这片海洋的百科全书。 钱理一卷一捲地展开。 十几卷海图,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覆盖了半个世界的庞大航海网络。 “提督……提督要的……”钱理的嘴唇在哆嗦,“是这个……” 他现在全懂了。 那四十四万两的赔偿是假的。 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財宝,在林涛眼里,恐怕也只是顺手捡的。 这才是真正的目標! 这才是“王炸”炸出来的,最大的战利品! 钱理捧著那叠价值连城的羊皮纸,像捧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疯了一样衝出仓库,冲向码头,冲回镇远號。 他衝上舰桥的时候,林涛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提督!” 钱理的声音嘶哑,他把那叠海图重重地拍在林涛面前的桌子上。 “海图!红毛番所有的海图!” 林涛缓缓睁开眼睛。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只看了一眼,脸上就露出了那种懒洋洋的,像是吃饱了晒太阳的猫一样的笑容。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船头的巨大沙盘旁,將那张海图铺了上去。 原本只有南洋一小块的沙盘,瞬间被这张巨大的海图覆盖了大半。 林涛的手指,顺著上面一条条密密麻麻的航线,缓缓划过。 “拼图,又多了一块。” 他回过头,看向钱理。 “通知下去。” “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金子,银子,香料,大炮,火枪,全都搬上船。” “三天后,我们回家。” 第197章 班师回朝,不,是回港 三天时间,卡拉港像是被一群贪婪的工蚁搬空了。 钱理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眼睁睁看著一箱箱的金幣银锭被抬上镇远號,那数量多到他已经放弃了清点。 “提督,这……这帐目……”钱理拿著笔,手抖得写不出一个字,“这根本记不过来!光是那些银锭,我估计就超过二十万两了!” “那就別记了。”林涛坐在一个弹药箱上,看著船员们用滑轮吊起一门红毛番的小炮,“你知道一共有多少船吗?” 钱理愣了一下,没明白林涛的意思。 “一船,就是一船。”林涛拍了拍身下的箱子,“我们拉了一船好东西回家,这就够了。” 钱理看著林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跟这位提督,是没法用正常商人的逻辑去讲道理的。 另一边,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两人像是两只苍蝇,围著镇远號的船舷和甲板打转,身边还跟著几个拿著纸笔专门负责记录的学徒。 “不对!你画的这个受力分析图不对!”刘师傅指著一张刚画出来的草图,吹鬍子瞪眼,“炮弹砸上来的瞬间,这个位置的应力会向两侧传导,你这里少画了两条线!” “放屁!”孙总匠头一把抢过图纸,“你光考虑了衝击力,没考虑扭矩!船体是在晃动的!这个角度,扭矩带来的撕扯力才是最致命的!” “扭矩能把几寸厚的钢板撕开?你当这是拧麻花?” “怎么不能!你没看那个凹坑边缘的金属捲曲形態吗?那就是扭矩的痕跡!”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手里拿著的炭笔几乎要戳到对方的鼻子上。 钱理默默地离他们远了一点。 他觉得这艘船上,可能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三天后,镇远號起锚,拖著满肚子的財宝和武器,在清晨的薄雾中,掉头驶向来时的方向。 独眼约翰,作为唯一的“贵重战俘”,被单独关押在一个船舱里。他透过小小的舷窗,看著卡拉港的轮廓在视野中慢慢变小,最后化作一个黑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著。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望海港,气氛有些焦躁。 码头上,上千名工匠和劳役不时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著海天交接的方向张望。 “都第三天了,怎么还没见著船影子?”一个年轻的劳役忍不住嘟囔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旁边的工头一巴索拍在他后脑勺上,“提督说了三天,那就是三天!你急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嘛……那可是红毛番的卡拉港啊,听说有几十门大炮,城墙比咱们县城的都厚!” “厚又怎么样?咱们的镇远號是铁打的!”一个老工匠挺起胸膛,一脸自豪,“那船壳,老子亲手敲的铆钉,结实著呢!” 话是这么说,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悬著一块石头。 他们见识过镇远號的强大,可也听说过红毛番的凶残。 这场豪赌,赌上瞭望海港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突然,瞭望塔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来了!是提督的船!我看到黑烟了!” “轰”的一声,整个码头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扔下了手里的工具,疯了一样朝码头边缘涌去。 海平线上,一个黑点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没有帆,没有桨,只有一根烟囱,倔强地向天空喷吐著黑色的长龙。 是镇远號! 它回来了! 当镇远號那庞大的身影缓缓驶入港湾时,整个望海港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著那艘如同移动城堡般的黑色巨舰,看著它那光滑而冷酷的钢铁船身。 然后,有人眼尖地发现了。 “看!船身上!那是什么?” “是坑!好多坑!” “老天爷!那是被炮弹砸的!!” 镇远號的船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痕,有些地方的黑漆被刮掉,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钢铁本体。每一个凹坑,每一道划痕,都像是一枚最耀眼的勋章,无声地讲述著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它不是毫髮无伤地归来。 它是浴血奋战,载誉而归! “提督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嘶力竭。 下一秒,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整个港湾。 “提督威武!镇远號威武!” “我们贏了!我们打贏红毛番了!” 工匠们挥舞著手里的锤子,劳役们把头上的草帽扔向天空,甚至有些老人,当场就跪在地上,朝著镇远號的方向放声大哭。 林涛站在舰桥上,双手扶著栏杆,静静地看著下方那片沸腾的人海。 老周站在他身后,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激动。 “提督,我们……” “开舱门。”林涛打断了他,“让大伙儿,看看我们带回来的土特產。” “是!” 隨著林涛的命令,镇远號巨大的货仓舱门被缓缓绞开。 第一个被押下船的,是失魂落魄的独眼约翰。 当他看到码头上那黑压压的人群,和他们眼中那混杂著仇恨与狂热的目光时,这个在海上纵横多年的梟雄,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但他的出现,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序曲。 真正让码头陷入疯狂的,是接下来的一幕。 一箱,又一箱。 沉重的木箱被船员们抬下船,在码头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老周走上前,隨手一脚,踹开一个箱子的盖板。 “哗啦——” 金色的光芒,在正午的阳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满满一箱,全是金幣! 码头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死死地盯著那箱金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老周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又走过去,接连踹开了好几个箱子。 金幣,银锭,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宝石…… 財富的光芒,匯聚成一条足以让任何人溺毙的河流。 “发財了……” 一个年轻工匠喃喃自语,然后他猛地跳了起来,像个疯子一样狂吼。 “发財了!我们发財了!!” 人群再次被点燃,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狂野。 但这还没完。 在金银財宝之后,被卸下来的,是一门门崭新油亮的红毛番火炮,一排排崭新的火枪,还有堆积如山的弹药和各种香料、丝绸。 码头上的人们已经不会欢呼了,他们只是呆呆地看著,看著这些原本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东西,被一件件地搬下来,堆在他们面前。 钱理站在舰桥上,看著下方的景象,身体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刚上船时,还想著怎么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现在,他看著那堆积如山的財富,看著那些狂热到近乎崇拜的人群,再看看身边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他忽然明白了。 林涛赌的,从来不是一场海战的输贏。 他赌的,是人心。 他用一场碾压式的胜利,和一船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財富,將望海港所有人的命运,都牢牢地绑在了他这艘名为“镇远”的战车上。 从今天起,望海港不再是大宣的望海港。 它是提督林涛的望海港。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船边,他们根本没看那些金银財宝,两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被卸下来的红毛番火炮。 “你看这炮管的铸造工艺,虽然粗糙,但韧性好像不错!” “炮耳的位置比我们的低了三分,这样调整仰角会更省力!这个可以学!” “拆了!等会儿就把它拆了!我要看看里面的膛线是怎么刻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討论著,激动得手舞足蹈,仿佛那不是一门炮,而是什么绝世美女。 林涛听著下方传来的嘈杂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老周下令。 “老周。” “在!” “把这些红毛番的炮,都给我拉到新建的炮台上去,架好。” 老周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提督,这些炮……比咱们自己造的差远了,架上去干嘛?” 林涛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我知道。” “给咱们的新兵练手,当靶子打。” 第198章 这份福报,你要不要? 老周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看著码头上一字排开的几十门红毛番火炮,眼里全是可惜。 “提督,这……拿来当靶子?不是太浪费了?”他凑近了说,“这炮再差,也是铁疙瘩,回炉了也能造別的。” 林涛还坐在那个弹药箱上,像屁股黏在了上面。 他抬眼皮看了老周一眼,反问道:“靶子不打烂,新兵怎么知道自己的炮有多准?” 老周愣住了。 林涛又补了一句:“炮不打烂,他们怎么知道红毛番的炮有多脆?怎么记住那种一炮就把敌人轰上天的感觉?” 老周不说话了,他挠了挠头,琢磨了一下。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没全明白,但他知道提督的决定肯定有道理。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老周领命,转身就去吆喝人手。 码头上欢庆的人群还没散去,一个个看著那些金银財宝,眼睛都红了。 就在这时,又一队船员从镇远號上押下来另一批人。 这批人一出现,码头上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金银財宝上挪开,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那是几百个红毛番俘虏。 他们穿著破烂的军服,身上沾著血污和硝烟,一个个垂头丧气,被绳子串成一串,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当他们看到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些人眼中毫不掩饰的仇恨时,不少人腿都软了,几乎是被拖著往前走。 船员们粗暴地把他们推搡到林涛面前的空地上,一脚踹在他们的腿弯处。 “扑通通”一阵响,几百个俘虏全都跪在了地上,脑袋深深地埋著,不敢看任何人。 码头上,望海港的工匠和劳役们攥紧了拳头,有人甚至从地上捡起了石块。 林涛没理会周围的气氛,他只是摆了摆手,叫过来一个略通红毛番话的船员充当翻译。 他自己甚至都没站起来,就那么坐著,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告诉他们。”林涛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翻译立刻把话传了过去。 俘虏们一阵骚动,他们听不懂大宣官话,但翻译的话让他们更加恐慌,以为最后的审判来了。 “我这里,缺人。”林涛慢悠悠地说,眼睛扫过面前一张张惊恐的脸,“缺熟悉红毛番船的熟练水手,缺能把炮弹塞进炮膛里的炮手,也缺知道怎么列阵开枪的教官。” 翻译一字一句地把话翻过去。 跪著的俘虏们都愣住了,他们抬起头,满脸都是不解和迷茫。 这个魔鬼一样的东方將领,不杀他们?还要用他们? “愿意给我干活的,”林涛伸出一根手指,“有饱饭吃,有乾净的床睡。干得好,有钱拿,甚至以后能在这儿分块地,娶个婆娘,当个自由人。” 俘虏群里起了更大的骚动,许多人眼中闪过一丝光。 林涛收回手指,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不愿意的,也行。” 他朝码头另一边,那些被单独关押、准备送去矿山的海盗俘虏抬了抬下巴。 “跟他们一起,去修港口,去挖石头。什么时候累死了,什么时候算逑。” “福报,我给你们了。”林涛拍了拍膝盖,“要,还是不要,自己选。” 翻译把这番话用最大的声音喊了出来。 几百个俘虏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挣扎。 一边是地狱,一边……似乎是天堂?可要他们为这个摧毁了自己家园的敌人效力,那份骄傲又让他们无法接受。 人群沉默著,没人第一个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军官的高个子红毛番突然挣扎著站了起来。 他身上还算乾净,脸上带著一种被羞辱后的傲慢。 他死死盯著林涛,用生硬的大宣官话,一字一顿地吼道:“我!绝不为黄皮猴子效力!我是国王陛下的军官!你杀了我吧!” “黄皮猴子”四个字一出口,码头上望海港的民眾瞬间炸了,叫骂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老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唯独林涛,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他甚至没看那个军官,只是对著老周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拖下去。” 老周早就等著了,一挥手,两个船员猛虎一样扑上去,架住那个军官的胳膊就往后拖。 那军官还在疯狂挣扎,嘴里用他们的语言咒骂著。 林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让他和他的上帝,好好聊聊。”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锥,扎进了在场每个俘虏的心里。 军官的咒骂声很快就在码头的拐角处消失了,接著,是一声短促的、被强行捂住的惨叫,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整个码头,瞬间安静得可怕。 之前还群情激奋的工匠劳役们,此刻也都闭上了嘴,呆呆地看著那个坐在弹药箱上的年轻人。 几百个红毛番俘虏,更是抖得像风中的筛糠。 刚才那一点点被点燃的傲慢和勇气,隨著那个军官的消失,被彻底碾得粉碎。 林涛这才慢悠悠地把目光,重新投向跪在地上的俘虏们。 “还有谁,”他问道,“想去跟上帝聊天的?” 翻译哆哆嗦嗦地把话翻了过去。 “扑通。” 一个俘虏承受不住这种压力,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我愿意!我愿意为提督大人效力!”他用红毛番话声嘶力竭地喊道。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就再也撑不住了。 “我愿意!” “我也愿意!” 投降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几百个俘虏全都把头磕在了地上,表示屈服。 他们想明白了,跟虚无縹緲的国王荣誉比起来,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林涛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脸色白得像张纸的钱理。 “钱先生。” 钱理浑身一个激灵,像被针扎了一下。 “在……在,提督。”他躬著身子,声音都在发颤。 林涛指了指那些刚刚投降的俘虏。 “去,给他们擬一份僱佣文书。” “雇……僱佣文书?”钱理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对。”林涛说得理所当然,“咱们是文明人,讲契约。薪水嘛……就先照咱们望海港三等工匠的標准来,包吃包住。” 钱理手里的笔都快捏不住了。 给敌人发军餉?这位提督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涛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吩咐道。 “另外,在文书里写清楚。” “告诉他们,三个月后,有一场考核。” 林涛站起身,走到码头边,指著远处海面上的一块礁石。 “我会让人在那儿,建一座跟卡拉港一模一样的炮台。” 他转回头,看著钱理,也看著那些刚刚投降的俘虏。 “到时候,他们就操作咱们的炮,去打那座炮台。” “谁打不中,或者打得不够准的……” 林涛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直接扔海里餵鱼。” 第199章 师傅的最后一课 钱理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扔海里餵鱼。” 那几个字像有重量,砸在他的耳膜上,然后沉进五臟六腑里,搅得他一阵阵犯噁心。 他看著不远处那些刚刚宣誓效忠的红毛番俘虏,他们正被老周的手下分批带走,要去领所谓的“薪水”和“乾净床铺”。 这些人的脸上还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夹杂著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根本不知道,三个月后,自己將亲手用大炮去轰击自己家乡的堡垒,打不准的下场是变成鱼食。 这哪里是僱佣文书。 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钱理的喉咙发乾,他低头看著自己写的那些条款,什么三等工匠待遇,什么包吃包住……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荒唐。 “钱先生,发什么愣?” 林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理一个哆嗦,差点把笔扔了。 他赶紧转过身,躬著腰:“提督,文书……文书已经记下了。” “嗯,回头找人誊抄几百份,让他们按手印。”林涛说得像是在吩咐一件买菜的小事。 他拍了拍钱理的肩膀:“別想太多,咱们是讲道理的文明人,签了文书,他们就是自己人了。” 钱理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自己人?有这么对待自己人的吗? 就在这时,老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上还带著一股血腥气和海风的味道。 “提督,都安排下去了。”老周的声音洪亮,“听话的,都带去营房了。不听话的……已经跟他的上帝聊上了。” 林涛点点头,目光越过码头上的人群,投向了船坞的方向。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正围著一门缴获来的红毛番火炮,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手里拿著尺子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爭得面红耳赤。 他们对码头上刚刚发生的杀戮和收编,仿佛根本没看见,眼里只有那些钢铁疙瘩。 “老周,去把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叫上。”林涛忽然开口。 “叫他们?”老周一愣。 “再把你也叫上,还有钱先生。”林涛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都跟我来,有样好东西给你们看。” 钱理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好东西。 上一次林涛说有好东西,是拉著他们去看镇远號如何屠杀一个港口。 这一次又是什么? …… 一刻钟后,望海港最里侧,一个新建的巨大木棚里。 这个木棚是孙总匠头带著人赶工出来的,原本计划用作船只部件的预处理工场,地方极大,中间空空荡荡,只摆著一个用细沙铺成的巨大沙盘。 沙盘上,还残留著之前林涛推演攻击卡拉港时留下的痕跡。 钱理、老周、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四个人站在沙盘边上,都有些不明所以。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是一路被老周硬拽过来的,脸上还带著不情愿,嘴里嘀咕著“炮耳的受力还没算完”。 林涛没说话,他走到沙盘旁,从一个密封的铁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十几卷用蜡纸包裹的东西。 他將那些蜡纸卷一一展开,铺在沙盘上。 那是十几张巨大的羊皮海图。 当第一张海图覆盖在沙盘上时,钱理的眼睛就直了。 沙盘上原有的,是他们大宣朝最详尽的海图,標註了从望海港到南方几个贸易港口的航线。 可林涛铺开的这张红毛番海图,范围大了十倍不止。 它不仅包括了大宣的全部海岸线,还向东、向南延伸出去,画出了一片片钱理闻所未闻的岛屿和陆地。 上面的標註更是密密麻麻,细致到让人头皮发麻。 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洋流,哪个季节刮什么方向的风,哪个岛上有淡水,哪个土著部落可以用玻璃珠子换香料…… 隨著林涛將一张张海图拼接起来,整个沙盘很快被完全覆盖。 原本的“世界”消失了,一个无比广阔、无比真实、也无比危险的新世界,呈现在四人面前。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已经忘了他们的炮耳,两个人凑到沙盘边,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號,但他看得懂那庞大的范围。 他指著海图上一个標註著骷髏头和金幣符號的群岛,瓮声瓮气地问:“提督,这……这都是真的?” “比金子还真。”林涛的手指划过一张张海图,“这些,就是红毛番能横行四海的底气。有了它,大海在他们眼里就不再是迷雾,而是一条条通往金山银山的大路。” 他抬起头,看著已经被彻底镇住的四个人。 “先生们。”林涛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代变了。” 他指著海图上那些密集的航线,和標註著“丝绸”、“瓷器”、“香料”、“金矿”的物產点。 “我们以前,守著望海港这一亩三分地,想著怎么挡住海盗,怎么不让红毛番的船靠岸。” “可你们现在看看,”他的手在巨大的海图上画了一个圈,“这片海上,有多少財富?有多少我们闻所未闻的好东西?” “守?怎么守得住?” 林涛的语气陡然加重:“別人端著金饭碗,从我们家门口路过,我们却抱著个破碗,连口汤都怕被人抢走!” “凭什么!” 整个木棚里鸦雀无声,只有林涛的声音在迴荡。 钱理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加速,他盯著那张海图,仿佛看到无数艘掛著三桅帆的红毛番大船,满载著黄金和香料,在蔚蓝色的海面上犁开白浪。 而大宣,只是这幅宏大画卷里,一个封闭而沉默的角落。 “我要一百艘镇远號。” 林涛突然说。 “什么?”刘师傅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一支由一百艘『镇远號』组成的舰队。”林涛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我要让我们的船,跑满这海图上的每一条航线。红毛番能去的地方,我们都能去。他们能做的生意,我们也能做。” “他们的规矩,以后就是我们的规矩!” 一百艘! 孙总匠头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造一艘镇远號,已经掏空了他们的脑子,耗尽了他们一辈子的技艺。 现在林涛张口就是一百艘? 那不是造船,那是神仙才能干的活! “提督……这……这不可能……”孙总匠头声音发颤,“別说一百艘,就是再造一艘,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船里的好多东西,我们都还没看明白……” “对,就是要你们看明白。” 林涛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身上。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著一丝……肃穆。 “镇远號,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是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它也是一个师傅,教会了我们应该如何战斗,教会了我们,铁和火,才是这个海上唯一的道理。” 林涛说著,从沙盘角落里,拿起一枚代表著镇远號的小小船模。 那船模做工精致,是他閒来无事亲手削的。 “它已经上完了它所有的课。” 林涛看著两位几乎把镇远號当成神明来膜拜的总匠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是你们让它永生的时候了。” 他將那枚船模,轻轻地放在旁边一张空白的,属於船坞的巨大图纸上。 然后,他沉声下令。 “我命令,『不朽』计划,现在开始。” “拆解镇远號!” 第200章 把神,拆成零件 “拆解镇远號!” 林涛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木棚里的死水。 钱理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开,污了刚记下的文书草稿。老周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著林涛的背影,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两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僵在原地。 前一刻,他们还沉浸在那片宏大无垠的海图带来的震撼里,脑子里盘算著要造一百艘镇远號的宏伟蓝图。下一刻,林涛就要把他们唯一的神物,唯一的指望,给拆了? “提督……”孙总匠头的嘴唇哆嗦著,他往前抢了一步,声音嘶哑:“您……您说什么?拆……拆了镇远號?” “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刘师傅的反应更激烈,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梗得像要断了,“提督,这船是神兵!是咱们望海港的定海神针!是咱们的根!您把它拆了,红毛番再打来,我们拿什么顶?拿脑门去顶吗?” 他几乎是在吼了,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敢这么跟林涛说话。 林涛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怒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著几乎要拼命的两个老匠人,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煞白,想劝又不敢开口的钱理。 “神针?”林涛反问,“一根针,能定住多大的海?” 他伸手指了指铺满整个沙盘的巨大海图。 “这片海,一根针不够。”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指向孙总匠头和刘师傅。 “我要的根,不应该是一艘船。它应该在这里,在你们每一个人的脑子里。”林涛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他们耳朵里,“我要你们把镇远號的每一块装甲,每一根龙骨,每一个齿轮,它的尺寸,它的材料,它的受力方式……全都拆开,看明白,然后刻进骨头里。” “只有这样,”他顿了顿,“我们才能有第二艘,第十艘,第一百艘镇远號。” “让一艘船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它,然后让它在一百艘新船上重生。这,就是『不朽』计划。” 不朽……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呆住了。 他们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个疯狂又带著某种魔力的词,给拨动了一下。 杀了神,才能创造更多的神? 这个道理太过匪夷所思,超出了他们一辈子加起来的认知。 “可是……提督……”孙总匠头还是犹豫,“这太险了。万一……万一我们拆了,却造不出来……那不是……” “那我们就都是废物。”林涛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乾脆利落,“连抄都抄不明白,还谈什么超越?那就活该守著个破港口,等著下一次被人堵著门打。” 他走到两个老匠人面前,目光灼灼。 “我问你们,你们是想抱著一尊泥塑的神像跪一辈子,还是想亲手把自己变成铸造神像的人?” 整个木棚里,死一样的寂静。 钱理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他看著林涛,这个年轻人总能用最简单粗暴的言语,说出最蛊惑人心的道理。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剧烈的挣扎和一丝被点燃的狂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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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带著他们的徒弟们,走下阶梯,进入了空旷的船坞底部。他们仰著头,看著眼前的庞然大物,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林涛不知何时也站到了船坞边上。 他没有看船,而是看著下面那些工匠。 孙总匠头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轻轻触摸著镇远號冰冷的倾斜装甲。他能感受到铁甲下面传来的、那种独属於工业造物的力量感。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他身后数百名顶尖的工匠,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高处的林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迴荡。 “『不朽』计划,现在开始!” 他从徒弟手里接过一个巨大的、专门定製的扳手,走到一个位於船体侧舷装甲接缝处的巨大六角螺栓前。 那颗螺栓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黑沉沉地嵌在钢甲里。 孙总匠头將扳手套了上去,他身后的两个最强壮的徒弟立刻上前,帮他扶稳扳手。 “开!” 孙总匠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將身体的重量全都压了上去。 “嘎——吱——” 一声刺耳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颗纹丝不动的螺栓,在巨大的扭力下,终於发出了一声呻吟,缓缓转动了一丝。 “鐺!” 他再次发力,螺栓彻底鬆动。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巨大的船坞中迴响,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仿佛一个神圣仪式的开端,又像是一个旧时代的丧钟。 那颗被拧下来的螺栓,被一个学徒用红布小心翼翼地捧著。 孙总匠头直起身子,他通红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看著那颗螺栓,又看看眼前的钢铁巨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使命。 他眼中的崇拜和敬畏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外科医生解剖病人般的专注和狂热。 “还愣著干什么!”他衝著身后的工匠们吼道,“都动起来!” “一组、二组!从船头开始,测绘所有外层装甲尺寸、角度、厚度!一分一毫都不许错!” “三组、四组!带上图纸,进船舱,把龙骨和支撑结构给我一根根画出来!” “老刘!”他看向另一边的刘师傅。 “明白!”刘师傅早就等不及了,他一挥手,带著另一批人直奔船尾,“五组,跟我去动力舱!先把所有管线图画出来,搞不明白之前,谁敢动一颗螺丝,老子打断他的手!” “六组,去主炮炮塔!把那门神仙炮,给老子从炮閂开始,一层层扒开看!” 数百名工匠瞬间化作无数个高效运转的零件,带著各种工具、图纸和笔墨,如同蚂蚁般涌向镇远號的每一个角落。 测量的呼喊声,工具的碰撞声,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船坞。 钱理站在高处,看著下面这幅疯狂而有序的画面,他拿著一本崭新的帐簿,手却在发抖。林涛让他负责记录和编號拆下来的每一个零件,无论大小。 这哪里是拆船,这分明是在肢解一个神明,然后试图用凡人的智慧,去复製它的神跡。 他看向身边的林涛,后者正平静地注视著下方忙碌的一切。 “提督,”钱理的喉咙有些发乾,“我们……真的能造出更好的吗?” 林涛没有回答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船坞中,一个正拿著角尺,跪在冰冷的钢甲上,为一个凹坑测算受力角度的白髮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迟疑,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 第201章 师傅,它在说话 “丁字舱段第四层!”一个赤膊学徒扒著通风口大喊。 他手脚並用爬上甲板,把一个带油污的黄铜六角螺母递过去。 “六角螺母一枚,带有反向螺纹。”钱理咬开毛笔帽。 他在厚帐本上记下这个编號,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这已经是拆船的第三天。 偌大的干船坞里只听见零星的铁器敲击声。 几百个工匠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生猛。 他们全卡壳了。 动力舱传来“噹啷”一声脆响。 这是扳手砸在钢板上的声音。 刘师傅手脚並用从底舱爬梯翻出来。 他嘴唇起了一圈燎泡。 “没法干!”他把头上的油污手巾扯下来狠摔在甲板上。 十几个徒弟跟在他后面爬出,全耷拉著脑袋。 钱理合上帐本走过去。 “刘头儿,下面怎么停了?”钱理拿出本子准备记录新部件。 刘师傅一脚踹在舱门边缘。 “你下去看看那个锅炉!”他指著黑洞洞的舱口破口大骂。 “三层楼高!满身长满铜管子!” 钱理探头往下看。 只看到几百根管线绕来绕去。 有的连著阀门,有的插进锅炉,有的接到齿轮箱上。 “老子打了四十年铁!”刘师傅拍著自己的胸脯啪啪响。 “就没见过这般蛮横的活计!” 刘师傅揪住旁边大徒弟的衣领。 “你跟钱帐房说说,咱们碰著什么邪门事了!” 大徒弟结巴起来。 “那个主轴边上有十六个大栓。” “拧开头一个,第二个就彻底卡死。” “要卸上头那个气门,得先拆下头的铁盘。”大徒弟急得满脸汗。 “可铁盘让七八根高压管给包圆了!”刘师傅接茬吼出声。 他指著自己的满嘴燎泡。 “找不到头!拔不出线!” “第一颗螺丝不知从何下嘴!” 一阵更重的脚步声从船头方向传过来。 孙总匠头举著木画板,脸黑得像刚钻了煤窑。 “你这鬼叫什么?”孙总匠头几步迈过地上的铁链。 “谁卡住了有我难受?” 刘师傅翻了个白眼。 “你拆你的破木头龙骨,能难到哪里去?” 孙总匠头一把扯住刘师傅的袖子。 他把手里的炭笔画板直接懟到刘师傅鼻尖上。 “木头?你自己睁眼看!”孙总匠头手指戳在图板上。 “一根整木头都没有!” 刘师傅瞪圆了眼睛看著那张图。 图纸上画的全是交叉线条,乱成一锅粥。 孙总匠头喘气像拉风箱一般。 “船底没有横向大梁!没有纵向巨木!” “全是这种小臂粗细的钢条!” “成千上万根钢条搭成一个个三角架,硬生生把这几千万斤的铁傢伙托起来了!” 刘师傅听不懂,他只抓起旁边的一根撬棍。 “没有主龙骨?”刘师傅反问,“那你们从哪拆?” “这就是要命的地方!”孙总匠头急得直跺脚。 “几万个承重口,互相借著力气。” “老子要是让人砸错一根钢条。”孙总匠头比划了一个塌陷的手势。 “上面几万斤装甲直接垮掉!” “底舱那几十號人全得压成肉饼!” 两个老工头互相对视。 周围干活的徒弟们全都停了手里的铁活。 拆解彻底瘫痪。 老周扛著一张竹编躺椅从跳板走上甲板。 他把椅子摆在主炮塔投下的阴影里。 林涛手里提著个紫砂茶壶,慢悠悠跟在后头。 他躺进椅子里,顺势翘起二郎腿。 “呼——”林涛吹开壶嘴热气,唆了一口茶水。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盯著这人。 甲板上鸦雀无声。 林涛放下茶壶,抬眼扫了一圈。 “怎么都不动了?”他问。 孙总匠头扯著刘师傅的胳膊走到跟前。 “提督。”孙总匠头弯腰拱手,“拆不动。” 林涛没搭腔,只把茶壶递给旁边的老周。 刘师傅跟著弯下腰。 “主锅炉那个蒸汽大包子。”刘师傅比划著名大小,“管子套著管子。” 孙总匠头也递上那张画满线条的图板。 “底部钢架受力太散。”孙总匠头指著线条交界处,“强行抽条必出人命。” 林涛靠在竹椅靠背上。 他不接图纸,也不看刘师傅比划的手势。 “老周,去火炉边拿几个铁锤来。”林涛吩咐。 老周转身跑开,片刻后抱来几把半尺长的铁匠锤。 林涛抓起一把小锤,站直身子。 他大步走向动力舱敞开的口子。 眾人赶紧退开一条道。 林涛顺著铁梯下到机舱內。 孙总匠头、刘师傅、钱理紧隨其后。 机舱里灌满了机油味。 “底舱没光。”孙总匠头举起防风马灯。 “谁让你们用眼看了?”林涛反问。 他举起铁锤。 “当!”林涛一锤敲在主蒸汽管旁边的一根粗铜管上。 回音在舱內迴荡。 他紧接著反手敲向旁边的一根钢筋。 “鐺——”声音发闷。 刘师傅愣在原地,两手抓空。 “提督作甚?”刘师傅小声问钱理。 钱理摇头,攥紧手里的毛笔。 林涛扔下锤子,指著刚敲击的两处。 “別急著拔管子。”林涛看向刘师傅。 他拍拍粗铜管外侧。 “听见这动静没?清脆得很。”林涛转过头。 “说明管內没水压,且两头没死扛著重物。” 他又抬脚踢那根声音发闷的钢筋。 “这动静发哑,尾音发短。说明底盘下的螺扣正咬著上千斤的劲。” 林涛把铁锤往刘师傅怀里一塞。 “机器长嘴了。”林涛指著庞大的蒸汽组。 “去听!全去听它怎么说。” 刘师傅抱著铁锤,嘴巴大张著。 “听?”刘师傅翻看铁锤。 孙总匠头反应更快。 他伸手夺过老刘抱著的锤头。 孙总匠头踩著管道爬上铁架台,趴在那堆大铁阀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轻敲边缘的一颗铜製螺母。 “叮。” 他又敲击主轴底座的一块铁板。 “噗。” 孙总匠头猛地转过头。 “老刘!有死劲咬著的件儿,声音是死的!”孙总匠头大声叫唤。 刘师傅一拍脑门,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他抢过自家学徒手里的敲击锤。 “都愣著作甚!抄傢伙!把下头全敲出响来!”刘师傅对著徒弟群大吼。 底舱瞬间爆出密集的敲打声。 林涛转身顺著铁梯往更下层爬。 孙总匠头立马跟上。 龙骨层里黑灯瞎火,全靠马灯照明。 头顶上纵横交错满是钢架网络。 几万根短钢相互咬合。 “你那图画不出门道?”林涛开口问。 孙总匠头狂点头。 “受力脉络找不出来。”孙总匠头指著一根粗铁梁,“不知哪里吃著大劲。” 林涛冲老周招手。 “找人抬千斤顶来。”林涛下令。 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手摇千斤顶扛到承重梁下。 千斤顶顶端死死卡在横樑正中。 林涛拔出腰后的短刀。 刀背斜抵在旁边一处斜拉钢筋表面。 “咔——”他用力划过。 声音尖锐刺耳。 “往上顶。”林涛冲汉子们挥手。 大汉用力压下手摇杆。 千斤顶开始施压。 周边连接的几根短钢筋发出肉眼难见的弯折。 林涛再次用短刀刮过之前同一根钢筋。 “嘎嗡——”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沙哑。 孙总匠头身子一歪,直接趴在布满油污的铁甲上。 他將右耳贴合在金属架侧面。 “它把力气卸到旁边了!”孙总匠头大喊出声。 “横樑吃住劲,旁边六根短架子的声音全改了腔调!” 他翻身坐起,两只眼睛瞪出红血丝。 这架子是活的。 不能把它当成一块死木头对待。 “全套钢樑是个活物!”孙总匠头衝著旁边做记录的学徒大喊。 “拿千斤顶挨个顶住试力气!顺道敲出响动!” “沿著回音找!找出那个没吃劲的空置骨节!” 孙总匠头抓起画板,手里的炭笔疯狂涂抹。 林涛收起短刀。 他不理会这帮满地打滚找声音的工匠。 踩著梯子返回甲板之上。 老周守在竹椅边,將温热的紫砂壶递出。 钱理站定一旁,抓笔的手有些抖。 “提督。”钱理把帐本贴在胸前,“单靠听响声真能拆完这一船?” 林涛仰身躺回椅子內。 他反手敲响脚底下的厚重装甲板。 “这算是刚摸到大门栓。”林涛回答。 底舱里爆出巨大的叫喊声。 “拿下了!”这是刘师傅的破锣嗓子。 刘师傅带人卸下卡他们整整两天的铁製齿轮半盖。 “刘头破了头一关。”老周趴在通风口往下看。 林涛没有发笑。 他直起身,手指指向甲板前段那个封闭的巨大钢铁炮塔。 镇远號主炮。 前些日子它刚把卡拉港的炮台轰成粉末。 “底舱这些玩意,算是好嚼的软肉。”林涛拿过茶杯。 “给下头传话。” 林涛起身走向那座主炮炮塔。 “告诉这两个老头,让手底下的人吃饱肚子。” “明日一早。” 林涛一巴掌拍在炮塔底座上。 “准备动手拔牙。” 第202章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天刚蒙蒙亮。 干船坞里已经站满了人。 几百个工匠围著那座小山似的钢铁炮塔,谁也不吭声。 一夜过去,底舱的拆解有了些进展,可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盖不住。 刘师傅眼眶通红,头髮乱得像鸡窝。 他手里攥著个大號扳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油。 “狗屁不通!” 他一脚踹在炮塔厚重的底座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牙根子他娘的连著五臟六腑!” 旁边的孙总匠头脸色也不好看。 他脚边扔著七八张画废的图纸,炭笔的粉末染黑了他的手掌。 “拔不出来。” 孙总匠头捡起一张图,指给旁边的学徒看。 “炮塔的转轴往下,穿了三层甲板。” “底下连著一套咱们没见过的铁疙瘩。” “想动炮塔,得先把那套玩意儿拆了。” 一个年轻学徒小声接话。 “师傅,那套铁疙瘩,好像连著主锅炉的管子。” 刘师傅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绕回来了!” 他扯著嗓子吼。 “拆个炮,最后还得去掏那个蒸汽大包子的心窝子!” “那玩意儿昨天才刚摸出点门道,怎么掏!” 工匠们你看我,我看你。 昨天靠著敲敲打打,是卸下了一块盖子。 可锅炉本身,那成百上千根管线缠绕的核心,谁敢再伸手? 一根敲错,说不定整个铁傢伙就得炸上天。 老周又扛著那张竹躺椅走上甲板。 林涛跟在后面,手里没拿茶壶,提著个食盒。 他把食盒往炮塔底座下一放,自己躺进椅子里。 “吵什么?” 林涛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 他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刘师傅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 “提督!” 他指著黑洞洞的动力舱入口。 “下面那玩意儿,它不讲道理!” “管子套著管子,阀门锁著阀门!” “昨天听响的法子,只能拆点皮毛。” “碰著里头的筋骨,它就装哑巴!” 孙总匠头也跟了过来,把一张新画的草图递上。 “提督请看。” 他指著图上乱麻般的线条。 “炮塔的液压管路和蒸汽锅炉的主管道,在这里交匯。” “我们算不出来,哪个是主动的,哪个是从动的。” “拆了这根,怕那根爆开。” “拆了那根,又怕这边整个塌了。” 林涛咽下嘴里的馒头,看都没看那张图。 “所以,你们对著这块铁疙瘩,站了一早上?” 刘师傅脖子一梗。 “没法下手!” 孙总匠头嘆了口气。 “无从下手。” 林涛拿起另一个馒头,站起身。 他把馒头递给刘师傅。 “吃饱了?” 刘师傅愣愣地看著手里的馒头,没反应过来。 林涛没管他,径直走向动力舱。 “都跟下来。”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几百號人呼啦啦地跟在后头,挤在狭窄的甲板通道上。 林涛顺著铁梯下到机舱。 机油味和水汽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刘师傅和孙总匠头紧隨其后,手里还举著马灯。 林涛走到那台三层楼高的蒸汽锅炉前。 无数根黄铜管和黑铁管像巨蟒一样盘踞在锅炉表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刘师傅,你说昨天听不出响了?” 林涛问。 刘师傅赶紧点头。 “对!里头这些主管子,敲哪里声音都一个样,闷得很!” 林涛没说话。 他绕著锅炉走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那里,在十几根粗大管道的阴影里,藏著一个巴掌大的黄铜阀门。 阀门上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林涛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阀门的转轮。 他没用多大力气,轻轻拧了半圈。 “嗤——” 一声轻微的、像是漏气的声音,从锅炉深处传来。 声音很短,隨后就消失了。 整个机舱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仿佛一道命令,让这头钢铁巨兽体內某个紧绷的部件,鬆弛了下来。 刘师傅瞪大了眼睛,使劲伸长脖子,想看清林涛动了哪里。 林涛鬆开手,走到锅炉的另一侧。 他隨手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棍,敲了敲一根手臂粗的铜管。 “噹啷!” 声音清脆,带著迴响。 和昨天他们听到的闷响完全不同。 林涛用铁棍指向旁边墙壁上一个布满灰尘的压力表。 那根红色的指针,不知何时已经从中间的位置,缓缓落回了底部的零刻度。 “先泄压。” 林涛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迴荡。 “再断路。” 他指著那根发出脆响的铜管。 “最后分拆。”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刘师傅和孙总匠头。 “这个道理,跟你们建房子先打地基,再立柱子,最后才上樑盖瓦,有什么区別?” 两个老工匠身体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脑袋。 他们一辈子都在跟木头、钢铁打交道。 怎么就没想到,这堆铁疙瘩也得分个先来后到? 林涛扔掉铁棍,从钱理的笔袋里抽出一根炭笔。 他走到旁边一块备用的钢板前。 “刷刷刷——” 炭笔在钢板上划过,留下几道潦草的线条。 他画得很快,没有尺子,没有圆规。 第一张图,是一个简单的压力循环示意图,箭头清晰地標出了蒸汽的流向,以及几个关键的泄压阀位置。 第二张图,是主轴和齿轮箱的连接结构,上面用序號標註了应该先拆哪个螺栓,后卸哪个卡扣。 第三张图,画的是液压管路的分布,他特意在几个三通接口处画了叉,旁边写著“先断此处”。 图纸很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可上面展现出的拆解顺序和受力原理,却闻所未闻,又无比符合逻辑。 孙总匠头一把抢过钱理手里的马灯,凑到钢板前。 他看著图上的箭头和序號,嘴唇开始哆嗦。 刘师傅也挤了过来,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看懂了图上標註的数字。 那一二三四的顺序,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原来……原来要先放气……” 刘师傅喃喃自语。 “先让这怪物自己鬆了劲,我们才好下手……” 孙总匠头伸出手,手指颤抖著抚过钢板上的炭笔线条,像是抚摸著什么稀世珍宝。 他猛地回头,看著林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拍了拍手上的炭笔灰。 他扫了一眼面前这群呆若木鸡的工匠。 “看好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只教一遍。” 他转身,踩著铁梯往甲板上走。 “剩下的,你们自己悟。” “悟不出来,就证明你们的脑子,也该拆了换新的了。” 林涛的身影消失在舱口的光亮里。 机舱里死一般地寂静。 过了许久,刘师傅才像活过来一样,猛地一拍大腿。 “抄傢伙!” 他对著身后的徒弟们发出一声爆喝。 “照著图!先把那几个阀门给老子拧了!” 孙总匠头则捧著那块钢板,冲向钱理。 “笔!纸!快!把提督画的图原样拓下来!” “不!多拓几份!机舱里掛一张,底舱掛一张!” 整个干船坞瞬间又活了过来。 敲击声、叫喊声、工具的碰撞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钱理站在角落,看著那块被工匠们围起来的钢板,手里的帐本差点拿不稳。 提督教的,哪里是拆船。 他是在拆掉这些老师傅们脑子里几十年的旧规矩。 甲板上。 林涛已经回到了他的竹椅里,闭著眼假寐。 老周给他续上热茶。 “提督,他们好像……明白了。” 老周小声说。 林涛眼皮都没抬。 “明白怎么拆锅炉,不代表明白怎么拔牙。” 他伸手指了指那座巨大的主炮炮塔。 炮塔在晨光下,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依旧牢牢地盘踞在船头。 它的根,深深扎在船体之內,连接著刚刚被解开谜题的动力核心。 第203章 脑子,它转起来了 干船坞的夜晚比白天还吵。 几十个火盆烧得通红,把镇远號的钢铁船身映出一片暗红光泽。 那块被林涛画满线条的钢板,此刻被几十个工匠头目围得水泄不通。 “不对!” 孙总匠头一巴掌拍在自己徒弟的后脑勺上。 “提督画的这个箭头是往这儿走的!” 他用一根黑乎乎的手指戳著钢板上的循环图。 “气从锅炉出来,推了活塞,再从这根管子回去冷却!” “你他娘的上来就想拆回气管,不怕里头的热气把你脸给崩了?” 旁边,刘师傅正领著一帮铁匠,拿几根废铁管模擬著林涛画的阀门结构。 “看好!” 刘师傅用石灰在地上画了个圈,代表锅炉。 “这个阀门,是泄压的。你得先把它拧开,让这铁王八蛋自己把肚子里的气放乾净!” 他指著另一处。 “这个,是断路的。气放完了,你得把路堵死,別让別处的管子再给它串气!” 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蹲在地上,看著那几根铁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老刘,这……这跟治水一样啊。” “先疏通,再筑坝?” 刘师傅一愣,隨即一拍大腿。 “对!就是这个理!” 他拎起旁边的大锤,狠狠砸在地上。 “妈的,老子跟这堆铁疙瘩打了半辈子交道,今儿才知道,它也分个脾气!” 一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刘师傅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但他整个人像是刚喝了十斤烈酒,亢奋得不行。 “都听好了!” 他站在动力舱口,对著底下几十个徒弟吼。 “一组,拿小锤,顺著这根管子,一路敲过去!把声音给老子记下来!” “二组,去找那个提督画的泄压阀!就在锅炉屁股后面,藏在一堆管子底下!” “三组,把压力表给我盯死了!指针不动,谁都不准碰扳手!” 命令一条条下去,不再是昨天的一锅粥。 底舱里叮叮噹噹地响了半个时辰。 一个徒弟连滚带爬地从铁梯上来。 “师傅!找到了!那个黄铜阀门,拧得动!” 刘师傅一把推开他,自己滑了下去。 他亲手抓住那个落满灰尘的转轮,按照林涛昨天示范的力道,轻轻转了半圈。 “嗤——” 一声轻响,从锅炉深处传来。 紧接著,墙上那个最大的压力表,红色的指针开始缓慢地向后退。 “动了!动了!” “指针归零了!” 机舱里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別他娘的瞎叫唤!” 刘师傅吼了一嗓子,脸上却笑开了花。 “二组,把那根主管道的锁扣给我卸了!” “三组,上大扳手!就拆昨天卡死咱们那块盖子!” 这一次,没人再蛮干。 一个徒弟负责敲击,听著迴响判断螺栓是否还吃著力。 另一个负责观察连接处,防止有別的管线被牵动。 半个时辰后。 “哐当”一声。 一块磨盘大的齿轮箱半盖,被稳稳地吊了起来。 这块昨天让几十个老师傅束手无策的铁疙瘩,就这么被拆下来了。 刘师傅衝出机舱,手里挥舞著一张刚画好的草图。 “钱帐房!记下来!” 他把图纸拍在钱理面前的桌子上。 “蒸汽机外层管路,第一分布图!” 图纸上,线条杂乱,墨跡未乾。 可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靠猜,而是靠著道理,拆下了神仙玩意儿身上的一块肉。 另一头,孙总匠头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和他手下的木工师傅们,正趴在船底的龙骨结构里。 这里没有火盆,只有十几盏马灯,照得人影幢幢。 孙总匠头没让人直接拆。 他让人抬来四五个千斤顶,死死顶住一根横樑的几个关键节点。 “摇!” 他衝著旁边的大汉喊。 隨著手摇杆被压下,千斤顶缓缓施压。 “停!” 孙总匠头趴在冰冷的钢架上,耳朵贴著一根斜拉的钢筋。 他让徒弟用小锤轻轻敲击。 “嘎嗡——” 声音又闷又哑。 “记下这个音!” 他又让人给另一台千斤顶加压。 “再敲!” “叮——” 这次的声音,变得清脆了许多。 “它把力气卸到旁边去了!” 孙总匠头猛地坐起来,两眼放光。 他指著那几根交叉的“工”字型钢樑。 “看见没?这玩意儿不是实心的!” “它用最少的料,搭出了最稳的架子!” “这根梁吃不住劲了,它就把力气顺著这个斜角,传给下一根!” “像人传东西一样!一根接一根!” 一个老木匠凑过来,伸手摸著钢樑的边缘。 “总匠头,这……这比咱们的榫卯还精巧。” “榫卯是死的,卡住了就不会动。” “这东西,它是活的!力气能在上头跑!” 孙总匠头拿起画板,手里的炭笔画得飞快。 他不再去画那一整根梁,而是画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三角结构。 他终於明白,这艘船的骨架,不是一整块木头,而是由成千上万个会互相“说话”、互相“帮忙”的小架子,拼接起来的。 钱理拿著帐本,在船坞里来回走动。 他看著刘师傅那边,工匠们已经开始给拆下的每一根管子、每一个阀门编號,绘製它们在锅炉上的位置。 他又看向孙总匠头这边,几个学徒正拿著尺子,测量每一个三角钢架的角度和长度。 整个干船坞,像一台巨大的、刚刚启动的机器。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个人眼里都冒著光。 他们不再是迷茫的学徒,而是在参与一项开天闢地的大活计。 钱理的目光,越过这些忙碌的身影,落在了远处主炮塔阴影下的那张竹躺椅上。 林涛侧躺在椅子里,好像睡著了。 海风吹动他粗布衣服的衣角。 钱理握紧了手里的笔。 提督给他们的,哪里是一艘船。 他给的,是一套脑子。 一套全新的,能看懂这个世界的脑子。 老周提著个水壶走过来,给林涛的茶杯续上水。 他看著远处热火朝天的景象,压低了声音。 “提督,他们好像……活过来了。” 林涛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不是活过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向那座巨大的主炮炮塔。 “是脑子,终於开始转了。” 第204章 一份来自「自己人」的图纸 拆解进入第七天。 干船坞里的敲打声,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变得有了节奏。 刘师傅不再破口大骂。 他领著一帮徒弟,像庖丁解牛一样,顺著林涛画出的脉络,一层层剥离著蒸汽锅炉的外壳。 拆下的管子、阀门、活塞,全都在钱理那儿掛了號,码放得整整齐齐。 另一头,孙总匠头也摸清了门道。 他用几十个千斤顶,硬是把船底龙骨的受力结构给“听”了出来。 每拆一根钢樑前,他都先让徒弟用锤子敲出响,再用笔记下声音的变化。 “这是个会喘气的铁架子。”孙总匠头摸著那些冰冷的钢樑,嘴里念叨。 “咱们的活儿,跟大夫看病一样,得先號脉。” 工匠们的脑子转起来了,手上的活儿也顺了。 可新的麻烦,跟著就来了。 刘师傅提著一根刚拆下来的传动轴,找到了孙总匠头。 那根轴有水桶粗,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老孙,你来看看这个。”刘师傅把传动轴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孙总匠头正对著图纸比划,闻言抬起头。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根轴。 触手冰凉,质地紧密得不像凡铁。 “怎么了?”孙总匠头问。 “尺寸都量出来了,分毫不差。”刘师傅皱著眉头,“可这玩意儿,咱们造不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銼刀,对著传动轴的边缘用力一划。 “刺啦——”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那根传动轴表面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反倒是刘师傅手里的钢銼,刃口卷了。 “妈的,比金刚石还硬!”刘师傅把銼刀扔在地上。“咱们最好的百炼钢,也没这个硬度。” 孙总匠头脸色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仔细看著那根传动轴。 “不光是硬。”他指著轴承连接处的一圈暗色金属。“你看这儿,两种铁,像是长在一起的,没有半点缝隙。” “这叫什么工艺?” 刘师傅也蹲下来,看了半天,直摇头。 “不知道。还有那个大螺旋桨,老子让人用锤子砸了半天,就掉下来几块碎渣。” “拿去炉子里烧,它娘的烧不化!” 工匠们能测绘出形状,能计算出尺寸。 可他们复製不出材料。 就像一个学童,能照著字帖把字写得一模一样,却不知道那墨是怎么磨出来的,那纸是怎么造出来的。 钱理把这些新问题记在帐本上。 他找到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的林涛。 “提督。”钱理把帐本递过去,“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碰著硬骨头了。” “材料配比,还有一些精细部件的公差,咱们的炉子和手艺,都达不到。” 林涛睁开眼,没接帐本。 他坐起身,看向远处码头边上,那片用木柵栏围起来的俘虏营。 “会修船的红毛番,有几个?”林涛问。 钱理愣了一下,赶紧翻开另一本册子。 “回提督,一共二十七个。有管锅炉的,有修船帆的,还有几个自称是工程师的。” 林涛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把那几个工程师,带过来。” 半个时辰后。 四个金髮碧眼的红毛番俘虏,被老周的手下押到了干船坞。 他们身上穿著囚服,饿得面黄肌瘦,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当他们看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镇远號时,全都停住了脚步。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留著络腮鬍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台被剥开外壳的蒸汽机核心。 那复杂的管路和巨大的齿轮箱,让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提督,他叫汉斯。”钱理在一旁小声介绍,“听说是从普鲁士来的,船上的总工程师。” 林涛走到汉斯面前。 “这东西,你认得?”林涛指著那台蒸汽机。 汉斯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当他看清那个巨大的三段式活塞结构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他用蹩脚的大宣官话喃喃自语。 “这是魔鬼的杰作……” “凡人……凡人是造不出来的……” 林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汉斯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著一丝疯狂。 “你们拆了它?你们这群野蛮人!你们把神给杀了!” 他衝著林涛嘶吼,唾沫星子飞溅。 旁边的士兵立刻举起枪托,准备砸下去。 林涛抬手,制止了他们。 “我问你。”林涛的语气很平淡,“这东西的图纸,你画不画得出来?” 汉斯挺起胸膛,儘管他的身体在发抖。 “休想!这是帝国的最高机密!我死也不会……” “老周。”林涛打断了他。 老周上前一步。 “从今天起,他的伙食,每天一碗稀粥。”林涛吩咐。 “是,提督。” 汉斯被两个士兵拖了下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另外三个俘虏嚇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提督,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修帆的……” 林涛挥了挥手。 “带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一天,汉斯在囚室里大吵大闹,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全泼了。 第二天,他没再吵,抱著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墙角的蜘蛛网。 第三天中午。 老周走进了林涛的木棚。 “提督,那傢伙快不行了。”老周说,“躺在地上,就剩一口气了。” 林涛正在沙盘上摆弄著几块木头。 “带过来。” 汉斯是被两个士兵架到干船坞的。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根被抽乾了的柴火。 当机油和钢铁的味道再次钻进他的鼻子时,他的眼皮动了动。 他被扔在地上,正好对著那台巨大的蒸汽机。 工匠们已经把最外层的管道全都拆了下来,露出了里面更加精密的联动齿轮组。 汉斯看著那些熟悉的零件,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工程师看到杰作时的痴迷。 “再问你一遍。”林涛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图纸,画,还是不画?” 汉斯挣扎著,想从地上爬起来,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趴在地上,喘著粗气。 过了很久。 “水……”他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老周递过去一个水囊。 汉斯抱著水囊,像渴死的鱼一样猛灌。 喝完水,他缓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林涛。 “我可以画。”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但是,我需要工具,全套的绘图工具。” “我还需要助手,两个脑子灵光的助手。”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还有……牛排。” “每天都要有牛排。” 林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转头看向钱理。 “听见了吗?” 钱理赶紧点头。“听见了,提督。” “给他最好的待遇,比孙总匠头的標准还高。” 林涛蹲下身,看著汉斯的眼睛。 “欢迎加入『不朽』计划。” 他伸手,拍了拍汉斯满是污垢的肩膀。 “自己人。” 第205章 拿来吧你! 老周提著木食盒走到干船坞底部。盖子掀开。一块煎得半熟的牛排装在铁盘里,直接扔到木箱上。汉斯扑过去。他徒手抓起牛排塞进嘴里。肉汁顺著他的下巴往下滴。 汉斯一边大口嚼肉,左手抓起半截炭笔。他在面前的牛皮纸上画下两条平行线。线条旁边標註了一串外文数字。 “这根高压气管从这走,连到锅炉底盘。”汉斯用夹杂著番话的官话喊出声。他用油腻的手指敲打图纸边缘。 刘师傅转身。他冲身后的六个光膀子学徒招手。几个人拎起撬棍和粗麻绳,直接钻进庞大的蒸汽机底部。 铁锤砸在连接处的螺栓上,发出一连串脆响。 汉斯咽下嘴里的肉块。他转头看向蒸汽机方向。 一根带著弧度的粗壮黄铜管被两个学徒合力抬了出来。铜管表面沾满陈年油污。 汉斯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他快步衝到铜管旁边。双手摸在管口的螺纹上。 这条管子藏在传动轴和气室之间的死角里。普鲁士最有经验的拆船技工,也得花半天功夫才能绕开障碍拔出它。 刘师傅抓起破布擦掉手上的黑泥。“老外,你图纸上画的那俩弯头標错了。照你那画法走线,管子抽出来得卡死在承重樑上。” 刘师傅指著被卸下的铜管。“我让徒弟把活塞往下摇了三寸。这铁疙瘩自己就滑出来了。” 汉斯张开嘴巴。他盯著刘师傅粗糙的手掌。这些满口脏话的工匠根本没学过机械理论。他们全靠眼力和手感在死角里找规律。 “那个什么汉斯,你过来瞅瞅!”孙总匠头在另一边大吼出声。 他手里捏著一张图纸快步走来。汉斯捡起地上的炭笔迎上去。 孙总匠头把图纸拍在木板上。上面画著齿轮箱的分解剖面。 “你这上面写的转速,一分三十圈?”孙总匠头点著图纸中央的一个大齿轮。 “对。”汉斯点头。“这是极限承受力。超出这个转速,齿轮的咬合面会断裂。” 孙总匠头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他转头对著工作檯喊:“小豆子,把老子刚磨好的那对齿轮拿过来!” 一个学徒抱著两个巴掌大的铁齿轮跑近。齿轮呈现出暗灰色。表面遍布手工打磨的銼刀划痕。 “你看著。”孙总匠头抓起两个齿轮。他將两边的齿牙卡在一起。两只手用力反向搓动。 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起。孙总匠头把齿轮递给汉斯。 汉斯伸手接住。齿轮咬合的边缘完好无缺。连掉渣的情况都没出现。 “咱们大宣的铁矿石杂质多,炼不出你那图纸上要求的软钢。”孙总匠头抢回图纸。“但我往铁水里加了锡块和猛火油碎屑。这叫百炼灌钢。” 孙总匠头拿起炭笔,在汉斯標的转速上画了个叉。“你那转速算得不对。按老子这钢口硬度,一分转六十圈,齿牙绝不会崩断半根。” 汉斯死死盯著手里的齿轮。他手指摩擦金属表面的纹理。这种手感確实超过了图纸定下的材料要求。 他抓起纸笔。蹲在地上重新演算传动比。数字在牛皮纸上越写越长。 刘师傅挤过来。“喂!传动比算完了没有!下一层气阀的管线图拿出来!” 汉斯被推得晃了一下。他顾不上擦汗。直接抽出新纸画图。 钱理站在干船坞边缘。他手里端著帐本快速记录。这群人吸收图纸上的西洋结构。再把自己打铁几十年的手艺全砸进去。 船坞上方传来车轮碾压石板的摩擦声。 林涛带著老周顺著斜坡走下来。几十个士兵推著六辆带铁軲轆的板车跟在后面。板车上盖著厚重的帆布。 “都停手。”林涛喊出声。 敲击声立刻停住。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跑过去。汉斯也从地上站直身子。 老周走上前。他抓住帆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一门黄铜打造的红毛番火炮展现在眾人眼前。炮口泛著金属光泽。后面的板车上拉的全是火炮。 汉斯猛地跨出一步。他认出这是卡拉港要塞的主力型號。 林涛踢了踢板车的木轮子。“镇远號的副炮研究透了吗?” “提督放心。”孙总匠头拍著胸脯。“整门副炮全切开了。尺寸和材料底细摸得门清。” 林涛点头。他指著眼前的火炮。“把这个拆了。和镇远號的炮放在一起比对。”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转头互看一眼。两人同时招手。 几十个工匠抱著撬棍衝过来。粗麻绳套住炮管。滑轮组拉紧。火炮被吊到平地上。 “先查炮膛!”刘师傅扯开嗓门。 两个徒弟举著火把凑近红毛火炮的炮口。刘师傅抓起一卷软牛皮纸。他把纸团塞进炮口。另一个徒弟拿著长木棍顶上去。 木棍在炮管里推进。沉闷的刮擦声传出。 徒弟往外一抽木棍。软牛皮纸被拉了出来。纸面上印出里层的纹路拓片。 孙总匠头一把抓过拓片。他將其平铺在木桌上。粗糙的手指顺著拓片上的螺旋线条摸索。 “就这点深度?”孙总匠头眉毛挑起。他拿过卡尺量著凹槽的间距。 刘师傅转身跑向另一头。他从镇远號拆下的零件堆里翻出另一张拓片。又跑回桌前。 两张拓片並排压平。 刘师傅手指点在红毛炮的拓片上。“提督你看。这炮膛里只有四条膛线。刻得很浅。摸上去还有铁銼留下的毛边。” 他手指划到镇远號副炮的拓片上。“再看咱们这个。八条膛线。间距整齐划一。线条光顺得插不进刀片。” 林涛走到桌前。他低头扫过两张纸。没说话。 孙总匠头丟掉卡尺。他转身走向被拆开的红毛火炮尾部。 几个徒弟正用铁锤往下砸零件。“当”的一声巨响。一块沉重的铁块砸在泥地上。 孙总匠头走过去踢了一脚。那是红毛火炮的炮閂。 他蹲下身看了一会。直接抓起炮閂走到林涛面前。 “提督。这也是个废品。”孙总匠头鬆手。炮閂砸进泥里。 “怎么说?”林涛看著地上的铁块。 孙总匠头指著炮閂侧面的卡槽。“滑膛閂。这闭锁结构太糙了。全靠横向插销往里顶。” 他转身指向远处的镇远號零件堆。“咱们那火炮用的是螺纹旋入式炮閂。转两圈直接卡死。气门咬合严密。” 孙总匠头啐了一口泥沫子。“这滑膛閂打个三十发火药。底火一炸准得变形漏气。用它开炮纯属拿命去拼。” 汉斯站在旁边。他听懂了大部分大宣话。他衝过来挡在炮閂前面。 “这是帝国皇家造船厂的设计!”汉斯脖子涨红。“各国舰队都在用这种火炮!” 刘师傅冷笑一声。他捡起一把铁锤敲在红毛火炮的炮管上。铁皮发出持续的震颤音。 “老外。好铁坏铁敲一锤子就露底。”刘师傅用锤柄指著炮管表面。“这管子用的是好料。但锻打的手艺拉跨。炮管分两截拼起来的。后半截厚前半截薄。膛线全是靠刀硬刮出来的。” 汉斯咬住下嘴唇。他盯著火炮中段的接缝。刘师傅戳中了帝国火炮作坊的缺陷。 林涛双手交叠在胸前。“所以。这些红毛炮都没用?” “也不能说全都没用。”孙总匠头蹲在炮身旁边。他伸手摸著炮管中段两侧突起的圆柱体。 那是炮耳。用来固定火炮俯仰角度的轴心。 孙总匠头拿起卡尺在这对炮耳上量尺寸。他又跑到镇远號副炮旁边比划一遍。 他快步跑回林涛面前。双手挥舞。 “提督。这帮红毛番造炮的工艺不行。但这个炮耳位置选得妙!”孙总匠头大声开口。 “咱们镇远號的副炮。炮耳偏高。架在船舷上的时候。抬头容易低头难。” 孙总匠头指著红毛炮。“他们把炮耳往下移了三分。炮的重心跟著压下去了。” 刘师傅挤过来接话。“对!重心沉到底下。这炮装在炮台上。打远处能平射。要是近处有船摸过来。炮口能压到最低。炮弹直接砸在小船甲板上!” 孙总匠头双手拍在一起。他盯著林涛的脸。 “提督!这红毛番的炮耳设计,咱们直接学!”孙总匠头提高嗓音。 他一脚踩在地上的滑膛閂上。 “用咱们的百炼钢翻砂倒模。把镇远號的膛线和螺纹炮閂砸进去。外头再套上这低炮耳的壳子!” 刘师傅抓起铁锤往木柱子上一砸。“取长补短!” 孙总匠头踢开地上的废弃零件。他指著其余那些没拆的火炮。 “提督,红毛番这炮耳拿来用。”孙总匠头大吼出声。“至於別的闭锁和膛线……拿来吧你!全拉走扔进炉子里融了重造!” 林涛看著激动的两人。他目光扫过干船坞里散落一地的铁块。 老周凑近半步。“提督。真让弟兄们全砸了?” “全砸。”林涛吐出两个字。他转过身走向台阶。 汉斯愣在原地。他看著大宣工匠们举起大铁锤扑向那些红毛番火炮。火星在锤头下迸射出来。刘师傅一把揪住汉斯的衣领往图纸堆方向拽。 “看什么看!阀门图画完了没有!”刘师傅喊出声。 第206章 氪金,才是最强的外掛 干船坞旁新建的冶炼工坊里,热浪滚滚。 十几座新砌的土高炉烧得通红。 孙总匠头赤著上身,汗水混著黑灰淌下来。 他手里拿著一根长铁钳,从炉火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锭。 “哐当”一声。 铁锭被扔进旁边的水槽里。 刺耳的“滋啦”声响起,大团白色蒸汽升腾。 一个徒弟用火钳把冷却的铁锭夹出来,递给孙总匠头。 孙总匠头接过,只看了一眼,就直接扔在地上。 “不行!还是脆!”他衝著炉子方向大吼。 “焦炭再加三车!那些红毛番的炮管碎块,给老子全扔进去当料底!” 钱理站在工坊门口,手里的帐本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眼睁睁看著一车车黑亮的焦炭被推进火口。 那些焦炭,是从南边花大价钱运来的精料。 还有那些被砸碎的红毛番火炮,融了当铁料用。 奢侈。 太奢侈了。 钱理的心跟著那些焦炭一起在炉子里烧。 “孙总匠头。”钱理走上前。 “您老悠著点,这都第几炉了?” 孙总匠头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著炉火。 “没算过!炼不出镇远號那种韧性的钢,老子就不出这个门!” 他转身抢过徒弟手里的铁锤,对著地上另一块刚冷却的钢锭猛地砸下。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钢锭从中断成两截,断口处能看见粗大的晶体颗粒。 “狗屎!”孙总匠头把铁锤砸在地上。“这玩意儿只能拿去打锄头!连炮管的边都沾不上!” 钱理看著那截断掉的钢锭,嘴角抽搐。 就这么一小块,试错的成本,就够望海港几十户人家吃一个月。 “提督说了,不计成本。”孙总匠头捡起铁锤,扭头看著钱理。 “钱帐房,你的任务是给够银子。我的任务,是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 他说完,转身又冲向高炉。 “加锡块!按三成的比例往里加!” 钱理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没法跟这群疯子工匠讲道理。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材料、尺寸、工艺。 而他的脑子里,只有帐本上飞速减少的数字。 从卡拉港缴获的银子堆成山。 可也经不住这么个烧法。 钱理一路小跑,回到沙盘所在的木棚。 林涛正背著手,站在那副巨大的羊皮海图前。 老周像一尊铁塔,立在他身后。 “提督。”钱理把帐本递上去,声音有点发乾。 “您看看吧。” 林涛没接帐本,也没回头。 “念。” “是。”钱理清了清嗓子,翻开帐本。 “自拆解镇远號至今,一十八日。工匠薪酬、伙食、抚恤共支银三万一千两。” “为復刻镇远號装甲及火炮炮管,新建高炉十六座,採购精铁矿石、焦炭、猛火油等物料,共支银七万八千两。” “汉斯等红毛番技师每日开销,以及其他杂项支出,共计四千二百两。” 钱理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著林涛的背影。 “提督,咱们从卡拉港缴获的金银珠宝,折合成现银,总计约二十四万两。” “现在帐上能动的,只剩下十二万两齣头了。” 木棚里一片安静。 只剩下远处工坊传来的“叮噹”敲击声。 钱理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那边,??????????????????????????,???????????????????????????????????????????????????????????????????????????????????????????” “以现在的速度,最多……最多半年,咱们就得当裤子了。” 老周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没想到花钱会这么快。 林涛终於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不焦虑。 他走到钱理面前,从他手里拿过帐本。 林… 他看都没看上面的数字,直接把帐本合上,扔回桌上。 “半年?”林涛开口。 “足够了。” 钱理愣住了。 足够了? 什么足够了? 等著破產吗? “提督,这不是小数目。”钱理急了。“咱们的家底,快被掏空了!” “所以呢?”林涛反问。“停了高炉?让孙总匠头他们用泥巴去造炮?”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林涛打断他。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海图前,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敲击。 “钱理,你记著。技术,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也是最便宜的东西。” “在我们没有掌握它之前,它贵得要人命。烧掉再多的金山银山,也未必能看到响。” “可一旦我们掌握了它,它就是最便宜的。它能给我们带来源源不断的金山银山。” 钱理怔怔地看著林涛。 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现在的每一两银子,都不是花销,是投资。”林涛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投进去的不是银子,是望海港的未来。是这片海上,咱们大宣人说话算不算数的资格。” 林涛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钱理脸上。 “现在,我问你。这个资格,你觉得值多少钱?” 钱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笑了笑。 他重新转向海图,不再看钱理。 “行了,钱的事,我知道了。” 他伸出手指,在巨大的海图上滑动。 “老周。” “在。”老周上前一步。 “钱理。” “属下在。” 林涛的手指停在海图的一个角落。 “你们过来。” 两人凑上前。 那是一片被密密麻麻的航线覆盖的海域。 “这上面,哪个地方离我们最近,而且標著金幣符號?”林涛问。 钱理立刻俯下身,仔细辨认著海图上的外文和標记。 他虽然不懂红毛番的文字,但基本的符號还是能看明白的。 尤其是代表財富的金幣符號,画得格外醒目。 他的手指顺著望海港的位置,向南移动。 很快,他就在一片靠近大宣南边海岸线的群岛区域,找到了一个画著交叉弯刀和一堆金幣的岛屿。 “提督,这里。”钱理的手指点在那个岛上。 “海图上的標註,翻译过来,叫『金银岛』。” “標註旁边还有几行小字。”钱理皱著眉辨认。“好像是说,这里是附近海盗的巢穴,也是……也是红毛番的一个秘密贸易点。” “秘密贸易点?”林涛来了兴趣。“做什么买卖的?” “这个……上面没细说。只提到了香料、奴隶,还有……火器。”钱理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个海盗窝,居然还兼职军火交易。 这背后的水,深得很。 林涛看著那个小小的岛屿,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他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让兄弟们准备一下。” 老周咧开嘴,露出白牙。 “提督,您吩咐。” 林涛的手指在“金银岛”上用力点了点,仿佛要把羊皮纸戳穿。 “咱们的『全自动洗地机』,不是还没玩过癮吗?” 他收回手,拍了拍钱理的肩膀。 “帐房先生,別愁了。项目经费没了,出去找点讚助不就行了?” 林涛看著目瞪口呆的钱理,和一脸兴奋的老周,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木棚。 “告诉兄弟们,氪金才能变强。咱们……去开个新外掛。” 第207章 远方的客人 老周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震得沙盘里的木屑都跳了起来。 “提督,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动身去那个『金银岛』?我这就去点人手!” 钱理站在一旁,额头的冷汗还没干。 帐本上的窟窿还没补上,又要出去惹是生非。 他刚想开口劝两句,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尖锐,一声紧过一声,是最高等级的警报。 木棚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个护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提督!瞭望塔发来旗语!” 护卫喘著粗气,脸上全是惊慌。 “三艘……三艘官船!掛著朝廷的龙旗,已经进港了!” 老周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钱理的脸色则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官船?龙旗? 这望海港天高皇帝远,怎么会突然有京城里的大人物过来。 林涛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头看了一眼传令兵。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码头上,三艘巨大的福船缓缓靠岸。 船身漆黑,甲板上站满了身穿鸳鸯战袄的官兵,个个手持长刀,神情肃穆。 为首的大船船头,一个身穿二品云雁补子官服的中年人,正眯著眼睛打量整个港口。 他叫张承,官拜兵部侍郎,这次是替圣上办事的钦差。 他身旁,一个留著山羊鬍的师爷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大人,您看。这码头上的器械,匪夷所思。还有那远处山坳里的船坞……似乎藏著个大傢伙。” 张承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运作的蒸汽吊臂,看著成堆的铁料和焦炭被运进工坊。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和煤烟混合的刺鼻味道。 这里不像个港口,更像个巨大的兵工厂。 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贪婪,隨即又被浓浓的忌惮覆盖。 张承冷哼一声。 “林涛人呢?本官的船都靠岸了,他这个提督还不来跪迎?” 师爷点头哈腰。 “许是……许是没准备好,小的这就派人去催。” 此时的干船坞旁,林涛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旧藤椅上。 钱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他身边来回踱步。 “提督!我的好提督!那可是钦差大人啊!兵部侍郎!咱们再不出去迎接,一个『藐视朝廷』的罪名扣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林涛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抬。 “让他等著。” “这……”钱理快哭了。“提督,您这是何苦呢?” 林涛终於睁开眼,坐起身。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细棉布衫,皱了皱眉。 “钱帐房,去,给我找件旧点的衣服。带补丁的那种最好。” 钱理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提督,您……您说什么?” “我说,找件破衣服。”林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还有,老周呢?” “周头领……您让他去码头『维持秩序』了。” “嗯,告诉他,別让那些官兵乱跑。咱们这儿铁傢伙多,万一磕著碰著,本提督赔不起。” 钱理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哪是怕人磕著碰著,这分明是软禁。 码头上,日头渐渐升高。 张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站在船头,已经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码头上的工匠们依旧自顾自地敲敲打打,那些光著膀子的汉子扛著沉重的铁件从他船前走过,连眼角都不瞟他一下。 老周抱著胳膊,像一尊铁塔杵在码头中央。 他身后站著几十个护卫,虽然没带兵器,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那些官兵不敢靠近半步。 张承身边的师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凑了上来。 “大人,这林涛……也太无法无天了!要不,咱们直接……” “闭嘴!”张承低声呵斥。 他看著老周和他身后那些人。 这些人,和京城里的老爷兵完全是两个物种。 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彻底摸清这条蛇有多毒之前,他不想轻举妄动。 就在张承的耐心快要耗尽时,钱理终於一路小跑著过来了。 他身后,跟著一个穿著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衫,脚踩草鞋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边走,一边打著哈欠,眼角还掛著眼屎,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钱理跑到船头下,对著张承深深一躬。 “下官……下官望海港主簿钱理,拜见钦差大人!提督……提督公务繁忙,来迟了,还望大人恕罪!” 