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扫地僧,一掌一个陆地神仙》 第001章 十八年枯坐,一念入天象 雨打芭蕉,风过竹林。 北凉境外,一座不知名的荒山,半山腰上孤零零地立著座破庙。 庙门上的匾额早已斑驳,隱约可辨清凉寺三个字。 庙不大,前后两进,年久失修,正殿的屋顶漏了好几处,雨水顺著裂缝滴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殿中供奉的佛像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低眉垂目,看不出是悲悯还是麻木。 一个年轻僧人正盘膝坐在佛像前,任凭雨水从头顶的漏洞灌下来,顺著光溜溜的脑袋往下淌,湿透的袈裟紧紧贴在身上,他竟浑然不觉。 不是入定,是发呆。 无心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前他还是个社畜,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办公桌上打了盹,再睁开眼就成了一个被遗弃在佛堂门槛上的婴孩。 老方丈捡了他,隨口取了法號叫无心,他就这么在这座破庙里长大,日出撞钟,日落诵经,中间砍柴挑水种菜,活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小沙弥。 一开始他还想著回去,想著是不是攻略没做完,是不是触发了什么隱藏剧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后来就不想了。 不是认命,是真的记不太清了。 前世那些高楼大厦、手机电脑、外卖奶茶,都变成了一个很模糊的梦,想起来的时候像是隔了层纱,影影绰绰的,抓不住。 倒是这个世界越来越真实。 但他只是个破庙里的小沙弥,八岁那年门派里一人借酒消愁说了一句,江湖恩怨离他很远。 直到此刻。 一甲子內力灌顶是什么概念,无心不太清楚。 系统面板悬浮在眼前,半透明的水墨风格,字跡娟秀得不像是江湖草莽该有的东西,反倒像哪个大家闺秀的簪花小楷。 【叮咚!恭喜宿主绑定武道系统,当前身份:清凉寺沙弥·无心。年龄十八。】 【初始奖励一:六十年精纯內力(已灌顶)。】 【初始奖励二:龙象般若功(已修炼至第六层,后续境界需自己感悟)】 【初始奖励三:大慈大悲手(满级)。】 【宿主当前境界:天象(三境同修)】 无心深吸一口气。 一口吸进去,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齐齐炸开,像是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把火,那火从丹田烧起,顺著经脉一路燎原,烧过十二正经,烧过奇经八脉,烧得他整个人都像是在熔炉里淬了一遍。 骨头在响,血液在烧,五臟六腑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 雨还在下。 但雨滴落到他头顶三尺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弹开,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水幕,水珠飞溅如碎玉。 无心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他没有学过任何招式,但此刻內力充盈全身,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然地带著某种玄妙的韵律。 手掌缓缓推出,一道金色的掌印从掌心浮现,起初只有铜钱大小,转眼间就涨到了磨盘大,挟著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拍出! 轰隆! 庙门炸了。 两扇厚实的柏木门板碎成了漫天木屑,金色的罡风裹著碎木往外衝出数十丈,沿途的雨幕被劈开一条笔直的通道,像是有人在天上划了一刀。 门外几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断口处平滑如镜。 无心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门外那条长达三十丈的通道,再看看那几棵断得整整齐齐的松树,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不太像僧人的话。 “阿弥陀佛,这也太离谱了。” 离谱是离谱了点,但说实话,爽也是真爽。 那种从螻蚁一跃而成巨人的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就好像你闷在被窝里躺了十八年,忽然有一天掀开被子站起来,发现自己能一拳打碎一座山。 身体里那股澎湃的內力像是一条大河在奔涌,源源不断,生生不息,每一次呼吸都在吐纳天地元气,每一次心跳都在淬炼肉身筋骨。 无心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六十年精纯內力,浑厚得不像话。 关键是精纯二字,这意味著这些內力不是杂乱的,而是已经经过了凝练和提纯,可以直接调用。 龙象般若功自动运转到了第六层,这门佛门绝学在密宗那边练到第六层至少需要两百年,现在他一瞬间就达成了。 六层龙象之力加身,配上六十年內力催动的满级大慈大悲手,確实够格跟天象境之上的武道大宗师掰掰手腕。 等一下,天象境? 无心忽然意识到这个境界意味著什么。 他看过藏经阁里的武道境界详解,九品制,一品四境:金刚、指玄、天象、陆地神仙。 天象境,那已经是能在天下武夫中排进前三十的存在了。 也就是说,他从一个平平无奇只会念经的小沙弥,一步跨进了当世顶尖高手之列。 这系统还怪好的咧。 但系统显然不打算让他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座破庙里慢慢適应这突如其来的力量。 一阵脚步声从山下传来,杂沓的,急促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无心耳朵微微一动,方圆百丈內的声音尽收耳中,风穿过松针的摩擦声,雨水打在石头上的脆响,泥土下蚯蚓蠕动的声音,还有三十几人的脚步和呼吸。 其中四个人的脚步声极轻极稳,落脚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踏在积水上时才会泛起一圈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 高手。 无心皱了皱眉,庙门外已经响起了第一个声音。 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中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愤怒:“小师父,可曾见到一个女子经过?” 第002章 我偷了一样东西 无心走到正殿门口,抬眼望去。 雨幕中,三十余人已经將整座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枯瘦老者,六七十岁的年纪,一袭灰袍,腰间悬著一把弯刀,刀鞘上镶著七颗宝石,雨水打在宝石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身后站著三个人,两男一女,年龄都在三四十岁之间,气息沉稳,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是那种见过血杀过人的练家子。 再后面是二十多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按刀柄,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他现在的感官比从前敏锐了何止百倍,这三十几人的气息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灰袍老者最恐怖,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阴冷的杀意,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光是站在那就能让人脊背发凉。 他腰间那把弯刀也不简单,刀身微微颤动,像是活物,在渴望著饮血。 按照这个世界的武道品秩来估算,这老者至少是指玄境的修为,距离天象不过一步之遥。 而他身后那三人,各自是指玄境的门槛上下。 剩下二十多人则是二品小宗师。 无心心里顿时有了数。 但面上不露分毫。 “阿弥陀佛,” 无心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在雨声中居然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贫僧自昨夜起便在这殿中打坐,不曾见过什么女子。” 灰袍老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一个十八岁的小沙弥,眉清目秀,除去脑袋上那六个戒疤,倒像是个读书人家的公子。 观其气息,平平无奇,不像是会武之人。 但老者行走江湖数十年,什么人都见过,最危险的反而是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傢伙。 他的目光在无心身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忽然转向偏殿的方向,鼻翼微微翕动。 “小师父,” 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跟一个將死之人说话,“偏殿里有血腥气。很淡,被雨水冲淡了,但我这鼻子,隔三里地都能嗅出一滴血的味道。” 无心心里一跳。 偏殿他的確还没进去细看,难道真有人藏在那里? 还没来得及说话,偏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了,力道极大,整扇门板飞了出来,朝灰袍老者迎面砸去。 灰袍老者冷哼一声,隨手一挥,门板在半空中炸成碎片。 碎屑纷飞中,一个白衣女子从偏殿中掠出,身法快得像一道闪电,但她没有往外逃,反而朝无心这边冲了过来。 “小师父,救我!” 声音又娇又脆,在这雨幕中听著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女子衝到无心身后,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袈裟,半个身子都躲在了他后面,只露出一张脸来,那脸確实生得极美,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只是此时沾了雨水,混著颈间的血跡,显得有些狼狈。 无心:“……” 他很想说,姑娘你一个指玄境的高手躲在我一个“武功平平”的小沙弥后面,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从左后方那根柱子上看到了一只飞鏢,极细,极薄,通体漆黑,裹在柱身的阴影里,若不是他此刻五感通明,根本不可能发现。 飞鏢的尖端正对著白衣女子的后颈,距离不过三尺。 无心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灰袍老者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一道浑厚到难以想像的掌力从那个小沙弥身上爆发出来。 不是打向他,是打向那根柱子。 金色掌印平平拍出,裹著碎木泥灰和雨水,力道之雄浑,如同佛门古钟轰鸣。 一声闷响。 飞鏢被掌力震得斜飞出去,钉入墙壁,没至没羽。 无心抓住白衣女子的手腕,將她往身后一带,同时右手一翻,第二掌已经蓄势待发。 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大慈大悲四个梵文字符在金光中若隱若现,一股宏大浩瀚的气息从他並不魁梧的身躯中瀰漫开来,那种气息不像是人间的武学,倒像是佛陀降世,金刚怒目。 庙內外,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灰袍老者瞳孔骤缩,身形暴退数丈,弯刀出鞘横在胸前,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那三个指玄高手也是各自持兵戒备,二十多个小宗师更是齐刷刷地后退了三步,有人甚至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天象境。 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沙弥,竟然是个天象境的大宗师。 大雨倾盆,破庙无声,所有人都在雨幕中僵住了。 灰袍老者盯著无心掌中流转的金光,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一辈子,见过的天象境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个都是成名数十年的宗师巨擘。 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怎么可能? “你这是什么佛门功法?” 老者的声音有些发乾,像是砂纸在摩擦。 无心不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掌心的金光不增不减,像一盏不灭的佛前长明灯。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对方要动手就动手,他刚得了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正想试试成色。 一力降十会,龙象般若功加一甲子內力,纯粹的蛮力就能让绝大多数人吃苦头了。 白衣女子躲在他身后,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小师父,你好厉害呀。” 无心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施主,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位老人家要追你。” “我偷了他一样东西。” 白衣女子理直气壮地说。 “……偷了什么?” “他儿子的命。” 无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偷命? 这是人说的话? 第003章 境界是境界,杀人是杀人,这是两码事! 灰袍老者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咬牙切齿:“妖女,你害死我儿,今日便是追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要將你碎尸万段!” 白衣女子“哎呀”了一声,从无心肩后探出半张脸,笑嘻嘻地说:“徐老头,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明明是你儿子自己下药暗算我,死在洞房花烛夜是他咎由自取。” 无心沉默了。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成亲当晚死在洞房里? 怎么死的?真是剋死的? 还是…… 他看了白衣女子一眼,后者正冲他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狡黠的笑意,哪有半分愧疚。 灰袍老者咬著牙说出了下一句话:“小师父,这妖女的话不可信。她是我北莽境內臭名昭著的采阳妖女,专以美色诱骗青年男子,取其元阳修炼邪功。死在她手上的男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儿不过是其中之一。小师父你若执意护她,便是与我北莽徐家为敌!” 无心心头微动。 他虽身在破庙,但藏经阁里那些江湖軼事可不是白看的。 北莽那个地方民风彪悍,刀客横行,江湖势力错综复杂,徐家在北莽算得上是一方豪强,家主徐阎人称弯刀老怪,善使一把七宝弯刀,杀人如麻,凶名赫赫。 眼前这灰袍老者,莫非就是徐阎? 灰袍老者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走南闯北数十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 眼前这小沙弥不过十八岁,就算得了什么奇遇,又能有多少实战经验? 天象境又如何? 境界是境界,杀人是杀人,这是两码事。 “小师父执意要管这桩閒事?” 徐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无心双手合十,掌心金光未散,神色平静如水:“阿弥陀佛,这里是清凉寺地界,贫僧身为清凉寺住持不能见死不救。” “好一个见死不救!” 徐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誚,“小和尚,亏你还是佛门弟子。她杀我孩儿,你若护她,便是助紂为虐,死后要下阿鼻地狱的!” 白衣女子立刻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小师父,你別听他胡说,小女子身家清白,如果不是他们下药……” 徐阎暴怒,额头青筋暴起,“妖女,今日老夫便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徐阎这一动,当真如惊雷炸响。 弯刀出鞘的瞬间,那七颗宝石齐齐亮起幽光,刀身嗡鸣,像是困在笼中多年的凶兽终於被放了出来。 雨水被刀气劈成两半,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奔无心面门而来。 不是冲白衣女子,是衝著无心。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他知道不先解决这个小和尚,根本碰不到后面那个女人。 所以这一刀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指玄巔峰的全力一刀,裹著数十年的煞气和杀气,刀未至,刀气已经凝成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直透心肺。 无心身后,白衣女子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无心没有退。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合十的双掌微微分开,右手竖在胸前,左手缓缓向前推出。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手掌翻动间,指尖划过雨幕,带起一道道金色的残影,像是佛前莲花次第绽放。 大慈大悲手,第二式,佛渡眾生。 没有第一式那样猛烈的爆发,这一掌柔和了许多,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更加厚重。 金光从掌心扩散开来,像是一轮太阳在破庙中升起,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刀光撞上金光。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破庙都在震颤,屋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那尊泥塑的佛像晃了两晃,竟从莲台上滑落下来,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徐阎的刀被震得高高扬起,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他的人也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到庙门外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那一道金色掌力並未消散,而是继续向前推进,將庙外的一棵古松拍得连根拔起,在雨中翻滚著飞出了十几丈远。 满场死寂。 雨水浇在每个人头上,却没有人敢动一下。 那三个指玄高手面面相覷,眼底全是惊骇。 二十多个小宗师的刀都拔出了一半,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僵硬地停在原地。 他们不是没见过天象境的高手出手,但没见过这种天象境。 一个十八岁的和尚,一招就震退了徐阎,而且还留了手。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一掌如果再往前推三寸,徐阎就不是震退的问题了,而是胸腔塌陷、五臟俱碎的问题了。 徐阎站在雨中,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他死死盯著无心,目光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狼,又狠又不甘。 “……好,好一个清凉寺,好一个小和尚。” 徐阎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行走江湖四十余年,从未见过你这般年纪的天象境。敢问大师法號?” “无心。” “无心……无心……” 徐阎念了两遍,把这个名字刻进了骨头里,“老夫记住了。今日之赐,他日必当加倍奉还!” 无心平静地看著他,语气依旧温和:“施主,贫僧无意与你为敌,此乃佛门清净之地……” “不必废话了。” 徐阎將弯刀插回鞘中,那动作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小师父护得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妖女,老夫不信你一辈子躲在寺里面不出来!” 他一挥手,厉声道:“走!” 三十多人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间消失在雨幕中。 马蹄声渐行渐远,山道上只留下一片凌乱的足跡,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杀意。 雨还在下。 破庙空了。 白衣女子从无心身后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徐阎真的走了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柱子上。 “哎呀妈呀,嚇死我了。” 无心转过身看著她。 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袭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玲瓏有致的曲线。 她的容貌確实极美,但此刻无心关注的不是这个。 他注意到她的颈间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皮肉翻卷后又长好了,留下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还有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但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不是握刀的茧,是弹琴或者使针的茧。 “施主,” 无心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该跟贫僧说实话了?” 白衣女子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实话?什么实话?” 第004章 施主,请自重! 雨还在下,破庙里漏下来的雨水在地上匯成一道道细流,顺著青石板的缝隙蜿蜒而去。 无心站在佛像残骸旁边,泥胎碎了一地,露出里面朽败的木架。 他没有动,目光平静地落在白衣女子身上,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白衣女子靠著柱子,湿透的衣裳贴著身子,她低头摆弄了一下袖口,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方才那般狡黠,反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小师父,你这个人吧,看著老老实实的,怎么眼睛这么毒呢?” 无心没接话。 女子嘆了口气,抬起手拢了拢湿漉漉的头髮,雨水顺著她的下頜线往下滴,她抹了一把脸,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行,跟你说实话。”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没有了先前的轻佻,多了几分沙哑,“我叫苏婉清,北莽魔门阴癸宗的弟子。江湖上那些人叫我『妖女』,倒也不算冤枉我。我確实杀过人,手上沾过血,阴癸宗的功法本就是以欲入道,采阳补阴是门里传下来的路子。” 无心眉梢微动,但没有插嘴。 苏婉清继续说,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像是在往外吐一样:“但徐阎儿子那事,不是我蓄意害他。那天我路过青州,在一家酒楼歇脚,喝了两杯茶,没想到茶里被人动了手脚。”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噁心的事情。 “合欢散,而且是加了量的合欢散。这东西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根本尝不出来。我不小心中了招,浑身绵软,內力被封了大半。然后徐阎那个儿子,徐天宝,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苏婉清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刀。 “那个蠢货以为我晕过去了,蹲在我面前跟我说话。他说他盯我盯了三个月,早就打听清楚我是阴癸宗的人,他爹一直想跟魔门搭上线,正好拿我来当投名状。生米煮成熟饭,把我娶进门,到时候阴癸宗就算为了面子也得认这门亲事。他一边说一边解我衣裳,一脸的急色相。”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无心注意到她攥著袖口的手指关节发白。 “可他不知道,阴癸宗的弟子体內都种过『破禁符』,专门用来解各种迷药的。虽然合欢散烈,破禁符一时半刻解不乾净,但提前醒过来还是能做到的。所以他刚把我抱上床,我就醒了。” “然后呢?” 无心问。 “然后?” 苏婉清歪了歪头,笑意冰凉,“我一个指玄境的高手,就算內力被封大半,杀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紈絝,需要多久?”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两息。一息掐断他喉咙,一息震碎他心脉。乾净利落。” 雨声哗哗,庙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在碎瓦片上的滴答声。 无心沉默了片刻,问道:“所以你確实杀了人,徐阎追你报仇,你一路逃到了这里。” “对。” “那你为什么不往北莽逃?往北跑,那是你魔门的地盘,徐阎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追进去。”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欣赏。 “小师父,你一个庙里长大的和尚,倒是对江湖事门儿清。”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下去,“我倒是想往北跑。可徐阎那老东西早有准备,他在青州设了埋伏,北上和东去的路全封了。往南是北凉地界,北凉王徐驍跟北莽是世仇,我魔门的人进了北凉,跟进了阎王殿没区別。只剩下西边这条山路,我就一头扎了进来,好巧不巧撞上你这座清凉寺。” 无心点了点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算是听明白了。 从情理上说,苏婉清杀人固然是实情,但事出有因,徐天宝先下了暗算,她不过是反杀自救。 佛家讲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徐天宝自己种了恶因,得了恶果,怨不得旁人。 从法理上说,这算自卫。 “你方才说什么采阳补阴修炼邪功,杀了七八十个男子,也是假的?” 无心问。 苏婉清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那个嘛……倒也不全是假的。阴癸宗的功法確实需要採补,但我入门才五年,修为尚浅又不敢太招摇,前前后后也就……十几个吧。” “十几个?” “呃……二十出头?” 无心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苏婉清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好吧,三十多个。但那些人都是江湖上採花贼、恶霸、贪官之流,我是有选择的!没杀过一个无辜之人!我们阴癸宗虽然名声不好,但门规第一条就是不许害良善。” 她说著说著又挺起了腰板,理直气壮:“所以我跟徐天宝那种人其实没区別,不对,有区別,我是替天行道,他是图谋不轨。只不过他倒霉,碰上我这个硬茬子。” 无心默然。 他倒不是全信苏婉清的话,但也不是全不信。 江湖上的是非恩怨,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他一个刚得了奇遇的小沙弥,没资格也没能力去断谁对谁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当下的本心。 “施主,” 无心双手合十,“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贫僧也不便多留你。雨停了你就走吧,徐阎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苏婉清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刻意表露出来的失落。 “小师父,你这是赶我走?” “不是赶,是留不住。你是魔门弟子,我是佛门僧人,道不同。” “可你刚才还出手救我。” “救你是因你向我求救,佛门讲究慈悲为怀,不管施主是谁,只要向佛求救,佛都会伸出援手。” 苏婉清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真,跟之前那些故作姿態的笑容都不一样。 “无心小师父,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仰起脸看著他的眼睛,“你说你一个天象境的大高手,窝在这破庙里当和尚,不觉得屈才吗?不如跟我回阴癸宗,我师父要是知道有你这號人物,肯定……” “施主,” 无心后退一步,语气温和平静,“请自重。” 第005章 小师父,你念经的样子真好看 苏婉清没有退。 她不仅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无心身上。 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像是含了一汪春水,睫毛上还掛著雨水,一眨一眨的,勾人得很。 “小师父,自重是什么意思呀?” 她歪著头,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我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无依无靠,好不容易遇到个能护住我的人,你忍心赶我走?” 说话间,一股幽香从她身上飘散开来。 那香气不是脂粉味,倒像是深谷幽兰,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香气钻进鼻子里,不浓不烈,却让人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酥麻。 无心面色不变。 他闭上眼,嘴唇微动,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如晨钟暮鼓,在大殿中嗡嗡迴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佛號出口的瞬间,苏婉清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的媚態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僵了一瞬。 她咬了咬嘴唇,不肯认输,抬起手假装去擦脸上的雨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藕般的手臂。 动作自然隨意,却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女子的柔美线条。 “小师父,你念经的样子真好看。” 无心睁开眼,目光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看著苏婉清,那眼神不像看一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倒像看一棵树、一朵云、一片落叶,无欲无求,不垢不净。 “施主,” 无心声音平和,“你的魅惑术修炼不到家。以你的修为强行催动,不仅对贫僧无用,反而会损伤你自己的心神。適可而止吧。”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她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戳穿了一个精心准备了许久的谎言,有些尷尬,又有些不甘心。 她的確在催动魅惑术,而且是阴癸宗最上乘的心法,天魔舞。 这门功法以舞姿、眼神、香气、声音四者结合,层层递进,寻常男子只需看一眼便神魂顛倒,心智稍有不坚的,当场就会沦为她的裙下之臣。 无心这个十八岁的小和尚,血气方刚的年纪,居然纹丝不动? 她不信邪。 “小师父,你说我修炼不到家?” 苏婉清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那我再试试。” 话音未落,她的身姿忽然变了。 原本只是慵懒地靠著柱子,此刻腰肢一扭,整个人像是化成了一条水蛇,每一个动作都柔若无骨,却又暗藏著某种致命的韵律。 一扭,腰如约素。 二转,肩若削成。 三步踏出,衣袂翻飞,湿透的白衣在雨幕中飘荡,竟生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那香气也更浓了,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浓烈,而是丝丝缕缕地縈绕在鼻端,让人无处可逃。 苏婉清轻启朱唇,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师父,你看我美吗?” …… 大殿里安安静静。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破庙的屋顶还在漏水。 无心盘腿坐了下来,就在佛像残骸旁边的一块蒲团上。 那个蒲团破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边角处棉絮都露了出来,被他师父老方丈缝了又缝补了又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脚。 无心坐在上面,双手搭在膝头,双目微垂,呼吸均匀。 他对苏婉清的天魔舞视若无睹,对那股惑人心智的香气充耳不闻,任你千般风情万种妖嬈,我只当是一场午后穿堂风。 苏婉清舞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从柱子旁舞到大殿中央,从大殿中央舞到庙门口,又从庙门口舞回来。 腰都快要扭断了,脸上的表情换了十七八种,娇羞的、嫵媚的、幽怨的、含情的,每一种都恰到好处,每一种都足以让普通男人当场失態。 但无心面前的空气纹丝不动。 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困了。 他刚才被一甲子內力灌顶,身体虽然承受住了,但精神上的消耗极大,就像是一个从来没锻炼过的人忽然跑完了马拉松,虽然身体適应了,但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再加上苏婉清那股香气一直飘来飘去,虽然没让他动什么邪念,但熏得他有点犯困。 苏婉清终於停了下来。 她站在大殿中央,胸口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著雨水往下淌。 她看著蒲团上快要睡著的小和尚,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你居然困了?” 无心睁开一只眼睛,语气真诚:“施主,不是你的舞不好看,是贫僧今日实在乏了。要不你先歇歇,贫僧打个盹,等你调息好了再走?”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她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假和尚。 不对,是遇到了一个真和尚。 百分百纯天然,不掺任何杂质的真和尚。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背靠著门框,仰头看著屋檐下滴落的雨水,忽然笑了。 笑得很无奈,又有些释然。 “小师父,你是真的不吃这套啊。”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得得得,別念了別念了,我认输。” 苏婉清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脸上的雨水。 她的动作恢復了正常,不再刻意去展现什么曲线和风情,反而显得自然了许多。 “我修炼天魔舞三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门功法白练了的人。” 无心没有接话,因为他真的睡著了。 就那么坐在蒲团上,双手搭在膝头,脑袋微微下垂,呼吸均匀而绵长。 雨水从屋顶的漏洞滴下来,落到他头顶三尺处便被无形气劲弹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水幕,水珠折射著昏暗的天光,像一圈流动的珠帘。 苏婉清看著这一幕,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和尚,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她见过很多男人,见过北莽草原上豪迈粗獷的刀客,见过中原世家风度翩翩的公子,见过江湖上腥风血雨的老魔头,也见过庙堂上一身正气的大將军。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怀天象境的恐怖修为,面对美色诱惑,面对魔门妖女,面对徐阎那样的指玄巔峰强者,从头到尾都保持著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高冷,是真的不在意。 就像是一面湖水,你往里面扔石头也好,扔金子也好,扔刀子也好,湖面会起涟漪,但湖水还是那湖水,不会因为扔进来的是金子就变得更清,也不会因为扔进来的是石头就变得更浊。 苏婉清忽然有些羡慕。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试图去撩拨那个和尚。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雨势渐小,从一开始的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远处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无心睁开眼时,苏婉清已经不在门槛上了。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山道上传来,越来越远。 门口的石阶上放著一样东西,用一块白布包著,雨水打湿了边角。 无心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锭银子,约莫二十两。 银锭下面压著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跡娟秀,写著几行小字: “小师父,多谢救命之恩。这二十两银子算是香火钱,你別嫌少,我身上就剩这些了。下次如果路过北莽,记得来阴癸宗找我,我请你喝酒。苏婉清,留!” 无心看著纸条,脸色依旧平静如水,他將纸条折好,塞进袖中,银子放在供桌上。 “阿弥陀佛,女施主一路顺风。” 他回到蒲团上,继续打坐。 但这次没有睡著。 他在感受身体里那股澎湃的力量。 六十年精纯內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犹如一条大江大河,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龙象般若功自动运转到第六层,每一层都对应著一龙一象之力,六龙六象,那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师父老方丈的遗愿。 第006章 和尚的命不值钱,省著铜板买米吧 清凉寺的方丈,法號慧明,是个乾瘦矮小的老和尚,满脸皱纹,笑起来像一颗风乾的核桃。 无心是他从庙门口捡回来的,那时候无心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包在一床破棉被里,哭声嘹亮得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老方丈把他养大,教他识字念经,给他缝衣做饭。 日子过得清苦,清晨一碗稀粥,中午一碟咸菜配糙米饭,晚上有时连糙米饭都没有,只能喝点野菜汤。 老方丈把好的都留给无心,自己喝稀的吃素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 无心八岁那年,老方丈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咳了整整三个月,咳出来的痰里带著血丝。 那时候无心想去山下请大夫,老方丈拉著他的手说:“別去了,和尚的命不值钱,省著铜板买米吧。” 无心没听他的,偷偷跑下山,在一个药铺门口跪了一整天,磕了三十多个头,掌柜的才勉强给抓了两副药。 老方丈喝了药,病好了些,但底子已经亏空了,走路开始拄拐杖,说话也开始气喘吁吁。 无心十三岁那年,老方丈把衣钵传给了他。 那天的场景无心记得很清楚。 是个秋天的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老方丈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脚边放著一壶凉茶,手里拿著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无心啊,” 老方丈说,“为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守著这座破庙,香火钱一年到头也凑不出一两银子。清凉寺传到我这一代,已经三代单传了,前面两代方丈都没能把庙修好,到了为师手里,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老方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著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清凉寺发扬光大。不求它有多大的名气,不求有多少香客,就想给它换一批不漏雨的瓦,给菩萨重塑一尊金身。” “佛祖保佑了咱们这么多年,咱们不能让佛祖连个像样的身子都没有。” 无心那时候还小,不能为老方丈分忧,只是装作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老方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光头:“你还小,不著急。等你长大了,若是能遇上什么机缘,就把这座庙修一修。若是没有机缘,那便是命,为师不怪你。” 无心十四岁那年冬天,老方丈圆寂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整座山都被白茫茫的雪盖住了。 老方丈坐在蒲团上,念完最后一遍《金刚经》,双手合十,微笑著闭上了眼睛。 无心抱著老方丈瘦骨嶙峋的身体,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老方丈埋在了寺庙后面的山坡上,坟头朝著山下的方向,老方丈说他想看著香客从山下走上来。 无心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师父,你等著,总有一天,我会让清凉寺变得不一样。” 一转眼四年过去了。 无心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长成了十八岁的青年,守著这座破庙,砍柴挑水,诵经打坐,日子清汤寡水,却也没觉得苦。 直到今天,系统降临,一甲子內力灌顶,他一步跨入了天象境。 无心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口,看著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是水墨画里洇开的一笔。 “师父,” 无心轻声说,“你的心愿,该了了。” 三天后。 无心正在大殿里扫地,把佛像残骸的碎渣归拢到一起,准备拿到后面去填坑。 三天来他做了很多事。 首先是整理藏经阁。 清凉寺虽然破败,但藏经阁里的经书倒是保存得不错。 他用了两天时间把所有经书翻了一遍,不是看內容,是看看有没有什么隱藏的武功秘籍被老方丈遗漏了。 结果没有。 全是正经的佛经,一个武功招式都没藏著掖著。 看来清凉寺是真的穷得只剩下经了。 然后是练功。 系统给了他功法和武功,但没给他实战经验。 不动手的话,他空有一身天象境的修为,却不知道怎么用。 就像给了你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但你得先学会怎么握刀柄。 无心花了三天时间熟悉龙象般若功的运转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將內力循著功法的路线在经脉中运行,从丹田到膻中,从膻中到百会,从百会回落丹田,形成一个大周天。 起初有些滯涩,毕竟经脉是第一次承受这么庞大的內力,有些地方还堵著。 但龙象般若功不愧是佛门绝学,每运转一周,经脉就被拓宽一分,內力的流动也就顺畅一分。 三天下来,无心感觉自己的经脉比刚得到系统时拓宽了將近一倍,內力的运转速度也快了许多。 大慈大悲手他也练了。 这门掌法共分七式,每一式都有各自的特点和用法。 无心正扫著地,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山下有人来了。 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很多人,至少有十几个。 脚步杂沓,有走路的,有挑担子的,还有推独轮车的,车軲轆碾过泥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无心头也没抬,继续扫地。 这些人没有杀意,气息平和中正,不是江湖人,是普通老百姓。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到了庙门口。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著一件靛蓝色的短褂,肩上搭著一条白毛巾,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工匠头子。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的背著锯子刨子,有的挑著石灰桶,有的推著满满一车青砖,砖块码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著。 中年汉子站在庙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寺庙,又看了看正在扫地的小和尚,脸上露出一个既意外又困惑的表情。 “这位小师父,” 中年汉子抱拳行礼,“敢问这里可是清凉寺?” 无心停下扫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正是。施主是?”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师父,我是青州城里的泥瓦匠,姓周,排行老三,大伙儿都叫我周三哥。一天前一个姓苏的姑娘找到我们,说要修缮清凉寺的庙宇,还给菩萨重塑金身。定金都付了,五十两银子,让我们先来看看。” 无心手中的扫帚微顿了一下。 苏姑娘。 苏婉清。 她不是走了吗? 周三哥见小和尚不说话,以为他不信,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展开递过去。 “小师父你看,这是契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修缮清凉寺大殿三间,偏殿两间,重塑菩萨金身一尊。工期两个月,工料全包。苏姑娘已经把料钱都预付了,砖瓦木料石灰金粉,三天后就能运到山上来。” 无心接过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跡娟秀灵动,一看就是苏婉清的手笔,和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契约末尾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旁边盖著一方小印,印文是“阴癸”二字篆书变体。 无心沉默了很久。 周三哥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表情,试探著问:“小师父?这活……接还是不接?苏姑娘说了,要是小师父不愿意,我们就把定金退回去,不勉强。” “接。” 无心把契约递还给周三哥,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为何不接?贫僧这庙,也確实该修修了。” 周三哥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转身朝后面那一群工匠挥手。 “兄弟们,小师父答应了!开工!” 一时间,庙门口热闹了起来。 挑石灰的放下担子,推砖车的停了车軲轆,背锯子的把锯子往地上一搁,十几个人呼啦啦涌进庙里,东看看西瞧瞧,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座大殿的樑柱得换,好几根都被虫蛀了。” “屋顶的瓦片全碎了,得重新铺。” “偏殿的墙裂了这么大一条缝,得拆了重砌。” “阿弥陀佛,菩萨的像都摔碎了,回头得重新塑一尊。” 