张承的目光越过钱理,落在他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眉头紧锁。 “你就是林涛?” 林涛抬起头,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 “哟,大人来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一句话,差点把那师爷的鼻子给气歪了。 他指著林涛就要开骂。 “你……” 张承抬手拦住了他。 他走下舷梯,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林提督果然是国之栋樑,日理万机啊。本官奉皇上口諭,特来犒赏三军。”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挥手。 几个官兵抬著几个大箱子走下船。 箱子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绸缎和白花花的银锭。 码头上围观的工匠和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林涛瞥了一眼那些箱子,没什么兴趣。 “犒赏?咱们这小地方,哪算得上什么三军。大人有心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承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本想用这些赏赐来敲开局面,收买人心。 可对方似乎根本不吃这一套。 “林提督谦虚了。”张承乾笑两声。“击溃红毛番舰队,扬我大宣国威。如此奇功,圣上在京城都听说了,龙顏大悦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 “只是……本官沿途而来,听闻林提督不仅打了胜仗,还缴获了红毛番无数金银財宝?甚至……还有一艘刀枪不入的钢铁巨舰?”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涛身上。 老周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 林涛掏了掏耳朵,像是没听清。 “大人说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冶炼工坊。 “那边炉子刚开,声音吵得很。要不,大人移步到我的木棚里喝杯茶?咱们坐下慢慢聊?” 张承盯著林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忽然笑了。 “好啊。本官也想看看,能造出这等场面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 他转头对师爷吩咐。 “你,带人守著赏赐。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完,他跟著林涛,朝干船坞的方向走去。 老周和钱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们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第208章 本官,是来给你送功劳的 木棚里四处漏风。 林涛扯过一张长条板凳。 他大咧咧地跨坐上去,双腿踩著凳子边缘。 张承停下脚步。 他盯著面前那张沾满油污的木桌。 师爷赶紧衝上前,用袖口用力擦拭木椅的椅面。 张承这才撩起官服下摆落座。 “上茶。”林涛朝外面挥动胳膊。 老周提著个黑乎乎的铁水壶走进来。 他把三个缺口的粗陶碗砸在桌上。 开水混著茶叶末倒进碗里,溅起几滴热水。 水滴落在张承的官服补子上。 张承猛地抬起手臂抖落水珠。 “放肆!”师爷指著老周的鼻子破口大骂。“你长没长眼睛!” 老周斜眼看他。 右手拇指拨弄了一下腰间火枪的击锤。 “咔噠。” 清脆的金属声响起。 师爷缩起脖子,退到张承侧面。 张承压下拍桌子的衝动,重新整理衣袖。 他看了一眼吊儿郎当的林涛。 海外蛮夷之地的兵將,全是一帮兵痞。 “林提督。”张承扯开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这次年轻有为。” “荡平卡拉港,为我大宣扬威。” 他双手拱拳举过头顶。 “圣上在京城得知捷报,龙顏大悦。” “特派本官前来宣旨嘉奖。” 林涛挖了挖鼻孔。 他弹飞指甲里的泥垢。 “別绕弯子了。”林涛拍了拍长凳。 “发了多少赏银?” 张承冲身侧递了个眼色。 师爷从背后拿出一个黄缎包裹。 他解开带子,捧出里面的圣旨捲轴。 “望海港提督林涛听旨!”张承站起身大喝。 老周单手握刀,站在原地不动。 钱理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 林涛依旧跨坐在凳子上。 他用手托著腮帮子,盯著捲轴。 “林提督。”张承捏紧圣旨捲轴。“你为何不跪?” “在海上被炮震折了腿。”林涛用手捶打膝盖。 “站不起来,更跪不下去。” “大人你直接念吧。”林涛打了个哈欠。 张承脸部的肌肉开始抽搐。 他瞪著不为所动的林涛。 两方人马在木棚里对峙。 张承咬著牙展开捲轴。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林涛平匪有功。” “特赏黄马褂一件,白银千两,御赐牌匾一块。” 张承加快语速念完。 他双手托起捲轴递上前。 林涛没有伸手接。 他转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钱理。 “钱帐房,你帮我接了。”林涛开口。 钱理擦去额头的冷汗。 他爬上前两步,双手接住圣旨。 林涛站起身走到张承面前。 “就这点东西?”林涛翻白眼。 “我还以为是送钱来的呢。”林涛转过身背对张承。“没意思。” 张承手掌拍在桌面上。 木碗里的茶水洒出一半。 “林涛!”张承吼出声。 “这是皇恩浩荡!” “你抗命不跪,还敢嫌弃圣上恩赏!”张承指著林涛的后背。 林涛转回头。 “一千两白银,够买几斤铁矿?” “干船坞里几千张嘴等著吃饭。” “大人拿这点钱打发叫花子?”林涛反问。 张承冷哼出声。 他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跨出一步。 “圣上体恤你们望海港的难处。” “特地给本官交代了一道口諭。” 张承伸出一根手指。 “你打下卡拉港劳苦功高。” “此次从红毛番手里缴获的財物,特准你上缴八成。” 张承盯著林涛的脸。 “剩下的两成,便作为对你望海港的恩赏了。” 这句话砸进木棚。 空气停止了流动。 钱理双手哆嗦,手里的圣旨掉进泥水里。 他张开嘴巴发不出半个音节。 老周一把扯掉缠在手腕上的布条。 半截刀刃被他抽出刀鞘。 这群京城来的官老爷。 上嘴唇碰下嘴唇,直接抢走他们八成家底。 望海港现在的造船进度全靠那批金银吊著命。 抽走八成,他们立刻就得关门歇业。 这就是上门抢劫。 林涛眨了眨眼睛。 他转头看向老周,又看向张承。 脸上露出几分呆傻的表情。 “八成?”林涛抓了抓后脑勺。 “大人你来晚了。” “什么意思?”张承眯起眼睛。 林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们打进卡拉港的时候,没见著钱啊。” “满地都是沙子和破木板。” 林涛摊开双手。 “大人说的缴获,都是些破铜烂铁。” “根本不值钱。” 师爷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折皱的帐册。 他砸在林涛面前。 “胡说八道!”师爷大喊。 “兵部探子早查清了!” “卡拉港库房里至少有十几箱金幣!” “还有满载香料的商船和无数上等火器!”师爷指著干船坞方向。 “还有那艘巨大的铁甲船!” “你敢欺瞒钦差!”师爷吼道。 钱理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帐本撕成两半。 碎纸片扔在师爷脸上。 “你拿张破纸就来定咱们的罪!”钱理瞪著眼睛。 “金幣全买木炭烧没了!” “火炮全是被打穿的废品!” “哪来的油水给你们抽成!”钱理咆哮。 张承冷眼看著发飆的钱理。 “钱主簿,衝撞钦差可是死罪。”张承开口。 林涛伸手把钱理拉回身后。 “手下人脾气急,大人別见怪。”林涛摆手。 “但他没撒谎。” “我们真没钱上交。”林涛摊手。 张承靠近木桌。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压向林涛。 “交不出银子,拿船和物料抵数。”张承逼视林涛。 “那些破铜烂铁抵不上八成!”林涛瞪圆眼睛。 林涛一把抓住张承的衣袖,往门外拉。 “大人不信自己去挑。” 两人走到干船坞边缘。 底下全是被拆卸下来的锅炉管道。 还有堆积如山的生锈齿轮。 林涛指著下面那个发黑的齿轮箱。 “那是红毛番战船上的传动轴。” “大人看上哪个部位了?隨便拆。” 林涛又指著远处几根炸裂的炮管。 “要不把这些铁疙瘩装车?” 林涛拍打张承的肩膀。 “船你们挑,隨便拉走八成。” “我留点边角料就行。” 张承甩开林涛的手臂。 他指著林涛的鼻子。 “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 “拿这些废铁打发我?”张承怒不可遏。 林涛翻了个白眼。 “这可是上等材料。”林涛指著远处的木料堆。 “大人嫌弃废铁,拉点木板回去也行。” “劈了当柴烧能烧几年。” “闭嘴!”张承打断他。 他深吸几口气平復情绪。 张承转过身指著沙盘处那些图纸。 “交不出真金白银,本官体谅你们前线不易。” 张承走到羊皮海图前。 “那艘铁甲舰的设计图、那些懂红毛语的技师。” “还有下面这套新造的冶炼炉工艺。” “全部造册移交兵部。”张承发號施令。 林涛站在原地。 他没有接话。 钱理咽下一口唾沫,觉得嗓子发乾。 要钱没要成,直接开口挖望海港的根。 图纸和技师没了,不朽计划就会成为一场空。 “这事没得商量?”林涛问。 张承转身直视林涛。 “绝无商量余地。”张承甩动衣袖。 “本官今天拿不到图纸,你们就全是抗命不尊的逆贼。” 林涛走向沙盘。 他捲起一张画满齿轮尺寸的牛皮纸。 “我要是不给呢?”林涛问。 张承冷笑出声。 他大拇指抚摸著玉扳指。 “本官带了三艘大船,一千神机营火銃手。” 张承走近林涛。 “三十里外,水师大营五十艘战船严阵以待。” 张承压低声音。 “林提督,你这几百个泥腿子,能顶住朝廷的火炮吗?” 红果果的要挟。 借著兵力优势强压望海港低头。 老周上前跨出一步。 张承身后的两名带刀护卫同时拔刀。 林涛抬手拦住老周。 他转身拉开木桌的抽屉。 一把带有转轮的黄铜短枪被他抓在手里。 “咔咔。”林涛转动弹巢。 张承往后退了半步。 林涛抬起枪口指向三十步外的一个废弃木桶。 “砰!” 火光在木棚內乍现。 子弹击碎粗实的橡木板。 木桶炸成两截散落一地。 师爷捂著耳朵钻进桌子底下发抖。 林涛吹去枪口的白烟。 他將短枪扔回桌子上。 “大人带了一千根火銃?”林涛问。 张承盯著碎木板,眼角抽搐。 “造办处上个月刚发的神兵利器!”张承嘴硬。 “那就太好了。”林涛拍击双手。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林涛指著码头方向那三艘黑色大船。 “传令下去。”林涛冲老周下令。 “把港口铁闸锁死。” 老周立刻抽出火枪对天扣动扳机。 “砰!” 信號传出。 码头两端的绞盘被几十名护卫转动。 两条粗大的生铁链条从海水中拉起。 铁链横穿港口,卡死在石柱卡槽內。 三艘钦差大船被彻底堵在內港里。 张承脸色煞白。 “你敢扣押钦差座船!”张承衝出木棚指著林涛大喊。 “海上风浪大,帮大人固定锚点。”林涛转身回答。 林涛走到干船坞边缘指著下面。 “红毛火炮的碎料不够用了。” 林涛看著下面抡大锤的孙总匠头。 “大人远道而来,给我送来一千根火銃枪管。” 林涛侧头看向张承。 “正好拿去回炉融了。” “给我们家新造的镇远號炮管垫垫底。”林涛笑出声。 张承手背青筋暴起。 “你这是谋反!”张承握住腰间刀柄。 他转头看向那三艘被锁死的大船。 大船甲板上,一千名神机营士兵全部涌上船舷。 几十根长火銃对准了岸上的干船坞方向。 钱理跑到老周身旁站定。 他挺起腰板看向张承。 他伸出右手手掌停在半空。 “大人,望海港规矩,外人不得持械乱走。”钱理提高音量。 张承將腰刀拔出半寸。 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尖锐的声响。 林涛靠在木柱子上,拿起一块破抹布擦拭著手里的转轮短枪。 第209章 大人,时代已经变了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 张承的手指停在刀柄上,刀刃依旧藏在鞘中。 林涛將手里的转轮短枪扔回桌上。 黄铜枪身撞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必呢?” 林涛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 “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 张承眼角抽动,视线在那把造型奇特的短枪和林涛脸上来回移动。 木棚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码头上,神机营的火銃手们依旧举著枪。 干船坞旁,老周手下的护卫们也握紧了腰间的武器。 “大人不就是要个交代吗?” 林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闹这么大阵仗,不就是为了缴获的八成財物?” 他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给。”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钱理猛地抬头看向林涛,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老周握著枪托的手紧了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张承眯起眼睛,审视著林涛。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 林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一连串爆响。 “望海港穷得叮噹响,我一个粗人,也斗不过朝廷。” 他走到张承面前,脸上堆起笑容。 “大人奉皇命而来,我哪敢不从。” 师爷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扶正了头上的帽子,凑到张承耳边。 “大人,此人诡计多端,莫不是有诈?” 张承摆手推开他。 他盯著林涛,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破绽。 可那张脸上只有认命和几分不甘。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海边武夫,被一千火銃手和五十艘战船的名头嚇破了胆。 张承心里有了判断。 “算你识相。” 张承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重新整理官服。 “东西在哪?” “大人跟我来。” 林涛点头哈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东西都锁在库房里,就等您来过目。” 他带头走出木棚,態度恭敬得像个迎来送往的店小二。 张承冷哼一声,跟在后面。 他要亲眼看看,这批能让林涛低头的財物到底是什么。 穿过喧闹的干船坞,林涛领著张承走到一处偏僻的仓库前。 两个护卫拉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股铁器和硝石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承抬手挥散眼前的灰尘,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束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 几十门黑黝黝的火炮整齐排列,炮口直指仓库深处。 炮身在微光下泛著金属光泽,上面还刻著看不懂的红毛番文字。 “大人,请看。” 林涛走到一门火炮旁,用袖子擦了擦炮身上的灰。 “这可都是从卡拉港缴获的上等货。” 张承快步上前。 他伸出手,抚摸著冰冷的炮身。 手掌下的触感坚硬而光滑,带著一股力量感。 他绕著火炮走了一圈,从炮口看到炮尾,脸上的贪婪之色越来越浓。 “这些……全都是?” “全都是。”林涛笑嘻嘻地回答。 “一共三十六门,一门不少。” “红毛番就是靠著这些玩意儿横行海上,现在全是咱们大宣的了。” “好!” 张承一巴掌拍在炮身上,发出“鐺”的一声巨响。 “好东西!” 他连说两个好字,眼睛放光。 这些火炮要是运回京城,献给兵部,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至於林涛说的八成,谁又会去仔细清点。 “林提督。”张承清了清嗓子,恢復了钦差的派头。 “你深明大义,本官很欣慰。” “这些火炮,本官就代朝廷收下了。” 他背著手,仿佛在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来人!”林涛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把这些炮都给本官大人搬上船,小心点,別磕著碰著。” 几个工匠应声跑进来,开始准备绳索和滚木。 张承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心满意足。 他觉得自己彻底拿捏住了这个年轻的提督。 “林提督,你那艘铁甲舰呢?”张承隨口问道。 “听说受损了,修得怎么样了?” “正修著呢。” 林涛凑过来,神秘地压低声音。 “大人光看这些炮有什么意思。” “我带您去看个真正的大傢伙。” 林涛的眼睛里闪著光。 “保证您没见过。” 张承被勾起了兴趣。 他也想亲眼见识一下传说中刀枪不入的钢铁巨舰。 “带路。” 两人走出仓库,重新回到干船坞边上。 越靠近那个巨大的土坑,轰鸣的噪音就越大。 铁锤敲击钢板的声音,蒸汽机嘶吼的声音,还有工匠们的號子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张承站在干船坞的边缘,朝下望去。 他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钢铁怪物,正静静地躺在巨大的船坞底部。 它太大了。 比朝廷水师最大的福船还要大上三四圈。 船身不是木头,而是一块块厚重的铁板拼接而成,上面布满了狰狞的弹坑和划痕。 船头下方,一个巨大的球状凸起像怪兽的鼻子。 船尾,三片巨大的叶片连接著一根比人还粗的铁轴。 数百名工匠像蚂蚁一样爬在船身上,用各种奇怪的工具切割、敲打、测量。 火花四溅,浓烟滚滚。 这艘船,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 可即便如此,它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依旧让张承两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那……那就是镇远號?” 他的声音乾涩,带著一丝颤抖。 “是啊。” 林涛靠在栏杆上,语气轻鬆得像在介绍自家的菜园子。 “可惜了,被红毛番打坏了,正拆开来修补呢。” 张承说不出话。 他看著船体中央那个巨大的窟窿,那应该是炮塔的位置。 光是那个底座,就比他刚才看到的那些火炮大了不知多少倍。 “大人,您看那边。” 林涛伸手指著船坞下方的一个角落。 几十个工匠正围著一门黑色的火炮。 他们用一种能喷出火焰的工具,在那门火炮的炮管上切割。 刺耳的切割声中,坚硬的钢铁被切开一道红亮的口子。 张-承认得那门炮的样式。 和镇远號的整体风格很像。 “那是船上的副炮。”林涛解释道。 “钢口不行,太脆,实战的时候容易炸膛。” 他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我们嫌它占地方,正准备切成几段,扔进炉子里回炉炼钢呢。” 张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呆呆地看著那门正在被当成废铁切割的副炮。 林涛转过头,笑呵呵地看著他。 他朝仓库的方向指了指。 “您刚才挑走的那些炮,跟这个差不多,都是一炉出来的破烂玩意儿。” “本来我们还头疼怎么处理这堆垃圾。” 林涛拍了拍张承的肩膀。 “您全拉走,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省得我们自己动手砸。” 仓库……破烂……垃圾…… 几个词钻进张承的耳朵里,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脑袋上。 他脸上的得意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然后碎裂。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林涛。 他想从林涛的脸上看到一丝戏耍的痕跡。 可是没有。 林涛的笑容人畜无害,眼神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张承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气,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终於明白了。 自己千辛万苦,威逼利诱要来的,竟然是人家淘汰不要的废品。 他像个傻子一样,抱著一堆垃圾当宝贝。 而对方,正在拆解一头他连想像都无法想像的钢铁巨兽。 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是天与地的差別。 是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的鸿沟。 林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张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张承的每一个毛孔里。 “大人,时代变了。”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身边用於固定的巨大钢筋。 “鐺。” 清脆的金属声迴荡在嘈杂的船坞里。 “现在,是铁和火说了算。” 第210章 请大人,观礼 张承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死死攥著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林涛脸上的笑容在他眼里,比码头上那些海盗的狞笑还要刺眼。 “大人,我没骗您吧?” 林涛抬手,亲热地拍了拍张承的胳膊。 “我说了,我们缴获的都是些破铜烂铁。” 他指著干船坞底下那门正在被切割的副炮。 “您瞧,那玩意儿多占地方,我们还得费劲巴拉地把它切开回炉。” 林涛转回头,一脸感激地看著张承。 “您倒好,直接帮我把这些垃圾全拉走。” “这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林提督,谢了啊!” 张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猛地甩开林涛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师爷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他……他在耍我们!” 张承当然知道。 可他能怎么办? 动手? 看看码头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再看看港口那两条锁死的巨大铁链。 再看看林涛扔在桌上那把能连发的短枪。 他带的那一千神机营火銃手,此刻就像是笼子里的鸡。 “搬!” 张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每多待一秒,都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在看笑话。 “大人別急著走啊!” 林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几步追上张承,拦在他面前。 “您远道而来,我这做主人的还没好好招待。” 林涛脸上堆著笑。 “您带来的船那么大,光装那些破烂,也太浪费了。” 张承眼皮一跳,警惕地看著他。 “你还想做什么?” “明天。” 林涛伸出一根手指。 “明天我们望海港正好有一场新兵训练考核。” “我想请大人移步,检阅一下我们望海港的军容。” “也好让您回京之后,跟圣上交差不是?” “就说我望海港兵强马壮,让他老人家放宽心。” 张承盯著林涛看了半天。 他想从林涛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两潭深水。 “好。” 张承再次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倒要看看,这个无法无天的兵痞,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一早。 望海港外的一片临海靶场。 张承和他的师爷被请到了一处用木头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海风吹过,带著一股咸腥味。 高台下,几十个穿著粗布短褂的士兵排著队。 张承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群士兵里,有一大半都是金髮碧眼的红毛番。 他们神情麻木,动作却很利索。 “林提督。” 师爷凑到张承身边,压低声音。 “您看那些兵,怎么……怎么全是红毛番?” 张承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群士兵面前的东西上。 那里摆著五门造型古怪的火炮。 炮身比他昨天看到的那些要短小,炮管后面还有一个可以打开的铁疙瘩。 “大人,这就是我给您说的新兵。” 林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不知何时也站到了高台上,手里还拿著一根晒乾的甘蔗在啃。 “咔嚓。” 林涛咬下一截甘蔗,嚼得汁水四溅。 “怎么样,军容还算齐整吧?” 张承的嘴角抽了抽。 他指著下面那些红毛番。 “你让一群俘虏当你的兵?” “这要是传出去,朝廷的脸面何在!” “脸面?” 林涛吐掉嘴里的甘蔗渣。 “大人,脸面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铁使?” 他伸手指向远处的海面。 大概三百步外,有一座凸起的礁石。 礁石上,赫然用石头和木头搭建起了一座简易的炮台。 炮台上,三门黑黝黝的火炮正对著他们这个方向。 张承瞳孔一缩。 那三门火炮的样式,和他昨天“缴获”的那些一模一样。 “大人,那些俘虏不听话,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林涛解释道。 “三个月內,学不会操炮,打不准靶子,就直接扔海里餵鱼。” “你看,现在他们多听话。” 张承感到一阵荒谬。 用俘虏去操练火炮,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开始吧。” 林涛衝著下面挥了挥手。 老周站在靶场边缘,举起一面红色的小旗,猛地向下一劈。 命令下达。 高台下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几个红毛番俘虏立刻动了起来。 两人负责搬运炮弹,一人负责开合炮管后面的铁疙瘩。 张承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个士兵熟练地拉开炮閂,另一个士兵將一枚纺锤形的炮弹塞了进去。 “砰!” 炮閂关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后膛装填?” 张承脱口而出。 他在兵部的卷宗里见过这种记载,但从未见过实物。 京城造办处那帮匠人,研究了十几年,连个像样的炮閂都造不出来。 “放!” 老周的旗子再次挥下。 “轰!” 第一门炮开火了。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高台都在晃动。 师爷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张承扶住栏杆,死死盯著远处那座礁石。 一枚炮弹拖著尖啸,划破空气。 “轰隆!” 炮弹精准地砸在礁石炮台的侧面。 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 紧接著。 “轰!” “轰!” “轰!” “轰!” 剩下的四门炮接连开火。 炮声连成一片。 张承甚至来不及看清每一发炮弹的落点。 他只看到远处的礁石炮台,瞬间被浓烟和火焰吞没。 一门摆在炮台上的红毛番火炮,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 沉重的炮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起,向后翻滚著掉进海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整个射击过程,从装填到五门炮全部发射完毕,前后不过一分钟。 海风吹散了硝烟。 礁石上的临时炮台已经不成样子。 剩下的两门火-炮东倒西歪,其中一门的炮管被炸成了两截。 靶场上,那几个红毛番炮手已经开始清理炮膛,准备下一轮射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张承的手脚冰凉。 他想起了神机营的火銃手。 他们最精锐的士兵,放一轮銃,最快也需要半刻钟的时间。 至於朝廷水师的那些前膛火炮,打完一轮,清理炮膛再装填,没有半个时辰根本下不来。 一分钟,五轮齐射,三百步外,精准命中。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如果双方对垒,他的五十艘战船还没靠近,就会被这种恐怖的火力撕成碎片。 师爷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妖……妖法……这是妖法……” 林涛把啃完的甘蔗隨手一扔。 他走到张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人你看。” 林涛指著下面那些忙碌的红毛番俘虏。 “我这儿人手紧,只能废物利用。” 他转过头,看著张承,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让红毛番,打红毛番的炮。” “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叫以毒攻毒。” 第211章 这福报,您接稳了 张承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以毒攻毒?” 他重复著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著他的舌头。 林涛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转过身,不再看张承,而是望向靶场。 “老周。” 林涛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海风的呼啸。 “让他们瞧瞧,咱们的新玩意儿,到底有多快。” 老周点了点头,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红色小旗。 他没有喊话,只是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靶场上,那五个红毛番炮手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开閂,塞弹,闭锁。 “砰!” 几乎在第一个炮手关上炮閂的瞬间,第二个炮手已经完成了装填。 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像是在操炮,更像是一场排练了千百遍的戏。 “放!” 老周的旗子再次落下。 “轰!轰!轰!轰!轰!” 五声巨响几乎连成了一声。 高台剧烈地摇晃,师爷刚刚站稳的身子又一次摔倒在地。 张承死死抓住面前的木栏杆,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 他瞪大眼睛,看著五枚炮弹撕裂空气,拖著刺耳的尖啸声,砸向三百步外的那座礁石炮台。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射击。 炮弹落点覆盖了整个礁石。 第一枚炮弹在炮台的地基上炸开,掀起漫天碎石。 第二枚和第三枚炮弹接连命中炮台中央。 张承眼睁睁地看著,一门他昨天还视若珍宝的红毛番火炮,被炮弹拦腰砸中。 那沉重的炮身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断成两截。 断裂的炮管高高飞起,在空中翻滚著,最后“噗通”一声砸进海里。 紧接著,第四枚炮弹命中了炮台上的火药箱。 “轰隆——!” 一声比刚才所有炮击加起来还要响亮的爆炸发生了。 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 整个礁石炮台,连同上面剩下的那门火炮,都在这团火焰中被撕成了碎片。 木板,石头,扭曲的钢铁,被爆炸的气浪拋向几十丈高的空中,再雨点般落下。 海风吹过,带走了呛人的硝烟。 三百步外,那座礁石依旧立在那里。 可礁石上的炮台,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些烧得焦黑的残骸,证明著它曾经存在过。 靶场上,那五个红毛番炮手已经拉开了炮閂。 灼热的白烟从炮膛里冒出。 他们正拿著长杆工具,有条不紊地清理著炮膛,准备进行下一轮射击。 整个靶场,除了海浪声,只剩下金属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张承的身体在发抖。 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林涛,望向远处的码头。 他的三艘官船正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他的士兵,正在把一门门“战利品”,小心翼翼地搬上船。 那些他原本以为能换来天大功劳的“宝贝”,和刚才被炸成碎片的那些,是一模一样的货色。 一张脸,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大人,別心疼。” 林涛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耳边响起。 他伸手拍了拍张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这些炮虽然不经炸,但拉回京城摆著看,还是挺威风的。” 林-涛的语气十分诚恳,像是在安慰一个吃了亏的朋友。 张承浑身一颤,猛地看向林涛。 林涛笑呵呵地看著他,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这也算是咱们望海港,孝敬朝廷的一份心意。” 林涛加重了“孝敬”两个字的读音。 “一份福报。” 福报…… 张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听懂了。 这不是功劳,这是羞辱。 这不是赏赐,这是警告。 你拿走的是我淘汰的垃圾,我给你看的是我真正的实力。 你要么拿著这堆垃圾滚蛋,要么我就让你也变成垃圾。 “考核继续。” 老周的声音打破了高台上的死寂。 下面的红毛番炮手们立刻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 装填,瞄准。 张承的目光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也许是刚才的爆炸太过震撼,也许是看到了同类的武器被轻易摧毁。 其中一个金髮的炮手在搬运炮弹时,手抖了一下。 那枚纺锤形的炮弹磕在了炮架上,发出“当”的一声。 虽然炮弹很快被他扶稳,塞进了炮膛。 但这个细微的失误,却被靶场边缘的老周看得一清二楚。 五门炮再次开火。 “轰轰轰轰轰!” 四枚炮弹精准命中目標,唯独那个金髮炮手操作的那门炮,炮弹打偏了,落在礁石旁边十几步远的海里,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脱靶了。 师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人,这……这帮红毛番也不怎么样嘛,还是会打偏的。” 他试图为张承找回一点面子。 张承没有理他。 他看到,老周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里的旗子,朝著那个脱靶的炮手走了过去。 老周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手指了指那个炮手。 旁边立刻走过来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卫。 他们一左一右,架起那个金髮炮手的胳膊。 那个红毛番炮手瞬间面如死灰,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 他开始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哀求,手脚並用地挣扎。 可那两个护卫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在张承和师爷惊骇的目光中,那个炮手被直接架到了靶场边缘的悬崖边。 然后,那两个护卫就像扔一个麻袋一样,把他扔了下去。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噗通!” 人影落入海中,溅起一小朵浪花,很快就被汹涌的波涛吞没。 整个过程,没有审判,没有斥责。 就像处理一件没用的工具。 老周做完这一切,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剩下的四个红毛番炮手,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他们操作火炮的动作,却比刚才更加麻利,更加精准。 高台上,师爷张大了嘴巴,指著悬崖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承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高台的边缘,身体一个踉蹌,差点摔下去。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林涛。 林涛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大人,在望海港,做错事,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您说,对吗?” 第212章 草率了,格局小了 张承的脚踩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船,官帽都歪了。 “开船!快开船!” 他的声音尖利,带著一丝破音的恐惧。 师爷跟在后面,同样狼狈不堪,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海水里,被两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拽了上来。 码头上,没人催促,没人阻拦。 望海港的工匠和护卫们只是远远地看著,像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沉重的铁链早已拉开,航道畅通无阻。 三艘官船慌不择路,甚至连船锚都来不及完全收起,就在水手们的叫喊声中,仓皇地调转船头,朝著茫茫夜色逃去。 船上,那些被张承视若珍宝的火炮,在甲板上隨著船身晃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钱理站在码头的灯火下,看著远去的船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搓了搓手,满脸兴奋地转向身边的林涛。 “提督,高!实在是高!” 钱理的语气里满是佩服。 “就用那堆咱们自己都看不上眼的破烂,就把京城来的豺狼打发了。” “这下,咱们又能清净好一阵子了。” 旁边的老周没说话,只是擦拭著手里的短枪,嘴角也难得地向上扯了扯。 林涛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那三艘船消失的黑暗海面。 他摇了摇头,轻轻嘆了口气。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草率了。” “什么?”钱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说,草率了。”林涛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格局还是小了。” 钱理和老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 老周停下了擦枪的动作,皱起了眉头。 “提督,怎么说?那姓张的不是被嚇破了胆,连夜就滚蛋了吗?” “滚蛋?”林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他滚了,麻烦才真正开始。” 他没再多解释,转身朝著不远处的木棚走去。 “跟我来。” 木棚里,一盏油灯被点亮,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林涛走到屋子中央的巨大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桿。 钱理和老周跟了进来,站在一旁,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你们觉得,咱们今天贏了?”林涛用木桿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正对著沙盘上用硃砂標记的京城位置。 钱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难道不是吗?姓张的带著一千神机营,五十艘战船的名头来的,结果呢?灰溜溜地拉著一船废铁跑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不敢放,不代表他背后的人不敢。” 林涛的木桿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划过大片疆域。 “你们把那位皇帝,把朝堂上那帮人精,想得太简单了。” 他看著钱理,又看了看老周。 “我问你们,一个饿疯了的狼,你扔给它一块带骨头的肉,它会感激你,然后乖乖离开吗?” 老周瓮声瓮气地回答:“不会,它只会觉得这附近有更多的肉,会变得更贪。” “说对了。”林涛的木桿重重地点在沙盘上。 “我们今天给张承看的,就是那块带骨头的肉。” “那几十门破炮,在咱们眼里是垃圾,可在京城那帮人眼里呢?那是他们造不出来的神兵利器。” 林涛的声音变得低沉。 “张承回去,会怎么说?他会说望海港兵强马壮,火器犀利,他会把自己受的惊嚇和耻辱,放大十倍、百倍,添油加醋地告诉皇帝。” “皇帝听了,会怎么想?” 林涛不等两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不会觉得我林涛忠心耿耿,为国守疆。他只会觉得,我林涛,一个海边的提督,手里捏著他都无法掌控的力量。” “他会怕,会忌惮,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贪婪。” 钱理的脸色白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他还会派人来?” “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一个兵部侍郎了。”林涛的木桿从京城的位置,一路划到望海港。 “可能是一支舰队,可能是一道要我进京的圣旨,可能是任何我们不想看到的东西。” “送他几十门炮,只能让他暂时闭嘴,却也把咱们自己架在了火上。” 整个木棚里,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钱理和老周的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他们光顾著眼前的痛快,完全没想过这背后的凶险。 “那……提督,我们该怎么办?”钱理的声音有些发乾。 林涛扔掉手里的木桿,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俯视著整个大宣的疆域。 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这片沙土,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我们不该送他几十门炮。”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 “我们应该送的,是一份让他无法拒绝,甚至必须倚仗我们的大礼。” 钱理和老周屏住了呼吸。 林涛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 “一份能把整个大宣朝廷,都结结实实绑上我们这条船的『投名状』。” “投名状?”老周念叨著这三个字,眼神里全是困惑。 “没错。”林涛的手指在沙盘的海岸线上用力划过。 “咱们不能只让他看到我们的拳头有多硬,更要让他看到,我们的拳头,可以用来帮他打人。” “我们要给他找一个敌人,一个让他寢食难安,一个他自己的军队解决不了的敌人。” “然后,我们再把解决这个敌人的方法,送到他面前。” 林涛拿起一颗黑色的石子,重重地按在望海港旁边的海域上。 “我们要让他明白,这片海上,只有我们望海港,才是他唯一的依靠。” “到那个时候,他想的就不是怎么收走我们的武器,而是该怎么给我们送来更多的银子,更多的人,求著我们造出更多、更厉害的炮。” 钱理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路。 老周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他握著枪托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用力。 “提督,您是说……” 林涛直起身子,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熟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张承想给咱们穿小鞋,咱们就索性把这鞋,做成整个朝廷都必须穿的靴子。” “金银岛,不是缺钱吗?” 他看向钱理和老周。 “那儿,就是咱们送给皇帝的,第一份大礼。” 第213章 项目融资计划书 钱理和老周还愣在沙盘前,脑子里反覆琢磨著“投名状”这三个字。 林涛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转身走出木棚,朝著不远处的灯火喊了一嗓子。 “孙总匠头,刘师傅,都过来一下!” 冶炼工坊和干船坞的方向传来几声应和。 很快,两个身上还带著机油和铁屑味的老匠头就小跑著进了木棚。 孙总匠头手里还攥著一把铁钳,脸上被炉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提督,叫我们啥事?是不是钢水的配比又有新想法了?” 林涛摆了摆手,指了指木棚中央的长桌。 “都坐。” 他自己先拉了条长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纸,拍在桌上。 “今天,不谈技术,谈谈咱们望海港的將来。” 钱理、老周、孙总匠头、刘师傅,四个人围著桌子坐下,视线都落在那叠纸上。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对视一眼,满脸都是纳闷。 在他们看来,望海港的將来,不就是造出更大、更硬的船,炼出更厉害的钢吗? 这玩意儿还能写在纸上谈? “钱理,你来念。”林涛示意道。 钱理拿起那叠纸,手还有些发抖。 这东西是他昨晚熬著夜,按照林涛口述,一字一句写下来的。 现在再看,他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语调,念出了標题。 “《关於请求朝廷拨款,共同开发南海,扬我国威,创收万万两白银之可行性报告》。” 標题念完,木棚里一片安静。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周也皱起了眉头,他听懂了每个字,但连在一起,他就有点糊涂了。 开发南海?扬我国威? 这跟咱们望海港有什么关係? 钱理没理会眾人的反应,硬著头皮继续往下念。 “第一,鑑於红毛番船坚炮利,屡犯我大宣海疆,臣林涛以为,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恳请圣上准许,以『镇远號』之技术为蓝本,成立一支专属於朝廷的无敌舰队,號为『皇家海军』。” 老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皇家海军! 这四个字像一团火,把他心里的那点迷茫烧得一乾二净。 钱理的声音继续在木棚里迴响。 “第二,舰队所需之钢铁巨舰,非寻常船坞能造。望海港愿为朝廷分忧,承担所有舰船的建造、维护及保养之重任。舰队所需之炮手、水兵,亦可由望海港代为训练,保证召之即来,来之能战。”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听得有点明白了。 这是要把咱们这儿,变成专门给朝廷造船的地方啊。 听上去倒是个铁饭碗。 “第三,舰队建成之后,当以雷霆之势,南下扫清盘踞南海诸岛之海盗匪寇,荡平商路,护我大宣渔民、商贾之周全。” 钱理念到这里,特意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的拳头已经捏紧了,脸上满是兴奋的光。 “第四,南海商路一旦打通,我大宣之丝绸、瓷器可畅通无阻,换回红毛番视若珍宝之香料、宝石。此贸易航线,当由『皇家海军』独家护航经营。据初步估算,仅此一项,每年可为国库增收,不下千万两白银。” “第五,为达成以上宏图,前期需投入巨资。望海港愿献上缴获之『镇远號』全套图纸及冶炼工艺。恳请朝廷拨付首批款项,白银三百万两,以作启动之用……” 钱理终於念完了。 他放下手里的纸,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他看向林涛,声音发乾。 “提督……这……这……这是画了个天大的饼啊!” 他指著那叠纸,手指都在哆嗦。 “三百万两?还是首批?咱们把整个望海港卖了都不值这个价!朝廷那帮人精,他们会信吗?”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也回过神来,两个人交头接耳。 “这……这哪是造船,这简直是在用嘴皮子印银子啊。” “我算是看明白了,提督的意思是,让朝廷出钱,咱们干活?” “可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还每年千万两,他当银子是大海里捞的啊?” 老周却不管那些,他只盯著林涛,瓮声瓮气地问。 “提督,这个『皇家海军』,是不是归咱们管?” 林涛笑了。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最后目光落在钱理身上。 “老钱,你问朝廷信不信?”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林涛拿起桌上的报告,在手里掂了掂。 “张承是来干什么的?是来抢东西的。现在,我把东西摆在他面前,不是让他抢,是请他来『投资』。” “他想要咱们的船,想要咱们的炮,想要咱们的技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直接抢,传出去不好听,还容易逼得我们鱼死网破。你看他今天,不就被咱们嚇回去了吗?” 林涛把报告扔回桌上。 “但这份东西递上去,性质就全变了。” “他不再是强盗,他是高瞻远瞩的『投资人』。我们望海港,也不再是拥兵自重的海边武夫,我们是为国分忧的忠臣。” 钱理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有点理解了。 “那……那第二呢?” “第二。”林涛的嘴角勾起。 “他想摘桃子,可以。” “想白吃白拿,没门。” “想当这个『投资人』,想拿走每年千万两的收益,那就得先投钱进来,当股东。” 林涛站起身,走到沙盘边。 “他投了钱,派了人,咱们望海港就从一个扎手的刺蝟,变成了他自己亲手种下的摇钱树。他还会想著怎么毁了我们吗?” “不,他只会盼著我们长得更大,结出更多的果子。他会送钱来,送人来,甚至送政策来,求著我们造更多、更厉害的船和炮。” 整个木棚里鸦雀无声。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大概听懂了,以后干活,能有朝廷的银子拿,这可是好事。 老周的脑子也转过弯来了,他一拍大腿。 “我懂了!提督,您的意思是,把朝廷也拉下水,绑在咱们一条船上!” “说对了。”林涛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他拿起一根木桿,在沙盘上那个代表“金银岛”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张承以为他拉走一船破烂,是占了便宜。” “但他很快就会明白,那点破铜烂铁,跟这份报告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林涛的视线扫过老周和钱理。 “所以,咱们送给皇帝的第一份大礼,不是金银岛上的財宝。” “而是这份报告,和我们打下金银岛这个事实。” 他用木桿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把金银岛圈了进去。 “报告里不是说要清剿海盗吗?金银岛,就是咱们给皇帝准备的第一个『项目成果展示』。” “咱们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出声势来。” “然后把这份报告,连同金银岛上海盗的脑袋,一起送到京城。” 林涛扔下木桿,声音斩钉截铁。 “到那时,皇帝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没有別的选择。” 第214章 首席技术官与执行长 木棚里的空气还凝著,钱理他们几个人的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转著。 林涛那句“皇帝没有別的选择”说完,就再没开口,留给他们自己消化。 过了半晌,还是钱理先缓过神来,他拿起桌上那份报告,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提督,这份东西……就这么直接送上去?” 他的声音还有点飘。 “就这么送上去,太硬了。” 林涛走到他身边,抽走了那份报告。 他对著灯火,一页一页地翻看。 “咱们的姿態要放得更低,措辞要更软。” 林涛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直接在钱理写好的字旁边划拉起来。 “比如这里,『成立一支专属於朝廷的无敌舰队』,不行。” 他笔尖一顿,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要改成,『臣愚钝,斗胆为圣上分忧,试建水师,恳请圣上赐名,以彰天威』。” 钱理凑过去一看,眼皮跳了跳。 “还有这里,『望海港愿承担所有舰船建造』,太主动了。” 林涛又划掉一行。 “改成,『望海港工坊简陋,技术粗浅,唯有一腔忠心。恳请朝廷派遣能臣干吏,前来监管、指导,以免臣愚笨,误了圣上大事』。” 他一边改,一边说。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咱们不是在通知他,咱们是在求他。” “求他给个名分,求他派人来『看著』我们,求他收下这份天大的好处。” 林涛把改得乱七八糟的报告扔回给钱理。 “老钱,看明白了吗?你得把这份东西,写成一封请罪折、一封效忠书。” “要让皇帝看了觉得,我们就是一群没什么见识,但运气好捡到宝,诚惶诚恐,想把宝贝献给朝廷换个前程的海边武夫。” 钱理捧著那份报告,手稳了下来。 他看著纸上那些谦卑到骨子里的词句,再想想林涛刚才那番话,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这哪里是献宝,这分明是递过去一个精巧的笼子,还把笼子门打开,求著皇帝把自己的手伸进来。 “我明白了,提督。” 钱理深吸一口气,把报告整整齐齐叠好。 “我今晚就重写,保证每个字都透著卑微,每个標点都带著諂媚。” “这就对了。” 林涛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钱理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这个大项目的『財务长』。” “首席……財务官?” 钱理嘴里重复著这个古怪的词,满脸都是问號。 “啥官?” 老周也凑了过来。 “就是管钱的头儿。” 林涛解释得简单粗暴。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三百万两,甚至未来三千万两的大饼,给我画圆了,画得天衣无缝,让京城里那帮人精看了,都挑不出刺来,还得流著口水往里投钱。” 钱理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他懂。 “那我呢?提督,我算个啥官?” 老周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期待。 林涛瞥了他一眼。 “你?首席安保官,兼人力资源总监。” “听不懂。” 老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就是看家护院,再兼著抓俘虏,管操练。” “这个我懂!” 老周一拍胸膛,乐了。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刘师傅忍不住问。 “那……提督您自己呢?” 林涛笑了笑,拿起桌上一块画著齿轮草图的铁片。 “我嘛,勉强当个『首席技术官』。” “专门负责,把老钱画出来的饼,想办法做出来,变成真的。” 他说完,把视线转向孙总匠头和刘师傅。 木棚里的气氛瞬间变了,从算计人心的诡譎,变成了钢铁和炉火的实在。 “孙总匠头,刘师傅。” 林涛的语气严肃起来。 “光有这份报告,还不够。” “京城里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咱们得先给他们做个小兔子出来,让他们看看,咱们不是在吹牛。” 孙总匠头手里的铁钳捏紧了。 “提督您说,怎么做?” “我要你们在一个月之內,造一艘船出来。” 林涛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 刘师傅倒吸一口凉气。 “別说造船,光是备料、画图、铺龙骨,一个月都不够!” “不是镇远號那么大的。” 林涛走到沙盘边,用木桿在望海港內河的入口处比划了一下。 “一艘小的,內河炮艇。尺寸大概只有镇远號的十分之一。” 他看著两个老匠头。 “龙骨、船身,用我们现有的最好木料。关键部位,用钢板加固。” “动力,要用蒸汽机。小型的,我不管你们怎么把镇远號那个大傢伙等比例缩小,我要它能动起来,能在河里跑出八节以上的速度。” “武器,船头装一门后膛炮。就是我们靶场上那种,要能打得准,装填得快。” 林涛每说一条,孙总匠头和刘师傅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不是造船,这是在造一个怪物。 一个他们从未想像过的,钢铁、蒸汽和炮火结合的怪物。 “提督……” 孙总匠头嘴唇发乾。 “一个月……这……这不可能。光是那小號的蒸汽机,还有传动,里面的活塞、气缸、齿轮……这都是要拿人命去磨的精细活儿啊!” “我知道难。” 林涛的声音很平静。 “镇远號拆下来的那些零件,图纸,汉斯画出来的东西,都给你们用。” “冶炼工坊的炉子,二十四小时不准熄火。焦炭不够,就去给我买!铁料不够,就把张承不要的那些红毛番破炮全给我融了!” “人手不够,整个望海港的男人,除了看港口的,全都调给你们。学徒不够,就从俘虏营里挑机灵的红毛番,让他们打下手。” 林涛的目光扫过两人写满震惊的脸。 “我只要结果。” “一个月后,我要在码头,看到一艘能跑、能开炮的船。它將作为附件,跟著钱理的报告,一起送去京城。” 林涛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给它取好了名字,叫『探路者一號』。” 木棚里,死一般的安静。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火焰。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工匠之火,是拆解镇远號时积累了满肚子技术,却无处施展的憋屈之火。 现在,林涛给了他们一个宣泄口。 一个疯狂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標。 “提督!” 孙总匠头突然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铁钳往地上一扔,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 他对著林涛,抱拳躬身,吼声如同打铁。 “我等,领军令状!” 刘师傅也扔了手里的工具,跟著单膝跪了下去。 “提督放心,一个月內,就算把命填进炉子里,也给您把这『探路者一號』造出来!” “好!” 林涛扶起他们。 “钱粮、物料、人手,你们开口,老钱和我给你们办。” “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孙总匠头和刘师傅不再多说一个字,两人转身就往木棚外冲。 他们等不及了,脑子里已经塞满了齿轮、铆钉和钢板。 刚衝到门口,孙总匠头又猛地停住,回头衝著里面喊。 “那个普鲁士人汉斯!把他交给老夫!老夫要榨乾他脑子里所有的东西!” “没问题!” 林涛的声音从木棚里传出。 下一秒,两个老匠头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里。 紧接著,冶炼工坊的方向传来孙总匠头的大嗓门。 “都他娘的別睡了!所有人,立刻到三號炉集合!” “把给老子备好的那几根镇远號传动轴抬出来,老子今晚就要把它切开看看!” 第215章 镇远號,活了 一个月的时间,像流水一样淌过。 望海港的空气里,不再只有海水的咸腥,还混杂著一股浓重的煤烟和铁锈味。 码头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把新建的船坞围得水泄不通。 老周带著他手底下最精悍的一批亲兵,排成一面人墙,把激动的工匠、好奇的兵卒和麻木的俘虏全都拦在后面。 “都他娘的给我站稳了!谁敢往前多走一步,別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老周的吼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响亮,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在他身边,林涛却显得很平静。 他只是看著船坞里那个静静臥在滑道上的古怪东西。 那东西也能叫船? 人群里,不少第一次见到它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它太小了,跟旁边还在拆解的镇远號残骸一比,就像巨人脚边的一个铁盒子。 它通体被刷成了黑色,没有高耸的桅杆,船身低矮,线条生硬,唯一的突出物就是中间一根直愣愣指向天空的铁皮烟囱。 “提督,这玩意儿……真的能动?” 老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怀疑。 林涛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 船坞的尽头,孙总匠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日头,猛地挥下了手里的红旗。 “开闸!放水!” 他的嗓子喊得都劈了。 巨大的水闸被缓缓拉开,冰冷的海水咆哮著涌入干船坞。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黑色的“铁盒子”隨著水位的升高,开始轻轻晃动,然后缓缓地,一点点地浮了起来。 刘师傅站在那艘小船狭窄的甲板上,死死抓著一根铜製的操纵杆,他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他身边,两个年轻的学徒正用铁锹,发了疯一样往一个黑洞洞的炉口里铲著焦炭。 “成了!浮起来了!” “这铁疙瘩竟然没沉!”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么重的铁傢伙,掉进水里就该直接沉底。 孙总匠头在岸上,紧张地攥著一捲图纸,图纸的边缘都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动啊……你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艘黑色小船上。 它浮在水面上,除了被水流推著微微打转,再没有任何动静。 烟囱里只是飘著几缕无力的青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人群开始变得不耐烦,议论声越来越大。 “怎么不动啊?” “我就说嘛,铁怎么可能在水上跑……” 就在这时,那根黑色的烟囱猛地一震。 “噗——” 一股浓稠的黑烟,夹杂著火星,冲天而起。 紧接著,一阵古怪的、沉闷的机器轰鸣声,从船身內部传了出来。 “哐当……哐当……哐当……”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疯狂地撞击著铁栏。 小船的船尾,水面突然开始翻滚。 两个装著木板的轮子,在船身两侧像风车一样转动起来。 哗啦—— 白色的浪花被搅起。 在数千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那艘丑陋的黑色小船,没有帆,没有桨,就那么凭空地、缓缓地,向前驶去。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两秒。 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动了!它自己动了!” “天吶!神跡!这是神跡!” 工匠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跳著脚嘶吼。 士兵们挥舞著手里的兵器,激动得满脸通红。 就连那些红毛番俘虏,也忘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不解。 老周张大了嘴巴,手从刀柄上滑落,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 “真……真他娘的动了……” 船上,刘师傅再也绷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旁边的学徒,自己抢过铁锹,一边往炉子里猛铲煤,一边放声大哭。 “呜呜呜……动了……它动了啊!” 眼泪和著脸上的煤灰,衝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岸上,孙总匠头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怀里紧紧抱著那捲浸透了汗水的图纸,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身边的几个老匠头,也都个个老泪纵横,捶著胸口,又哭又笑。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他们几乎没合过眼。 冶炼工坊的炉火就没熄过,打铁的梆子声昼夜不绝。 他们想了多少办法,失败了多少次,吵了多少架,甚至动过多少次手。 那个叫汉斯的普鲁士人,被他们榨乾了脑子里最后一个齿轮的尺寸。 镇远號拆下来的零件,被他们翻来覆去地研究,每一个铆钉的打法都不放过。 现在,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望,都在这艘小船划开的白色浪花里,得到了回报。 林涛没有欢呼。 他转身,对著身后两个亲兵说。 “把那个独眼龙约翰带过来。” 很快,断了一条胳膊,瞎了一只眼睛的海盗头子约翰,被押了过来。 他畏缩地看著林涛,又惊恐地看著港湾里那艘正在加速、灵活转向的黑色小船。 小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在港湾里兜著圈子,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跡。 那“哐当哐当”的轰鸣声,像一把铁锤,一下下砸在约翰的心口上。 “看见了吗?” 林涛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约翰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看见了。 他认识那东西,那是蒸汽机。 可他妈的,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被塞进这么一个铁壳子里,却依然充满力量的版本! 这群大宣人,这群野蛮人,他们不是只会用丝绸和瓷器换金子吗? “你们的船,那艘镇远號,在你们眼里,就像神一样,对不对?” 林涛看著约翰那只仅剩的眼睛。 “它巨大,坚固,无所不能。” “可是神,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林涛指著港湾里那艘冒著黑烟的小船,它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港口里任何一艘靠风帆驱动的快船。 “我们把神拆了,把它大卸八块,把它的骨头和內臟都掏了出来。” 林涛拍了拍约翰的肩膀,约翰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看,它现在用另一种方式,活了过来。” “虽然样子丑了点,个头小了点。” 林涛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 “但它会越活越多。” “今天是一艘,明天是十艘,后天就是一百艘。它们会像海里的鯊鱼一样,铺满整个海面。” 约翰的脸色变得惨白,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著那艘黑色的、不知疲倦的怪物,那只独眼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林涛说的不是疯话。 一个时代,被这群穿著绸缎的野蛮人,用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砸开了。 “探路者一號”在港湾里展示了半个时辰,才缓缓靠回码头。 钱理早已等候多时。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袍,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里装著他熬了几个通宵,改了十几遍的《可行性报告》。 “提督。” 钱理走到林涛面前,神情肃穆。 “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 钱理看了一眼那艘还在冒著热气的探路者一號。“这东西,真的能一路开到京城外的通州码头?” “开不到。”林涛摇了摇头。“它肚子里的煤炭,撑死了跑出两百里。” 钱理一愣。 “那……” “剩下的路,升帆走。”林涛指了指船上那根光禿禿的短桅杆。“它既是新时代的探路者,也是旧时代的送葬人。让京城那帮人看看,他们抱在手里的东西,马上就要过时了。” 林涛帮钱理整理了一下衣领。 “记住,你不是去求人,你是去给皇帝送一份泼天的富贵。” “一个能让他坐稳江山,开疆拓土,名留青史的机会。” “他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懂,那这个大宣朝,也就没救了。” 钱理重重地点了点头,捧著盒子,大步流星地登上了探路者一號。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探路者一號的烟囱再次喷出浓烟。 它调转船头,在“哐当哐当”的轰鸣声中,驶出瞭望海港,朝著北方那片深邃莫测的海域,犁开了一道笔直的航线。 第216章 冒烟的铁棺材 船一离开望海港,钱理就吐了。 他扶著冰冷的铁栏杆,把早晨喝下去的半碗米粥全还给了大海。 胃里翻江倒海,脑袋里也像塞进了一台跟船舱底下那玩意儿一模一样的机器,哐当哐当响个没完。 脚下的甲板,不像木头船那样隨著波浪起伏,而是一种细碎又固执的颤抖,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天灵盖。 “钱大人,您没事吧?” 一个满脸黝黑的老水手端著一碗水走过来,他是船上为数不多见过大风浪的老人。 钱理摆了摆手,接过水碗漱了口。 “没事,就是这船……坐著跟骑马似的,顛得慌。” 老水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可不是嘛,这铁疙瘩没帆没桨,就靠肚子里那锅炉烧开水,能跑起来就不错了。” 他的话里带著点看新奇玩意儿的轻巧,显然也没把这艘“探路者一號”太当回事。 钱理没接话。 他擦了擦嘴,回头看了一眼那根不断冒出黑烟的铁皮烟囱。 煤灰混著水汽,被海风一吹,在他崭新的官袍上留下一片片黑色的斑点。 他想起了林涛的话。 “你不是去求人,你是去给皇帝送一份泼天的富贵。” 钱理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紫檀木盒子,盒子里装著他熬了几个通宵写的“项目计划书”。 富贵? 他看著脚下这艘丑陋的、吵闹的、不断颤抖的铁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玩意儿到了京城,別被人当成妖怪给一炮轰了就算不错。 船行了两天。 天色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后一脚就踏进了乌云窝。 黑沉沉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捲起一人多高的浪头。 “收帆!降主桅!” 老水手下意识地吼了一嗓子,吼完才想起来,这船上哪有帆。 那根光禿禿的短木桿子,就是个摆设。 船上的水手们都慌了神。 他们都是望海港的老人,可谁也没坐过这样的船出过远海。 没有帆,他们就像被拔了毛的鸟,只能眼睁睁看著风浪把他们拍进海底。 一个巨大的浪头打过来,整艘船猛地向一侧倾斜。 甲板上的几个木桶被直接卷进了海里。 “完了!” 一个年轻水手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钱理死死抓著栏杆,指甲都嵌进了铁皮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筛子里的豆子,隨时都会被顛出去。 就在这时,船舱的门被推开。 刘师傅的徒弟,一个满脸煤灰的半大小子,探出头来大喊。 “提督大人有令!风浪越大,煤烧得越旺!” “刘师傅问,是顶风走,还是顺风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种鬼天气,別的船早就下锚听天由命了,你还要选路? 钱理的脑子也嗡的一声。 他想起林涛在沙盘上推演路线时,用手指敲著海图上的一个点。 “记住,遇到风暴,不要躲,衝过去。让船上的人看看,时代是怎么碾过他们的。” 钱理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告诉刘师傅!顶著风,给老子冲!” “好嘞!” 半大小子缩回头,关上了舱门。 很快,脚下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 那“哐当哐当”的轰鸣声,不再是单调的噪音,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 船尾两侧的明轮疯狂转动,把海水搅得像开了锅。 探路者一號不再隨著波浪摇摆,它的船头微微抬起,像一把黑色的铁犁,硬生生把迎面扑来的巨浪从中间犁开! 哗啦—— 白色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在甲板上,钱理被淋了个透心凉。 可他没躲。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船,在劈浪! 它不是在浪头上顛簸,也不是在浪谷里挣扎。 它在用一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对抗著大海的愤怒。 老水手张著嘴,忘了合上。 他跑了一辈子船,见了无数次风暴,也见过无数船只被风暴吞噬。 可他从没见过,有船敢这么跟龙王爷叫板。 “天爷啊……” 老水手喃喃自语,手里的水碗掉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它……它把浪给撞碎了……” 船上的水手们,一个个像泥塑的菩萨,呆立在原地。 恐惧从他们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於见证神跡的狂热和敬畏。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乌云散去,阳光重新照在海面上时,探路者一號除了浑身湿透,毫髮无伤。 它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吐著黑烟,哐当哐当,朝著北方前进。 船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再没人管这艘船叫“铁疙瘩”,也没人抱怨那震耳欲聋的噪音。 水手们看那根烟囱的眼神,像在看庙里的图腾。 又过了五天,海水渐渐变成了黄绿色。 空气里,海水的咸腥味淡了,多了一股泥土的气息。 “钱大人,前面就是大沽口了,进了海河,再走两百里水路,就能看见通州码头。” 老水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钱理身后,语气里满是崇拜。 钱理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半点轻鬆。 海上的风浪闯过来了,朝廷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三艘掛著龙旗的福船,呈品字形,从前方包抄过来。 为首的一艘大船上,一个身披鎧甲的將军,正举著单筒望远镜,一脸嫌弃地看著他们。 “前面的怪船,立刻停下!接受检查!” 大船上传来喊话声。 探路者一號缓缓停下,锅炉的轰鸣声也小了许多。 很快,一艘小船靠了过来。 那个鎧甲將军带著十几个亲兵,登上了探路者一號的甲板。 他一上来,就用脚重重地跺了跺铁皮甲板。 “鐺!” “什么破烂玩意儿,吵得本將脑仁疼。” 他看都没看钱理,径直走到烟囱跟前,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摸了一下,立马又缩了回来。 “嘿,还冒烟,是个会喘气的铁棺材。” 他身后的亲兵们发出一阵鬨笑。 钱理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望海港帐房钱理,奉提督林大人之命,押送军务文书进京。见过將军。” 那將军这才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 “帐房?”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充满了轻蔑。 “一个管帐的,也敢坐著这么个玩意儿,闯我大宣的水师防区?”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船古怪的造型,本將现在就能把你当成海寇给砍了!” 这位自称“本將”的,是天津卫水师副將,周奎。 钱理的腰弯得更低了。 “將军息怒,將军息怒。” “这……这是我们林提督閒来无事,让工匠们捣鼓出来的一个小玩意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吏模样。 “玩意儿?” 周奎冷笑一声,绕著船走了一圈。 “我看是烧昏了头。拿这么个铁棺材进京,你是想让满朝文武都看你们望海港的笑话吗?” “还是说,你们林提督打了几个红毛番,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钱理连连作揖。 “將军教训的是,我们提督年轻,不懂事,就喜欢搞这些奇技淫巧。” “下官这次进京,也是去兵部请罪的。” “请罪?” 周奎的眉毛挑了挑,来了兴趣。 “你们提督,犯了什么事?” 钱理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帐册,双手递了过去。 “將军请看,这是我们望海港拆解红毛番铁甲舰的花销。” “不到一个月,就花了十二万两雪花银,缴获的银子都快见底了。” “提督大人他……他把银子都拿去造了这么个没用的铁疙瘩,下官实在劝不住,只能来京城,求兵部的大人们给拿个主意。”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著眼角,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奎接过帐册,隨便翻了两页。 他看不懂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但他看懂了钱理的態度。 一个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的小帐房。 一个异想天开、败光家底的愣头青提督。 周奎心里的那点警惕,彻底烟消云散。 他把帐册扔回给钱理,撇了撇嘴。 “行了,別在这哭丧了。” “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本將就不为难你了。” 他指了指北方。 “赶紧滚,別在这碍眼。到了京城,见了兵部的大人,记得替我周奎问个好。” “是,是,多谢將军,多谢將军!” 钱理点头哈腰,一直把周奎送下船。 看著那三艘威风凛凛的福船掉头离去,钱理脸上的谦卑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直起腰,拍了拍官袍上的煤灰,眼神变得深邃。 老水手凑了过来,小声问。 “钱大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他们刚才骂得也太难听了。” 钱理看著远去的帆影,轻轻说了一句。 “林提督说过,狗咬你一口,你没必要咬回去。” “把它打疼了,它自然就懂规矩了。” 他转过身,对著船舱喊道。 “刘师傅,把火烧旺点。” “我们得赶在天黑前,到通州码头。” 第217章 你管这叫铁棺材 钱理看著那三艘掉头的福船,心里刚松下的一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福船没有走远。 它们只是在河道中央转了个圈,隨即像三头鯊鱼,一左一右,一后,將探路者一號夹在了中间。 为首的旗舰上,周奎抱臂而立,隔著几十步的距离,衝著这边高声喊话。 “本將想了想,不能就这么放你们走。” 他声音里的轻蔑,顺著风吹过来,颳得人脸疼。 “万一你们这铁棺材半路沉了,淹死了朝廷命官,本將担待不起。” 他身后的亲兵们又爆发出一阵鬨笑。 钱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老水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钱大人,这孙子想干嘛?这是要押著我们走?” “他不是押我们。”钱理摇了摇头。“他是想玩死我们。” 周奎的声音再次传来。 “本將的旗舰,『追风號』,是这天津卫水域跑得最快的船。”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把鯊鱼皮鞘的宝刀,刀柄上镶著一块硕大的猫眼石。 “这样吧,一个管帐的。”他用刀鞘指著钱理。“咱们比比。” “从这儿到前面的三岔河口,大概十里水路。” “你的铁棺材要是能跟上我的追风號,本將腰上这把御赐的宝刀,就归你了。” 他身后的官兵们笑得更欢了。 “將军,您这不是欺负人嘛!” “拿追风號跟这破铁盒子比,杀鸡用牛刀啊!” 周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就是要当著所有手下的面,把望海港这群人的脸,踩在脚底下。 钱理的腰杆依然微微弯著,脸上还是那副谦卑的笑。 “將军说笑了,我们这船,就是个代步的玩意儿,哪能跟將军的天兵宝船相提並论。” “不敢比,不敢比。” “不敢?”周奎的脸沉了下来。“你是瞧不起本將,还是瞧不起圣上御赐的宝刀?” 一顶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船上的水手们脸色都变了,这明摆著是耍无赖。 钱理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更苦了。 “既然將军有如此雅兴,下官若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朝著周奎拱了拱手。 “那就,请將军手下留情。” 周奎哈哈大笑,转身对自己的船长下了命令。 “升满帆!让这帮南蛮子瞧瞧,什么才叫船!” 追风號上,水手们像猴子一样躥上桅杆,一面面硬帆被迅速扯起,兜满了河口的风。 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隨即像一支离弦的箭,向前窜了出去。 “钱大人……”老水手急了。 “风向顺著他们,咱们这……” 钱理没有看他,只是转身对著船舱的门喊了一声。 “刘师傅的徒弟!” 那满脸煤灰的半大小子立刻探出头来。“在呢,钱大人!” “林提督出发前怎么交代的?” 半大小子挺直了胸膛,扯著嗓子吼道。 “提督大人交代!锅炉给老子往死里烧!烧炸了,他担著!” 钱-理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前方那艘已经拉开近百步距离的追风號。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就烧。” “好嘞!” 半大小子兴奋地缩回头,船舱门“砰”地一声关上。 下一刻,所有人脚下的甲板猛烈地一颤。 “哐当……哐当……哐当……” 那沉闷的轰鸣声,陡然升高了八度,变成了一头野兽愤怒的咆哮。 船身中间那根黑色的铁皮烟囱,像得了羊癲疯一样剧烈抖动。 “噗——” 一股比之前浓黑三倍的烟柱,夹杂著通红的火星,冲天而起,把天空都染上了一层灰暗。 船尾两侧的明轮,转速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把浑黄的河水搅出两个巨大的漩涡。 探路者一號的船头猛地抬起,又重重砸下。 没有加速的过程。 它就像被人从后面狠狠踹了一脚,整艘船“轰”的一声,向前直直地撞了出去! 甲板上的水手们没站稳,东倒西歪地滚成一团。 钱理死死抓著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去看水手们的狼狈,他的眼睛,始终盯著前方那道白色的帆影。 追风號上。 周奎端著一杯热茶,正和身边的副將谈笑风生。 “看见没,这才叫速度,这才叫气派。” “那烧火棍弄出来的玩意儿,上不了台面。” 副將諂媚地笑著。“將军说的是,那铁棺材估计连咱们的浪花都吃不著了。” 话音刚落,一个亲兵指著后方,结结巴巴地喊。 “將……將军……您看!” 周奎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视野的尽头,那个黑色的铁盒子,正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撕开水面,笔直地冲了过来。 它没有船帆的优雅,也没有划桨的韵律。 它就是一头横衝直撞的钢铁蛮牛,身后拖著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色伤疤。 那“哐当哐当”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像一柄重锤,一下下砸在追风號上每个人的心臟。 “快!再快点!转舵!打满!”周奎的声音都变了调。 船长慌忙下令,水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著船帆的角度。 可没用。 风的速度是有限的。 但烧开水的力量,仿佛没有极限。 