无心站在大殿中央,看著这些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转过身,走出庙门,沿著台阶往下走了几十步,来到寺庙后面的山坡上。 老方丈的坟头就在那里,不大,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著一块简陋的木牌,木牌上用墨笔写著“清凉寺圆寂方丈慧明大师之墓”几个字。 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雨水冲刷过多次,墨色洇开,笔画变得歪歪扭扭。 无心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老人,“庙要修了,菩萨也要重塑金身了。你的遗愿,弟子给你完成了。” 山风拂过,坟头边上一棵野草轻轻摇晃,像是什么人在点头。 无心直起身来,目光穿过山坡,看向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路的那一头,连著青州,连著北凉,连著北莽,连著整个天下。 他知道,修缮寺庙只是一个开始。 清凉寺要发扬光大,光修庙还不够,还得有香客,有信徒,有在江湖上能撑得住场面的名声。 而这一切,都需要他走出去,走进那个风起云涌的江湖。 无心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 还没走到庙门口,就听见周三哥在里面扯著嗓子喊:“哎哎哎,那几个小年轻,別偷懒!把那根横樑先抬出来,小心点,別砸著脚!” “周师父,这樑上好像刻著字呢!” “刻的什么?” “好像是什么……『清凉寺主持慧明监造』……天光年间的?天光是哪一年的?” “別管哪一年的了,小心抬出来,別弄坏了,回头还能当个念想。” 无心笑了笑,迈步跨进了庙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漏雨的屋顶洒下来,落在东倒西歪的佛像残骸上,落在青砖灰瓦的碎片上,落在工匠们黝黑粗糙的脸上,也落在那个年轻僧人光溜溜的脑袋上。 阳光很暖。 一切都在变好。 第007章 菩萨心肠,金刚手段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无心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绕著工地转一圈,看工匠们砌墙铺瓦、立柱上樑。 周三哥是个实在人,带著手底下十几个工匠起早贪黑,不到一个月就把大殿和偏殿的屋顶全部翻新了。 雨水再也漏不进来,青砖地面重新铺过,墙上的裂缝也用石灰填得严严实实。 菩萨的金身重塑费了些功夫。 塑像的老师傅姓刘,六十多岁了,手艺传了三代,雕出来的佛像眉目慈悲,衣纹流畅,连指甲盖上的纹路都刻得一丝不苟。 无心看著那尊新塑的释迦牟尼佛端坐在莲台上,鎏金的光泽在烛火映照下微微流转,忽然就明白了师父当年说“不能让佛祖连个像样的身子都没有”时的心情。 周三哥抽著旱菸蹲在庙门口,眯著眼看新装上的匾额,清凉寺三个字是无心亲手写的,笔力遒劲,不像个僧人,倒像是个沙场老將。 “小师父,你这字练了多少年?” “也就这几年才开始写。以前师父在的时候,逼著每天抄经,抄了十年。” “十年……” 周三哥咂咂嘴,“怪不得。我爹说过,字这玩意儿,没有十年功夫拿不出手。” 今天是最后一天。 偏殿的窗户纸糊完了,院子里的杂草拔乾净了,连门口的台阶都用青石重新砌了一遍。 周三哥带著人把工具归拢好,石灰桶刷乾净倒扣在墙根,锯子刨子用油布包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独轮车上。 无心站在大殿门口,双手合十,朝周三哥深深鞠了一躬。 “周施主,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周三哥连忙摆手,咧著一嘴黄牙笑:“小师父客气啥,咱们干活拿钱,天经地义。倒是那个苏姑娘,这两个月没见著人,剩下的工钱……” “她会送来的。” 无心语气篤定。 周三哥点点头,招呼著工匠们下山。 十几个人沿著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往下走,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有人唱起了山歌,粗獷的嗓音在山谷里迴荡,听著竟有几分苍凉。 无心目送他们走远,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才转身回庙。 夕阳西下,余暉將整座清凉寺镀上了一层金色。 新瓦,新墙,新匾,新佛像。 一切都是新的。 无心在大殿里燃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金刚经》。 经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烛火微微摇晃,佛像低眉垂目,嘴角似乎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沉寂两个月的系统提示音响起了。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务:修缮清凉寺,重塑佛门道场。】 【任务评级:甲上。】 【奖励发放中……】 无心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上一次系统给的是初始奖励,直接把他送到了天象境。 这一次完成任务给的奖励,又会是什么? 【奖励一:佛门绝学轻功·步步生莲(已灌注)。】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脚底涌泉穴升起,沿著双腿的经脉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经络像是被甘露洗过一遍,通透无比。 无心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虚空中迈步,每一步踏出,脚下都绽放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莲瓣舒展,花蕊吐露,一步一莲,步步生莲。 那些姿態、运力法门、內力流转的路径,像刻刀一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不需要练习,不需要领悟,系统直接灌注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无心站起身来,试著迈出一步。 右脚轻轻踏出,脚尖点地的瞬间,一股柔和的力道从脚底涌出,一朵巴掌大的金色莲花在脚底绽放,莲瓣透明如琉璃,金光流转,托住了他的身体。 他再迈一步,左脚落下,又一朵金莲绽放。 两步之后,他的身体竟然离地三尺,悬在半空中,脚下两朵金莲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像是踩在两盏佛前长明灯上。 无心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金莲在他脚下接连绽放又接连消散,像是踩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一朵未谢一朵又开。 他在大殿里走了三圈,从东墙走到西墙,从地面走到半空,速度快慢隨心,转折如意,脚尖在樑柱上轻轻一点就能借力转向,灵活得像一缕烟雾。 他试著催动內力,加快速度。 风声骤起。 无心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在大殿里一闪而过,带起的劲风將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他从地面衝到屋顶,又从屋顶俯衝到地面,左脚踩右脚的脚背借力转折,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最后稳稳地落在蒲团前,脚下两朵金莲无声消散,像是从未出现过。 无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房梁到大殿的距离,忽然笑了。 这轻功,离谱。 不是速度快那么简单,而是无视地形、无视障碍,空中借力转向自如,甚至可以脚踩脚背二次升空。 碰上悬崖峭壁,別人要绕路,他直接走直线。 “阿弥陀佛,这轻功赶路倒是方便。” 无心话音刚落,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奖励二:佛门拳法·金刚伏魔拳(已灌注)。】 这一次是双臂。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肩井穴涌入,沿著手臂的经脉一路衝到拳面,骨头咯咯作响,肌肉纤维像是被重新编织了一遍,变得更加紧密而富有弹性。 无数拳法招式灌入脑海,起手式“金刚怒目”,攻防一体的“罗汉抱杵”,以守为攻的“不动明王”,还有最霸道的杀招“降龙伏虎”。 每一招每一式都讲究刚猛霸道,一拳打出,便如山岳崩摧,不给人留任何余地。 无心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右拳握紧,內力灌注到拳面的瞬间,整个拳头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镀了一层铜。 他朝著大殿门外打出一拳。 轰! 一道金色的拳劲从拳头轰出,初时只有碗口粗,衝出三丈后暴涨到磨盘大,挟著排山倒海之势轰然砸向庙门外那几棵被大慈大悲手拍断过的松树残桩。 拳劲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残桩炸裂,碎木横飞,地面上被轰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坑的边缘焦黑一片,像是被雷劈过。 无心看著自己的拳头,沉默了片刻。 这拳法跟大慈大悲手不一样。 大慈大悲手是掌法,讲究以柔克刚、刚柔並济,能留手也能下死手,全凭心意。 金刚伏魔拳则是纯粹的杀伐之拳,刚猛霸道到了极致,一拳打出,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佛门也有如此霸道的拳法? 无心想起了藏经阁里看过的一句话:菩萨心肠,金刚手段。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奖励三:佛门功法·菩提心经(已灌注)。】 第三个奖励落下的瞬间,无心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痛,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又像是一颗种子在心臟里生根发芽,根须顺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根根须都带著温热的能量,滋养著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 丹田里的內力开始自动运转,不是他主动催动的,而是那股內力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循著一种从未见过的路径在经脉中流转。 那股路径比他之前摸索出来的大周天更加精妙,更加深远,每运转一圈,內力就凝练一分,精纯一分。 无心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他发现自己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了。 方圆三百丈內,风吹草动尽收耳中。 山下周三哥的独轮车还在吱呀作响,远处林子里一只松鼠抱著松果啃得咔嚓咔嚓,再远些山涧里的溪水冲刷著石头,水声潺潺。 他甚至能感受到天地间有一股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正通过菩提心经的运转,丝丝缕缕地涌入体內。 那是天地元气。 菩提心经不仅是一门內功心法,更是一门炼心之法。 它不追求內力的总量,而是追求內力的质量和运转的效率。 同样的六十年內力,运转菩提心经之后,威力至少提升了三成。 而且菩提心经还有一个更关键的作用,恢復。 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心脉未断,菩提心经就能以惊人的速度修復伤势。 內力耗尽,也能更快地从天地间汲取元气补充。 这门功法,等於给了他第二条命。 无心缓缓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 三道奖励全部到帐,他的实力比起两个月前又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境界还是天象,但同样是天象境,两个月前的他和现在的他打,现在的他能在十招之內解决。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手里本来只有一把刀,现在刀法、身法、內功全齐了,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叮咚!隱藏任务二已触发:名动江湖。任务要求:在江湖上闯出“清凉寺无心”的名號,让天下人知晓清凉寺的存在。任务奖励:未知。】 无心看著任务提示,忽然笑了。 名动江湖。 就算系统不给这个任务,他也得去做。 清凉寺要发扬光大,总不能靠他一个人在这座深山老林里自娱自乐。 得有香客,有信徒,得让天下人知道,这座破庙,出了一个不一般的和尚。 “阿弥陀佛,系统你倒是挺懂我的。” 第008章 妖女又来了 无心在藏经阁中打坐了整整七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菩提心经运转到第三日的时候,他便进入了龟息状態,心跳减缓到每盏茶一次,呼吸若有若无,几乎与死人无异。 但体內的生机却在蓬勃生长。 內力在经脉中奔涌,像是一条被疏浚过的大河,水量不减反增,流动的速度却更快了,每运转一个大周天只需要原来的一半时间。 步步生莲、金刚伏魔拳、菩提心经,三门绝学在七日中被反覆锤炼、融会贯通,不再是系统灌注的僵硬记忆,而是真正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第七日黄昏。 无心睁开眼睛。 藏经阁的光线昏暗,窗外最后一抹夕照透过窗欞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他站起身来,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像是一把沉寂多年的古琴忽然被拨动了琴弦。 七天不吃东西,腹中空空,但他並不觉得饿,丹田里的內力充盈得像是一座蓄满了水的湖泊,足以支撑他再打坐七天。 他走出藏经阁,深吸一口气。 晚风带著初秋的凉意,吹过整修一新的庭院,院角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了。 正在这时,山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有人在逃命。 无心耳朵微动,不需要刻意倾听,方圆三百丈內的一切声响都自动涌入耳中。 一个人,女子,脚步虚浮,气息紊乱,显然是受了伤。 而且这个气息他认得。 苏婉清。 他微微皱眉,迈步走下台阶,刚走到院子中间,一道白影就从庙门外掠了进来。 苏婉清的模样比两个月前狼狈了何止十倍。 白裙上全是泥点和血跡,左边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皮肉翻卷,鲜血顺著指尖往下滴。 她的头髮散乱,嘴唇发白,脸上的妆容早就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无心,脚步一顿,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忽然鬆了下来,膝盖一软,竟然直接朝地上栽去。 无心一步跨出,脚下一朵金莲绽放,瞬息间出现在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施主,你这是……” “小师父,救命!” 苏婉清一把抓住他的袈裟,气喘吁吁,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有人在追我,追了三天三夜了,我快撑不住了……” 无心將她扶到台阶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的剑伤上,眉头皱得更紧。 剑伤很细,但很深,伤口边缘有一层淡青色的剑气在流转,正是这层剑气阻止了伤口癒合,一直在往外渗血。 这种剑气他认得。 藏经阁的江湖軼事里提到过,天下用剑的高手数不胜数,但能够將剑气凝练到如此精纯,附著在伤口上持续造成伤害的少之又少。 “追你的是什么人?” 无心蹲下身,右手按在苏婉清的伤口上方,一道金色的內力从掌心渡出,菩提心经的力量温和而浑厚,像是温水浇在冰块上,缓缓消融著那层青色剑气。 苏婉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直冒,但还是咬著牙挤出一个笑容。 “剑气近黄青的徒弟,你听说过吗?” 无心手下动作一顿。 剑气近黄青。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的分量,比他之前遇到的徐阎重了何止百倍。 剑气近黄青原名孙少朴,北莽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 因太平令当年笑言北莽剑道如贫瘠田间的稻穀,青黄不接,方改名黄青。 北莽五大宗门棋乐剑府三府之一的剑府府主,词牌名为剑气近。 自幼立志於以手中剑压下离阳江湖,独闢蹊径,不走他人之道,手中定风波,只求不退二字。 “黄青的徒弟,” 无心继续催动內力驱散剑气,“叫什么名字?” 苏婉清满脸严肃的说道:“更漏子,洪敬岩。” 无心手上金光未停,菩提心经的內力继续消融著伤口上的青色剑气,但他抬起了眼皮,看了苏婉清一眼。 “洪敬岩?” “对。” “北莽棋剑乐府,洪敬岩?” 无心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洪敬岩。 洪敬岩,外號更漏子,北莽棋剑乐府的弟子。 无心將最后一丝青色剑气驱散,收回了手。 伤口处金色的內力凝成一层薄膜,將翻卷的皮肉重新贴合在一起,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瓶金创药,递给苏婉清。 “自己上药。” 苏婉清接过药瓶,也不客气,撩起袖子就往伤口上撒药粉,白色的粉末落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疼得她齜牙咧嘴,但手却稳得很,一点都没抖。 “你不问我为什么被他追?” 无心已经转过身,朝大殿走去。 “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 苏婉清愣了一下,看著他光溜溜的后脑勺和微微飘动的袈裟下摆,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跟上脚步,一边撒药一边说:“我回了一趟北莽,想跟宗门报个平安。结果半路上碰上了洪敬岩,那个疯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上来就对我出手。” 第009章 本姑娘看上你了 无心没应声,脚步不停,袈裟下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一边往手臂上撒药粉,一边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烛火从大殿里透出来,映在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眉目清俊,偏偏又嵌著六个戒疤,当真是佛门里最俊俏的和尚,尘世中最无情的男人。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却不饶人:“小师父,我好歹帮你把庙修了,菩萨的金身也重塑了,你就这么对我?连句谢谢都没有?” 无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多谢施主。但施主修缮寺庙所用的银两,怕是来路不正吧?”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无心转过身来面对著她,双手合十:“阴癸宗的门规,弟子不得私藏金银。施主两个多月前付给周三哥的五十两定金,后来补足的尾款八十两,总计一百三十两银子。这笔钱,是施主从哪里来的?”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药瓶往旁边一搁,翘起二郎腿,仰著脸看无心,理直气壮地说:“偷的。从一个为富不仁的粮商家里偷的。那傢伙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害得青州城外十几个村子的人吃不上饭,我偷他点银子怎么了?” “施主觉得偷盗是正確的行为?” “不正確,但有用。” 无心沉默了片刻,竟然点了点头:“施主说得也有道理。有时候,以暴制暴、以恶制恶,確实比坐以待毙要有效得多。佛门讲因果报应,但佛门也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施主行偷盗之事,却救了一方百姓,此中因果,贫僧也难以评判。” 苏婉清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她本来以为这个小和尚会板著脸训斥她一顿,说些什么“偷盗乃五戒之一,施主不可再犯”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居然认可了她的做法。 这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辩解词全都没了用武之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无心已经转身朝大殿走去,声音远远飘来:“施主伤已无大碍,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请施主离开清凉寺。” 苏婉清回过神来,看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金色的內力薄膜在烛光下微微闪烁,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这个小和尚,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没有去偏殿休息,而是跟著走进了大殿。 无心正跪在蒲团上,面对著新塑的释迦牟尼佛,手中佛珠转动,口中默念经文。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袈裟铺散在蒲团上,像一朵盛开的金色莲花。 烛火摇曳,在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苏婉清站在大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武功,不是样貌,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东西,很危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很迷人。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殿。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无心侧后方的蒲团上,同样跪坐下来,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跟著念了两句经文。 无心没有理她。 苏婉清也不著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那里,目光从佛像移到烛火,从烛火移到无心的侧脸,最后落在他捻动佛珠的手指上。 那双手很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每一次捻动佛珠的动作都带著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感,不急不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苏婉清盯著那双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小师父,你的手真好看。” 无心的佛珠顿了一下,隨即继续捻动。 苏婉清轻笑一声,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像是化开的蜜糖,甜而不腻,丝丝缕缕地往人耳朵里钻。“我是说真的。我以前在阴癸宗见过不少美男子,有江湖侠客,有世家公子,甚至还有庙堂上的王侯將相。他们的手,有的粗糙,有的白嫩,有的骨节粗大,有的细如女子。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的手,像小师父这样好看。” 她往前挪了挪蒲团,离无心又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悄悄话。“小师父的手,不只是好看,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刚才你帮我疗伤的时候,你的手按在我的手臂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暖暖的,酥酥的,像是有电流从手臂窜到了心口……” “施主。” 无心终於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你的魅惑术,对贫僧没用。”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自然,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无心的肩膀上了。“魅惑术?小师父,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用魅惑术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是发自肺腑的……” “施主方才说话时,內力暗中催动了五次,分別通过声带的震颤、呼吸的节奏、目光的凝视和身体的姿態,试图影响贫僧的心神。这是阴癸宗的『顛倒眾生』功法,贫僧没有说错吧?” 苏婉清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往后一缩,瞪大了眼睛看著无心,像是看著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知道顛倒眾生?这是我们阴癸宗的不传之秘,外人不可能知道的!” 无心停下手中的佛珠,缓缓转过头来看著她。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团金色的火焰。“贫僧不知道。但贫僧修炼的菩提心经,能够感知一切试图侵扰心神的外力。施主方才说话的时候,贫僧的菩提心经自动运转,將那股外力原路逼了回去。所以贫僧虽然不知道施主用的是什么功法,但知道施主在用功法。” 苏婉清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她这次確实是衝著无心来的。 两个月前在清凉寺借宿的那几天,她就发现这个小和尚不简单。 年纪轻轻就是天象境不说,而且根基扎实得嚇人,內力精纯到连她这个魔门弟子都觉得不可思议。 更重要的是,这小和尚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她这个专门採补的妖女都有点心痒难耐。 她回到北莽的这一路上,满脑子都是这个小和尚的影子。 她在宗门里找到了这卷《顛倒眾生》秘笈。 与之前那些魅惑术不同,这套功法不靠美色,而是靠內力、气息、眼神、姿態的综合运用,潜移默化地影响对方的心神。 她没有直接出手,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先用言语试探,再用目光撩拨,最后才悄悄催动內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认为天衣无缝,没想到竟然被这小和尚一眼看穿。 “你……” 苏婉清忽然笑了,笑得既无奈又苦涩,“无心啊无心,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破庙里长大的小沙弥,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怎么可能有这么深的修为?” 无心收回目光,重新面对佛像,手中的佛珠又开始转动。 “贫僧就是个普通的和尚。施主不必想太多。” 苏婉清盯著他的侧脸,眼底有了一丝不一样的神色。 那不是一个采阳妖女看待猎物的眼神,而是一个女人看待一个男人的眼神。 “我不信。” 她忽然站起身来,裙摆在大殿的青砖地面上扫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无心,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看上你了,不是因为你武功高,不是因为你长得俊,而是因为你这个人,你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別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你说不清道不明,但我就是喜欢。” 无心背对著她,一动不动。 “施主,出家人不近女色。” “我知道你不近女色,但你不可能一辈子不近女色。无心,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贫僧已经將一生都许给了佛祖。” “佛祖?” 苏婉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佛祖能给你什么?给你一个破庙?给你一天三顿稀粥?给你一辈子清汤寡水、青灯古佛?” 她一步步朝无心走去,声音越来越高。 “我能给你不一样的!” 无心终於动了。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转身面对著苏婉清。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施主,贫僧敬重你帮贫僧修缮了寺庙,也敬重你在徐阎面前不曾供出贫僧。但贫僧的底线,不容触碰。” 苏婉清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了失落,从失落变成了苦涩,又从苦涩变成了不甘。 她咬著嘴唇,眼眶微微泛红,一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於还是没忍住,顺著脸颊滑了下来。 不是装的。 是真的哭了。 她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偷过东西,骗过感情,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流过眼泪。 但今天,为这个小和尚,她哭了。 无心看著那滴眼泪,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轻轻地嘆了口气。 “施主,你的心意,贫僧收下了。但贫僧不能收下你的人。请回吧。” 说完,他转身朝大殿外走去,背影在烛火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大殿门外的夜色中。 她忽然蹲下身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起来。 无心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始终没有回头。 第010章 小和尚,你是在谦虚,还是在讽刺我? 无心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著,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这清凉寺的夜色。 初秋的晚风从山间吹来,带著草木枯黄的气息,吹得他袈裟下摆轻轻飘动。 头顶星河璀璨,月光如水银泻地,將整座清凉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苏婉清的哭声渐渐远了。 无心走出大殿所在的院落,穿过新修葺的月洞门,沿著青砖铺就的小逕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三间矮房,一间是柴房,一间是厨房,最里面那间是他的禪房。 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比起从前那个漏雨的破庙,已经好了太多。 他在禪房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禪房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墙上掛著一幅老方丈生前手书的“禪”字,纸已经泛黄了,墨跡也有些褪色,但那个字的风骨还在,一笔一划都透著老方丈那股不卑不亢的倔强劲儿。 无心在床边坐下,脱下袈裟叠好放在床头,露出里面灰色的僧衣。 他盘膝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正要运转菩提心经调息一番,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的五感在菩提心经的加持下比普通人敏锐了何止百倍,方圆三百丈內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此刻,一股奇异的气息正从山下的方向迅速接近,那气息凌厉得像是要把天地都劈成两半,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剑意。 极其强大的剑意。 无心霍然站起身来,一把抓起袈裟披在身上,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朝著寺庙大门的方向看去,月光下,那条弯曲蜿蜒的山道上空空荡荡,看不见任何人影。 但他的感知告诉他,那道剑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不是一个人在山道上奔跑,而是剑气裹著人在飞掠,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这种速度,这种剑意…… 无心的大脑飞速运转,將藏经阁中看过的所有江湖軼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北莽用剑的高手很多,但能將剑意凝练到这种程度的,屈指可数。 剑气近黄青是一个,他还有一个徒弟,更漏子洪敬岩。 苏婉清说她被洪敬岩追杀了三天三夜,逃到清凉寺来避难。 无心原本以为洪敬岩追丟了,或者在追击途中遇到了別的变故,现在看来,他没有追丟,他只是追得慢了一些,或者,他故意放慢速度,等苏婉清找到一个落脚点之后,再来一网打尽。 无心脸色微变,转身朝大殿方向疾掠而去。 他没有动用步步生莲,只是凭藉著龙象般若功带来的强大体魄拔腿狂奔,即使如此,他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几个呼吸之间,他就穿过了月洞门,穿过了庭院,衝进了大殿所在的院落。 大殿的门还敞开著,烛火还在燃烧,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安详。 但苏婉清不在蒲团上了。 无心的心猛地一沉。 他衝到殿门口,朝里面扫了一眼,蒲团上空空荡荡,之前他盖在苏婉清身上的那件外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蒲团旁边。 金创药的瓶子也收好了,就搁在外袍上面。 她走了? 不,不可能。 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虽然剑伤已经被无心用內力封住了,但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不可能这么快恢復。 以她现在的状態,走不了多远。 心念电转间,那道剑意已经更近了。 无心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庙门,越过山门外的青石台阶,看向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月光下,一道青色的剑光从远处的树林中激射而出,像是一颗流星划破夜空,拖著长长的尾焰,朝著清凉寺的方向直直地撞了过来。 无心瞬间明白了。 苏婉清藏在寺庙后面的山坡上! 无心想也没想,脚下一朵金色莲花绽放,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著寺庙后面疾掠而去。 步步生莲全力施展开来,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三倍。 无心的身影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一朵金莲绽放又消散,莲瓣飘落如雨,在他身后留下一条金色的光带。 他掠过正殿的屋顶,掠过藏经阁的飞檐,掠过厨房的烟囱,转瞬间就来到了寺庙后面的山坡上。 老方丈的坟墓就在那里,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著一块简陋的木牌。 月光照在坟头上,照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照在树下蜷缩著的那个白色身影上。 苏婉清背靠著老槐树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双眼直直地看著前方的夜空。 她没有跑。 无心落在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要將她拉起来。“走!” 苏婉清摇了摇头,没有动。 “走不了了,他显然是想就这样干掉我,我跑不掉的。你走吧,无心,这是我跟他的恩怨,不要连累你。” 无心没有理她,手上加力,硬生生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道青色的剑光到了。 轰!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气从天而降,像是上苍劈下的一道雷霆,直奔苏婉清的头顶而来。 剑气未至,那股磅礴的剑压已经將周围的老槐树压得弯下了腰,树叶纷飞如雨,地面的泥土被剑气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无心没有退。 他鬆开苏婉清的手腕,一步跨出,挡在了她面前。 双手合十。 掌心的金光骤然亮起,不是大慈大悲手那种向外攻击的金光,而是一种更加內敛、更加浑厚的金色光晕,像是一口无形的巨钟,將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金刚护体神功,菩提心经中最强的防御手段。 剑气轰然撞上金色光幕。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苏婉清只觉得耳膜像是要被震破了,眼前金星乱冒,脚下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但她顾不上这些,死死地盯著挡在面前的那个背影。 月光下,无心的身影岿然不动。 那道足以劈开一座小山的剑气,撞在他身周那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幕上,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后,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青色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金色光幕纹丝不动。 而背靠著老槐树跌坐在地上的苏婉清,毫髮无伤。 夜风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半空中,一道人影缓缓落下。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冷硬如铁,眉眼间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长剑,剑身通体青色,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一泓秋水凝成了固体。 更漏子洪敬岩。 他落地之后没有急著出手,而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挡在苏婉清面前的无心。 目光从无心光溜溜的脑袋上扫过,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色僧衣和金色袈裟,又看了一眼他脚边尚未完全消散的莲瓣金光,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佛门中人?” 洪敬岩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剑,每一个字都带著锋利的稜角。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 “阿弥陀佛。贫僧清凉寺无心,见过施主。” 洪敬岩的目光越过无心,看了一眼他身后跌坐在地上的苏婉清,又收回来,重新落在无心身上。 “清凉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是在记忆中搜索,但很显然,他的记忆中没有这个寺庙的任何信息。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尚,竟然能徒手接下他六成功力的一剑。 洪敬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你方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佛门护体神功,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洪敬岩嘴角微微牵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冷哼。 “能接下我更漏子一剑的功夫,你说它不值一提?小和尚,你是在谦虚,还是在讽刺我?” “贫僧只是实话实说。” 无心语气平静,像是在跟一个来访的香客閒聊,“施主方才那一剑,最多只用了六成功力。若是全力施为,贫僧未必接得住。” 洪敬岩的目光微微一变。 不是因为无心说他的剑只用了六成功力,而是因为无心竟然能看出他只用了六成功力。 这道剑气的强弱,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感知得出来。他修炼的功法特殊,剑气的內敛程度远超同辈,就连他师父剑气近黄青,也不一定能一眼看出他用了几成功力。 这个小和尚,是怎么看出来的? 洪敬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便舒展开了。 不管这小和尚是怎么看出来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带走苏婉清,如果有人阻拦,那就一併杀了。 “小和尚,这是我北莽魔门內部的事,与你无关。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无心摇了摇头。 “施主,这位女施主曾在贫僧困难之时施以援手,贫僧不能忘恩负义。” 第011章 贫僧也最后说一次。这位女施主,贫僧保定了 苏婉清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无心,你別管我了。洪敬岩这个人,说到做到,他说要杀人就一定会杀人。你我素不相识,没必要为了我搭上性命。” “素不相识?” 无心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施主帮贫僧修缮了寺庙,重塑了菩萨金身。这份恩情,贫僧还没有报。” 洪敬岩握剑的手微微抬起,剑尖斜指地面,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剑气从剑尖延伸出去,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小和尚,我最后说一次。把那个女人交出来。” “阿弥陀佛。” 无心双手合十,掌心的金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浑厚。 “贫僧也最后说一次。这位女施主,贫僧保定了。”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洪敬岩盯著无心的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他知道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他在江湖上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无数,有英雄豪杰,有宵小之辈,有慷慨赴死的烈士,有贪生怕死的懦夫。 那些人的眼睛,他都见过。 但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深不见底,像是藏著整片星空。 洪敬岩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像是遇到了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好。” 他说。 “好一个清凉寺无心。” 他手中的长剑缓缓抬起,剑尖对准了无心的眉心。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斤两。”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洪敬岩的身形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快得几乎看不见。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剑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刺向无心的眉心。 这一剑,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乾净利落得像是一道闪电。 无心没有退。 他双手合十,掌心的金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防御的金色光幕,而是向外轰出的金色掌印。 大慈大悲手,第一式,佛光普照! 比两个月前打退徐阎时更加浑厚、更加精纯的金色掌印从无心掌中轰出,挟著排山倒海之势,朝著洪敬岩迎面拍去。 掌印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实质,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爆鸣声,地面上被犁出一道三尺深的沟壑,碎石泥土纷飞如雨。 洪敬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没有见过掌法。 北莽五大宗门,各有各的绝学,其中不乏顶尖的掌法高手。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掌法。 那不是凡人能打出的掌力,那掌力中蕴含著一股宏大浩瀚的力量,像是一尊真正的佛陀从天而降,一掌拍下,天地变色。 普通的天象境高手,面对这一掌,除了硬接別无他法。 而硬接的结果,九成九是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 但洪敬岩不是普通的天象境。 他的剑,在这一刻改变了方向。 原本刺向无心眉心的剑尖猛然下压,在千钧一髮之际点在了金色掌印的正中心。 剑尖与掌印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像是寺庙里的古钟被狠狠敲响。 嗡嗡嗡! 声波震盪开来,周围的老槐树剧烈摇晃,树叶漫天飞舞,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苏婉清捂住了耳朵,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掌印碎了。 不是被剑气劈碎的,而是被那一剑点在正中心,像是一块玻璃被石头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瞬间爬满了整个掌印,然后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洪敬岩的剑也被震得高高扬起,他的身形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卸去了掌力的余劲,落地时往后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握剑的手,虎口微微发红,但没有裂开。 重新抬起头时,那双冷厉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凝重。 “好掌法。” “施主的剑也不错。” 无心收回手掌,面色依旧平静,但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大慈大悲手全力施为一掌,消耗的內力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菩提心经虽然在急速运转,从天地间汲取元气补充,但补充的速度还是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如果他不能速战速决,拖下去对他不利。 洪敬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急著出手了,而是绕著无心缓缓踱步,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青色的轨跡,像是在空气中写字。 “小和尚,你內力浑厚,掌法精妙,轻功身法也非同一般。能在这个年纪达到这种修为,放眼整个江湖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你的实战经验太少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是正面进攻,而是从侧面切入,剑尖点向无心的右肋。 