在数百名大宣水师官兵不敢置信的注视下,那艘丑陋的、冒著黑烟的铁棺材,从追风號的侧面蛮横地衝过。 它掀起的巨浪,狠狠拍在追风號的船舷上,让这艘威风凛凛的战船,像个被扇了一耳光的泼妇,剧烈地摇晃起来。 周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被副將一把扶住。 他顾不上狼狈,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 探路者一號没有停。 它超过了追风號,超过了三岔河口,继续像一根黑色的楔子,钉向远方。 直到它的身影,在水雾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河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追风號和另外两艘福船,像三只呆头鹅,傻傻地漂在水上。 船上的官兵们,一个个张著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们跑了一辈子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那不是船。 那是妖怪。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那个黑点,调了个头,又慢悠悠地开了回来。 “哐当……哐当……” 那声音不再狂暴,又恢復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德性。 它停在了追风號的面前,像一个打完架,正在擦拭拳头上血跡的胜利者。 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也变得稀薄。 钱理站在船头,崭新的官袍上落满了煤灰,他朝著周奎,又拱了拱手。 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谦卑笑容。 “將军。” “承让了。” 周奎的脸,先是涨成了猪肝色,然后又变成了青色。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当著他几百號手下的面,被一个他根本瞧不起的“铁棺材”,碾得粉身碎骨。 钱理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等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奎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手下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背上。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宝刀。 “噌——” 宝刀出鞘,寒光四射。 他身边的副將嚇了一跳,以为他要杀人。 周奎却看也没看钱理,只是咬著牙,把刀连同刀鞘,一起扔给身边的一个亲兵。 “给……给他送过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不敢怠慢,立刻跳上小船,把刀划了过来。 老水手接过宝刀,献宝一样地捧到钱理面前。 钱理接了过来,拔出半截。 刀身上映出他那张沾著煤灰的脸。 他把刀插回刀鞘,隨手递给老水手。 “拿著,回头给提督削甘蔗用。” 说完,他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奎,笑容依旧。 “多谢周將军的厚礼。” “下官还要赶著进京呈递公文,就不多叨扰了。” 他转过身,对著船舱里喊。 “走吧,去通州码头。” “哐当……哐-当……” 探路者一號的烟囱再次喷出黑烟,调转船头,不紧不慢地,朝著京城的方向驶去。 只留下三艘巨大的福船,和船上那个丟了魂的將军,在原地发呆。 第218章 京城门前是非多 通州码头,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人的喊声,骡马的嘶鸣,还有船工们拉著縴绳的號子,混杂著河水的腥味和货物的霉味,扑面而来。 探路者一號就这么“哐当哐当”地闯了进来。 河道上百十条漕船、商船、渔船,像是见了鬼,纷纷手忙脚乱地让开一条水道。船老大们站在船头,指著这个不掛帆、不划桨,只顾著自己冒黑烟的铁傢伙,脸上写满了惊恐。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没帆没桨跑这么快,水底下有水鬼在推吧!” “你看那烟囱,跟炼丹炉炸了一样,晦气!”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钱理站在船头,扶著冰冷的铁栏杆。他身上那件崭新的官袍,早就被煤灰染得斑斑点点,看上去有些滑稽。 他身后,老水手抱著那把从周奎手里贏来的宝刀,手心全是汗。 “钱大人,这阵仗,比在海上碰见风暴还嚇人。” 钱理没回头。 “风暴讲的是力气,这里,讲的是人心。” 探路者一號缓缓靠向码头。 它那独特的轰鸣声,像是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整个码头的喧囂,瞬间安静了半截。成百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搬运货物的苦力停下了脚步,摇著蒲扇的商贾站起了身,连茶馆里说书的先生都探出了脑袋。 一个穿著绸缎的小少爷,指著探路者一號,奶声奶气地问。 “爹,那是什么妖怪?” 他爹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神里全是戒备。 “妖物进港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轰”的一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纷纷向后退去,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仿佛那艘船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很快,一队穿著號服的码头巡检,提著水火棍,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挺著肚子的中年官员,头戴一顶乌纱帽,满脸的油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他离著船还有十几步就停下了,捏著鼻子,一脸嫌恶。 “停下!把这玩意儿给老子停下!” “吵吵嚷嚷,还冒著毒烟,惊扰了码头上的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船舱里的刘师傅得了钱理的授意,慢慢减小了锅炉的火。那“哐当哐-当”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烟囱里还在冒著淡淡的黑烟。 钱理整了整衣冠,捧著那个紫檀木盒子,走下跳板。 老水手抱著刀,紧跟在他身后。 那官员上下打量了钱理一番,目光落在他那身沾满煤灰的官袍上,嘴角撇了撇。 “你是干什么的?哪来的江湖骗子,弄个铁壳子来这里譁眾取宠?”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容不得你们这些下九流的来撒野!” 他身后的巡检们,一个个挺著胸膛,握紧了手里的水火棍,看钱理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马上要被押进大牢的囚犯。 周围的人群又围了上来,对著钱-理指指点点。 “原来是个骗子,我说呢,哪有船长这样。” “这铁盒子怕不是纸糊的,嚇唬人用的。” 钱理没有动怒。他微微躬身,脸上还是那副谦卑的笑容。 “这位大人,下官望海港帐房钱理,奉提督林大人之命,进京呈递军务公文。” “帐房?”那官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都拔高了。 “一个管帐的,也配坐船?还坐这么个不伦不类的鬼东西?” 他指著钱理手里的紫檀木盒。“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你们东家贪墨的银子,想来京城找门路销赃吗?” 这话说得极损。 钱理的眼皮跳了一下,依旧保持著微笑。 “大人说笑了。下官此来,是奉旨献宝。” 他从怀里掏出盖著兵部大印的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兵部的过关文牒,还请大人查验。” 那官员狐疑地接过文书,展开一看,脸色微微变了变。 兵部的火漆印是真的。上面的字跡和行文格式,也挑不出毛病。 他把文书还给钱理,脸上的讥讽却没减少半分。 “哼,算你不是假冒的。” “可这文书上只说让你进京,没说让你驾著这么个怪物来!” 他指著探路者一號。“赶紧让它滚远点,找个没人的河汊子停著去!別在这碍了各位大人的眼!” 钱理收好文书,腰杆却慢慢挺直了。 他知道,退让解决不了问题。林提督说过,京城里的人,你越是软,他们越是觉得你好欺负。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声音陡然抬高,传遍了半个码头。 “诸位,乡亲,父老!”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钱理环视一周,朗声说道。 “我身下这艘船,並非妖物,更不是什么怪物!” 他一指那黑色的船身。“此船名为『探路者』,乃是我望海港数千工匠,耗时数月,为圣上献上的祥瑞之物!” “祥瑞?”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那官员也愣住了,隨即冷笑一声。“祥瑞?你管这冒黑烟的铁棺材叫祥瑞?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吗!” 钱理不理他,继续高声宣布。 “此船,无需船帆,不靠船桨,肚子里烧的是黑石,喝的是河水,就能日行八百里,夜行三百里!” “它能逆流而上,能顶风而行,之前在天津卫外海,遭遇风暴,巨浪滔天,它劈波斩浪,毫髮无伤!” “此乃天佑我大宣,是上天赐给我朝的镇国神器!”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惊人。 码头上的人,都听傻了。 日行八百里?劈波斩浪?这哪是船,这是传说中的龙王坐骑吧! 怀疑、好奇、震惊,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 那官员的脸色阵青阵白,指著钱理,嘴唇哆嗦。 “你……你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钱理终於把目光转回他身上,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不是胡言,大人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他举起手中的紫檀木盒。“这份『项目计划书』,明日便会呈上兵部。” “最迟后日,兵部、户部、乃至內阁的大人们,都会亲临这通州码头,来交接这艘祥瑞宝船。” 他顿了顿,看著那官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届时,我望海港,將当著诸位大人的面,为他们展示这艘宝船的神通!” “到那时,是真是假,是祥瑞还是妖物,自有公论。” “大人,您现在,还要拦著一艘即將献给圣上的宝船吗?” 最后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了那官员的心口上。 拦? 他不敢。 万一这事是真的,他一个小小码头巡检,担上一个“阻挠献瑞”的罪名,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可要是不拦,就这么让这个神神叨叨的帐房先生把这铁傢伙停在码头,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也吃罪不起。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码头上的人群,此刻已经没人关心这官员的窘境了。 所有人的胃口,都被钱理那句“展示神通”给吊了起来。 “真的假的?这船真有那么神?” “后天就能看到了,到时候兵部的大官都来呢!” “咱们也来看看热闹!” 钱理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捧著盒子,就这么直直地朝著那官员走了过去。 那官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给他让开了路。 钱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踏上了通州码头的土地。 身后,是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和一艘静静吐著烟的黑色铁船。 第219章 给你看个大宝贝 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墨。 望海港的码头,三艘改装过的福船,像三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趴在水面上。船上的帆都降了下来,只剩下黑漆漆的桅杆,指向没有星辰的天空。 林涛站在旗舰的船头,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身后,五百名精兵已经登船,刀口上都缠了布,马蹄也裹了毡。 独眼龙约翰被两个士兵押著,走上了跳板。他的脸上只剩下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林大人,金银岛周围暗礁遍布,水流诡异,晚上航行……”约翰的声音发抖。 林涛没看他,只是望著远处漆黑的海面。 “你只需要指对方向。”林涛的声音很平淡。 “岛上的海盗要是睡不著,就让他们永远睡过去。” 他挥了挥手。 “出发。” 三艘大船没有升帆,船尾的暗处,数十名精壮的水手,正用一种特製的摇櫓,无声地划水。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 次日,通州码头。 天刚蒙蒙亮,河岸两边已经挤满了人。 乌泱泱的人群,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茶楼酒肆,所有能看到河道的地方,都塞得满满当补丁。 各色轿子、马车把路都堵死了。穿著锦衣的勛贵子弟,摇著扇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挺著肚子的富商,带著成群的家僕,踮著脚往河里瞅。 更多的是兵部、工部、甚至还有闻讯赶来的內阁小吏。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就是那艘船?黑乎乎的,跟个铁棺材似的。” “听说是望海港来的,昨天那个帐房吹得天花乱坠,还祥瑞,我看是晦气。” “兵部的张侍郎都来了,你看,就在那边。” 人群的另一头,一处视野最好的高地上,兵部侍郎张承穿著一身崭新的官袍,面无表情地站著。他身边围著几个將官,一个个神色凝重。 “侍郎大人,您说那姓钱的帐房,真敢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展示他那劳什子?”一个络腮鬍將军低声问。 张承的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死死地锁著河道中央那艘安静的黑色铁船。 探路者一號。 它就那么静静地停著,烟囱里冒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烟。船头,钱理搬了张椅子,正坐在那儿喝茶,身边还站著那个抱著宝刀的老水手。 他对岸上的喧囂和指指点点,恍若未闻。 日头渐渐升高。 一个传令官骑著快马,分开人群,跑到张承面前,高声喊道:“兵部、工部、內阁诸位大人到!”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让开道路。 几顶八抬大轿,在眾人的簇拥下,停在了高地前。轿帘掀开,走下几位身穿朱红官袍,头髮花白的老者。 为首的,正是兵部尚书,王德发。 王尚书看了一眼乱鬨鬨的码头,眉头皱了起来。 “张承,这就是你摺子上说的,望海港献上的祥瑞?”他指著河里那艘铁船,声音里满是怀疑。 张承躬身道:“回尚书大人,正是此物。” “胡闹!”工部尚书李工算是个暴脾气,他指著探路者一號骂道,“这等奇技淫巧,歪门邪道!耗费钱粮,不知所谓!把一个管帐的弄来献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钱理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隔著百十步的距离,衝著高台这边拱了拱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借著河面的水汽,传得很远。 “望海港帐房钱理,参见诸位大人。” “献丑了。” 说完,他转身对著船舱喊了一声。 “刘师傅,开始吧。” 船舱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好嘞!” 下一刻,所有人都听到那“哐当哐当”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比昨天更加沉闷,更加有力。 探路者一號的烟囱猛地喷出一股浓烟。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它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它就在原地,缓缓地,转起了圈。 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舞者,在不足两倍船身长度的狭窄河道里,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掉头。 “天爷啊!它没动地方就转过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船掉头不要几里地的水面吗?” 岸上的船老大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高台上的几位尚书也变了脸色。他们不懂造船,但他们懂行军,懂战场。一艘船能在狭窄河道里如此灵活,这意味著什么,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钱理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进!” “轰——” 探路者一號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向前衝去,船头劈开水面,拉出两道白色的水浪。 “后退!” 那船还没衝出五十步,又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猛地停下,然后以同样的速度,向后倒去。 前进,后退,左转,右转。 那艘笨重的铁船,在刘师傅的徒弟操控下,像一个绣女手里的纺锤,灵活得不像话。 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河里那个黑色的怪物,表演著超越他们认知的一切。 工部尚书李工算张著嘴,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兵部尚书王德发,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栏杆。 张承的脸,已经白了。他在望海港看过那艘更大的铁船,但这种小船带来的视觉衝击,在天子脚下,在满朝文武面前,更加致命。 钱理看著高台上那些震惊到失语的大人物,微微一笑。 “诸位大人,光会跑会转,算不得祥瑞。” 他指著百步开外,河面上一个预设的木筏浮靶。 “那只是个没用的铁疙瘩,也就听个响。” “我望海港真正要献给圣上的,是这个。” 他一挥手。 “开炮!” 两个水手走到船头,那里架著一门看上去比寻常火炮要短小一些的黑铁炮。 所有人都看见,一个水手没有从炮口装填,而是拉开了火炮尾部的一个机括,將一枚纺锤形的炮弹塞了进去,然后“咔噠”一声关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高台上的一个老將军失声喊道:“后膛装填!这是红毛番的后膛炮!” 他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 一团白烟从炮口喷出,百步外的木筏浮靶,应声炸开,木屑四溅。 岸上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响嚇得一片人仰马翻。 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 “轰!” 第二声炮响。 又一枚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刚才的炸点上,水花冲天而起。 “轰!” 第三声炮响。 不到十个呼吸,三声炮响。 河面上,那木筏子已经连根毛都看不见了。 探路者一號的船头,那门火炮的炮口还冒著青烟。 世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河面,转向了高台上的那群將官。 那些一辈子都在跟火器打交道的老將军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大宣最精锐的炮手,用最好的红夷大炮,填装、瞄准、发射,最快也要一刻钟。 遇上炸膛,就是天大的功劳。 可眼前这东西,十个呼吸,三炮齐发,炮炮命中。 这不是火炮。 这是神仙手里的雷公电母。 兵部尚我王德发嘴唇哆嗦,他指著那艘船,又指了指钱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承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要不是身后的副將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已经瘫倒在地。 他想起了在望海港,林涛扶著他时说的话。 他想起了靶场上,那被扔下悬崖的金毛番。 他更想起了自己拉回京城,当成宝贝献给圣上的那三十六门“破铜烂铁”。 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钱理看著高台上那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掸了掸官袍上的煤灰,捧起那个紫檀木盒子。 “诸位大人。” “这个大宝贝,你们可还满意?” 第220章 你这路,不对啊 夜里的海,像一块浸透了墨的黑布。 三艘福船的影子,在海面上慢慢移动,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船帆都收了起来,连桅杆都涂成了黑色,融进了夜里。 老周站在船头,手按著腰间的刀柄,眼睛死死盯著前面那艘船上的一个身影。 独眼龙约翰就站在那艘船的船头,正指著一个方向,嘴里对著舵手嚷嚷著什么。 海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腥味,还有一丝远处礁石被海浪拍碎的咸湿气。 老周身后的林涛,靠著船舷,手里把玩著一个黄铜的小玩意儿。那东西的指针,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大人,这狗东西有点不对劲。”老周压低了声音,头也不回地说。 林涛没作声,眼睛从那黄铜玩意儿上挪开,看向约翰手指的方向。 那片海域,月光下泛著一层诡异的白沫。海浪的声音,也跟別处不一样,听著像是闷雷。 “他跟舵手说,前面那条水道是近路,穿过去,天亮前就能看见金银岛的屁股。”老周继续说,“可我听这水声,下面不像好走的路。” 约翰的声音顺著风飘了过来,带著点討好的諂媚。 “没错,就是这儿!这条『一线天』,只有我们岛上的人知道!大人,从这儿进去,能省半天路,还能躲开外面的巡逻船!” 他的独眼里,闪著光。 老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林涛却笑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黄铜玩意儿揣进怀里,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然后抬脚走到了船头。 三艘船离那道泛著白沫的水道,已经不到两百步。 “约翰。” 林涛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海浪的声响。 最前面船上的约翰浑身一抖,赶紧转过身,脸上堆满了笑。 “林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林涛看著他,不说话。 海风吹过,三艘船上,五百个兵士,鸦雀无声。 约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只独眼里的光,变成了慌乱。 “大人……马上就进水道了,您……您放心,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闭著眼都能过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涛这才开口,他指著约翰和他身旁的水道。 “你这路,不对啊。” 约翰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林涛抬手指了指天上的几颗星星,又指了指自己脚下晃动的船身。 “我虽然没来过,但我知道,这附近的海流是从北往南走。你要抄近路,船头不该是这个方向。”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船的最前端,离约翰更近了。 “而且,你选的这条路,风在屁股后面吹,船速会很快。” “听这浪声,水道里面很窄,两边都是礁石。” 林涛的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在约翰脸上。 “你是想让我们三艘船,借著风势,一头扎进去,然后搁浅在里面动弹不得?” “到时候,你再点个火,给岛上的兄弟们报个信,对吗?” 约翰的身体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汗水从他额头滚下来,他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约翰的肩膀。 “还是我来带路吧。” “扑通”一声,约翰直接跪在了甲板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猪油蒙了心!我再也不敢了!” 林涛没看他,转身对老周下令。 “传令下去,转向,锅炉生火。” 老周愣了一下。 “锅炉?” 这三艘船改装的事,他只知道加了铁板和撞角,什么时候装了那冒烟的铁疙瘩? 林涛没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一直悄无声息的三艘福船,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哐当……哐当……” 船尾两侧,巨大的明轮开始转动,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三艘船,像三头被唤醒的巨兽,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绕开了那条死亡水道,朝著另一个方向驶去。 船上的士兵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著脚下传来的震动和耳边响起的轰鸣,脸上全是震惊和狂热。 约翰瘫在甲板上,看著远去的死亡航道,又看了看这三艘不靠帆不靠桨,自己跑起来的怪物,最后那点心思,也彻底熄灭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座巨大的岛屿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 金银岛到了。 跟海图上画的一样,整个岛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月牙,把一片海湾抱在怀里。 港湾的入口,只有不到五十步宽,两边是刀削斧劈一样的悬崖,像两扇巨大的石门。 从船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港湾里面。 几十艘大小不一的海盗船,乱七八糟地停在码头上。岛上,木头房子盖得遍地都是,几股炊烟正懒洋洋地升起来。 几个光著膀子的海盗,在码头上打著哈欠,把渔网扔进水里,完全没注意到海湾外,多了三个不速之客。 “大人,这入口太窄了,咱们的船只能一艘一艘进。” 老周举著单筒望远镜,眉头紧锁。 “硬冲的话,万一被他们堵在入口,用火船一烧,咱们就成瓮中之鱉了。” “要不,咱们就在外面,用那后膛炮,先轰他娘的一天?” 林涛也举著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了下来。 “打炮太慢了。” 他摇了摇头。 “而且,动静太大,万一有几条船跑了,钱理那边不好交差。” 老周问:“那怎么办?” 林涛的嘴角勾了勾。 “他们不是觉得这石门安全吗?” “那就把门给他们撞开。” 他转过身,对传令兵下令。 “传令!三船並列,掛撞角,锅炉烧到最大!” “今天,不开炮。” “给老子撞进去!” 老周的眼角抽了抽。 用木头船身,去撞那石头悬崖边的狭窄水道? 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可命令已经传了下去。 船头甲板被打开,一根根包裹著厚重铁皮的巨大撞角,被士兵们用绞盘缓缓推了出去,像三根狰狞的獠牙。 船身两侧,早就备好的钢板,也被迅速掛了上去。 三艘福船,在几炷香的时间里,变成了三头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刺蝟。 船舱里,锅炉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船尾的明轮疯狂转动,把平静的海水搅得天翻地覆。 整艘船都在剧烈地颤抖。 林涛站在旗舰的最前方,海风把他的头髮吹得向后飞舞。 他看著前方那道狭窄的,如同鬼门关一样的入口,眼睛里没有半点犹豫。 “老周,让兄弟们都抓稳了。” 他缓缓举起手。 “撞沉他们。” 他手猛地挥下。 “冲!” 第221章 什么叫降维打击 “轰!” 巨大的声响在金银岛的港湾炸开。铁甲撞角狠狠楔进了手腕粗的拦海铁链里。铁链崩断,连带著两根三人合抱粗的拦海木桩拔地而起。 巨木翻滚著砸进水里。水花掀起三丈高,全浇在船头甲板上。 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他双手死死抓著船舷,转头往后吼。 “满舵!把火烧旺!衝进去!” 三艘包著黑铁皮的庞然大物挤开碎木头,杀进了金银岛港湾。船尾的明轮搅动海水,发出巨大的水声。 码头上,海盗头子黑鯊光著膀子,手里正抓著半截烧鸡。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烧鸡掉在沙滩上,沾满泥沙。 “这什么玩意儿?”黑鯊指著水面上那三艘冒黑烟的船大骂。 几个嘍囉连滚带爬跑过来。 “老大,水柵栏被撞烂了!”一个嘍囉扯著嗓子喊。 黑鯊反手抽了嘍囉一个响亮的耳光。 “瞎嚷嚷什么!开炮!把红衣炮推出来给老子轰沉他们!”黑鯊拔出腰间的鬼头刀,往前一劈。 岸上的海盗乱作一团。他们掀开防水油布,推出七八门生锈的老式火炮。 炮手抱著火药桶,手忙脚乱地往炮管里倒火药。用长木棍捅实。接著搬起铁球塞进去。 “点火!”黑鯊扯著脖子喊。 引信冒出白烟。 “砰!砰!” 岸边闪过几团火光。火药味被海风吹散。 四颗实心铁球带著呼啸声,砸向最前面的探路者一號。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铁球砸中船身侧面掛著的钢板。火星四溅。铁球瞬间弹开,落进海里砸出水柱。 黑皮钢板上只留下一个茶碗大小的凹坑。连一点裂缝都没出现。 老周探出头看了一眼,咧开嘴乐了。 “大人,这铁壳子管用!”老周转头衝著林涛喊,“他们那破铜烂铁连咱们的皮都擦不破!” 林涛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大拇指拨开击锤。 “给他们上上课。”林涛冷下脸,“传令火炮甲板,开花弹换装,把岸上的炮台全给我拔了。” “得令!”老周转过身,一脚踢开通往下层的舱门。 “兔崽子们!把炮门打开!给老子狠狠轰!”老周把脑袋探进底舱吼道。 底舱里,光著膀子的水手们立刻动了起来。 “推开挡板!”炮长挥动手里的红旗。 船侧的木挡板全部掀起。十二门新式后膛炮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退弹壳!装新弹!” 炮手拉开炮閂。黄灿灿的铜壳开花弹被推进炮膛。 “关閂!锁死!”炮手压下金属把手。 “左侧炮门,距离三百步,瞄准岸上炮台,放!”炮长大吼。 水手猛拉击发绳。 “轰!轰!轰!” 十二团火焰喷出炮口。船身被后坐力推得往右边倾斜。 开花弹划过拋物线,精准砸进海盗的火炮阵地里。 黑鯊正站在大炮后面催促手下装填。 头顶传来尖啸声。他抬头看天。几个黑点瞬间放大。 “砰!” 剧烈的爆炸声在沙滩上响起。 一门红衣大炮连带木轮子被炸上了天。铁片四处飞溅。几个操作火炮的海盗瞬间被撕裂。残肢断臂伴著血雨落在沙滩上。 黑鯊被气浪掀飞出去,在沙堆上滚了四五圈。 他吐出嘴里的泥沙,从地上爬起来。 刚才还在装填火炮的几个弟兄,现在只剩下一地碎肉。那门重达千斤的红衣大炮断成两截,砸在烂泥里。 黑鯊瞪圆眼睛看著那个被炸出的大坑。 “这是什么炮?炮弹落地还会炸?”黑鯊捡起刀,衝著周围乱窜的海盗喊,“別乱跑!拿弓箭!拿火銃!给我顶住!” 海盗们根本不听使唤。他们扔下手里的兵器,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岛內跑。 海面上,三艘战船开始调转船头。右侧炮门推开。 “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几颗开花弹落进停在码头的海盗船堆里。 木屑横飞。两艘海盗船的龙骨直接断裂,船身冒出大火,快速沉入海里。水面上全是在扑腾呼救的海盗。 “停船下锚!放跳板!”老周抽出腰刀,在甲板上走动。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底舱明轮停止转动。沉重的铁锚砸进水底,激起白浪。 几块带倒刺的宽木板搭上了码头边缘。 “火銃队,列队登陆!”林涛打了个手势。 五百名护卫端著新式火銃衝上甲板。枪管前端装著明晃晃的刺刀。 护卫们踩著木板衝下船,在沙滩上迅速排成三排阵列。 黑鯊看到官兵上了岸,眼珠子全红了。 “兄弟们,他们人少!跟他们拼了!”黑鯊举著鬼头刀咆哮,“砍死一个赏十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两百多个亡命徒握著砍刀和长矛,哇哇叫著冲向码头阵列。 林涛走下跳板,站在阵列后方。 “第一排,端枪!”领头的百户长举起指挥刀。 火銃齐刷刷平举。枪口对准衝过来的海盗。 海盗衝到五十步距离。 “放!”百户长挥下指挥刀。 爆鸣声连成一片。浓烈的白烟腾起。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十个海盗胸口爆出血花,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在地上。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绊在尸体上摔成一团。 没等海盗爬起来,百户长的刀再次举起。 “第一排退后填弹!第二排上前!放!” 又是震耳欲聋的枪声。 铅弹扫过人群。海盗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一片。惨叫声压过了海浪的声音。 黑鯊躲在两个嘍囉身后,身上沾满了別人的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宣朝廷的火銃他见过,打完一枪,要用通条在枪管里捣鼓半天。 可眼前这些官兵的火銃,根本不用通条。他们咬开纸包,往后膛一塞就能开火。火銃接连不断地响,海盗连三十步的距离都冲不过去。 “老大,顶不住了!咱们降了吧!”嘍囉抱住黑鯊的腿大哭。 “降个屁!”黑鯊一脚踹翻嘍囉,“官军杀良冒功,投降也是死!” 黑鯊抓起旁边一个海盗当盾牌,举刀继续往前冲。 “砰!” 一颗铅弹打穿了前面海盗的身体,余威不减,直接钻进黑鯊的肩膀。 黑鯊倒退两步,单膝跪在沙滩上。肩膀上的血窟窿直往外冒血。 “砰砰砰!” 连续几声枪响。 黑鯊身上又多了三个血洞。鬼头刀掉在沙子里。 他踉蹌著站起来,死死盯著走到阵列最前面的林涛。 “你们……你们这到底是什么兵……”黑鯊嘴里冒出血泡,身子摇晃著往前走了一步。 林涛抬起右手的转轮手枪。枪口顶住黑鯊的额头。 “来给大宣送福报的兵。”林涛扣动扳机。 枪口喷出火焰。黑鯊仰面倒下,激起一片沙尘。那只眼睛睁得老大。 老周提著滴血的刀走过来。他一脚踢开旁边装死的嘍囉。 “大人,这帮杂鱼杀散了。岛上那些木屋里全是被他们抢来的金银珠宝。”老周抹了一把刀背上的血水。 林涛吹散枪口的硝烟。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把岛上值钱的东西全搬上船。留一百人驻守。”林涛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老周,把这黑鯊的脑袋割下来,用石灰醃好。” 老周手起刀落,將脑袋拎在手里。 “大人,咱们这礼盒打包好了。” 林涛转过身,看著停在港湾里的三艘铁壳船。 “派快船北上通州。让钱理把这第二份大礼,亲手交到皇帝的龙案上。” 第222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 枪声彻底停了。 海风吹过金银岛,带不走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老周一脚踹开一间木屋的门,两个光著膀子的海盗举著刀扑出来。 他甚至没拔刀,侧身让过,身后两个护卫端著火銃,直接將人顶在墙上。 “砰!砰!” 木墙上多了两个血洞。 “搜!”老周面无表情地吼道,“把所有活的都给老子揪出来!”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衝进一排排的木屋里,惨叫声和零星的枪声此起彼伏,很快又归於沉寂。 老周走到沙滩上,看著手下把一具具尸体拖出来,堆在一起。 他走到黑鯊的尸体旁,那傢伙的眼睛还瞪著,死不瞑目。 “大人吩咐,把他的脑袋割下来。”老周对身边的百户长说,“还有他那几个头目的,身上纹著虎豹的,都別漏了,找石灰醃好。” “明白!”百户长应了一声,抽出刀走向尸堆。 老周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这一仗打得太快,快得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像大人说的,这不叫打仗,这叫碾压。 就在这时,岛屿深处传来一声大喊。 “將军!周將军!快来!这儿有个大傢伙!” 老周眉头一挑,提著刀大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座用巨石垒成的仓库,比周围的木屋大了好几圈,门口是一扇包著铁皮的厚重木门,上面掛著水桶粗的铜锁。 几个士兵正拿著刀斧在门上猛砍,只留下几道白印。 “將军,这门邪乎,砍不动!”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报告。 老周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门板,又看了看那把大锁。 “一群蠢货!”他骂了一句,“去,把岸上那门没炸烂的红衣炮给老子抬过来!” 士兵们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过来。 十几个人嘿咻嘿咻地扛著那根上千斤的炮管,把它当成了撞锤。 “都让开!”老周退后几步,挥了挥手。 “一!二!撞!” “咣!” 沉重的炮管狠狠砸在铁皮木门上,整座石屋都晃了一下。 铜锁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再来!” “咣!” 门轴再也撑不住,伴隨著木头断裂的巨响,整扇门向內倒了下去,砸起一片灰尘。 一股陈旧、混杂著金属和霉味的气息从门里涌了出来。 “举火把!”老周喝道。 一个士兵举著火把,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鬼叫什么?”老周不耐烦地把他扒拉到一边,自己举著另一支火把走了进去。 火光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地方。 地上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 是金幣。 黄澄澄的金幣像沙子一样铺在地上,老周一脚踩上去,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弯腰捡起一枚,上面印著一个不认识的捲髮洋人头像。 身后的士兵们也看到了,一个个喉结滚动,呼吸都停了。 “都进来,点火!”老周的声音有些发乾。 更多的火把被点亮。 整个仓库的全貌,终於暴露在眾人眼前。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边,一人多高的金幣堆成了几座小山,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右边,是一排排打开的木箱,里面装满了五顏六色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在火光下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墙角,白花花的银锭像柴火一样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堆堆的珍珠、玛瑙和珊瑚。 空气死一样地安静。 只能听到士兵们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老周戎马半生,抄家灭户的事情干过不少,见过的金银也不计其数。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感觉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眼睛发直,梦游一样伸出手,想去摸那堆成山的金幣。 “啪!” 老周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没出息的东西!手放哪儿呢!” 那士兵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嚇得赶紧后退。 可周围其他士兵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贪婪、疯狂和欲望的赤红色。 老周握紧了刀柄,他知道,再多的军纪,在这样一座金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林涛走了进来。 他身上一尘不染,仿佛刚刚不是经歷了一场血战,而是在后花园散步。 他一出现,仓库里灼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些眼神赤红的士兵,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林涛的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財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踩著满地的金幣,走到仓库中央,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脚下。 “钱理留下的帐房先生呢?”他开口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老周回过神来,赶紧回答:“大人,他们都在船上候命。” “让他们过来。”林涛下令,“再调两个百人队过来,把这里围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传我的命令,”林涛看著那些神情复杂的士兵,继续说,“这里所有的东西,清点造册,装箱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藏,违令者,斩。” 士兵们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些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 老周心里也咯噔一下,这么多財宝,弟兄们拼死拼活,难道一点汤都喝不上? 这怕是要寒了人心。 林涛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一脚踩上旁边一个装满黄金饰品的箱子,几步就登上了那座金幣堆的顶端。 金幣哗啦啦地从他脚边滑落。 他就这样站在金山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的部下。 “你们觉得,这很多吗?”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嘲弄。 士兵们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 “这是金银岛,南海几百个海盗窝里,最富的一个。你们知道这些金子,他们攒了多久吗?” 林涛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年。” “二十年,他们杀了不知道多少商船,抢了不知道多少沿海的村镇,才攒下这么点东西。” 他一脚踢飞了一捧金幣,金幣叮叮噹噹地洒落在士兵们的脚下。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趴在死人骨头上,捡这些带血的残羹剩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看看你们的船!看看你们手里的銃!再看看这帮废物用的破铜烂铁!” “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来当海盗的吗?” “不!”林涛的声音在仓库里迴响,“我们是来制定规矩的!” 他伸手指著仓库外面,指著那片一望无际的黑色大海。 “整个南海,从这儿到马六甲,每年流动的財富是多少?是千万两,是亿万两!是这里的十倍!一百倍!” “那些財富,现在都被洋人,被那些数不清的海盗拿走了!” “而你们,將要把它们全部拿回来!” “这座金山,不是给你们分的。这是我们的第一笔本钱!有了它,我们能造十艘、二十艘铁甲船!我们能造出比现在厉害十倍的火炮!” “到那时候,整个南海都是我们的船,所有的商路都由我们说了算!” 林涛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 “我问你们,你们是想要眼前这点死人財,回去换几亩地,当个富家翁?” “还是愿意跟著我,去拿回那整片大海的財富,当这片海上真正的主人!” 仓库里一片死寂。 每个士兵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他们的眼睛里,刚刚熄灭的火焰,被一股更猛烈、更灼热的狂热所取代。 “当主人!”一个士兵嘶吼著举起了手里的火銃。 “干翻那些洋人!当海上霸主!” “干!!”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从仓库里爆发出来,震得金幣嗡嗡作响。 老周看著站在金山之巔,神情冷峻的林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杀人放火金腰带。 可这位大人,他想要的,不只是一根金腰带。 他想要的是那条能產出无数金腰带的龙。 第223章 这饼太大,朕不敢吃 金鑾殿里,暖炉烧得旺。 可户部尚书刘健,心头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他乾瘦的手指,指著跪在大殿中央的钱理,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三百万两!” “张口就是三百万两白银!” 刘健的声音又尖又利,迴荡在盘龙金柱之间。 “国库去年一整年的进项,才將將凑够两千万两。这三百万两,是要拿去给边境百万大军换冬衣,是要拿去给黄河修堤坝的!” “你一个区区望海港的七品官,拿一张鬼画符一样的摺子,就想从国库里掏走这么一大块肉?” “你说建皇家海军,铁甲船,年入千万两?老夫在户部干了三十年,就没听过这么大的笑话!” 刘健说完,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龙椅上,身穿龙袍的皇帝,面无表情地看著手里的那份《南海共同开发可行性报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钱理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脑门紧紧贴著地面,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他一句话也不说。 皇帝的目光从奏摺上移开,扫过下面站著的臣子,最后落在了兵部尚书王德发的脸上。 “王爱卿,通州码头的事,你亲眼见了。你说说。”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王德发从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回陛下,臣確实在通州码头,见到了那艘名为『探路者一號』的铁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言语。 “此船,不靠帆,不靠桨,船尾两个铁轮子一转,跑得比寻常的福船快上不少。船上火炮,尤为犀利,十个呼吸便能连发三炮,百步之外,指哪打哪。” 王德发说完,又退了回去,再不多说一个字。 他只说自己看见的,至於这东西值不值三百万两,一个字都没提。 大殿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张承。” 皇帝忽然开口,叫了一个名字。 兵部侍郎张承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他磨磨蹭蹭地从队列里走出来,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臣在。” “你,也去过望海港。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说给朕听。” 张承的头埋得更低了。 靶场高台上,那个叫老周的粗鄙武夫,面无表情地让人把一个金髮碧眼的炮手扔下悬崖。 还有林涛扶著他时,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在望海港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画面,像梦魘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回……回陛下……” 张承的声音发颤,带著哭腔。 “望海港的火炮,比……比通州码头那艘船上的,更厉害。他们五门炮齐射,三百步外的礁石炮台,一轮……一轮就轰平了……” “装填火药的速度,快得……快得不可思议……” 他说不下去了,剩下的只有磕头。 “陛下,臣有话说!”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都察院的御史李茂站了出来,他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张承,然后朝龙椅一拜。 “陛下,张侍郎奉旨巡视,结果灰头土脸地从望海港逃了回来。带回京城的所谓战利品,更是貽笑大方。” “如今,他为了开脱自己打了败仗、丧权辱国的罪责,便將那望海港的提督林涛吹嘘得神乎其神。” “依臣看,这张承是打了败仗,嚇破了胆!他的话,万万不可信!” 李茂的声音掷地有声。 “你!”张承猛地抬头,满脸通红,气得说不出话。 “肃静。” 皇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在张承和钱理身上来回移动。 一个是被嚇破了胆的京官。 一个是从头到尾只知道磕头的边陲小吏。 就这两个人,身后却站著一个手握铁甲船、神速炮,还敢跟朝廷要三百万两银子的林涛。 那份报告里写的“千万两收益”,“开疆拓土”,像蜜糖一样诱人。 可一个地方提督,手里捏著这么一股连京城兵部侍郎都嚇破胆的力量,这又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给钱,是养虎为患。 不给钱,这头已经长了獠牙的猛虎,会不会反咬一口? 皇帝觉得,自己坐著的这张龙椅,有些烫屁股。 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卷了起来。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了钱理面前。 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停了。 皇帝的龙靴,停在了钱理的眼前。 “钱理。” “草……草民在……不,下官在!”钱理嚇得语无伦次,头磕得砰砰响。 “你抬起头来。” 钱理哆哆嗦嗦地抬起头,一张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不敢直视皇帝。 “朕问你,这铁甲船,望海港能造多少?” 钱理的嘴唇哆嗦著,结结巴巴地说:“回……回陛下……林……林大人说,只要……只要钱粮管够……想造多少,就……就造多少……” “那火炮呢?” “也……也是……” 皇帝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年入千万两,好大的口气。” 他把手里的奏摺,轻轻点在钱理的官帽上。 “林涛让你来京城,就没教你说点別的?” 钱理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大人……只让下官……把摺子和船……送到京城。” “他说……他说这是送给陛下的福报……” “他说……剩下的事,陛下……自有圣断……” 说完,钱理的眼珠一翻,像是嚇得背过气去,直挺挺地往后倒。 旁边的两个太监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 皇帝看著瘫软如泥的钱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 大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个林涛,根本就没打算跟你讲道理。 他把刀和肉,都摆在了桌子上。 吃不吃,怎么吃,你自己选。 你派去的人,被他嚇破了胆。 他派来的人,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废物点心。 你想找个人问个究竟,都找不到门路。 “退朝吧。” 皇帝坐回龙椅,挥了挥手,声音里透著一股疲惫。 “陛下!”户部尚书刘健还想再劝。 “朕说,退朝。” 皇帝加重了语气。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然后鱼贯而出。 张承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钱理也被两个太监架著,送出了宫门。 偌大的金鑾殿,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摊开那份《可行性报告》,看著上面“三百万两”的字样,久久不语。 一个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上来,低声说:“陛下,通州那边,八百里加急。” 皇帝眼皮一抬。 “念。” “望海港急报。提督林涛,於三日前,率铁甲船三艘,精兵五百,夜袭金银岛。” 老太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斩杀海盗头目黑鯊以下三百余人,俘虏近千,缴获金银財宝,不计其数。” “金银岛,平了。” 皇帝捏著奏摺的手,猛地收紧。 奏摺的边角,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好一个林涛。” “好一个……福报啊。” 第224章 捷报,快马加鞭 夜风灌进金鑾殿,吹得灯火摇曳。 老太监把一碗热参汤端到御案前,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攥著那份从通州发来的密报,指节捏得发白。 纸张已经皱成一团。 “陛下,夜深了,龙体为重。”老太监低声劝。 皇帝没看他,眼睛盯著殿外深不见底的黑暗。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去,把刚才那些人,都给朕叫回来。” 老太监一愣,躬著的身子僵住了。 “陛下,百官已经出宫了……” “朕说,叫回来。”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老太监打了个哆嗦。 “是,奴才遵旨。” 宫门外,官员们正三三两两地登上自家的马车。 户部尚书刘健冷著脸,正要踩上脚凳,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小太监提著灯笼,跑得气喘吁吁。 “刘大人!王大人!各位大人请留步!” “陛下有旨,宣百官即刻返回金鑾殿!” 官员们全都愣住了。 刚散朝就叫回去,这是大宣开国以来没发生过的事。 刘健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皇宫,心里咯噔一下。 “公公,可知陛下为何……” “奴才不知,只管传旨。”小太监尖著嗓子回道,“各位大人,快隨奴才来吧,莫让陛下久等!” 没人敢再多问。 一群刚走出宫门的大臣,又被太监们催著,满心忐忑地往回走。 兵部尚书王德发走在人群里,眉头紧锁。 他看了一眼旁边被人搀扶著、脸色惨白的张承。 张承也在看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王德发摇了摇头,心里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这事,八成还跟那个望海港的林涛有关係。 百官重新跪在金鑾殿里,气氛比刚才还要压抑。 谁也不敢抬头,只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 钱理也被重新架了回来,瘫跪在最前面,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好像隨时会断气。 皇帝扫视了一圈下面跪著的臣子,目光最后落在了户部尚书刘健身上。 “刘爱卿。” “臣在。”刘健硬著头皮出列。 “朕再问你一遍,三百万两,户部当真一钱银子都拿不出来?” 刘健心里一横。 他直起腰杆,声音比刚才还要大。 “回陛下!莫说三百万两,就是三十万两,臣也断不能批!” “此例一开,国將不国!今有望海港林涛,明就有镇海港李涛,王涛!他们都拿著些奇技淫巧之物来朝廷要钱,国库就是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掏空!” “那林涛拥兵自重,名为提督,实为国贼!陛下万万不可被其蒙蔽!” 刘健说得慷慨激昂,口沫横飞。 殿內不少文官都跟著点头。 皇帝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刘健准备继续陈述林涛十大罪状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嘶哑的吼声由远及近。 “南海大捷!八百里加急!” “南海大捷——!” 声音未落,一个身背令旗、满身尘土的驛卒,跌跌撞撞地衝进了金鑾殿。 他身后跟著几个想要阻拦的侍卫,却没能拦住。 驛卒扑倒在大殿中央,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汗水浸湿的火漆信筒,用尽全身力气举过头顶。 “南境……南境总督……紧急奏报!南海大捷!” 说完,他头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整个金鑾殿,死一般地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奏报上。 老太监赶紧跑下去,拿起信筒,小步跑回御阶,呈给皇帝。 皇帝亲手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奏摺。 他只看了一眼,捏著奏摺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大殿里,百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皇帝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那笑容,让每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念。”皇帝把奏摺递给老太监。 “是。” 老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奏摺,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高声念道。 “臣,南境总督赵明德,谨奏陛下。” “盘踞南海金银岛之巨寇黑鯊,拥眾数千,为祸沿海二十余载。前朝数次征討,皆无功而返。我朝亦数次派兵围剿,损兵折將,收效甚微。” 老太监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殿內许多武將都低下了头。 金银岛的黑鯊,是悬在南境头顶的一把刀,也是兵部脸上的一块疤。 老太监继续念。 “本月初三,望海港提督林涛,上奏朝廷,请建皇家海军,未得批覆。” “然,林提督心繫社稷,不等朝命,於初四深夜,亲率铁甲战船三艘,精兵五百,奇袭金银岛。” “一夜之间,破其水寨,毁其战船。阵斩匪首黑鯊及大小头目三百余人,俘虏近千。缴获金银財宝,堆积如山,数目之巨,难以估算。” “金银岛,平了。” 老太监念完最后四个字,整个金鑾殿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刘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兵部尚书王德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动。 二十多年的心腹大患,一夜之间,就平了? 用的还是他们刚才在通州码头见到的那种……冒黑烟的铁船? 老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提督言,此乃献於陛下之福报,为表其诚,已遣快船,將匪首黑鯊等人头,连同部分缴获之金银珠宝,一併送往京城。” “奏报发出之时,人与物,应已在京城门外候命。” “望陛下圣裁。臣,赵明德,泣血叩拜。” 奏报念完了。 可大殿里,依旧没有一丝声音。 所有人的脑子,都嗡嗡作响。 刚才还义正辞严,痛斥林涛是国贼的刘健,现在只觉得天旋地转。 人头?金银? 都在城外候著了? 这林涛是算准了朝廷会爭论不休,所以提前把证据送来了? 这是在请功? 这分明是在打整个朝廷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跪在地上的身影。 钱理。 这个刚才还被他们视作跳樑小丑,嚇破了胆的七品小官。 此刻,他依旧跪在那里,整个身子趴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可现在,再也没有人觉得他可怜,更没人觉得他可笑。 他身后站著的那个男人,一夜之间,就做到了朝廷二十年都没做到的事。 这个跪著的人,分量瞬间变得比泰山还重。 钱理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的目光。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满脸是汗,声音带著哭腔。 “陛……陛下……这……这就是林大人说的……第二份……第二份福报啊……” 皇帝看著他,又看了看殿下那一张张惊愕、恐惧、复杂的脸。 他拿起那份皱巴巴的《南海共同开发可行性报告》,轻轻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 “刘爱卿。” 刘健一个激灵,魂都快嚇飞了,赶紧跪下。 “臣……臣在……” “朕现在再问你,”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三百万两,还多吗?” 第225章 陛下,该投幣了 刘健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官帽歪到一边,汗水顺著额头的皱纹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臣……臣……” 他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番慷慨激昂,那番义正辞严,现在听起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国贼? 一夜之间平定了二十年心腹大患的国贼? 奇技淫巧? 能把海寇老巢夷为平地的奇技淫巧? 刘健只觉得天旋地转,金鑾殿上的九龙金柱都在他眼前晃动。 皇帝就那么看著他,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可这平静,比雷霆之怒更让人胆寒。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所有官员都低著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砖缝里。 谁都清楚,皇帝的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刘健一个人,而是刚才所有附和刘健的文官。 三百万两,还多吗? 这个问题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微弱的、带著哭腔的声音从大殿最前方传来。 “陛……陛下……” 眾人循声看去,是那个一直瘫跪著的七品小官,钱理。 他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浑身筛糠一样抖著,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龙椅上的皇帝,又看了看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官。 “我……我想起来了……” 钱理的声音颤抖著,他伸出同样抖个不停的手,在自己湿透的官服里摸索起来。 “林……林大人还……还有一封奏摺……托我……托我一起带来……”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掏。 “林大人说……他说若是……若是在殿上,大家为了银子的事吵得太厉害,面子上不好看……就……就把这个也呈上去……” 这个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还有? 还有什么? 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他从那件看似单薄的官袍內衬里,又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带著体温的信筒。 他的动作很笨拙,像是嚇破了胆,连油纸都解不开。 老太监见状,连忙小跑下去,从钱理手中接过信筒,转身呈到御案前。 皇帝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信筒,又看了一眼下方跪著的钱理,然后对老太监轻轻抬了抬下巴。 “念。”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老太监会意,当著所有人的面,小心翼翼地撕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卷奏摺,展开。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太监清了清嗓子,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再次迴荡在金鑾殿內。 “奏,望海港提督林涛,谨呈陛下。” 开头没什么特別。 “臣,林涛,身负皇恩,统管望海港军务,夙夜忧嘆,唯恐不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尽忠。” 又是些官样文章,一些官员稍稍鬆了口气。 可接下来,老太监的语调变了。 “为检验望海港水师之战力,验证新型铁甲船与后膛火炮之效能,臣斗胆,於本月初四,组织望海港水师所属,举行『皇家海军』首次实战演习。” “皇家海军”? “实战演习”? 这两个陌生的词,让殿內百官面面相覷,满头雾水。 兵部尚书王德发猛地抬起头,他想起了通州码头那恐怖的火炮,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监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本次演习科目:长途奔袭,破障登陆,定点清除。” “演习假想敌:盘踞南海金银岛,为祸沿海二十余年之巨寇黑鯊部。” 听到这里,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假想敌? 那刚刚南境总督送来的捷报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封奏摺的內容,恐怕要顛覆他们的认知。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额头上也见了汗,他能感觉到皇帝投来的目光。 “演习过程:三艘铁甲船於初四深夜出发,黎明时分抵达金银岛。强行破除港湾铁索,顶著敌方炮火突入。以新式后膛开花弹,摧毁敌炮台十二座,击沉敌船两艘。隨后,五百精兵登陆,以新式火銃列阵齐射,击溃敌军衝锋。鏖战一个时辰,全歼顽抗之敌。” 老太监念得口乾舌燥。 殿內的大臣们听得头皮发麻。 捷报里只说了结果,而这份奏摺,却把过程说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叫演习? 拿朝廷二十年的心腹大患当演习的靶子? 何等的狂妄!何等的囂张! 可偏偏,他成功了。 老太监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念出了最后的內容。 “演习结果评估:圆满成功。阵斩匪首黑鯊及大小头目三百余人,俘虏近千。缴获金银財宝、各类物资,数目之巨,难以估算。” “臣斗胆,擅將此次演习缴获之一应钱款物资,暂擬为『皇家海军』之初创经费,以备后续船只建造、兵士抚恤之用。” “轰!” 百官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 兵部尚书王德发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户部尚书刘健更是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没人去管他。 所有人都被奏摺里的內容给震傻了。 搞了半天,人家林涛根本就没打算问朝廷要钱! 人家自己动手,把启动资金给挣回来了! 不仅挣回来了,还顺手把朝廷的心腹大患给除了!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现在才把一份“演习报告”交上来。 这哪里是请功?这哪里是奏报?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告诉龙椅上的皇帝: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的实力。我能做到你们做不到的事,我能赚到你们不敢想的钱。 现在,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是来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投资我,加入我的机会。 老太监终於念到了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臣,不知此次演习,可否让陛下满意?” 话音落下。 整个金鑾殿,死一般的寂静。 满意? 满意你个鬼啊! 这是所有大臣心里共同的吶喊,却没一个人敢说出口。 钱理趴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陛……陛下……这……这就是林大人说的……第三份……福报啊……” 忽然,人群的末尾,一个刚入朝不久,还没被官场磨平稜角的年轻御史,看著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对著身边同样呆若木鸡的同僚,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落针可闻的金鑾殿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这哪里是上奏请旨……” “这分明是走到龙椅跟前,拍著桌子对陛下说……” 他顿了顿,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最贴切的形容。 “陛下,该投幣了。” 第226章 朕的钱,不好拿 “陛下,该投幣了。” 那年轻御史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金鑾殿里那层紧绷的鼓皮。 时间仿佛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个年轻御史说完,自己也懵了,脸色刷一下变得比地上的金砖还白,两腿一软,直接瘫了下去。 他旁边的同僚像躲瘟疫一样,猛地朝旁边挪开一步,空出一大片地方。 龙椅上,皇帝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瘫倒在地的年轻官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连钱理那带著哭腔的抽噎声都停了。 过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僵掉的时候,皇帝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御史抖得像筛子,牙齿磕得咯咯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他旁边的一个老臣看不下去,哆哆嗦嗦地代为回答。 “回……回陛下,此乃新科御史,名叫……名叫张启。” “张启。”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 他没说要赏,也没说要罚。 皇帝的目光从张启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下面跪著的百官。 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王德发和另外几位內阁重臣身上。 “王德发。” “臣在。”兵部尚书王德发一个激灵,赶紧应声。 “魏爱卿。” “臣在。”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出列。 “你们几个,隨朕去御书房。” 皇帝说完,站起身,一甩龙袍袖子,头也不回地朝殿后走去。 “退朝。”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迴荡,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百官们像是被抽了筋骨,一个个瘫软在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互相搀扶著站起来,魂不守舍地往外走。 没人再去看那个叫张启的年轻御史,也没人敢多看一眼还趴在那里的钱理。 今天这金鑾殿上发生的事,够他们回去消化好几年的。 …… 御书房。 香炉里燃著凝神的檀香,可屋里的气氛却比金鑾殿还要压抑。 皇帝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林涛那两份奏摺,一遍又一遍地看。 一份是捷报,另一份,是演习报告。 王德发、內阁首辅魏徵言等几位心腹重臣,屏息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演习。” 皇帝忽然放下奏摺,抬头看著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拿我大宣二十年的心腹大患当靶子,打完了,缴获的钱財自己留下当军费,然后写封报告告诉朕,问朕满不满意。”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南海共同开发可行性报告》,用手指在“三百万两”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现在,连这三百万两,都不需要朝廷出了。” “这是什么?” 皇帝把报告往前一推,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在请功吗?不,这是在告诉朕,他林涛,有能力自己赚钱,自己养兵,甚至,有能力办到朝廷办不到的事。” 兵部尚书王德发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林涛此举虽有囂张之嫌,但其展现出的战力,却是我大宣之幸。” “臣在通州码头亲眼所见,那铁甲船坚不可摧,那后膛炮迅猛无匹。若能將此等利器掌握在朝廷手中,何愁南海不定,四海不平?” “掌握?”首辅魏徵言摇了摇头,花白的鬍子微微颤动。 “王大人,你说得轻巧。这船,是他的。这炮,是他造的。这兵,是他练的。就连打下金银岛的钱,现在都在他手里。” 老首辅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透著一股忧虑。 “陛下,林涛如今就是一头猛虎。猛虎能护卫家园,也能噬主伤人。” “此人功高,已然震主。若任其在望海港坐大,长此以往,恐成第二个……藩镇。” “藩镇”两个字一出口,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皇帝的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一下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那依魏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魏徵言沉吟片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堵,是堵不住了。此等强军利器,既然已经现世,强行收回,必生大乱。” “既然堵不住,不如,顺水推舟。” “哦?”皇帝眉毛一挑。 “陛下可先下旨,嘉奖其功,批准他的《南海共同开发可行性报告》,封他一个『皇家海军』的名號,让他名正言顺。” 王德发一听,有些急了:“首辅大人,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魏徵言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名號可以给,但人,我们得派过去。” “陛下可派一员绝对信得过的重臣,以『监军』之名,前往望海港,节制其军务。” “这还不够。”魏徵言加重了语气,“工部,要派人去,名义是学习造船铸炮之术,实则是要摸清他的底细,把这技术学回来。” “户部,也要派人去,名义是协理帐目,清点缴获,实则是要把他的钱袋子,牢牢看住。” “再从京营抽调精锐,补充进他那五百护卫之中,名义是扩充兵员,实则是掺沙子,分化他的兵权。” 老首辅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王德发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老首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 皇帝脸上的寒冰,也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依旧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整个御书房里,只剩下那“篤、篤”的声音。 许久,皇帝睁开眼。 “监军,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压得住那头猛虎的人。” “这个人,不仅要对朕绝对忠心,手腕还得够硬,心思还得够深。” 他环视了一圈眼前的几位大臣。 王德发是武將,去了怕是会被林涛玩弄於股掌之间。 魏徵言年事已高,经不起南海的风浪。 其余几人,似乎都差了点意思。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门口那个躬身侍立,从头到尾都像个影子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老太监身上。 “王瑾。” 皇帝轻轻唤了一声。 老太监身子一震,立刻小步上前,跪倒在地。 “奴才在。” “朕记得,你年轻时,在南境军中待过?” “回陛下,奴才曾在南境总督帐下,做过几年监军太监。”王瑾的声音谦卑,却字字清晰。 “好。”皇帝站起身,走到王瑾面前。 “朕要你,做这个钦差总监。” “朕给你司礼监的牌子,给你御赐的尚方宝剑,朕再给你派一支最精锐的內廷卫队。”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工部、户部、兵部的人,都由你来挑。朕给你最好的帐房,最好的工匠,最能打的兵。” 他俯下身,盯著王瑾的眼睛。 “朕不要你跟他硬碰硬,朕要你像水一样,渗进去。把他的船,他的炮,他的钱,他的人,都给朕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朕的钱,不好拿。” “他不是要当『皇家海军』吗?那朕就派个『家里人』去管著他。” 王瑾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谦恭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他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奴才,明白了。” “那林涛是头虎,奴才就去做那根套在它脖子上的链子。” 王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链子的一头,在奴才手里。” “另一头,永远在陛下手里。” 第227章 一百万两的投名状 金鑾殿的喧囂散去,钱理却没能离开。 他被一个老太监领到了偏殿,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身上的官袍半干半湿,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冷。腿早就麻了,像是两根不属於自己的木头。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能盯著地面砖石的缝隙,数著自己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著簇新袍服的小太监走到他面前,声音尖细。“钱大人,陛下宣您覲见。” 钱理的身体猛地一颤,费力地撑起身体,跟在小太监身后,双腿打著晃,几乎是挪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檀香裊裊,皇帝已经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手里正把玩著一枚玉佩。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看著踉蹌进来的钱理。 王德发和首辅魏徵言侍立在侧,同样面无表情。 “臣……参见陛下。”钱理扑通一声再次跪下,头重重磕在地上。 皇帝没让他起来,只是把玉佩放下,拿起桌上那份《南海共同开发可行性报告》。 “钱理。” “臣在。”钱理的声音沙哑。 “你那个提督林涛,很好。”皇帝的声音很平缓,“有勇有谋,忠心可嘉。” 钱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全摸不准皇帝的意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林大人……林大人常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皆是……皆是本分。” “好一个本分。”皇帝拿起硃笔,在那份报告上画了一个大圈。“他的这份奏报,朕准了。” 他又拿起另一份奏摺。“从今日起,望海港水师,便称『皇家海军』吧。此名,甚好。” 钱理的脑袋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皇帝继续说道:“望海港既为朝廷开疆拓土,朝廷自然不能没有表示。国库眼下虽不宽裕,但也不能寒了將士们的心。” 皇帝看向户部尚书刘健,后者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书房,此刻脸色苍白,躬身站在角落。 “刘爱卿,户部拨一百万两白银,作为『皇家海军』的首批开办经费,即刻办理。” 一百万两! 钱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以为自己会因为那三百万两掉脑袋,结果皇帝反手就批了一百万两。 刘健的身子抖了一下,却不敢有半句异议,躬身应道:“臣……遵旨。” “另外,”皇帝的目光又回到钱理身上,“林涛平定金银岛,功在社稷。朕册封其为从二品『威远將军』,赐金百两,银千两,各色绸缎五十匹。圣旨和赏赐,你一併带回去。” “威远將军……”钱理喃喃自语,隨即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叩首。“臣,代威远將军,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额头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激动”与“惶恐”。 皇帝看著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涛年轻有为,骤担大任,恐有不周之处。”皇帝的话锋一转,“朕思虑再三,决定派一得力之人,前往望海港协理军务,替朕看顾著他。” 来了。 钱理的心臟猛地一缩。他知道,这才是正题。 “朕的贴身太监王瑾,在南境军中待过,熟悉军务,老成持重。朕便派他为钦差总监,总览望海港一应事宜。” “另,工部、户部、兵部,也会各派精干官吏,组成勘察慰问使团,隨王总监一同南下,协助林將军造船、练兵、管理帐目。” 皇帝的声音温和,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把小锤,砸在钱理的心上。 监军、帐房、工匠、兵头……这是要把整个望海港都置於眼皮子底下。那一百万两,根本不是赏赐,是给朝廷派驻人马的买路钱。 “钱理,你可明白?”皇帝问。 “臣……臣明白!”钱理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听起来像是激动得无以復加。“陛下思虑周全,此乃林將军天大的福分!有王总监和各位大人帮衬,林將军定能更好地为陛下效死命!” “嗯,你明白就好。”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起来吧,去领了圣旨和银票,早日启程,莫要误了林將军的大事。” “谢……谢陛下!”钱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由小太监引著,躬著身子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宫门,被午后刺眼的阳光一照,钱理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揣著的圣旨和一沓厚厚的银票,只觉得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他不敢在京城多待一刻,领了赏赐,甚至顾不上去见几个京中的旧识,便直奔通州码头。 