角度极其刁钻,速度比之前更快,剑身上附著的青色剑气也比之前更加浓烈。 无心脚下一朵金莲绽放,身形骤然拔高,避开了这一剑。 但他的袈裟下摆还是被剑气扫到,撕开了一道口子。 洪敬岩如影隨形,一剑不中,第二剑紧隨而至,这次是左肩。 无心再次闪避,金莲在脚下接连绽放,身形在空中转折腾挪,灵活得像是水中的游鱼。 洪敬岩的剑越来越快,一剑接著一剑,像是狂风暴雨一般倾泻而下,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无心发现自己確实缺乏实战经验。 他的武功招式都是从系统灌注中得来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精妙绝伦的,但如何將这些招式组合起来,如何在实战中根据对手的变化灵活应对,这些东西是系统给不了的,必须靠他自己在战斗中积累。 洪敬岩的剑太快了,快到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只能凭本能去躲避。 但本能的反应,远不如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来得快。 又是一剑刺来,直奔咽喉。 无心侧身闪避,慢了半拍,剑尖擦著他的脖子过去,划破了一层油皮,鲜血渗了出来。 苏婉清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喊了出来:“无心!小心!” 无心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洪敬岩的剑上。 那柄薄如蝉翼的青剑,在月光下翻飞如龙,剑剑相连,环环相扣,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他似乎只能躲避,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洪敬岩的嘴角微微上扬。 果不其然,这小和尚虽然內力浑厚、招式精妙,但实战经验太少,面对他这种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只能被动挨打,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只要继续保持这个节奏,不出三十招,就能让这小和尚露出破绽。 到时候,一剑封喉。 洪敬岩想到这里,手上的攻势更加猛烈了几分。 剑光如匹练,在月光下织成一张青色的巨网,將无心牢牢地困在正中。 无心在剑光中腾挪闪避,脚下的金莲一朵接著一朵绽放,速度快得惊人,但始终无法衝出那张剑网。 十招。 二十招。 二十五招。 洪敬岩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破绽来了。 无心的身形在空中转折时慢了半拍,右脚落地时踩在了一块鬆动的石头上,身体微微失去了平衡。 就是现在! 洪敬岩的长剑如同离弦之箭,直奔无心的心口刺去,剑尖上裹著一层浓烈的青色剑气,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第012章 慢著! 那一剑快到了极致。 青色的剑气凝成一线,像是裁缝手中的针线,又快又准地刺向无心的心口。 剑尖距离衣襟还有三尺。 两尺。 一尺。 洪敬岩的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他甚至能预见到下一刻长剑刺穿无心胸膛的画面。 但就在这一剎那,无心动了。 不是躲。 他的身体在失衡的瞬间诡异地扭转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双脚从石头上一滑一错,身体贴著地面平平地旋转了半圈,恰好让那一剑擦著他的肩膀刺了过去。 袈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但皮肉未伤分毫。 洪敬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无心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就在身形旋转的同一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 金刚伏魔拳,第一式,金刚怒目! 金色的光芒从拳面上炸开,像是一轮小太阳在他拳头上燃烧。 那股金光不同於大慈大悲手的柔和中正,而是带著一种毁天灭地的霸道和刚猛,拳头未至,拳风已经將空气撕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洪敬岩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来不及收剑,来不及变招,只能將刺出的长剑猛地横在身前,剑身挡在拳头与胸口之间,同时內力疯狂灌注到剑身中,青色的剑气在剑身上凝成一层厚厚的护盾。 轰! 拳头砸在剑身上。 那一瞬间的声音不像血肉之躯击打金属,倒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 巨响过后,紧接著是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纹路在蔓延。 洪敬岩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青剑,竟然在拳头的轰击下裂开了! 裂纹从拳面与剑身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爬满了整柄剑身。 然后,长剑炸了。 碎片四溅,在月光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场青色的雨。 洪敬岩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一直飞出十几丈远,才重重地撞在一棵老槐树上。 那棵碗口粗的老槐树应声而断,树干碎裂,树冠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的尘土和落叶。 洪敬岩从树干上滑落下来,单膝跪地,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嘴角全是血,胸口的衣衫被拳劲震得支离破碎,露出里面一件不知什么材质的內甲。 內甲上有五个深深的凹痕,那是拳印。 如果不是这件內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他的胸骨现在已经碎成了粉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苏婉清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她看过无心出手,两个月前在庙门口,他一掌震退了徐阎。 但那一掌和这一拳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两个月前的无心像是一把刚出鞘的钝刀,虽然锋利但还不够快。 现在的无心像是一柄千锤百炼的神兵,锋芒毕露,所向披靡。 洪敬岩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著站在月光下的无心。 那个年轻僧人缓缓收回拳头,拳面上的金光渐渐消散,露出白皙乾净的皮肤。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那双漆黑的眼睛看著洪敬岩,没有得意,没有嘲弄,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一拳不是他打的,仿佛震退一个北莽年轻一辈的顶尖高手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洪敬岩忽然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占到上风。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从他刺出第一剑的那一刻起,无心就已经在算计他了。 那些躲避,那些狼狈,那些看似破绽百出的闪避,全都是故意的。 不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拖延时间。 是为了试探。 试探他的剑有多快,有多狠,有多深。 洪敬岩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苦笑。 “……你方才一直在试探我?” 无心没有否认。 双手合十,微微点头。 “施主的剑太快,贫僧从未与这般高手交过手,不敢贸然反击。只得先摸清施主的剑路,再寻机出手。失礼了。” 失礼了。 洪敬岩听到这三个字,胸口的伤忽然更疼了。 不是內伤发作,是被这三个字气的。 他更漏子洪敬岩,北莽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剑气近黄青的得意弟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何曾被人这样对待过? 像一个陪练的木人桩一样被人试探剑路,被人摸清底细,然后一拳轰飞。 对方还说“失礼了”。 洪敬岩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胸口的伤还在隱隱作痛,內甲被拳劲震得变了形,贴在皮肤上硌得慌。 他鬆开捂著胸口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著,但很快就被他强行控制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无心,看向他身后的苏婉清。 那个女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靠著老槐树的树干,双手紧紧地攥著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无心的背影。 洪敬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无心,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小和尚,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阴癸宗弟子。” “你知道阴癸宗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知道她还护著她?” 洪敬岩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们佛门中人,不是最讲究清规戒律吗?这个妖女手上沾了多少男人的血,你知道吗?你护著她,就是对那些死在她手上的冤魂的褻瀆。佛祖就是这么教你的?” 无心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將他表情的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经歷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 “施主,贫僧没有见过那些冤魂,也没有见过施主所说的那些杀戮。贫僧只看到,施主方才那一剑,若是刺实了,能將身后那位女施主连人带树劈成两半。” 洪敬岩的眼角跳了一下。 无心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 “贫僧不知道施主与这位女施主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想知道。贫僧只知道,在贫僧的地盘上,贫僧不能看著任何人被杀。至於这位女施主以前做过什么,那是她的事,自有她的因果去报应。贫僧无权审判她,施主也无权。” 洪敬岩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不是一个高手打量另一个高手的目光,而是一个人在审视另一个人的灵魂。 他没能从无心的眼睛里找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虚偽,没有做作,没有掩藏在慈悲之下的私心。 这个小和尚,是真的这么想的。 洪敬岩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看著无心,看著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著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著他脑袋上那六个深深的戒疤。 一个十八岁的天象境高手。 真的只是运气吗? 洪敬岩深深地看了无心一眼,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无心。”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清凉寺,无心。我记住了。” 他將手中仅剩的剑柄丟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今日之赐,他日必当奉还。” 转身,迈步。 “慢著!” 忽然,无心叫停住了准备离开的洪敬岩。 第013章 施主杀心太重,戾气太深,需要留在清凉寺修身养性 洪敬岩的脚步顿住了。 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怎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和尚,你打伤了我,还不让我走?” 无心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施主,你不能走。” 洪敬岩慢慢转过身来,那双冷厉的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恼怒,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隱约的不安。 “你说什么?” “贫僧说,施主不能走。” 无心双手合十,目光平视著洪敬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施主杀心太重,戾气太深,需要留在清凉寺修身养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婉清张大了嘴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无心的背影。 她是不是听错了? 让洪敬岩留在寺庙里修身养性? 洪敬岩是谁? 北莽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剑气近黄青的得意弟子,走到哪里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这个小和尚,居然要把他扣在寺庙里?! 洪敬岩也愣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牵动,后来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迴荡,惊起了远处山林中棲息的飞鸟,扑稜稜地飞了一大片。 “哈哈哈哈哈哈……” 洪敬岩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声里满是讥誚和不可置信。 “小和尚,你说什么?让我留在你这破庙里修身养性?你当我是谁?你当你是谁?!” 无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贫僧知道施主是谁。施主也知道贫僧是谁。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施主的心魔太重,若不加以克制,日后必成大患。” “心魔?” 洪敬岩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小和尚,你懂什么?你一个在深山里念经诵佛的小沙弥,见过多少江湖恩怨?杀过多少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心魔?” 洪敬岩的右手缓缓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著无心的方向。 他的手上没有剑了,但指尖隱隱有青色的光芒在流转,那是剑气,没有剑也能发出的剑气。 “我再说最后一次。让开。让我走。” 无心没有动。 “贫僧说过了,施主不能走。施主若是执意要走,贫僧只好得罪了。” 洪敬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盯著无心的眼睛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似乎在判断这个小和尚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动了。 不是出剑,而是转身。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朝著寺庙山门的方向疾掠而去。 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显然是將內力催动到了极致。 他不打算跟无心硬拼,方才那一拳已经让他领教了这个年轻僧人的实力,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正面交手,他未必是这个和尚的对手。 所以他要走。 只要离开这座破庙,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和尚,回到北莽,回到棋剑乐府,到时候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 一瞬之间,他已经掠出了十几丈远。 寺院的围墙近在眼前,只要翻过这道墙,外面就是深山老林,以他的轻功造诣,一旦进入山林,没有人能追得上他。 洪敬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和尚,你还是太嫩了。 想留住我? 你还不够资格! 念头还没转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前方,一道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墙头上,像是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恰好挡在他面前。 正是无心。 洪敬岩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怎么这么快?! 他方才明明看到无心还站在老槐树下面,距离他至少有三十丈远。 他全力施展轻功掠出十几丈,用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而这个小和尚,竟然在同样的时间里,从他的身后绕到了他的前方,而且还提前落在了墙头上等著他。 这是什么轻功?! 洪敬岩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 右掌猛然推出,掌心青色的剑气炸开,化作一道凌厉的剑罡,直奔无心的面门。 这一掌几乎用上了他全部的內力,没有任何保留。 无心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右手从合十的双掌中分出,单掌向前一按。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按,就像是一个长辈在按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大慈大悲手那样暴烈的金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浑厚的金色光晕,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將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那一掌按在了洪敬岩推来的右掌上。 平平无奇的一掌,轻飘飘的,像是没有任何力道。 但洪敬岩的脸色在双掌相触的瞬间就变了。 他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那只看似瘦弱的掌心中涌出来,那股力量不是排山倒海,而是像一座大山压下来,沉重到令人窒息。 他的身体被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地上一样,双脚纹丝不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 那股力量太恐怖了,恐怖到他的身体被压製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龙象般若功,第六层,六龙六象之力。 无心看著洪敬岩,目光依旧平静,掌心的金光源源不断地涌出,將洪敬岩周身的气机牢牢锁死。 “施主,贫僧说过,你不能走。” 洪敬岩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拼尽全力催动丹田中的內力,试图衝破那层金色光晕的压制,但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那个年轻僧人的內力如同一片汪洋大海,而他洪敬岩的內力,在这片汪洋面前,不过是一条小小的溪流。 洪敬岩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天象境。 虽然只是初入天象境,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天象境。 在整个北莽年轻一辈中,能跟他比肩的屈指可数。 可现在,一个比他还要年轻的和尚,竟然单掌就將他压製得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这个小和尚的境界虽然是天象,但他的內力浑厚程度、精纯程度,已经完全超越了天象境的上限。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洪敬岩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地盯著无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你……你到底是谁?!” 无心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 “贫僧,清凉寺无心。” 苏婉清从老槐树后面探出头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 洪敬岩被无心单掌按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画面,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场景都要震撼。 那可是洪敬岩啊。 北莽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尚,单掌按在了原地,连动都动不了。 苏婉清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喃喃自语。 “无心……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洪敬岩还在挣扎,但那股压制著他的力量不仅没有减弱的跡象,反而越来越强。 他能感觉到,无心还没有用全力。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他洪敬岩,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压制过?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压制他的人,居然是一个比他还要年轻的小和尚。 洪敬岩的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羞辱。 “小和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扣留我,就是在跟整个棋剑乐府为敌!我师父剑气近黄青,不会放过你的!” 无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贫僧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做?!” “贫僧说过,施主杀心太重,需要留在清凉寺修身养性。至於施主的师父要来找贫僧的麻烦,那是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洪敬岩气得浑身发抖,嘴角的血跡还没干,又被气得咳出了两口血沫。 “你……你……你这个疯子!” 无心没有理会他的辱骂,而是转头看向苏婉清。 “苏施主,麻烦你去柴房拿一根绳子来。” 苏婉清愣住了。 “绳子?拿绳子做什么?” “绑人。” 无心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洪敬岩那张气得扭曲的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朝柴房跑去。 没过多久,她拿著一捆麻绳回来了,递给无心。 无心接过绳子,单手將洪敬岩的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三下五除二就捆了个结结实实。 洪敬岩全程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根本动不了。 无心的那只手掌始终按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座大山压著他,让他连喘气都费力。 捆好之后,无心终於收回了手掌。 洪敬岩的身体晃了两晃,差点摔倒在地,但还是咬著牙站稳了,双手被绑在身后,狼狈得像一个阶下囚。 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著愤怒、屈辱和不甘的眼神看著无心。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 无心转过身,朝禪房的方向走去。 “苏施主,麻烦你把他带到偏殿去。今晚就先委屈他住一晚,明天我给他安排一间禪房。” 苏婉清看了看无心的背影,又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的洪敬岩,忍不住笑了出来。 “洪公子,走吧。你放心,清凉寺虽然破,但禪房还是有一两间的,比你露宿街头强多了。” 洪敬岩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抬脚想走,但双手被绑在身后,走路不方便,踉蹌了两步差点摔倒。 苏婉清在旁边看著,想笑又不敢笑,最后还是上前扶了他一把。 “別碰我!” 洪敬岩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 苏婉清也不恼,笑嘻嘻地收回手,退后两步。 “行行行,不碰你,你自己走。” 洪敬岩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跟著苏婉清朝偏殿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夜风拂过清凉寺的庭院,吹散了方才激战的余烬。 月光下,老槐树下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坑洞,那是洪敬岩撞断树干时砸出来的。 地面上还有碎裂的青剑碎片,在月光下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无心走进禪房,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掌心微微发红,指节处有些酸痛。 洪敬岩的实力確实很强,如果不是他先用大慈大悲手消耗了对方的体力和內力,然后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对方全力出手,再用金刚伏魔拳一击制胜,最后趁对方心神大乱的时候用龙象般若功强行压制,这一战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他闭上眼睛,菩提心经自动运转,將体內损耗的內力慢慢补充回来。 丹田中,內力如湖水般平静而深邃,经过这一战的消耗和恢復,內力反而比之前更加凝练了几分。 这就是实战的意义。 不交手,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 不交手,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招式哪里有破绽。 不交手,永远不知道如何將那些精妙的武功真正用到实处。 无心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清凉寺的青砖黛瓦上,洒在院角的桂花树上,洒在那条弯弯曲曲通往山下的石板路上。 这一夜,清凉寺多了两个人。 一个妖女,一个剑客。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无心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油灯,推门而出。 他得去看看洪敬岩,万一这位大爷在偏殿里闹出什么么蛾子来,大半夜的他还得爬起来收拾烂摊子。 第014章 这是贫僧抄写的《心经》註疏,施主若有閒暇,可以看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初秋的薄雾笼罩著整座清凉寺,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幅淡墨渲染的山水画。 苏婉清是被一阵诵经声吵醒的。 她睡在大殿旁边的偏殿里,虽说叫偏殿,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厢房,周三哥带著工匠们重新铺了地砖、糊了窗纸,又搭了一张简易的木床,虽然简陋,但比露宿街头强了百倍。 苏婉清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耳听了一下。 诵经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偏殿一共三间,她住中间那间,左边那间堆了些杂物,右边那间昨晚被无心安排给了洪敬岩。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和尚,一大早就给洪敬岩念经?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墙壁边,把耳朵贴在墙上。 隔壁,无心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墙那边传过来,字正腔圆,吐字清晰,带著一种让人心平气和的韵律感。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金刚经》。 洪敬岩的声音紧跟著响了起来,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小和尚,你到底要干什么?把我绑在这里听你念经?你有病吧?!” 无心的诵经声顿了一下,隨即继续,仿佛没有听到洪敬岩的怒吼。 “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 “我在跟你说话!” 洪敬岩的声音更大了,震得墙壁都在嗡嗡作响,“你聋了吗?!放开我!有本事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本事?!” 无心的诵经声依旧不紧不慢。 “……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洪敬岩显然是被气得说不出话了,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木床被晃得咯吱咯吱响,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和被绳子勒得生疼的闷哼。 苏婉清捂著嘴偷笑,悄无声息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她走到右边的厢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洪敬岩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木床上,双手被绳子牢牢地捆在床头,双脚被捆在床尾,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动弹不得。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无心盘膝坐在床边的蒲团上,袈裟整齐,背脊挺直,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口中经文不断,目光平静地看著洪敬岩,像是看著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那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苏婉清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洪敬岩猛地转过头,看到门缝里苏婉清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妖女!你还敢来看我的笑话?!” “哎呀,洪公子,你这话说的……” 苏婉清推门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著洪敬岩,“我是来探望你的呀。你看你,堂堂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被绑在这破床上听小和尚念经,这要是传出去,多丟人啊。” “你……”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婉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咱们好歹也算相识一场,这点面子我还是会给你的。” 洪敬岩气得浑身发抖,奈何手脚被绑得严严实实,连挣扎都挣扎不动,只能瞪著一双血红的眼睛,恨不得將苏婉清生吞活剥。 “妖女,你別得意。等我脱了身,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好好好,杀我杀我。” 苏婉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过在杀我之前,你先听完这段经吧。小师父念得挺好的,你听听看,说不定能净化一下你那颗杀戮之心。” 说完,她站起身来,朝无心眨了眨眼。 “小师父,我出去透透气,你继续。” 无心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佛珠。 苏婉清走出厢房,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无心的內力帮她封住了伤口,又上了金创药,一夜过后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除了有些发紧之外,基本无碍。 这伤恢復的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层淡金色的薄膜,那是无心的內力残留在伤口上的痕跡,已经过了一夜,那层金色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比昨天更加凝实了,像是一层透明的琥珀,將伤口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 这个小和尚的內力,不只是浑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性,似乎能加速肉体的自我修復。 苏婉清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无心啊无心,你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苏婉清过得很是愜意。 每天早上,无心的诵经声准时响起,雷打不动,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她会在诵经声中醒来,慢悠悠地洗漱,然后端著一碗粥,坐在偏殿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 当然是看洪敬岩被折磨的热闹。 第一天,洪敬岩还在破口大骂。 “小和尚!你放开我!我要跟你决斗!我洪敬岩寧死不屈!士可杀不可辱!” “金刚经”三个字还没念完,被骂声打断,无心停下来,等洪敬岩骂完,然后从头开始念。 洪敬岩骂了整整一个时辰,骂到嗓子都哑了,无心从头念了整整六遍。 第一遍骂声不断,第二遍骂声渐稀,第三遍偶尔插两句,第四遍基本闭嘴了,第五遍开始翻白眼,第六遍……洪敬岩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著无心,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憋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要念到什么时候?” “念到施主心平气和为止。” “我心平气和了!我现在就很心平气和!你放开我!” 无心看了他一眼。 洪敬岩怒目圆睁,太阳穴青筋暴跳,整张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无心收回目光,继续念。 第七遍。 洪敬岩彻底不骂了,不是因为他认命了,是因为他的嗓子实在是骂不出声了。 他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屋顶的樑柱,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道是在跟著念还是在诅咒无心。 苏婉清端著粥碗,看著洪敬岩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 中午,无心做完午课,会端著一碗素斋来给洪敬岩餵饭。 洪敬岩一开始是拒绝的,把头扭到一边,紧闭著嘴,一副寧死不屈的样子。 无心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盘膝坐下,开始念《心经》。 洪敬岩饿了一整天,实在撑不住了,趁著无心低头念经不注意,偷偷扭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囫圇吞了下去。 无心头也没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苏婉清趴在门缝上看,笑得肚子都疼了。 第三天,洪敬岩找到了一个新的反抗方式,以內力封住双耳,不听无心的诵经声。 他修炼的功法特殊,確实有闭耳之法,內力灌注到耳部穴道,外界的声响就会被隔绝大半。 无心的诵经声果然听不见了,洪敬岩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终於享受了片刻的安寧。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无心的诵经声虽然听不见了,但那股声音中蕴含的內力却透过空气传到了他的皮肤上、骨头上、內臟里,振聋发聵,无处可逃。 不是声音。 是法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口,敲在他的意识深处,把他內心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是他第一次杀人时的画面。 那一剑刺穿对手胸膛的触感,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感觉,那种第一次掌握他人生死的快感和恐惧……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这些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鲜活。 他想起那个少年的眼神,直至死前最后一刻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提著染血的长剑站在月光下,心中没有一丝悔意,反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想起之后的无数次杀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坦然,更加心安理得。 曾经会让他做噩梦的画面,后来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洪敬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无心依旧坐在蒲团上,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口中经文不断。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洪敬岩死死地盯著无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眼底翻涌著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你以为你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无心停下诵经,抬起头看著他。 “贫僧不是菩萨。贫僧只是一个想帮施主的人。” “帮我?” 洪敬岩忽然笑了,笑声悽厉如笑,“你把我绑在这里,日日夜夜折磨我,这叫帮我?” “施主心中有魔,若不除之,日后必成大患。贫僧只是想让施主看清自己的心。” “我的心很好,不用你看!” 洪敬岩的吼声在偏殿中迴荡,窗纸都被震得猎猎作响。 无心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施主,你方才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洪敬岩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到了你杀过的人。” 无心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剖开了洪敬岩所有的偽装和防御,直抵他內心深处那个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第一个人的眼睛,你一直记得。” 洪敬岩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你杀了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面孔你都记得,每一个人的眼睛你都没有忘记。你以为你已经不在乎了,但其实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你胡说!” 洪敬岩的声音在发抖,他咬著牙,死死地盯著无心,“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和尚,你懂什么?你杀过人吗?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无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洪敬岩,目光中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那种悲悯不是对一个作恶者的审判,而是对一个受苦者的同情。 洪敬岩被那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炸开,酸涩的、滚烫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他別过头去,不看无心。 但无心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不急不缓,像山间的溪流。 “贫僧没有杀过人。” “贫僧没有资格评判施主的对错。” “但贫僧看得出来,施主很痛苦。” 洪敬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施主的痛苦,不是因为被绑在这里,不是因为听贫僧念经,而是因为那些被施主杀死的人,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著施主。施主逃了这么多年,逃了千万里路,还是没有逃掉。”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苏婉清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靠在墙上,听著里面传来的声音,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无心那句话,不只是说给洪敬岩听的,也说到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那些人,那些死在她手里的“採花贼、恶霸、贪官”。 她告诉自己他们是坏人,该死,她是替天行道。 但真的是这样吗? 她真的没有杀过一个无辜之人吗? 苏婉清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涂著淡淡的蔻丹,好看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谁也不会想到,这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 第四天,洪敬岩做出了一件让苏婉清目瞪口呆的事。 他竟然主动开口,让无心给他念经。 不是被逼无奈,也不是精神崩溃,而是真心实意地请求。 “小和尚,你昨天念的那个《心经》……再念一遍。” 无心正在给他餵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洪敬岩的脸上没有了前几天的愤怒和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於放下了肩上的行囊。 “施主想听?” “嗯。” “施主不觉得烦了?” 洪敬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听。你念的时候,我心里会安静一些。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无心看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放下粥碗,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盘膝坐好,开始念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但这一次,洪敬岩没有闭上眼睛,没有用內力封耳,也没有怒目而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望著屋顶的樑柱,听著那一道道诵经声像是水波一样在房间里迴荡。 那些经文字字句句像是一把钥匙,把他心里的锁一道道打开。 苏婉清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洪敬岩,北莽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在听一个小和尚念经,而且听得入了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世界疯了。 苏婉清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院子。 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掏出腰间的短笛,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在清凉寺的上空飘荡,混合著偏殿里传出的诵经声,构成了一首奇异的曲子。 秋风拂过,院角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手中的短笛上。 她抬起头,看著碧蓝如洗的天空,忽然觉得这座破败多年的清凉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庙宇的焕然一新,不是佛像的重塑金身。 而是某些藏在人心深处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唤醒。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大概就是无心所说的佛法。 第五天,洪敬岩能下床了。 他的內伤还没有完全好,但行走已经无碍。 无心解开了他脚上的绳子,但双手还是绑著,毕竟这个人太过危险,万一发了疯,整座清凉寺都不够他拆的。 洪敬岩站在偏殿门口,眯著眼睛看著院子里的阳光,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被关了五天,虽然只有五天,但他感觉像是过了五年。 他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著树下的石桌石凳,看著屋檐下那串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陌生,又都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东西。 熟悉是因为这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苏婉清坐在石凳上,手里端著一碗茶,看著他笑。 “洪公子,感觉怎么样?外面的空气是不是特別新鲜?” 洪敬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开口就骂。 他慢慢走到院子中间,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背靠著树干,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抽象的画。 苏婉清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一些,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是眼神? 以前他的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冰冷、咄咄逼人。 现在虽然依旧锋利,但那种冰冷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人变得更温和了? 不对,洪敬岩这个人骨子里的傲气不可能改变,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更漏子。 苏婉清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正当这时,无心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手里拿著一卷经书,看了看院子里的两个人,微微点头,然后走到洪敬岩面前,將那捲经书递了过去。 “施主,这是贫僧抄写的《心经》註疏,施主若有閒暇,可以看看。” 洪敬岩睁开眼睛,低头看著那捲经书,又抬头看了看无心。 他没有伸手去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双手还被绑著。 无心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伸手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 苏婉清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无心!你疯了?你解开他,他要是……” “他不会。” 无心看著洪敬岩,语气篤定得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施主如果现在要走,贫僧不会拦你。施主如果想留下来,清凉寺的大门隨时为施主敞开。” 洪敬岩活动了一下被绑了五天的双手,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血液重新流通,带来一阵阵又麻又痒的感觉。 他看著无心,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们两人中间,將空气照得通透如水晶。 最终,洪敬岩伸出手,接过了那捲经书。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他会留下还是离开,只是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 无心的字跡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沉稳的力道,像极了他这个人。 洪敬岩的目光在那些字跡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婉清以为他是不是睡著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无心。” “嗯。” “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杀了你?” 无心双手合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施主若是想杀贫僧,隨时可以动手。但施主不是贫僧对手。” 第015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洪敬岩的动作僵住了。 他捧著经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青色的经脉在手背上微微跳动。 阳光落在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將那双冷厉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不是对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苏婉清端著茶碗,一双眼睛在无心跟洪敬岩之间来迴转。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在石桌上的声音。 洪敬岩忽然笑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歇斯底里的狂笑,也不是冷嘲热讽的讥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终於想通了什么。 他將经书合上,重新递还给无心。 苏婉清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动手? 无心神色不变,伸手去接。 洪敬岩的手却没有鬆开。 两人的手隔著那捲经书,一收一放,像是两军对垒的旗帜在无声地较劲。 “小和尚,你方才说我想杀你隨时可以动手,我不是你对手。” 洪敬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无心和他两个人才能听见。 “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拿你身边的人开刀?比如,那个女人?” 他的目光越过无心的肩膀,瞥了苏婉清一眼。 苏婉清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无心看著洪敬岩的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投进一颗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施主不会。” “为什么?” “因为施主是一个剑客。” 无心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洪敬岩的心里。 “一个真正的剑客,不屑於用这种手段。施主若是想贏贫僧,一定会堂堂正正地用剑贏回来。” 洪敬岩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经书落在无心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洪敬岩转过身,背对著无心,面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冠如盖,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他的青衫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 苏婉清端著茶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僵在那里像个木头人。 她偷偷看了一眼无心,又偷偷看了一眼洪敬岩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个小和尚,胆子也太大了。 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说给洪敬岩听的,实际上是在告诉他。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下作的事。 对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剑客来说,这句话比什么讚美都管用。 但也比什么威胁都危险。 因为他要是做不到,就等於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苏婉清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无心身边,压低声音说:“无心,你是不是太冒险了?洪敬岩这个人我可比你了解,他在北莽有个外號叫『更漏子』,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就是他杀人跟更漏滴水一样,一下一个,从不手软。你放了他,万一……” “不会。” 无心的声音篤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无心那张平静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 算了,这个小和尚倔起来比牛还犟,谁也劝不动。 接下来的日子,洪敬岩真的留了下来。 他没有说要走,也没有说要留,只是每天跟无心一起早起、诵经、打坐、吃斋,像一个寄住在寺庙里的香客。 苏婉清一开始觉得新鲜,每天蹲在角落里观察洪敬岩的一举一动,想看看他什么时候露出狐狸尾巴。 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洪敬岩的狐狸尾巴始终没有露出来。 他每天早上鸡还没叫就起来,一个人站在后院的山坡上,面朝东方,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地站上一个时辰。 苏婉清躲在树后面偷看,以为他在练什么绝世剑法,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发现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站著。 “他在干什么?” 苏婉清终於忍不住了,跑去问无心。 无心正在藏经阁里整理经书,头也没抬。 “站桩。” “站桩?他不是练剑的吗?站桩有什么用?” “剑从心发,心不正则剑不正。站桩是为了正心。” 苏婉清听得云里雾里,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她才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但洪敬岩信。 他不仅信,而且做得比无心要求的还要认真。 每天早上站桩一个时辰,然后是早课,跟著无心一起诵经。 诵经的时候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满脸不情愿,而是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跟著无心的节奏一起念。 虽然念得磕磕绊绊,好多梵文的发音都不准,但他念得很认真,认真到苏婉清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无心的声音清澈而沉稳,像山涧的溪流,不急不缓。 洪敬岩的声音低沉而粗糲,像砂纸摩擦木头,紧跟在无心的声音后面,像是一条小河匯入大江。 苏婉清坐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托著腮帮子看著这一幕,嘴里嘟囔了一句。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她转回头,不再看他们,低头摆弄手里的短笛,吹了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又停下来,心烦意乱地將短笛往旁边一搁。 第七天,变化来了。 那天早课结束之后,洪敬岩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而是坐在蒲团上,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苏婉清端著粥碗经过,看到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问了一句。 “喂,你没事吧?” 洪敬岩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像是在感受什么。 苏婉清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洪敬岩?洪公子?洪大爷?你怎么了?是不是那小和尚给你下药了?” 洪敬岩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苏婉清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 不是冷厉,不是高傲,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一种发自內心的困惑。 “我的剑意,比昨天又精纯了一分。” 苏婉清愣了一下。 “啊?” “我说,我的剑意,比昨天又精纯了一分。” 洪敬岩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一开始我站在后山拔剑出鞘的时候,剑意有一丝滯涩,像是有东西堵在剑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可是隨著时间推移,我再拔剑的时候,那一丝滯涩消失了。” 苏婉清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念经念的?” “……我不知道。” 洪敬岩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又缓缓张开。 “但这几天,除了诵经打坐,我没有做任何別的事情。” 苏婉清沉默了。 她看著洪敬岩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和尚念经,该不会真的有什么门道吧? 从那天起,苏婉清开始留心观察。 她发现洪敬岩变了。 不是一天两天变完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冰河解冻一样,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变化著。 以前他每天早上站桩的时候,眉宇间总是带著一股鬱结之气,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 现在那股鬱结之气淡了,眉头舒展开了,整个人看起来鬆弛了许多。 以前他诵经的时候,嘴唇翕动的频率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恨不得一口气把整部经念完。 现在他念得慢了,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像是每一个字都值得他认真对待。 以前他看苏婉清的眼神,要么是冷冰冰的,要么是充满杀意的,好像她是一只碍眼的虫子,恨不得一巴掌拍死。 现在他偶尔看她一眼,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意消失了。 苏婉清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大。 到了第十天,她终於按捺不住了。 那天下午,无心在藏经阁里打坐,苏婉清躡手躡脚地溜进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托腮,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无心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苏婉清盯了他一盏茶的功夫,见他毫无反应,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无心。” “嗯。” “我问你个事。” “施主请问。” “你给洪敬岩念经,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跟我说他的剑意变精纯了,是不是真的?” 无心睁开眼睛,看著苏婉清。 “施主不信?” “我不是不信,我是……” 苏婉清斟酌了一下措辞,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我是想不通。念经跟剑道有什么关係?” 无心拿起手边的《金刚经》,翻开一页,指著一行字给她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苏婉清看著那行字,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虚妄不实的。剑道也是如此。施主以为剑道是什么?” 苏婉清想了想。 “剑道就是……用剑的功夫?” “用剑的功夫,是剑技,不是剑道。剑道是心。” 无心合上经书,目光平静地看著苏婉清。 “洪施主的剑之所以卡在原本心境的门槛上进不去,不是因为他的剑技不够精,而是因为他的心不够静。他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杀意、仇恨、不甘、傲慢……这些东西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灰尘,蒙在了他的剑心上。贫僧的经,不是用来修炼剑道的。是用来擦拭那些灰尘的。” 苏婉清听得愣住了。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你是说……” “贫僧的诵经声,蕴含了菩提心经的內力。那种內力有一个特性,能够安抚心境、涤盪杂念。就像是一把扫帚,把心里的垃圾扫出去。心里乾净了,剑自然就乾净了。” 苏婉清张大了嘴巴。 她就说嘛,这个小和尚的內力有问题! “那你给我疗伤的时候,渡到我体內的那些內力……” “同样有安抚心境的作用。只是施主的伤不重,贫僧渡的量不多,效果不明显。” 苏婉清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忽然想起来,这几天她虽然天天看热闹、无所事事,但她的心情確实比之前好了很多。 以前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来找她索命,血淋淋的、面目狰狞的、瞪著死不瞑目的眼睛的…… 但最近几天,她好像没怎么做噩梦了。 不,不是没做,是做了但没那么可怕了。 昨天她梦见一个穿著新郎官衣裳的男人向她走过来,面目模糊,但身上穿著大红色的喜服。 她以为又是一场噩梦,嚇得闭上了眼睛。 但那个男人走到她面前,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索命,没有復仇,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乾的,心跳是平稳的,甚至连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 以前每次做这种梦,她都会嚇出一身冷汗,抱著被子坐到天亮。 但这几天,她睡得比死猪还死。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无心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小和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洪敬岩是北莽棋剑乐府的人,他要是悟出了更高深的剑道,到时候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无心看著她,目光依旧平和。 “施主,你觉得洪施主现在还想杀贫僧吗?”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仔细一想,好像確实不想了。 这几天洪敬岩看无心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无奈,从无奈到平静,她说不清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想杀人的眼神。 “那他也不一定就不杀啊!万一他只是在偽装呢?” “偽装?” 无心轻轻摇了摇头。 “施主,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剑客,不会花费十多天的时间去偽装。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更何况,剑道上的精进做不了假,心如止水也做不了假。” 苏婉清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双手上薄薄的茧子,看著指尖残留的蔻丹色。 “无心。” “嗯。” “你的那个什么……菩提心经,能不能也给我念一念?” 无心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把苏婉清的心剖开了一个口子,让她无处遁形。 “施主是想提升修为,还是想心安?” 苏婉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都想。” 无心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拿起手边的《心经》,翻开第一页,然后开始念了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苏婉清以为他会跟她说点什么大道理,会劝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么的,没想到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就开念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学著洪敬岩的样子,认真地听了起来。 无心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在她的心间缓缓流过。 起初她不觉得有什么特別的,就是念经嘛,谁不会呢。 但听著听著,她发现自己心里的那些杂念、烦躁、不安,像是一块块被溪水冲刷的石头,慢慢地被磨平了稜角。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心跳变得和缓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 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血、剑、尸体、黑色的夜、红色的喜服,都渐渐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也不再让她害怕。 剩下的是一片空明,一片澄澈,一片从未有过的安寧。 她仿佛看见了一片广阔的湖面,湖水清澈见底,倒映著蓝天白云,倒映著群山翠柏,倒映著一切,却又不执著於一切。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角有泪。 不是伤心,不是痛苦,而是释然。 好像压在心头很多年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被人搬开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以让她喘口气了。 苏婉清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水,看著无心,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哑。 “……我刚才睡著了?” “没有。施主方才进入了禪定。” “禪定?” “嗯。很深的那种。”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忍了回去,扯出一个笑容。 “还挺舒服的。” 无心看著她的笑容,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施主若是愿意,从明天开始,可以跟洪施主一起做早课。” “……他不会有意见吧?” “洪施主不会。” 苏婉清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轻鬆了不少,像是洗了个热水澡,又像是睡了一个好觉。 她走出藏经阁,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头顶的天空。 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著,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 “无心,你就不怕我跟洪敬岩两个妖魔把你的清凉寺拆了?” 无心的声音从藏经阁里传出来,淡淡的,像是秋日午后的微风。 “施主不会。洪施主也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现在住的禪房,新修的,花了施主一百三十两银子。” 苏婉清:“……” 这个和尚,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捂著肚子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高远的秋日下,清凉寺的钟声悠悠响起,在山谷中迴荡。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苏婉清就起来了。 她破天荒地没有赖床,洗漱完毕,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裙,来到大殿。 无心已经跪在蒲团上念经了,袈裟整齐,脊背挺直,像一座雕塑。 洪敬岩也到了,盘膝坐在大殿右侧的蒲团上,闭著眼睛,嘴唇微动,正跟著无心的节奏一起诵经。 苏婉清在大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烛光下无心的背影,又看了看洪敬岩那张不再冷硬的侧脸,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大殿左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无心的诵经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像是一阵阵温暖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她的心。 她听到洪敬岩低沉的声音也跟著念了起来,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一清一浊,在大殿中交织、碰撞、融合,最后匯成了一曲和谐的乐章。 她听著听著,嘴唇也不自觉地开始翕动。 起初只是无声的,慢慢地,她发出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的梵文发音很蹩脚,有些字的音调都不对,但她念得很认真,很虔诚,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诵经声在清凉寺的晨光中迴荡,惊起了屋檐下棲息的鸽子,扑稜稜地飞向天际。 太阳从东边的山峦后面慢慢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清凉寺的青砖黛瓦上,洒在大殿的飞檐翘角上,洒在三个人的身上。 无心在最前面,洪敬岩在右侧,苏婉清在左侧。 三个人,三条不同的路,在那一刻交匯在清凉寺的佛前。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远山的轮廓清晰起来。 清凉寺的钟声在天地间悠悠迴荡,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山峦,向著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苏婉清闭著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是她离家出走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心安。 不是因为有地方睡,不是因为有人保护,而是因为她终於开始面对那些她逃避了很多年的东西。 无心的声音在耳畔迴荡,平和而坚定。 “……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究竟涅槃。” 大殿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从树上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地落在了石阶上。 秋天,真的来了。 第016章 这座清凉寺,不只是修了庙、塑了佛。它还开始度人了! 秋深了。 清凉寺后山的枫叶红得像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层,铺在青石小径上,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苏婉清蹲在溪边洗菜,冰凉的山泉水从指缝间流过,她把洗好的芥菜捞起来放进竹篮里,正要起身,忽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但后背已经绷紧了。 溪水倒映出她身后的人影,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 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后山的树林边缘,像是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鬼魅。 “小师妹,玩够了没有?” 一个慵懒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师父说了,该回家了。” 苏婉清慢慢站起身来,將竹篮放在溪边的石头上,这才转过身去。 林缘站著十三个人,有男有女,统一穿著暗紫色的衣袍,衣襟上绣著银色的曼陀罗花纹,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容貌艷丽,眉宇间却带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妖冶之气,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歪著头打量著她。 苏婉清认得她,阴癸宗內门大师姐,柳如是。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不露分毫,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容。 “师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师父老人家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 柳如是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苏婉清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不知道,你走了这几个月,师父可没少念叨你。说你是个好苗子,就这么丟了可惜。这不,让我亲自来请你回去。” 她故意加重了“请”字的读音,但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著怎么都不像邀请,更像是押送。 苏婉清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溪边的鹅卵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形,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 “师姐,我不回去了。你帮我跟师父说一声,就说我要留在清凉寺出家当尼姑。” 柳如是愣了一瞬,隨即掩著嘴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身后的那些阴癸宗弟子也跟著笑了,笑声在后山迴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当尼姑?” 柳如是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小师妹,你开什么玩笑?你是阴癸宗的弟子,你的命是师父给的,你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漠然。 “苏婉清,別让我难做。师父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自己选。”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苏婉清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咬著嘴唇,硬是没往后退半步。 她抬起头,直视著柳如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师姐,我真的不回去。你杀了我,就把尸体带回去吧。” 柳如是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妖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了起来,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 “她说她不回去。” 柳如是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转过身,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青衫长剑,面容冷峻,眉宇间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就那么隨隨便便地站在林缘,像是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锐之气。 柳如是的脸色变了,她身后的十二个阴癸宗弟子也变了脸色。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兵器,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更漏子洪敬岩。 柳如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 但眼前这位,她惹不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变成了谨慎,又从谨慎变成了一种刻意堆砌出来的笑容,变脸之快,堪比川剧。 “洪公子,什么风把你吹到这荒山野岭来了?棋剑乐府跟咱们阴癸宗虽然不是同气连枝,可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 洪敬岩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柳如是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但她还是硬撑著,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变得越发諂媚。 “洪公子,这是我阴癸宗的家务事,苏婉清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私自离宗多日,师父命我带她回去。还望洪公子行个方便,改日阴癸宗必有重谢。” 洪敬岩终於开口了,声音冷淡得像结了冰:“我说了,她不回去。” 柳如是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盯著洪敬岩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那张冷硬的脸上找到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找到。 她咬了咬牙,声音压低了几分:“洪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苏婉清跟你有什么关係?你是棋剑乐府的人,管我阴癸宗的事,怕是不太妥当吧?” 洪敬岩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到了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正站在溪边,手里还拎著那篮子洗好的芥菜,整个人愣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 她做梦也没想到,洪敬岩会替她出头。 在她的印象里,洪敬岩这个人不但冷酷无情,而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之前在寺里念经的时候,她就感觉这人变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变到这个程度。 柳如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洪敬岩为什么会在这个清凉寺? 他为什么替苏婉清出头? 他跟苏婉清是什么关係?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洪敬岩已经动了。 他將手按在了剑柄上,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越是慢,那股压迫感就越强。 青色的剑气从剑鞘的缝隙中透出来,像是一条条细小的青蛇在空气中游走,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柳如是后退了三步,她身后那十二个阴癸宗弟子也齐齐后退,有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兵器上,但没有一个人敢拔出来。 因为他们都认出来了。 洪敬岩要出剑了。 “洪敬岩!” 柳如是的嗓音变了调,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铁器,“你不要欺人太甚!我阴癸宗虽然比不上棋剑乐府,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师父不会善罢甘休的!” 洪敬岩的嘴角微微牵动,不知道是冷笑还是什么。 “你师父?” 他缓缓拔出长剑,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秋林中迴荡,像是一曲古老的战歌。 “你师父来了,也一样。” 柳如是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洪敬岩那双冷厉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候,她身后一个年轻的男弟子不知死活地站了出来。 “洪敬岩!你算什么东西?我阴癸宗的事轮得到你来管?今天苏婉清我们带定了,你有本事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道青色的剑气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刺向他的要害,而是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將他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斩断。 树干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激起满地的落叶和尘土。 那个男弟子呆立当场,伸手摸了摸耳朵,满手是血。 他的耳朵还在,只是被剑气擦破了一层皮,但那股凌厉到极致的剑意已经把他嚇得魂飞魄散。 他的双腿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洪敬岩的剑悬在半空中,剑尖指著柳如是,青色的剑气在剑身上流转,映得他整张脸都泛著幽幽的青光。 “我再问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走,还是不走?” 柳如是死死地咬著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殷红的血珠从齿间渗了出来。 她盯著洪敬岩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走。” 她转过身去,看都没看身后那些弟子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那十二个弟子面面相覷,有人犹豫了一下,但看了一眼洪敬岩手中的长剑,最终还是跟著柳如是走了。 那个被嚇得坐在地上的男弟子是被人架著走的,两条腿像麵条一样软,拖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跡。 阴癸宗的人走光了,后山恢復了寧静。 溪水依旧潺潺地流著,枫叶依旧静静地飘落,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婉清站在原地,手里还拎著那篮子芥菜,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她看著洪敬岩的背影,看著他缓缓將长剑插回鞘中,看著他转过身来往回走,嘴唇动了好几下,终於发出了声音。 “……谢谢你。” 洪敬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无心,是他让我明白了什么叫放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自在,像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以前我也杀人如麻,手上沾满了血。现在虽然还做不到完全放下,但至少……我不会再对无辜的人下手了。你虽然不算无辜,但也不该现在死。” 苏婉清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人说话还是这么欠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低下头,看著篮子里的芥菜,声音闷闷的。 “无心说得对,你这个人吧,其实心眼不坏,就是嘴太臭。” 洪敬岩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丟下一句话飘在秋风里。 “下次你被人追杀,我绝对不会再管。” 苏婉清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小声,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山的寧静。 秋风拂过枫林,带起一片红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她的肩头,像是谁的嘆息。 清凉寺大殿里,无心盘膝坐在佛前,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眼睛闭著,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没有去后山,但他什么都知道。 方圆三百丈內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知道洪敬岩出剑了,也知道他把剑收了回去。 没有杀人。 一个杀人如麻的剑客,竟然能把出鞘的剑再收回去,没有伤到一条性命。 无心睁开眼睛,看著面前的释迦牟尼佛,鎏金的佛像在烛火映照下泛著温暖的光,低眉垂目,慈悲安详。 “师父,你看到了吗?” 他轻声说,像是在跟那个已经长眠在山坡上的老人说话。 “这座清凉寺,不只是修了庙、塑了佛。它还开始度人了。” 殿外的风铃在秋风中叮噹作响,清脆悦耳。 山下的枫叶红得像火,天空蓝得像洗过的琉璃。 秋天真的深了,但清凉寺的香火,才刚刚开始燃起。 第017章 一个剑客,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剑,就不会再隨意出鞘了 雪落无声。 清凉寺的飞檐翘角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远山近树都裹在银装素裹里,天地间一片素净。 大殿里生了炭火,虽不暖和,好歹驱了几分寒气。 无心照例跪在蒲团上诵经,手中的佛珠转得比平日慢了些,不是累了,是心境比从前更加从容了。 苏婉清裹著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蹲在炭盆边烤火,两只手伸在火苗上方翻来覆去地烤,烤得手心发红,嘴里还念念有词:“冷死了冷死了,这破山怎么这么冷,比北莽还冷……” 洪敬岩盘膝坐在大殿另一侧的蒲团上,膝盖上横著那柄重新铸造的长剑,剑身比从前宽了三寸,厚了一分,不再是轻薄如蝉翼的路子,而是走上了刚猛雄浑的剑道。 无心的说法是,他的剑心还不够稳,太薄的剑驾驭不住,换一把厚实些的,先求稳,再求快。 洪敬岩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他盯著膝盖上的剑,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低沉。 “无心,我要走了。” 苏婉清烤火的手顿了一下。 无心的佛珠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转动,他睁开眼睛,看著洪敬岩,目光平和,没有惊讶,没有挽留,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还回来吗?” 洪敬岩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长剑横在膝头,手指轻轻抚过剑身,动作很轻很慢。 “我离开棋剑乐府太久了。” 他顿了顿,“我师父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骂我。过年都不回去,他怕是要亲自杀过来拎我回去。到时候你这清凉寺可禁不起他拆。” 苏婉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合適,赶紧捂住了嘴。 无心也笑了一下,很淡很淡,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洪敬岩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递过去。 “《金刚经》的註疏,我重新抄了一遍,比上次那本更详尽些。施主带在路上看。” 洪敬岩接过经书,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工整有力的字跡上,沉默了很久。 “无心。” “嗯。” “你这几个月……是不是一直在帮我洗剑心?” 无心没有否认,双手合十,微微点头。 “施主的剑心蒙尘太久,不是一朝一夕能洗净的。贫僧只是帮施主开了个头,剩下的路,还要施主自己走。” 洪敬岩將经书收入怀中,站起身来,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江湖上那种抱拳行礼,而是朝拜师长的那种大礼,弯腰到地,久久不起。 苏婉清坐在炭盆边,看著这一幕,鼻子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烤火。 洪敬岩直起身来,看著无心,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丟下一句话。 “我还会回来的。到时候我的剑,一定能胜过你。” 无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贫僧等著。” 洪敬岩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青衫长剑,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炭盆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婉清低著头,拨弄著炭火,声音闷闷的,像是含了一块没化开的糖。 “无心。” “嗯。” “你说洪敬岩回去之后,还会不会乱杀人?” 无心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拿起佛珠,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已经知道,杀人解决不了他心里的问题。一个剑客,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剑该指向何处,就不会再隨意出鞘了。” 苏婉清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张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跟洪敬岩不一样,洪敬岩是剑客,有剑道可寻,有师父可依,有宗门可回。 她算什么? 一个魔门的弃徒,一个回不了家的游魂。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无心,我也不想走了。” 无心转动佛珠的手没有停。 “施主想留便留,清凉寺的大门隨时为施主敞开。” 苏婉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炭火里跳动的火星。 “真的?” “出家人不打誑语。” 苏婉清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在空旷的大殿里转了两个圈,白裙裙摆飞扬,像是一只扑棱著翅膀的白蝴蝶。 “太好了!那我就不走了!我要留在这里,我要把清凉寺变得更大更气派!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清凉寺!” 无心看著她在殿里转圈,目光平和,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施主,修缮寺庙需要银两,施主从哪里来?” 苏婉清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双手叉腰,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说:“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无心看著她,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像是看穿了一切。 “施主,贫僧虽然不反对施主打抱不平,但是偷盗之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苏婉清的表情僵了僵,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谁说我偷了?我这次是去……去赚钱!” “赚钱?” “对!赚钱!” 苏婉清握紧拳头,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 她用右手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抬脚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无心,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 “无心,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月,我就把银子给你带回来?” 无心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施主切记,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妖女!” 苏婉清朝他扮了个鬼脸,转身衝进了漫天大雪中,白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翻飞,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无心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佛珠,轻轻嘆了口气。 “阿弥陀佛。” 苏婉清这一去,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清凉寺恢復了往日的清静,只有无心一个人,晨钟暮鼓,诵经打坐。 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把从大殿门口到山门的雪扫得乾乾净净,然后点一炷香,跪在佛前念一个时辰的经。 念完经去后山给老方丈的坟头扫雪,坟头的雪积得很厚,他把雪清理乾净,在坟前放一碗清水,鞠三个躬,然后回到禪房,用午膳。 午膳照例是清粥咸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下午在藏经阁里抄经,抄到日落西山,然后晚课,然后入定。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但无心並不觉得枯燥,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平静,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清汤寡水了十八年,早就习惯了。 第十五天傍晚,无心正在藏经阁里抄经,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山下有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至少有二十几个。 脚步杂沓,有挑担子的,有推独轮车的,车軲轆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无心放下笔,走到藏经阁门口,朝山门的方向望去。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金红色,山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朝著清凉寺的方向走来,领头的是一个白衣女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白裙翻飞,长发飘飘,远远看去像是一幅画。 无心愣了一下。 苏婉清? 她从哪里弄来一匹马? 队伍越来越近,无心看清了全貌。 二十几个工匠,挑著担子、推著独轮车,车上装满了木料、砖瓦、石灰、油漆,还有大大小小的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苏婉清策马走在最前面,风吹得她的白裙猎猎作响,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藏经阁门口的无心,举起手来朝他挥舞,声音在山间迴荡。 “无心!我回来了!” 无心站在藏经阁门口,看著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苏婉清策马衝上山门,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拍了拍马屁股让它自己去找地方吃草,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无心走来,脸上的笑容像朵花似的,眼睛都快笑没了。 无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工匠,目光回到她脸上,语气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施主,这些工匠,还有那些木料砖瓦,是从哪里来的?” 苏婉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表情。 “花钱请来的,花钱买来的呀。” “钱从哪里来?”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绽放开,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在无心面前抖了抖,纸张哗啦啦地响。 无心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地契,青州城东大街一间铺面的地契,房契上的名字写著三个大字。 清凉寺。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看著苏婉清,目光里终於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施主,这地契是从哪里来的?” 苏婉清双手叉腰,下巴一扬,笑得那叫一个得意洋洋。 “买的!用真金白银买的!清清白白,乾乾净净,没有偷没有抢,官府盖了章的!” 无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真金白银又是从哪里来的?” 第018章 八百北莽铁骑 苏婉清神秘一笑,將地契重新叠好塞进袖中,后退了两步,歪著脑袋看著无心,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的光。 “无心,你猜。” 无心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正要开口追问,忽然,他的目光越过苏婉清的肩头,望向山门外的方向,脸色微微一变。 苏婉清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笑容收了几分,顺著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山门外,那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晚风卷著枯叶,在暮色中打著旋儿。 “怎么了?” 苏婉清问。 无心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菩提心经全力运转,感知力瞬间扩散到方圆五百丈。 这一次,他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不是二十个人,也不是三十个人。 是八百人。 八百匹战马,铁蹄踏在冻硬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 马背上的骑士们气息沉稳,呼吸节奏高度一致,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而是训练有素的军中精锐。 为首的那个气息最为恐怖,像一头蛰伏在深渊中的凶兽,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是江湖高手的內力威压,而是沙场老將杀人如麻后凝练出的杀气,实实在在、血肉模糊的杀气。 无心睁开眼睛,目光沉了下来。 “北莽骑兵。” 苏婉清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惊惧。 “什么?” “八百人。山下,三里外。半炷香的功夫就会到。” 无心偏过头,看向苏婉清,那一眼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支即將兵临城下的军队,倒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施主,你確定你带回来的那些银子,来路没有问题?” 苏婉清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不是我!” 她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我发誓!我这次真的没有偷没有抢!那间铺面是我用正当手段赚来的!跟北莽骑兵没有半点关係!” 无心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潭,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什么。 苏婉清迎著他的目光,眼眶泛红,鼻翼微微翕动,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无心沉默了片刻,收回了目光。 “贫僧信你。” 短短四个字,像是千斤重的石头落了地。 苏婉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咬著嘴唇,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山下,铁蹄声越来越近了。 无心转身看向大殿,目光掠过飞檐翘角,落在远处暮色苍茫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施主。” “嗯。” “去把偏殿的经书收好。” “那你呢?” 无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缓缓握紧拳头,又缓缓鬆开,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一闪而逝。 “贫僧去看看。” 苏婉清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疯了!那是八百个北莽骑兵!不是江湖草莽,不是武林高手,是正规军!你知道北莽骑兵意味著什么吗?!” 无心低头看了一眼她抓著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发白。 他没有挣开,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贫僧知道。” “你知道个屁!”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北莽骑兵是天下最强的骑兵,只有北凉的骑兵能够抗衡,他们不跟你讲江湖规矩,不跟你单打独斗,两百人一起衝锋,就算是天象境的高手也要退避三舍!你一个人能扛得住两百支劲弩齐射?你能扛得住两百把马刀同时劈砍?” 无心等她说完,才轻声开口。 “那施主的意思是,让贫僧眼睁睁看著他们衝上山来,把清凉寺踏平,把经书烧光,把佛像砸碎,然后把施主带走?” 苏婉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丈的遗愿,是让贫僧把清凉寺发扬光大。现在这座寺庙,刚修好不到半年,菩萨的金身刚塑好不到半年。” 无心转过身,面朝山门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贫僧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它。” 苏婉清的手鬆开了。 她看著无心的背影,看著他肩上落满的灰尘,看著他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著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上那六个深深的戒疤,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这个小和尚,不就是守著这座破庙吗? 这座破庙有什么好的? 穷得叮噹响,吃的是清粥咸菜,穿的是破衣烂衫,大冬天的连件像样的棉袍都没有。 可他偏偏把这座破庙当成了命根子,谁动就跟谁拼命。 苏婉清垂下眼帘,低声说了两个字。 “小心。” 无心没有回头,脚下一朵金莲绽放,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著山门的方向疾掠而去。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金色消失在山门外的暮色中,忽然转身跑进大殿,一把掀开蒲团,从底下摸出一把短剑,握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白。 她看著手中的短剑,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苏婉清这辈子杀了不少人,没想到有一天会为了一个和尚跟北莽骑兵拼命。” 山门外。 无心站在青石台阶的最顶端,袈裟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望向下方的山道。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 山道上,一支骑兵正沿著蜿蜒的山路疾驰而上。 清一色的黑色甲冑,头戴铁盔,面覆鬼面,马背上掛著硬弓和箭壶,腰间挎著马刀,刀鞘在战马奔腾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八百匹战马,步伐整齐划一,蹄声如雷,震得山道两旁的树木簌簌发抖,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在山道上扬起一片白色的雪雾。 这支骑兵的速度极快,无心方才感知到他们在三里之外,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功夫,他们已经衝到了一里之內。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將领,四十来岁的年纪,浓眉大眼,国字脸,下頜蓄著短须,身穿一件乌金甲,甲片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 他的背上交叉负著两柄宣花大斧,每一柄斧头都有磨盘大小,斧刃在暮色中闪著寒芒,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的气息最为恐怖,无心的感知如潮水般涌去,触摸到那个將领的气息时,菩提心经竟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是杀气。 凝成了实质的杀气。 这个人杀过的人,恐怕比他自己的年龄还要多。 无心深吸一口气,菩提心经运转到极致,將那股杀气带来的不適感压了下去。 骑兵在山门外的青石广场上停了下来。 八百匹战马齐齐勒韁,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战马打著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铁蹄在青石地面上刨出道道火星。 为首的魁梧將领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厚重的乌金甲在他身上像是不存在一样,轻若无物。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无心面前,在台阶下站定,仰头看著这个挡在山门正中间的年轻僧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像是两把无形的刀在交锋。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魁梧將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光溜溜的脑袋扫到脚上破旧的僧鞋,又从脚上扫回到他的脸上,如此反覆了两遍,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得像寺庙里的铜钟。 “你就是清凉寺的主持?” “贫僧无心,清凉寺的主持。” “我是北莽抚远將军麾下,折衝都尉,刘武。” 魁梧將领自报家门,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奉命追查一桩军餉失窃案。” 无心的目光微微一凝。 军餉失窃?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苏婉清带回来的那些银子,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如果跟军餉比起来,三百两银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北莽骑兵为了三百两银子,出动八百精骑,翻山越岭追到北凉地界来? 不像。 “施主,清凉寺乃是佛门清修之地,与军餉失窃案应该没有关係。” 刘武没有接话,而是抬手朝身后一招。 一个斥候模样的骑兵翻身下马,小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张画像。 刘武接过画像,在无心面前展开。 画像上是一个白衣女子,容貌极美,眉宇间带著几分妖冶之气。 不是苏婉清还能是谁? “这个女子,三天前在青州城北的驛站出现过,军餉失窃一案定然与她脱不了干係。” 刘武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在无心脸上,像两把烧红的烙铁。 “有人看到,她上了清凉寺。本都尉奉命追查,请主持把她交出来。” 无心的心往下一沉。 虽然不知道事情真偽,但是蠢女人那副样子也不像作假,看来这伙人是想把军餉失窃的帽子扣在苏婉清头上了。 但此刻不是骂人的时候。 无心稳住心神,面色不改,双手合十,语气平和。 “施主,贫僧这里確实有一位女施主借住。但她应该与失窃军餉没有有关係,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刘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口一个本都尉,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味道。 “主持,这个女子是阴癸宗的弟子,阴癸宗是什么地方,想必主持比本都尉清楚。现在有人证,军餉失窃的时候,她就在案发现场,没有什么误会。” 他往前走了半步,沉重的脚步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本都尉不想为难佛门中人。把她交出来,本都尉转身就走,绝不动清凉寺一砖一瓦。主持若是执意庇护,那本都尉只好公事公办了。” 他身后的八百骑兵齐齐握紧了刀柄,虽然没有拔刀出鞘,但那八百道冷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无心身上,像是两百把无形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暮色沉沉,寒风凛冽。 无心站在清凉寺的山门前,面对著八百北莽精骑,面色不变,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第019章 拈花一指破骑八百 山门外的风忽然停了。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冷月掛在东山之巔,月光清寒如霜,將整座清凉寺照得如同白昼。 八百北莽铁骑的鬼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像是从地府中爬出来的阴兵。 无心站在山门正中的青石台阶上,袈裟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人纹丝不动,像一尊千百年风雨侵蚀都未曾动摇的石像。 他的目光从刘武脸上移开,扫过那八百骑兵,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是北莽正规军,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一旦衝锋便是悍不畏死。 跟他们讲道理,无异於对牛弹琴。 跟他们动手,动輒便是杀孽。 无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寒气。 冷月在天,清风拂面,天地间一片澄澈。 他的菩提心经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丹田中的內力如大江奔涌,涌入四肢百骸,涌入奇经八脉,涌入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络。 刘武等得不耐烦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身后的骑兵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衝锋的手势。 八百骑兵齐齐催动战马,战马嘶鸣,铁蹄翻飞,青石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马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八百把马刀在月光下同时亮出寒芒,如同一片银色的波浪在翻涌。 苏婉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大殿的屋顶上,手里攥著那柄短剑,手心全是汗。 她看到那八百骑兵同时拔刀的场景,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无心……” 她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那震天的铁蹄声吞没了,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 刘武的右手猛然落下。 “杀!” 八百骑兵齐声暴喝,声浪如雷,震得山门上的瓦片簌簌发抖。 战马如同潮水一般涌上,马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直奔无心的面门而来。 无心睁开了眼睛。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拇指与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另外三指自然舒展,姿態閒適得像是在拈一朵花。 佛门手印,说法印。 但与寻常说法印不同的是,他的指尖亮起了一点金色的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暴涨,变得如同烛火、如同灯火、如同烈日,將整座山门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中蕴含著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不是暴烈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浩大、深沉、无所不包的慈悲之力。 大慈大悲手,第七式,拈花一笑。 这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招式,也是大慈大悲手的最高境界,不以伤人为目的,而是以度人为初心。 一掌之下,不伤人分毫,却能令眾生俯首。 无心右手的拇指和中指轻轻一弹。 那点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出,起初只是一粒微尘,隨即迎风暴涨,从米粒到磨盘,从磨盘到车轮,从车轮到遮天蔽日,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在空中缓缓旋转。 莲瓣舒展,花蕊吐露,每一片花瓣上都刻满了梵文经文,金光流转,照彻十方。 那朵金莲朝著汹涌而来的骑兵潮水般压了下去。 没有轰鸣。 没有爆炸。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场景。 那朵金莲落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马蹄声、喊杀声、刀兵碰撞声,一切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 嗡! 像是寺庙里的古钟被敲响,一声悠长而深远的嗡鸣,迴荡在天地之间,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迴荡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朵金莲没有砸向骑兵,而是悬浮在他们头顶三尺之处,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圈,便有无数金色的光雨洒落,落在骑兵的铁盔上,落在战马的鬃毛上,落在马刀的刀刃上。 光雨落下的瞬间,八百匹战马齐齐前腿跪倒,马头低垂,像是朝拜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 战马上的骑兵们猝不及防,纷纷从马背上摔落下来,甲冑碰撞地面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马刀脱手飞出,插在青石地面的缝隙中,刀身嗡嗡颤抖。 没有人受伤。 没有一匹马受伤。 甚至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但八百个北莽精骑,连同他们的战马,全部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本质的力量,一种比恐惧更深沉、更不可抗拒的力量。 那是佛法之力,是慈悲之力,是超越了一切武力之上的力量。 刘武是唯一一个没有倒下的人。 他站在山门下,两只手死死握住背上的宣花大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惊骇,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惊骇。 他征战沙场二十年,杀敌无数,什么场面没见过? 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千军万马中杀个七进七出,他都干过。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被任何事情嚇到了。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年轻僧人方才那一手,不是武功,不是神通,而是佛法。 真真正正的佛法。 那一瞬间,刘武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敌人,而是在面对整片天地,面对某种超越了人间范畴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可抗拒,不可忤逆,甚至不可直视。 他手中的宣花大斧“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斧刃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无心收回右手,重新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袈裟依旧整洁,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他的眼神依旧温和,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不过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低头看著跪伏满地的北莽骑兵,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阿弥陀佛。贫僧不愿伤及无辜,施主请回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八百个北莽精骑跪在地上,没有一个敢动,没有一个敢出声。 刘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之后便没了下文。 无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平和,依旧慈悲,但那份慈悲之中,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施主,军餉失窃一案,与贫僧寺中的女施主无关。施主若是查到了確凿的证据,贫僧自会配合。但若是仅凭一张画像就要拿人,未免太过草率了。”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宣纸上的墨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贫僧斗胆,请施主回去再查一查。查清楚了,再来不迟。” 刘武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咬紧牙关,强撑著没有让自己像那些骑兵一样跪下去。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胜者的傲慢,没有强者的炫耀,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害怕。 刘武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宣花大斧,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將大斧重新负到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山门上方“清凉寺”三个字,又看了一眼无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撤。”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八百骑兵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翻身上马。 战马们也不再嘶鸣,乖乖地听从主人的指令,调转马头,沿著山道缓缓下行。 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 马蹄声渐渐远去,铁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若有若无,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月冷风清,山门前只剩下一地凌乱的马蹄印和刀鞘磕碰留下的划痕,证明刚才那场对峙不是一场梦。 无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確定那些北莽骑兵已经彻底离开了他的感知范围,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殿屋顶上,苏婉清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瓦片上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短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顺著瓦片滚下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都没有察觉。 她的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瞳孔里还残留著方才那朵金色莲花的余韵。 那朵金莲。 那朵遮天蔽日的金莲。 一弹指间,八百北莽精骑全部跪伏在地,不伤一人,不杀一马。 这是什么手段? 苏婉清在阴癸宗见过不少大场面,见过指玄境的高手瞬间斩杀数十人,见过天象境的宗师一击劈开一座小山,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段。 不伤一人,却能让八百精锐丧失全部战意。 这比杀人难了何止百倍? 她忽然想起无心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佛门讲慈悲,但慈悲不是软弱。真正的慈悲,需要有金刚手段来守护。” 当时她觉得这个小和尚在说大话,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话,字字属实。 苏婉清从屋顶上滑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踩在瓦片上差点摔了个跟头。 她手忙脚乱地抓住了屋檐下的椽子,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到地上之后站著缓了好一会儿,感觉心跳才慢慢恢復正常。 她走到无心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像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有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脸。 “施主,怎么了?” “你……” 苏婉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拈花一笑。” “拈花一笑……” 苏婉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苦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只会金刚怒目,没想到你拈花一笑的本事更大。” 无心没有接话,转身朝寺庙里面走去。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蹌,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撼中完全缓过神来。 “无心。” “嗯。” “军餉失窃跟我没有关係!” 无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只是念叨了一句佛號,便走回了大殿继续敲打木鱼。 第020章 在下曹长卿,路过宝剎,討一碗水喝 刘武的骑兵撤走之后,清凉寺又恢復了往日的清静。 苏婉清老实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破天荒地没有下山,没有惹事,甚至没有跟无心斗嘴,每天乖乖地跟著做早课、诵经、打坐,乖得像换了个人。 到了第四天,她憋不住了。 “无心,我下山一趟。” 无心正在藏经阁里抄经,头也没抬。“做什么?” “买米。米缸见底了,你不知道吗?再不吃米,咱们俩就得啃树皮了。” 无心放下笔,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苏婉清看著那几块碎银子,没接。“我有钱。” “你那钱来路不明。” “我说了,那是我清清白白赚来的!” 无心的目光平静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苏婉清被他看得心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至少这一笔是清白的。” 无心將碎银子收回袖中,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施主早去早回。” 苏婉清站在藏经阁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跟谁赌气。 那一天,苏婉清没有回来。 无心並不著急。 第二天,苏婉清还是没有回来。 无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去的是青州城,青州城离清凉寺不过三十里路,骑马来回一个时辰就够了,就算加上买东西的时间,也不可能两天不回来。 除非,出了什么事。 无心放下手中的佛珠,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他的感知中捕捉到了一股气息。 不是苏婉清。 这股气息太强了,强到他的菩提心经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天敌。 那道气息悠长而绵密,如同春蚕吐丝。 浑厚而內敛,如同大江潜流。 无心闭上眼睛,全力运转菩提心经,试图感知清楚那股气息的来歷。 他的感知力扩散到极限,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但那股气息就像是一团迷雾,看得见却摸不透,明明就在那里,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让人无法捕捉。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无心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出藏经阁,站在院子里,面朝山门的方向。 暮色將尽,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卷著枯叶在石阶上打著旋儿。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像是有一根针抵在他的眉心,不痛,但让人无法忽视。 无心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望向山门外的虚空。 “阿弥陀佛。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声音不大,但在菩提心经的催动下,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在山谷中迴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个声音从山门外传来。 清朗,从容,带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小师父好耳力。”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暮色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中年文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如一竿青竹,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却丝毫不减其风华。 他的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深邃如潭,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 无心看著那个青衣文士,脑海中飞速翻阅著藏经阁中看过的江湖軼事。 青衫,儒雅,气度从容不迫。 北莽没有这样的人物。 离阳朝堂之上,也没有。 北凉王府更没有了。 无心忽然顿住了。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曹长卿。 西楚旧臣,天下棋待詔,人称官子无敌。 西楚覆灭之后,他独自行走江湖数十载,去过北莽,到过离阳,也入过北凉。 无人敢攖其锋。 他为什么会来清凉寺? 一个西楚的旧臣,一个下棋的棋待詔,来一个深山破庙里找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沙弥,做什么? 无心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面色不改。 “施主是?” 青衣文士在山门外停下脚步,距离无心不过三丈,这个距离对於他们这个境界的人来说,已经是危险距离了。 但他站得从容不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防备的姿態,像是来串门的老友,隨隨便便地往那儿一站,便將周身的气机融入了天地之间,无跡可寻。 “在下曹长卿。” 青衣文士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路过宝剎,討一碗水喝。” 无心看著他,没有动。 曹长卿。 真的是他。 这个名字的份量,无心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样的人,会无缘无故地路过一座深山里的破庙? 曹长卿似乎看出了无心心中的疑虑,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酒葫芦,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 “在山下走了几十里路,口乾舌燥,恰好看到山上有座寺庙,便上来討口水喝。小师父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无心看了他两个呼吸的时间,侧身让开。 “施主请。” 曹长卿迈步走进清凉寺,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新修葺的大殿到偏殿,从青砖地面到飞檐翘角,最后落在那棵老槐树上,微微点了点头。 “修得不错。虽然比不得那些千年古剎,但胜在清静雅致,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无心领著他走到院中的石桌前,用袖子拂去石凳上的灰尘,转身去厨房倒了碗水出来,双手递过去。 曹长卿接过水碗,没有急著喝,而是端在手中,低头看著碗中倒映的月光,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小师父,你知不知道,山下在传你的故事?” 无心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便恢復如常。 “贫僧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你在这深山老林里,消息闭塞。” 曹长卿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品茶。“清凉寺的小和尚,一弹指间降服了北莽八百精骑,不伤一人,不杀一马。这种故事,在北莽的军营里传疯了。我是在北莽边境的一个驛站里听到的。” 无心沉默不语。 曹长卿继续喝水,不紧不慢地將碗中水喝完,將碗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 “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沙弥,是怎么做到指玄境都做不到的事情。北莽骑兵是天下最强的骑兵,不是因为他们个人武功多高,而是因为他们军纪严明、悍不畏死。你懂得什么是军纪严明,悍不畏死吗?” 曹长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锁定著无心的眼睛。 “用杀人的手段嚇退他们不算太难,天象境的宗师也能做到。但不杀一人而让他们跪地求饶,这不是武功,这是佛法。真正的佛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头顶的月亮。 “所以,我就来了。” 两个人对视著,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山间吹来,吹起曹长卿的青衫下摆,吹得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月光如水,洒在他们中间的石桌上,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无心先开口了。 “施主是来看贫僧的,还是来试探贫僧的?” 曹长卿笑了,笑得坦然而从容,像是一个被看穿了心思却不以为意的君子。“都有。”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面朝月光,声音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这一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北莽的刀客,离阳的將军,北凉的铁骑,江南的文人。有英雄,有梟雄,有君子,有小 人。我见过指玄境的高手,也见过天象境的宗师,甚至还见过一位隱居了数十年的陆地神仙。” 他转过身,看著无心,目光深远而悠长。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和尚,能打出那样的一掌。”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不变。 “施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 曹长卿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无心更近了一些。 他的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锋芒。 “小师父,你知不知道,我除了是棋待詔,还是一个修士?” “贫僧知道。” 第021章 水喝了,手也痒了 曹长卿的笑意还掛在嘴角,但他的手已经动了。 不是偷袭,甚至算不上突然。 他只是隨隨便便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从袖中拈出一枚棋子。 那枚棋子通体漆黑,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曹长卿拈棋的姿势优雅到了极点,像是坐在棋枰前从容落子,而非在生死相搏。 但他的目標,是无心的眉心。 棋子离手的瞬间,破空声才响起。 不是尖锐的呼啸,而是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口古钟被敲响,声波震盪,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无心脚下一朵金莲绽放,身形在千钧一髮之际向左偏了三寸。 黑子擦著他的耳际飞过,將他身后大殿的墙壁射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余势未消,又接连贯穿了三棵老槐树,才消失在夜色中。 无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袈裟,肩头处被棋子带起的劲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抬起头,看著曹长卿,面色依旧平静,但眼底多了一丝凝重的火光。 “施主这是做什么?” 曹长卿將手收回袖中,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试一试你的斤两。” “施主方才说过,只是来討碗水喝。” “水喝了,手也痒了。” 曹长卿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身形飘忽不定,像是棋盘上变幻莫测的棋路。“小师父,你我一局定胜负。贏了,我转身就走。输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著无心。 “输了,你就跟我走。” 无心双手合十,掌心金光流转,语气不卑不亢。 “施主,贫僧是出家人,不出山。” “那可由不得你。” 曹长卿话音未落,双手同时从袖中探出,十指翻飞,如同抚琴,又如同在虚空中落子。 十枚棋子,黑白各半,从他的指间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十道截然不同的轨跡。 有的直来直往,如同长枪突刺。 有的弧线盘旋,如同飞燕掠水。 有的忽快忽慢,变幻莫测。 有的在半空中相撞,改变方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 这不是暗器手法,这是棋道。 每一枚棋子都代表一步棋,十步棋环环相扣,互为呼应,构成了一个精妙绝伦的杀局。 寻常人面对这十枚棋子,躲得了左躲不了右,挡得了前挡不了后,无论怎么应对,都必定有破绽露出。 但无心不是寻常人。 他的菩提心经运转到极致,十枚棋子的轨跡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如同十道明亮的丝线,每一条丝线的终点都是他的要害。 他没有退。 双手猛然推出,掌心的金光炸开,如同两轮小太阳同时升起。 大慈大悲手,第一式,佛光普照! 两道金色的掌印从他掌中轰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將他整个人笼罩在金光之中。 十枚棋子撞上金色掌印,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叮叮噹噹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棋子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粉末飘散在夜风中。 金色掌印也碎裂了,但碎裂的同时又生出了新的掌印,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绵绵不绝。 这是无心这几个月新领悟的法门,大慈大悲手的“叠浪”之境,一掌拍出,暗合三重掌力,一掌未尽一掌又起,如同海浪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曹长卿的眉头微微一动,不是惊讶,而是欣赏。 “好掌法。” 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不退反进,直直地朝著无心撞了过来。 没有兵器,没有棋子,只有一双肉掌。 