探路者一號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黑色的船身在眾多帆船中,像一个沉默的钢铁巨兽。 刘师傅和几个水手正在甲板上擦拭火炮,见到钱理捧著盒子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大人,您回来了!” “事情办妥了?” 钱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上船头。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下泛著金光,看起来庄严而遥远。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著船员们。 “圣旨和赏赐都拿到了。”钱理展开那份明黄的圣旨,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望海港提督林涛,忠勇过人,平寇有功,特晋封为从二品威远將军……赐『皇家海军』名號,拨银百万,以资军用……” 船上的水手们先是愣住,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將军升官了!” “一百万两!咱们发財了!” “皇家海军!这名號听著就威风!” 钱理看著欢呼雀跃的眾人,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圣旨,又拿出那沓银票,在手里掂了掂。 纸很轻,但分量,却重得压手。 他走到船舷边,看著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对身后的刘师傅说:“刘师傅,传令下去,锅炉生火,即刻启程。” 刘师傅兴奋地搓著手:“好嘞!大人,咱们是回家嘍!” 钱理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著远方水天相接之处。“不,回家?”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捏紧了怀里的圣旨和银票。 皇帝的“家里人”马上就要到了。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228章 欢迎来到望海港 探路者一號还没靠稳码头,一道黑影就从船上跳了下来,踉踉蹌蹌地在岸上跑著。 钱理连官帽都跑歪了,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紫檀木盒子,身后跟著的刘师傅和几个水手根本追不上。 望海港的码头依旧繁忙,可守备的士兵一见到钱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刻分出一条道,任由他冲向提督府。 书房里,林涛正在一张巨大的海图上用炭笔涂画,老周和几个百户长站在一旁,气氛有些凝重。 “提督!”钱理撞开门,扑了进来,將怀里的盒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他大口喘著气,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慢点说,喝口水。”林涛把一杯温茶推到他面前,眼神却没离开那份刚刚送抵的加急信报。 信是钱理派快船先送回来的,上面已经写明了金鑾殿上发生的一切。 老周拿起茶壶给钱理续上水,急切地问:“提督,信上说,皇帝老儿派了个监军太监来,还带著工部、户部、兵部的人,这不是摆明了要来摘桃子,夺咱们的权吗?” 一个百户长也忍不住开了口:“没错!什么皇家海军,什么威远將军,都是虚的!把人派到咱们家里,这是要咱们把裤子都脱了给他们看啊!” “一百万两银子,就把咱们打发了?咱们在金银岛缴获的,十个一百万两都不止!” 钱理灌下大半杯茶,总算缓过劲来,带著哭腔说:“大人,是真的。钦差总监,叫王瑾,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老太监,还带了尚方宝令。这……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书房里,几个武將的呼吸都粗重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的刀柄。 林涛却在这时放下了信,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笑容。 他拿起那份信纸,轻轻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对眾人说:“急什么?人家千里迢迢来送钱,还附赠人才,这是天大的好事。” 老周愣住了:“好事?提督,您没说胡话吧?那王瑾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当年在南境,整垮的总兵都够凑一桌麻將了。” “所以啊。”林涛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一点,“鱼儿上鉤了,咱们的客户服务,可得做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热火朝天的港口。 “老周。” “属下在。” “从金银岛运回来的財宝,清点完了吗?” “回提督,帐房的人算了七八遍了,金子、银子、珠宝,堆成三座小山,具体的数目单子在这儿。”老周连忙递上一本厚厚的帐册。 林涛看都没看,直接摆了摆手。 “不用看了。你现在就带人去码头,就在最显眼的地方,给我起一座库房。”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地基要牢,墙要用最厚的石条,门要用铁皮包,越大越好。” “这是要?”老周没明白。 “把金银岛缴获的財宝,挑出一半,最亮眼的那些,金幣、宝石、大银锭,全都给我搬进去。我要让那库房里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涛转过头,看著老周。“等库房建好了,在门上掛一块最大的匾,就用黄金打造,上书七个大字——『皇家海军功勋库』。” “啊?”老周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皇帝不是给咱们赐名了吗?那这笔钱,自然就是皇家海军的功勋。咱们只是代为保管。等王总监来了,请他第一个来检阅。让他看看,咱们皇家海军的家底,有多厚实。” 几个百户长面面相覷,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了困惑。 林涛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又喊道:“孙总匠头呢?” 一个满身油污,头髮乱糟糟的老头从门外探进脑袋:“提督,您找我?” “老孙,我问你,再造一艘探路者一號,要多久?” 孙总匠头掰著手指头算了算:“船身好说,就是那锅炉和蒸汽机最费功夫,图纸虽然有,可每个零件都得老师傅手工敲打,快也得半年。” “太慢了。”林涛摇摇头,“我不要你用老法子。从今天起,船坞一分为三。一个车间,只负责造船壳的龙骨和钢板;一个车间,只负责造锅炉;还有一个,专门造传动轴和明轮。”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人分成几班倒,日夜赶工。我要在王总监的船队抵达望海港之前,看到码头上,停著两艘崭新的铁甲船。” 孙总匠头倒吸一口凉气:“提督,这……这怎么可能?把船拆开来造?” “怎么不可能?”林涛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叫流水线,叫標准化。我要让朝廷派来的那些工部大爷们看看,什么叫『望海港速度』。我还要让他们明白,这种船,在咱们这儿,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宝贝,而是可以批量生產的军火。” 孙总匠头看著林涛,眼睛里冒出光来,他一拍大腿:“我懂了!我这就去办!” 老头风风火火地跑了。 书房里只剩下老周和钱理几人,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林涛回到书桌后,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一边写一边说:“王总监是监军,兵部的人是来看咱们怎么练兵的,工部的人是来偷学技术的。这三拨人,用船和炮就能唬住。最麻烦的,是户部派来的帐房先生。” 钱理深有体会地点点头:“对,刘尚书在金鑾殿上那叫一个牙尖嘴利,派来的人肯定也是箇中好手。” “对付读书人,就得用读书人的法子。”林涛笔走如飞,纸上出现了一张奇怪的表格,分成了好几栏。 “咱们的帐本,一定要清清楚楚,一笔一毫都不能错。谁要是敢贪墨一个铜板,我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老周鬆了口气:“那就好,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光是清楚还不够。”林涛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要他看得懂每一个字,却看不懂这本帐。” 他把写好的纸递给钱理。 钱理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著“资產负债表”、“现金流量表”、“固定资產折旧”、“无形资產摊销”…… 这些词,他一个都看不懂。 “大人……这……这是什么?” “这叫现代企业財务管理制度。”林涛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你去找咱们帐房里最聪明的几个先生,让他们把金银岛缴获的財物,买船料、发军餉的开销,全都用这个法子重新做一遍帐。” “告诉他们,务必要做到帐实相符,逻辑自洽。我要让那个户部来的精英,对著咱们的帐本研究个三天三夜,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老周忍不住问。 林涛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慢悠悠地说: “望海港,家大业大,花销也大。目前,略有亏损。急需朝廷追加那剩下两百万两的投资,以实现伟大蓝图,为陛下开疆拓土。” “噗——” 钱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老周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提督。 他忽然觉得,那位即將到来的王瑾总监,好像有点可怜。 这哪里是来做监军的,这分明是主动跳进了人家精心准备好的陷阱里。 而且看这架势,提督大人还嫌这陷阱不够舒服,非要给人家铺上三尺厚的锦缎。 第229章 这就叫工业 “哐当!” 一块烧红的钢板从轨道上滑下,被几个赤著上身的汉子用铁钳夹住,重重地砸在铁砧上。水力大锤轰然落下,火星四溅,震得整个地面都在发抖。 老周捂著耳朵,从新建的二號船坞里走出来,感觉自己脑袋里也有一把锤子在敲。他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望海港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码头上,无数的脚手架拔地而起,成百上千的工匠和民夫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远处,新建的高炉烟囱直插云霄,日夜不停地喷吐著黑烟,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灰色。 “周將军,您怎么出来了?里面灰大。” 钱理戴著一顶草帽,抱著个帐本,小跑著过来。他现在已经不穿官服了,一身短打扮,看著倒像个帐房先生。 老周吐了口唾沫,唾沫里都带著黑灰。“我再待下去,非得被那锤子震聋了不可。提督到底是从哪找来这么多人的?这才一个多月,整个望海港都快被他翻过来了。” 钱理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指著帐本苦笑。“人多,花的钱也多。周將军,您听到的哪是噪音,这每一锤子砸下去,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皇帝老儿给的那一百万两,加上从金银岛弄来的財宝,这才多久,就已经去了一小半了。” “花得这么快?”老周咂舌。 “快?”钱理把帐本翻开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鬼画符。“提督大人发明的这个记帐法,我到现在都没看明白。可我知道,光是给这些工匠发的工钱,每天都跟流水一样。还有买铁矿、煤炭、木料的钱,那都是拿金子去换的。” 两人正说著,一个满脸油污的匠头跑了过来,对著他们点头哈腰。“钱大人,周將军,这个月的计件薪酬表核算出来了,您二位过目。” 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只见上面的人名后面跟著一长串数字,最后是应发的工钱。他指著排在第一个的名字问:“这个王二麻子,怎么能拿这么多?快赶上一个百户长的月钱了。” 匠头立刻解释道:“回將军,王二麻子是咱们铆钉组的,手快,一天能打一千颗合格的铆钉,从不歇工。按提督大人的规矩,多劳多得,他拿的就是比別人多。” 钱理嘆了口气:“提督大人这法子,真是邪性。把活儿拆开,按件算钱,这些匠人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眼睛都是红的。以前磨洋工的,现在都抢著干活,生怕少赚一个子儿。”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工棚里,孙总匠头正扯著嗓子吼。 “都他娘的別偷懒!手里的活儿做完了,就去隔壁车间领新活儿!谁要是敢说这东西不归他管,今天就別想领工钱!” 一个年轻的工匠忍不住嘀咕:“匠头,以前都是师傅手把手教,一个零件从头做到尾。现在我只会给锅炉上阀门,他只会打传动轴的齿轮,这手艺都学不精了。” “精?”孙总匠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以前跟著师傅学三年,一个月拿几个钱?现在你一天拧的阀门,比你师傅一个月见的都多!月底拿的钱,是你以前的好几倍!你要学精,行啊,去提督大人办的夜校学去!那里有的是图纸让你看,有的是老师傅教你算数!不想乾的就滚,后面有的是人排著队等这个位置!” 年轻工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埋头继续干活。 在船坞的最高处,一个金髮碧眼的普鲁士人正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叫汉斯,是林涛花大价钱从一个西洋商队里“买”来的工程师。 他画出了蒸汽机的图纸,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图纸会以这样一种野蛮的方式变成现实。 在他遥远的故乡,製造一台蒸汽机,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大师,带著几个学徒,在自己的工坊里耗费一两年的时间,精雕细琢每一个零件。 可在这里,他看到的是成千上万的人,被分成了无数个小组。有的人只负责冶炼钢铁,有的人只负责铸造气缸,有的人只负责打磨活塞,还有的人,一辈子可能只用拧紧同一种规格的螺丝。 他们彼此之间甚至不认识,却在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下,像一部巨大而精密的机器上的齿轮,疯狂地运转著。 “感觉怎么样,汉斯?”林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汉斯回过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撼和困惑,他用生硬的官话说道:“提督大人,在我的家乡,这不可能。製造机器,是艺术,是工匠的荣耀。可在这里,它……它像是一种暴力,一种……用人堆起来的魔法。” 林涛递给他一个水囊。“这不是魔法,汉斯,这叫工业。” 他指著下方热火朝天的船坞。“每一个人都只是一个零件,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造的东西最终会变成什么样。但当成千上万个零件组合在一起,就能爆发出改天换地的力量。” 汉斯拧开水囊,灌了一大口,喃喃自语:“工业……工业……这股力量,太可怕了。” 林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怕的还在后头。等我们能造出生產机器的机器时,那才叫真正的开始。” 就在这时,港口最高处的瞭望塔上,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老周和钱理脸色一变,立刻朝著提督府的方向跑去。这是发现不明船队的警报。 老周衝上高台时,林涛已经站在那里,举著单筒望远镜,平静地看著海平面。 “提督!”老周喘著粗气,“来了?” 林涛放下望远镜,递给他。“来了。排场还不小,三十多艘福船,打著朝廷的旗號。看来我们的王总监,把能带的人都带来了。” 老周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海天相接处,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朝著望海港驶来,旌旗招展,气势汹汹。 “提督,怎么办?要不要让岸防炮台准备?” “准备什么?”林涛笑了笑,“人家是钦差,是来送钱送温暖的,我们得拿出诚意来欢迎。”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传令兵下令。 “通知下去,探路者二號、探路者三號,立刻升火,起锚!” 传令兵愣了一下。“提督,探路者一號呢?” “一號当然也去。”林涛看著港湾里,那两艘刚刚下水,还没来得及涂装的崭新铁甲船,船身上布满了铆钉,在阳光下泛著金属的冷光。 “老周,你亲自上探路者二號,钱理,你去三號。我们三艘船,並排出去,迎接王总监的大驾。” 老周的血液瞬间就热了起来。他重重地一抱拳:“是!保证让王总监看清楚,咱们望海港是怎么欢迎客人的!” 半个时辰后,三道粗大的黑烟从望海港內升起,如同三条甦醒的巨龙。 探路者二號的甲板上,老周紧紧握著船舵。在他的左边,是林涛亲自坐镇的探路者一號。在他的右边,是钱理所在的探路者三號。 三艘一模一样的铁甲明轮船,劈开波浪,没有扬起一片船帆,却以一种恆定而霸道的速度,朝著那支庞大的官船船队迎了上去。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望海港。 高炉的浓烟与铁甲船的黑烟连成一片,遮蔽了半个天空。无数工坊的敲击声匯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轰鸣,仿佛是这头钢铁巨兽的心跳。 他再转头看向前方,那三十多艘张著满帆,依靠风力缓缓行驶的福船,忽然感觉,它们就像是活在上个世纪的古董。 第230章 王公公,时代变了 王瑾站在船头,手捻著佛珠,脸上毫无波澜。他身后的官船绵延数里,旌旗蔽日,是朝廷的威严,也是皇帝的脸面。可他眼前的三艘船,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没有帆,却跑得飞快。船身漆黑,冒著浓烟,发出低沉的咆哮,將平静的海面犁出三道白色的伤疤。 一个户部主事凑到王瑾身边,声音发颤。“公公,这……这望海港的船,怎生如此诡异?莫不是什么妖法?”王瑾的佛珠捻得快了几分,眼睛眯了起来。他见的风浪多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眼前这三艘铁船,不靠风,不靠桨,就这么直挺挺地衝过来,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闭嘴。”王瑾淡淡吐出两个字。那主事立刻噤声,额头上冒出冷汗。三艘铁甲船在距离官船船队百步之外停下,成品字形,像三座浮在海上的小山,將前路堵得严严实实。中间那艘船的甲板上,一个身影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望海港提督林涛,恭迎王总监大驾。” 王瑾看清了那人。不高,不壮,穿著一身灰布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脸上还沾著几点油污。这哪里像个从二品的威远將军,分明就是个船坞里的匠头。可他站在那,身后是两艘一模一样的钢铁巨兽,背后是遮天蔽日的黑烟和冲天而起的厂房。这股气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封疆大吏都要足。 “林將军客气了。”王瑾的声音也扬了起来,“杂家奉旨前来,林將军这欢迎的阵仗,倒是別致。”林涛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王总监远来是客,请隨我进港。港口窄,您这船队,怕是进不来,还请总监和各位大人换乘我们的小船。” 王瑾身后的官员们脸色都变了。这是下马威。让他们放弃自己的大船,登上对方的船,无异於將身家性命交到对方手里。王瑾却看了一眼脚下这艘装饰华丽的福船,再看看对面那艘铆钉遍布的铁甲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艘船,就像个纸糊的灯笼。 “好。”王瑾点点头,佛珠停了下来,“就依林將军所言。”半个时辰后,王瑾和工部、户部、兵部的一眾官员,挤在一艘由铁甲船放下的小艇上,被牵引著驶入望海港。一进入港湾,那股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里不像个港口,更像个铁匠铺,一个被放大了成千上万倍的铁匠铺。无数光著膀子的汉子在敲打著烧红的铁块,水力驱动的巨锤一次次砸下,大地都在颤抖。高耸的烟囱吐著黑龙,空气里全是煤炭燃烧的呛人味道。 “公公,这……这里的人都疯了吗?”一个工部郎中捂著鼻子,满眼惊恐。王瑾没有说话。他看到了,那些工人脸上没有疯狂,只有一种麻木的狂热。他们像机器一样,重复著同一个动作,眼中只有手里的活计和计件的工钱。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一种冰冷、高效、不讲人情的纯粹力量。 林涛就在码头上等他们,还是那身打扮。他指著一座巨大的石砌库房,门上掛著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匾。“王总监,这是『皇家海军功勋库』。金银岛缴获的財宝,一半都在这里,另一半,变成了您眼前的这一切。” 王瑾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船坞里,两艘崭新的铁甲船龙骨已经铺好,无数工匠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他看著一块烧红的钢板,被吊起,捶打,切割,最后被铆在船身上。这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心惊。“林將军,这铁船,造一艘要多久?”王瑾问。 “以前要半年。”林涛答得隨意,“现在嘛,我把船拆开了造。有人专门造船壳,有人专门造锅炉,有人专门拧螺丝。熟练了,两个月,或许能更快。” 工部的郎中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合规矩!造船乃是大学问,岂能如此儿戏?” “规矩?”林涛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的规矩,就是两个字,能用,够快。王总监,请。”林涛领著他们,走向一座冒著白气的巨大厂房。一进门,一股灼热的气浪差点把人掀翻。在厂房中央,一个巨大无比的钢铁怪物正在轰鸣。铜管密布,齿轮转动,一根粗大的铁臂在蒸汽的推动下,不知疲倦地上下运动。 “这是何物?”王瑾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和这怪物的节奏同步了。 “蒸汽机。”林涛拍了拍那滚烫的锅炉外壳,“我们铁甲船的心臟。烧开水,水变成气,推动这铁疙瘩。铁疙瘩再带动轮子,船就跑起来了。没什么妖法,就是力气大而已。” 工部的官员们围了上去,像看神跡一样看著那台机器。他们一辈子都在和木头、榫卯打交道,何曾见过如此精密的钢铁造物。这东西身上蕴含的暴力和美感,让他们既著迷又恐惧。 王瑾没有动。他只是看著那根上下运动的铁臂,想像著它驱动著铁船在海上横衝直撞的样子。他忽然明白,自己带来的三十多艘福船,在人家眼里,可能真的只是一堆漂在水上的木头。皇权,律法,官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东西,还剩下几分分量? 接下来,林涛又带他们去看了炮厂。王瑾亲眼看到,一块铁锭,如何经过熔炼、浇筑、钻孔、膛线拉削,最后变成一根乌黑鋥亮的炮管。整个过程被分成了十几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由不同的人负责。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造一门炮。”林涛指著一个正在给炮閂打磨零件的年轻工匠说,“他只知道,把这个零件磨到和图纸上一模一样,就能领到最多的工钱。” 王瑾看著那条流水线,沉默了很久。这比蒸汽机给他的震撼更大。蒸汽机是术,是器物。而眼前这条线,是道,是方法。一种能將人的力量,无穷无尽地复製、放大的方法。 “林將军真是……旷世奇才。”王瑾的声音有些乾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次南下,恐怕不是来给猛虎套上链子,而是主动把脖子伸进了人家的铡刀下面。 晚上,宴席设在一个简陋的木棚里。长条桌上摆著大盆的肉和麦酒,工匠们也在邻桌大声说笑,毫无拘束。这和王瑾熟悉的官场宴饮,完全是两个世界。林涛没换衣服,亲自给王瑾倒了一杯酒。“条件简陋,公公见谅。望海港现在就是个大工地,钱都花在刀刃上了。” 王瑾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他看著林涛。“林將军,你给杂家看的这些,就不怕杂家如实稟报给陛下?” 林涛笑了,他从旁边拿起一张巨大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世界地图。王瑾只认识中间那一块画著大好河山的地方。周围那些广阔的蓝色和奇形怪状的陆地,他闻所未闻。 林涛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望海港出发,划过一片片蔚蓝的海洋,点向那些富庶的岛屿和海岸线。“公公,您看,这天下,大的很吶。”他收回手,看著王瑾,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王瑾心上。“金银岛那点財宝,不过是这海里的一条小鱼。外面的金山银山,数都数不清。” 王瑾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凭望海港这点人,这点船,吃不下。朝廷的兵马,更吃不下。”林涛端起酒杯,凑到王瑾面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公公,这泼天的富贵,圣上一人,可吃不下。不如,我们一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第231章 你管这叫合作? 酒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棚子里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邻桌那些大声说笑的工匠,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朝著这边看来。 王瑾手里的佛珠停了。 那串常年在他乾枯指间滑动的紫檀木珠,此刻像被冻住一般,一颗珠子被他的拇指和食指死死掐住。 他浑浊的眼睛盯著林涛,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被层层叠叠的皱纹掩盖。 林涛却像没事人一样,將杯中那辛辣的麦酒一饮而尽,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滑下一道,他也毫不在意。 他放下酒杯,看著王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良久的沉默之后,王瑾乾枯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林將军,你这是要让杂家背叛陛下?” 话音一落,他身后几名户部和工部的官员脸色煞白,几乎要从凳子上滑下去。 这话太重了。 林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棚顶的木樑嗡嗡作响。 他摆了摆手,指著桌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公公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我这是在为陛下分忧啊。”林涛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海洋上划过一个大圈,“公公您看,陛下富有四海,可这四海之外,还有更大的海,更远的地。陛下日理万机,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他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盯著王瑾的眼睛。 “我们,就是陛下的手,陛下的眼,帮陛下把他照顾不到地方的金山银山,全都搬回来。陛下得了实惠,我们也立了功劳,这叫双贏,怎么能是背叛呢?” 王瑾身旁的一名户部主事,哆哆嗦嗦地开口:“这……这简直是……是与虎谋皮!” 林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看著王瑾。 王瑾脸上挤出一丝冷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说得比唱得好听。財宝入了你林將军的口袋,就成了你这皇家海军的军费。到时候,你兵强马壮,杂家拿什么跟你谈?拿圣旨吗?”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篤篤地敲了两下。 “杂家怕,圣旨还没到望海港,就被你港口的大炮给轰回去了。” 这话一出,空气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摊牌,將林涛拥兵自重的可能性直接摆在了檯面上。 宴席上的气氛,从刚才的震动,变成了此刻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林涛。 林涛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没有发怒,只是很平静地站起身。 “王公公,请隨我来。” 他没等王瑾回答,自顾自地朝棚子外走去。 王瑾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无人色的官员,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跟了出去。 一行人走出闷热的木棚,夜晚的海风带著一股咸腥和煤灰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港口並未因夜色而沉寂。 远处,高炉的烟囱依旧喷吐著火舌,將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巨大的蒸汽水锤,还在有节奏地轰鸣著,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让脚下的大地跟著颤抖一下。 林涛就站在码头边上,指著月光下那艘静静停泊在水中的探路者號。 那艘钢铁巨兽,像一头蛰伏的洪荒猛兽,船身上密密麻麻的铆钉在月色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公公,我不想跟您谈信不信。”林涛的声音很平淡,“那太空,也太虚。我只让您看一样东西。” 他指著那艘铁甲船。 “它,还有能造出它的这个地方,就是我林涛的信誉,也是我林涛的规矩。” 王瑾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他想起了白天看到的一切。那条將造船工序拆解得支离破碎的流水线,那个將人变成机器一部分的计件薪酬,那台不知疲倦、轰鸣作响的蒸汽机。 还有那些他根本看不懂,却能算出“亏损”的帐本。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穿著匠头衣服的年轻人,建立了一套完全独立於朝廷之外,甚至独立於这个时代之外的体系。 这套体系,能自己造船,自己造炮,甚至……能自己挣钱。 “时代变了,王公公。” 林涛的声音悠悠传来,像嘆息,又像宣判。 “您带来的那三十多艘福船,很气派,在海上排开,旌旗蔽日,確实是朝廷的威严。” 他话锋一转。 “可那终究是木头做的,是纸糊的灯笼。一阵大点的风浪,说翻就翻。在我的炮口下,它们甚至撑不过一轮齐射。” 这话毫不客气,像一把刀子,捅破了王瑾和他身后所有京官心中那层名为“朝廷体面”的窗户纸。 一名兵部的官员涨红了脸,想反驳什么,却被王瑾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瑾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著林涛。 林涛迎著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在逼您,是在给您指条路。一条活路。” 他再次伸手指了指那艘铁甲船。 “上我这条船,跟著我,我们一起去那片蔚蓝的大海上,把那些地图上標著,和没標著的金山银山,都搬回来。到时候,陛下得了天下,您得了泼天的富贵,我也能做我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些朝廷船队模糊的轮廓。 “或者,您也可以守著您那艘隨时会沉的破福船,抱著陛下的圣旨,等著下一次的风浪,或者等著我身后这间工厂里,造出更多的铁船和火炮。” “到那时,您觉得,您还有得选吗?” 林涛收回手,双手负在身后,不再言语。 他把一个血淋淋的现实,一个残酷的选择,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王瑾的面前。 是上他的船,成为新时代的合伙人。 还是守著旧时代的规矩,被新时代的巨轮无情碾碎。 王瑾站在海风里,单薄的身影仿佛隨时都会被吹倒。 他没有说话。 他看著林涛,又看看那艘钢铁巨兽,再看看远处那片象徵著皇权的船队。 许久,他那只掐住佛珠的手,终於动了。 那颗紫檀木珠,在他的指间,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如果……”他的声音乾涩无比,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杂家说不呢?” 第232章 公公,格局要打开 海风卷著码头的煤灰味,吹动林涛的衣角。 他没有回答王瑾那句“如果杂家说不呢”,只是转过身,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座还在轰鸣的厂房。 厂房里,巨大的蒸汽水锤正一下下砸落,每一次都带著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地面都跟著轻微震动。 “公公,您听。”林涛的声音很平静,“它不会问您说不说不,它只会一直砸下去,直到没煤烧了,或者它自己坏掉。” 他收回手,看著王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我就是那台机器,望海港就是烧不完的煤。您说,我会在乎您一个『不』字吗?” 王瑾乾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说话。 他身后的官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可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他们连反驳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林涛笑了笑,像是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夜深了,王总监远道而来,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们再谈正事。” 说完,他便转身,自顾自地朝提督府的方向走去,留下王瑾一行人,在冰冷的海风和无休止的工业噪音里,站了很久。 这一夜,王瑾没睡。 他就站在自己那艘华丽福船的甲板上,看著对岸那个灯火通明、彻夜不休的港口。 那不是他熟悉的港口。 没有更夫打更,只有蒸汽机有节奏的咆哮。没有星星点点的灯笼,只有高炉烟囱喷出的火光,將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港口,而是在凝视一头活著的,正在不断吞噬黑夜、钢铁和煤炭,並吐出力量的怪物。 第二天一早,钱理刚端著早饭走进林涛的公房,就看到王瑾带著他手下那几个主要官员,已经等在了门外。 老太监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可他的神情却恢復了平日的沉静,仿佛昨晚那个在海风中动摇的身影只是一个幻觉。 “林將军。”王瑾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杂家想了一夜,圣上派我等前来,为的是协理望海港军务,为陛下分忧。凡是对望海港有利,对朝廷有利的事,杂家都该支持。” 林涛像是早就料到,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图纸,热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公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快请进,都请进。” 眾人进了那间简陋却宽敞的公房。 林涛没让他们坐,直接对旁边的钱理说道:“钱理,把咱们擬好的那份人员协理安排表,给王公公和各位大人过目。” “是,大人。” 钱理应了一声,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恭恭敬敬地递到王瑾面前。 王瑾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捏著佛珠的手指就停住了。 他身后,工部和户部的官员也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看,隨即个个脸色都变了。 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工部郎中刘大人,协理孙总匠头,负责船坞龙骨铺设的技术勘验。 户部主事张大人,协理钱理帐房,负责清点金银岛缴获財宝的入库帐目。 兵部都尉李大人,及其麾下三百京营锐士,暂编为皇家海军陆战预备队,协理老周將军,负责新兵营的日常操练与港口基建。 …… 一条条看下来,王瑾带来的人,从文官到武將,从主事到小吏,一个不落,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美其名曰“协理”,实际上就是把他们的人全拆散了,扔到最底层的工匠、帐房和劳工队里去。 这哪里是协理,这分明是把他们当学徒和苦力使。 “公公!”兵部那位姓李的都尉终於忍不住,涨红了脸,“我等是京营锐士,是天子亲军,怎能与泥腿子为伍,去干那修路挖土的活儿?这是羞辱!” “住口!”王瑾猛地回头,低喝一声。 那李都尉脖子一梗,还想说什么,却被王瑾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的寒光给逼了回去,只能不甘地闭上了嘴。 王瑾转回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笑容。 他將那张纸递还给钱理,对著林涛拱了拱手。 “林將军安排得真是周到,让我等能从最基础处学起,儘快熟悉望海港的各项事务,杂家替他们,谢过林將军了。” 他身后的官员们个个目瞪口呆,不明白王瑾为何要接下这份屈辱的安排。 林涛哈哈一笑,走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王瑾的肩膀。 “公公客气了,都是为陛下办事嘛。”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公公,这第一步,您算是走对了。” 王瑾眼皮跳了一下,面上依旧掛著笑。 林涛领著王瑾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指著上面广阔的海洋。 “公公啊,別总想著宫里头、朝堂上那点事。谁给谁下绊子,谁参了谁一本,谁又得了陛下的赏赐。那些,都太小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个巨大的弧线,从望海港出发,越过一片片蔚蓝,指向遥远的未知大陆。 “我们以后,是要把船开到这里,开到这里,甚至是这里。跟那些金髮碧眼的蛮夷做生意,抢他们的金矿,占他们的香料岛。” 林涛收回手,看著王瑾,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到那时候,您带来的这些人,別说当个劳工,就是派他们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岛上管仓库,那都是天大的肥差,您信不信?” 王瑾没有作声,只是盯著地图上那些他闻所未闻的地名。 林涛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內斗,那是碗里没食的时候,才需要跟自己人抢。可现在,您看看这碗外面,”他指著整张地图,“全是肉,吃都吃不完的肉,您还盯著碗里那几颗米粒干什么?” 林涛直起身子,最后拍了拍王瑾的肩膀,语重心长。 “公公,格局要打开啊。”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自己的桌案,拿起图纸,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隨口感慨。 王瑾站在原地,看著那张地图,许久没有动弹。 他带来的那些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王瑾才慢慢转动了一下手里那颗被他掐了半天的佛珠,对著身后的人淡淡开口。 “都听到了?还不快去按林將军的安排,熟悉你们的差事?” “公公……” “去!” 王瑾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官员们不敢再多言,只能垂头丧气,跟著钱理派来的人,各自领命而去。 公房里,只剩下林涛、王瑾和钱理三人。 王瑾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忽然对林涛说了一句。 “林將军,你这皇家海军陆战预备队,还缺人吗?” 林涛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王瑾乾枯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指了指自己。 “杂家这把老骨头,挖土修路是干不动了。不过,给预备队的將士们送个水,递个饭,还是使得上力气的。” 第233章 欢迎来到血汗工厂 林涛听到王瑾的话,捏著图纸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个乾瘦的老太监。 钱理也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王公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瑾脸上那点笑意不变,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出门要不要带伞的小事。 “杂家虽是一把年纪,眼神还算好使,能帮著看看將士们有没有偷懒。” 林涛放下图纸,也笑了。 “公公言重了。您是钦差总监,是替陛下看著我们的,哪能让您干这种粗活。” 他朝钱理递了个眼色。 “钱理,你带王公公去新兵营那边看看,让他们认识一下。顺便,也让公公瞧瞧咱们皇家海军的兵,是怎么个练法。” 钱理立刻会意,躬身对王瑾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公公,这边请。” 王瑾捻著佛珠,对著林涛点了点头,便跟著钱理走出了公房。 新兵营的操场,其实就是码头旁边的一块刚平整出来的空地。 地上还混杂著煤灰和泥土,空气里飘著一股海腥和钢铁混合的味道。 三百名京营锐士已经列队整齐,在他们的都尉李大人的带领下,身板挺得笔直。 他们身上的鎧甲擦得鋥亮,与周围脏兮兮的环境格格不入,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股子京城大爷的傲气,下巴抬得老高,拿眼角瞥著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苦力工匠。 老周正叉著腰,站在他们面前,嘴里叼著一根草根,上下牙磨著。 他身后,是一座像小山一样堆起来的铁矿石。 看到钱理陪著王瑾过来,老周也只是吐了嘴里的草根,拿手背抹了下嘴,算是打了招呼。 李都尉见到王瑾,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王公公!” 王瑾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便站到了一旁,一副看戏的架势。 老周这才拿正眼瞧了瞧眼前这三百號人,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朝著那堆矿石山一指。 “看见没?”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今天的任务,就一个。把这些矿石,全都给老子运到那边三號高炉底下。活干完了,今天的操练就算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按人头计件,运得多,晚上食堂加肉。运得少,汤都没得喝。” 京营的兵士们顿时一片譁然,他们可是天子亲军,来望海港是当监军的,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苦力的活? 李都尉的脸当场就涨成了猪肝色,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指著老周的鼻子。 “周將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等乃是陛下亲军,奉旨前来协理军务,你竟敢让我们当苦力?” 他握著腰间刀柄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 “这是对天子亲军的羞辱!” 老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吹了吹指甲缝里的耳屎。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李都尉面前晃了晃。 “提督大人有令,在望海港,没有监军,也没有亲军,只有一种人。”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打工人。” “你!” 李都尉气得浑身发抖。 老周没理他,继续说道:“不想干,也行。看见那边工棚门口没?” 他指著远处排著长队的招工处。 “有的是人抢著挣这份钱。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咱们望海港的规矩,不干活,没饭吃。不管是將军还是士兵,都一样。” 这话一出,李都尉身后的三百锐士彻底炸了锅。 “岂有此理!我们是朝廷的兵,凭什么不给饭吃!” “就是!咱们去找王公公评理!” “让他知道咱们京营的厉害!”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只穿著条短裤,赤著上身的壮汉,扛著一个巨大的麻袋从他们身边走过。那麻袋鼓鼓囊囊,看著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可在那壮汉肩上,却像没分量似的。 壮汉路过矿石堆,將麻袋往旁边一个巨大的铁皮推车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车上已经堆了不少矿石。 老周对著那壮汉喊了一嗓子:“铁牛,这车拉满,记你三个工分!” 那叫铁牛的壮汉回头憨厚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又转身去扛下一袋。 京营的兵士们都看傻了。 他们自詡精锐,可捫心自问,让他们扛著那么重的东西走这么远,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 一个士兵忍不住小声嘀咕:“那……那工分是啥?” 钱理適时地走了上来,手里也拿著一张纸,正是那份计件薪酬表。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眾人念道:“望海港临时工薪酬暂行条例。每运送一车標准矿石,记工分一分,工分可兑换铜钱十文。熟练工每日可得十五至二十分,月结。” 他顿了顿,看著那些竖起耳朵的士兵。 “也就是说,一个熟练的搬运工,一天下来,能挣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一个月,不休不歇,就是四两半到六两银子。” “六……六两?”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是京营锐士,是精锐,一个月的餉银也不过一两五钱。 这里的一个苦力,挣得比他们多三四倍? 这怎么可能! 李都尉的脸色也变了,他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们这是在蛊惑军心!” 钱理笑了笑,將手里的薪酬表递了过去。 “李都尉若是不信,大可亲自看看。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有提督大人的印章。旁边那位铁牛大哥,上个月就领了七两二钱的工钱,食堂的肉隨便吃。” 李都尉看著那张纸,像是看著什么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身后的士兵们,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盯著老周和钱理,而是看著那堆积如山的铁矿石,又看看那个叫铁牛的壮汉。 他们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著屈辱和渴望的复杂光芒。 来的时候,他们想的是如何耀武扬威,如何在这穷乡僻壤享受人上人的待遇。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里,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荣耀,在那赤裸裸的银子面前,好像一钱不值。 一直没说话的王瑾,这时候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走到老周身边,看著那群开始动摇的士兵,沙哑著嗓子开口。 “周將军,咱家这把老骨头,扛不动矿石。不过,看个帐,记个工分,还是做得来的。” 他指了指老周刚刚拿矿石车的地方。 “要不,咱家就在那支个桌子,帮李都尉和他手下的弟兄们,记记帐?” 老周看了王瑾一眼,嘿嘿一笑。 “行啊,那敢情好。有王公公亲自记帐,谁也別想偷懒耍滑。” 王瑾这一手,直接把李都尉的最后一点退路都给堵死了。 连钦差总监都亲自下场“服务”了,你一个都尉还端著架子? 李都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著王瑾,又看看老周,最后目光扫过自己身后那群已经人心浮动的士兵。 他知道,今天这个脸,是丟定了。 可怎么丟,是个问题。 是硬抗到底,然后被孤立,连饭都吃不上? 还是…… 就在这时,队伍的后排,一个看著很年轻的士兵,悄悄放下了手里的长枪。 他犹豫了一下,脱掉了身上那件碍事的鎧甲,只穿著一身单衣,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没敢看李都尉,低著头,径直走到矿石堆旁,拿起一个空著的背篓,开始用手往里装矿石。 动作很生疏,还有些颤抖。 但他的举动,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李都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那个年轻的士兵装满了背篓,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將它扛到肩上。 他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最终还是站稳了。 他迈开脚步,朝著远处的高炉,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寂静的操场上,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煤灰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士兵,也默默地放下了武器,脱掉了鎧甲。 他们加入了搬运的行列。 李都尉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看著自己的兵,一个个从天子亲军,变成了他最看不起的苦力。 王瑾捻动佛珠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 老周则重新叼起一根草根,靠在矿石山上,眯著眼睛,看著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钱理嘆了口气,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支京营锐士,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支京营锐士了。 望海港这个大熔炉,开始展现它真正的威力。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李都尉將腰间的佩刀连著刀鞘,一把扔在了地上。 他走到一个最大的推车旁,对著几个还在犹豫的亲兵吼道。 “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没吃饭吗!给老子装车!装满了!” 第234章 这帐本,狗看了都摇头 操场上的喧譁和叫骂声,丝毫传不进提督府后院的另一处战场。 这里安静得多,只有算盘珠子偶尔拨动的轻响。 户部侍郎张恆挺著一身崭新的緋色官袍,带著两个户部主事,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帐房。 他目光扫过这间由仓库临时改建的屋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光线昏暗,空气里混著纸墨和一股淡淡的霉味。 “钱理呢?让他把望海港所有的帐本都搬出来,本官要亲自查验!”张恆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他这次来,就是要揪出林涛的尾巴。 平定海寇缴获的財宝,建船坞,造铁船,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他不信林涛的帐能做得平。 只要查出亏空,甚至贪墨,他就有足够的把柄向陛下发难。 “哎哟,张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上座!”钱理满脸堆笑地从里间跑出来,手里还拿著一块擦手的布巾。 他热情地搬过一张椅子,又亲自给张恆和另外两位主事倒上茶水。 “什么上座不上座的,”张恆没坐,手一挥,“帐本呢?本官时间宝贵。” “在呢在呢,”钱理连连点头,转身一指墙边立著的几个大木柜,“大人,都在这儿了,您要哪本?” 张恆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愣。 那几个木柜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摞摞崭新的册子,不是传统捲轴式的帐簿,而是用厚牛皮纸做了封面,装订得方方正正。 封面上用黑墨写著几个大字。 《资產负债表》。 《现金流量表》。 《利润表》。 张恆皱起了眉,这些名目,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身后的一个姓王的户部主事凑上前,低声说道:“大人,下官在户部二十年,从未见过这等帐册名目。” “哼,装神弄鬼。”张恆冷笑一声,走到柜子前,隨手抽出一本最厚的《资產负 债表》。 他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收、支、存”三栏,而是一张画满了格子的巨大图表。 左边一栏写著“资產”,下面又分出“流动资產”、“固定资產”、“无形资產”等条目。 “流动资產”下,还有“库存现金”、“银行存款”、“应收帐款”。 右边一栏则写著“负债及所有者权益”,下面是“流动负债”、“长期负债”、“实收资本”。 张恆盯著那些条目,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在看一本天书。 “钱理,这是何物?”张恆把帐本“啪”地一声合上,质问道。 钱理一脸无辜地凑过来,指著帐本解释道:“回大人,此乃提督大人亲创的复式记帐法,说是与国际接轨。左边记录钱从哪来,右边记录钱到哪去,两边必须相等,叫『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一文钱都错不了。” “一派胡言!”王主事忍不住出声反驳,“我大周朝沿用三柱结算法百年,清晰明了,何须这等花里胡哨的东西!” 说著,他从张恆手里接过帐本,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来算算,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王主事拿起算盘,对著帐本上的一行“应付帐款”开始核算。 他试图將这些陌生的条目套进自己熟悉的“收、支、存”框架里。 可他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算盘珠子在他手里拨得飞快,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帐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主事的脸色从自信,到疑惑,再到涨红。 “不对……这不对啊……”他喃喃自语,手里的算盘仿佛有千斤重,“这笔购入钢铁的款项,为何记在了『负债』里?明明是支出,怎么会是『借』?” 他又翻到一页,指著上面一个数字,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累计折旧』是什么?为何数字前面还有个『负』字?钱財之数,怎能为负?难道钱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他彻底懵了,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財务观被轰得粉碎。 钱理看著他那副样子,好心地递过去一杯茶水。 “王大人,您別急。这个『折旧』,是提督大人说的,铁甲船、蒸汽机这些东西,用久了会坏,会磨损,它的价值就会降低。这降低的部分,就是折旧,得从总资產里减掉,所以是负数。” “荒谬!”另一个李主事拍案而起,“物件用了会旧,乃是常理。可记帐就是记帐,记的是真金白银的进出,岂能把这虚无縹緲的损耗也算进去?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吗!” 钱理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两位大人,提督大人说,这叫权责发生制,比你们那个只认钱进钱出的收付实现制要先进。他说,这样才能真实反映我们望海港每一天的资產状况。” “权责……发生制?” “收付……实现制?” 张恆和两个主事面面相覷,感觉自己像是在听海外蛮夷讲经。 张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指著那本《利润表》问道:“那这本,又是做什么的?” 钱理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將《利润表》捧到他面前。 “大人您看,这上面记录了我们望海港上个月的总收入,减去总成本,再减去各种费用,最后得出的,就是我们的净利润。” 张恆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写著: 主营业务收入:零。 其他业务收入:二十万两(剿匪缴获变卖)。 主营业务成本:一百五十万两(船坞基建、高炉建设、工匠薪酬)。 管理费用:五万两(办公开销、人员俸禄)。 財务费用:三万两(银票兑换、运送损耗)。 …… 最后,在帐本的最底下,用硃笔写著一个大大的数字: 净利润:-一百三十八万两。 “亏……亏损一百三十八万两?”张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指著那个刺眼的负数,手都开始发抖。 “你们一个月,就亏了这么多?那一百万两的拨款,还有剿匪的钱,都烧完了?” 钱理一脸沉痛地点了点头。 “大人明鑑啊!您是不知道,这搞工业,花钱如流水。买煤,买铁,发工钱,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我们这还是省吃俭用,提督大人连新衣服都捨不得做一件呢!” 他指著帐本上的“管理费用”条目。 “您看,我们所有管理人员的俸禄加起来,才五万两,这还得感谢陛下拨的那一百万,不然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张恆死死盯著帐本,他感觉自己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可他看不出来! 这帐本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逻辑上完全自洽。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这就像一个精巧的笼子,把他所有的查帐手段都关在了外面。 他几十年的宦海沉浮,练就的一身查帐抓小辫子的本事,在这些鬼画符面前,全废了! “各位大人,”钱理看著他们铁青的脸,试探著开口,“要不这样,这复式记帐法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我晚上在工匠夜校里,给各位大人开个培训班,从九九乘法表和『借贷记帐法』的基础教起,保证三个月,让各位大人上手?” “噗——” 张恆再也忍不住,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堂堂户部侍郎,大周朝管钱的二把手,竟然要被一个七品小官拉去跟工匠一起上夜校,从九九乘法表学起? 这是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他猛地夺过王主事手里的那本《资產负债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在地上。 “放你娘的屁!” 一声怒吼,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张恆指著钱理,指著那一地的帐本,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怒骂。 “这玩意儿,狗看了都摇头!” 第235章 这核心技术,可不能外传 帐房里那一声“狗看了都摇头”的怒吼,穿透了院墙,传到了隔壁的工部驻地。 工部郎中李成栋正带著几个匠官,仔细擦拭著隨身带来的宝贝工具。听到这声咆哮,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听听,听听,这张大人怕是让那帮泥腿子给气疯了。”李成栋將一方上好的墨斗放回工具箱,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匠官附和道:“那是自然。咱们跟他们户部那帮算盘珠子可不一样。他们耍笔桿子,咱们凭的是手上的真功夫。林涛就算再能耐,还能在营造之术上骗过咱们不成?” 李成栋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自信。他拍了拍自己崭新的官袍,站起身来。“走,去会会那个蒸汽机。我倒要看看,那喷著黑烟的铁疙瘩,到底藏著什么三头六臂的玄机。” 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院子,直奔港口最深处,那座日夜轰鸣、黑烟滚滚的厂房。 刚走到门口,一股灼人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夹杂著刺鼻的煤烟味和金属摩擦的尖锐噪音。孙总匠头跟算准了时间似的,满脸堆笑地从里面迎了出来,身上那件满是油污的短褂都来不及换。 “哎哟!李大人!您可算来了!小的们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您这样的行家来指点江山呢!”孙总匠头一躬到底,热情得让李成栋有些不自在。 “孙匠头客气了。”李成栋矜持地摆了摆手,“我们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协理造船事宜。这蒸汽机乃是铁甲船的心臟,至关重要。还请你將图纸和製造法门,为我等一一讲明。” “应该的,应该的!”孙总匠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里面请!我们边走边说。” 李成栋领著人走进厂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巨大的厂房里,十几台已经成型的蒸汽机如钢铁巨兽般矗立,旁边还有无数看不懂的零件堆积如山。工匠们赤著上身,浑身汗水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整个空间都充满了震耳欲聋的敲打声和机器的嘶吼声。 孙总匠头领著他们绕过那些庞然大物,脸上带著一股神秘的色彩,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那些大傢伙都是外围,真正的核心技术,在这边呢!” 李成栋等人精神一振,连忙跟了上去。他们以为孙总匠头要带他们去看什么机密的图纸,或是核心的铸造工序。 没想到,孙总匠头领著他们来到厂房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摆著一排排长条木桌,几十个半大孩子和年轻工匠正埋著头,手里拿著銼刀和砂纸,对著一截截巴掌长的铜管,吭哧吭哧地来回打磨。 单调的“唰唰”声,听得人昏昏欲睡。 “孙匠头,这是……”李成栋看著这枯燥的场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孙总匠头却一脸郑重地拿起一根打磨好的铜管,像捧著稀世珍宝一样,递到李成栋面前。“大人请看!这就是咱们蒸汽机的核心技术之一!” “一根管子?”李成栋身后的老匠官忍不住出声,语气里满是疑惑。 “非也,非也!”孙总匠头摇著手指,神神秘秘地说道:“这叫『公差』!大人您想啊,这蒸汽机里面,压力大得嚇人。这些管子都是接口,一个接一个,哪个地方要是没对严实,差了那么一丝一毫,那高压蒸汽一衝,『砰』的一声!” 孙总匠头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把几个匠官嚇了一跳。 “那可就不是漏气那么简单了!轻则机器报废,重则炉毁人亡!所以啊,提督大人说了,这每一个接口的打磨,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是咱们这套技术的根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啊!” 李成栋盯著那根光滑的铜管,又看了看那些埋头苦干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將信將疑。“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学这个?” 他指著那些重复劳动的工匠。“我们这些工部的老师傅,跟著这群学徒一起,在这搓管子?” “大人您先別急嘛!”孙总匠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凑到李成栋耳边,“大人有所不知,那锅炉、气缸、活塞,都是机密中的机密!提督大人说了,这叫『模块化生產』,不同的部件,由不同的人负责,谁也拿不到全套的东西。你们是陛下派来的贵人,我们自然要把最基础、也最重要的手艺先教给你们。” 他一脸真诚地看著李成眾等人。“您想啊,连这最要命的『公差』技术都放心教给您了,那还有什么好藏著掖著的?只要你们把这搓管子的手艺学精了,证明了是自己人,后面的东西,才能慢慢接触嘛!” 孙总匠头拍了拍胸脯,掷地有声地说道:“这可是咱们大周独一份的技术,绝无分號!提督大人说了,这技术要是泄露出去,让海外的红毛夷学了去,那就是我等的滔天大罪!所以,不得不防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又带著点国家大义的悲壮。 李成栋和几个匠官面面相覷。 模块化生產?公差?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让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孙总匠头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上好像也挑不出毛病。 技术要保密,这没错。 从基础学起,这好像也有道理。 可他们是来干嘛的?他们是来节制林涛,是来学走他全部技术的!不是来当学徒工,干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苦力活的! “可……这活计,似乎无需我等老师傅动手吧?”一个匠官小声地嘀咕。 孙总匠头立马板起脸。“这位师傅此言差矣!越是简单的活,越考验功底和耐心!你们看,这些年轻人手艺还糙得很,十根里面能有一根合格就不错了。可要是换成各位老师傅,凭你们几十年的功力,那打磨出来的精度,肯定不一样!这直接关係到咱们下一批铁甲船的安危啊!”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眾人喘不过气。 李成栋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看著孙总匠头那张朴实又真诚的脸,再看看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废弃铜管,心里一半是怀疑,一半又动摇了。 难道,这真是林涛的核心机密?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考验他们的忠诚和能力? 他再回头看看那几个高大的蒸汽机,被帆布遮得严严实实,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好。”李成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脱下自己崭新的緋色官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边,然后走到一个空著的木桌前,拿起了一把銼刀。 那冰冷的铁器握在手里,感觉无比的陌生和屈辱。他一个堂堂工部郎中,在大周朝也是有头有脸的营造行家,竟然要在这里干这种粗活。 “大人,咱们……真搓啊?”身后的老匠官一脸的难以置信。 李成栋没有回头,他拿起一根黄澄澄的铜管,架在台钳上,咬著后槽牙说道:“搓!我倒要看看,这管子里到底能搓出什么花来!” 他学著旁边年轻工匠的样子,將銼刀抵在铜管上,使劲地推了出去。 “刺啦——” 一声尖锐难听的刮擦声响起,銼刀在他手里一滑,差点脱手飞出去。铜管上留下了一道深浅不一的丑陋划痕。 周围几个年轻工匠闻声看来,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李成栋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第236章 不服?憋著! 孙总匠头那套“核心技术保密论”把工部的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在港口的另一头,属於兵部和京营兵的“岗前培训”,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 跟帐房和工部那帮坐办公室、蹲车间的文官匠人不同,这三百名天子亲军,乾的是最纯粹的体力活。 从码头卸下铁矿石,装上板车,再吭哧吭哧地拉到半山腰的高炉区。 日晒雨淋,汗流浹背,一天下来,骨头缝里都往外冒著酸水。 起初,靠著天子亲军的骄傲和李都尉的弹压,眾人还忍著。 可到了第三天傍晚,那根紧绷的弦,终於断了。 “噹啷!” 一把铁锹被狠狠地扔在碎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名身材魁梧的京营百户长,红著眼睛,一把推开身边负责计数的本地监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娘的!不干了!”百户长指著监工的鼻子吼道,“老子们是京营的,是陛下的亲军!不是来给你们这帮泥腿子当牛做马的!” 那监工是个退伍老兵,也是个浑不吝的性子,脖子一梗:“到瞭望海港,就得守提督大人的规矩!干多少活,拿多少钱,不干活就没饭吃!” “规矩?老子的刀就是规矩!”百户长一把就揪住了监工的衣领。 周围的京营兵“哗啦”一下围了上来,纷纷扔掉手里的工具,和周围的本地工匠怒目而视,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李都尉黑著脸,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那百户长看见顶头上司来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来劲了,鬆开监工,抢先告状:“都尉大人!您可算来了!这帮刁民欺人太甚!竟敢让我等天子亲军跟他们一样干粗活,还想剋扣我们的工钱!” 李都尉看都没看那监工一眼,径直走到闻讯赶来的老周面前。 这几天,老周就搬了张桌子,坐镇在这片工地上。 “周管事。”李都尉的声音又冷又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手下的弟兄,是大周最精锐的士卒,来这里是协防,不是来当苦力的!你让他们跟这些流民、泥腿子一起搬石头,拿一样的工钱,这是在羞辱谁?” 老周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放下茶碗。 他看著气势汹汹的李都尉,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哦?你的意思是,天子亲军的力气,比泥腿子小?” 李都尉一噎,脸色涨得通红:“你……你强词夺理!” “还是说,”老周又问,“天子亲军的饭量,比泥腿子少,所以不需要吃饱饭?” “我没有这个意思!”李都尉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老周不再理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竖著的一块大木板。 木板上用石灰水写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正是今天的计件榜。 “你自己看。” 老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二麻子,本地流民,今天运矿三千斤,计工三百文,晚上食堂加一个鸡腿。”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落到了榜单的末尾。 “张百户,京营军官,今天运矿五百斤,计工五十文。” 老周的手指在“五十文”三个字上重重地点了点。 “你觉得不公?”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京营兵的脸都火辣辣的。 他们引以为傲的体魄,在这赤裸裸的数字面前,被衬得像个笑话。 那个闹事的张百户,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都尉的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手下人偷懒了?还是说这榜单是假的? 王瑾公公亲自坐镇记帐,谁敢说一个假字? 老周缓缓站起身,他身材高大,常年在军旅和工地打磨出的煞气,如同一座山压了过来。 “砰!”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巨响。 “在望海港,提督大人定下的规矩,就是天!” 老周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京营兵的脸,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 “多劳多得,不劳者不得食!” “谁不服,现在就捲起你们的铺盖滚蛋!我望海港,不养閒人,更不养把自己当回事的大爷!” “滚!”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让所有京营兵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仪仗,是护卫,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没见过这种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眼神。 李都尉被这股气势冲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一块石头上,险些摔倒。 他再环视四周,数千名本地工匠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手持铁锹、镐头,冷冷地看著他们。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麻木和冰冷。 仿佛他们只要再敢闹事,这些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工匠,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工具砸在他们头上。 李都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明白了。 在这里,他们这三百人,才是少数。 林涛的规矩,就是这里的王法。 他可以不服,但他反抗不了。 良久,李都尉的肩膀垮了下来,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看著自己那个还梗著脖子的百户手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捡起来。” “大人……”张百户一脸的不甘。 “我让你把工具捡起来!”李都尉猛地咆哮道,“都愣著干什么?想今天晚上饿肚子吗?都给我干活!” 吼完,他自己第一个转身,走到一辆空著的板车前,弯腰扛起一袋矿石,重重地扔了上去。 京营的士兵们面面相覷,最终,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默默捡起了地上的工具。 “噹啷”声变成了“哗啦哗啦”的装车声。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老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压了下去。 老周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看著那群重新开始劳作的京营兵,眼神里没有半点得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想让这群骄兵悍將真正低头,光靠压是不够的。 提督大人的手段,可不止这一招。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巡视的护卫快步跑到他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老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对身边的监工交代道:“看好这里,我去一趟提督府。”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著港口中心的提督府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工地上亮起点点火把,而提督府的公房,依旧灯火通明。 第237章 王公公的无力感 提督府的灯火刚熄,不远处另一座院落的烛火却烧得更旺了。 这是钦差总监王瑾的临时官邸。 “公公!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户部侍郎张恆一把鼻涕一把泪,手里死死攥著几张写满鬼画符的纸,那正是他从帐房抄录回来的“资產负现金流量表”。 “那林涛欺人太甚!给咱们看的根本就不是帐本!借贷、权责、累计折旧……闻所未闻!老夫查了一辈子帐,就没见过这么做的!最后算出来还亏一百多万两!他当老夫是三岁孩童吗!” 张恆气得浑身发抖,把那几张纸拍在桌子上。 “他还……他还让老夫去上什么工匠夜校!说我们不懂,得从基础学起!这简直是把我们户部的脸按在地上踩!奇耻大辱啊!” 旁边,工部郎中李成栋脸色铁青,他缓缓摊开自己的双手,掌心上是几个磨破了皮的水泡,还沾著乾涸的血跡。 “公公,您看。”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屈辱。 “下官……在工部司职二十年,督造过运河,修缮过皇陵。可到了这望海港,那孙总匠头竟说……核心技术是搓管子。” “让我们这帮人,跟一群半大孩子,在厂房里,用銼刀打磨铜管。美其名曰『公差』,说是关乎身家性命的核心机密。这分明是把我们当猴耍啊!” “噗通”一声,兵部都尉李都尉直接跪下了,一个铁骨錚錚的汉子,此刻竟红了眼眶。 “王公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弟兄们……弟兄们快要顶不住了!” 他一拳砸在地上,声音都带著哭腔。 “干最累的活,天不亮就起,搬矿石,拉板车,一天下来,人都快散架了。这苦,咱们天子亲军能吃!可……可咱们受不了这个气啊!” “旁边的工匠,乾的活比我们轻快,一天下来挣的钱,是咱们弟兄们三天的餉银!晚上人家食堂里大鱼大肉,咱们只能啃乾粮!” “昨天,已经有十几个兵痞子,想脱了这身军服,去厂里当工人了!被我拿军法弹压了下去。可这人心……人心已经散了啊!再这么下去,不用林涛动手,我们自己就先譁变了!” 一时间,屋子里全是哭诉声,抱怨声。 张恆骂帐本不是人看的,李成栋诉说搓管子的屈辱,李都尉担忧兵变的后果。 这些人,都是朝廷各部选出来的精英,是王瑾的左膀右臂,是他用来节制林涛的刀。 可现在,这些刀还没出鞘,就自己卷了刃,甚至快要断了。 王瑾端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可他一口都没喝。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那串紫檀佛珠上,一圈又一圈,缓慢而用力地转动著。 他带来的所有人,就像一滴滴水,掉进了林涛烧开的一锅滚油里。 除了“刺啦”一声激起一点动静,然后就瞬间被蒸发,连个水汽都没剩下。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林涛甚至没有用任何阴谋诡计。 没有收买,没有暗杀,没有构陷。 他只是用一套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规矩,就把他带来的人马,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个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的泥鰍,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户部的查不了帐,因为看不懂。 工部的学不了技术,因为在搓管子。 兵部的稳不住军心,因为钱给得没人家多。 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一切又都那么荒谬绝伦。 “都说完了?” 许久,王瑾终於开口,声音乾涩沙哑。 屋里的哭诉声戛然而止。 张恆、李成栋、李都尉三人抬起头,用充满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在他们心里,王公公是宫里出来的人,是陛下的心腹,手眼通天,计谋百出,一定有办法对付林涛这个地头蛇。 王瑾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彻夜不休的港口。 那里,仿佛一头永不疲倦的钢铁巨兽,正在黑夜中贪婪地呼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你们……先回去吧。”王瑾摆了摆手,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容我……再想想。” “公公……”张恆还想说什么。 “回去!”王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严厉。 三人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王瑾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著煤烟味和海腥气的热风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黑衣的內廷卫队校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公公。” “说。” “林涛的行踪,与昨日无异。”校尉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本流水帐,“卯时至船坞,辰时巡视高炉,巳时在蒸汽机厂房,午时与工匠同食,下午在夜校备课,酉时授课,亥时回府,再未出门。未曾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也未曾有任何逾矩之举。” 听完匯报,王瑾挥了挥手,那校尉便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王瑾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没有阴谋,没有诡计,生活单调得像个苦行僧。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就像一个穷尽一生钻研棋谱的国手,带著必胜的信心来到这片蛮荒之地,却发现对手根本不跟你下棋。 他直接掀了棋盘,亮出砂锅大的拳头,然后指著一套他自己制定的、你完全无法理解的拳击规则,问你打不打。 你所有的棋路,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后手,在这蛮不讲理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你甚至都找不到他“出格”的把柄。 他贪墨了吗?没有,帐本做得天衣无缝,还“亏损”一百多万。 他结党营私了吗?没有,他每天见的都是工匠、学徒,讲的都是“力学”“几何”。 