但他的手掌在月光下泛著乌青色的光泽,像是两枚巨大的黑子。 无心不退不让,右拳紧握,拳面上金光大盛,朝著曹长卿的胸口轰去。 金刚伏魔拳,第一式,金刚怒目! 这一拳他用了七成力,拳风裹著金色的罡气,將沿途的空气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地面上的青砖被气浪掀起,像纸片一样飞上半空。 曹长卿的右掌迎上了无心的拳头。 拳掌相交的瞬间,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剎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 无心感觉自己一拳像是打进了棉花里。 他汹涌澎湃的拳劲在接触到曹长卿手掌的瞬间,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曹长卿的手掌微微一抖,將残留的拳劲卸到一旁,那道拳劲落在地上,轰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泥土飞溅。 无心脸色微变。 他的金刚伏魔拳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化解过,洪敬岩是硬接,接了但受了伤。 刘武是根本不敢接。 而曹长卿,接得云淡风轻,像是在接一片落叶。 这就是官子无敌的实力吗? 无愧於以棋道转儒道再转霸道的真儒圣! 无心收拳变掌,左手护胸,右手翻腕,掌心中凝出一朵金色的莲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璀璨。 大慈大悲手,第五式,花开见佛。 金莲从掌心飞出,朝著曹长卿的面门飘去。 不快,甚至很慢,像是真的在风中飘荡的一片花瓣。 但曹长卿的脸色在这一刻变了。 他看出了这朵金莲的可怕之处。 不是它的威力有多强,而是它的大势,这朵金莲所过之处,天地元气都被它牵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將周围的一切都往中心拉扯。 无论怎么躲,都会被卷进去。 曹长卿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那朵金莲的正中心轻轻一点。 “天元。” 第022章 官子无敌曹长卿 “天元!” 一声低语,两个字。 他的指尖亮起一点青色的光芒,不大,只有豆粒大小,但那股光芒中蕴含的力量,却让无心的菩提心经剧烈震颤。 金莲被那一点青光击中了中心,像是被人点中了要害,瞬间凝固在半空中,然后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无心的瞳孔微微收缩。 曹长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点碎金莲之后,身形暴涨,双掌齐出,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小目。” 左掌拍向无心的右肩。 “大飞。” 右脚踢向无心的左膝。 “跳。” 身形拔高,双肘下砸,直奔无心的百会穴。 “长。” 落地之后不退反进,双掌平推,掌力如山。 每一招都有一个围棋术语的名字,每一招都经过千锤百炼、精妙到了极点。 无心的步步生莲全力施展开来,在曹长卿的攻势中左闪右避,金莲在脚下接连绽放又接连消散,速度快得只剩下金色的残影。 但他发现,无论他怎么躲,曹长卿的下一招永远在他即將落地的位置等著他。 不是预判,是布局。 曹长卿的每一招都不是孤立的,而是像下棋一样,一步扣一步,十步、二十步之前就已经算好了后面的变化。 无心打的不是架,是这个天下棋力第一人的棋局。 几十招下来,无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不再平稳,好几次差点被曹长卿的掌风扫到,袈裟上多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没有退。 曹长卿的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了。 “小师父,你的根基之扎实,是我生平仅见。內力之浑厚,佛法之精纯,都不在我之下。但你太年轻了。你的实战经验,你的临场应变,你的杀伐决断,都还差得远。” 他一掌逼退无心,后退两步,负手而立,目光中带著一丝惋惜。 “你不是我的对手。跟我走吧。” 无心稳住身形,抬起头看著曹长卿。 月光下,他的袈裟有几道被掌风划出的浅痕,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星,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他忽然笑了,很淡很淡,像是一朵莲花在夜风中悄然绽放。 “施主杀心太重,不如留在小寺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曹长卿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觉得你还能留住我?” 无心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 曹长卿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小和尚要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无心的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捧著一件无形的珍宝。 菩提心经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不再是內敛的、温和的,而是毫无保留地向外扩散。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中涌出,不是爆炸性的爆发,而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向外扩散,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加浑厚、更加深沉。 方圆百丈之內,草木、山石、月光、夜风,一切都被他的內力浸润,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一刻,无心不再是清凉寺的一个小和尚,而是这整座山、整座寺庙、整片天地的化身。 曹长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不是天象境的手段。 天象境虽然能够藉助天地之力,但那是借用,是暂时的,是有距离的。 而无心此刻展现的,是融合,是將自身与天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无我无他。 这已经迈入了陆地神仙的门槛。 曹长卿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试探了。 再试探下去,输的可能是他。 他双手齐出,十指翻飞,不再是一招一式地攻击,而是將毕生所学倾泻而出。 “大斜千变!” 他的双手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青色的轨跡,每一道轨跡都是一步棋,百步棋、千步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朝著无心笼罩下来。 这张网没有死角,没有破绽,无论怎么躲,都会被网住。 无心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变成了纯金色,瞳孔中倒映著一朵缓缓旋转的莲花。 他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另外三指自然舒展。 正是方才降服八百骑兵的那一招。 大慈大悲手,第七式,拈花一笑。 但与方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弹出那朵金莲,而是將那一指的威力凝聚在了指尖,没有外放,没有扩散,全部內敛到了极致。 他的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不是耀眼的,而是內敛的、沉静的,像是一颗经歷了千万年淬炼的金刚石,坚硬到了极点,纯粹到了极点。 曹长卿的巨网落了下来。 无心抬起右手,用指尖在那张巨网的正中心轻轻一点。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像是针刺破了宣纸。 那一点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曹长卿的巨网,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 巨网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像镜子一样碎裂,化作无数青色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曹长卿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猛地收回双手,身形暴退数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到撞上了院中的老槐树才停下来。 老槐树剧烈摇晃,落叶纷飞如雨。 曹长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从伤口中渗出,在月光下泛著殷红的光。 那是无心的指尖隔著数丈距离,穿透他布下的巨网之后,在他手指上留下的痕跡。 不是杀招,只是点到为止。 如果无心將那一指的威力全部释放出来,现在他的右手恐怕已经不在了。 曹长卿慢慢抬起头,看著站在月光下的无心。 那个年轻僧人已经收回了手,重新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 “施主,贫僧说过,施主杀心太重。” 无心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施主的棋道,招招皆是杀招,步步皆是死局。这种棋路,贏了对手,也伤了自己。施主的心,已经被杀伐之气侵蚀了太久,再不调理,恐怕会走火入魔。” 曹长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这个小和尚,当著天下棋待詔的面,说他杀心太重,棋路有问题。” 他摇了摇头,笑声中带了些许自嘲。 “你知道天下有多少人想听我讲棋吗?你知道离阳的皇帝都想让我指点他一局吗?你倒好,不但不听,还说我下的不对。”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棋道也好,剑道也好,武道也好,佛道也好,说到底,都是人道。人心不正,道就不正。施主的心不正,所以道也不正。贫僧不是要改施主的棋,是要帮施主正心。” 曹长卿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將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那张清癯的脸上,骄傲、不甘、疲惫、释然,各种情绪交替闪过,最后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慢慢地走到石桌前,重新坐下,將那只空碗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你方才叫我留下,是认真的?” “出家人不打誑语。” “我要是不留呢?” “施主打不过贫僧。” 曹长卿的手指微微一僵,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只对那些杀心太重的人说。” 第023章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曹长卿留下来了。 这件事,无心不意外,苏婉清很意外。 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 曹长卿决定留下来的那个夜晚,无心回到禪房,盘膝坐在床上,正准备运转菩提心经调息,沉寂已久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务:以佛门妙法降服强敌,不伤一人,不杀一命,令强敌心悦诚服。】 【任务评价:甲上。】 【奖励发放中……】 无心闭著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系统,还挺会找时机的。 【奖励一:佛门指法·无相劫指。已灌注。】 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双手十指,指尖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小锤子一根一根地敲打他的指骨,不疼,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无数指法招式涌入脑海,点、戳、弹、拂,每一式都精妙到了极点,最玄妙的是,这套指法没有固定的招式套路,全凭心意运转,因敌变化,所以叫做“无相”。 无心睁开眼睛,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比拈花一笑更加內敛、更加凝实,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光芒虽小,却有著穿透一切的锋锐。 他试著朝窗外的夜色中虚点一指。 无声无息。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什么绚烂夺目的光效,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小孔,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穿过去了一样,边缘光滑如镜,连一丝焦痕都没有留下。 入木三分,无声无息。 无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门指法,比金刚伏魔拳更適合他。 金刚伏魔拳刚猛霸道,威力虽大,但动静也大,一拳打出,方圆百丈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无相劫指则完全不同,悄无声息,来无影去无踪,指力凝於一点,专破各种护体真气。 如果说金刚伏魔拳是明枪,那无相劫指就是暗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奖励二:太清正经!】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头顶百会穴灌入,如同醍醐灌顶,顺著头顶一路向下,衝过眉心、喉结、心口、丹田,最后涌入四肢百骸。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甘泉洗过一遍,变得更加宽阔、更加坚韧。 丹田中的內力湖泊在这一刻暴涨,从湖泊变成了大江,从大江变成了大河,从大河变成了汪洋。 內力如同海水般浩瀚,无穷无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无心的心跳在这一瞬间骤停了片刻,然后又重新跳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像是寺庙里的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在天地之间。 太清正经,不仅內力暴涨,更重要的是,它开始主动炼化天地元气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被动地吸收,而是主动地、无时无刻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炼化。 这意味他的內力將不再是有限的,而是无穷无尽的战斗续航。 他跟人交手,內力不会越打越少,反而会越打越多。 【奖励三:佛门神足通。已灌注。】 这次的奖励让无心真正地震惊了。 神足通。 佛门六通之一。 不是轻功,不是身法,是神通。 武功能做到的事,轻功也能做到,最多是快慢、高低的区別。 但神通能做到的事,是武功永远做不到的。 比如,瞬间移动。 无心的心念一动,身形从禪房的床上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有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沉默了片刻。 这已经不是武功的范畴了。 这是仙法。 他甚至觉得,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碰上真正的陆地神仙,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无心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 他知道,系统给的奖励再好,也只是外力。 真正的修行,还是要靠他自己。 这一夜,清凉寺的禪房里金光闪烁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曹长卿准时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灰色僧袍,是无心昨晚从库房里找出来的,虽然是粗布做的,洗得都有些发白了,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见寒酸,反而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名士风范。 他站在大殿门口,看著里面正在诵经的无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在洪敬岩曾经坐过的那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跟著诵经,而是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无心的诵经声不急不缓地在大殿里迴荡,曹长卿听著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和。 他在西楚覆灭之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西楚皇宫的大火、满地的尸体、那个曾经繁华无比的国家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的画面。 他睡不著,也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觉醒来,就忘了那些死去的人。 所以他选择不睡。 几十年了,他靠著內力和意志力硬撑著,撑到现在。 来到清凉寺的第一个晚上,他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彻夜难眠。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偏殿的床上躺下之后,听著山间的风声和远处的虫鸣,竟然不知不觉地睡著了。 不是昏睡,是真正的、安稳的、没有任何梦境打扰的睡眠。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曹长卿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已经几十年没有睡过这样的觉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穿好衣服走出偏殿,才发现无心已经在院子里扫了半个时辰的地了。 “早。” 曹长卿开口说道。 无心停下扫帚,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地回了一句佛號。 曹长卿看著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得意或者邀功的意思,但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小和尚的脸上只有平静,一种让人无法判断他內心到底在想什么的平静。 早课结束后,曹长卿没有离开大殿,而是坐在蒲团上,盯著眼前的佛像发呆。 无心走过来,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並排坐著,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曹长卿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乾涩。 “小和尚,你知不知道,西楚还在的时候,我也经常这样坐著发呆。不过不是对著佛像,是对著棋盘。” 无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长卿,你的棋,太急了』。我当时不服气,觉得我下的每一步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怎么会急呢?” 曹长卿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后来西楚亡了,我才明白师父的意思。我不是急在下棋上,是急在心上。我心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催我,让我快点、再快点,赶在那个人来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可我还是没来得及。” 无心的声音很轻很柔地响了起来。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施主何必执著於过去?” 曹长卿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你才二十岁,你懂什么叫亡国之痛吗?你见过自己的国家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吗?你见过自己的君主在自己面前饮鴆自尽吗?你没见过,所以你不懂。” 无心沉默了片刻,拿起手边的《金刚经》,翻开一页,指著一行字给他看。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曹长卿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洪敬岩那个小子会留在这里了。” 曹长卿来的第二天,苏婉清回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苏婉清骑著那匹枣红马,身后跟著三辆马车,马车装得满满当当,有米麵粮油、布匹针线、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两床新棉花做的厚被子。 她兴冲冲地策马衝上山门,翻身下马,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喊。 “无心!无心!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没有人应。 苏婉清皱了皱眉,这个小和尚平时耳朵灵得很,怎么今天聋了? 她快步穿过院子,推开大殿的门。 “无心!你……” 她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大殿里,无心盘膝坐在佛前,正在抄经。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无心旁边的蒲团上还坐著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灰色的僧袍,面容清癯,眉目疏朗,正低著头,专注地看著手中的经书。 苏婉清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拎著一只风乾了的腊鸭,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盯著那个灰衣中年人的侧脸。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张脸,她在北莽的江湖传闻中听说过无数次,在阴癸宗的卷宗里看到过无数次,在她师父的口中听到过无数次。 曹长卿。 官子无敌曹长卿。 天下棋待詔曹长卿。 苏婉清的手一松,风乾腊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无心头也没抬,依旧低著头抄经,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施主回来了。这位是曹施主,在寺里借住几日。” 苏婉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哪个曹施主?” “天下棋待詔,官子无敌,曹长卿。” 苏婉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曹长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经书。 苏婉清机械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腊鸭,走到无心面前,用一种近乎梦游的声音开口说话。 “无……无心。” “嗯。” “他……真的是曹长卿?” “出家人不打誑语。” “官子无敌曹长卿?” “嗯。” “天下棋待詔曹长卿?” “嗯。” “一个人能下贏离阳钦天监所有人的曹长卿?” 无心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叫这个名字。” 苏婉清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心跳还是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转过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盯著曹长卿,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灰僧袍,看著就跟个普通香客没什么区別。 但这张脸,这个气度,这股深不可测的感觉,绝对不会错。 是曹长卿。 真的是曹长卿。 苏婉清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腊鸭不香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腊鸭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在无心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话。 “无心,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他抓来的?” 无心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不是。” “那他怎么会在你这里?” “施主自己来的。” “来干什么?” “討水喝。” 苏婉清张大嘴巴,用一种“你骗鬼呢”的眼神看著无心。“……然后呢?” “然后贫僧说他杀心太重,让他留下来修身养性。” 苏婉清的眼皮跳了三跳,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就留下了?” “嗯。” “他堂堂曹长卿,你说让他留下他就留下?” “他打不过贫僧。” 苏婉清感觉自己今天的惊嚇额度已经用完了,整个人靠在柱子上,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看著无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认识的无心,跟她以为的无心,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不,不是好像。 是根本就不是。 她以为无心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小和尚,得了奇遇才有了一身武功。 但现在她发现,这个小和尚的奇遇不是运气,是因果。 他能遇到那些奇遇,是因为他本来就该遇到。 他的根骨、他的悟性、他的心境、他的慈悲,一切都是註定了的。 苏婉清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重新拎起腊鸭,挤出一个笑容。 “曹……曹先生,您吃腊鸭吗?我从青州城带回来的,风乾的,蒸一下就能吃。” 曹长卿抬起头看著她,目光温和。 苏婉清的手微微发抖。 曹长卿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带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多谢施主。不过我现在是借住在清凉寺的客人。这段时间只吃斋念佛。” 第024章 施主,天地就在这里,不在棋盘上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清凉寺的钟声在山间迴荡了整整半年。 半年里,苏婉清学会了早起,学会了诵经,学会了在蒲团上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她手臂上的剑伤早就好了,连疤都没留下,但她没有再离开过清凉寺,偶尔下山採买些米粮油盐,办完事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像是生怕自己在外头多待一刻,就会错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曹长卿也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脱胎换骨,而是像一棵老树在春风里慢慢抽出新芽,不急不躁,不声不响,等你回过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枝繁叶茂了。 他不再每天晚上辗转反侧了,不再需要靠著內力硬撑著不睡了。 他在清凉寺的偏殿里睡得比谁都安稳,头一沾枕头就能睡著,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不做一个。 苏婉清说他这是“被佛法醃入味了”,曹长卿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笑。 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简单得像一碗清水。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到大殿里诵经。 无心念,曹长卿跟,苏婉清在后面磕磕绊绊地学。 苏婉清的梵文发音依旧蹩脚得要命,但她念得很认真,很虔诚,像一个刚入学堂的小学生,一笔一划地写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 诵完经吃早膳,清粥咸菜,偶尔有苏婉清从山下带上来的醃萝卜,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 吃完早膳,无心去藏经阁抄经,曹长卿回偏殿打坐,苏婉清在院子里练功。 她的武功底子本就不弱,指玄境的修为在江湖上已经算是高手了。 这半年跟著无心耳濡目染,境界虽然没有突破,但內力比从前精纯了许多,一身魔门功法也被她一点点洗去了戾气,变得中正平和了许多。 苏婉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一个阴癸宗的弟子,练的居然是佛门的路子,说出去谁信? 午膳后是曹长卿最期待的时间。 下棋。 大殿门前的石桌上,刻著一方棋盘,横竖十九道,线条深刻,是曹长卿亲手刻的。 他花了三天时间,用一柄短剑在石桌上一道一道地刻,刻得极其认真,每一道线都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那段时间苏婉清每天经过院子,都看到曹长卿蹲在石桌前,拿著短剑在那儿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练什么绝世武功。 棋盘刻好那天,曹长卿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拉著无心的袖子坐到石桌前,从袖中取出两盒棋子,一盒黑,一盒白,都是他从青州城的棋社里精心挑选的,云子,质地温润如玉,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来,下一盘。” 无心看著棋盘,又看了看曹长卿,双手合十,神色平静。“贫僧不会下棋。” 曹长卿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自然,將白棋推到无心面前。 “没关係,我教你。围棋这个东西,入门容易精通难。我教你基本规则,一会儿你就学会了。” 无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拈起一枚白子。 第一局。 曹长卿让了九子,落子如飞,几乎不需要思考。 无心每下一步都要想很久,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难题。 他落子的位置在曹长卿看来简直不忍直视,不是太近就是太远,不是太急就是太缓,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棋盘上跌跌撞撞。 曹长卿没有留情,一百手之內就將无心的白棋杀得片甲不留,棋盘上白子尸横遍野,黑棋连成了一片汪洋。 无心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施主的棋,杀伐之气太重。” 曹长卿拈著黑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著无心。 这是无心第一次评价他的棋。 “杀伐之气重,不对吗?围棋本就是围而杀之,不杀怎么贏?” 无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置,天元之外,偏远角,既不做眼也不扩张,看起来像是在瞎下。 曹长卿看著那枚白子,眉头微皱。 他看不懂这步棋。 不是因为这步棋有多高深,而是因为它根本没有意义。放在那里,既不能活棋也不能杀棋,跟认输没什么区別。 “小师父,你这步棋……” “贫僧不是在下棋。” 无心將剩下的白子放回棋盒中,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著曹长卿。“贫僧在种地。” “种地?” “嗯。施主的棋,是战场。贫僧的棋,是田地。战场上的庄稼,长不出来。” 曹长卿愣住了。 他看著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看了很久。 那枚白子落在偏远处,周围全是黑棋,看起来隨时都会被吃掉。 但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急不躁,不爭不抢,像是一个在田地里默默劳作的农夫,不管外面战火连天,只管种自己的地。 曹长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曹长卿没有跟无心对弈。 他一个人坐在石桌前,对著空棋盘发呆,手里拈著一枚黑子,翻来覆去地看。 苏婉清端著茶碗经过,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凑过去问了一句。 “曹先生,您怎么了?” 曹长卿没有回答,他盯著棋盘上的十九道线,目光深邃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我在想,我下了四十年的棋,到底在干什么。” 苏婉清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曹长卿,小心翼翼地將茶碗放在他手边,然后悄悄退开了。 那天晚上,曹长卿没有去打坐。 他坐在石桌前,月光洒在棋盘上,將十九道线照得清清楚楚。 他拈著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无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著他。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坐了很久。 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夜风从山间吹来,吹得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曹长卿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无心。” “嗯。” “你说的种地,是怎么个种法?” 无心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將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欣慰。 “施主想知道?” “想。” “那贫僧教施主。” 从那天起,曹长卿不再跟无心对弈了。 无心说,真正的下棋,不是对弈,是共弈。 两个人坐在同一方棋盘前,不是为了分出胜负,而是为了共同种下一片田地。 曹长卿起初不太明白,他觉得不下胜负棋还有什么意思? 围棋不就是你吃我一个子、我吃你一个子,最后看谁吃得多吗? 无心没有解释,只是坐在他对面,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不是放在星位,不是放在小目,不是放在任何他熟悉的棋形上,而是放在了一个很普通的位置,天元旁边两格,看起来平平无奇。 曹长卿看著那枚白子,下意识地想要去围它、吃它、把它从棋盘上抹掉。 他的手伸出去,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正要落下去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每次看到棋,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杀? 曹长卿的手指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这四十年来,下的每一盘棋,走的每一步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杀。 杀对方的棋,杀对方的势,杀对方的念想。 可杀完了之后呢? 棋盘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剩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怕。 他这一生,是不是也是这样? 杀了一辈子,杀到最后,身边什么也没有剩下,国家亡了,君主死了,战友散了,连他自己都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曹长卿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將那枚黑子放回了棋盒,没有落下去。 他看著无心,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不知道该怎么下了。” 无心没有看棋盘,而是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你看著贫僧。” 曹长卿抬起头,看著无心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他的脸,倒映著月光,倒映著天地万物。 “施主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自己。” “还有呢?” “……看到月亮。” “还有呢?” 曹长卿仔细地看,瞳孔微微放大,声音有些发颤。 “……看到天地。” 无心伸出手,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曹长卿手心里。 “施主,天地就在这里,不在棋盘上。施主不需要在棋盘上种地,施主在天地间,已经种了一辈子地了。” 曹长卿低头看著手心里的那枚白子,云子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像是一滴凝固的泪水。 他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顺著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那枚白子上,滴在石桌上,滴在棋盘上。 第025章 春夏秋冬,四时有序 苏婉清躲在偏殿的窗户后面偷看,看到曹长卿哭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曹长卿。 官子无敌曹长卿。 天下棋待詔曹长卿。 他居然哭了? 苏婉清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著曹长卿流泪,看著无心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著月光洒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也许这就是无心说的“度人”吧。 不是用大道理去说服,不是用武力去强迫,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陪著你,看著你,等你发现自己心里的那片田地。 苏婉清把窗户轻轻关上,靠在墙上,仰头看著屋顶的樑柱,长长地嘆了口气。 “无心啊无心,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从那天起,曹长卿的棋路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冰河解冻一样,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变化著。 他的棋不再咄咄逼人了,不再招招都是杀招、步步都是死局了。 他开始在一些很不起眼的地方落子,天元旁边,偏远角,甚至棋盘的最边陲。 那些棋子看起来毫无用处,既不能做眼也不能扩张,像是隨意丟在棋盘上的石子。 但几十手之后,这些看似散乱的棋子会奇蹟般地连成一片,形成一片广袤的田野,风吹麦浪,生机勃勃。 苏婉清看不懂棋,但她看得出来曹长卿的变化。 以前他下棋的时候,眉头紧锁,嘴唇紧抿,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之气,像一把出鞘的剑。 现在他下棋的时候,眉头舒展,嘴角微扬,整个人放鬆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她有一次忍不住问无心。 “无心,曹先生的棋到底怎么了?我看他以前下棋杀来杀去的,现在怎么不杀了?” 无心正在抄经,头也没抬。 “以前他在战场上,现在他在田地里。” “战场上?田地里?什么意思?” “战场上,他只想贏。田地里,他只想种田。” 苏婉清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清凉寺的香火也一天一天地旺了起来。 山下青州城的百姓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清凉寺有个神僧,一传十、十传百,每到初一十五,便有成群结队的香客上山来烧香拜佛。 无心的名声在江湖上也开始传开了。 一开始只是些零星的传闻,说北凉边境的深山里有个年轻僧人,武功深不可测,一弹指降服了北莽八百精骑。 后来传闻越来越离谱,说他是什么转世活佛,说他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说他一个人打退了北莽三万大军。 无心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正在藏经阁里抄经,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苏婉清倒是乐得不行,每次下山採买都能听到不同的版本,回来就绘声绘色地讲给无心听。 “无心无心,你猜这次他们说你什么了?” “贫僧不想知道。” “他们说你是如来佛祖座下第十八罗汉转世,降龙罗汉!哈哈哈哈哈哈!” “……” “还有人说你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一瞪眼就能把人嚇死!” 无心放下笔,抬起头看著苏婉清,目光平静如常。 “施主,贫僧像是青面獠牙的样子吗?” 苏婉清看著他那张眉清目秀的脸,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曹长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听著苏婉清的笑声和无心的无奈嘆息,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不是天元,不是小目,而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春夏秋冬,四时有序。” 无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拈起一枚白子,放在黑子旁边。 “生老病死,诸行无常。” 那天晚上,无心抄完最后一行经,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藏经阁门口。 月光如水,洒在清凉寺的每一个角落。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半年来日復一日的诵经、打坐、抄经,废寢忘食,风雨无阻。 太清正经日夜不停地在体內运转,不知疲倦,不知懈怠。 佛门功法与道家功法在他的体內早已不分彼此,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丹田中,那股浩瀚如汪洋的內力在这半年里不知道翻了多少倍,每一次运转菩提心经,內力就凝练一分;每一次运转太清正经,內力就增长一分。 增长、凝练,凝练、增长,如此循环往復,半年未曾间断。 月光照在他身上,清凉寺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纤毫毕现。 那棵老槐树上有几个树洞,树洞里住著几只松鼠,松鼠怀里抱著松果正在啃。 大殿的屋檐下有一个燕子窝,燕子已经睡了,五只,翅膀覆盖著翅膀,安安稳稳地挤在一起。 后山老方丈的坟头长出了几株野菊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方圆千里之內的一切,都在他的心中。 不是感知,不是聆听,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知道。 像是月亮照在水面上,水中有月,月中无水,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无心睁开眼睛,双手合十,面朝东方,轻声说了一句。 “阿弥陀佛。” 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了钟声。 不是清凉寺的钟,而是天地本身的钟声。 嗡! 一声悠长的嗡鸣,从东方天边传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云雾繚绕,穿过清凉寺的飞檐翘角,传到了无心的耳边。 那钟声里,有春天的花开,有夏天的蝉鸣,有秋天的落叶,有冬天的飞雪;有婴儿的啼哭,有老人的嘆息,有新人的欢笑,有死者的沉默;有山河大地,有日月星辰,有芸芸眾生,有诸佛菩萨。 一切的开始,一切的结束,都在那一声钟声里。 无心仰起头,看著头顶的月亮。 那轮月亮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圆满,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不是脱胎换骨,不是洗筋伐髓,而是升华,一种超越了肉体、超越了精神、超越了生命的升华。 他的肉身还在,但他的心境已经不在了。 他的心,在这一刻,与天地同宽,与日月同辉。 一切苦难,一切执著,一切妄想,都在他的心中。 不是因为他在想,而是因为他的心,已经变成了一面镜子,天地万物都能在这面镜子里照见自己。 陆地神仙。 不是指玄,不是天象,不是半步,而是真正的、如假包换的、一步登天的陆地神仙境。 无心缓缓將仰起的头低下来,重新看向清凉寺。 苏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仰著脸看著天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的眼中有泪光在闪烁,嘴唇颤抖著,似乎在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她不懂什么是陆地神仙,不懂什么是天象境,不懂什么是金刚指玄,她什么都不懂。 但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无心的身上,正在发生一种超越了修行、超越了武功、超越了生命本身的变化,那种变化太大了大到她的心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大到她的灵魂在不由自主地战慄。 曹长卿站在偏殿的门口,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攥著衣襟,指节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不可置信,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看著无心的背影,目光复杂,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天上的某个人说话。 “西楚的亡国之恨,我放不下。但我终於明白了,放不下不是因为时间不够,是因为我的心不够大。心不够大,就装不下那些东西。心大了,那些东西就小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谢谢你,无心。” 无心转过身,看著曹长卿,看著苏婉清。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但他的眼睛比以前更深沉了,像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星空,星光点点,深邃无垠,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沉溺进去。 