他拥兵自重了吗?没有,他甚至帮你把天子亲军变成了最高效的搬运工。 王瑾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內心的、彻头彻尾的无力感。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这几天看到的景象。 轰鸣的蒸汽机,流水线上的火炮,计件薪酬下疯狂劳作的工匠,还有那张標满了未知土地的世界地图。 他忽然明白了。 林涛不是在跟他斗,也不是在跟朝廷斗。 他在跟这个世界,跟这个时代斗。 而自己,连同身后的整个大周朝,都只是他脚下被碾过的,旧时代的尘埃。 许久,王瑾睁开眼睛,眼中的浑浊和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转身,拿过衣架上的一件普通青布长衫,披在身上,將那身刺眼的蟒袍换了下来。 他走出房间,守在门口的亲信太监连忙迎了上来。 “公公,您这是要去哪?夜深了,该歇息了。” 王瑾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著院外走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飘了过来。 “去听听课。” 第238章 给各位大人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王瑾刚换下那身显眼的蟒袍,穿上青布长衫,还没来得及走出院门,亲信太监就一脸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公公,不好了,那……那林提督来了!” 王瑾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转身坐回主位,面色平静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拨弄著浮叶。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林涛的大嗓门就从院外传了进来。 “王公公!林涛给您赔罪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林涛龙行虎步地跨进门槛,脸上堆满了歉意,身后还跟著一脸严肃的钱理。 一进屋,林涛二话不说,对著王瑾就是一躬到底。 “公公,我刚从夜校回来,就听说手下那帮人不懂规矩,怠慢了公公和各位大人,气得我连夜就赶过来了!这帮糙汉子,没见过世面,衝撞了贵人,都是我管教不严的罪过!” 他这番姿態,把屋里伺候的几个小太监都看傻了。 王瑾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冷茶,才放下茶杯。 “林提督言重了。你手下的人,很有规矩。”王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特別是那个周管事,把陛下的亲军管教得很好,本监很满意。” 他特意在“管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林涛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直起身子,一脸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 “哎!您瞧瞧,您这是说反话,是在打我的脸啊!我听说了,张大人那边,帐房的先生拿了些新式帐本出来,把大人给弄糊涂了。还有工部的李大人,孙总匠头那个憨货,竟然让大人去干粗活!至於李都尉那边,更是离谱,老周那个浑人,竟敢让天子亲军去搬矿石!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每说一句,就往自己脸上扇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啪啪作响。 “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提前跟他们交代清楚,怠慢了各位大人,我该死!” 王瑾静静地看著林涛演戏。他若真是来服软,就不会是这副做派。这更像是在伤口上撒盐,用最谦卑的姿態,说著最扎心的话。 “林提督不必如此。”王瑾终於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涛身上,“你治下有方,本监都看在眼里。户部的帐本,天衣无缝。工部的技艺,独步天下。兵部的士卒,干劲十足。这都是你的功劳。” “不敢当,不敢当!”林涛连连摆手,脸上的歉意却忽然一转,换上了一副热络的表情,“公公,光说不练假把式。我林涛是个粗人,弄出了这么多误会,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为了给公公和几位大人赔罪,也为了让朝廷和陛下安心,看看那一百万两银子到底花在了什么地方,我特地安排了一下。” 王瑾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他知道,正题来了。 林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明日一早,我想请公公和张大人、李大人、李都尉,一同出海。咱们去海上看看,我这皇家海军,最近捣鼓出了什么新玩意儿。”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地补充道:“就当是……向朝廷展示一下我们经费的使用成果。免得张大人老觉得我这帐本做得有亏空,心里不踏实。”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出海?”王瑾缓缓重复了一遍,手指又开始捻动佛珠,速度比刚才快了几分。 这哪里是展示成果,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陆地上,他林涛用规矩把人拿捏得死死的。到了这茫茫大海上,上了他的铁甲船,那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时候,他想展示什么,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 王瑾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可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 他能拒绝吗? 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林涛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是“赔罪”,是“匯报工作”。他若拒绝,倒显得是自己心虚,不敢看这百万两银子的去向。 更重要的是,他拒绝不了。在这望海港,林涛的邀请,就等同於命令。 “好。”王瑾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那本监就拭目以待,看看林提督的『新玩意儿』,究竟有多厉害。” “好嘞!”林涛一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辰时,我在码头恭候大驾!公公您早些歇息,林涛告退!” 说完,他乾脆利落地又行了一礼,转身带著钱理大步流星地走了,仿佛真是来请安问好的一般。 直到林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王瑾脸上的笑容才瞬间褪去。 他身后的亲信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公公,这林涛分明是没安好心……” “闭嘴。”王瑾打断了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望著远处依旧灯火熊熊、黑烟滚滚的港口工业区。 许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备好晕船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王瑾、张恆、李成栋、李都尉四人,就被“请”到了码头。 探路者一號如一头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船舷边的巨大明轮像猛兽的獠牙。船上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出淡淡的黑烟,锅炉正在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涛一身戎装,精神抖擞地站在跳板前,笑容满面。 “公公,各位大人,请!” 张恆看著这艘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算了一辈子钱,却算不出眼前这个铁疙瘩到底值多少钱。 李成栋则死死盯著船身那些严丝合缝的铆钉和钢板,又想起自己在厂房里搓了一天铜管的经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李都尉面沉如水,他的目光扫过船上那些荷枪实弹、目光锐利的海军士兵,心里五味杂陈。 王瑾是最后一个走上跳板的。当他的脚踏上冰冷的铁甲板时,脚下传来一阵轻微而持续的震动,那是蒸汽机运转的脉搏。 这艘船,是活的。 探路者一號缓缓驶离港口,速度越来越快。木质的福船在它面前,就像是蹣跚的老人遇到了奔跑的壮汉。海风呼啸著刮过脸庞,带著一股咸腥味,也吹散了京官们最后一点侥倖。 船行至外海,四周已是茫茫一片,再也看不见陆地的影子。 远处,一座光禿禿的礁石岛出现在眾人视野里。岛上似乎立著几个巨大的木靶,离得太远,看不太真切。 探路者一號在离礁石岛约莫两三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船身隨著波浪轻轻起伏。 一眾京官都有些晕船,脸色发白,强撑著站在甲板上。 林涛却像没事人一样,伸手一指甲板中央用油布盖著的三个巨大的物体。 那三个东西,形状有些古怪,长长的,粗粗的,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面固定的铁质基座。 “王公公,各位大人,”林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咱们望海港家底薄,比不得京城富贵。这百万两拨款,我们是掰成八瓣花。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让大家看看,这钱,花得值不值。”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老周。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 林涛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地传来,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轻鬆。 “老周,別藏著掖著了。” 他伸手指著那三个被油布覆盖的大傢伙。 “给王公公和各位大人,来一点小小的望海港震撼。” 第239章 射程之內,遍地真理 老周咧开大嘴,对著身后两个精壮的海军士兵一挥手。 “动手!” 那两人早就等著了,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抓住油布的边角。 “哗啦!” 一声闷响,厚重的油布被猛地掀开,重重甩在甲板上。 阳光下,三个黑黝黝、矮胖胖的铁傢伙露出了真容。 它们和眾人印象里那些高挑修长的火炮截然不同,炮身粗壮得有些不成比例,炮口巨大,黑洞洞地斜指著天空,仿佛三只蹲伏在地的钢铁蛤蟆,准备隨时吐出致命的毒液。 炮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铆钉和厚重的铁板,散发著一股蛮不讲理的凶悍气息。 “这……” 户部侍郎张恆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盘算这三个铁疙瘩要花掉多少银子,旁边的工部郎中李成栋已经失声惊呼出来。 他踉蹌著上前一步,死死盯著那巨大的炮口和高耸的仰角,声音都变了调。 “臼炮!这是攻城的臼炮!好大的口径,老天,这是要轰塌城墙的傢伙!” 作为工部官员,李成栋对大明所有的军械都了如指掌。 可眼前这东西,比武库里任何一门红夷大炮都要狰狞,那夸张的仰角,分明是为了让炮弹翻过高墙,从天而降。 只是,谁会把这种笨重的攻城利器搬到船上来? 林涛走上前,像抚摸爱人一样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炮身,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衝著失魂落魄的李成栋笑了笑。 “李大人好眼力,这玩意儿確实是往天上打的。” “不过在我这儿,它不叫臼炮。” 林涛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瑾和一眾面色各异的京官,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它叫舰载曲射炮。也不是用来攻城的,是专门用来……跟人讲道理的。” 讲道理? 张恆、李都尉等人面面相覷,完全没明白这三个字和眼前这个凶器有什么关係。 王瑾没有说话,只是握著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林涛却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从旁边一名海军士兵手里接过一根点燃的火绳,火头在海风中一明一暗。 “公公,各位大人,站稳了,捂一下耳朵,动静可能有点大。” 林涛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所有人的心,都隨著他这句话提到了嗓子眼。 李都尉下意识地照做,抬手捂住了耳朵。张恆和李成栋也慌忙效仿,身体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 只有王瑾,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將身子微微侧了侧,目光死死锁定在林涛的动作上。 林涛不再多言,弯下腰,將手中的火绳轻轻触碰在中间那门巨炮的引信口。 “嗤——” 一小簇火花瞬间燃起,引信像一条燃烧的火蛇,飞快地钻进炮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臟骤停的“轰!” 仿佛不是炮弹出膛,而是这艘钢铁巨兽打了一个沉重的饱嗝。 一股强烈的气浪猛地从炮口扩散开来,吹得眾人衣袍猎猎作响,几个站立不稳的小太监更是直接被推得倒退好几步。 甲板上瞬间瀰漫开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咳嗽,就被天空中的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 一颗黑点从滚滚浓烟中冲天而起,带著尖锐的,仿佛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划过一道高高的,几乎是垂直的拋物线,飞向那蔚蓝的天幕。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仿佛变成了一只盘旋的苍鹰,在最高点稍作停留,然后便一头朝著远处那座光禿禿的礁石岛猛地栽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脖子不自觉地仰著,眼睛跟著那颗下坠的黑点移动。 两三里的距离,在茫茫大海上显得格外遥远。 那颗炮弹,能打中吗?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在眾人脑海中的瞬间,那颗黑点精准地落在了礁石岛的中央。 “咚。”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隔著海面传来。 然后,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爆炸,没有烟尘,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这?” 张恆下意识地想开口嘲讽,可“这”字还没出口,异变陡生! 只见那炮弹落点处,一团刺眼的白光猛地炸开,仿佛海面上多了一个小太阳,晃得眾人眼睛生疼。 紧接著,一团黏稠的、白色的火焰轰然爆开,像泼出去的滚油,瞬间覆盖了方圆数十步的范围! 那火焰极为诡异,不向上升腾,反而紧紧贴著地面和岩石蔓延,將整片区域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火海。 “滋啦——” 连坚硬的礁石,都在这白色火焰的灼烧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被烧得通红,甚至开始龟裂、融化! 一股混杂著硫磺和某种未知物质的刺鼻气味,隨著海风飘了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呛得人眼泪直流。 王瑾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著那片无法被海水浇灭,反而越烧越旺的白色火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停靠在港內的那三十多艘福船。 那些木质的船体,那些涂了桐油的甲板,那些易燃的帆布…… 如果,如果这一炮不是落在礁石上,而是落在他的船队里…… 王瑾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身后的张恆、李成栋、李都尉等人,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这是什么妖法? 这世上,怎么会有连石头都能点燃的火? 甲板上死一般地寂静,只有海风的呼啸和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林涛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直起身子,隨手將烧尽的火绳扔掉,然后走上前,又在那门刚刚立下大功的巨炮上拍了拍。 炮身依旧温热。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这群面如死灰的京官,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我这个人,其实不喜欢跟人讲太多的大道理。”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最终落在王瑾那张苍白的脸上。 “因为我发现,很多时候道理是讲不通的。” 林涛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燃烧的地狱,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但我相信,射程之內,遍地真理。” 第240章 我们巨亏,得加钱! 甲板上的死寂,比那刺鼻的硝烟更让人窒息。 海风卷著硫磺的气味,吹在王瑾、张恆等人的脸上,冰冷刺骨。 那片在礁石上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像一双魔鬼的眼睛,死死盯著探路者號上的每一个人。 林涛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仿佛刚才只是放了一场绚烂的烟花。 他缓步走到王瑾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公公,道理讲完了。咱们……回去?” 王瑾握著佛珠的手指猛地一紧,那温润的珠子硌得他指节生疼。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第一次没有了躲闪,直勾勾地看著林涛。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回吧。” 返航的路上,没人说话。 来时那份身为京官的矜持与傲慢,早已被轰得渣都不剩。 李成栋不再去想什么蒸汽机图纸,他脑子里全是那从天而降的火球,那连石头都能融化的妖火。 李都尉则僵硬地站在船舷边,看著远处渐渐靠近的望海港,眼神空洞。他想起了自己的京营,想起了大明的福船水师,一股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臟。 户部侍郎张恆的状態最差。 他本就晕船,去时吐了个七荤八素,此刻胃里空空如也,却依然忍不住乾呕。 只是,这次的呕吐,一半是因为风浪,另一半,则是因为恐惧。 探路者號缓缓靠岸,厚重的铁质跳板“哐当”一声搭在码头上。 林涛率先走了下去,回头衝著船上的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恆腿一软,几乎是滚下跳板的。 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他腿肚子还在不住地打颤,脸色白得像纸。 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扶著码头的木桩,又是一阵剧烈的乾呕,这次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 王瑾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停也未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大人,回府好生歇息。” “不……”张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里带著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我不歇息!我要去帐房!我要查帐!”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回到自己最熟悉的领域。 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算盘,去拆穿林涛的把戏。 什么射程之內,遍地真理! 在户部的帐本面前,一切都得现出原形! 林涛看著他这副模样,不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好,有志气。钱理,带张大人去帐房,把我们的帐本,都拿给张大人过目。” 钱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著张恆躬身一礼。 “张大人,请。” 提督府后院的帐房里,灯火通明。 张恆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身后站著他的两个亲信,王主事和李主事。 经歷了海上那场惊魂,这俩主事此刻也是面无人色,但还是强打著精神,准备帮自家大人找回场子。 “把帐本拿来!”张恆一拍桌子,气势汹汹。 钱理不急不缓,从身后的柜子里捧出厚厚一摞帐册,恭恭敬敬地放在张恆面前。 “张大人,这是按照提督大人的新法子做的帐,名叫《资產负债表》、《利润表》和《现金流量表》。” 又是这些鬼画符! 张恆眼皮一跳,强忍著怒气翻开了第一本。 借方、贷方、累计折旧、待摊费用……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就跟看天书一样。 他身后的王主事忍不住,凑上前去,指著一个条目问道:“钱主簿,这个……『固定资產』是何意?为何这船、这炮、这厂房,不直接记为开销,反而成了资產?” 钱理笑了笑,解释道:“王主事,这厂房能用十年,船能开二十年,若是今年一年便將开销全部记了,那后面十九年岂不是白白赚了一艘船?这不合道理。” 王主事被这番歪理邪说绕得头晕脑胀,还想再问,却被张恆不耐烦地打断了。 “別看这些细枝末节!直接看总帐!看他到底花了多少钱,又得了多少钱!” 张恆一把抢过那本最薄的《利润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他相信,不管过程多么花里胡哨,最后的结果总骗不了人。 然而,当他看清那最后一行的数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再看。 没错! 净利润,负三十万两! “噗——” 张恆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椅子都被带倒在地。 他指著帐本,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不敢置信的咆哮。 “你们造了铁甲船,铸了那样的妖火巨炮,建了那么大的厂房!港口里人来人往,热火朝天!你现在告诉我,你们亏了三十万两?!” 张恆一把將帐本摔在钱理脸上。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啊?!说!你们把银子都贪到哪里去了!” 面对张恆的暴怒,钱理没有躲闪,任由那帐本砸在自己脸上,然后缓缓滑落在地。 他弯腰,不急不慢地將帐本捡起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脸上的表情,竟带著一种深沉的,为国为民的沉痛。 “大人,您息怒。” 钱理重新將一本明细帐推到张恆面前,指著其中两项。 “大人请看,这一项,『研发成本』,七万三千两。” “您知道我们为了造出那样的蒸汽机,炸了多少个锅炉吗?整整三个!每一个都价值上万两!还有那舰载曲射炮,为了调试出最佳的射击角度和火药配比,我们打废了五根不合格的炮管!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钱理的声音带著哭腔,仿佛那些炸掉的不是锅炉,而是他的心头肉。 “还有这一项,『固定资產折旧』,十一万两。” 他指著窗外那些日夜不息的厂房。 “大人,这些机器,这些厂房,它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也不是用不坏的!机器每转动一下,就有磨损;厂房每多用一天,就有损耗!这些钱,我们现在不计提出来,难道要等它们彻底报废了,再来找朝廷哭穷吗?” 钱理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我们这是在为大明开拓前所未有的事业!创新,是有代价的啊大人!” 他挺直了胸膛,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 “我们不怕亏损!为了大明的未来,为了陛下,为了这天下万民,別说亏三十万两,就是亏三百万两,我们望海港也认了!” “我们为国亏损,我们光荣!” 帐房里一片死寂。 张恆和他身后的两个主事,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悲壮的钱理。 他们脑子嗡嗡作响,彻底被这番闻所未闻的理论给干蒙了。 什么叫研发成本? 什么叫固定资產折旧? 什么叫……为国亏损,我们光荣? 这……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混帐话?! 张恆看著钱理那张“我们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我们不哭”的脸,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啪”的一声断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钱理,像是看著一个怪物。 许久,他才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带著颤音的话。 “我……我算是明白了……” “你们说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意思就是……” 张恆死死盯著钱理,一字一顿地问道: “还得……加钱?” 第241章 公公,船票不多了 钱理脸上那股为国为民的沉痛还未散去,他对著几乎要瘫倒在地的张恆深深一躬。 “大人,夜深了,下官送您回去歇息。” 张恆被两个亲信架著,双腿发软,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著。 “研发成本……固定资產折旧……为国亏损……” 他每念出一个词,脸上的肉就抽搐一下,眼神里的光就黯淡一分。 王瑾站在帐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去扶张恆,也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户部侍郎被架走,像一滩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 直到张恆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王瑾才缓缓转过身。 “都回去吧。” 他对身后的李成栋和李都尉说。 “公公……”李都尉想说什么。 王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回去,睡觉,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院子。”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却让李都尉和李成栋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告退。 小院里很快只剩下王瑾和几个贴身的小太监。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高炉“呼呼”的闷响和铁锤敲击的“叮噹”声。 整个望海港就像一头趴窝的巨兽,即使在深夜,呼吸依旧沉重有力。 王瑾站了很久,手中的佛珠一粒一粒地捻过,速度不快,却带著一种压抑的力道。 终於,他停下动作,对身边的小太监吩咐。 “备灯笼,去提督府。” 提督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林涛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著一支鹅毛笔,在一张画满了格子的纸上写写画画。 王瑾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门口的护卫试图拦一下,王瑾只用眼角扫了他们一眼,那两个精壮的汉子便默默地退开了。 “都出去。” 王瑾的声音沙哑。 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和门口的护卫对视一眼,都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桌上那盏灯的灯芯偶尔发出的“嗶剥”声。 王瑾没有走向书桌,就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看著林涛的背影。 “林將军,明人不说暗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涛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放下笔,慢慢转过椅子,正对著王瑾。 “公公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王瑾冷冷地看著他,向前走了两步。 “帐是假的,兵是被你当驴使,技术也藏著掖著。”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涛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茶几旁,提起铜壶,往两个杯子里倒水。 热水注入杯中,腾起阵阵白雾。 “公公言重了。” 他將其中一杯茶推向王瑾的方向。 “帐是真的,只是算法不同,我管那叫权责发生制,比你们户部那套收付实现制更能看清家底。” 王瑾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盯著林涛的眼睛。 林涛像是没看见他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 “兵,是在为国效力。他们流血流汗,换来的是比京营高出三四倍的餉银。公公觉得,这是在当驴使,还是在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至於技术嘛,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容易噎死。” 王瑾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像是在嘲笑林涛的这番说辞。 “你那点心思,以为杂家看不出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就是想把朝廷当冤大头!既要朝廷的钱,又要自己说了算,还要把我们这些钦差耍得团团转!林涛,你好大的胆子!” 林涛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之前那份客套和偽装,隨著这声轻响,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涛直视著王瑾的眼睛,那眼神不再有任何玩味,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公公,你说对了一半。” “钱,我要。权,我也要。” 王瑾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涛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茶几上。 “但这不叫冤大g头,这叫风险投资。” “风险投资?” 王瑾嘴里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满眼都是困惑。 “陛下,或者说朝廷,是出钱的人。我,是办事的人。朝廷投钱,我用这些钱造船、造炮、训练军队、开拓航线。我们一起发財,这很难理解吗?” 林涛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王瑾的心上。 “至於公公带来的那两百万两银子,不是我要,是我的舰队要,是那几万等著吃饭拿钱的工人要。是那烧起来连石头都能融化的炮弹要!” 他猛地站直身体,转身大步走到墙边。 “哗啦”一声,他扯下墙上盖著的一块巨大的帆布,露出了下面那张熟悉又让人心悸的世界地图。 “公公,过来看看。” 王瑾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走到了地图前。 林涛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重重地按在一个地方。 那是一条从望海港出发,向南穿过一片陌生的海域,最终抵达一片星罗棋布的群岛的红色航线。 这条航线,在王瑾之前看过的地图上,是没有的。 “这是我的人,用三艘船,死了二十七个人,花了半年时间,才勘探出来的香料航线。” 林涛的手指顺著那条红线用力划过。 “只要打通这条航线,把这些岛上的香料运回来。胡椒、丁香、肉豆蔻,隨便哪一样,在中原都是价比黄金。每年光是这条航线的利润,就不会下三百万两白银。” 三百万两! 王瑾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户部那本算盘都快拨烂了的国库帐本。 林涛收回手,转过身,重新看著王瑾。 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和煦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再也看不到半分暖意。 “公公,我这艘大船,马上就要出海去捞金子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船票,可不多了。” 第242章 一份来自南境的「喜报」 王瑾回到临时官邸的小院,一路上没说一个字。 他手里那串捻了半辈子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收进了袖中。 “都退下。” 他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跟在身后的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覷,不敢多问,躬身退出了院子。 院门被一个老太监轻轻带上。 王瑾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动他灰色的官袍。远处港口传来的机器轰鸣,像一头巨兽沉闷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心口。 林涛那句“船票不多了”,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书房。 “吱呀——” 房门被推开。 “哐当!” 门从里面被死死閂上。 接下来的三天,这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第一天,小太监按时送来饭菜,在门口轻声稟报,里面没有任何回应。等到饭菜凉透了再去收,食盒里的东西动也未动。 第二天,户部侍郎张恆坐不住了。 他带著王、李两位主事,在院门口急得团团转。 “公公这是怎么了?把自己关在里面,水米不进,这要如何是好?”张恆压著嗓子,对守门的老太监说。 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让我们进去劝劝!”李都尉也赶了过来,他比张恆更急。手下的兵还在工地上干活,人心浮动,他这个主官却连钦差的面都见不著。 “公公吩咐了,谁也不见。”老太监的回答像块石头。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 “哗啦!” 院外几人嚇得一哆嗦。 张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这……这是怎么了?” 没人能回答他。 他们只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烦躁的脚步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到了第三天夜里,脚步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毛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四天清晨,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房门,终於打开了。 王瑾从里面走了出来。 守在院外的张恆等人猛地站直了身子。 眼前的王瑾,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灰的胡茬,身上的官袍也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 可他的眼神,却 strangely calm。 “张大人,李大人,李都尉。”王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都进来吧。” 书房里一片狼藉。 地上是摔碎的茶杯碎片,桌上、地上扔满了揉成一团的废纸。 王瑾没有理会这些,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刚刚写好,墨跡未乾的奏疏。 “你们都看看。” 张恆第一个接过,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奏疏的开头,是用最华丽的辞藻,歌颂望海港和林涛。 什么“开埠通商,强军兴武,乃三代未有之奇观”,什么“提督林涛忠君体国,呕心沥血,实乃国之栋樑”。 张恆看得眼皮直跳,这马屁拍得,连他这个官场老油条都觉得肉麻。 他接著往下看,脸色越来越白。 奏疏的后半段,话锋陡然一转,开始哭穷。 说林涛为了儘快建成铁甲船队,为了研发那“可开山裂石”的舰炮,不惜变卖家產,四处举债。 奏疏里写道,如今望海港各项工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却因资金短缺,举步维艰。数万工匠嗷嗷待哺,眼看就要停工。 “……恳请陛下念其忠心,怜其苦劳,速速补齐原定三百万两军资拨款,以竟全功……” 看到这里,张恆再也忍不住了。 “公公!”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万万不可啊!” “这奏疏要是递上去,就是欺君之罪!” 李成栋和李都尉也凑过来看完了奏疏,两人脸上同样是惊骇之色。 工部郎中李成栋指著奏疏,结结巴巴地说:“公公,那林涛富得流油,哪有变卖家產?这……这是凭空捏造啊!” “欺君?” 王瑾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看著张恆,问了一个问题。 “张大人,欺君之罪,是死。” “可你知道,跟那艘铁甲船讲道理的下场是什么吗?” 张恆的身体猛地一僵。 王瑾的目光又转向李成栋。 “李大人,你亲手搓过铜管,你觉得,是你的脖子硬,还是那能融化礁石的妖火更硬?” 李成栋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最后,王瑾看向李都尉。 “李都尉,你的天子亲军,现在一天能挣多少工钱?” 李都尉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瑾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得可怕。 “杂家问你们,欺君,是以后死。得罪了林涛,是现在死。” “你们选哪个?”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三个京城来的大官,额头上全是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王瑾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笔,又取来印泥。 “杂家把话说明白了。” “这封奏疏,今天必须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朝廷的银子一天不到,我们所有人都別想离开这座望海港。” “是死是活,你们自己掂量。” 他不再看他们,径直在奏疏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拿起钦差总监的大印,蘸满朱红的印泥,“咚”的一声,重重地盖了下去。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瑾做完这一切,將奏疏和印泥推到张恆面前。 “张大人,该你了。” 张恆看著那份鲜红的奏疏,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欺君? 他一辈子都在跟数字打交道,最恨的就是假帐。现在,却要他亲手附和这个弥天大谎。 可是,那艘钢铁巨兽,那片燃烧的白色火海,那句“射程之內,遍地真理”…… “张大人?”王瑾的声音催促道。 张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一片死灰。 他颤抖著手,拿起笔,在王瑾的名字旁边,写下了“户部侍郎张恆”几个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他整个人都虚脱了,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李成栋和李都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他们一言不发,默默地上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紧接著,是他们带来的所有户部、工部的属官。 一份联名奏疏,就此完成。 王瑾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奏疏,连同钱理做的那本“亏损三十万两”的帐册,一起装进一个牛皮套里,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个亲信太监立刻推门进来。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亲手交到司礼监秉笔太监手上。”王瑾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奴婢遵命!” 小太监接过奏疏,飞奔而去。 当院子里传来快马离去的马蹄声时,王瑾身体晃了一下。 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偌大的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地挪到椅子旁,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乾了,一屁股瘫坐下去。 窗外,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划破清晨的寧静。 那是探路者號,要出海了。 王瑾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双眼无神地望著房梁。 他知道,从盖下那个印章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条船,他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了。 第243章 主公,我悟了 院子里,送信的快马蹄声消失在港口的喧囂里。 张恆、李成栋、李都尉几人还站在原地,一个个像被抽了魂,脸色灰败。 王瑾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都退下吧。” “公公……” 张恆还想说什么,可他看到王瑾的眼神,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几人互相看了看,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虚浮地退出了院子。 老太监把院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王瑾没有回书房。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站成了一尊雕像。 之前摔碎的茶杯碎片还散落在书房门口,他看都没看一眼。 太阳升起,又落下。 小太监提著食盒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石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晚些时候再来收,食盒里的饭菜动也未动。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也是一样。 王瑾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只是站著,或者在院子里踱步,一圈,又一圈,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拴住的野兽。 他袖子里的那串佛珠,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到了第三天夜里,港口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得像一声嘆息。 王瑾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提督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隔著这么远,依旧震得人心头髮麻。 一个亲信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公公,林提督求见。” 王瑾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林涛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身提督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青色便装,手里也没带刀,脸上掛著温和的笑。 他走到王瑾面前,拱了拱手。 “深夜叨扰,还望公公恕罪。” 王瑾看著他,没说话。 林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几日公务缠身,怠慢了公公和几位大人,是林涛的不是。” 他指了指那张石桌。 “公公何不坐下说?” 王瑾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桌上还摆著那个纹丝未动的食盒。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迈著僵硬的步子走过去,坐了下来。 林涛也跟著在对面坐下。 “公公是天子钦差,张大人他们也是朝廷栋樑,总不能让各位一直在这望海港閒著。” 林涛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他们著想。 “林涛不才,想给公公找个清閒的差事,也免得外面的人说我林涛不懂规矩,慢待了京里来的贵人。” 王瑾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终於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著林涛。 “林提督有话,不妨直说。” “好。” 林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石桌上。 “公公您也看到了,我这望海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从南边逃难来的流民,从各地招揽的工匠,加上李都尉手下的京营弟兄,零零总总,已有数万之眾。” “人一多,事情就杂。” 林涛掰著手指头,一桩桩地数。 “吃饭的食堂,睡觉的工棚,生病了得有郎中,受了伤得有人管。” “张三打了李四,王五家的婆娘跟赵六家的不对付,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人处置,就会变成大乱子。” 王瑾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林涛的话还没说完。 “所以,我准备在提督府下,新设一个衙门。” 林涛看著王瑾,一字一顿地说。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职工福祉司』。” “职工福祉司?” 王瑾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 “没错。” 林涛解释道。 “专管港口所有工匠、流民的衣食住行、婚丧嫁娶、伤病抚恤,乃至於排解纠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最关键的话。 “当然,也包括教化。” “教化?” “对,教化。” 林涛的眼神亮了起来。 “得让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明白自己为何要拿起工具,为何要流汗干活。得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辛苦,是为了给自己,给子孙后代,挣一个好前程。” “要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王瑾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教化,这分明是在收拢人心,是在挖朝廷的根基。 林涛这是要让这数万人都只知有望海港,而不知有朝廷和天子。 林涛看著王瑾变幻的脸色,笑意更深。 “这个『职工福祉司』,管著几万人的吃喝拉撒,责任重大。它的总管,必须是个德高望重,能压得住场面,还得心细如髮,有菩萨心肠的人。” 他摊开手,一脸的真诚。 “林涛思来想去,整个望海港,也只有公公您,最適合这个位置。” “我?” 王瑾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正是公公。” 林涛站起身,对著王瑾深深一揖。 “恳请公公屈就,出任这职工福祉司总管一职。此事若是成了,公公便是这数万人的再生父母,功德无量啊。” 院子里,夜风吹过,带著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王瑾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他看著面前深深躬身的林涛。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诚意”与“恳请”。 可王瑾看到的,却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这张网,从他踏上望海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张开。 查帐,他被闻所未闻的复式记帐法弄得灰头土脸。 下工地,他手下的天子亲军为了几两碎银,脱下鎧甲去当苦力。 观摩火炮,他被那焚金融石的白色妖火嚇得魂飞魄散。 最后,他亲手签下了那封欺君的奏疏,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了林涛这条船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乘客。 现在他才明白,林涛不是要他当乘客,而是要他当一个摇櫓的船夫。 职工福祉司,听起来是个管后勤的清閒衙门。 可这衙门管的是人,是人心。 一旦他接下这个差事,他就从一个被迫上船的钦差,变成了林涛麾下,主动为他聚拢人心的走卒。 他將亲手把这数万流民工匠,打造成林涛最忠实的拥躉。 从此以后,他王瑾的功与过,荣与辱,生与死,都將和这座望海港,和林涛这个人,再也无法分割。 这是一记阳谋。 一记他看懂了,却根本无法拒绝的阳谋。 拒绝? 他拿什么拒绝? 用他钦差的身份?这身份在那封奏疏上盖印的一刻,就已经名存实亡。 用他背后的天子?天高皇帝远,远水解不了近渴。而林涛的炮,就在两三里外。 王瑾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林涛那句“射程之內,遍地真理”,那句“船票不多了”,还有那份他亲手盖印的奏疏,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许久。 许久。 王瑾那僵直的身体,终於动了。 他扶著石桌的边缘,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官袍,因为三天没换,已经皱得像一团咸菜乾。 他低头,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皱,又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林涛面前。 在林涛诧异的目光中,王瑾撩起官袍的下摆,双膝一软,缓缓地跪了下去。 他低下那颗在宫里半辈子都没向皇帝以外的人低下的头颅,额头轻轻地碰触在冰凉的石砖上。 一个无比標准,无比谦卑的叩拜大礼。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於梦囈,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主公。” “奴婢,悟了。” 第244章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啊 院子里,林涛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王瑾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扶额头触碰过的石砖,仿佛那上面没有沾染任何灰尘。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官袍,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带著一种新生的平静。 那张原本布满焦虑与挣扎的脸,此刻像是一潭静水,不起半点波澜。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守在院外的亲信太监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候著。 “去把张大人、李大人、还有李都尉都叫来。” “是,公公。” 没过多久,张恆、李成栋、李都尉三人快步走进院子。 他们看到王瑾站在院中,神色与之前判若两人,都愣了一下。 “公公,您……您没事吧?”张恆小心翼翼地问,眼睛瞟向石桌上纹丝未动的食盒。 王瑾没回答他,目光转向了一身戎装的李都尉。 “李都尉。” “末將在!”李都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你手下的京营弟兄,来望海港有些时日了。”王瑾的声音平淡无波。 “是,已有月余。”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大明的脸面。”王瑾踱了两步,背对著他们,“如今混在流民工匠之中,挖矿搬石,成何体统?” 李都尉心头一热。 公公终於要为他们这些军户出头了! 他往前一步,抱拳道:“公公明鑑!弟兄们怨声载道,军心早已不稳。整日干著牛马的活,拿的工钱却和流民一样,这天子亲军的脸,早就丟尽了!” “是该整顿一下了。”王瑾转过身,看著李都尉,“本公给你一道令。” “请公公吩咐!”李都尉精神大振。 “你即刻去工地,召集所有京营將士。”王瑾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铁,“告诉他们,天子亲军的荣耀,不容玷污。让他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回归营地,操演阵法,重拾我大明军人的本分。” “末將遵命!”李都尉轰然应诺,脸上难掩激动。 他觉得王公公终於从那几天的颓唐里走了出来,要重振钦差的威严了。 他转身就要走,王瑾又叫住了他。 “李都尉。” “公公还有何吩咐?” 王瑾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拿出你的官威来。若有不从者,或可……当场申飭。” “末將明白!” 李都尉这次再无迟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背影里都透著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头。 院子里只剩下张恆和李成栋。 两人面面相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公公这命令,听著是给他们出气,可在这望海港,林涛会听吗? 张恆凑上前,低声问:“公公,这……林提督那边,能答应吗?” 王瑾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让张恆心里咯噔一声。 “他会答应的。”王瑾说完,便不再理会二人,径直走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高炉区的工地上,依旧是热火朝天。 矿石车在简易的轨道上吱嘎作响,工匠们的號子声、锤子的敲击声混成一片。 李都尉带著几个亲兵,黑著脸,拨开人群,走到了京营兵干活的区域。 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手下的兵。 他们大多脱了號服,光著膀子,浑身是汗水和黑灰,正和那些流民一样,奋力地將矿石从矿堆铲进小车。 “都给老子停下!”李都尉一声爆喝。 周围的喧囂似乎停顿了一瞬。 那些京营兵抬起头,看到是李都尉,纷纷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还有没有半点天子亲军的体面!”李都尉走到他们面前,马鞭指著他们,“忘了自己是谁了吗?你们是京营的兵,是守卫京畿的卫士!不是在这刨食的苦力!” 士兵们面面相覷,没人说话。 一个离得近的百户张百户扔下铲子,擦了把汗,走上前。 “都尉大人,您这是……” “奉王公公之命!”李都尉亮出底牌,声音提得更高,“所有京营弟兄,即刻停下手中的活,隨我回营!重整军纪,恢復操练!” 他以为这道命令下去,这些受尽了苦的士兵会立刻欢呼雀跃。 然而,现场却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不是激动,而是迟疑和为难。 张百户的脸色也变了变,他搓著手,尷尬地笑著:“大人,这……这活干得好好的,怎么说停就停了?这都是计件的,咱们这车装满了,又能多几十文钱呢。” “几十文钱?”李都尉气得笑了起来,“为了区区几十文钱,你们连军令都敢不听了?连天子亲军的荣耀都不要了?” 他环视一圈,厉声质问:“你们的血性呢!你们的骨气呢!” 人群里,一个看著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小声嘀咕了一句。 “有钱拿,谁还要那虚头巴脑的荣耀啊……”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下来的工地上,却格外清晰。 李都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个士兵:“你!你叫什么名字!给老子站出来!” 那个年轻士兵嚇得一哆嗦,旁边的老兵赶紧拉了他一把。 “你把刚才的话,再给老子说一遍!”李都尉的马鞭指向他,手都在发抖。 年轻士兵被他嚇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梗著脖子,大声喊了出来:“我说!那荣耀不能当饭吃!我在这干一个月,挣的钱比在京营三年的餉银都多!我弟弟等著钱上私塾,我娘等著钱看病,我攒够了钱就能回家盖三间大瓦房,娶上媳同!” 他越说越激动,指著不远处一块大木板。 “大人您自己看!那计件榜上写著,我昨天运了两千斤矿,挣了两百文!您那点餉银,够干嘛的?” 这番话像一桶油泼进了火堆里。 其他士兵虽然不敢明说,但眼神里的赞同却骗不了人。 “反了!都反了!”李都尉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这个妖言惑眾的东西给老子绑了!军法处置!” 他身后的两个亲兵立刻上前。 “我看谁敢!”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老周带著一队挎著短刀的护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老周的目光扫过李都尉,最后落在那两个准备动手的亲兵身上。 那两个亲兵被他一看,腿肚子一软,竟然后退了一步。 “周监工!”李都尉看到老周,怒火更盛,“你来得正好!我奉钦差王公公之命,整顿军务,你的人也敢拦著?” 老周没理会他的叫囂。 他慢步走到那个年轻士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才转向李都尉。 “李都尉,王公公的命令,是让你的人回营操练。”老周的语气很平淡,“我没拦著。”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们想走,可以。”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在那年轻士兵面前扬了扬,“走之前,先把手续办了。” “什么手续?”李都尉皱眉。 “这是他们入职时,自愿签字画押的『劳动僱佣文书』。”老周將其中一张递到李都尉面前。 李都尉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某某某,自愿成为望海港高炉区劳工,合约期一年。合约期间,望海港提督府包吃包住,按劳计酬。若单方面提前解约,需向提督府赔付三倍的食宿及培训费用。 下面,是一个鲜红的手指印。 李都尉捏著那张纸,手都在抖。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们是朝廷的兵!不是你望海港的劳工!” “李都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老周的脸色冷了下来,“文书上写得明白,『自愿』。他们拿了提督府的工钱,吃了提督府的饭,住了提督府的工棚,现在说不认帐就不认帐,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他指著那个年轻士兵,“就说他,入职一月,吃住花了提督府二两银子,拿了差不多五两银子的工钱。按规矩,想走可以,先把二十一两银子的违约金赔了。” “二十一两?”李都尉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普通士兵,一年的餉银也不过十几两。这二十一两,等於让他们把之前挣的全吐出来,还得再背上一屁股债。 “你们……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是强盗!”李都尉怒吼。 老周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李都尉,我们这是按规矩办事。” 李都尉还想再说什么,可他一回头,却看到了自己手下那些士兵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被胁迫的屈辱,反而是一种……庆幸? 他看到那个年轻士兵,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把胸膛挺得更高了,仿佛那份“卖身契”是什么护身符。 他看到张百户悄悄地把脚边的铁铲又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他看到了所有人都在躲闪他的目光,那一张张黝黑的脸上,分明写著同样一句话。 不想走。 不能走。 李都尉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士兵的话,想起了计件榜上那些刺眼的数字,想起了他们入港时穷困潦倒的模样,再看看他们现在虽然疲惫却充满干劲的身体。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林涛用合同绑住了他们。 是林涛给的那些真金白银,绑住了他们。 是林涛给他们的那个盖房娶媳妇的指望,绑住了他们。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多到让“天子亲军”的荣耀,变得一文不值。 李都尉手里的马鞭,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站在这里,想要唤醒他们的荣耀和忠诚。 可他自己,连他们的心是怎么丟的都不知道。 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有人已经重新拿起了工具,叮叮噹噹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周收回了那份文书,没再看李都尉一眼,转身走进了人群。 李都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带来的那几个亲兵,也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那些重新开始干活的同袍。 许久。 李都尉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他的背影,不再挺拔,反而有些佝僂。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泥潭里跋涉,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身后,是热火朝天的工地,和一句句夹杂在噪音里的低语。 “嚇死我了,还以为真要回去挨饿呢。” “就是,一天三百文,傻子才走。” “都尉大人也是……唉……”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针,扎进了李都尉的后心。 第245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临时官邸的书房里,张恆像一尊失了香火的泥塑神像。 他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面前的黄花梨木书桌上,摆著他用了大半辈子的紫檀木算盘。 珠子是上好的黑玉,盘了多年,温润得像人的眼珠子。 往日里,只要他的手指搭上去,那清脆的噼啪声,就是天下钱粮在掌中流淌的声音。 可现在,他只是看著,连伸手的欲望都没有。 那封联名奏疏,像一块烙铁,把他毕生的清名和风骨都烫穿了。 他想嘆气,却发现胸口堵得连气都喘不顺。 “张大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满屋的死寂。 张恆眼皮动了动,抬起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钱理。 林涛手下那个管帐的,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衫,手里提著个小小的食盒,脸上掛著谦卑的笑。 “你来做什么?”张恆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提督见您这几日食欲不振,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开胃的小菜,命小人给您送来。”钱理把食盒放在桌角,打开盖子,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冒著热气。 张恆看都没看一眼。 “拿走。我没胃口。” “大人多少用一些。”钱理也不坚持,只是把筷子摆好,“您是朝廷栋樑,可得保重身体。” 张恆冷笑一声,没接话。 钱理也不尷尬,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算盘上,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好奇。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请教?”张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一个连帐本都看不懂的老糊涂,哪敢当你们的请教?你们那套『借』『贷』天书,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参不透。” 话里全是刺。 钱理仿佛听不出来,依旧笑得和气。 “大人说笑了。小人是真遇到了难题。”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摺叠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这样,港口新开了个杂货铺,老板娘是个寡妇,姓王。小人帮她核算店里的流水,有个地方怎么都算不通,想请大人给掌掌眼。” 张恆瞥了他一眼,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示威?还是羞辱? 拿你们那套鬼画符来考我这个户部侍郎? “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王二嫂的铺子,前日花了整一百文钱,从咱们提督府的货栈里进了一批针头线脑。” 钱理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 “货拉回去,她卖得很快,只用了一天,就把这批货卖掉了一半。收回来的铜钱,不多不少,正好八十文。” 他说完,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看著张恆。 “大人,您是算帐的祖宗。您帮我算算,这王二嫂,是赚了,还是赔了?” 张恆愣住了。 就这? 他以为钱理会拿出什么资產负重表,什么利润亏损单来刁难他。 结果,就这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算术题。 一股被轻视的怒火瞬间衝垮了之前的颓唐。 他张恆在户部浸淫三十年,经手的银子以亿万计,会算不清这一百文钱的帐? “呵。”张恆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 他的手终於搭上了那把紫檀算盘。 “哗啦——” 一声脆响,算盘上的珠子被他一把扫清。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快得像穿花的蝴蝶。 “噼啪!噼啪!” 珠子撞击著边框,发出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花出去一百文,收回来八十文。”张恆的手指在算盘上一定,头也不抬。 “亏了二十文。” 他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钱理脸上。 “钱理,你是在消遣本官吗?这种三岁小儿都能算明白的帐,也值得你跑一趟?还是说,你们提督府的帐房,已经糊涂到连加减都不会了?” 他终於找回了一点感觉。 在那个莫名其妙的铁甲船上,在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帐本前,他丟掉的顏面和自信,似乎在这一刻隨著算盘珠子的脆响,回来了一点。 然而,钱理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 “大人算得没错,若是只看铜钱进出,的確是亏了二十文。” 他话锋一转。 “可小人觉得,王二嫂是赚了。” “赚了?”张恆瞪大了眼睛,“赚在何处?” 钱理从怀里又摸出一支炭笔,把那张白纸铺在桌上。 他没有看张恆,只是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大人,您算的,是『收付实现制』。也就是看手头实实在在的钱是多了还是少了。” “我们提督府记帐,用的是『权责发生制』。” 他在纸上写下“收入”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八十文”。 “卖货得了八十文,这是收入,確凿无疑。” 接著,他在旁边写下“成本”二字。 “王二嫂进货,花了一百文。但她只卖了一半的货。”钱理的炭笔在“一半”两个字上点了点。 “所以,这八十文收入,对应的成本,也应该只是那一半的货。一百文的一半,是五十文。” 他在“成本”下面,写上了“五十文”。 “那么,利润就是收入减去成本。” 他画了一道横线,在下面写道:“八十文(收入)-五十文(成本)=三十文(利润)。” 写完,他抬起头,看著已经呆住的张恆。 “所以,王二嫂这笔买卖,其实赚了三十文。” “胡说八道!”张恆下意识地反驳,可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那……那另外五十文呢?那不是真金白银花出去了吗?你给吃了不成?” “大人问到关键了。”钱理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用炭笔在纸的另一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货架。 “另外那五十文的货,没有消失。它还在王二嫂的铺子里,在她的货架上。” 他在货架图旁边,写上两个字——“存货”。 “这五十文的货,是王二嫂的『资產』。它在未来,还能卖出去,还能变成钱。所以,它不能算作这次买卖的亏损,而是应该记作铺子的家当。” “家当……资產……”张恆喃喃地重复著这两个词。 他死死地盯著那张纸。 白纸,黑字。 收入,八十文。 成本,五十文。 利润,三十文。 存货,五十文。 逻辑清晰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简单,直白,却顛覆了他一辈子的认知。 他算了一辈子帐,算的是钱。钱进来,钱出去。 他从未想过,那些没卖出去的货,那些厂房,那些机器,也应该用一种方式,清清楚楚地写在帐本上。 他忽然想起了提督府那本让他摔了的帐册。 想起了那个负一百三十八万两的“净利润”。 想起了钱理当时悲壮地解释著什么“研发成本”、“固定资產折旧”…… 原来……原来那些都不是胡言乱语。 那些庞大的开销,在林涛的帐本里,没有被当成泼出去的水,而是变成了铁甲船,变成了火炮,变成了厂房,变成了“固定资產”。 而这些资產在使用过程中的损耗,就是所谓的“折旧”,要一点点地算进每个月的成本里。 所以,他们才会亏损。 因为他们在用今天的钱,去挣明天的利。 而他张恆,户部堂堂的侍郎,抱著一个只能看见今天钱进钱出的算盘,指著人家说“你们贪墨亏空”!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像海啸一样將他淹没。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拨弄算珠而指节粗大的手。 再看看桌上那把精致的紫檀算盘。 他一生的骄傲,他安身立命的本事,他藐视天下商贾的底气……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钱理站起身,对著张恆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指点。小人明白了,算帐不能只看眼前,还得看长远。是小人著相了。” 说完,他没再多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恢復了死寂。 张恆还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 他缓缓地抬起手,颤抖著,伸向那张写著算式的纸。 指尖触碰到纸张,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他转头,看向那把算盘。 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算盘。 他的嘴唇哆嗦著,发不出声音。 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搞了半天……” 他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声音破碎。 “小丑……竟是我自己……”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砸在光亮的紫檀木上,碎成几瓣。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张纸,而是抓起了那把算盘。 他举起手,似乎想把它狠狠地砸在地上。 可手臂举在半空,却再也用不上一丝力气。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鬆开了手。 “哐当……” 那把代表著他一生荣耀的算盘,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几颗黑玉算珠,从卯榫结构中崩了出来,滚到了墙角。 第246章 这核心技术,得加钱 工部衙署的院落与热火朝天的高炉区,只隔著一道墙,却像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打磨铜管时,细砂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工部郎中李成栋挽著袖子,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拿著一根半人高的铜管,正用一块蘸了细砂的麻布,专注地来回擦拭。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力道均匀,节奏稳定。 一个时辰后,他举起铜管,对著窗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铜管表面光洁如新,反射著一层柔和的黄铜色光晕。 “不错,不错。” 李成栋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內心的笑意。这一个多月,他从一个四体不勤的京官,变成了一个能亲手打磨出合格铜管的“匠人”。他手心里的薄茧,就是最好的证明。 旁边,一个矮壮的身影凑了过来,是提督府的总匠头,孙老头。 孙总匠头拿起那根铜管,眯著眼看了看,又用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摸了一遍。 “李大人这手艺,长进得快啊。”孙总匠头嘿嘿一笑,“再练个一年半载,都能带徒弟了。” “哪里,哪里。”李成栋嘴上谦虚,心里却很受用,“跟总匠头比,还差得远。” 他放下铜管,心里却盘算著另一件事。这些天,他打磨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根铜管,每一根都达到了孙总匠头要求的標准。可他总觉得,这活计虽然精细,却谈不上什么“核心技术”。 无非是耗费些力气和时间,只要肯下功夫,总能做好。那探路者號上惊天动地的动力,其根本难道就在於此?他不信。 “孙总匠头,咱们这铜管,都是用在蒸汽机上的吗?”李成栋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啊。”孙总匠头点点头,“锅炉出来的蒸汽,就从这里走,推动活塞。所以这管子不能有半点砂眼和裂纹,不然漏了气,机器就没劲了。” “我瞧著有些奇怪。”李成栋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里有几根用油布小心盖著的铜管,旁边还有专人看守,“那几根,看著跟咱们做的没什么两样,为何要如此郑重?” 孙总匠头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哦,那个啊,那是要紧部位用的,马虎不得。” 他说完,便找了个由头,背著手走开了。 李成栋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到了午后歇息的时候,工匠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喝水。李成栋也端著一碗凉茶,跟他们坐在一起。他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种氛围,甚至能跟他们聊上几句庄稼收成。 一个年轻的工匠,叫小马,正揉著自己的眼睛,嘴里不住地吸著凉气。 “怎么了小马?”旁边一个老工匠问道。 “没事,刘叔。”小马放下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早上帮孙总匠头检查那几根『镜面管』,盯久了,眼珠子疼。” “镜面管?”李成栋耳朵一动,立刻凑了过去,“小兄弟,何为镜面管?” 小马看到是李成栋,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李……李大人。” “坐下,坐下。”李成栋把他按回石凳上,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我就是好奇,隨便问问。这镜面管,和咱们打磨的,有什么不一样?” 小马挠了挠头,看了看四周,见孙总匠头不在,才压低了声音。 “大人,那可不一样!天差地別!”他伸出一根手指,“咱们打磨的这铜管,在光底下能照出个人影就行。可那镜面管,是给蒸汽机最核心的舱室用的,孙总匠头说,那里的压力是普通管道的十倍!” 他比划著名:“那管子內壁,得打磨得跟姑娘的梳妆镜一样!您凑近了,能看清自己脸上的毛孔!上面不能有哪怕头髮丝万分之一粗细的划痕。不然,一上高压,『砰』的一声就得炸!” 李成栋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来了!这才是核心! “那……那东西,很难做吗?” “何止是难啊!”小马一脸的后怕,“我听孙总匠头说,那玩意儿的废品率高得嚇人。十根里头,能成一根,就得烧高香了。每一根合格的镜面管,那价值……嘿,百金不止!” 百金! 李成栋倒吸一口凉气。一根铜管,价值百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匠活了,这是国之重器! 他心头一片火热。他来望海港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探查林涛的虚实,掌握这强军利器的根本吗?现在,根本就在眼前! “小兄弟,多谢了。”李成栋拍了拍小马的肩膀,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孙总匠头的屋子走去。 孙总匠头正在屋里用算盘核对著什么,见李成栋一脸激动地闯进来,愣了一下。 “李大人,您这是?” “孙总匠头!”李成栋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声音却压不住地兴奋,“我有事相求!” “大人请讲。” “我想学『镜面级工艺』!”李成栋一字一顿地说。 孙总匠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放下算盘,站起身,表情变得严肃。 “大人,您从哪听说的这个?” “总匠头不必管我从何处听来。”李成栋目光灼灼,“我只问,有没有这回事?” 孙总匠头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嘆了口气。“唉……既然大人问了,我也不敢欺瞒。確实有。” “那好!”李成栋往前一步,“下官乃工部郎中,奉皇命而来。这等国之重器,关乎社稷安危,下官有责任,也必须掌握其法!还请总匠头不吝赐教!” “万万不可!”孙总匠头连连摆手,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为何不可?”李成栋急了,“莫非林提督有令,不许外传?” “这倒不是。”孙总匠头苦笑道,“大人啊,您有所不知。这镜面工艺,乃是我望海港的最高机密。整个港口,算上我,能上手做的,也不超过五个人。而且……”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而且此法耗时耗力,靡费巨大。用的铜料都是百炼精铜,打磨用的砂料是从海外运来的金刚砂,一钱就值一两银子。最关键的是,废品率太高!十不存一都是常事。这废掉一根,几十上百两银子就打了水漂。您是朝廷命官,金枝玉叶,我……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这番话非但没有劝退李成栋,反而让他更加心痒难耐。 最高机密!耗资巨大!废品率高! 这不恰恰说明了这门技术的重要性与含金量吗? “责任由我一人承担!”李成栋拍著胸脯,斩钉截铁地说,“孙总匠头,我李成栋今日就在此立下军令状!我学艺期间,分文工钱不要!若因我学艺不精,损毁了材料,所有损耗,我自掏腰包,照价赔偿!” 为了让孙总匠头放心,他加重了语气:“我拿我工部郎中的官职和项上人头作保!只求能学到这门技术,为朝廷效力,为圣上分忧!” 孙总匠头看著李成栋涨红的脸,眼神里满是挣扎,他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天人交战。 “大人,您这……” “总匠头!”李成栋往前一逼,几乎就要拜下去了,“你我皆是大明臣子,当以国事为重!藏私技术,与叛国何异?!” 这句话说得极重。 孙总匠头浑身一震,他看著李成栋,许久,才长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唉……罢了,罢了。李大人一片赤诚,忠心为国,我若再推三阻四,倒成了不识大体的小人了。” 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好!我答应了!”孙总匠头咬著牙说,“不过,大人,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这事儿耗费巨大,提督府拨给我的研发款项本就紧张,若是您……” “我懂!”李成栋立刻接口,“所有费用,我一力承担!绝不让总匠头为难,也绝不占用提督府一文钱的公帑!” 他生怕孙总匠头反悔,说得掷地有声。 “那……那好吧。”孙总匠头像是被他的“诚意”打动了,终於“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明日一早,大人就来我这屋里,我亲自教你。” “多谢总匠头!”李成栋大喜过望,对著孙总匠头深深一揖。 他转身走出屋子,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成功了!他即將触碰到望海港真正的核心! 屋子里,孙总匠头看著李成栋那充满干劲的背影,拿起桌上的算盘,轻轻拨了一下。 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核心技术嘛……可不就得加钱。” 第247章 一封抵达京城的奏疏 京城,紫禁城。 夜已经深了,司礼监的值房里依旧灯火通明。秉笔太监曹化淳正垂著眼,用硃笔批阅著一摞摞从各处送来的奏本。 一个乾儿子模样的年轻太监,捧著一个火漆封口的明黄色密奏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动作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乾爹。”小太监跪在地上,將密奏筒高高举过头顶。 曹化淳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南边来的,八百里加急。”小太监又补充了一句。 曹化淳批阅的笔尖一顿,终於抬起了头。他放下硃笔,接过密奏筒,手指在封口那块凝固的火漆上摩挲了一下。 是王瑾的私印。 他用小银刀小心地割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卷厚厚的奏疏。 展开奏疏,曹化淳只看了个开头,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奏疏的开篇,用尽了华丽辞藻,极尽吹捧之能事,把那个南境的提督林涛夸得天花乱坠,简直就是卫霍在世,岳武穆重生。 “荒唐。”曹化淳低声骂了一句。 王瑾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那是先帝爷就看重的老成之人,一辈子谨小慎微,说话做事从不多说一个字,奏疏更是言简意賅,多一个標点都嫌浪费。 这封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奏疏,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耐著性子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奏疏里描写的“百丈钢铁巨舰,不假风帆而行於海上,日行千里”时,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再看到“巨炮喷吐妖火,落地焚石,触木即燃,不可扑灭”时,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曹化淳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继续看下去,终於看到了奏疏的真正目的。 “……然巨舰火炮,耗费甚巨,望海港府库早已告罄,百业待兴,工匠嗷嗷待哺,臣等心急如焚……为固我大明海疆,扬圣上天威,恳请陛下速拨內帑三百万两,以作军资,后续尚需……” 三百万两! 曹化淳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胃口! 他迅速翻到奏疏的末尾,那里的落款和印信,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领头的,赫然是东厂提督王瑾。 紧隨其后的,是户部侍郎张恆,工部郎中李成栋,京营都尉李建。再后面,还有一长串隨行官员的签名画押。 一个不落,全都在上面。 曹化淳站起身,拿著奏疏在灯下来回踱步。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王瑾带著京城里三个衙门的要员,浩浩荡荡地南下查帐,结果帐没查明白,反而联名上书,替被查的林涛要钱? 而且一开口就是三百万两白银。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著朝廷掏钱。 欺君之罪,王瑾不会不明白。他这么做,图什么? 被胁迫了? 曹化淳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以王瑾的身份,加上三个部院的官员,还有上千京营精锐,在望海港那地方,谁能胁迫他?那个林涛,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奏疏里写的钢铁巨舰和焚石妖火,是真的? 曹化淳越想,心里的寒意就越重。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能够处置的范畴。 “备轿,去养心殿。”他对著门外的小太监吩咐道。 夜色下的紫禁城,安静得能听到巡夜禁军甲叶摩擦的轻响。 养心殿里,灯火辉煌。 年仅二十的崇禎皇帝,正伏在案前,借著灯光,专注地看著一卷《武备志》。 “陛下。”曹化淳跪在殿下,声音放得极轻。 “大伴来了。”崇禎皇帝抬起头,年轻的脸上带著一丝倦意,“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 “奴婢不敢惊扰陛下。”曹化淳叩首道,“只是有一份南境八百里加急的奏疏,事关重大,奴婢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裁。” “哦?”崇禎来了兴趣,“呈上来。” 曹化淳起身,躬著腰,將那份奏疏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崇禎接过奏疏,展开细看。 他的表情,和曹化淳初看时截然不同。 看到那些肉麻的吹捧时,他只是微微一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当看到“钢铁巨舰”和“焚石妖火”的描写时,他年轻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阵光彩,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 “铁甲船!不靠风帆,自己会跑?”崇禎的手指在奏疏上重重一点,语气里满是惊奇与兴奋,“还有那能把石头烧化的火炮?大伴,你看看,这林涛,果然是个奇才!” 他越看越是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的无敌舰队纵横四海的场面。 最后,他看到了那三百万两的军资请求。 “要钱?”崇禎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把奏疏拍在桌子上,大笑起来,“要钱好啊!肯要钱,说明他想做事!这等国之重器,別说三百万两,就是三千万两,朕也给!” 曹化淳跪在下面,头埋得更低了,一言不发。 “大伴,你怎么不说话?”崇禎皇帝心情极好,“你也觉得,这林涛是个人才,对不对?” 曹化淳慢慢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犹豫。 “回陛下,林提督……自然是天纵奇才,为我大明贺。”他先是顺著皇帝的话说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只是,奴婢有些不解。” “说。” “王瑾公公的为人,陛下是清楚的,向来稳重,惜字如金。这份奏疏……文采飞扬,言辞浮夸,不像是王公公的手笔。”曹化淳小心翼翼地措辞。 崇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 “奴婢不敢妄测。”曹化淳把头磕在金砖上,“奴婢只是担心,王公公、张侍郎他们一行人,远在南境,会不会……是受了那林涛的胁迫,才不得已写下这份奏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毕竟,让朝廷派去查帐的钦差,反过来替自己歌功颂德,还要索要巨款,这事……古来未有。” 养心殿內,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崇禎皇帝拿起那份奏疏,手指在王瑾那个鲜红的印信上轻轻敲击著。 他的目光从奏疏上描写的钢铁巨舰,移到了曹化淳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胁迫?”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胁迫朝廷命官,联名上书来骗朕的钱?” “有意思。” 第248章 朝堂之上,诸公何故发笑 太和殿的清晨,金砖地面映著百官朝服的顏色。 崇禎皇帝坐在龙椅上,年轻的脸庞看不出喜怒。他手里拿著一卷黄綾奏疏,指节轻轻敲著。 殿內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有官员们克制的呼吸声。 “诸位爱卿。” 皇帝的声音响起,並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南境递上来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疏,有意思得很。曹大伴,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侍立在旁的曹化淳躬身接过奏疏,清了清嗓子,用他那不阴不阳的调子开始念诵。 “臣,东厂提督王瑾、户部侍郎张恆、工部郎中李成栋……” 开头一长串的名字念出来,殿中不少官员的眼皮就跳了一下。这阵仗,可不小。 “……叩奏陛下。臣等奉旨南下,亲睹望海港提督林涛之旷世奇功。林提督以经天纬地之才,造百丈钢铁巨舰,不假风帆,自行於海上,其速如奔马,日行千里……” 念到这里,殿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几个武將出身的勛贵,嘴角已经忍不住撇了起来。 曹化淳顿也不顿,继续念道:“又铸神威巨炮,安於舰上。炮发,声如闷雷,弹飞两三里,落地则妖火骤起,焚石融铁,触木即燃,水泼不灭……” “噗嗤。” 终於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是点燃了引线,大殿里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和窃笑声连成了一片。 曹化淳面无表情,把最后几句念完:“……然此等国之重器,耗费甚巨,府库已然告罄。为固我大明海疆,扬圣上天威,恳请陛下速拨內帑三百万两,以作军资……” 三百万两! 刚才还在窃笑的官员们,这下笑不出来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崇禎皇帝把玩著腰间的玉佩,目光扫过底下神色各异的群臣。 “诸位爱卿,都听见了?这份奏疏,王瑾、张恆、李成栋他们,几十號人,联名签署,画押盖印,一个不落。都说说吧,怎么看?” 话音刚落,一个穿著緋红官袍的身影就从文官队列里站了出来。 户部尚书毕自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官帽的帽翅都在发颤。 “陛下!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他往前抢了两步,跪伏在地。 “臣有罪!臣举荐不力!这张恆,身为我户部侍郎,竟如此昏聵无能,被人蒙蔽至此!” 毕自严捶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望海港的帐册,前几日才送到户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林涛接手之后,非但没有盈利,反而亏空了朝廷三十万两白银!”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一个亏空三十万两的贪墨之徒,如今竟敢伙同钦差,倒过来向朝廷索要三百万两!这不是国之蛀虫,是什么?!” “这张恆,身为户部官员,连帐都算不明白,还跟著附和,简直是丟尽了我户部的脸面!请陛下下旨,將这张恆革职查办!” 毕自严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不少官员都跟著点头。 確实,一边是亏空三十万两的帐本,一边是索要三百万两的奏疏,怎么看都像是南边那个提督设下的一个天大骗局。 崇禎皇帝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了武將那边。 “王尚书,你怎么看?” 兵部尚书王洽,是个身材魁梧的老將,此刻正抱著胳膊,满脸的不屑。 他出列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如钟。 “回陛下,臣以为,这就是个笑话。” 他环视一周,毫不客气地说道:“日行千里的铁船?射程两三里的舰炮?还能烧化石头?臣在九边跟韃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大炮没见过?红夷大炮够厉害了吧?撑死了打出去也就一里地!” “至於那什么妖火……”王洽嗤笑一声,“地方官为了骗军费,什么鬼话编不出来?当年还有人说自己会撒豆成兵呢!结果呢?陛下派人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 他这话一说完,他身后的那些总兵、都督们顿时鬨笑起来。 “哈哈,王尚书说的是!射程两三里,他怎么不说能打到京城来?” “就是!还焚石融铁,当咱们是三岁小孩呢?” “依我看,那王公公和张侍郎他们,是被南边的瘴气冲昏了头,开始说胡话了!” 整个大殿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原本一份让人震惊的奏疏,在户部和兵部两位大佬的带头下,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 崇禎皇帝看著底下鬨笑的臣子,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曹化淳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殿里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轻御史,从队列末尾走了出来。 是都察院的左僉都御史,黄道周。 毕自严眉头一皱,盯著他。 “黄御史,此等无稽之谈,有何不同看法?” 黄道周没有理他,只是对著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当做笑话来看。” 他挺直了腰杆,声音清朗。 “兵部王尚书说,此事闻所未闻。可正因为闻所未闻,才更需谨慎对待!哥伦布远航之前,谁又听说过海洋的尽头,还有一片新大陆?” “户部毕尚书说,林涛亏空三十万两。可奏疏上说,他造了船,铸了炮!这些难道不需要钱吗?为国铸器,耗费钱粮,这能算作亏空吗?” “两位尚书大人!”黄道周的目光扫过毕自严和王洽,“你们只看到了奏疏里的荒唐,却没看到另一种可能!” 他提高了音量。 “万一!臣说万一,这奏疏上所言,句句属实呢?我大明若真有此等钢铁巨舰,神威火炮,辽东的建奴,沿海的倭寇,还足为惧吗?” “届时,开海禁,通商路,那每年何止三百万两的收入?三千万两,三万万两,也未可知!” 黄道周的话,让殿內再次陷入了寂静。 几个主张开海的年轻官员,眼中都露出了光芒。 王洽的脸黑了下来,冷哼一声。 “黄御史,你倒是会做梦!为了这万一的可能,就要拿国库里本就不多的三百万两银子,去填一个无底洞吗?要是打了水漂,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为国计,为天下计,臣,担得起!”黄道周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王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毕自严厉声喝道,“黄道周!你一介言官,蛊惑圣听,妖言惑眾!王公公乃陛下家臣,张侍郎是我户部干员,他们联名上书,必是受了那林涛的胁迫!此事应当立刻派锦衣卫南下,將那狂徒林涛锁拿进京,明正典刑!” “毕尚书此言差矣!”另一名言官也站了出来,“若林提督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你此举与自毁长城何异?!” “我看你们是都被猪油蒙了心!” “我看你才是固步自封的老顽固!” 朝堂之上,瞬间吵成了一锅粥。 老成持重的官员们,纷纷指责黄道周等人异想天开,是国家的罪人。 而那些年轻激进的官员,则反唇相讥,痛斥他们因循守旧,是葬送大明未来的元凶。 崇禎皇帝就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著底下吵作一团的臣子。 他看著毕自严通红的脸,看著王洽铁青的脸,也看著黄道周涨红的脖子。 直到殿內的爭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才轻轻敲了敲御案。 “咚。”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皇帝。 崇禎皇帝拿起那份奏疏,目光落在兵部尚书王洽的脸上,缓缓开口。 “王爱卿,你说这是个笑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朕问你,假如,朕说假如……这笑话是真的呢?” 第249章 PUA大师王公公 兵部尚书王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皇帝的这个问题,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陛下……”王洽的声音乾涩,他想说这绝无可能,可看著崇禎皇帝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臣……臣愚钝。”王洽最终选择单膝跪下,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不敢赌。 假如是真的呢? 他王洽,兵部尚书,今日在朝堂之上,把国之重器当成笑话,把旷世奇才当成骗子。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崇禎皇帝的目光从王洽身上移开,扫过户部尚书毕自严那张煞白的脸。 毕自严浑身一哆嗦,也跟著跪了下去。 “臣……臣有罪。” 他刚才还喊著要將林涛锁拿进京,现在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皇帝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两位尚书,他看向了都察院的黄道周。 “黄爱卿,你刚才说,三百万两,你担得起?” 黄道周挺直了脊樑,大声道:“为陛下开疆拓土,为我大明万世基业,臣,万死不辞!” “好!”崇禎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在大殿上来回走了两步。 “传朕旨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著,司礼监即刻擬旨,嘉奖望海港提督林涛!就说他……忠君体国,劳苦功高,特赐……特赐他一百坛御酒,一千斤猪肉,以彰其功!” “……” 大殿內一片死寂。 百官都懵了。 又是奏疏又是吵架,闹了半天,又是钢铁巨舰又是焚石妖火,最后就赏一百坛酒一千斤猪肉? 这跟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別? 毕自严和王洽抬起头,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荒诞。 只有曹化淳,垂著眼帘,一言不发。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 敲打林涛,也敲打满朝文武。 三百万两,朕不给。 人,朕也不罚。 皮球,又被踢回了南境。 “至於王瑾他们……”崇禎皇帝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既然望海港百业待兴,他们又是朝廷栋樑,就让他们留下,帮林爱卿分分忧吧。” “什么时候望海港的船,能开到京城来让朕亲眼瞧瞧,什么时候再谈钱的事。” 皇帝说完,拂袖而去。 留下一地不知所措的朝臣。 就在京城为了这份奏疏闹得沸沸扬扬之时,数千里之外的望海港,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王瑾,曾经的东厂提督,现在的职工福祉司总管,正背著手,站在一个新搭起来的巨大食堂门口。 他身后,李成栋和李都尉,像两个跟班,一脸的茫然。 “公公,您这是……”李都尉看著眼前乱鬨鬨的场面,几千个工匠和士兵挤在一起,为了一个馒头能打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不叫食堂,这叫猪圈。”王瑾淡淡地评价道。 他这几天什么都没干,就只是看。 看这些人怎么干活,怎么吃饭,怎么睡觉。 最后他得出了结论,林涛手底下这帮人,除了干活有把子力气,其他地方,乱得跟一锅粥一样。 “传我的令,”王瑾捻著手里的佛珠,“从今天起,食堂改制。” 他伸出三根手指。 “设三个窗口。一號窗口,白面馒头,管饱,菜是水煮白菜,不要钱,谁都能吃。” “二號窗口,馒头,米饭都有,菜是两荤一素,凭工分票来领。干得多,工分就多,就能吃好的。” “三號窗口,设小灶。燉肉,烧鸡,甚至还有酒。用银子买,或者用超额的工分换。专门给那些有突出贡献的,比如改进了工具,提高了效率的。” 李都尉听得一愣一愣的。 “公公,这……这不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了吗?” 王瑾冷笑一声:“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不让他们看到差距,他们哪来的力气往上爬?” “咱家这套,就是告诉他们,想过好日子,就別偷懒,给老子玩命干活。” 新规施行的第一天,食堂里就炸了锅。 那些往日里出工不出力,吃饭抢第一的刺头,看著別人窗口大块的红烧肉,再看看自己碗里寡淡的白菜,当场就不干了。 “凭什么!大家都是给林提督干活,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喝汤!”一个壮汉拍著桌子吼道。 王瑾没说话,只是对著旁边一个抱著算盘的帐房先生点了点头。 那帐房先生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张三,昨日搬运矿石三百斤,定额一千斤,完成率三成。按照规定,只能在一號窗口吃饭。” “李四,昨日跟你同组,搬运一千二百斤,超额完成,领到二號窗口工分票一张,外加奖励工分二十点。” “王二麻子,他改进了搬运独轮车,使得效率提升一成,提督大人亲自批示,奖励三號窗口小灶菜票十张,赏银五两。” 帐房先生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刚才还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闹事的壮汉身上,移到了那个叫王二麻子的工匠身上。 王二麻子正满嘴流油地啃著一只烧鸡,身边围了一圈羡慕的工友。 那个叫张三的壮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默默地端起自己的白菜汤,找了个角落蹲了下去。 一顿饭的功夫,整个食堂的秩序,焕然一新。 李都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带兵多年,军中也常有为伙食斗殴之事,他除了军法处置,別无他法。 可王瑾,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就用几顿饭,把这群骄兵悍將、市井流民治得服服帖帖。 “公公……高明!”李都尉由衷地讚嘆。 王瑾只是笑了笑,这算什么。 想当年在宫里,御膳房每天给各宫送的吃食,那点差別,就能掀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想吃好的?想得赏赐?那就得会看主子的脸色,会揣摩主子的心意,会想办法让主子高兴。 现在,他就是这几万人的主子。 林涛是天,高高在上。 他王瑾,就是那个代天牧狩,给所有人脖子上拴绳子的人。 光吃饭还不够。 第二天,王瑾又让人在工厂最显眼的地方,立了一个木箱子,上书“职工意见箱”。 “诸位,以后有什么不满,有什么好的建议,都可以写下来,投到这里面。”王瑾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广场。 “骂我也行,骂林提督也行,只要你骂得有道理。” “一旦你的建议被採纳,视功劳大小,赏银一两到一百两不等!还可记大功,优先分房,优先安排子女入学!” 人群又一次炸开了锅。 工匠们面面相覷,还有这种好事? 当晚,一个胆大的铁匠,就写了张纸条,偷偷塞了进去。 他抱怨说,现在用的淬火油太劣质,十件兵器里,总有三四件会因为淬火不均而报废,浪费材料和功夫。 第二天一早,王瑾就带著工部的李成栋,亲自到了铁匠铺。 李成栋检查了油料和报废的兵器,確认了铁匠说的是事实。 当场,王瑾就命人从库房里,调拨了一批上好的桐油过来。 並且,当著所有铁匠的面,给了那个提意见的铁匠,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好!说得好!咱家就喜欢你这种敢说实话的人!”王瑾拍著铁匠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铁匠铺的甲等匠师,每月多领一份钱!” 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个铁匠,激动得浑身发抖,当场就给王瑾跪下了。 “公公……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看著工人们对他感恩戴德,山呼万岁,李都尉和张恆等京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太可怕了。 这哪里是管人,这分明是诛心! 先用吃食分化他们,让他们为了利益爭斗不休。 再用意见箱收买他们,让他们觉得受到了重视,甘心献计献策。 一拉一打,一恩一威。 不过短短几天,这望海港数万工匠流民,就已经不认朝廷,只认给他们肉吃、给他们银子的王公公了。 王瑾抚摸著手里的佛珠,看著远处一张张淳朴而狂热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想起京城里那些小太监们私下里流行的一些词。 这驭人之术,和那个叫什么pua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別。 就在这时,张恆脸色苍白地凑了过来。 “公公……您这……这是在挖朝廷的根啊。” 王瑾停下捻动佛珠的手,转头看著他,轻声问道:“张大人,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根?” 第250章 我为科学献双手 张恆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根? 什么,是根? 是三纲五常,是君臣父子,是户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是自己用了三十年的紫檀算盘? 王瑾没有等他回答,捻著佛珠,转身走回了院子深处,只留给张恆一个瘦削而坚定的背影。 张恆站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直到夜里的凉风吹透了他的官袍,他才打了个哆嗦,踉踉蹌蹌地走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那把被他摔碎的紫檀算盘还静静地躺在地上,崩裂的算珠散落一地,如同他分崩离析的信念。 他没有去捡。 接下来的几天,张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与任何人说话。 李都尉和李成栋来找过他,都被他隔著门赶走了。 他只是坐著,对著那堆算盘的残骸发呆。 他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王瑾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想不明白这望海港到底有什么魔力。 直到第三天傍晚,钱理又来了。 他依然提著那个食盒,脸上掛著那副谦恭得让人牙酸的笑容。 “张大人,小的给您送饭来了。”钱理把食盒放在桌上,熟练地摆出三菜一汤。 张恆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 “拿走,我不吃。” “大人,人是铁饭是钢。”钱理没有走,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愁眉苦脸地凑了过来。 “大人,您看,这是港口船料厂上个月的帐,小的算了好几遍,这『借』和『贷』总是对不上,您能不能……帮小的掌掌眼?” 张恆抬眼瞥了一下那本册子。 上面画著一些奇怪的格子,写著“借方”、“贷方”、“资產”、“负债”这些他听过但依旧陌生的词。 “我不会。”张恆冷冷地拒绝。 “別啊,张大人。”钱理把册子摊开,指著上面一笔帐目,“您看,就这笔,我们从南洋商人那儿买了一批铁木,付了定金三百两,可木料还没到港。这帐……我记在『预付帐款』的借方,可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张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户部官员的本能,让他无法容忍一笔糊涂帐的存在,即使这笔帐用的是他不懂的方法。 他盯著那笔帐看了半天,皱起了眉头。 “你这记法,钱是付出去了,可货呢?货没到,算哪门子的帐?” “可……可我们教习说,权责发生制,只要交易成立,权利和责任发生了转移,就要入帐。”钱理一脸的为难。 张恆哼了一声,没说话。 钱理嘆了口气,收起册子。 “唉,也是小的愚钝。我们这儿办了个工匠夜校,专门请了先生教这『借贷记帐法』,好多十几岁的学徒都学得比我快。我这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 他说者无心,张恆听者有意。 “夜校?” “是啊。”钱理点头哈腰地笑道,“就在大工坊那边,每晚都有课。不光学算帐,还教格物、几何,连李成栋李大人,都天天跑去听什么『材料力学』呢。” 钱理放下这句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张恆一个人。 他看著桌上还冒著热气的饭菜,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算盘的碎片。 夜校…… 连十几岁的学徒都能学的东西,我张恆,户部侍郎,会学不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当晚,张恆换上了一身从下人那里借来的粗布衣服,用头巾包住了脸,趁著夜色,第一次走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临时官邸。 大工坊的夜校,比他想像的还要热闹。 一间巨大的厂房里,摆满了长条桌凳,黑压压地坐了上百號人。 有脱下工服的铁匠,有满身油污的船匠,还有一些穿著士兵號服的年轻人。 他们人手一本册子,聚精会神地听著台上一位戴著眼镜的年轻先生讲课。 “……我们再重复一遍,资產等於负债加所有者权益!这是我们这门学问的根基,是永恆不变的真理!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 张恆悄悄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旁边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还带著一股机油味,正拿著一根炭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嘴里念念有词。 “借方增加,贷方减少……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张恆听得云里雾里。 他感觉自己像个闯进了另一个世界的怪物,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和荒谬。 他堂堂户部侍郎,大明朝管钱的二把手,竟然要和一群工匠流民,一起学这不知所云的“西夷算学”? 他几次想站起来拂袖而去,可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名堂。 “好了,现在我们来做一道练习题。”台上的先生拍了拍黑板。 “望海港船坞,本月购入一批钢材,价值一千两,以银行票据支付。同时,销售一艘完工的武装商船,售价五千两,对方支付两千两现银,欠款三千两。请做出相应的会计分录,並更新资產负债表。” 题目一出,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沙沙的写字声。 张恆也下意识地在心里拨动起了算盘。 购入一千,售出五千,收入两千……这帐怎么算都对不上。 他旁边的少年,却在纸上飞快地画著表格。 “购入钢材,『原材料』借方加一千,『应付票据』贷方加一千。” “销售商船,『应收帐款』借方加三千,『库存现金』借方加两千,『主营业务收入』贷方加五千。” 少年一边写一边小声嘀咕,条理清晰。 张恆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那张纸上,一笔笔帐目被清晰地分列在“借”与“贷”两栏,最后匯总到底下的一个大表格里。 表格分为左右两块,左边是“资產”,右边是“负债和所有者权益”。 当少年把所有数字都填进去,並在底下画上横线,分別计算出两边的总和时,张恆的呼吸停住了。 左边的总额,和右边的总额,竟然分毫不差! 完美。 像一首格律严谨的绝句,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器。 没有一笔糊涂帐,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最终匯聚成一个绝对平衡的结果。 “张大叔,您怎么了?”少年写完,一抬头,看见张恆正瞪著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本子。 “这……这就是资產负债表?”张恆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是啊。”少年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先生说了,只要分录不错,这张表就永远是平的。这叫『会计恆等式』!” 会计恆等式…… 张恆反覆咀嚼著这个词。 他想起了钱理拿来的那份利润表,想起了“研发成本”,想起了“固定资產折旧”。 那些曾经让他暴怒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那不是贪污,不是做假帐。 那是一种他闻所未闻,却又无比严谨、无比清晰的全新秩序。 那一夜,张恆没有回去。 他就在那个角落里,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他主动找到了钱理,要了一套空白的帐册和一支炭笔,还有一本《借贷记帐法入门》。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演算。 他从最简单的“王二嫂杂货铺”开始,一步步做到复杂的工厂成本核算。 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京城的纷扰,像一个刚刚启蒙的学童,沉浸在这门全新的“算学”里。 他的手,不再是那双保养得宜、只懂拨弄算珠和硃笔的手。 炭笔和纸张,在他的手指上磨出了一个个厚茧。 半个月后,钱理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提食盒,而是抱著一卷厚厚的图纸和一份计划书。 “张大人。”钱理的態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这是林提督亲自批的,我们要在港口东面,再建一座新的船坞,可以同时开工三艘钢铁巨舰。这是初步的计划书,里面的预算……小的们实在做不来,牵扯到的款项太大了,没人敢担这个责任。” 钱理將那份沉甸甸的计划书,放在了张恆面前。 “提督大人说,整个望海港,只有您,有这个本事,能理清这笔帐。” 张恆没有立刻去拿那份计划书。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老茧,甚至还有几道被纸张划破的细小伤口。 它再也不像一双户部侍郎的手了。 可张恆看著这双手,眼中却迸发出了许久未见的光彩。 那是兴奋,是痴迷,是一种找到了全新天地,找到了毕生事业的豪情。 他接过那份计划书,如同接过一道圣旨。 “我为科学献双手,”他低声吟诵,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 “古来圣贤皆寂寞。” 第251章 大人,时代变了! 钱理抱著那捲图纸走了,留下满屋子的墨香和张恆一个人。 张恆没有再去看那句“我为科学献双手”,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粗糙的皮肤摩擦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刚找到新玩具的孩童,可这个玩具,却是一整个他从未想像过的世界。 与此同时,李都尉正站在高炉区的工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脚下是泥泞的土路,空气里瀰漫著煤灰和铁锈的味道,远处高炉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他手下的那帮京营兵,此刻正赤著上身,浑身黝黑,只穿著一条短裤,扛著矿石和焦炭在工地上飞跑。 “快点!三队的,你们他娘的没吃饭吗?二队的都要超过你们了!” 一个什长模样的士兵站在一堆矿石上,扯著嗓子大吼,声音沙哑。 被他吼的那一队人,一个个咬紧牙关,脚下生风,肩膀上扛著的箩筐顛簸著,汗水顺著他们古铜色的肌肉纹理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李都尉看著这幅场景,嘴巴里发乾。 这还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那帮兵油子吗? 在京营的时候,这些人操练时能躲就躲,能懒就懒,站个军姿都东倒西歪,活像一群没骨头的软脚虾。 可现在,一个个龙精虎猛,为了几筐矿石爭得面红耳赤,那股子劲头,比在校场上跟人对练还足。 “大人,您看。”身边的亲兵凑过来,指著远处,“那帮小子,自己想出来的法子,两人一组,一个负责装筐,一个负责扛,中间都不带歇的,比別人快了一大截。” 李都尉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两个士兵配合默契,一人挥舞铁锹,一人躬身准备,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 他沉默地看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本该在校场上磨炼杀敌本领的士兵,现在却把心思全用在了怎么多搬几块石头上。 这算什么? 本末倒置! 可他偏偏又发作不出来。 上次他想强行把人带回营,结果碰了一鼻子灰,闹了个大笑话。 这些兵,早就不是他一个都尉的命令能调动的了。 “乱七八糟,不成体统!”李都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看了一上午,越看越是心头火起。 这些兵虽然卖力,但毫无章法,东一撮西一撮,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中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力气和时间。 他这个带兵的,骨子里就见不得这种混乱。 午后,他终於忍不住了,大步走到监工老周面前。 “老周,你过来。” 老周正拿著个小本子在记著什么,闻言顛顛地跑了过来,一脸的笑。“李都尉,有何吩咐?” “你这法子不行,太慢,太乱。”李都尉指著整个工地,毫不客气地说道。 老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大人,他们这干得挺起劲啊,工钱都挣得不少。” “那是他们瞎使力气!”李都尉拔高了声音,“一群人挤在一起,互相碍事!你信不信,照我的法子来,他们干活的速度,至少能快三成!” 老周眨了眨眼,有些怀疑。“您的法子?” “把你们这片工地上,所有原来归我管的兵都叫过来!”李都尉懒得跟他解释,直接下了命令。 老周不敢不听,吆喝了几声,很快,百十號京营兵都聚了过来,一个个汗流浹背,不明所以地看著李都尉。 “大人,叫我们干啥?这歇一刻钟,可就少挣好几十文钱呢!”一个胆大的士兵嚷嚷道。 “挣钱?老子让你们挣大钱!”李都尉眼睛一瞪,那股子在军营里积攒多年的煞气透了出来,士兵们顿时噤声。 “所有人,听我號令!”李都尉走到一块高地上,目光扫过底下的人群。“以什为单位,分成十队!一、二、三队,负责去矿石堆装料!四、五、六队,负责从中途转运!七、八、九队,负责运到高炉下码放!第十队,作为预备队,隨时补缺!” 他三言两语,就將混乱的人群划分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操练阵法吗?”有士兵小声嘀咕。 “少废话!”李都尉吼道,“这不是操练,这是流水线!一环扣一环,谁要是掉了链子,拖累了整队人,別怪老子罚你们全队今天的工钱!” 一听到要罚工钱,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回答的声音稀稀拉拉。 “他娘的,都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了!”这一次,吼声震天。 李都尉满意地点点头,抽出腰间的佩刀,往地上一插。“听我號令,开始!” 一声令下,整个工地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乱糟糟的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节奏感和秩序感的新景象。 装料的士兵不再需要长途跋涉,他们只管飞快地將矿石装满箩筐。 转运的士兵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飞奔,像一条条传送带。 码放的士兵则专心致志地將运来的矿石堆叠整齐。 老周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原以为这帮士兵只会打仗,没想到这行军布阵的法子,用在工地上,竟然有如此奇效。 整个下午,这条由京营兵组成的“流水线”就像一架被精確调校过的机器,高速而平稳地运转著。 傍晚收工的时候,眾人看著那座比平时高出一大截的矿石堆,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却又个个眼神发亮。 几天后,工钱发了下来。 老周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找到了正在监督士兵们“操练”的李都尉。 “李都尉,您的。”老周把钱袋递了过去,脸上满是佩服。 李都尉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沉得让他手腕一坠。 他打开袋子,里面除了兵士们的工钱,竟然还有一小袋单独包好的银子。 “这是什么?”他皱眉问道。 “提督府新下的规矩。”老周笑呵呵地解释,“叫什么……团队效率奖金。你们这队,这几天的效率是所有工区最高的,这是给您这个『队长』的奖励。” 李都尉抓著那袋银子,入手冰凉,却烫得他心里一哆嗦。 他带兵打仗,吃粮餉,拿赏赐,天经地义。 可带著兵搬石头,挣来的这笔钱,算什么?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手下。 那些士兵正围在一起,兴奋地数著刚刚到手的铜钱,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洋溢著他从未见过的满足和喜悦。 他们的胳膊比以前粗壮了一圈,腰背也挺得更直,眼神里闪烁著一种……一种被钱餵饱了的精光。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李都尉,在咱们望海港,能带著弟兄们挣到钱的,就是好样的。”他顿了顿,看著那些欢呼的士兵,又补了一句,“能挣钱的兵,才是好兵。” 李都尉身子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老周。 他想反驳,想说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荣耀是战死沙场,不是在这工地上跟泥瓦匠抢饭吃。 可话到嘴边,看著手下人那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看著那沉甸甸的一袋银子,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人!大人!”他的亲兵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攥著一大把铜钱,激动得脸都红了。 “发財了!大人,我这几天挣的,比在京营半年发的餉银还多!” 亲兵凑到他耳边,压抑著嗓子,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大人,时代变了!” 李都尉愣愣地看著他。 只听那亲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调子说道: “搬砖,可比拿刀有前途多了啊!” 李都尉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握刀而生满厚茧的右手,又看了看那袋沉甸甸的“效率奖金”,只觉得这辈子建立起来的信念,正在脚下这片轰鸣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崩塌。 第252章 圣旨到,新的「客人」 李都尉捏著那袋银子,回到自己临时划出来的营房,一夜没睡。 他一会儿看看自己握刀的手,一会儿又看看那袋“效率奖金”,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两支军队在打仗,杀得天昏地暗。 第二天清晨,他顶著两个黑眼圈走出营房,正想去工地上看看那帮被钱迷了心窍的兵,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號角。 声音穿透了高炉的轰鸣和工匠的敲打声,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跑过去的港口卫兵。 那卫兵脸上带著几分惊慌和兴奋。“都尉大人,是船!一艘掛著龙旗的快船,从海上来的!” 龙旗? 李都尉心里咯噔一下,京城来人了。 他顾不上去工地了,拔腿就往港口码头跑。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时,码头上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林涛站在最前面,神色平静。 王瑾、张恆、李成栋都跟在他身后,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王瑾捻著佛珠的手,比平时快了许多。 张恆则是不住地扶著自己的衣冠,似乎想找回一点户部侍郎的体面。 一艘漆著红漆的八桨快船,船头高高掛著一面明黄色的龙旗,在望海港一眾灰扑扑的货船和渔船中,扎眼得像个闯进鸡窝的凤凰。 船还没靠稳,一个穿著华丽緋袍的太监已经站在了船头,兰花指捏著一道明黄的捲轴,居高临下地扫视著码头上的人群。 在那太监身后,站著一个身披铁甲,年约五旬的將军。 那將军不言不语,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鹰,扫过码头,扫过远处的船坞和高炉,最后落在了林涛身上,一动不动。 “王公公,那位是……”李都尉凑到王瑾身边,低声问道。 王瑾的目光死死盯著船上那个緋袍太监,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司礼监隨堂太监,孙德。我入宫时,他已经是公公面前的红人……他身后的,若是咱家没看错,应该是靖武侯,周遇吉。” 靖武侯周遇吉? 李都尉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跟著老將孙承宗在关外和建奴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宿將,战功赫赫,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皇帝派这么两个人来,是想干什么? 船板搭好,孙德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扭著腰走了下来,一股浓郁的薰香味扑面而来,让闻惯了煤灰味的码头工人们纷纷皱起了鼻子。 靖武侯周遇吉则一步跳下船,铁靴踩在木製码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望海港提督林涛,接旨。”孙德捏著嗓子,尖细的声音在码头上响起。 林涛上前一步,撩起官袍下摆,单膝跪地。 “臣,林涛,恭请圣安。” 王瑾、李都尉等人也跟著跪了一地。 孙德满意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一眾人,这才慢悠悠地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圣旨的內容很长,前面一大段都是些华丽的辞藻,夸讚望海港提督林涛“忠勇可嘉”、“开疆拓土,功在社稷”,听得张恆直撇嘴。 林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钢铁巨舰,乃国之重器,耗费巨大。兹念及国库空虚,战事频仍,所请三百万两军资,著户部、兵部详查其可行性,再行商议……” 听到这里,王瑾的心往下一沉。 驳回了。 皇帝不信,或者说,皇帝不愿意这么轻易地把钱拿出来。 孙德念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了瞥跪在后面的王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接著念了下去。 “……林涛年轻有为,恐经验不足。朕心甚忧,夜不能寐。特遣靖武侯周遇吉,前往望海港,辅佐林涛,任副提督一职,协理港口军务,望二人同心戮力,为国分忧……” 轰! 人群中响起一片极低的譁然声。 派一个副提督,还是战功赫赫的靖武侯,这哪里是辅佐,这分明就是派来夺权的监军! 李都尉的心猛地揪紧,他抬头看向靖武侯,只见那位老將军依然面无表情,仿佛圣旨里说的人不是他。 可他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感到恐惧。 林涛依旧跪著,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瑾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感觉到了皇帝的杀意。 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狠了。 然而,圣旨还没有念完。 孙德的声音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变得更加尖利。 “……另,司礼监秉笔太监王瑾,体察圣意,忠心可嘉。然奏疏事关重大,为示朝廷看重,著王瑾留任望海港,协同靖武侯,监督船队建造事宜。待钢铁巨舰建成之日,再行回京復命。钦此!” “王公公,接旨吧。”孙德笑吟吟地看著王瑾,將圣旨卷好。 王瑾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留任望海港? 监督船队建造? 这不就是把他当成人质,扔在望海港这个火药桶里吗? 皇帝不信他,把他留在这里,是让他戴罪立功,替皇帝盯著林涛。 可他之前已经跪了林涛,叫了“主公”,现在皇帝又来了这么一手,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林涛要是信了他,他就是欺君。 林涛要是不信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个两面三刀的阉人!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孙德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旋转放大。 “王公公?”孙德又催了一声。 “公公!”李都尉察觉到不对,伸手扶了他一把。 入手一片冰凉,还全是冷汗。 王瑾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 他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臣……” 就在王瑾要昏过去的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码头的寂静。 林涛缓缓站起身,从孙德手中接过那道要命的圣旨,脸上居然还带著笑。 “臣,林涛,领旨谢恩。”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王瑾,又看了一眼手持刀柄,气势逼人的靖武侯。 他最后將目光投向了笑得像一朵菊花的孙德。 “孙公公,靖武侯,一路远来,辛苦了。”林涛笑得温和,“望海港地方简陋,还请二位不要嫌弃。我已经备下了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孙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提督客气了。咱家和侯爷,都是来为皇上办事的,可不敢耽误了正事。” “那是自然。”林涛点点头,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不过……” 林涛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不变。 “圣旨咱也接了,客人咱也迎了,是不是……也该让咱的客人,看看咱望海港的『特產』了?” 第253章 侯爷,时代又变了 林涛那句“看看咱望海港的特產”,说得云淡风轻。 孙德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捏著兰花指,尖著嗓子应道:“那咱家可要开开眼了,看看林提督的『特產』,比不比得上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 他身后的靖武侯周遇吉,从始至终手都没离开过刀柄,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铁片刮过石头,刺得人耳朵疼。 “孙公公,侯爷,这边请。” 林涛毫不在意,侧身引路,带著这群不速之客走下码头。 周遇吉的铁靴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他身后的亲兵卫队个个盔明甲亮,杀气腾腾,与周围那些穿著粗布短打,浑身汗臭的码头工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一走,跪在地上的王瑾才被李都尉搀扶著站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公公,您没事吧?” 王瑾摇摇头,看著林涛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孙德扭动的腰肢,喉咙里发苦。 这哪里是辅佐,这分明是皇帝派来的两把刀,一把悬在林涛头上,一把架在他王瑾的脖子上。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港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那几座不断冒著黑烟的庞然大物。 “那是什么?”孙德抬袖掩鼻,皱眉问道。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灰味,让他那身华贵的薰香蟒袍都失了味道。 “回公公,那是高炉。”林涛答道。 “高炉?”周遇吉终於开口,声音沉闷如钟,“炼铁的炉子?搞出这么大动静,一天能炼出几斤铁?” 他语气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在他看来,钢铁是百战之兵用命换来的缴获,是朝廷府库里调拨的军资,而不是这乌烟瘴气的工坊里烧出来的。 林涛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侯爷进去看看便知。” 越靠近高炉区,温度就越高,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周遇吉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到成百上千的工人,赤著上身,喊著號子,像蚂蚁一样搬运著黑色的石头和焦炭。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身形动作还带著军中士卒的影子。 “这些人……是兵?”周遇一指著不远处一队正在用流水线法作业的工人。 那正是李都尉手下的京营兵。 他们分工明確,动作飞快,汗水浸湿了地面,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著一种狂热的光。 李都尉跟在后面,脸上表情复杂,既有几分得意,又藏著几分羞愧。 “回侯爷,”林涛看了一眼李都尉,“他们確实是京营的將士,如今在工地上,挣点辛苦钱。” “胡闹!”周遇吉勃然大怒,声音盖过了高炉的轰鸣。 “堂堂大明军户,国之爪牙,不思操练杀敌之术,竟在此地与泥瓦匠无异,为了几文臭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成何体统!” 他身后的亲兵卫队个个挺直了胸膛,看著那些京营兵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孙德在一旁摇著扇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靖武侯莫动气。林提督这也是体恤士卒嘛。有力气没处使,总比在营中赌钱斗殴强,是不是啊,林提督?” 那些正在干活的京营兵被吼声惊动,纷纷停下动作望过来,眼神里带著不满。 要不是看对方一身侯爷的行头,恐怕早就有人骂出声了。 “林提督,你就是这么带兵的?”周遇吉不理会孙德,目光如刀,直刺林涛,“以利聚之,必以利散之。今日他们能为钱搬石头,明日建奴出更高的价钱,他们是不是也能为你我的人头卖命?” 这话诛心至极。 王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涛却依旧平静,他看著那些因为停工而面露焦急的士兵,缓缓说道:“侯爷说得是。不过,在望海港,能让弟兄们吃饱饭,穿暖衣,兜里有钱花的兵,才有力气去谈忠诚和荣耀。”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道:“此地喧闹,我们换个地方。带侯爷看看我练的兵。” 半个时辰后,在港口另一侧新开闢出的校场上。 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正在进行队列操演。 他们穿著统一的蓝灰色短衫军裤,脚蹬皮靴,手里没有拿长枪大刀,而是扛著一种黑色的铁管。 “立定!” 隨著教官一声令下,五百人齐刷刷地停下脚步,皮靴砸地的声音匯成一声闷响。 周遇吉站在高台上,眯著眼看了半天。 他一生戎马,什么样的精兵没见过。关寧的铁骑,戚家军的鸳鸯阵,他都亲眼见识过。 眼前这支队伍,队列走得確实整齐,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看不出半点杀气。 这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他麾下那些老兵与建奴搏命时留下的刀疤,眼神里没有见过血的狠厉,动作虽然標准,却像木偶一样,缺少一种隨时准备扑上去把人生吞活剥的精气神。 “林提督,这就是你说的兵?”周遇吉终於忍不住了,他指著下方的队列,放声大笑。 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傲慢。 “花架子!全是花架子!走得再齐整,上了阵也是一群待宰的羊!” 他猛地收住笑,盯著林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麾下任何一个百人队,只需一个衝锋,就能將他们杀得溃不成军,哭爹喊娘!” 这话一出,校场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们个个怒目而视,握著铁管的手都捏紧了。 站在林涛身后的李都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扇了一耳光。 孙德的眼里则闪动著兴奋的光芒,他就喜欢看这种场面。 “侯爷教训的是。” 出乎所有人意料,林涛居然点了点头,脸上还带著笑。 “论沙场衝杀,侯爷的百战精锐,天下无双。我这些兵,確实还嫩了点,没见过血,自然少了那股杀气。” 周遇吉冷哼一声,以为林涛服软了。 “不过,”林涛话锋一转,看向周遇吉,“我练兵的法子,跟侯爷不太一样。咱们不比谁的刀快,也不比谁的胆子更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德和周遇吉,笑容温和。 “明日,港口正好有一场小小的火力演习。不知侯爷和孙公公,可有兴趣一同观摩?” 林涛的视线最后落在周遇吉身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也正好让侯爷瞧瞧,我这帮『待宰的羊』,是怎么用他们手里的『奇技淫巧』来打仗的。” 第254章 你管这个叫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望海港的码头就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孙德站在船头,看著那艘停在不远处的“船”,脸上的白粉都快被海风吹得掉下来了。 那船不大,比他来时坐的八桨快船大不了多少,船身刷著灰漆,光禿禿的甲板上没有一根桅杆,船中间却竖著一根冒著淡淡黑烟的铁烟囱。 “林提督,这就是你要咱家和侯爷看的『特產』?”孙德捏著嗓子,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这玩意儿,能在海上跑?” 林涛站在他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公,侯爷,上去一试便知。” 周遇吉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只用那双在沙场上磨礪出来的眼睛,扫视著这艘怪船。 没有风帆,如何借力?没有划桨的舱室,人力何来? 他踏上船板,脚下的铁甲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等所有人都上了船,船身微微一震,竟然缓缓地动了起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船尾划开两道白色的水浪,直直朝著外海驶去。 “动了,居然真的动了!”孙德扶著船舷,满脸的惊奇。 周遇吉手按刀柄,站在船头,感受著迎面而来的海风,心里却翻起了巨浪。 这船,走的是逆风。 “林提督,此船不用帆,不用桨,靠何物驱动?”他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沉闷。 林涛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回侯爷,烧开水。” 烧开水?周遇 吉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只当是林涛在戏耍他,便不再追问。 他今日倒要看看,这妖里妖气的东西,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来。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开阔的海域停下。 远处三里外,有一座光禿禿的礁石小岛,岛上有一座几十丈高的小山包,便是今日的靶子。 “侯爷请看。”林涛指向甲板中央用油布盖著的三样东西。 一名卫兵上前,一把扯下油布。 油布下,是三门黑黝黝的铁炮。 那炮生得又矮又胖,炮管短得出奇,炮口朝天,看上去就像三口倒扣在地上的大铁锅,丑陋无比。 周遇吉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臼炮?” 他一辈子跟火器打交道,什么样的炮没见过。 红夷大炮,佛郎机炮,虎蹲炮,他都用过。 眼前这东西,分明就是攻城时用来拋射石弹火药,砸开城墙的臼炮。 “林提督,你莫不是在跟老夫开玩笑?”周遇吉指著那三门矮胖铁炮,转头看著林涛,脸上满是傲慢,“此等臼炮,填装缓慢,炮身笨重,一炮打出去,半天找不著北。用来攻打死城,尚且要看天时地利,你竟將它搬到这摇晃不定的船上,妄图用於海战?” 他摇了摇头,眼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此物在海上,与一堆废铁无异!”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都露出了嘲笑的神色。 孙德摇著扇子,笑眯眯地看著,不说话。 王瑾站在人群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看了一眼林涛,发现林涛的脸上居然还掛著笑。 “侯爷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此炮的底细。”林涛点点头,似乎对周遇吉的评价毫不在意。 他转身对旁边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工匠喊道:“老周,准备吧。” “好嘞,提督大人!”监工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带著几个徒弟,跑到一门臼炮旁,几人合力摇动一个古怪的摇杆,那丑陋的炮管竟然缓缓昂起,指向远处的小岛。 接著,一名工匠从旁边的箱子里,抱出一枚纺锤形的铁弹。 周遇吉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他常见的石弹或者铁球,而是一个整体铸造的怪异炮弹,尾部似乎还有几个小小的铁翼。 工匠將那枚炮弹塞进炮膛,然后迅速关上炮尾一个厚重的铁门,拧上一个巨大的螺栓。 “这是什么填装法子?”周遇吉身后的一个亲兵忍不住出声,“怎么从屁股后面塞?” 周遇吉没有做声,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不懂。 从他领兵打仗开始,所有的火炮都是从炮口填装火药、塞入弹丸、再用长杆捣实,最后点燃引线。 眼前这套流程,完全顛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目標,正前方三里,山头!”老周扯著嗓子大吼。 “准备完毕!” “点火!” 老周没有用火把,而是拉动了炮身侧面的一根绳索。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並不像红夷大炮那般惊天动地,反而有些沉闷。 一股白烟从炮口冒出,那枚纺锤形的炮弹呼啸著飞了出去。 最诡异的是,那炮弹飞在半空中,尾部竟然拖出一条长长的橘红色尾焰,像一颗从天上划过的流星,发出“咻——”的尖啸声,直奔远方的小岛。 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匪夷所思的火光吸引了过去。 周遇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开,他戎马一生,何曾见过会自己喷火的炮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道火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 三里之遥,转瞬即至。 没有偏差,没有落空。 那颗拖著尾焰的炮弹,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了那座小山包的山顶上。 “轰!!!” 一声远比出膛时更加恐怖的巨响传来,仿佛九天之上的雷霆在岛上炸开。 紧接著,一团刺眼的白色火焰猛然爆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死亡之花,將半个山头都笼罩了进去。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火焰,一闪即逝。 那白色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黏在山顶的岩石和土壤上,熊熊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滚滚的浓烟。 隔著三里远的海面,眾人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周遇吉带来的亲兵卫队,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孙德手中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他那张涂满白粉的脸,此刻比白粉还要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 焚石妖火! 奏疏里写的焚石妖火,竟然是真的! 周遇吉呆呆地站在船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跡的脸,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恐惧。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准头? 三里之外,指哪打哪,这叫准头奇差? 威力? 一炮下去,山头都被烧化了半边,这叫废物? 他想起了自己昨天在校场上说的话。 “我麾下任何一个百人队,只需一个衝锋,就能將他们杀得溃不成军!” 可现在,他看著远处那座燃烧的小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別说一个百人队,就是一个千人队,一个万人队,在这样的妖火面前,又能衝锋几次? 他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涛,又指了指那门刚刚射击完毕,炮口还在冒著青烟的矮胖铁炮。 他的嘴唇颤抖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你……你管这个叫炮?” 第255章 公公,该你上场表演了 林涛看著周遇吉那张震骇到扭曲的脸,笑了。 “侯爷,它叫什么不重要。”他指著远处那座还在冒著浓烟的小岛,“重要的是,它能让咱们的敌人变成什么。” 周遇吉的目光从那座燃烧的小岛,缓缓移回到那门又矮又胖的铁炮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已经没有“滑天下之大稽”这种念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让他心惊肉跳的盘算。 “一发炮弹,烧掉半个山头。”他开口,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造这么一发,要多少银子?你这船上,带了多少?” 他不再问这炮叫什么,他问的是钱。 这是一个宿將的本能,再厉害的兵器,若是不能量產,不能补给,那也只是个一次性的烟花。 “侯爷问到点子上了。”林涛拍了拍炮身,“不贵,跟朝廷放一个红夷大炮的价钱差不多。” 周遇吉的眼皮猛地一跳。 孙德在一旁听著,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提督真是大手笔,这烧的哪里是石头,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林涛没理他,只是看著周遇吉。“侯爷,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他一挥手,另外两门臼炮旁的工匠也动了起来。 “二號炮,三號炮,准备!”监工老周扯著嗓子喊道。 又是那种古怪的后膛装填,又是那种纺锤形的炮弹。 “放!” “砰!”“砰!” 两声闷响接连响起,又是两道拖著橘红色尾焰的流星,划破天际。 这一次,炮弹没有砸向那座已经够倒霉的小岛,而是在离船约两里远的海面上,一左一右,轰然炸开。 “轰!轰!” 海面上仿佛凭空升起了两个小太阳,刺眼的白光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那妖异的白色火焰,竟然就在海面上燃烧!海水如同滚油一般沸腾起来,升腾起大片白色的水汽,发出“嗤嗤”的可怕声响。 水能克火,这是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 可眼前这妖火,竟能煮沸大海! 周遇吉带来的亲兵,握著刀的手在抖。他们不怕死的衝锋,不怕刀砍斧劈,可没人教过他们,该怎么跟能在海上燃烧的火焰打仗。 “回港吧。”周遇吉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转身,沉默地看著船尾翻滚的浪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来时的傲慢。 回到港口,临时划拨给靖武侯的府邸里。 周遇吉脱下沉重的铁甲,只穿一件单衣,坐在灯下,面前摊著一张辽东的军防图。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两团在海面上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 “侯爷。”孙德扭著腰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参汤,“您看了一下午,也累了,喝点汤润润嗓子。” 周遇得没有动。“孙公公,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孙德放下参汤,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嚇的,“林提督这手段,真是……真是神鬼莫测啊。” “神鬼莫测?”周遇吉冷笑一声,“我打了三十年仗,杀过的建奴韃子,比他见过的兵都多。我告诉你,这世上没什么神鬼,只有人心和算计。”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妖火再厉害,能有多少?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一支军队的根本,是纪律,是士气,是粮草,是军餉!他林涛把京营的兵都变成了挖矿的苦力,为了几个赏钱爭得头破血流,这样的兵,心已经散了!魂已经没了!就算给他们一把能捅破天的刀,那也是一群乌合之眾!” 他越说越激动,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今天能用钱让兵为他搬石头,明天就能让兵为他卖命!这样的军心,不是忠於朝廷,是忠於他林涛的银子!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孙德听得连连点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侯爷说的是,说的是啊!” “明日一早,你隨我去找他。”周遇吉停下脚步,眼中重新燃起一种属於宿將的锐利光芒。 “我要查他的帐!府库钱粮,兵员名册,军械用度,后勤调配!我要把他望海港的家底翻个底朝天!”他盯著孙德,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倒要看看,他这通天的本事,到底是沙上之塔,还是磐石之基!” 第二天,议事堂。 当周遇吉把他的要求说出来时,气氛瞬间凝固。 张恆和李都尉都变了脸色,这是**裸地要夺权查帐,是把刀架在林涛脖子上了。 王瑾站在林涛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唯独林涛,脸上还带著笑。 “侯爷说的是。”他点点头,居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侯爷是行军大家,肯为望海港的后勤把关,是我林涛的福气。” 他转头看向张恆。“张侍郎,这几日你就辛苦一些,全力配合侯爷查帐,侯爷要什么,就给什么,不得有误。” 张恆愣了一下,隨即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周遇吉看著林涛那副坦然的样子,反倒有些吃不准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和发难,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夜深人静,林涛的提督府里。 王瑾坐立不安,一杯茶水喝了半天,还是凉的。 “主公,您就这么让他查?”他终於忍不住了,“这周遇吉是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这是要把咱们的根都给刨了啊!” 林涛放下手中的书卷,给他续上热茶。 “根?”他轻笑一声,“咱们的根,他刨不动。” 他看著王瑾,“侯爷今天下午看到那炮,心里怕了。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怕了。因为他觉得,那东西是假的,是花钱堆出来的海市蜃楼,经不起查。” “他只信他眼睛看得到的官袍,不信我这身武將服。”林涛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在他眼里,我林涛,是个拥兵自重的武夫,居心叵测。我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他都不会信。” 王瑾听得入了神,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所以,这齣戏,光靠我唱,唱不下去。”林涛的目光落在王瑾身上,脸上带著一种让王瑾心里发毛的笑意。 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抱出厚厚一摞帐册,放在王瑾面前。 “该您这位『钦差总监』,上场表演了。” 王瑾看著那堆帐册,整个人都懵了。 “主公,这……这是何意?” “侯爷不信我,但他信皇上。您是司礼监的人,是皇上派来监督我的。”林涛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帐册,递到王瑾手里。 “所以,这些帐,不能由我给他看,也不能由张恆给他看。”林涛的笑容温和,声音却像是直接钻进了王瑾的骨髓里。 “得由您这位总监大人,亲自『审』给他看。您说一个字,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王瑾低头看著手里的帐册,封皮上用漂亮的馆阁体写著五个字:《职工薪俸总帐》。 他感觉这本薄薄的册子,比他当初捧著的传国玉璽还要烫手。 这哪里是帐册,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接了,就是当著靖武侯的面,替林涛做假帐,彻底坐实了欺君罔上。 不接…… 王瑾不敢想下去,他抬头看著林涛那张含笑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林涛的手指,在那本《职工薪俸总帐》上轻轻点了点。 “公公,好好演。”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耳语。 “演砸了,咱们俩,都得死。” 第256章 这『兵』,是这么『阅』的? 王瑾拿著那本《职工薪俸总帐》,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站在林涛的书房里,许久没动,直到烛火爆出一个灯花,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 林涛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屋子书卷气和那句“演砸了,咱们俩,都得死”。 王瑾惨白著脸,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將那本帐册捻开一角。 上面的数字,工整,清晰,每一个都像是在嘲笑他。 “演?” 王瑾低声自语,声音发乾。 “怎么演?”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宫里学来的唱念做打。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没了慌乱,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不能只拿著一本假帐去糊弄周遇吉。 周遇吉是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將,是人是鬼,他一眼就能看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要让他信,就不能只给他看“帐”,得让他看这帐后面的人,看这帐后面的事。 得让他自己把这本帐,在心里“算”明白。 王瑾站起身,拿起那本帐册,这一次,他没有再发抖。 他走到门口,对著门外侍立的小太监吩咐道:“去,以咱家的名义,请靖武侯明日一早,校场阅兵。” 小太监一愣:“公公,咱们哪儿来的兵给您阅?” 王瑾理了理自己的袍袖,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有没有兵,侯爷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望海港的东校场。 周遇吉一身戎装,按著腰刀,面沉如水。 孙德跟在他旁边,不停用手绢擦汗。 林涛没来,只有王瑾穿著一身乾净的便服,手里摇著一把摺扇,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侯爷,您来了。”王瑾拱手。 周遇吉冷哼一声:“王公公好大的排场,林提督呢?不敢来见本侯?” “侯爷误会了。”王瑾笑道,“提督大人说,今日是咱家这个『钦差总监』代天巡狩,他一个地方武將,不便在场,免得抢了风头。” 周遇吉眼角抽了抽。 他看著空荡荡的校场,只有几队扛著铁锹和木料的工匠在远处走动。 “王公公要本侯看的兵,在哪儿?” 王瑾手里的摺扇朝远处一指:“侯爷,这不就来了。” 只见李都尉骑著一匹马,跑到校场中央。 他身后,跟著上千名穿著灰色工装的京营兵,他们没拿刀枪,扛著的是锯子、锤子、绳索和一捆捆標准尺寸的木板。 周遇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公公,你让本侯来看一群木匠?” “侯爷莫急。” 王瑾话音刚落,李都尉在场中拔出了指挥刀。 “全员听令!目標,乙-7號营房!一个时辰內,完工!” “吼!” 上千人齐声应诺,声势竟不输於战场衝杀。 周遇吉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覷。 接下来的一幕,让这些久经战阵的精锐士兵,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那些京营兵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在各级军官的號令下,迅速分成了十几个小队。 测绘队用標准化的绳尺和石灰粉,在地上飞快画出地基线。 地基队跟著上线,用统一的动作挖掘、夯实。 框架队扛著预製好的樑柱,在哨声的指引下,如同搭建积木一般,精准地將框架立起。 墙板队、屋顶队……每一支队伍都像一个巨大的机器上严丝合缝的零件,彼此衔接,行云流水。 没有人大声喧譁,只有军官短促的口令和清脆的哨声。 周遇吉的一个亲兵忍不住低声说:“头儿,他们……他们这干活儿,比咱们操练阵法还齐整。” 周遇吉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著场中。 半个时辰刚过,一座可供百人居住的营房,拔地而起。 李都尉收刀入鞘,翻身下马,走到周遇吉面前,抱拳行礼。 “侯爷,『工程兵』第一营,阅兵完毕!” 周遇吉看著那座崭新的营房,又看了看李都尉,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哪里是木匠?这分明是一支能隨军移动的筑城队!这效率,若是在辽东战场上…… 王瑾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摇著扇子走上前。 “侯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营房盖得再快,若是没钱没粮,也是空中楼阁。”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凉棚下,张恆带著几个帐房先生,早已等候多时。 凉棚里,没有堆积如山的帐册,只掛著几张巨大的白布。 白布上,用木炭画著各种稀奇古怪的线条和方格,里面填满了数字。 “靖武侯。”张恆躬身行礼,脸色平静。 他指著第一张白布。 “此乃望海港上月度『资產负-债表』。左边,乃港口资產,计有库存铁料、木料、粮草、船只、器械……折银一百二十三万两。” “右边,乃港口负债及净资產,计有应付工匠薪俸、材料款项……以及最终归属提督府的净值。” 周遇吉听得云里雾里,他戎马半生,只知道看兵册和粮册。 “说人话。”他冷冷道。 “是。”张恆也不恼,指著图上一条往下走的黑线,“侯爷请看,此线代表铁矿石入库到炼成钢铁的损耗率。上上个月,是百分之十三,上个月,因三號高炉改进了通风工艺,损耗率降至百分之九。仅此一项,一个月,便可节约白银三千四百两。” 他又指向另一张图。 “此乃『成本核算表』。以一名普通高炉工匠为例,他每日消耗口粮三斤,工钱三十文,住宿、衣物、工具折旧……所有成本相加,平均每炼出一斤合格钢材,人力成本为七文钱。” “侯爷,您在京营,可曾將一个兵的嚼用,算到如此地步?” 张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周遇m吉心上。 他猛地看向张恆,这个曾经的户部清吏司主事,眼中没有了文人的酸腐,只有数字的冰冷与精確。 这哪里是在查帐,这分明是在用数字解剖望海港的每一寸血肉。 “花里胡哨。”周遇吉嘴上强硬,但语气已不復之前的轻蔑。 王瑾適时地插话:“侯爷,这兵,得吃饱饭。这器,也得好用才行啊。” 他领著周遇吉来到校场另一侧。 李成栋带著几个年轻工匠,正在一张长条桌旁忙碌。 桌上,摆著五支一模一样的黑色火枪。 “侯爷。”李成栋看见周遇吉,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知音。 “您是行家,请看此物。” 他不等周遇吉反应,直接拿起一支火枪,对身边的工匠下令。 “拆!” 一声令下,几个工匠同时动手。 只见他们用一种特製的工具,飞快地拧开螺丝,卸下枪管、扳机、枪托……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五支完整的火枪,变成了一堆零件。 周遇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工匠们將所有的零件混在了一起。 “组!”李成栋再次下令。 工匠们隨手从零件堆里抓取部件,叮叮噹噹,又是一阵飞快的操作。 很快,五支崭新的火枪重新出现在桌上。 李成栋拿起其中一支,装填弹药,对著远处的靶子。 “砰!” 枪响靶落。 周遇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著嗓子问。 “你们……把零件都弄混了?” “回侯爷!”李成栋兴奋地回答,“正是!咱们望海港兵仗局出品的『甲字一型』步枪,所有零件皆可互换!战场之上,无论哪一支枪损坏,都可取其他坏枪的零件,拼成一支好枪!” 周遇吉伸出手,抚摸著那冰冷的枪身,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他戎马一生,见过太多因为一处小小的损坏,就彻底报废的精良火器。 战场之上,一把能快速修復的武器,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王瑾看著周遇吉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侯爷,现在,您觉得那本《职工薪俸总帐》,还只是本帐册吗?” 