苏婉清擦了擦眼泪,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声音有些发哑。 “无心……你刚才,是不是突破了?” “嗯。” “突破到什么境界了?” 无心沉默了片刻,抬头看著头顶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洒在他金色的袈裟上,洒在他合十的双手上。 “陆地神仙。” 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无心很强,很强很强,强到八百北莽精骑在他面前连刀都拔不出来,强到天下棋待詔曹长卿在他面前都討不到便宜。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无心能踏入陆地神仙境。 陆地神仙啊。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是天下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点。 指玄、天象,虽然罕见,但江湖上总有那么几十个。 陆地神仙,一个甲子都出不了几个。 可现在,她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这个窝在深山老林里念经诵佛的小和尚,这个连件像样棉袍都没有的小和尚,居然成了陆地神仙。 苏婉清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终於把心中的震惊压了下去。 她看著无心,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脸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无心。” “嗯。” “你成仙了?” “成佛了。” “对对对,成佛了。” 苏婉清转过身,跑进大殿里,在佛像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佛祖保佑,咱们清凉寺终於出了个大人物!” 无心站在大殿门口,看著苏婉清磕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曹长卿。 曹长卿正站在石桌前,手里拈著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目光落在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將黑子放了上去。 不是天元,不是小目,不是棋谱上的任何定式。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位置。 但他的棋,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秋风吹过清凉寺的庭院,捲起地上的落叶,在月光下打著旋儿。 清凉寺的钟声在天地间迴荡,悠悠地、缓缓地、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云层雾靄,向著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第026章 心定了,才能去了事 秋风起了。 清凉寺后山的枫叶又红了一次,红得像火,烧遍了半边山。 曹长卿在清凉寺住了一年有余。 这一年里,他学会了早起,学会了诵经,学会了在蒲团上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他学会了一种新棋路。 他的棋不再杀伐果决,不再招招见血,而是变得平和冲淡,像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却自有深意。 苏婉清说他这是“被佛法醃透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佛气。 曹长卿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这一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曹长卿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面前摆著那方他亲手刻的棋盘,黑白子各半,却迟迟没有落子。 无心从藏经阁出来,手里拿著一卷经书,正准备去大殿做午课,看到曹长卿坐在那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曹长卿对面坐下,將经书放在一旁,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著,秋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枯黄落在棋盘上,落在曹长卿的青衫上。 曹长卿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 “施主的心,定了。” 曹长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定了。” “那施主也该走了。” 曹长卿的手指微微一僵,抬起头看著无心。 无心的脸上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不舍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瞭然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从容。 “你就不留我?” “施主的心虽定,但事未了。心定了,才能去了事。心不定,去了也是白去。现在施主的心定了,可以去了。” 曹长卿看著无心,看了很久。 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目依旧清俊,戒疤依旧深刻,和他一年多前第一次在清凉寺山门前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比以前更深了,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清澈见底,却看不到井底有什么。 曹长卿忽然想起一件事。 “无心,你踏入陆地神仙境多久了?” “快一年了。” “快一年了……” 曹长卿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天下有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摸不到陆地神仙的门槛吗?你知道北莽的江湖人为了一个天象境的名额爭得头破血流吗?你倒好,二十出头就成了陆地神仙,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无心没有接话。 曹长卿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面朝东方。 太安城在那个方向。 离阳的都城,西楚旧地的中心,那个人坐镇的地方。 他要去太安城,不是为了復国,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了却一桩心事。 “无心,我要去太安城了。” “贫僧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 “施主想说,自然会说。施主不想说,贫僧问了也无益。” 曹长卿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很低很低。 “我要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故人。” 无心没有再问。 他看著曹长卿的背影,那道背影依旧挺拔如青竹,但已经没有了一年前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內敛的、沉静的、像山一样稳重的气度。 他的心定了。 但心定了,不代表事就了了。 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办,亲自去了结,亲自去放下。 无心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曹施主,贫僧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曹长卿转过身来,看著无心。 无心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深沉如星空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曹长卿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慈悲,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北凉王府,有一个侍女,名叫姜泥。” 曹长卿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不明白无心为什么忽然提到一个北凉王府的侍女。 北凉王徐驍的王府里,侍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个侍女有什么好说的? 但无心的下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她是西楚皇室的遗孤。” 曹长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颤抖著,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让人担心他隨时会倒下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嘶吼,又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你再说一遍。” “北凉王府的侍女姜泥,是西楚皇室的遗孤。” 无心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的本名叫姜姒,是西楚太平公主,西楚覆灭那年,她被人带到了北凉王府,以侍女的身份隱姓埋名,一直活到今天。” 曹长卿的身体晃了两晃,一只手扶住了石桌的边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又吸了一口气,又吐出。 如此反覆了七八次,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但他扶著石桌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你在骗我。” 曹长卿睁开眼睛,看著无心,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无心,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誑语,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出家人不打誑语。” 无心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与曹长卿对视。 “贫僧所说,句句属实。” “你怎么知道的?!” 曹长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 “你一个深山老林里的和尚,你怎么会知道北凉王府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姜泥的身份?你怎么会知道西楚皇室的遗孤在北凉王府?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在清凉寺的上空迴荡,惊起了屋檐下棲息的鸽子,扑稜稜地飞了一大片。 苏婉清从偏殿里跑出来,看到曹长卿那张近乎扭曲的脸,嚇得愣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动。 她跟在曹长卿身边一年多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这个人永远是温文尔雅的,从容不迫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 但现在,他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无心看著曹长卿,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贫僧有贫僧的消息来源,不便告知施主。但贫僧可以对天发誓,贫僧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曹长卿盯著无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想从那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找到一丝破绽、一丝犹豫、一丝谎言的痕跡。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一种超越了常人理解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曹长卿的手慢慢鬆开了石桌的边缘。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像是隨时会倒下去,但他咬著牙,硬撑著站稳了。 他仰起头,看著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但他的心,像是被人用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西楚覆灭那年,他在做什么? 他在离阳的朝堂上,在跟那些离阳的官员们周旋,在试图用他的棋艺、他的智慧、他的谋略去挽救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国家。 他没有成功。 西楚还是亡了,自己所爱之人还是死了,那个小小的公主,那个他曾经抱在怀里、教她下棋的小女孩,消失在战火中,再也没有了消息。 他找了她很多年。 走遍了离阳的山山水水,踏遍了北莽的荒漠戈壁,去过北凉,去过江南,去过一切可能有她消息的地方。 他找不到。 他以为她死了。 他以为那个喜欢缠著他下棋、喜欢赖在他怀里撒娇、喜欢把棋子藏进袖子里然后假装丟掉了的小女孩,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他没有想到,她还活著。 就活在北凉王府,活在那个灭了她全家的仇人的屋檐下,以一个侍女的身份,隱姓埋名,忍辱偷生。 曹长卿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只是两行清泪,顺著他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青衫上,滴在石桌上,滴在那方他亲手刻的棋盘上。 苏婉清站在偏殿门口,看著曹长卿流泪,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红了。 她不知道西楚皇室遗孤意味著什么,不知道姜泥是谁,不知道曹长卿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会如此失態。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很痛。 那种痛,不是刀伤剑伤可以比擬的,是刻在骨头里的、长在肉里的、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疼的。 曹长卿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他的眼泪流干了,当他的呼吸平稳了,当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疲惫、从疲惫变成平静的时候,他低下头,看著无心。 “无心。” “贫僧在。”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施主了却心事。” 无心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此去太安城,若是心中无事,去了也只是去了。但施主心中有事,那件事压了施主一辈子,若不在了结,施主的心就算定了,也会再乱。贫僧告诉施主这些,是为了让施主知道,施主的心事还在,施主的路还没走完。” 曹长卿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石桌前,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不是天元,不是小目,而是一个很普通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无心。 “姜泥在北凉王府,安全吗?” “安全。” “徐驍知道她的身份吗?” “知道。” “他知道,却没有杀她?” “没有。” 曹长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理解。 徐驍是什么人? 北凉王,离阳的开国功臣,杀人如麻的屠夫,亲手覆灭了西楚的罪魁祸首。 他知道姜泥的身份,居然没有杀她,还让她留在王府里当侍女? 这不像徐驍的作风。 “为什么?” 曹长卿问。 无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轻轻嘆了口气。 “佛说:一切隨缘,皆有定数。” 第027章 施主的心已经定了,走到哪里都是清凉寺 曹长卿走的那天,天气出奇得好。 秋阳高照,万里无云,山间的枫叶红得像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在青石小径上,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他站在山门口,回望了一眼清凉寺的飞檐翘角,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那是无心题写的匾额,笔力遒劲,不似僧家手笔,倒像是沙场老將的墨跡,每一笔都带著金戈铁马的味道。 “曹先生……” 苏婉清站在无心身后,“您真的要走啊?” 曹长卿转过身来,看著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深秋最后一抹夕阳,温暖却不炽烈。 “施主保重。” 苏婉清满脸复杂,这些日子接触,她发现曹长卿这个人確实值得结交,並没有江湖中传言的那么恐怖。 曹长卿又看向无心。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常,但那双深沉如星海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温度。 “施主此去,路途遥远,多加小心。” “你就不说点別的?” 曹长卿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比如让我早点回来,比如別忘了清凉寺,比如……” “施主的心已经定了,走到哪里都是清凉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曹长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释然而通透。 “无心啊无心,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恨得牙痒痒。” 他转过身去,不再回头,青衫长剑,一步一步走下青石台阶,踩在满地的红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秋风拂过,捲起他的衣袂,將他那消瘦的背影衬得格外萧索。 但那个背影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重了,像是一座背了几十年的山终於卸了下来,走起路来都轻快了几分。 “无心。” “嗯。” “你说曹先生还会回来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说过,他还要回来跟贫僧下棋。” 苏婉清看著无心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人,真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无心忽然转过了身,面朝大殿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苏婉清的笑容僵住了。 她熟悉这个表情,每次无心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著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发生了。 “怎么了?” 无心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殿顶,望向清凉寺后山的方向,菩提心经在这一刻全力运转,感知力如同水银泻地般扩散开去。 那片无人踏足的后山,此时正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涌动。 不是杀气,不是剑气,不是任何武功內力能够產生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神秘的力量。 像是大地在呼吸,又像是什么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正在甦醒。 无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苏施主,你退后。” 苏婉清想也没想,蹭蹭蹭退出去好几丈远,躲在老槐树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著后山的方向。 大地开始震颤了。 起初只是很轻微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人在轻轻跺脚,渐渐地,震动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深处爬出来。 苏婉清扶著老槐树,树冠剧烈摇晃,落叶纷飞如雨,她差点被晃倒,赶紧抱住了树干。 “无心!地……地动了!” 无心没有动。 他站在院子中央,双脚如同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袈裟下摆在剧烈的震颤中猎猎作响,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如松,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锁定在后山的方向,那里的泥土正在裂开,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来,像是地底埋藏著一轮太阳,此刻终於破土而出。 轰隆隆! 沉闷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像是雷霆在土壤中穿行,又像是巨兽在翻身。 整座清凉寺都在颤抖,大殿的瓦片簌簌往下掉,藏经阁的窗户被震得咯吱咯吱响,连那尊新塑的释迦牟尼佛像都晃了两晃。 苏婉清嚇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变了调:“无心!庙要塌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无心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莫名地让苏婉清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不会塌。” 三个字,篤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大地震颤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苏婉清抱著老槐树,手心全是汗,指甲都嵌进了树皮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震颤忽然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溪水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苏婉清慢慢地从树后探出头来,朝后山的方向望去。 然后她愣住了。 后山的山坡上,原本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此刻,那片空地上,出现了一座塔。 不,不是塔,是钟楼。 一座三层楼阁式的钟楼,通体由青铜铸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沉鬱而古朴的金色光泽。 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每一层都有莲花状的铜铃悬掛在檐角下,微风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噹声。 钟楼的最顶层,悬掛著一口巨大的铜钟。 那口钟足足有一人多高,钟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梵文经文,金色的字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篇写在青铜上的佛经。 钟锤悬在钟身正中,通体由不知名的木料製成,顏色乌黑髮亮,像是被岁月磨了千万年。 苏婉清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这……” 她结巴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无心的眉头微微皱著,正在打量那座凭空出现的青铜钟楼,系统提示音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务:以佛法度化顶尖强者。曹长卿心结已解,西楚遗孤之事已告知,任务完成度:甲上。】 【隱藏任务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佛门法器·青铜佛钟。已安置於清凉寺后山钟楼。此钟为上古佛门至宝,钟声所及之处,可涤盪邪祟,安抚心神,方圆百里之內,妖邪不侵,魔念不起。每日敲钟一次,可滋养宿主及寺內眾人的修为。钟声亦可作为攻击手段,一响震魂,二响碎魄,三响灭形。】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无心第二个奖励紧接著就来了。 后山的泥土再次裂开,这一次不是钟楼,而是钟楼旁边的一块空地。 一座三层高的楼阁从地底缓缓升起,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古松拔地而起,枝叶苍翠,根须虬结,像是已经在那里生长了千百年。 楼阁的正门上方,掛著一方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藏经阁。 【奖励二:佛门建筑·藏经阁。已落成於清凉寺后山。內置佛门典籍三千卷,包括已失传的梵文原典、歷代高僧註疏、以及佛门武学秘籍若干。藏经阁本身设有禁制,非佛门弟子不得入內。宿主可自由取阅。】 相比较无心的平静,苏婉清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了。 她看著那座凭空出现的藏经阁,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座青铜钟楼,一座藏经阁,就这么凭空从地底长了出来? 这是法术?是仙法?还是…… 她猛地转头看向无心,声音都变了调:“无心!你到底做了什么?!” 无心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三道奖励接踵而至。 这一次,震动的不是后山,而是山门。 那座破旧的山门,周三哥用青石和木料重新修葺过的山门,此刻正在剧烈震颤。 青石地面裂开了,木质的门柱在颤抖,匾额上的“清凉寺”三个字在摇晃。 苏婉清以为山门要塌了,急得直跺脚。 但山门没有塌。 它正在被替换。 一座全新的山门从地底升起,通体由汉白玉雕琢而成,门柱上刻著两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目含珠,像是隨时会从石柱上飞出来。 门楣上方是一朵巨大的石雕莲花,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上都刻著一位佛陀的坐像,姿態各异,法相庄严。 莲花的正中央,是三个大字。 清凉寺。 那三个字不是用凡间笔墨写成的,而是以金粉镶嵌在白玉之中,在阳光下散发著柔和的金光。 门柱两侧,各立著一尊石狮,狮身比真人还高,狮口大张,獠牙外露,双目圆睁,威风凛凛,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从石座上跳下来,將来犯之敌撕成碎片。 【奖励三:佛门建筑·山门。已落成於清凉寺正门。此门以汉白玉为基,镶嵌金粉,门柱双龙护法,门楣莲花托寺,门侧石狮镇守。】 系统提示音终於停了。 后山不再震动,大地恢復了寧静,秋风依旧轻轻地吹著,枫叶依旧簌簌地落著。 但清凉寺,已经不叫清凉寺了。 它如今有了大殿,有了偏殿,有了禪房,有了厨房,有了柴房,有了新的藏经阁,有了新的青铜佛钟,有了汉白玉的山门。 它什么都有了。 第028章 你见过哪个寺庙只有一个和尚一个妖女的? 苏婉清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腿还是软的,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无心面前。 她仰起头,看著无心那张平静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憋出了一句话。 “无心,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佛祖派下来的?” 无心看了她一眼。 “不是。” “那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从天上来。” 苏婉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你这个和尚,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无心没有笑,他的目光落在后山那座青铜钟楼上,若有所思。 “苏施主。” “干嘛?” “你上去敲一下那口钟。” “我?!” 苏婉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你让我去敲钟?那口钟看起来有好几千斤重,我怎么敲得动?” “敲得动。” 无心的语气篤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钟锤上附有佛门法力,普通人也能敲响。你去试试。” 苏婉清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山那座青铜钟楼,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 她沿著新出现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无心,生怕自己走远了就被什么妖魔鬼怪给吃了。 无心目送她走进钟楼,转过身,面朝山门的方向。 秋风吹过,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里面的灰色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著补丁,寒酸得不像一个拥有三座佛门至宝的寺庙主持。 但他的眼睛,比头顶的天空还要辽阔。 他双手合十,面朝东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拜佛,不是拜天,是拜他那已经长眠在后山坡上的师父。 “师父,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老人。 “清凉寺,越来越像样了。” 后山,钟楼上。 苏婉清站在那口青铜大钟面前,双手握住了钟锤。 钟锤比她想像的轻得多,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钟锤的表面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將钟锤撞向铜钟。 “咚!” 一声悠长的钟声从钟楼上响起,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召唤,穿过了千山万水,穿过了云层雾靄,向著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钟声所及之处,苏婉清感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头顶灌入,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她手臂上那道早已癒合的旧伤,在钟声的涤盪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隱痛彻底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清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经过胸腔,经过丹田,一直沉到了脚底。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甘泉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每一根骨头都在歌唱。 这种感觉,比她这辈子体验过的任何快感都要强烈,都要纯粹。 苏婉清睁开眼睛,转过身,跑下钟楼,跑过藏经阁,跑过新修葺的青石小径,跑过那棵老槐树,跑到无心面前。 “无心!那口钟!那口钟……” 她气喘吁吁,语无伦次,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像是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无心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感觉如何?” “舒服!太舒服了!比……比我练任何功法都舒服!无心,这口钟到底是什么宝贝?” “佛门至宝。每日敲一次,可以涤盪心神,滋养修为。” 苏婉清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 “那我以后每天都可以敲吗?” “可以。” “真的?!” “出家人不打誑语。” 苏婉清高兴得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白裙裙摆飞扬,像是一只欢快的白蝴蝶。 她转著转著,忽然停下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无心,咱们清凉寺现在有钟楼了,有藏经阁了,有山门了,你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招几个弟子了?” 无心看著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招弟子?” “是啊!你见过哪个寺庙只有一个和尚一个妖女的?” “你不是妖女。” “那我是什么?” “你是贫僧的朋友。” 苏婉清愣住了。 朋友? 原来我不是妖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心看著她,那双深沉如星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秋风吹过清凉寺,吹过那棵老槐树,吹过新落成的汉白玉山门,吹过山门两侧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山下的青州城里,老百姓们正在做著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炷香的功夫里,一座深山里的破庙,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清凉寺的汉白玉山门上时,山下已经有了第一批香客。 他们是附近的村民,平日里上山砍柴、採药、打猎,对这座破庙再熟悉不过了。 但今天,当他们沿著那条熟悉的山路走到山门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门呢? 那座破旧的、歪歪扭扭的、连匾额都快要掉下来的山门呢?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壮丽的汉白玉山门,门柱上双龙盘旋,门楣上莲花盛开,门侧石狮怒目圆睁,威风凛凛,像是一夜之间从天上掉下来的。 一个背著药篓的老汉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这……”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旁边一个挑著柴的年轻人更夸张,手里的柴担“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僵在原地。 “老王头,你掐我一下,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老汉伸手掐了他一把,年轻人疼得齜牙咧嘴,但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震惊。 “不是梦……不是梦……” 他们战战兢兢地走过山门,穿过青石铺就的甬道,来到大殿前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但大殿的屋顶上多了一圈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戴了一顶金色的帽子。 大殿的门敞开著,里面传来诵经声。 一个年轻僧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山涧的溪流,清清冷冷地流淌著。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老汉和年轻人面面相覷,小心翼翼地走进大殿。 殿內香菸裊裊,烛火摇曳,新塑的释迦牟尼佛端坐在莲台上,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佛像前,一个年轻僧人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口中经文不断。 他的袈裟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雪压不弯的青松。 他的身后,站著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容貌极美,眉目如画,一身白裙纤尘不染。 她没有跪在蒲团上,而是安静地站在大殿一侧,双手捧著一串佛珠,闭著眼睛,嘴唇微动,跟著僧人的节奏一起诵经。 老汉和年轻人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文铜钱,放进功德箱里。 铜钱落进箱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无心的诵经声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知道,清凉寺的第一批香客,来了。 他也知道,从今以后,清凉寺再也不是一座无人知晓的破庙了。 它会越来越有名,越来越大,越来越气派。 它会成为天下的清凉寺。 秋风拂过,后山的青铜钟楼发出悠长的钟声,在山谷中久久迴荡。 第029章 我加入清凉寺之后,算是和尚还是尼姑? 深秋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著整座清凉寺。 汉白玉山门在雾气中若隱若现,门柱上的两条五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龙身在雾中蜿蜒,龙目在晨曦中闪烁著金光。 山门两侧的石狮威风凛凛,狮身上的露水在晨光下晶莹剔透,像是给这对镇守神兽披上了一层珠帘。 苏婉清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在生火熬粥。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將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是无心的旧衣服改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几针,虽然粗糙,但胜在乾净。 长发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隨著她扇风的动作轻轻晃动。 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出家人的模样。 “苏施主。” 无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落在她耳边。 苏婉清头也没回,继续扇火:“粥还没好,你再等一会儿。” “贫僧不是来催粥的。” 无心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 苏婉清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 她跟无心认识一年多了,这个小和尚从来没有主动坐在她身边过。 每次她凑过去,他不是不动声色地退开,就是双手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著她,看得她心里发毛,自己就退开了。 今天,他居然主动坐过来了。 不太对劲。 苏婉清偷偷瞟了他一眼。 无心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袈裟,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侧脸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形分明。 苏婉清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收回目光,继续扇火。 “苏施主。” “嗯。” “你在清凉寺住了多久了?” 苏婉清想了想:“从第一次来算起,快一年半了。中间虽然回去过一次,但那一趟也不算离开。” “一年半。” 无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经,“不短了。” 苏婉清手里的蒲扇又顿了一下,这小和尚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每一句都像是在铺垫什么。 “无心,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直说,別绕弯子,我这人脑子笨,听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的。” 无心转过头,看著她。 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超然物外,也没有对眾生的慈悲怜悯,只有一种像山间清泉一样清澈见底的东西。 “苏施主,贫僧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愿意加入清凉寺吗?” 苏婉清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贫僧说,你愿意加入清凉寺吗?” 无心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不是借住,不是暂留,不是客人。是加入清凉寺,成为清凉寺的一份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苏婉清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无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阴癸宗的弟子,我是魔门的人。我手上沾过血,杀过人,害过人。我这个人在江湖上名声臭得不能再臭了,走到哪里都被人喊打喊杀。你让我加入清凉寺?你不怕我把你的名声搞臭了?” “贫僧不在乎名声。” 无心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堪的过往,佛门讲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施主回头,我清凉寺会一直对施主敞开大门!” 苏婉清愣了一下。 “无心。” “嗯。” “我加入清凉寺之后,算是和尚还是尼姑?” 无心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算……居士。在家修行的居士。” “居士可以吃肉吗?” “原则上不可以。” “那我还能穿白裙子吗?” “可以。” “还能下山逛青州城吗?” “可以。” “还能……” “苏施主。” 无心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如水,“你是加入清凉寺,不是坐牢。” 苏婉清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她笑了很久,笑到肚子都疼了,才勉强止住。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灰色僧袍,双手合十,朝著无心深深地鞠了一躬。 “无心,我愿意加入清凉寺。” 简短的一句话,十一个字,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婉清的心里“咔嚓”一声碎开了。 不是心碎了,是枷锁碎了。 是那些压在她身上很多年的、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枷锁,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她直起身来,看著无心,脸上掛著泪痕,却笑得很灿烂,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丝阴霾。 无心看著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阿弥陀佛。欢迎施主。”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递给她。 佛珠是菩提子做的,每一颗都已经被盘得油光发亮,散发著淡淡的檀香味。 苏婉清接过佛珠,握在手里,菩提子的温润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务:度化魔门弟子,引入佛门。苏婉清正式加入清凉寺,身份:居士。任务评价:甲上。】 【任务奖励发放中……】 无心面色平静,但心里微微一动。 上一次任务奖励,给了他青铜佛钟、藏经阁和山门。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奖励一:洗髓丹x10。】 十颗丹药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洗髓丹,佛门圣药,通体雪白,散发著淡淡的莲花清香。服用后可洗筋伐髓,改善体质,清除体內杂质,拓宽经脉,提升根骨资质。 普通人服用后可脱胎换骨,修行者服用后可事半功倍。 【奖励二:破境丹x3。】 三颗金色的丹药,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一条条小龙在丹药上游动。 破境丹,无瓶颈突破。 任何境界的瓶颈,服用此丹后可轻易突破。 指玄到天象,天象到陆地神仙,一丹破境,无需苦修。 无心眉头微动。 这两样东西,放在江湖上,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洗髓丹能改变一个人的根骨,让一个资质平庸的人变成百年难得一遇的修行奇才。 破境丹就更恐怖了,指玄到天象这道门槛,多少人穷其一生都迈不过去? 一颗丹药就能解决。 这种东西,系统一给就是十颗和三颗。 【奖励三:天山折梅手(满级)已灌注。】 一道暖流涌入无心的双臂,不同於金刚伏魔拳的刚猛霸道,也不同於大慈大悲手的宏大浩瀚,天山折梅手的气息是灵动的、飘逸的,像天山上的雪莲,生长在悬崖绝壁之上,不与群芳爭艷,却自有风骨。 折梅手分六路,每一路都是擒拿手法,变化繁复,精微奥妙。 不带任何內力,纯粹以招式的精妙取胜。 不管对方用什么兵器、什么招式,折梅手都能在瞬息之间找到破绽,將对方的兵器夺下,將对方的招式化解,將对方的身体制住。 不是杀招,是制服之招。 无心闭著眼睛,感受著那六路折梅手涌入脑海的过程,每一路都有三十六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又有三十六种变招,环环相扣,无穷无尽。 像是天山上的雪莲花瓣,一片叠著一片,层层叠叠,看似繁复,却自有章法。 他睁开眼睛,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明明没有灌注內力,指尖却带起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流,在清晨的薄雾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像是一枝寒梅在雪中绽放。 第030章 你就是一个怪胎 晨光渐亮,薄雾散去。 无心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锅灰?” “没有。” “那你盯著我看什么?” “贫僧在考虑,从何处开始教起。” 苏婉清愣了一瞬,然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两盏被同时点亮的灯笼,“你……你要教我武功?” “清凉寺的居士,不能只会熬粥。” 无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贫僧教你一套武功。” 