周遇吉猛地回头,死死盯著王瑾。 他看到王瑾的脸上掛著恭顺的微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和林涛如出一辙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场“阅兵”,不是林涛向他示威,而是王瑾在替他,也是替皇帝,做一次“尽职调查”。 调查的结果,比那焚石妖火,更让他心底发寒。 “他……林涛……他究竟想干什么?”周遇吉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王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侯爷,提督大人想干什么,您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因为,您很快就会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了。” 第257章 侯爷,格局又打开了 王瑾那句“您很快就会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了”,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靖武侯周遇吉的耳朵里。 周遇吉猛地后退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双眼死死锁住王瑾。 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王公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遇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猛虎,“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裹挟本侯,意图谋反吗?”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唰”地一下抽出了半截佩刀,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王瑾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慢悠悠地摇著摺扇,目光越过周遇吉的肩膀,望向远处那些正在被拆卸重组的火枪。 “侯爷,您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无数精兵悍將。”王瑾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可您见过,一把坏了的刀,能从另一把断了的剑上,拆个零件就修好的吗?” 周遇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您见过,修一座营寨,跟小孩子搭积木一样,半个时辰就完工的吗?”王瑾又问。 “您见过,算一个兵的吃喝拉撒,能算到他一天拉几回屎,耗费几张草纸,折合几文钱的吗?” 王瑾每问一句,周遇吉握著刀柄的手就松一分。 最后,王瑾收起摺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咱家也没见过。”他自嘲地笑了笑,“在来这望海港之前,咱家跟您想的一样。林涛,一个拥兵自重的武夫,花言巧语,欺君罔上。咱家恨不得立刻扒了他的皮,把他掛在午门上风乾。” 张恆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色白了白。 王瑾话锋一转,看向周遇吉:“可现在,咱家不这么想了。侯爷,您觉得,是忠於皇上、忠於大明的口號重要,还是让一个兵吃饱肚子、穿暖衣裳,手里有把好使的傢伙,上了战场能活著回来重要?” “这不衝突!”周遇吉立刻反驳,“精兵,要的是百折不挠的锐气,是视死如归的忠诚!他林涛用银子餵出来的,是兵油子,是僱佣兵!今天他能给钱,明天建奴也能给钱!这样的兵,靠不住!” “靠不住?”王瑾笑了,他指著远处正在训练的京营兵,“侯爷,您自己去看。那些兵,以前在京营,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拿的是什么餉银?他们现在,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得比以前好,穿得比以前暖,家里的婆娘娃儿都能吃上饱饭。您现在去跟他们说,为了大明的忠诚,让他们回去过以前的日子,您看他们是砍您,还是砍咱家?” 这番话,粗鄙,却直白得像一把刀子,捅破了所有冠冕堂皇的窗户纸。 周遇吉彻底说不出话了。 是啊,他能用军法约束士兵,能用忠君爱国的大义激励他们。 可他不能变出粮食,不能变出军餉,更不能让一把粗製滥造的腰刀,自己变得锋利。 李成栋在一旁听了半天,终於忍不住插嘴:“侯爷,我们这些工匠,以前在兵仗局,做多做少一个样,做好做坏一个样。偷工减料是常事,谁认真谁是傻子。” 他拍了拍桌上的『甲字一型』步枪。 “现在,在这里,我带的徒弟,做出一把合格的枪,有奖金。想出一个改进工艺的法子,能分到房子!我们做的每一件东西,都关係到自己的钱袋子,关係到自己的脸面!您说,我们是愿意做以前那种一锤子买卖的垃圾,还是愿意做这种能传家的宝贝?” 周遇吉的目光从李成栋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上,移到张恆那张平静的脸上。 张恆只是扶了扶眼镜,淡淡地说了一句:“侯爷,从帐面上看。兵仗局每造一桿鸟銃的成本,是七两三钱银子,十桿里有三桿是不能用的。望海港造一桿『甲字一型』,所有成本核算下来,是五两六钱银子,一百杆里,找不出一桿次品。而且,这个成本,隨著我们產量的提升,还能再降。” 七两三钱,十不存三。 五两六钱,百无一失。 冰冷的数字,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周遇吉感觉自己建立了一辈子的认知,就像被焚石妖火烧过的那座小山,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熔化。 他打仗,靠的是经验,是直觉,是勇气。 而林涛打仗,靠的是算盘,是图纸,是每一个可以被量化的数字。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恐怖的战爭方式。 王瑾看著周遇джn失魂落魄的样子,走上前,陪他一起看向远处那座已经初具规模,彻夜灯火通明的港口。 高炉的黑烟直衝云霄,码头上吊机在移动沉重的货物,工坊里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整个望海港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在黑夜里吞吐呼吸。 “侯爷,您看到了吗?”王瑾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林提督在这里,练的不是兵。” 周遇吉下意识地看向他。 “他练的是国运。”王瑾一字一顿地说,“打仗,说到底,打的是钱粮,是后勤,是这算盘珠子拨得精不精。咱们在朝堂上吵一年,可能都吵不出一个结果。可在这里,林提督一天就能炼出几万斤钢铁,造出上百杆好枪。” “这些,才是根本。”王瑾用扇子点了点那片喧囂的灯火,“以前咱家不懂,总觉得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现在咱家明白了,能让大明贏的,就是好东西。管它叫科学,还是叫妖术。” 周遇吉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身后的亲兵以为他变成了一座雕像。 晚风吹过,带著海水的咸味和煤炭的焦味。 这味道,不好闻,却充满了力量。 良久,周遇吉缓缓转过身,面向林涛提督府的方向。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深深地、郑重地弯下腰,长揖及地。 “林提督……”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和嘆服,“老夫,受教了!” 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半生的骄傲与固执。 “今日,老夫的格局,又打开了!” 这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王瑾、张恆、李成栋全都心头一震。 他们知道,这位大明朝最顽固的宿將,终於被彻底折服了。 当晚,靖武侯府邸,灯火通明。 周遇吉没有休息,他召集了王瑾、张恆和李成栋。 孙德公公也被叫来了,但他只能缩在角落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屋子中央,摊开的不再是辽东军防图,而是一张巨大的白纸。 “写!”周遇吉的声音斩钉截铁,“马上给皇上写第二封奏疏!” 王瑾走上前,亲自为他磨墨:“侯爷,您打算怎么写?” “如实写!”周遇吉眼中闪著光,那是一种被点燃的火焰,“把我们今天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所有,一个字不漏地写上去!” 他指著张恆:“你,把你的那些帐本表格,给本侯画出来!本侯要让朝堂上那帮只知道之乎者也的文官,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算学』!” 他又指向李成栋:“你,把你的火枪零件互换,给本侯写明白!本侯要让兵部那些废物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兵器』!” 最后,他看向王瑾:“王公公,你来执笔!” 周遇吉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狮子。 “本侯要告诉皇上!我大明军制,已病入膏肓!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军械糜烂,粮餉不继!再这么下去,別说平辽,国將不国!”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望海港,是药!是唯一的药!”他盯著王瑾,一字一顿地说道,“请皇上,排除万难,集全国之力,支持林提督!无论他要钱,要人,要权!都给!” “哪怕,是掏空內帑,掏空国库,也在所不惜!” 王瑾握著毛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著眼前这位慷慨激昂的靖武侯,再想想来时那个傲慢轻蔑的周遇吉,只觉得世事荒谬。 林涛,那个男人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就让一位侯爷,一位钦差总监,一位户部侍郎,一位能工巧匠,心甘情愿地为他摇旗吶喊。 王瑾提起笔,饱蘸墨汁。 他知道,这封奏疏一旦送抵京城,將在朝堂之上,掀起比焚石妖火还要猛烈的风暴。 第258章 侯爷,您杀疯了啊 靖武侯的临时府邸,灯火將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屋子正中,一张大案上铺著雪白的宣纸。 王瑾悬腕提笔,笔尖饱蘸墨汁,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著在屋里来回踱步的周遇吉。 这位宿將脱掉了沉重的甲冑,只穿著一件单衣,胸口肌肉賁起,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 “写!”周遇吉猛地回头,低吼一声。 王瑾手腕一沉,笔尖在纸上落下。 “就从……就从那座营房写起!”周遇吉挥舞著拳头,仿佛在指挥一场战役,“告皇上,臣亲眼所见,千名工程兵,不用一砖一瓦,半个时辰,起百人营房一座!” 他走到案前,手指戳著那张白纸。 “什么叫隨军筑城?这才叫他娘的隨军筑城!辽东的蛮子还在挖坑呢,咱们的炮楼都他娘的立到他脸上了!” 张恆在一旁抱著个小算盘,听到这话,连忙上前一步,扶了扶眼镜。 “侯爷,那营房是预製木结构,优点在於快速搭建,缺点是……” “本侯不管什么优点缺点!”周遇吉打断他,“本侯只问你,快不快?” 张恆点点头:“快。” “皇上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个字,快!”周遇-吉指著王瑾,“写上去!就写,此法若用於辽东,三月之內,臣可將大营推进至赫图阿拉城下!” 王瑾笔走龙蛇,將这句杀气腾腾的话录入奏疏。 角落里,孙德公公抱著个手炉,身体缩成一团。 他听著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什么预製,什么结构,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只看到一个侯爷疯了,一个钦差也跟著疯了,连那个原本看著斯斯文文的户部侍郎,眼里都冒著光。 “还有那个帐!”周遇吉又转向张恆,“你那个什么……什么表,给本侯画出来!画在奏疏后面!” “侯爷,那是资產负债表与成本核算表。”张恆纠正道。 “本侯不管它叫什么表!”周遇吉一挥手,“本侯就要让朝堂上那帮只会算加减法的废物看看!什么叫算学!” 他指著李成栋:“你!你的那个枪!给本侯说清楚!” 李成栋上前一步,激动得脸都红了。 “侯爷,此为『甲字一型』步枪,所有零件,尺寸分毫不差。臣拆了五桿枪,零件混在一起,隨意取用,重组五桿,杆杆可用,发发命中!” 周遇吉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写!告诉兵部那帮酒囊饭袋!他们兵仗局造的鸟銃,十桿有三桿打不响!坏了就是一根废铁!林提督的枪,坏了,隨便找一桿坏的,两桿拼成一桿好的,上了战场就能杀敌!” “王公公,你记下来!”周遇吉的声音越来越大,“本侯要问问他们,我大明將士的命,是不是就比那几两银子便宜!” 王瑾的手有些抖,他抬眼看了看周遇吉。 这位侯爷,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奉旨前来分权、监视的靖武侯,他现在是林涛最锋利的一把刀。 “还有!”周遇-吉走到案前,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死死盯著纸上的字,“写!臣观望海港之兵,非兵,乃工!观望海港之工,非工,乃兵!” “入工坊可造枪炮,上战场可结阵杀敌!平日挣工分养家餬口,战时领军功保家卫国!兵与民,在此地,已无分別!” 孙德在角落里听得心惊肉跳。 兵民不分,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他想开口劝两句,可看到周遇吉那双赤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这位杀气腾腾的侯爷会当场拔刀把他劈了。 “侯爷……”张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帐目方面,望海港的薪俸支出,远超京营数倍。这一点若是写上去,户部毕尚书那里,怕是……” “怕什么!”周遇吉猛地直起身,“毕自严?一个守著钱袋子等死的帐房先生!他知道个屁!” “你告诉他!望海港的兵,一个能顶京营十个!老子用三倍的餉银,养出了十倍战力的兵,这笔帐,他会不会算!” “还有!告诉他,望海港炼一斤钢的成本,比官炉少了四成!造一桿枪的成本,少了三成!省下来的银子,够把这些兵再餵胖一圈!这叫『降本增效』!让他那颗榆木脑袋好好学学!” 张恆被吼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 奏疏写了整整一夜。 从筑城,到炼钢,到造枪,再到算帐。 周遇吉把自己这两天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所有,都变成了一句句最直白,也最粗暴的话,让王瑾记录下来。 这已经不是一封奏疏了。 这是一篇檄文。 一篇一个旧时代武將被新时代彻底征服后,向整个旧世界发出的怒吼。 天快亮时,长长的奏疏终於写到了末尾。 王瑾长吁一口气,感觉整个手腕都快断了。 周遇吉拿过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胸膛里迸出来的一样。 他看著,看著,眼神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粗重。 突然,他把奏疏“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不够!”他吼道,“还不够!” 王瑾、张恆、李成栋三人都嚇了一跳。 “侯爷,该写的都写了。”王瑾轻声说。 “不!”周遇吉摇著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光说这些,他们不懂!那帮文官,只会觉得我们和林涛一起疯了!只会觉得这是危言耸听!他们看不到病根!” 他死死盯住王瑾,一字一顿地开口。 “在末尾,给本侯加上一句!” 王瑾重新提起笔,看向他。 周遇-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靖武侯周遇吉,请奏——”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带著一股决绝的疯狂。 “罢黜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郑三俊!” “以清君侧!为新政开道!” “啪嗒。” 王瑾手里的毛笔,掉在了纸上。 一滴浓黑的墨汁,迅速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像一个狰狞的伤口。 张恆和李成栋脸色煞白,惊得后退了一步。 孙德公公更是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一次弹劾三位尚书? 这已经不是上奏了,这是要直接掀了朝堂的桌子! 王瑾缓缓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位一脸决绝的侯爷,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话。 “侯爷,您这是……杀疯了啊。” 周遇-吉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笑容,一个癲狂的笑容。 他一把抢过那封被墨点污了的奏疏,看也不看。 他举起左手,放到嘴边,狠狠一口,咬破了食指指尖。 鲜血涌了出来。 他抓著奏疏,將血淋淋的指头,重重地按在了末尾“周遇吉”三个字的下面。 一个刺目的血印,瞬间成形。 “不破不立!”他扔下奏疏,仰天长啸,“破而后立!” 第259章 朕的剑,生锈了 乾清门外,一名骑士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下来。 那匹马口吐白沫,四条腿打著颤,轰然倒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骑士顾不上摔得七荤八素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透的黄布包裹,举过头顶。 “八百里加急!望海港密奏!八百里加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著,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掉的风箱。 守门的侍卫衝上来,一把夺过黄布包裹,甚至来不及看那骑士一眼,就疯了似的往宫里跑。 那名骑士看到包裹被接走,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头一歪,昏死在冰冷的石板上。 紫禁城里,这封要命的奏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无数太监手中传递。 每一个接过它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不同寻常的急迫,跑得脚下生风,不敢有片刻耽搁。 最终,这封奏疏被送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的手中。 曹化淳刚打发走一个来请示的小太监,正端起茶碗想润润嗓子。 “老祖宗!望海港八百里加急!”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衝进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將黄布包裹高高举起。 曹化淳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边衣襟。 又是望海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前几日那封奏疏带来的风波还没平息,怎么又来了一封? 而且是跑死了马的八百里加急。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接过包裹,手指触碰到布料,感觉到下面硬邦邦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份摺叠整齐的奏疏。 当他看到奏疏封皮上那两个熟悉的名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靖武侯周遇吉。 钦差总监王瑾。 这两个人,怎么会联名上奏? 曹化淳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两个名字下面,一个鲜红刺目的血指印上。 “血……血书?” 曹化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手里的奏疏险些没拿稳。 坏了!出大事了! 周遇吉是什么人?那是皇上最信任的武將,派去给林涛上眼药,分兵权的。 王瑾是什么人?那是司礼监的人,是自己人,是皇上安插在望海港的眼睛和耳朵。 现在,这两个人,一个武將,一个太监,联名写了血书! 还能有什么事? 定是那林涛图穷匕见,不肯交出兵权,与靖武侯起了衝突! 甚至……甚至可能已经动了刀兵! 这一封血书,是周遇吉和王瑾在向皇上求救!是在请皇上发兵,去平叛! 曹化淳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几乎能想像出望海港血流成河的场面。 他不敢再耽搁,捧著这封他眼中“催命符”一般的奏疏,几乎是小跑著冲向养心殿。 “皇爷,皇爷!望海港急报!” 养心殿內,崇禎皇帝正在批阅奏摺,听到曹化淳慌张的声音,眉头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著曹化淳那张煞白的脸。 “慌什么。”崇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曹化淳跪在地上,將奏疏呈了上去,声音都在发颤:“皇爷,是靖武侯和王瑾的联名血书!” 崇禎的眼神一凝。 他也想到了某种可能,伸出手,接过奏疏。 奏疏入手,很厚,比寻常的奏疏厚了不止一倍。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了那个血指印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乾涸的血跡,仿佛还带著一丝温度。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曹化淳。 “大伴,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曹化淳心里一颤,连忙磕头:“奴婢……奴婢不敢妄议。只是……只是靖武侯和王公公联名,还按了血印,恐怕……” “恐怕是让朕发兵,去砍了林涛的脑袋,是不是?”崇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奴婢不敢!”曹化淳把头埋得更低了。 崇禎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他缓缓打开奏疏,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曹化淳跪在地上,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崇禎的脸。 他看到皇上的眉头越皱越紧,捏著奏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曹化淳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定是林涛那廝罪大恶极,把皇爷气成这样。 他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立刻传旨兵部,让京营整备兵马了。 可是,看著看著,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皇上的眉头虽然紧锁,但那双总是布满疲惫和焦虑的眼睛里,似乎……渐渐亮起了一点光。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发现新大陆一般的,混杂著惊奇、审视、还有一丝兴奋的光。 曹化淳彻底糊涂了。 这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 怎么皇爷的反应如此古怪? 崇禎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刻进脑子里。 他看到了半个时辰建成的营房,看到了成本减半、百无一失的火枪,看到了精確到“一文钱”的成本核算。 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世界。 一个用算盘和钢铁,就能铸就无敌雄师的世界。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急促。 终於,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长长的奏疏,到此戛然而止。 然后,是那句用更粗重的笔墨写下的,仿佛要透出纸背的请奏。 崇禎的目光定格在那句话上,久久没有移动。 曹化淳跪得腿都麻了,他看皇上许久不动,心中好奇得像是被猫抓一样。 他仗著自己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御案,落在了那张摊开的奏疏末尾。 只一眼。 “臣!靖武侯周遇吉,请奏——罢黜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郑三俊!以清君侧!为新政开道!” 轰! 曹化淳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了,眼前一黑。 双腿一软,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疯了! 靖武侯疯了!王瑾也疯了! 他们不是在告林涛的状,他们这是……他们这是要把整个朝堂给掀了啊! 一次弹劾三位一部尚书!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都没有过的事情! 他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惊恐地看向崇禎,等待著那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崇禎皇帝没有发怒。 他没有拍案而起,没有把奏疏撕得粉碎。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奏疏,將那篇疯狂的檄文,重新盖住。 他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曹化淳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崇禎皇帝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养心殿的重重殿宇,望向了遥远的某个地方。 他幽幽地,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跪在地上的曹化淳。 “曹大伴。” “奴……奴婢在。” “你说,朕的剑,是不是已经生锈了?” 第260章 你们,都是糊涂帐 养心殿里那句“朕的剑,是不是已经生锈了”,像一片羽毛,飘在曹化淳的心头,却有千斤重。 他跪在地上,一整夜没敢合眼。 天亮了,皇帝没说一个字,只是起身,换上了龙袍。 曹化淳也默默地跟在身后,他知道,今日的早朝,要出大事。 太和殿。 百官鱼贯而入,气氛压抑得可怕。 往日里总会有的三两交谈、低声问候,今日荡然无存。 所有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將,都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的金砖能看出一朵花来。 户部尚书毕自严站在文臣队列的前方,觉得背后的朝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兵部尚书王洽则是不停地活动著自己的脖颈,仿佛那顶官帽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龙椅上的崇禎皇帝,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坐著,冰冷的目光从左到右,在殿下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时间,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流逝。 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脖子上来回地刮。 尤其是在毕自严和王洽的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的长。 良久,就在毕自严觉得自己的膝盖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时候,皇帝开口了。 “王洽。”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兵部尚书王洽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在地。 “臣在。” “朕问你。”崇禎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我大明神机营一桿鸟銃,从京师兵仗局出库,到发至辽东一个普通士兵的手里,要经几道手?” 王洽一愣,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具体。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库部要出帐,兵部要调令,五军都督府要行文,一站一站运过去,每一站的驛官、把总、將领,都要签字画押。 这里面有多少道程序,他自己都数不清。 “回…回稟皇上。”王洽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军国大事,流程繁复。为防倒卖贪墨,皆需…皆需依祖制行事,层层勘验,盖印存档……” “朕没问你祖制。”崇禎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问你,盖几个章?” “这……”王洽彻底卡住了,他支支吾吾,面红耳赤,“臣……臣需回去查阅兵部案牘,方可…方可给皇上一个准数。” “查阅案牘?”崇禎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好,朕给你时间查。”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王洽,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毕自严。” 户部尚书毕自严心头一跳,赶紧出列跪下。 “臣在。” “朕也问你一件事。”崇禎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缓,“京营一个兵,从头上的帽子,到脚上的鞋,一身衣物,加上他每日的嚼用,一年,耗费几何?” 毕自严鬆了口气。 这个问题,他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是他的本职。 他立刻回答:“回皇上,京营兵士,依品级不同,年耗用在十二两至十五两白银之间。” “十二两至十五两……”崇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算得倒是清楚。” 毕自严心里一喜,刚想说些“臣份內之事”的客套话。 皇帝的下一个问题,却让他如遭雷击。 “那朕再问你,这十二两银子,能换算成多少斤钢?又能换算成多少尺布?” “啊?” 毕自严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银子就是银子,钢是钢,布是布。 自古以来,户部只管钱粮出入,算的是白银和石米。 谁会去算一两银子能换多少斤钢?那是工部和商贾的事情。 “皇…皇上,这……这……”毕自严的脑子一片空白,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银价、钢价、布价,每日皆有浮动……且,户部帐目,只录银两,不……不录实物换算……” “又是糊涂帐。”崇禎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滔天的失望。 他不再问了。 他只是看著跪在下面的两个一部尚书,一个兵部,一个户部,一个管枪,一个管钱。 大明的国之柱石。 结果,一问三不知。 “糊涂!通通都是糊涂帐!” 崇禎皇帝猛地站起身,抓起龙案上那本厚厚的奏疏,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太和殿都抖了三抖。 满朝文武嚇得齐齐跪倒在地,高呼“皇上息怒”。 “息怒?”崇禎指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发出了一声悲凉的怒吼,“朕的靖武侯,远在千里之外的望海港,都能给朕算得一清二楚!一桿枪的成本,一个兵的嚼用,怎么省钱,怎么省力,他都给朕写得明明白白!” “而你们!”他一手指著王洽,一手指著毕自严,“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食朕俸禄,掌朕权柄,却只会用『祖制』和『惯例』来欺君罔上!” “曹化淳!”崇禎怒吼道。 “奴婢在!”曹化淳连滚带爬地跪到御前。 “给朕念!”崇禎指著那本奏疏,“把靖武侯和王公公的联名血书,一字不漏地,念给这满朝的忠臣良將听!让他们也开开眼界!看看別人是怎么做事的!” “遵旨!” 曹化淳颤抖著双手捧起那本奏疏。 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臣,靖武侯周遇吉,钦差总监王瑾,联名上奏……” 奏疏的內容,从半个时辰建成的营房,到可以互换零件的火枪,再到精確到每一个铜板的成本核算。 每念一句,殿下百官的脸色就变得精彩一分。 惊愕,怀疑,不解,震撼…… 当曹化淳念到,望海港一个兵的薪俸,顶得上京营三个兵时,殿內一片譁然。 当念到,望海港的兵,同时也是工匠,閒时造枪,战时杀敌,兵民一体时,好几位老臣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叨著“动摇国本,动摇国本”。 王洽和毕自严跪在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奏疏里的每一个字,每一笔帐,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的脸上。 终於,曹化淳念到了奏疏的末尾。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那最后一句请奏,嘶吼了出来。 “……臣!靖武侯周遇吉,请奏——” “罢黜兵部尚书王洽!” “罢黜户部尚书毕自严!” “罢黜工部尚书郑三俊!” “以清君侧!为新政开道!”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太和殿內炸响!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奏疏给震傻了。 弹劾。 不,这不是弹劾。 这是宣战! 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將,联合一个司礼监的太监,竟敢联名上奏,要求罢黜三位一部尚书! 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剧烈的爆发。 “冤枉啊!皇上!” 毕自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向前叩首,哭喊道:“臣冤枉!周遇吉他血口喷人!他与林涛同流合污,这是在打击报復啊皇上!” 王洽也哭天抢地:“皇上明鑑!臣为大明镇守兵部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周遇吉这是……这是要动摇我大明军制,其心可诛啊!” 工部尚书郑三俊更是嚇得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殿內哭喊声,喊冤声,求情声,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龙椅上的崇禎皇帝,却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跪在地上,丑態百出的几位尚书,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等到殿內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才缓缓开口,问了曹化淳一个问题。 “念完了?” 曹化淳一愣,连忙点头:“回……回皇爷,念完了。” 崇禎点了点头,拿起另一份奏疏,那是几天前,林涛递上来的那份。 他將那份奏疏,扔到曹化淳面前。 “那份念完了,就把这份,也给朕念一遍。” 第261章 朕要亲眼看看 曹化淳看著崇禎皇帝扔到他面前的另一份奏疏,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份奏疏,他认得。 就是前些日子,林涛递上来的,洋洋洒洒,通篇都是要钱的。 他想不明白,皇爷刚刚听完那封石破天惊的“血书檄文”,为何又要听这个。 但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问。 曹化淳捡起那份奏疏,打开,用比刚才更加尖细的嗓音,开始念诵。 “臣,望海港提督林涛,奏为扩建船坞、操练新军、增设海防事……” 这份奏疏,和周遇吉那份,完全是两个东西。 没有杀气腾腾的怒吼,没有精確到一文钱的成本核算。 通篇都是困难。 船要用上好的铁力木,少了不行。 炮要用百炼的精钢,省不了。 一个水师士兵从训练到上船,嚼用靡费,远超陆军。 “……凡此种种,非三百万两白银,不足以成事。恳请皇上体恤海防之艰,准臣所请,则东南幸甚,大明幸甚。” 当曹化淳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太和殿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被周遇吉的“檄文”震得魂不附体的官员们,一下子活了过来。 尤其是户部尚书毕自严,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向前一步,哭喊声震彻大殿。 “皇上!您听见了!您听见了啊!” 毕自严指著曹化淳手里的奏疏,老泪纵横。 “三百万两!他张口就要三百万两!大明一年的岁入才多少?他这是要把国库给搬空啊!” 兵部尚书王洽也反应了过来,立刻跪著转向崇禎,重重磕头。 “皇上明鑑!臣明白了!臣全明白了!这周遇吉,分明是与林涛串通一气!林涛要钱,周遇吉就上书弹劾我们这些拦著他的人!这是构陷!是朋党为奸啊!” 此言一出,殿內立刻炸开了锅。 “皇上!毕尚书与王尚书所言极是!林涛此子,野心勃勃!周遇吉身为宿將,竟被其蛊惑,其心可诛!” “请皇上即刻下旨,將周遇吉、王瑾押解回京,严加审问!” “三百万两!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望海港一个弹丸之地,何以要耗费如此巨糜?定是那林涛中饱私囊!” 以几位內阁大学士为首的官员们,纷纷出列,言辞激烈,矛头直指林涛和周遇吉的狼子野心。 在他们看来,周遇吉的奏疏,不过是林涛为了拿到那三百万两银子,而使出的卑劣手段。 什么零件互换,什么降本增效,全是子虚乌有的谎言。 毕自严和王洽跪在地上,看著越来越多的同僚站出来为他们说话,腰杆都挺直了些。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敢问诸位大人,周侯爷的奏疏,你们是当成耳旁风了吗?”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黄道周,手持玉圭,缓步出列。 他脸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周侯爷在奏疏里写得清清楚楚,望海港炼钢成本,比官炉少了四成!造枪成本,少了三成!这笔帐,诸位大人,可会算?” 一个言官立刻反驳:“黄大人!此乃周遇吉一面之词,如何能信?他若真有此等神法,为何林涛还要上奏討要三百万两?” “问得好。” 黄道周转向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正说明两份奏疏,非但没有矛盾,反而互为印证!” “林提督的奏疏,说明了他要做的事,规模浩大,耗资不菲。而周侯爷的奏疏,则说明了他有办法在如此浩大的工程中,为朝廷省下数不清的银子,还能造出前所未有的利器!” 他环视四周,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是『要做什么』,一个是『要怎么做』!如此清晰的条陈,诸位大人为何视而不见,反而要纠缠於朋党之爭?” “你!”那名言官被噎得面红耳赤。 毕自严急了,大声道:“黄道周!你这是强词夺理!帐不是这么算的!省下来的银子,那也是银子!三百万两,户部就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 “所以,毕大人的意思是,因为拿不出钱,所以周侯爷奏疏里提到的强军新法,便看也不看,问也不问,直接斥为谎言?”黄道周冷冷地反问。 “我……”毕自严一时语塞。 整个朝堂,瞬间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力保三位尚书,痛斥林涛与周遇吉妖言惑眾,图谋不轨。 另一派以黄道周为首,认为奏疏直指时弊,那所谓的新法、新枪,事关国运,不可不查。 两派人马在太和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 “欺君罔上!当诛!” “固步自封!误国之臣!” 哭喊声,怒骂声,辩驳声,混作一团,整个金鑾殿,吵得像个菜市场。 龙椅上的崇禎皇帝,看著下面那一张张或激愤,或惊恐,或委屈的脸,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他的目光,从毕自严苍老而哭花了的脸上,滑到王洽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最后,落在了黄道周那张清瘦而执拗的脸上。 他听著这些爭吵,心中却在迴响著周遇吉奏疏里的那些话。 “此法若用於辽东,三月之內,臣可將大营推进至赫图阿拉城下!” “我大明將士的命,是不是就比那几两银子便宜!” “砰!” 一声巨响。 崇禎猛地一拍御案,震得那方玉璽都跳了一下。 整个太和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嚇得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给朕住口!” 崇禎皇帝缓缓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惊恐的脸。 “吵!吵!吵!” 他指著下面黑压压的百官,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疲惫。 “除了吵,你们还会干什么?国库没钱,你们跟朕吵!边关吃紧,你们跟朕吵!现在有人给朕递上来了方子,不管是有用没用,你们还是在吵!”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將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 他盯著下方,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决断。 “朕不想听你们在这里爭辩。” “既然周爱卿和王瑾在奏疏里,把那『甲字一型』步枪说得如此神异。”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朕,就要亲眼看看!”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假虚实,朕亲自来验!”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句粗俗却又无比直接的话给镇住了。 崇禎不再看他们,直接转向身旁的曹化淳。 “传朕旨意!” 曹化淳一个激灵,连忙摊开黄綾,执笔待命。 “命望海港提督林涛,於一月之內,拣选精干工匠,將奏疏中所言之『甲字一型』步枪十支,押送至京!” “朕,要御前勘验!” 旨意念到这里,殿中已是一片抽气之声。 然而,这还没完。 崇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武將队列,在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的脸上一停。 “另!”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著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顾诚,率緹骑二十,沿途『护卫』!” “护卫”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在场的人,谁都听得出这两个字背后隱藏的血腥味。 那不是护卫,那是监押! 崇禎看著下方一张张煞白的脸,说出了最后的话,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早朝,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號。 “若火器神效,与奏疏所言相符,自有封赏!”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股寒意,浸透每一个人的骨髓。 “若有半句虚言……” “林涛、周遇吉、王瑾,欺君罔上,一体论罪!” 第262章 主打的就是一个技术自信 圣旨的內容,比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还要快,通过特殊的信鸽渠道,提前一步送到了林涛的手中。 提督府的议事堂里,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 王瑾的脸煞白,拿著那张薄薄的信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刚刚从京城的线人那里,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太和殿上发生的一切。 “林大人……圣上……圣上他……” 王瑾的声音带著哭腔,话都说不囫圇了。 “一个月內,十支『甲字一型』步枪,押送至京,锦衣卫緹骑沿途『护卫』。验枪为真,则有封赏;若有半句虚言,你,我,还有周侯爷,一体论罪……” 张恆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差点捏碎了。 “一体论罪?这跟抄家灭族有什么区別!” 李成栋更是急得在原地团团乱转,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 “大人!一个月!这怎么可能!” 他掰著手指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造十支枪不难,可那是御前勘验的样枪!从选料到锻打,再到每一个零件的打磨调校,都要是顶尖水准!这得老师傅们不眠不休地干!还有,路上万里迢迢,万一磕了碰了,受了潮气,影响了精度,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他越说越急,最后指了指门外。 “更別提还有锦衣卫跟著!那帮人是干嘛的?那就是一群催命的阎王!这一路上,指不定要憋著什么坏水呢!” 整个议事堂,被一股名为恐惧的气氛笼罩。 周遇吉的血书奏疏,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朝堂的死水里,激起的却是能把他们所有人拍死的惊涛骇浪。 唯有林涛,端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才抬眼看向眾人。 “来了。”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鱼儿,咬鉤了。” 王瑾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大人,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您还笑得出来?什么鱼儿咬鉤了?咱们现在就是那条被架在火上烤的鱼啊!” “王公公,稍安勿躁。” 林涛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一张张焦急的脸。 “你们觉得,一个月时间很紧,锦衣卫护送很危险,对吗?” 眾人齐齐点头,像一群啄米的小鸡。 “那是因为你们把这件事,当成了一次简单的押送任务。” 林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望海港,一路划向遥远的京师。 “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一份奏疏能让皇上批下来三百万两银子。我也没指望周侯爷的血书,能直接扳倒三位尚书。”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奏疏,只是个引子。它的作用,是把皇上的目光,从那些虚无縹緲的数字和爭吵上,拉到我们望海港正在做的事情上来。” “现在,他看到了,也好奇了。所以,他要『亲眼看看』。” 林涛的语气很平淡,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不是危机,这是机会。一个让我们把望海港的实力,光明正大摆在全天下人面前的机会。” 他走到李都尉面前,后者一直沉默不语,但笔直的站姿表明他隨时在听候命令。 林涛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密令,递了过去。 “李都尉。” “末將在!” “这次押送,你亲自带队。” “遵命!” “记住。”林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不是一次押送任务。我给你五百人,全部换装『甲字一型』,带足弹药。这一路上,你就当成一次长途野外拉练。” 李都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林涛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从望海港到京城,沿途匪盗多不多?山贼水寇横不横行?” 李都尉立刻明白了,挺直胸膛。 “大人放心!末將保证,一只苍蝇也別想靠近那十支样枪!” “不。”林涛摇了摇头,笑了,“我不是让你防著他们。我是让你主动去找他们。” “啊?” 不光是李都尉,所有人都懵了。 林涛的笑容里,透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味道。 “锦衣卫不是要『护卫』吗?那就让他们好好护卫,好好看。” “让他们看看,我们望海港的兵,是怎么在一个时辰內安营扎寨的。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士兵是怎么用標准化的动作,在三百步外,精准射杀目標的。”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火力覆盖,什么叫交替掩护。咱们这一路北上,不光要送枪,还要兼职剿匪。” 他拍了拍李都尉的肩膀。 “我要你把这条路,变成一个移动的靶场,一次漫长的火力展示。我要让那些锦衣卫的眼睛,看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我要让他们把沿途看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写进给皇上的密报里。” 李都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猛地一抱拳,声如洪钟。 “末將,领命!” 打发了李都尉,林涛又转身看向满脸纠结的李成栋。 “老李,你的顾虑,我也明白。” 李成栋苦著脸:“大人,时间实在太紧了,而且那些老师傅们,手艺虽好,可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谁说要让老师傅们去了?” 林涛反问。 “啊?”李成栋又愣住了。 “这次去京城,工匠你来挑。”林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別挑那些经验丰富、沉稳持重的老师傅。” “那……那挑谁?” “就挑你手下那几个最年轻的徒弟。就是那几个,整天嫌你做的零件精度不够高,老想著自己改进,最跳脱,也最骄傲的小子。” 李成栋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大人,万万不可啊!那几个小子毛手毛脚的,在皇上和满朝文武面前,万一出了岔子,那可是……” “没有万一。” 林涛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老师傅们手艺好,但他们怕官,怕皇帝,怕说错话掉脑袋。到了金鑾殿上,皇帝问一句,他们可能嚇得哆嗦半天都答不上来。” “但那帮小子不一样。” 林涛的嘴角勾起。 “他们不懂得怕,他们只认自己手里的技术。你问他枪好在哪,他能跟你掰扯三天三夜的膛线和公差。你质疑他的手艺,他能当场把枪拆成一堆零件,再蒙著眼睛给你装回去。” “他们看那些朝堂大员,眼神里不会有敬畏,只会有『你懂个屁』的鄙视。” 林涛走到李成栋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李,告诉他们。此去京城,不光是要展示我们的火器,更是要展示我们望海港的精气神!” “咱们要让皇帝,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我们望海港的人,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靠天,不靠地,不靠圣贤书,就靠自己手里的技术吃饭!”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敲在眾人的心上。 “记住,咱们主打的,就是一个技术自信!” 议事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王瑾、张恆、李成栋,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 他们忽然明白了。 林涛根本就没把这次押送当成一场生死考验。 他把这当成了一场规模浩大的產品发布会,一场直面最高决策者的技术路演。 他要展示的,不仅仅是十支冰冷的铁管子。 他要展示的,是一整套全新的思想,一种源於工业文明的强大自信。 王瑾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瞬间衝散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周遇吉那样的大明宿將,会在短短几天之內,就心甘情愿地为林涛押上身家性命了。 因为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他能让你看到一个,你从未想像过的未来。 第263章 大人,他们好像不害怕 官道上,两支队伍涇渭分明。 一边是二十名身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 他们骑著高头大马,簇拥著为首的百户顾诚,神情冷峻,与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墙。 另一边,是李都尉率领的五百名望海港士兵。 他们没有骑马,全部步行,护卫著十几辆盖著厚重油布的马车。 这些士兵的步伐整齐得像是一个人,每一步的距离都相差无几。他们身上没有穿大明的制式鸳鸯战袄,而是一身耐磨的蓝灰色短衫,脚踩皮靴,背后背著一根用油布包裹的长条铁管。 队伍里还混著十几个年轻人,他们没穿军服,打扮得像工匠,可走在队伍里,一点也不显突兀。他们时而跟士兵们勾肩搭背,时而跑到马车边,拍拍车上的货物,脸上带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顾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望海港的队伍身上刮来刮去。 他是皇帝的眼睛,职责就是找出这些人话语里的漏洞,行为上的破绽。 可一连走了七八天,他什么破绽都没发现。 这支队伍不像是在执行押送任务,更像是在郊游。每天安营扎寨,不用半个时辰,一座整齐的营地就拔地而起。埋锅造饭,用的都是统一规格的行军灶,连烧火的木柴都劈得长短一致。 最让顾诚看不懂的,是那些所谓的“工匠”。 他们对锦衣卫这身官皮,没有半点敬畏。 前天,一个锦衣卫的马靴被石子硌坏了,一个年轻工匠看见了,凑过来瞧了半天,撇著嘴说了一句:“这针脚,嘖嘖,我们厂里学徒第一天的活计都比这个强。” 那神態,不是挑衅,是一种发自內心的鄙夷。 顾诚的副手,小旗官陈六,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百户大人,这帮人邪门得很,没一个正常的。” 顾诚没说话,只是勒了勒韁绳,让马走得更慢一些。 他看向前方越来越窄的山谷,谷口一块石碑上,刻著三个褪色的字——野狼谷。 天色渐晚,山风吹过,林子里响起一阵阵怪异的呼啸,像狼嚎,也像鬼哭。 这地方,是藏污纳垢的绝佳之所。 顾诚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几十支羽箭,拖著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的山林里射了出来,目標直指队伍中间的马车! “有埋伏!”陈六怒吼一声,抽刀出鞘。 “保护贡品!”顾诚厉声下令,二十名锦衣卫瞬间反应过来,拔出绣春刀,迅速围成一个圈,將那几辆最重要的马车死死护在中间。 “杀啊——!” 山林里,喊杀声震天动地,数百名人影挥舞著刀枪,从山坡上冲了下来,一个个面目狰狞,凶悍异常。 看这架势,至少有三四百人,是股悍匪。 陈六的脸都白了,握著刀的手渗出了汗。 他们只有二十名緹骑,加上那五百个不知道会不会打仗的“新军”,还有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工匠,对上这群亡命之徒,今天怕是要血溅当场。 “结阵!准备死战!”顾诚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决绝。 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十几个被他们“保护”起来的年轻工匠,没有一个尖叫或者躲藏的。 “来了来了!终於来了!”一个小子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地搓著手。 “快快快!依託马车!一號射击位,二號射击位!”另一个年轻人扯著嗓子大喊,动作麻利地钻到一辆马车的车轮后面。 他们三五成群,迅速散开,以马车为掩体,熟练地解开背上那个长条油布包,露出一根根乌黑的铁管。 一个脸上还有几颗雀斑的少年,趴在地上,將铁管前端架在车轴上,脸颊贴著冰冷的枪身,眯起一只眼睛,嘴里还在嘀咕。 “左前方,最高那块石头下面,至少有三十个,等会儿先打那个拿旗的!” 另一个工匠正飞快地从腰间的皮质弹药包里取出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塞进铁管的后方,然后“咔噠”一声锁上,嘴里还骂骂咧咧。 “李都尉搞什么鬼?说好的两百步,这都快衝到一百步了才让咱们动手,看不起谁呢?” 这帮人,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即將开始一场有趣游戏般的期待和亢奋。 顾诚彻底看傻了。 他身经百战,见过不怕死的兵,没见过这么盼著打仗的工匠。 李都尉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发號施令。 “第一、第二小队,前方扇形区域,自由射击!把他们给老子压回去!”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山谷的喧囂。 不是弓弦声,不是刀剑碰撞声,而是一种沉闷、短促的炸响。 趴在车轮后的那个雀斑少年,肩膀猛地一震,他架著的铁管喷出一股白烟。 百步之外,那个正挥舞著令旗、冲在最前面的匪首,脑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上半身向后猛地一仰,红的白的炸开一团血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炸响,如同炒豆子一般,瞬间连成了一片。 那些刚刚还气势汹汹往前冲的山匪,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成片成片地倒下。 一个山匪刚举起朴刀,胸口就炸开一个血洞。 另一个山匪正张嘴大喊,一颗子弹就从他的嘴里钻了进去,后脑勺整个爆开。 这已经不是战斗,是屠杀。 望海港的士兵们,三人一组,互相配合。 有人射击,有人装填,有人观察报点,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三百步交叉火力!” “注意节约弹药,三发点射!” 李都尉的命令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 山坡上,那些刚刚还如同下山猛虎的山匪,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敌人用的是什么武器,自己的同伴就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剩下的山匪嚇破了胆,哭爹喊娘地扭头就往山上跑。 “想跑?” 李都尉冷笑一声。 “第三小队,追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两条腿跑不过一颗子弹!” 一百多名士兵立刻从车阵后面冲了出去,他们没有急著追上去肉搏,而是在百步开外站定,举起铁管,开始新一轮的精准射杀。 山坡上,逃跑的山匪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是在玩一场打靶游戏。 整个战斗,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个山匪倒下,没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山谷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顾诚和他手下的二十名锦衣卫,从头到尾,都保持著拔刀戒备的姿势,一动未动。 他们没有出手的机会。 或者说,他们根本插不上手。 陈六握著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正吹著枪口白烟、谈笑风生的工匠和士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凑到顾诚身边,声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百户大人……他们……他们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话。 “反倒……反倒有点开心?” 第264章 这仗,是这么打的? 顾诚的脑子嗡的一声,还没从陈六那句“反倒有点开心”的囈语里回过神来,李都尉那平淡如水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车阵。 “三段射击。” “自由开火!”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甚至没有声嘶力竭的命令。 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说“开饭了”一样隨意。 然后,顾诚的世界,就被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彻底淹没了。 不是传统火銃营那种整齐划一、响一下就要等半天的“轰”。 那是一种连绵不绝,如同新年爆竹被整串点燃的密集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一声叠著一声,一声盖过一声,毫无间歇,匯成了一片让人耳膜刺痛的金属噪音。 第一排的士兵射击完毕,立刻蹲下,从腰间取下弹药,开始以一种標准得令人髮指的姿態装填。 他们蹲下的瞬间,第二排的士兵就补上了他们的位置,抬枪,瞄准,扣动扳机。 第二排蹲下,第三排补上。 当第三排射击时,第一排已经装填完毕,再次站起。 一个永不停歇的死亡循环。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十个山匪,连句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扫过,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他们的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向后推去,胸口、脑袋上炸开一团团血花,像是瞬间绽放的红色花朵。 顾诚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身后的锦衣卫緹骑们,一个个握著刀柄,嘴巴微张,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们见过官军的火銃阵,见过韃子的铁骑,见过最惨烈的廝杀。 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宰。 那帮山匪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衝锋的势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墙,瞬间被烫得血肉模糊,然后崩溃了。 “弟兄们,扯呼!扯呼啊!” “是妖法!他们用的是妖法!” 后面的山匪看著前面成片倒下的同伴,胆子彻底被嚇破了,怪叫著扭头就往山上跑,连手里的刀都扔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工匠趴在车轮后面,正打得兴起,手里的铁管突然“咔”的一声,没响。 “操!卡壳了!” 他骂了一句,声音里没有半点惊慌,反倒充满了对自己作品不给力的嫌弃。 他头也不抬地大喊一声:“备用击锤,三號位!” 他喊声未落,旁边一个负责观察的士兵就从腰间的一个皮质小包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零件,扔了过去。 那工匠单手接住,另一只手麻利地拉开铁管后方的机括,用一根小铜鉤从里面勾出一个断掉的金属片,然后看也不看,就把新的零件塞了进去。 “咔噠”一声,机括合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从卡壳到重新举枪瞄准,用了不到十息的功夫。 “砰!” 一声炸响,一个正往山上爬的山匪应声倒下。 那工匠吹了吹枪口的青烟,还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句:“回去得跟李头儿说说,这批次的弹簧淬火有点问题,韧性差了点。” 顾诚的眼珠子,真的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工匠,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铁管,脑子里一片空白。 坏了? 就这么自己掏个零件换上,就好了? 兵仗局的鸟銃要是炸了膛,那就是一堆废铁,要回炉重造! 就算是寻常的哑火、卡壳,那也得隨军的老师傅拿著锤子凿子,叮叮噹噹地敲打半天,还未必能修好。 可这些人…… 他们居然在战场上,自己就把这玩意儿给修好了? 还用的是什么“备用击锤”? 难道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一套这铁管的零件? 这怎么可能! “想跑?”李都尉看著四散奔逃的山匪,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第三、第四小队,出击!给锦衣卫的大人们表演一下,什么叫两条腿跑不过一颗子弹!” “是!” 一百多名士兵立刻从车阵后方衝出,他们没有像传统步卒那样吶喊著追上去肉搏,而是在百步开外,就地展开了战斗队形。 他们站著,或者半跪著,举起手里的铁管,开始了一场冷酷的打靶游戏。 “砰!” 一个跑得最快的山匪,后心炸开一个血洞,向前扑倒。 “砰砰!” 两个挤在一起的山匪,像是被串了糖葫芦,一起滚下了山坡。 山坡上,那些亡命奔逃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没有侥倖,没有意外。 只要被瞄准,就是死亡。 整个战斗,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个逃跑的山匪倒在半山腰,加起来,没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山谷里,恢復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顾诚和他手下的二十名锦衣卫,从头到尾,都保持著那个拔刀戒备的姿势,一动未动。 不是他们不想动。 是他们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或者说,他们完全插不上手。 陈六握著绣春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著满地扭曲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吹著枪口青烟,兴高采烈谈论著什么的望海港士兵和工匠。 “我刚才干掉了那个拿旗的!一枪爆头!看见没?” “你那算什么,我打断了三个人的腿!让他们跑!” “都別吹了,今天这帮匪太不经打了,还没过足癮呢,就全躺下了。” 那个脸上还有雀斑的少年,正拍著自己那根乌黑的铁管,满脸的意犹未尽。 “早知道让他们再冲近一点了,一百步,一点挑战都没有。” 这帮人……这帮杀了几百人的“刽子手”,脸上没有半点煞气,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一种游戏结束后的轻鬆和点评。 陈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凑到顾诚身边,声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百户大人……结束了?” 顾诚没有回答他。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將那柄从未真正出鞘的绣春刀,插回了刀鞘。 “鏘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戎马半生,靠著这柄刀,从一个最底层的力士,一步步爬到了百户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懂什么是精锐,什么是廝杀,什么是战爭。 可今天,他所认知的一切,都被眼前这群年轻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的勇武,他的刀法,他引以为傲的临敌经验,在刚才那片钢铁风暴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他看著那些还在吹牛打屁的士兵,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华丽却无用的绣春刀,喉咙发乾。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几乎不连贯的话。 “这……他娘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刚才发生的一切,最后却只化作一声充满荒谬感的咒骂。 “……也叫打仗?” 第265章 老夫的「惊龙」可敢一试 顾诚坐在马上,感觉屁股底下的马鞍硌得他骨头疼。 这感觉从进了京城之后就没消失过。 城墙高大,街道宽阔,行人如织。 可这一切看在他眼里,都蒙著一层灰。 他手下的緹骑们一个个挺胸拔背,目不斜视,飞鱼服衬得他们威风凛凛。 再看另一边。 李都尉那五百个兵,进了城就跟乡下人进村一样,东张西望,指指点点。 “快看,那楼好高!” “冰糖葫芦!我小时候就吃过一次!” 那十几个工匠更是离谱,凑在一起,对著街边的铺子评头论足。 “那家绸缎庄的招牌,字是请人写的,可这木头刻得不行,边角都起毛了。” “你看那铁匠铺子,风箱都漏风,火星子乱窜,这能打出好铁?” 顾诚听得眼皮直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些人,没有半点即將面圣的紧张,也没有对京城权贵的敬畏。 他们看这座大明都城,就像在看一个……一个活计粗糙的半成品。 小旗官陈六催马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百户大人,咱们送回京的密报,好像……漏出去点风声。” 顾诚面无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漏出去才是正常的。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何况野狼谷那一战,动静太大了。 他自己写的奏报,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后还是觉得笔墨形容不出那种场面。 他只写了“匪眾数百,我部毫髮无伤,以新式火器於一炷香內尽数歼灭”。 就这么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神话。 陈六咽了口唾沫,接著说。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有的说林涛练了妖兵,撒豆成兵。有的说周侯爷在望海港挖到了前朝宝藏,铸了神兵利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兵部那边,动静不小。” 顾诚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连绵的宫殿屋檐。 他知道,真正的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兵部衙门,后堂。 王洽手里的茶杯,已经在桌上顿了七八次,茶水洒了一圈。 他面前站著一个心腹的郎中,正躬著身子,匯报著刚刚收到的消息。 “……锦衣卫百户顾诚亲笔密奏,野狼谷一战,匪眾三百七十余人,望海港护卫队无一阵亡,一炷香內,尽数格杀。” “一炷香……无一阵亡……” 王洽喃喃自语,脸色比窗户纸还白。 他被周遇吉那封血书奏疏参了一本,虽然皇上没有当场罢免他,可这顶乌纱帽已经是摇摇欲坠。 这一个月,他动用了所有关係,想把这事压下去。 可这封来自锦衣卫的密奏,就像一盆滚油,浇在了他快要熄灭的火堆上。 “废物!一群废物!” 王洽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兵仗局、军器局,每年耗费朝廷百万银两,造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跟人家的一比,全是烧火棍!” 他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皇上要亲眼勘验火器,这事已经板上钉钉。 如果望海港那所谓的“甲字一型”真的如奏报中所言,那他王洽,还有户部、工部那两位,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能就这么等死……绝不能!” 王洽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猛地抬头,对那郎中下令。 “备轿!去唐家胡同!” 郎中一愣:“大人,您是要去请……” “对!”王洽一字一顿地说道,“去请唐宗师!就说,有件关乎我大明火器顏面,也关乎他老人家一辈子声誉的事,需要他出山掌眼!” 半个时辰后,兵部军器司的一间密室里。 李成栋带著他最得意的两个年轻徒弟,把一支“甲字一型”步枪放在了长案上。 屋子里站满了人,兵部的大小官员,军器局的管事,还有几个鬍子花白的老工匠。 但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 那老人年近七十,头髮雪白,一身暗紫色的绸缎长衫,一尘不染。 他没看任何人,只闭著眼睛,手里盘著两颗油光鋥亮的铁胆。 王洽站在他身边,態度恭敬得像个晚辈。 “唐宗师,就是此物了。望海港送来的,说是能百步穿杨,日產百支。” 被称作唐宗师的老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长案上那根乌黑的铁管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了一块死木头上。 唐宗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终於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鹰。 他扫了一眼那支步枪,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鄙夷。 “铁疙瘩。”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通体不见一丝匠心,线条生硬,毫无美感。连接处用的都是螺栓,粗鄙不堪。这东西,也配叫火器?” 李成栋身后一个叫“猴子”的年轻徒弟,当场就忍不住了。 “老头儿,你懂什么!这叫標准化!这叫公差!你那套雕花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闭嘴!” 李成栋一把將徒弟拽了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唐宗师却像是没听见,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墙角。 那里有一个紫檀木的架子,上面用黄绸盖著一个长条物事。 唐宗师伸出双手,像是对待情人一样,轻轻揭开了黄绸。 一瞬间,满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支火銃。 一支漂亮得不像话的火銃。 通体用百炼精钢打造,枪身雕刻著繁复的游龙祥云,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 关键部位,用黄金和白银镶嵌勾勒,枪托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打磨得如同镜面。 整支枪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唐宗师用手掌,爱惜地抚摸著枪身,眼神里满是痴迷。 “此枪,名曰『惊龙』。”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傲气。 “耗时三年,取天外陨铁为芯,百炼精钢为体,由老夫亲手锻打、雕琢、调校。光是枪管內的膛线,就耗费了老夫一年心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成栋和他手里的“甲字一型”,嘴边露出一抹不屑。 “此等粗鄙之物,连给我的『惊龙』提鞋都不配,也敢妄称神兵?” 王洽看准时机,立刻上前一步,对著唐宗师长揖及地。 “宗师息怒。非是晚辈等人有眼无珠,实乃奸佞当道,以劣充好,蒙蔽圣听。还请宗师出手,为我大明火器正名!” 唐宗师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惊龙”上,像是看自己的孩子。 他没有理会王洽,而是直视著一脸不忿的李成栋。 “明日御前勘验,老夫也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夫的『惊龙』,可敢与你这铁疙瘩,一试高下?” 第266章 兵器还是玩具 京城西苑,皇家校场。 风吹过空旷的场地,捲起几片枯叶。 崇禎皇帝坐在明黄色的华盖下,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龙椅扶手。 他的左手边,是靖武侯周遇吉,腰杆挺得笔直。 右手边,站著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郑三俊,三个人脸色各异,眼神都有些飘忽。 再往外,是京中的王公勛贵,还有六部九卿的一些要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校场中央。 李成栋带著他那十几个年轻的徒弟,还有十支用油布包著的“甲字一型”步枪。 另一侧,一个紫檀木的架子格外醒目,上面供著一支流光溢彩的火銃,正是唐宗师的“惊龙”。 唐宗师本人就站在架子旁边,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开始吧。”崇禎的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曹化淳往前一步,尖著嗓子喊道:“皇上有旨,宣望海港工匠,勘验新式火器!” 李成栋对著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对他身后的徒弟们点了点头。 “开始。” 十几个半大的小子立刻动了起来,他们手脚麻利地解开油布,露出十支黑漆漆的铁管子。 这十支枪,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上,诸位大人,靖武侯的奏疏中曾言,此枪零件可以互换。”李成栋朗声说道。“今日,便请皇上亲眼一见。” 他说完,对徒弟们一挥手。 “拆!” 只听一阵“咔噠”“咔噠”的金属声,十几个年轻人围著那十支枪,用隨身带著的小巧工具,迅速將枪枝分解。 枪管、枪托、击锤、扳机、螺栓…… 一个个零件被扔进场中央一个硕大的木箱里。 不到一刻钟,十支完整的步枪变成了一堆黑乎乎的零件,在木箱里堆成一座小山。 一个徒弟拿来一块巨大的黑布,將整个木箱盖得严严实实。 “哗——” 围观的大臣们发出一阵骚动。 “这……这是做什么?” “把枪拆成这样,还能装回去?” 兵部尚书王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点血色,他快步走到唐宗师身边,压低声音道:“宗师,您看,这简直是胡闹!” 唐宗师终於睁开了眼睛,他看著那口被黑布蒙住的大箱子,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简直胡闹!”他这次没有压著声音,锐利的目光扫过李成栋和他那群徒弟。“兵器乃国之重器,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每一件都需匠人呕心沥血,依材而成,岂能如孩童玩具一般,混为一谈!”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不少老臣都点头附和。 “唐宗师说的是啊!闻所未闻!” “这要是能装回去,老夫把这顶乌纱帽吃了!” 李成栋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徒弟们。 “蒙眼,装枪。” 那十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走到木箱前,在眾目睽睽之下,真的伸出手,探进了黑布底下。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能听到黑布下面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摸索声和金属碰撞声。 “他们在凭手感找零件?”一个年轻的勛贵子弟不敢相信地问。 “疯了吧!几百个零件,长得都差不多,这怎么分?” 王洽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翘起,他甚至能想像到一会儿李成栋等人无法收场的狼狈模样。 周遇吉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在望海港他已经见识过,可在这天子脚下,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他还是紧张。 时间一点点过去。 校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黑布下那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咔”的一声。 一个年轻的工匠从黑布下抽回手,手里举著一支组装好的步枪。 他將枪高高举起,脸上满是骄傲。 紧接著。 “咔!” “咔!” “咔噠!” 一支又一支步枪被组装完毕,从黑布下拿了出来。 不到一刻钟。 十个年轻的工匠,一人手里举著一支“甲字一型”步枪,整整齐齐地站在场中。 王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大臣们,一个个张著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唐宗师抚摸“惊龙”枪身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崇禎皇帝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射击。”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曹化淳立刻会意,一挥手,十名身材魁梧的大內侍卫从一旁走了出来。 他们从工匠手中接过步枪,脸上带著审视和怀疑。 侍卫们常年用宫中最好的鸟銃,对火器並不陌生。 他们检查了一下枪身,然后按照李成栋徒弟的简单指引,开始装填弹药。 “举枪!” 十名侍卫將步枪抵在肩上,瞄准百步开外插著的十个草人靶子。 “放!”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声沉闷的枪响,几乎连成了一声。 硝烟瀰漫中,百步之外,十个草人靶子应声而倒,每个靶子的胸口处,都多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全场死寂。 风停了,落叶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十个倒下的靶子,又看看侍卫手中还在冒著青烟的黑铁管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拆散了,混一起了,蒙著眼睛装好了,还能用。 而且十发十中。 这已经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认知。 周遇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成了! 崇禎皇帝缓缓地站起身,他走下御阶,一步步向场中走去。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崇禎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径直走到一名大內侍卫面前,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支步枪。 他用手抚摸著冰冷的枪身,感受著那粗糙却均匀的质感。 这就是周遇吉奏疏里写的,能改变大明国运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唐宗师身上。 “唐宗师。”崇禎的声音很平静。“你的『惊龙』呢?” 第267章 这是八倍的差距 唐宗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皇帝当眾甩了一个耳光。 他攥著“惊龙”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岀来。 王洽心头一跳,赶紧抢上一步,对著崇禎躬身道:“皇上,望海港此物,胜在取巧,拆装固然新奇,可兵器之本,在於杀敌。这等铁疙瘩,论威力、论射程、论精准,未必能及得上宗师呕心沥血之作。” 他这话,是给唐宗师递台阶,也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唐宗师听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挺直了腰杆。 他抚摸著自己的“惊龙”,目光重新变得倨傲。 “王大人说的是。”唐宗师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子傲气,“兵器,不是孩童的玩具,可以隨意拆装。它讲究的是人器合一,讲究的是千锤百炼的心血。老夫这支『惊龙』,不说別的,单论这射速,老夫的弟子,就能在一分钟之內,连发两箭!” 他这话一出,校场边上懂行的人都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神机营最精锐的火銃手,也就是这个水准了。 “哦?”崇禎的目光从手里的“甲字一型”上移开,落在了唐宗师身上,“两发?” “皇上若是不信,可当场一试!”唐宗师傲然道。 李成栋在旁边听著,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他身后那个叫“猴子”的徒弟却小声嘀咕:“两发?够干啥的,塞牙缝吗?” 李成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低声喝道:“闭嘴!看戏!” 崇禎点点头,对曹化淳说:“取沙漏来。朕今日,就要亲眼看看,这新旧之爭,到底谁是真金。” 曹化淳连忙挥手,两个小太监抬著一个巨大的金漆沙漏放到了场中。 “皇上有旨,比试射速!时限一分钟!” 唐宗师对著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徒弟点点头。 那徒弟一脸肃穆,对著崇禎和唐宗师各行一礼,走到了场中。他从架子上郑重取下“惊龙”,动作充满了仪式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沙漏倒置,流沙开始落下。 那徒弟立刻动了起来。 他先是熟练地用通条清理枪膛,確保没有残余的火星。然后从腰间的牛皮囊里,用一个小巧的铜勺,精確地舀出一份火药,小心翼翼地倒入枪口。 他再从另一个囊中取出一枚铅弹,用油布包好,塞进枪膛,最后拿起通条,用力往下压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咚、咚、咚”,三声闷响,听著就结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火銃举起,吹了吹火门,倒上引火药,最后拿起一根点燃的火绳,凑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惊龙”枪口喷出一股浓烟,百步外的草人靶子猛地一震,胸口多了一个洞。 “好!”王洽忍不住喝彩出声。 不少勛贵大臣也跟著点头,这流程,这准头,確实是大师手笔。 可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那徒弟看也不看靶子,立刻將枪放平,开始了第二轮的装填。 清膛、倒药、塞弹、压实……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就在沙漏即將流尽的最后一刻,他再次举起了枪。 “砰!” 第二声枪响传来,又一个草人靶子上添了个窟窿。 沙漏流尽。 “停!”曹化淳尖著嗓子喊道。 一个侍卫飞奔到靶前查看,高声回报:“一分钟,击发两次,全部命中!” “好!” “不愧是唐宗师的亲传弟子!” 校场边上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王洽、毕自严等人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个成绩,无可挑剔。这才是他们认知里,大明火器的巔峰水准。 王洽得意地看了一眼周遇吉,那意思很明显:看到了吗?这才是真功夫,你们那套不过是旁门左道。 周遇吉面沉如水,拳头攥得死死的。 唐宗师抚著长须,脸上满是自得,他斜眼看著李成栋,淡淡说道:“李师傅,该你了。” 李成栋笑了笑,对著身后那个叫“猴子”的徒弟招招手。 “猴子,去,给各位大人开开眼。” “得嘞,师傅!”猴子咧嘴一笑,拎著一支刚组装好的“甲字一型”就走了上去,那姿態,不像去比试,倒像是去田里打野鸡。 他站到刚才那名弟子的位置上,把枪往肩上一扛,动作隨意得很。 所有人都看著他。 只见他从腰间的一个布袋里,摸出一个黄纸包著的小圆筒,直接从后面塞进了枪里。 眾人看得一愣,这是什么装填法子? 猴子没理会別人的目光,只是“咔嚓”一声,拉了一下枪身上一个奇怪的把手,然后又往前一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息功夫。 他甚至还有空对著崇禎的方向嬉皮笑脸地眨了眨眼。 曹化淳看著沙漏,再次喊道:“开始!” 猴子几乎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比“惊龙”要沉闷一些,但同样在百步外的靶子上开了一个洞。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喝彩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猴子右手根本没离开那个把手,只是往后一拉,一个黄澄澄的金属小管“叮”的一声从枪身侧面弹了出来,掉在地上。 他再往前一推,“咔嚓”一声轻响。 然后再次举枪,瞄准,击发。 “砰!” 又是一枪! 拉栓,退壳,推栓,上膛,击发! “砰!” “砰!” “砰!” 校场上,不再是漫长的寂静和两声孤零零的巨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连贯的、让人心头髮麻的射击声! “砰!咔嚓!叮!” “砰!咔嚓!叮!” 这声音形成了一种恐怖的韵律,每一次枪响,都代表著一颗子弹射向目標。每一次清脆的金属碰撞,都意味著下一次射击已经准备就绪。 猴子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幻影,他甚至不需要重新瞄准,只是凭著感觉,机械地重复著拉栓、击发的动作。 场边的王公大臣们全都看傻了。 王洽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他张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那个不断吞吐著火焰的黑色铁管。 毕自严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他都浑然不觉。 郑三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那密集的枪声打在了他的心口上。 唐宗师脸上的傲气和自得,在第一声“咔嚓”响起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著那个叫猴子的年轻人,看著那支在他眼里“粗鄙不堪”的铁疙瘩,像看一个怪物。 他的弟子,一分钟两发,是极限,是荣耀。 可眼前这个…… 沙漏里的沙子飞快地流尽。 “停!” 曹化淳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猴子停下动作,吹了吹还在冒著青烟的枪口,隨手把枪往肩上一扛,还不知死活地咧嘴笑了笑。 他的脚下,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黄澄澄的弹壳。 侍卫飞奔到靶前,看著那个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草人,检查了半天,才用一种见了鬼的语气,声嘶力竭地喊道: “一……一分钟內,命中……命中十六发!其中八发正中红心!” 十六发! 这个数字像一道天雷,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从两发,到十六发。 整整八倍的差距。 校场上,喝彩声早已消失,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和那叮噹作响的黄铜弹壳。 崇禎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著猴子脚下那片闪闪发光的弹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支冰冷粗糙的“甲字一型”。 他终於明白,周遇吉奏疏里写的“一兵可顶十兵”,是什么意思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的唐宗师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宗师,你这『惊龙』,是兵器。” 他顿了顿,然后举起手中的“甲字一型”,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朕手里这个,又算什么?” 第268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崇禎皇帝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校场每个人的心口上。 尤其是唐宗师。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皇帝的问题在他脑子里反覆迴荡。 “那朕手里这个,又算什么?” 算什么? 他看著皇帝手里那根黑乎乎的铁管子,再看看自己身边这支雕龙画凤、流光溢彩的“惊龙”,一时竟答不上来。 兵器? 自己的“惊龙”是兵器。可它在一分钟內只能打响两次。 那根铁管子,一分钟能打响十六次。 这还是兵器吗?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王洽看见唐宗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颗心直往下沉。他不能让唐宗师倒下,唐宗师倒了,他也完了。 他硬著头皮抢出一步,对著崇禎一躬到底。 “皇上息怒!”王洽的声音喊得有些嘶哑,“望海港此物,胜在机巧,射速惊人。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並非只有晴空朗日。” 他抬起头,言辞恳切。 “將士们衝锋陷阵,要趟过泥水,滚过沙地。这等內里构件复杂的器物,怕是沾水就哑,遇沙则废。远不如唐宗师的『惊龙』,结构简单,皮实可靠,纵使风雨之中,也能杀敌!” 这番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摇摇欲坠的唐宗师重新站直了身体。 对!可靠性! 他的“惊龙”是火绳枪,结构歷经百年考验,最是稳妥不过。 那铁疙瘩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弹簧零件,定然娇贵无比。 唐宗师像是找回了主心骨,抚著胸口喘了口气,对著崇禎拱手。 “王大人所言极是。兵器之本,在於可靠。老夫的『惊龙』,自信不惧水火。” 他这话,充满了匠人的自信。 崇禎皇帝没说话,他只是把目光从唐宗师脸上,移到了李成栋脸上。 李成栋从头到尾都像个没事人,他身后的徒弟猴子更是东张西望,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见皇帝看过来,李成栋才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 “皇上,王大人和唐宗师说的在理。” 他这话一出,王洽和唐宗师都愣了一下。 周遇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李成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一件兵器好不好用,光靠嘴皮子说是没用的。是不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他一指校场边上为了防火备著的大水缸和沙土堆。 “水和沙子,现成的。要不,就请皇上做主,让这两桿枪,都下去洗个澡,滚个泥?” “狂妄!”唐宗师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 王洽却心中一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好!就依你所言!”他生怕李成栋反悔,立刻对著崇禎奏请,“皇上,臣以为此法甚好!实战才是检验兵器的唯一准则!” 崇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准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退回到华盖之下,重新坐下,目光冷得像冰。 曹化淳立刻会意,一挥手,几个小太监吭哧吭哧地抬过来两个大木桶,又从沙堆里铲了两筐沙子,放在场中。 “来人,给两位宗师的火銃,净面!”曹化淳尖著嗓子喊道。 唐宗师的弟子一脸心疼地抱著“惊龙”走上前,那表情像是要送自己的孩子上刑场。 王洽走过去,亲自从他手里接过那支华美的火銃。 他看了李成栋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残忍的快意,然后毫不犹豫地將“惊龙”枪口朝下,噗通一声,整个塞进了水桶里。 “咕嘟咕嘟”,一串气泡冒了上来。 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王洽將“惊龙”从水里捞了出来。 原本流光溢彩的枪身,此刻掛满了水珠,金丝楠木的枪托顏色也深了几分,看著狼狈不堪。 唐宗师的弟子赶紧跑上前,拿出早就备好的干布,手忙脚乱地擦拭起来。 他先是检查火门,里面的引火药早就被冲得一乾二净。他又吹了吹火绳,那根精心搓制的火绳头,湿噠噠的,別说点了,连个火星都冒不出来。 他不死心,换上备用的乾燥火绳,重新在火门里填上火药,点燃火绳,凑了上去。 “呲——” 一声轻响,火门处冒出一股白烟,然后就没了动静。 哑火了。 那弟子脸色一白,赶紧用通条捅了捅火门,又试了一次。 “呲——” 还是只冒烟,不打响。 枪管里进了水,火药受了潮,根本点不著。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 结果还是一样。 校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呲呲”的哑火声,像是在一下下抽著唐宗师的脸。 王洽的脸色比那弟子还白。 崇禎皇帝端坐不动,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都没看场中一眼。 “行了。” 崇禎淡淡地开口,那弟子如蒙大赦,抱著那支成了落汤鸡的“惊龙”,羞愧地退了下去。 曹化淳的目光落在了猴子身上。 “该你们了。” 猴子咧嘴一笑,拎著那支黑铁管子就走了过去,二话不说,直接倒插进了另一个水桶里。 他好像还嫌不够,抓著枪托,在水里来回搅和了几下,跟洗菜似的。 然后他把枪捞了出来,枪口朝下,对著地面用力甩了甩。 “哗啦啦”,一股水流从枪口里喷了出来。 接著,猴子当著所有人的面,拉开枪栓,又推了回去。 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每一次拉开,都有几滴水从枪机里被甩出来。 做完这些,他从腰里摸出一个纸包弹,塞进枪里,“咔嚓”一声推弹上膛,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校场的寂静。 百步之外,一个新的草人靶子应声而倒。 “哗——”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王洽踉蹌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死死地盯著那还在冒烟的枪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从水里捞出来还能打响? 唐宗师更是浑身一震,他看著猴子手里的铁疙瘩,像是看到了什么妖法。 可这还没完。 李成栋对著猴子喊了一句:“別愣著了,还有沙子呢!” 猴子应了一声,提著枪走到沙筐前,直接把枪扔了进去,然后又用手抓起沙子,把整支枪埋得严严实实。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帮望海港来的人是疯子。 兵器,尤其是火器,最怕的就是沙子。一点点沙粒进入机括,轻则卡顿,重则炸膛。 猴子却像是毫不在意,他等了片刻,才伸手把枪从沙堆里刨了出来。 枪身上沾满了沙子,尤其是枪机部分,简直没法看。 只见猴子把枪口朝下,在地上磕了两下,然后把枪机部分凑到嘴边,“呼呼”吹了几口气。 一些浮在表面的沙粒被吹走了。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再一次拉动了枪栓。 “咯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听得懂行的人牙根都发酸。 所有人都以为这枪肯定卡住了。 可猴子只是手上加了点力,竟然真的把枪栓拉开了。 他看也不看,又猛地往前一推。 “咔!” 枪栓復位。 他再次举枪。 “砰!” 又一声枪响,又一个靶子倒下。 这一次,校场上连惊呼声都没有了。 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著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看著那个一脸无所谓的少年,看著他手里那支沾满了泥沙,却依然能够杀敌的“烧火棍”。 又看看另一边,那支被供在架子上,精美绝伦,却连水都怕的“惊龙”。 唐宗师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一辈子的骄傲,他对“匠心”的理解,他对兵器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那两声枪响彻底击碎。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踉蹌了两步,要不是身后的弟子扶住,他已经摔倒在地。 他看著自己那支“惊龙”,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再看看对面那支粗鄙不堪,却坚不可摧的铁疙瘩。 一张老脸,从红到紫,再从紫到白。 他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反覆念叨著一句话。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269章 想学啊?先去上夜校 校场上的风像是被嚇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皇帝手里的那根黑铁管子。 崇禎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那朕手里这个,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像个锤子,砸在唐宗师的心口。 他看著自己那支“惊龙”,雕龙画凤,金丝楠木,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引以为傲的艺术。 可这件艺术品,在水里就成了哑巴。 他又看向皇帝手里的“烧火棍”,粗糙,丑陋,毫无美感。 可它不怕水,不惧沙,一分钟能响十六次。 算什么? 唐宗师的脸,从惨白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化为死灰。 他突然迈开腿,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他没有走向皇帝,也没有走向王洽。 他穿过死寂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那个叫猴子的少年面前。 猴子被这老头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发毛,下意识地把枪往身后藏了藏。 “噗通!”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唐宗师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小师傅!” 这一跪,比刚才那十六声枪响还要震撼。 王洽感觉自己的腿也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猴子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枪都差点掉了,他赶紧跳起来去扶。 “老爷子,使不得!使不得啊!你这是折我的寿啊!”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宗师当著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下跪,这场景太过荒诞。 唐宗师却不肯起来,他老泪纵横,抓著猴子的裤腿,声音嘶哑。 “老朽……老朽有眼无珠!老朽坐井观天!求小师傅……求您……教我!” “我……我不会啊!”猴子都快哭了,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师傅。 李成栋嘆了口气,走上前,將唐宗师扶了起来。 “唐宗师,言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拍了拍唐宗师胳膊上的灰,学著林涛那副背著手踱步的样子,清了清嗓子。 “想学啊?” 唐宗师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希冀的光。 “想!老朽愿倾尽所有,只求学得此法!” 李成栋慢悠悠地说道:“也不是不行。不过呢,我们望海港有我们望海港的规矩。” 他顿了顿,看著唐宗师,也看著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王公大臣。 “您这年纪,想从头当学徒是来不及了。这样吧,回去之后,先去我们望海港的衙门报个名,上个夜校。” “夜……夜校?”唐宗师一脸茫然。 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的崇禎,都听得一头雾水。 李成栋点点头,继续用那种传达上级指示的口吻说:“对,夜校。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比如《基础物理》,还有《金属材料入门》。什么时候这两门课考及格了,再谈下一步。” 《基础物理》? 《金属材料入门》?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天书吗?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李成栋。 突然,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御阶之上传来。 “呵。” 所有人心里一哆嗦,齐刷刷地看向龙椅。 只见崇禎皇帝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他先是低著头,似乎在极力忍耐。 “呵呵……” 他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崇禎猛地向后靠在龙椅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大笑。 他指著场中一脸懵懂的唐宗师和一本正经的李成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从眼角飆了出来。 “夜校!哈哈哈哈!好一个夜校!好一个《基础物理》!” 曹化淳和周围的太监宫女嚇得脸都白了,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態。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任凭皇帝那癲狂的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 周遇吉跪在地上,心里却是一阵狂喜。 他知道,成了。 笑了足足有一分钟,崇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坐直身体,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能冻结骨髓的寒意。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插在兵部尚书王洽和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身上。 王洽和毕自严早已瘫软在地,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崇禎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王洽,毕自严。” “臣……臣在……”两人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崇禎伸出脚,轻轻踢了踢王洽的官帽。 “这就是你们说的,江湖骗局?” 他又转向毕自e yan,声音里透著一股玩味。 “这就是你们说的,与周遇吉朋党为奸,虚报军功,中饱私囊?” 崇禎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猛地提高音量,厉声喝道:“抬起头来!看著朕!” 两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喷火的眼睛。 “朕再问你们一遍!”崇禎指著不远处那支“甲字一型”步枪,一字一句地嘶吼,“这!是不是欺君之罪!”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王洽和毕自严魂飞魄散,只知道磕头求饶。 “饶命?”崇禎冷笑一声,“你们糊弄朕,糊弄朝廷,致使边军將士用著那些烧火棍去跟建奴拼命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他们一命?” “你们侵吞军餉,剋扣粮草,让大明的勇士饿著肚子去送死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他们一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咆哮。 “朕的京营!朕的边军!在你们这群蠹虫手里,成了一本糊涂帐!” “朕的国库!朕的江山!在你们这群国贼手里,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崇禎胸口剧烈起伏,他指著二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罪该万死!”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喝道。 “来人!” “在!”两排盔甲鲜亮的大內侍卫轰然出列。 崇禎的脸色冷得像一块铁,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將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摘去顶戴花翎,打入詔狱!著锦衣卫,严加审问!” “遵旨!”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皇上!冤枉啊!臣冤枉啊!” 王洽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他死死抱住崇禎的腿,“皇上,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啊!都是林涛!都是周遇吉!他们陷害臣啊!” “毕大人!郑大人!救我!救我啊!”毕自严则像疯了一样,想去抓旁边工部尚书郑三俊的袍子。 郑三俊嚇得连退三步,脸色惨白,低著头不敢看他。 侍卫们毫不留情,一把扯下两人的乌纱帽,扒掉他们身上象徵著身份的官服。 两个刚刚还位极人臣的尚书,转眼间就成了披头散髮的阶下囚。 “拖下去!” 崇禎厌恶地挥了挥手。 侍卫们架起还在不停哭嚎挣扎的两人,就像拖著两条死狗,向宫门外走去。 惨叫声,渐渐远去。 校场上,只剩下崇禎冰冷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看著依旧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的工部尚书郑三俊身上。 第270章 封伯!朕的钱,就是他的钱! 校场上的风停了,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 崇禎的目光从两个被拖走的尚书身上收回来,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工部尚书郑三俊的脸上。 郑三俊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他感觉那道目光不是视线,是两道烧红的铁条,烙在他的皮肤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手脚並用往前爬了两步,砰砰磕头。 “皇上!臣……臣有罪!臣身为工部尚多,对军器革新之事督导不力,臣知罪!” 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攀扯別人,而是直接认了罪。 崇禎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你倒是比他们两个聪明些。” 郑三俊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就听见皇帝接下来的话。 “周遇吉的奏疏里,也弹劾了你。说你尸位素餐,工部上下因循守旧,只知糊弄差事,致使军器糜烂,与杀人无异。” 崇禎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朕问你,周遇吉说的是不是真的?” “臣……”郑三俊语塞,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 他能怎么回答?说是,就是承认自己是国贼。说不是,就是当场驳斥皇帝已经认定的事实,是欺君。 “回……回皇上的话,军器製造,歷来有其法度。工部……工部只是按制办事……” “法度?”崇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低头看著郑三俊,“唐宗师的『惊龙』,也是按你们的法度造出来的?精美绝伦,耗时三年,然后被水一泡就成了废物?” 他又指了指李成栋那边。 “那根烧火棍,粗鄙丑陋,却不怕水沙,一分钟能响十六次。它合你们工部的哪条法度?” 崇禎弯下腰,凑近郑三俊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內容却让郑三俊浑身冰冷。 “朕看,你们的法度,就是用来欺上瞒下,贪墨经费的法度。你们的规矩,就是用来养懒人,养废物的规矩!” “皇上!臣没有!”郑三俊骇得魂飞魄散,大声辩解。 “拖下去。”崇禎直起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已经懒得再听这些人的辩白。 “皇上开恩!皇上!” 又一头六部尚书,像死狗一样被侍卫们架走,惨叫声迴荡在空旷的校场上。 转眼之间,三位尚书落马。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整个校场,只剩下崇禎胸口剧烈起伏的喘息声。 周遇吉跪在人群里,低著头,拳头却悄悄攥紧。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扫过他,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崇禎没有再看那些抖个不停的大臣,他转身,快步走上御阶,声音里透著一股疲惫。 “曹化淳。” “奴婢在。” “传锦衣卫百户顾诚,西暖阁见朕。” 说完,崇禎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身后的殿门。 …… 西暖阁里,烧著地龙,温暖如春。 崇禎换了一身常服,坐在铺著明黄软垫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碗参茶,却一口没喝。 顾诚一身飞鱼服,按刀跪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起来回话。”崇禎淡淡地说道。 “谢皇上。”顾诚站起身,垂手而立。 崇禎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顾诚的眼睛。 “朕问你,你从望海港一路护送过来,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五一十,仔仔细细,说给朕听。” “遵旨。”顾诚拱手,“臣奉旨监押,於津门港外与李都尉所部会合。其部兵马五百,工匠一十三人。沿途……” “说重点。”崇一脚打断了他的官样文章,“朕要听的,是野狼谷。” “是。”顾诚立刻调整了措辞,变得言简意賅。 “队伍行至野狼谷,遇山匪伏击,人数约三四百人。臣等二十緹骑,拔刀护卫马车。” 崇禎点点头。“然后呢?望海港的人,怕了吗?” “回皇上,他们不仅不怕,反而……有些兴奋。”顾.诚措辞谨慎,但还是说了实话。 崇禎的眉毛挑了一下。“兴奋?” “是。那些兵士和工匠,迅速以马车为掩体,取出火枪,装填弹药,动作熟练,毫无慌乱。李都尉下令,三段射击。枪声连绵不绝,山匪成片倒下。” 顾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山匪衝锋,未及三十步,已然崩溃。李都尉下令追击,其部下火枪手於百步之外,精准射杀奔逃之敌。整场战斗,自接战至结束,不过一炷香。山匪四百余人,尽数歼灭。我方,无一人伤亡。” “一炷香,无一人伤亡……”崇禎嘴里咀嚼著这几个字,眼睛里闪著奇异的光。 “那不是剿匪。”他忽然说。 顾诚身体一震,低头道:“臣愚钝。” “那是在演给你们看的。”崇禎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不,是在演给朕看的。林涛是在用这种法子告诉朕,他的兵,是什么样的兵。他手里的傢伙,是什么样的傢伙。”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顾诚。 “他这是在用几百个山匪的命,给朕递一份最直接的军报啊!” 崇禎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 顾诚不敢接话,只能沉默。 “好,好一个林涛!”崇禎忽然笑了起来,他快步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硃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飞快地写著什么。 “去吧。”他將写好的圣旨交给一旁的曹化淳,“回校场,当眾宣读!” …… 当崇禎再次出现在校场上时,那些跪麻了腿的大臣们,感觉天都亮了。 皇帝的脸上,不见了之前的暴怒和杀气,反而带著一种近乎亢奋的神采。 他没有坐回龙椅,而是站在御阶之上,俯瞰著跪了一地的臣子。 曹化淳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响彻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望海港林涛,革新军备,利国利民,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晋封为一等诚毅伯,食禄一千户,加太子少保衔!钦此!” “轰!” 这个封赏,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伯爵! 还是食禄千户的一等伯! 大明立国以来,除了开国勛贵和少数几位靖难功臣,文臣封爵者寥寥无几,非有不世之功不可得。林涛一个连面都没露过的年轻人,凭什么? 所有人,包括周遇吉在內,都惊得抬起了头。 崇禎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议论。 “曹化淳!传朕第二道旨意!” 曹化淳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宣读。 “传朕旨意!即刻起,从內帑拨白银一百万两!户部,另筹白银一百万两!十日之內,火速送往望海港,交由诚毅伯林涛,用於扩编新军,打造军械!不得有误!” “另外,朕把话放这儿!”崇禎指著下面所有大臣,声音传遍整个大殿,“从今往后,朕的钱,就是林涛的钱!谁敢剋扣一两,拖延一日,三法司不必审了,直接送东厂!”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內帑出一百万两!户部再出一百万两! 这手笔,开国以来都未曾有过! 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皇帝最后那句话。 “朕的钱,就是林涛的钱!”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恩宠! 就在眾人还没从二百万两白银的衝击中回过神来时,崇禎的目光落在了兵部右侍郎,也就是现在实际主事的官员身上。 那位侍郎嚇得一哆嗦,差点瘫倒。 崇禎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只有一个要求。” “两年!” “朕要三千……”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数字太少,伸出了五根手指,“不!朕要五千名!五千名用这种神兵武装起来的新军,出现在京城!” “你,听明白了吗?” 第271章 知识就是力量 望海港的码头上,咸腥的海风吹拂著每个人的脸。 张恆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正拿著个小本子,对著一艘刚卸完货的沙船计算著什么。 他身边,王瑾揣著手,看著远处的海面,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日子过得悠閒。 突然,远处的官道上腾起一股黄龙般的烟尘。 烟尘中,一面明黄色的旗帜若隱若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港口扑来。 王瑾的小曲戛然而止,他猛地直起身子,眯著眼睛使劲瞧。 “老张,你看那是什么?” 张恆放下笔,抬头望去,脸色瞬间变了。 “是驛传的急报,看旗號,是宫里来的!” 王瑾心头一跳,手脚都有些发凉。 京城里那么大的动静,是福是祸,就在今天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催命的鼓点,整个港口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疑不定地看著那队骑士。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身后跟著一队禁军骑士,人人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他们停在提督府门前,太监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闻讯赶出来的王瑾和张恆,扯著嗓子喊道:“圣旨到!望海港林涛何在?速速接旨!” 林涛很快从府里走了出来,他身后跟著李成栋等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臣林涛,接旨。” 林涛带著眾人跪下。 那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望海港林涛,革新军备,利国利民,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晋封为一等诚毅伯,食禄一千户,加太子少保衔!钦此!” 整个提督府前院,死一般地安静。 王瑾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伯……伯爵? 食禄千户的一等伯?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他一哆嗦。 不是做梦! 张恆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扭头看著林涛的背影,眼神复杂。 文臣封爵,何其艰难。 林涛这才多大?就这么一步登天了? “诚毅伯,还不接旨?”传旨太监笑著提醒道。 林涛这才叩首:“臣,林涛,谢主隆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 传旨太监脸上的笑容更諂媚了,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份黄卷。 “伯爷,还有第二道旨意,这是皇上的口諭。” 他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还要响亮。 “传朕旨意!即刻起,从內帑拨白银一百万两!户部,另筹白银一百万两!十日之內,火速送往望海港,交由诚毅伯林涛,用於扩编新军,打造军械!不得有误!” “另外,朕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朕的钱,就是林涛的钱!谁敢剋扣一两,拖延一日,三法司不必审了,直接送东厂!” “轰!” 如果说封伯是惊雷,那这二百万两银子和皇帝最后那句话,就是天塌了。 王瑾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扶著旁边的柱子,嘴唇哆嗦著:“二……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是什么概念?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整个大明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 皇帝这是把自己的小金库都给掏空了啊! 港口上的工匠和士兵们先是愣住,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伯爷威武!” “皇上圣明!” 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当天晚上,提督府大摆宴席。 整个望海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桌上的酒肉流水一样地送上来。 王瑾喝得满脸通红,抓著一个百户的手,舌头都大了。 “兄弟!咱们的好日子,来啦!二百万两!你知道能造多少神机銃吗?一万支!不,两万支!咱们拉起一支万人的大军,別说建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他干趴下!” 李成栋也在和工匠们吹牛。 “怕什么?两年五千人?给咱们二百万两,老子一年就给伯爷凑齐一万桿枪!到时候人手一支,排成队,光是放枪都能把京城的城墙给震塌了!” 整个宴会厅里,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幸福和財富砸晕了,每个人都在畅想著未来的宏图霸业。 扩军!造枪!买马! 只有林涛,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张恆坐在他旁边,看著这群狂热的人,又看了看平静的林涛,欲言又止。 终於,林涛放下了茶杯。 杯子和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著这位新晋的伯爷发话。 林涛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我知道大家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二百万两银子,很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钱,我会花。但不是像你们想的那样。” 王瑾打了个酒嗝,凑过来问:“伯爷,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先招兵,还是先扩建工坊?” 林…涛看著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转向张恆:“张先生,我交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张恆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回伯爷,已经统计完毕。目前我们望海港的夜校,共有学员三百二十七人。其中,能熟练掌握基础算术的,一百一十人。能识一千字以上的,二百五十人。” 厅里的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这节骨眼上,提什么夜校? 林涛点点头,接过册子翻了翻。 “太少了。” 他把册子合上,对著所有人宣布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从今天起,將此次皇上赏赐的两百万两白银,拿出一半,也就是一百万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里冒著光。 一百万两!要干什么大事? “用於扩建我们望海港的夜校。” “噗!” 王瑾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他瞪著林涛,以为自己听错了。 “伯……伯爷,您说啥?一百万两,去盖学堂?” 林涛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望海港夜校,正式更名为『望海港理工学院』。凡我望海港军民,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入学。” 他又看向张恆。 “张先生,我正式任命你为望海港理工学院,『算学与经济系』的首任系主任。” 张恆手里的册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著林涛,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是什么身份?一个被朝廷通缉,丟了官职,几乎走投无路的“逃官”。 现在,林涛却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伯爷……我……”张恆的声音哽咽了。 林涛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我会亲自为学院题写牌匾,『格物致知』。” 他转身,走到大厅门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和满天星斗。 “我还会命人在学院门口,立一块石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 “石碑上,只刻五个字。”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知识就是力量。” 第272章 大人,时代真的变了 “知识就是力量。” 林涛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宴会厅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王瑾端著酒杯,手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看林涛,又看看身边同样呆若木鸡的李成栋,感觉自己喝进去的酒都变成了冷汗。 “伯……伯爷……”王瑾的舌头打了结,“您……您刚才说啥?一百万两……盖学堂?” 李成栋也懵了,他刚吹完牛,说一年能造一万桿枪,结果林涛转手就把一半的钱拿去干別的了。 林涛没有回答,他走回主位,坐下,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王总监,我问你,京城校场上,唐宗师为什么会输?” “那还用说?”王瑾想也不想就答道,“他的枪,中看不中用!哪有咱们的甲字一型厉害!” “不对。”林涛摇摇头,放下茶杯。“输的不是他的枪,是他的脑子。” 这话让王瑾和李成栋都愣住了。 “唐宗师穷尽一生,能造出一支精美绝伦的『惊龙』。但他能让一百个工匠,一千个工匠,都造出一模一样的『惊龙』吗?”林涛看著他们,声音平静。 王瑾和李成栋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那手艺是独门绝活,別人学不来。 “我们能。”林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著。“我们望海港,能让一千个、一万个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在三个月內,就造出完全一样的『甲字一型』。靠的是什么?” 他看向张恆。 张恆激动得满脸通红,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大声回答:“靠的是標准化!靠的是公差!靠的是每一个零件都能互换!” “说得好。”林涛点点头,“那標准化和公差,又靠什么?”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兴奋又迷茫的工匠和军官。 “靠的是算学,是格物!靠的是每个工匠都看得懂图纸,用得来卡尺!靠的是他们知道为什么铁遇火会变软,知道子弹出膛的道理!” “我拿一百万两齣来,不是盖几间房子那么简单。”林涛站起身,“我是要给望海港,给大明,培养一万个,十万个懂算学、明格物的工匠和士兵!” “有了这些人,我们才能造出更好的枪,更好的炮,更好的船!”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整个大厅里,再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被林涛描绘的景象震撼了。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张恆的眼圈红了,他对著林涛,深深一揖。 “伯爷,学生……受教了。” …… 半个月后,一队人马风尘僕僕地抵达瞭望海港。 为首的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当日在校场上顏面尽失的兵仗局宗师,唐鹤。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同样神情复杂的老师傅,他们都是京城兵仗局里手艺最顶尖的工匠。 唐鹤看著眼前这个繁忙而有序的港口,心情复杂。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却处处透著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勃勃生机。码头上,光著膀子的苦力喊著號子,用一种巨大的铁鉤子吊起沉重的货物,效率惊人。道路上,一队队穿著统一制服的士兵迈著整齐的步伐跑过,嘴里还跟著喊一二三四。 一切都和他熟悉的大明不一样。 他按照京城那边的指示,找到了提督府。本以为会见到那位新晋的诚毅伯,没想到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各位是京城来的唐宗师一行吧?”年轻人说话很客气,但身上没有半点面对前辈高人的恭敬。 唐鹤压下心头的不快,拱了拱手:“老朽唐鹤,奉皇命,特来望海港求学。” “不敢当。”年轻人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刘三,是望海港理工学院教务处的干事。伯爷事务繁忙,入学的事,由我全程负责。” 理工学院?教务处?干事? 唐鹤和他身后的老师傅们听得一头雾水。 刘三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也不多解释,直接从身后拿出一叠册子。 “这是我们学院的《学员手册》,各位人手一本。入学前,请仔细阅读。” 唐鹤接过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看,当场就愣住了。 上面没有他想像中关於火銃製造的深奥图纸,也没有什么秘不外传的口诀。第一页上,用大號字写著几个標题。 “一、扫盲识字基础要求。” “二、基础算术入门:加、减、乘、除。” “三、基础几何图形认知:圆形、方形、三角形。” 唐鹤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感觉比摸烧红的铁条还烫手。他一个在兵仗局说一不二的大宗师,现在要从加减乘除学起? 他身后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师傅忍不住了,嚷嚷起来:“刘……刘干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学造銃的,不是来当三岁蒙童的!” “就是!这不是羞辱人吗!” 刘三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掛著职业性的微笑。 “各位误会了。这是伯爷定下的规矩,所有入学者,无论身份地位,一视同仁。不懂算学,如何计算膛线缠距?不识图形,如何看懂工程图纸?”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按照规定,各位將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预科学习。一个月后,学院將组织统一考试,內容就是手册上的这些。考试及格者,方可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不及格者……” 刘三看著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取消学习资格,从哪来,回哪去。” 整个场面,死一般地安静。 唐鹤和他身后的十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覷。他们脸上写满了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茫然。 …… 与此同时,京城。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吴邦佐,在府里愁得头髮都快白了。 二百万两白银,说拨就拨出去了。一半是內帑,他管不著,可另一半是从户部的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大一笔钱,就这么交到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手里,连个监督的人都没有,这要是出了差错,他这个户部尚书第一个就要掉脑袋。 思来想去,他还是战战兢兢地写了一道奏疏,委婉地建议,朝廷应该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的监察御史,前往望海港“协同”诚毅伯,確保银两“用在实处”。 奏疏递上去,吴邦佐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第二天,奏疏从宫里发还內阁,再转到他手上的时候,吴邦佐手都有些抖。他展开一看,只见自己的奏疏上,被皇帝用硃笔狠狠地批了八个大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字跡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吴邦佐看著那八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送奏疏来的內阁书办看他脸色不对,凑近了小声提醒道:“吴大人,首辅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首辅大人说,皇上的意思,您该明白了。如今的望海港,是龙鳞。摸不得,碰不得。咱们啊,以后只管听,只管看,千万別多嘴。” 吴邦佐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官服。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从今往后,那望海港,就是皇帝心头的一块禁臠。一个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敢去触碰的独立王国。 而在千里之外的望海港,被无数人视为天大荣耀的唐宗师,正坐在学院分配的简陋宿舍里,对著一本《学员手册》发呆。 他的一个得意弟子愤愤不平地走进来。 “师傅!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们!” 唐鹤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惘。他摩挲著手册上那个“乘法口诀表”,声音嘶哑。 “不……这不是侮辱。” 他看著自己的徒弟,像是自言自语。 “是老夫……真的跟不上了。这时代……好像,真的变了。” 第273章 这钱,得这么花 宴会厅里的死寂只持续了十几息。 紧接著,像是烧开的水,瞬间沸腾起来。 “伯爷万岁!” “哈哈哈哈!二百万两!咱们发財了!” 军官和工匠们重新举起酒杯,脸上泛著激动的红光,刚才那点关於“知识就是力量”的震撼,早就被实打实的银子衝到了九霄云外。 王瑾端著酒杯,脚步有些虚浮,一张脸喝得通红。他摇摇晃晃地挤开人群,大著舌头走到林涛面前。 “伯爷……嗝……” 一个酒嗝喷出来,带著浓重的酒气。 “我老王……有句话,想问问您。” 林涛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说。” 王瑾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伯爷,那……那一百万两,真的要拿去盖什么……理工学院?”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过来。 “您没喝多吧?那可是一百万两白银啊!”王瑾的声音越来越大,“咱们刚拿到钱,不应该赶紧招兵买马,扩大军备吗?” 他掰著手指头,算得唾沫横飞。 “有这笔钱,咱们能多招多少兵?能多造多少枪?一年!不!半年!咱们就能拉起一支万人大军!到时候別说剿匪了,就是跟建奴干,咱们也……” “王总监说的对啊,伯爷!” 李成栋也走了过来,他没喝酒,但脸上的兴奋劲比谁都足。 “伯爷,现在正是咱们扩充实力的好时候。只要钱和人到位,我敢跟您立军令状,一年之內,我给您造出一万杆甲字一型步枪!一万杆啊!” 李成栋伸出一根手指头,眼睛里闪著光。 “一万个装备了神兵的弟兄,这是什么概念?横扫天下都够了!盖学堂……是不是太……太长远了点?” 周围的军官们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伯爷,咱们先扩军,等打下天下了,再盖学堂也不迟啊!” “手里有兵有枪才是硬道理!” 一时间,宴会厅里全是劝諫的声音。他们看著林涛,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好像在看一个守著金山却要去种地的傻子。 林涛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他才把目光转向李成栋。 “成栋,我问你。” “伯爷您说!”李成栋挺直了腰杆。 “这甲字一型,是你带著人做出来的,居功至伟。”林涛的语气很平淡,“那我现在问你,除了你,咱们望海港的工坊里,还有谁能从一张白纸开始,设计出一款全新的,比甲字一型性能更好的枪?” 李成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猴子他们也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猴子他们能看懂图纸,能熟练使用工具机,能把零件做到分毫不差。 可那是模仿,是製造。 从零开始,考虑膛线、口径、闭锁结构、击发方式……从一个概念变成一张图纸,再从图纸变成一把能用的枪。 这事,整个望海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 “这……这需要经验,需要……灵感……”李成栋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得对。”林涛点点头,“需要知识。那你再告诉我,如果你病了,或者你被敌人抓走了,或者你江郎才尽了,我们是不是就永远只能用甲字一型了?” “我……”李成栋的额头渗出了汗。 “当我们的敌人,也造出了和甲字一型差不多的枪,甚至更好的枪,我们拿什么去贏?” 林涛的声音陡然提高。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王瑾,扫过李成栋,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和工匠。 “靠你李成栋一个人的脑子?靠你们这几十个老师傅的手艺?” “一个唐宗师,穷尽一生,能造出一把『惊龙』。可一把『惊龙』能做什么?它能打贏一场战爭吗?” “我们贏他,不是因为甲字一型比惊龙精美,而是因为我们能量產!能让一万个士兵都用上!” “可光有量產,还不够!” 林涛走到大厅中央,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迴响。 “我问你们,一个只会拉栓开枪的士兵,和一个懂弹道,会根据风速和距离修正弹道的士兵,哪个更强?” “一个只会照著图纸做零件的工匠,和一个懂材料,能改良工艺,降低成本,甚至能设计新零件的工匠,哪个更有用?” “时代变了!”林涛一字一句地说道,“只靠少数几个天才,或者几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就想打贏战爭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要的,不是一个李成栋,而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李成栋!”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听命令开枪的士兵,而是一群懂格物,明算理,能在战场上自己动脑子的军官和士兵!” “我要的,是一个能源源不断培养出这样的人才,能源源不断產出新想法、新技术的体系!” “这个体系,就是望海港理工学院!” “那一百万两,不是拿去盖几间房子,是拿去为我们望海港,为大明的未来,打下一个谁也夺不走,谁也摧不垮的根基!”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王瑾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呆呆地看著林涛,嘴巴半张著,酒意全醒了。 李成栋低著头,拳头攥得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们以为自己跟著林涛,已经看到了新世界的大门。 现在才发现,他们只是在门缝里瞅了一眼。 林涛描绘的,是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所以。” 林涛看著眾人脸上的神情,缓缓开口,投下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我宣布,理工学院的第二条规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从下个月开始,望海港內,所有百户及以上军官,包括你,王瑾王总监。” 林涛的手指向王瑾。 王瑾一个激灵。 “必须分批次,进入理工学院,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脱產学习。” “学什么?”一个胆大的千户忍不住问道。 “基础算学,包括加减乘除和基础几何。基础格物,搞明白力、热、声、光是怎么回事。还有,弹道学入门和基础测绘。” 林涛说完,整个大厅的军官们,脸都绿了。 加减乘除?他们这群大老粗,有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去学那个? 这简直比上阵杀敌还难! “伯爷……这……”王瑾的脸皱成了苦瓜,“我们……我们都是粗人,哪学得会那些之乎者也啊……” “学不会,也得学。”林涛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环视著眾人,最后说出了那句让他们魂飞魄散的话。 “三个月后,统一结业考试。考试不合格者,降一级使用。” “如果补考还不合格……” 林涛看著他们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就去后勤营,给弟兄们当伙夫吧。” “轰!” 所有军官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响雷。 王瑾更是眼前一黑,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完了。 他看著林涛,又看了看周围同样面如死灰的同僚们,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哪是盖学堂。 这他娘的是在掘他们的根,要他们的命啊! 第274章 京城来的「插班生」 王瑾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刚才喝下去的酒,此刻全变成了冷汗。 他看著林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后勤营当伙夫? 他堂堂望海港总监,皇帝跟前都掛了號的人物,跑去给大头兵顛勺炒菜?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伯爷,这……这不妥吧……”一个千户壮著胆子,声音都在发抖,“咱们……咱们都是大老粗,拿刀砍人行,拿笔……那玩意儿比刀沉啊!” “是啊伯爷,咱们都是给您卖命的,您不能这么对咱们啊!” “求伯爷收回成命!” 一眾军官哗啦啦跪倒一片,刚才还欢天喜地的宴会厅,现在跟刑场似的。 李成栋站在一旁,没跪,可脸色比跪著的还白。 他知道,伯爷这不是在开玩笑。 林涛扫过跪在地上的眾人,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 他走到王瑾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哆嗦的肩膀。 “老王,还记得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吗?” 王瑾抬起头,满脸的苦涩。 “记得……那会儿这里鸟不拉屎,连个鬼影子都见不著。” “是啊。”林涛站起身,环视著整个大厅里的军官,“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烂命一条。” “我们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们比別人狠,比別人敢拼命。” “但以后呢?” “以后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他们也会有火枪,甚至会有比我们更好的火枪。到时候,你们还拿什么去拼?”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就靠这个。” “我让你们去学堂,不是为了羞辱你们,是要给你们一把比火枪更厉害的武器。” “这把武器,谁也抢不走。” 林涛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留下一句话。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三个月后,我亲自监考。谁要是觉得我的话是耳旁风……” 他顿了顿。 “后勤营的灶台,我已经让人备好了。” …… 京城,户部衙门。 新上任的尚书吴邦佐端著茶杯,手腕抖得跟得了羊角风似的,茶水洒了一前襟。 “尚书大人,您……您別急。”旁边的侍郎递过一块手帕。 吴邦佐一把挥开,指著桌上那份刚刚从內阁送回来的奏疏,嘴唇都在哆嗦。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那可是二百万两!二百万两白银!”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我这户部尚书,当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奏疏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每一个都透著一个臣子的“忠心耿耿”,恳请陛下派遣监察御史,前往望海港,“协同”诚毅伯,確保那二百万两白银都“用在实处”。 可现在,奏疏上多了八个硃笔大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字跡龙飞凤舞,那股子力道,像是直接抽在了吴邦佐的脸上。 “大人,首辅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句话。”一个內阁的书办躬著身子,小声说道。 “什么话?快说!”吴邦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书办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首辅大人说,望海港,是陛下的心头肉,也是咱们大明的龙鳞。摸不得,碰不得。” “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以后只管听,只管看,千万別多嘴。” 书办说完,又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吴邦佐瘫坐在椅子上,那八个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龙鳞? 他明白了。 那不是能碰的东西,碰了,是要被龙爪撕碎的。 而在都察院的一间公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竖子!狂妄至极!”年轻的御史钱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噹作响。 “坐拥神兵,不思报国,反倒拥兵自重,大兴土木!还搞出个什么『理工学院』,强令军官入学,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对面坐著几个同僚,都是一脸的义愤填膺。 “钱兄说的是!那林涛不过二十出头,骤登高位,已然得意忘形!二百万两白t银,就让他这么糟蹋了?” “听说京城兵仗局的唐宗师都去瞭望海港,说是求学,我看是被那林涛胁迫!奇耻大辱!我辈读书人的脸都让他给丟尽了!” 钱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陛下被其蒙蔽,吴尚书又投鼠忌器。我等身为风宪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此等奸佞祸乱朝纲!”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燃起一团火。 “我意已决!我自请巡按望海港,我倒要亲眼去看看,他那望海港,究竟是龙潭虎穴,还是金屋银窝!” “钱兄!不可!”有人劝道。 “有何不可?”钱帆一甩袖子,“我钱帆,读圣贤书,当行圣贤事!若连这点风骨都没有,还做什么御史!我明日便上疏!” …… 望海港理工学院,临时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就是一间刚搭好的大木棚子,四面透风。 唐鹤和他带来的十几个老师傅,还有一群年纪不一,穿著各式各样衣服的人,挤在一条条长凳上。 唐鹤活了六十年,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这里,像个蒙童一样,等著人来教他读书。 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抱著一摞崭新的书册。 “我叫刘三,是你们预科班的教习。”刘三把书册放在讲台的木箱子上,“今天,我们上第一课。” 他拿起一本书。 “《算学基础》。” 书发到每个人手里,唐鹤颤抖著手翻开。 纸张粗糙,油墨味刺鼻。 第一页,印著一个巨大的表格。 “九九乘法表”。 “现在,所有人,跟我一起念。”刘三指著墙上掛著的一块用木炭写满字的木板。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唐鹤旁边的几个老师傅,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是在教三岁小孩的东西! 他们可都是京城兵仗局里响噹噹的宗师级人物! 唐鹤死死咬著牙,他想站起来拂袖而去,可校场上那两声枪响,又在他耳边炸开。 他看著自己身边。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穿著不合身的破旧衣服,正仰著头,跟著刘三的声音,用清脆的童音大声背诵。 “……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一十……” 那孩子背得极为流利,仿佛这些数字天生就长在他脑子里。 刘三的声音停了下来。 “好,下面,我隨便抽一个人来背。”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鬚髮皆白的唐鹤身上。 “就由这位老先生开始吧。”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唐鹤身上。 唐鹤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 他站起身,喉咙发乾。 “一……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他的声音嘶哑,磕磕巴巴,每吐出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十岁孩童转过头,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著他,似乎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这位白鬍子老爷爷会背得如此艰难。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唐鹤的心上。 “够了!” 唐鹤身后,他最疼爱的弟子猛地站了起来,双眼赤红。 “你们这是在羞辱人!我师傅乃是兵仗局大宗师,岂容尔等如此折辱!” 他指著刘三,怒吼道:“我们要学的是造枪!不是来背这劳什子的狗屁口诀!” 刘三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按照学院规定,扰乱课堂秩序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 “住口!” 一声暴喝打断了刘三。 不是刘三,而是唐鹤。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自己怒髮衝冠的弟子,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坐下。” “师傅!”弟子不服。 “我让你坐下!”唐鹤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弟子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师傅如此模样。 他咬著牙,不甘地坐了回去。 唐鹤没有理会他,也没有理会全场诧异的目光。 他转回头,对著讲台上的刘三,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老朽愚钝,请教习继续。”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算学基础》,手指抚过那个“九九乘法表”,像是抚摸著什么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开始。 “一……一……得……一……” 第275章 一字千金的悬赏 那间透风的木棚教室里,唐鹤最终还是磕磕巴巴地背完了九九乘法表。 他坐下时,整个后背都让汗给浸透了,仿佛刚跟人打了一架,而不是背了几句口诀。 他那个性如烈火的弟子,从始至终都死死地盯著他,眼睛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屈辱。 周围的人,不管是兵仗局的老师傅,还是那些穿著破烂的少年,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再也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一个鬚髮皆白,名满京城的大宗师,为了学东西,能当著一个黄口小儿的面,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这比任何训诫都来得震撼。 预科班的压抑气氛,一直持续到三天后。 望海港理工学院,正式开学。 所谓的开学典礼,就在一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举行。 空地中央用木头搭了个半人高的台子,台子后面,是理工学院正在施工的巨大地基。 林涛站在台子上,底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王瑾麾下那些被迫来“上学”,一个个耷拉著脸的军官。 有李成栋手下那群兴奋又好奇的工匠。 还有唐鹤带来的,神情复杂的京城老师傅。 更多的是从望海港各处招来的,识字的,不识字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各式各样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挤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著台上的林涛,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伯爷又要搞什么名堂。 王瑾就站在台子边上,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苦。 这三天,他做梦都在背九九乘法表,现在看到数字就头疼。 他旁边的几个千户百户,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伯爷不会又要训话吧?”一个千户小声嘀咕。 “训话还好,我怕他又要考试。”另一个接茬,声音里带著哭腔。 林涛拿起一个铁皮做的喇叭,对著下面。 “今天,是望海港理工学院开学的日子。”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嗡嗡作响,带著一股金属的质感。 “废话我不多说,长篇大论也没意思。” 台下的军官们精神一振,心想这还不错,看来伯爷也知道咱们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 “我今天只宣布一件事。”林涛放下喇叭,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理工学院设立『创新悬赏令』。” 底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隨即又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啥叫创新悬赏令?” “听著像军令,难道是让咱们打仗?” 林涛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用钱,买你们脑子里的想法。” 他抬高了声音。 “凡我望海港理工学院的师生,不管是军官,是工匠,还是学员。” “只要你能对我们现有的任何一样东西,提出一个可行的优化方案,並且被验证有效。” “小到改进一颗螺丝,优化一道工序,大到改良一款武器,设计一台新的机器。”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经採纳,学院將根据贡献大小,奖励白银一百两,上不封顶!贡献巨大的,千两,万两,都有可能!”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整个空地瞬间沸腾了。 “什么?!” “一个想法……就值一百两银子?” “俺没听错吧?千两?万两?” 一个刚从田地里出来的少年,拉著旁边人的袖子,结结巴巴地问:“大叔……俺……俺要是想出个办法,让锄头更好用,也……也算吗?” “算!”台上的林涛听见了他的话,用铁皮喇叭大声回答,“只要你的办法真的好用,真的能省力,就算!就给钱!” 人群彻底疯了。 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军官,此刻也忘了什么加减乘除,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个百户拉著王瑾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总监!总监!我之前就觉得,咱们那步枪的背带位置不舒服,要是换个地方……” 王瑾一把甩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快步走到林涛身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著牙说的。 “伯爷,您这是干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林涛看著他。 王瑾指著下面那些状若疯狂的人群,痛心疾首。 “败家啊!您这是在败家!哪有这么花钱的?” “动动嘴皮子,想个点子,就给一百两一千两?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能买多少粮食,能造多少桿枪?” “这要是开了头,以后谁还踏踏实实干活?还不都天天抱著脑袋瞎想,就等著天上掉银子?” 王瑾越说越气。 “咱们的钱,就该用在刀刃上!招兵!买马!扩军!这才是正经事!”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李成栋和几个高级军官都听见了。 他们脸上狂热的表情也冷静下来,看向林涛的眼神里,带上了和王瑾一样的疑惑。 是啊,这事听著,確实有点太玄乎了。 林涛没有反驳,他只是看著王瑾。 “老王,我问你,李成栋厉害不厉害?” 王瑾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当然厉害,甲字一型就是他带人弄出来的。” “那唐宗师呢?” “那也是宗师级的人物,一手绝活。” “那我再问你。”林涛的声音平静下来,“这天底下,有多少个李成栋,多少个唐宗师?” 王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靠天才,我们能贏一次,贏两次。但我们要的是一直贏下去。”林涛重新拿起铁皮喇叭,对著下面已经稍微安静了一些的人群。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信,觉得这钱拿得太容易。”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这钱,不好拿!” 他顿了顿,扔出了第二颗炸雷。 “所有获得悬赏的优化方案,不仅有银子拿。” “我还会下令,將这项技术,以提出者的名字来命名!”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但这次,是带著疑惑的骚动。 “啥意思?用俺的名字命名?” “比如,张三优化了钻头,以后我们军工厂生產的所有新钻头,就叫『张三式钻头』!” “李四改进了装药流程,那新的流程,就叫『李四装药法』!” “不仅如此!”林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在理工学院门口,我会立起一面功勋墙!一面用最好的青石板打造的功勋墙!” “所有获奖者的名字,和他所做的贡献,都会被刻在上面!” “只要望海港还在,只要这所学院还在,这面墙就永远在!” “你们的名字,將和你们的贡献一起,被后来人永远记住!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钱,能让人疯狂。 名,能让人捨命! 一个出身泥腿子的工匠,一个目不识丁的大头兵,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被刻在石碑上,让后世子孙瞻仰。 这是读书人才有的待遇!是王侯將相才有的荣耀! “哗啦!” 人群彻底炸了,比刚才听到有钱拿的时候,还要疯狂十倍。 一个满身油污的老工匠,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俺……俺的名字也能刻上去?”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双眼赤红,死死攥著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俺娘的……老子要是在上面刻个名,回家就能给祖宗牌位上磕头了!” 唐鹤站在人群的后方,呆呆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那些因为几句话就陷入癲狂的普通人,看著他们眼睛里喷薄而出的,那种叫做“欲望”和“希望”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了学到师傅的一手绝活,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 想起了自己为了保守一个配方的秘密,从不让外人靠近自己的工坊。 他突然明白了。 林涛不是在败家。 他是在用银子和荣耀,撬开天下所有工匠和士兵的脑子,把他们藏在里面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有多珍贵的想法,全都给挖出来。 他身旁,那个之前还怒髮衝冠的弟子,此刻也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台上的林涛,又看看周围狂热的人群,嘴里喃喃自语。 “造枪……原来……还能这么造……” 唐鹤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了一片清明。 他转过头,对著自己的弟子,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语气说道。 “记住今天。”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来求学,是来偷师的。” “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给我学会了,刻进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