苏婉清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搓了搓手,有些语无伦次,“什么武功?厉害吗?难学吗?我学得会吗?” “天山折梅手。厉害。不难。学得会。” 四个回答,乾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內心的激动。 她跟著无心一年多了,亲眼看著这个小和尚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天象境高手变成了陆地神仙,亲眼看著他度化了洪敬岩、曹长卿,亲眼看著他以一人之力改变了整个清凉寺。 她太清楚无心的实力了,能让他郑重其事拿出来教的武功,绝对不是凡品。 “看清楚了。” 无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动作很慢很慢,慢到苏婉清能看清楚他每一个手指的动作。 他的拇指扣在掌心,食指与中指併拢,无名指与小拇指自然弯曲,姿態閒適得像是在摘一朵花。 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起手式,苏婉清的眼睛却怎么都移不开。 那只手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著一层薄雾,看得见摸不透。 每一个手指的弯曲角度、每一处关节的细微转动,都蕴含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感,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枝,又像是水面上荡漾的涟漪。 “天山折梅手,共六路。第一路,起手式,寒梅初绽。” 无心的右手缓缓向前推出,五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没有任何內力波动,没有任何金光银光,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推手动作。 但苏婉清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心感受到的。 无心那一推之间,藏著三十六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对应著一种不同的擒拿手法,每一种擒拿手法都能在瞬息之间锁死对手的关节、经脉、气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太可怕了。 这套武功,不带內力,不伤人,不杀人,甚至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它能让任何敌人,不管是一品高手还是二品宗师,在瞬息之间失去反抗能力,变成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不是比杀人更可怕吗? “看懂了多少?” 无心的声音將她从那种震撼中拉了回来。 苏婉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无心的手,最终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一成都没有。” 无心並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正常。这套武功光起手式就有三十六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又有三十六种变招,环环相扣,无穷无尽。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贫僧先教你最基础的指法。” 苏婉清站在老槐树下,双手举在胸前,十指像十根不听使唤的木棍一样僵硬地张开著。 她模仿著无心的姿势,拇指扣在掌心,食指与中指併拢,无名指与小拇指自然弯曲。 看起来似乎一模一样,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 无心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哪里不对?我看著跟你做的一样啊。” “施主的手太紧了。天山折梅手讲究的是松、柔、圆、活。松,是肌肉放鬆,不能绷著劲。柔,是关节柔韧,不能僵著。圆,是动作圆融,不能有稜角。活,是变化灵活,不能死板。施主的手,又紧又僵又方又死。”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筋微凸的手背,尷尬地笑了笑,重新放鬆手指。 这一放鬆不要紧,原来的姿势全散了架,拇指从掌心滑了出来,食指和中指也分开了,整只手软塌塌地垂著,像一只没有骨头的鸡爪。 “不对。太鬆了。”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嘛?紧也不行松也不行。” 无心没有回答,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苏婉清整个人僵住了。 一年多了,这是无心第一次主动碰她。 他的掌心很乾燥,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多年抄经磨出来的,不是练功的茧子。 不粗糙,也不细腻,温热的触感从她的手背传遍全身,像是一股细细的暖流。 “施主感受一下,贫僧的力度。” 无心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摆放到正確的位置,拇指扣在掌心,不轻不重,既不会滑脱也不会压得太紧。 食指与中指併拢,不松不紧,指缝之间刚好能夹住一张纸。 无名指与小拇指自然弯曲,不屈不直,弧度像是一弯新月。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修復一件珍贵的瓷器。 苏婉清低下头,看著他的手指扣著自己的手指。 “感受到了吗?” “……嗯。” “现在施主保持这个姿势,自己试一遍。” 无心鬆开了手。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没来由的心绪压了下去,闭上眼睛,回忆著方才的感觉,慢慢地將左手也摆成了同样的姿势。 这一次,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也没有那么软塌塌了,像是刚刚好。 “对了。” 无心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讚许,將她的左手也调整了几个细微的角度,“无名指再弯一分……小拇指再直半分……对,就是这样。” 苏婉清保持著手上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就把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感觉给丟了。 “现在,施主试著將右手向前推出。动作要慢,越慢越好。” 苏婉清咬了一下嘴唇,缓缓地將右手向前推出。 动作慢得像是在泥浆里移动,慢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手指在空气中划过时的细微阻力。 推出去三寸的时候,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產生了一股微妙的吸力,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那里流动。 推到一半的时候,那股吸力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气流,顺著她的指尖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来回游走。 “不要停。继续推。” 无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她耳边响起,清清凉凉的,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平静了下来。 苏婉清继续往前推,手掌完全展开,五指定格在一个极其舒展的姿势,像是雪中绽放的梅花在迎著寒风盛开。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套武功叫做天山折梅手。 不是摘梅花,是成为梅花。 她睁开眼睛,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著展开的姿势,指尖微微泛红,像是刚从雪地里摘下来的红梅花瓣。 她试著变招,食指和中指猛地扣向掌心,无名指和小拇指向外弹开,动作又快又准,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像是一根无形的鞭子在空气中抽了一下。 “施主方才那一变,是第二路的『寒梅傲雪』。贫僧只演示了一遍,施主就学会了?” 苏婉清收回手,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同样惊讶,“我不知道,刚才就是……忽然觉得应该那样做,就做了。” “这就是悟性。” 无心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讚赏,“施主的根骨虽然算不上顶尖,但悟性极高。这套天山折梅手,有些人学一辈子都摸不到门道,施主第一次练习就能触类旁通,很难得。” 苏婉清咧嘴笑了,“你这是在夸我?” “贫僧在陈述事实。” “切,你就是不好意思直接夸。” 无心没有接话,將话题拉了回来,“第一路寒梅初绽,施主已经掌握了起手式。接下来贫僧教施主第一路的三十六种变化。施主看好。”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快的不是招式本身的速度,而是变化的速度。 前一秒还是拇指扣掌心的起手式,下一秒食指与中指已经点向虚空某处,再下一秒五指已经握成了一个空拳,再下一秒…… 苏婉清看得眼花繚乱,明明只是一只手在那里动来动去,她却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千军万马的廝杀。 每一根手指都是一把刀,每一处关节都是一支枪,每一次变化都是一场战役。 三十六种变化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全部演示完毕,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滯。 “看懂了多少?” “一成不到……” “正常。这套武功,不是用眼睛学的,是用心学的。施主不要著急,慢慢来。” 无心將第一路的三十六种变化拆解开,一招一招地教她。 苏婉清学得很认真,每一招都反覆练习几十遍,直到无心了才继续下一招。 遇到那些怎么都做不对的地方,无心会伸手矫正她的姿势,握著她的大拇指,扣到正確的位置;托著她的手腕,抬到合適的角度;点著她的肩井穴,让她肩膀彻底放鬆下来……每一次肢体接触都短暂而克制,像是蜻蜓点水,沾一下就离开了。 苏婉清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她注意到,每次无心碰过她之后,那个总是练不对的招式就会忽然变得很顺手,像是他的內力顺著指尖流进了她的身体,悄悄地帮她把那些堵在关节里的东西疏通了一遍。 练了一个时辰,苏婉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休息一下吧。” 无心走到石桌前坐下。 苏婉清跟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趴在石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抽象的画。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连续练习太久导致的肌肉疲劳。 “无心。” “嗯。” “你的武功,是谁教你的?” 无心的手指微微一僵。“没有人教。” “没有人教?那你这一身武功是从哪里来的?” 无心说谎脸不红,心不跳:“佛给的。” 苏婉清盯著无心的脸,上面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 她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觉得这句话就算是真的,也不该这么轻鬆地说出来。 佛给的,说得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你就是个怪胎。” 第031章 菩提子、天山折梅手、般若掌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务:宿主將天山折梅手传授给苏婉清,苏婉清悟性超群,已掌握第一路全部变化。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无心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心里微微一动。 传授武功也能触发任务? 【奖励一:佛门圣物·菩提子x3。菩提子,佛门至宝,產自西方灵山菩提树,每三百年才结一次果,每次结果不过数十颗。佩戴在身上,可清心明目,祛除心魔,加速修炼。长期佩戴,可使人心境澄明,智慧增长,渐悟佛理。】 三颗菩提子静静地躺在他的袖中,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通体呈琥珀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一圈圈年轮,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握在手心里,温润如玉,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香,闻之让人心神寧静。 无心不动声色,將三颗菩提子收入袖中。 【奖励二:佛门丹药·小还丹x10。小还丹,佛门疗伤圣药。无论多重的伤势,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丹即可保住性命。对外伤、內伤、毒伤皆有奇效,可生肌续骨,修復经脉,驱除毒素。】 十颗雪白的丹药,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散发著淡淡的莲花清香,和洗髓丹的气息有些相似,但更加温和、更加绵长。 无心垂下眼帘,面色不变。 【奖励三:佛门武功·般若掌。般若掌,佛门绝学,以“空”为体,以“无”为用。掌力可刚可柔,刚时可开山裂石,柔时可化力卸劲。练至大成,一掌打出,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实则暗含八种不同劲力,刚柔並济,阴阳相生,变化无穷。若与金刚伏魔拳、大慈大悲手、天山折梅手同时使用,四门绝学相辅相成,威力倍增。】 无心的手指微微一动。 四门绝学相辅相成?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四道金色的光柱,分別代表金刚伏魔拳、大慈大悲手、天山折梅手和般若掌。 四道光柱缓缓靠近,最后融为一体,变成了一轮金色的太阳,光芒万丈,照彻十方。 原来如此。 这四门佛门绝学本就是一体的,金刚伏魔拳是刚,大慈大悲手是柔,天山折梅手是巧,般若掌是正。 刚柔並济,巧正兼修,四者合一,才是真正的佛门武学。 无心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正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在石桌面上画圈圈,察觉到无心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怎么了?我脸上又有锅灰?” “没有。” “那你盯著我看什么?” “贫僧在想要不要奖励施主。” “奖励我什么?” 无心伸手进袖中,取出一颗菩提子,放在石桌上,推到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低头一看,是一颗琥珀色的小珠子,拇指大小,圆润光滑,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她好奇地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一股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这是什么?” “菩提子。” “菩提子?就是佛经里说的那种菩提子?” “嗯。” 苏婉清瞪大了眼睛,將那枚菩提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阳光透过菩提子,在石桌上投下一片琥珀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彩虹。 “这玩意儿是真的吗?” “真的。” “值钱吗?” “……施主,这是佛门圣物。” “我就问值不值钱。” 无心沉默了一瞬,“拿出去卖,能卖十万两黄金。” 苏婉清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菩提子掉在地上,赶紧双手捧住,小心翼翼地放回石桌上,推到无心面前,“还给你还给你还给你!这太贵重了!我不敢要!” “贫僧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无心的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苏婉清最终还是收下了那颗菩提子。 不是她贪財,而是无心那句话说得太绝,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她要是再推回去,就显得矫情了。 她把菩提子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拇指肚摩挲著珠面上细细的纹路,忽然觉得掌心暖洋洋的,像捧著一小团温热的炭火,却又不会烫手,舒服得让人捨不得放下。 “无心,这玩意儿真的能清心明目?” 她將菩提子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珠体看天空,阳光被过滤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苏婉清捧著那颗菩提子,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 “十万两黄金呢……” 她嘀咕了一句,拍了拍衣襟,確认那颗珠子不会掉出来,才重新坐直了身子。 无心看著她的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捡到宝贝的兴奋劲儿压了下去,重新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 “继续练。”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摆出天山折梅手的起手式,拇指扣掌心,食指与中指併拢,其余两指自然弯曲。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方才更慢了,慢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手指內部肌肉的收缩和舒张,能感受到关节与关节之间那微乎其微的摩擦,能感受到指尖与空气接触时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阻力。 无心坐在石桌前,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没有出声。 苏婉清將右手缓缓向前推出,动作慢得像是在泥浆里移动,推到一半的时候,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气流。 不是內力,是纯粹的空气被手指的形状挤压后形成的流动,但那个流动的方向和形状,和方才无心演示时一模一样。 无心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依旧没有说话。 苏婉清继续推,手掌完全展开,五指定格在那个舒展的姿势上,指尖微微泛红,像是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她保持著这个姿势,闭上眼睛,感受著手指间那股微妙的吸力。 那股吸力不强,若有若无的,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她的指尖缠绕,但当她试图去抓住它的时候,它又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碎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急躁,不强求,只是静静地感受著。 那股吸力慢慢稳定了下来,从若有若无变成了持续不断,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將她的五根手指串联在了一起。 她猛地睁开眼睛,右手五指同时动作。 拇指从掌心弹出,扣向虚空某处。 食指和中指猛地收紧,像是钳子一样夹住了什么东西。 无名指和小拇指向外弹开,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四个动作同时完成,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第032章 匪患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 清凉寺的香火却始终不温不火。 虽然初一十五总有些附近的村民上来磕头烧香,但那几文铜钱的香油钱连买米的零头都不够,更別提养活一个寺庙了。 苏婉清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著一把发黄的青菜,一根一根地摘著,嘴里念念有词。 “无心,咱们的米缸又见底了。” 无心的声音从藏经阁的方向飘过来,不紧不慢。“嗯。” “嗯什么嗯?没米了!明天早上喝西北风啊?” “贫僧可以去后山挖野菜。” 苏婉清把手里的青菜往篮子里一扔,站起身来叉著腰,朝著藏经阁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你这个和尚,挖野菜能挖到什么时候?你得想办法啊!你不是陆地神仙吗?你变点米出来啊!” 藏经阁的门开了,无心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著一卷经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袈裟在秋风中轻轻飘动,缓步走到苏婉清面前,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施主,贫僧是陆地神仙,不是变戏法的。” 苏婉清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他说的还真有道理。 她泄了气似的重新蹲下来,继续摘菜,声音闷闷的。“那怎么办?总不能饿死吧?” 无心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將经书放在膝盖上,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 “清凉寺缺的不是米,是人。” 苏婉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没有人来,就没有香火。没有香火,就没有香油钱。没有香油钱,就买不了米。买不了米,就得饿肚子。这不是米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苏婉清眨了眨眼,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那怎么才能让人来嘛?你总不能下山去拉客吧?『施主,清凉寺新开业,烧香拜佛买一送一,来嘛来嘛』……” 她学著无心的语气捏著嗓子说了一句,把自己逗得笑了起来。 无心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的,却让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出家人不打逛语,也不做买卖。” “那你说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人来。” 苏婉清觉得跟这个和尚说话真费劲,每次都是这种云里雾里的回答。 她嘆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摘菜。 秋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无心,你说咱们清凉寺,真的能发扬光大吗?” 无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藏经阁的飞檐,越过青铜钟楼的塔尖,越过汉白玉山门的两尊石狮,望向山下的青州城,望向更远处的北凉大地,望向天地相接的那条线。 “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苏婉清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不知道他哪里来的信心,但她选择相信他。 因为他是无心。 第三天清晨,苏婉清正在院子里练天山折梅手,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呼呼生风。 练了这几天,第一路的三十六种变化她已经掌握了二十多种,虽然离融会贯通还差得远,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她正练到“寒梅拂雪”这一招,右手五指如花瓣般展开,正要向前拂出,忽然听到山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还有马嘶声、车轮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朝山上走来。 苏婉清的手僵在半空中,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的方向。 无心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目光望向山门,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来了。” “废话,我当然听到有人来了。问题是什么人?不会是北莽骑兵又来了吧?” “不是骑兵。是……难民。” 无心的话音刚落,山门外已经出现了一群人的身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拄著拐杖,身上穿著一件破烂的棉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饿了很多天的样子。 他身后跟著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有七八十人,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推著独轮车,车上堆著破棉被和锅碗瓢盆。 他们走到清凉寺的山门前,看到那座巍峨壮丽的汉白玉山门和门柱上的五爪金龙,全都愣住了,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白髮老者站在最前面,仰头看著山门上方的“清凉寺”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淌了下来。 他將拐杖递给身旁的年轻人,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他身后的那些人齐刷刷地跟著跪了下去,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哭声、喊声、祷告声混在一起,在山门前迴荡。 苏婉清站在无心身后,看著这群难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这辈子杀过不少人,见过不少惨事,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同时跪在她面前哭。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拧。 “无心……”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 无心已经迈步走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袈裟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走到白髮老者面前,蹲下身,双手扶住老者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扶起来。 “老人家,地上凉,起来说话。” 老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师……求求你,救救我们……” “老人家不要急,慢慢说。你们从哪里来?发生了什么事?” 老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是从北莽和北凉交界处的青苍县来的。 半个月前,一伙马贼洗劫了他们的村子,烧了房子,杀了人,抢了粮食和牲畜。 村子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他们这一群人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往南走了十几天,带的乾粮早就吃完了,一路上靠挖野菜、啃树皮充飢,有好几个老人和孩子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他们听说南边有座清凉寺,寺里有个神僧,所以就往这边来了。 “我们不是来化缘的……” 老者说著又要跪下去,“我们就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让我们喝口水就行……” 无心再次扶住了他,目光落在老者脸上,平静而温和。 “老人家,你们不是来化缘的,是来避难的。清凉寺虽然不大,但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是有的。诸位先隨贫僧进去,喝口热水,吃口热饭,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老者愣住了,身后的那些难民也愣住了。 他们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村镇,敲过不少门,但大多数人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不是把门关上就是远远地躲开,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们。 这个年轻的僧人,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就让他们进去了。 老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心转过身,看著苏婉清。“苏施主。” “在!” “去把厨房里所有的米都拿出来,熬粥。多放水,让每个人都能喝上一碗。” 苏婉清愣了一下,小声提醒他:“无心,米缸里的米只够咱们俩吃三天的了。你全拿出来,后面怎么办?”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苏婉清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篤定。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跑进了厨房。 无心又看向那群难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请隨贫僧进来吧。” 难民们互相搀扶著,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清凉寺。 他们的脚步很慢,很虚浮,像是隨时会倒下去,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希望。 苏婉清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把米缸里所有的米都倒进了大锅里,添了满满一锅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一边烧火一边心疼,这些米是她前几天刚从青州城背上来的,花了她整整二两银子。 她本来还指望著这些米能撑到月底,结果一顿饭就全没了。 “这下好了,明天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她嘀咕了一句,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粥熬好了,苏婉清用木桶装了满满一桶,提到院子里。 难民们已经在大殿前的院子里坐了下来,密密麻麻地坐了一片,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抱著孩子轻轻摇晃。 看到苏婉清提著粥桶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那种亮不是贪婪,而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看到食物时本能的反应,像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绿洲。 苏婉清一勺一勺地给大家分粥,每一个人分到的都不多,刚好够垫垫肚子。 没有人爭抢,没有人插队,大家都安安静静地排著队,接过粥碗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说一声“谢谢”。 白髮老者端著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汤洒了一些出来,落在手背上,他捨不得擦掉,低下头舔了一下。 苏婉清看到这一幕,眼眶又红了,赶紧低下头继续分粥,不让人看到她眼里的泪。 无心站在大殿门口,看著院子里这群难民,目光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衣袖里微微握紧了。 他转身走回大殿,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菩提心经运转到极致,感知力如同一张巨网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方圆千里之內,风吹草动,尽在心中。 他在找那伙马贼。 傍晚时分,苏婉清正在厨房里洗锅,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 她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锅,跑到院子里。 无心已经站在了山门下,袈裟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平静地望向下山的道路。 山道上,一群黑衣骑手正策马疾驰而来,为首的一个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挎著两把弯刀,刀鞘上的血跡还没有干透。 他身后跟著三四十个骑手,个个凶神恶煞,马背上掛著刀枪剑戟,还有几个马背上绑著鼓鼓囊囊的包袱,一看就是刚从什么地方抢来的。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这些人身上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是杀过人的气息,而且是刚刚杀过人的气息。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黑衣骑手们衝到山门前,勒住韁绳,战马嘶鸣,铁蹄在青石地面上刨出道道火星。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勒马停住,目光落在无心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破山里头还有这么大一座庙?老子在这片地界混了十几年,怎么不知道?” 他身后的骑手们跟著笑了起来,笑声粗野而放肆,在山间迴荡。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阿弥陀佛。贫僧清凉寺主持无心。不知施主来此,有何贵干?” 壮汉歪著头看了他两眼,忽然“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老子来干什么?老子来找人的。今天从北边跑了一群刁民,往这个方向来了。有人看到他们上了山。小和尚,你把那些人藏到哪里去了?” 无心的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急不缓。 “施主说的是那些难民?” “难民?” 壮汉哈哈大笑,“他们欠老子的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小和尚,识相的就赶紧把人交出来,老子拿了人就走,不动你这破庙一砖一瓦。你要是不识相……” 他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刀鞘上的血跡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老子这把刀可不是吃素的。” 院子里,白髮老者透过门缝看到那个壮汉的脸,嚇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其他难民也看到了,有的抱紧了孩子,有的捂住了嘴不敢出声,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苏婉清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壮汉,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她这辈子杀了不少人,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从来没有对一个村子里的老百姓下过这样的毒手。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种人,死一百次都不够。 她正要拔剑衝出去,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无心,是无心的声音,从山门的方向传来,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 “苏施主,你退后。” 第033章 一弹指,六十剎那 秋风吹过山门,无心的袈裟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的人纹丝不动,像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松。 苏婉清的手还按在短剑上,但她没有衝出去。 因为无心说了三个字,你退后。 她咬了咬嘴唇,鬆开剑柄,慢慢地退到山门后面,但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满脸横肉的壮汉歪著脑袋看著无心,嘴角咧得更开了。 “小和尚,你刚才说什么?让老子再说一遍?行,老子就再说一遍。把那群刁民交出来!” 壮汉翻身下马,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大步流星地朝无心走去,一只手按在弯刀刀柄上,刀鞘上的血跡在暮色中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身后的三四十个骑手也纷纷下马,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壮汉走到无心面前,距离不过三尺。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年轻僧人,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 “小和尚,老子最后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弯刀已经出鞘了。 不是嚇唬,是要命。 刀锋直奔无心的脖颈而去,又快又狠。 无心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屈指一弹,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是在弹掉衣袖上的一粒灰尘,又像是在拨动琴弦。 一弹指,六十剎那。 金光一闪。 那道金光极细极亮,像是佛经里说的金刚杵划过虚空,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 壮汉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弯刀停在半空中,距离无心的脖颈不过三寸,但这三寸成了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的喉咙上多了一个血洞。 不大,只有指头粗细,不深,堪堪穿透皮肉。 但那个血洞的位置精准到了极点,正中喉结,贯穿气管,切断了大动脉。 鲜血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不是流淌,是喷射,像是一道红色的血箭,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壮汉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泡声。 他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衣襟、地面、还有无心的青石板。 他的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然后向前扑倒,面朝下砸在青石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死寂。 整座清凉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风停了,鸟叫停了,连呼吸声都停了。 三四十个马匪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腿在发抖,有人张著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小和尚,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缓缓收回右手,重新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望向暮色苍茫的天际,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袈裟上沾了几滴血跡,殷红的血珠在金色的袈裟上慢慢洇开。 “施主们,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无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马匪的耳朵里。 一个年轻的马匪最先回过神来。 他的脸扭曲成了狰狞的形状,眼睛里满是血丝,举起手中的长刀朝无心冲了过去。 “你杀了我大哥!老子跟你拼了!” 无心的手指再次抬起,屈指一弹。 金光一闪,年轻马匪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 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冲,但意识已经消失了,跑出了五六步才轰然倒地,长刀脱手飞出,插在青石地面的缝隙里,刀身嗡嗡颤抖。 又一个马匪冲了上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无心的手指一次次地抬起,又一次次地落下。 每一次屈指弹出的动作都一模一样,轻描淡写得像是庙里敲木鱼的僧人,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每一道金光闪过,都有一个马匪倒下。 不是眉心,就是喉咙,不是喉咙,就是心口。 一击毙命,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毫多余的痛苦。 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像是在完成一道早就写好的程序,像是在收割已经熟透了的庄稼。 最后站著的那个马匪是最年轻的,十八九岁,还是少年。 他的脸上没有横肉,没有凶相,只有恐惧,深入骨髓的、让人崩溃的恐惧。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看著那个站在山门下、浑身浴血的小和尚,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跪著往前爬了两步,双手撑著地面,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大师……大师饶命……我不是自愿的……是他们逼我的……我不杀人他们就要杀我……” 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浑身发冷的平静。 第034章 杀了人,谈何回头? “施主,你杀过人吗?”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哭声噎在了喉咙里,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声音。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杀过。” “杀过几个?” “……两……两个。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无心闭上了眼睛,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手指抬了起来。 “阿弥陀佛。” “杀了人,谈何回头?” 金光一闪。 少年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他的身体歪倒在地上,和那些曾经的同伙躺在了一起。 秋风拂过山门,捲起满地的血腥气。 夕阳已经落下了山,最后一抹霞光在天边挣扎著不肯消散,將清凉寺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无心浑身浴血,金色的袈裟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一缕一缕地往下滴著血珠。 他的脸上也溅了几滴血,衬得那张眉目清俊的脸说不出的诡异。 苏婉清站在大殿门槛后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著满地的尸体和无心那个浑身浴血的背影。 “……无心。” 无心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平静如常。 “你不是出家人吗?你不说……佛门慈悲吗?你怎么能……”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无心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佛门慈悲,不是对恶人的纵容。这些马匪手上沾了上百条人命,若贫僧今日放他们离开,他们明日便会去屠另一个村子。贫僧放走的是四十个人,死的是几百个无辜百姓。”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 “佛门讲因果,他们种下了恶因,今日便是恶果成熟之时。贫僧只是那个摘果子的人。” 苏婉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无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些马匪死有余辜,放走他们就是害更多人。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连那个求饶的少年都杀了。” “他也杀过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他可能是被逼的!” “被逼也好,自愿也罢。那个老人和孩子死了,是事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苏婉清说不出话了,这傢伙跟她以前遇见的佛门弟子完全不一样。 无心不再看她,转过身去,蹲下身,在那些马匪的尸体上翻找起来。 他从壮汉的腰间解下钱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有上百两银子。 又从他怀里摸出几张银票,展开一看,每张五十两,一共六张,三百两银子。 其他马匪的身上也多多少少带著些钱財,银两、铜钱、首饰,零零碎碎地搜了一大堆。 无心把这些东西全部归拢到一起,用一块包袱皮包好,递到苏婉清面前,看著那包沉甸甸的银两铜钱和首饰珠玉,苏婉清没有接。 “这是赃物。你让我用赃物救济村民?” “银子不分脏净,分的是人心。这些银子留在他们身上是脏的,拿出来用在难民身上,就是乾净的。” 无心將那包银子塞进苏婉清手里,“施主把这些分给难民们,足够他们买粮食、买种子、重建家园了。” “你总是有一套自己的说辞。” 苏婉清抱著那包银子,她看著无心,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呢?你要去哪里?不跟我一起回庙吗?” 无心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山门,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山门外的青石台阶上,一具马匪的尸体挡住了路。 他迈过那具尸体,继续往下走。 他的袈裟还在滴血,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台阶上,在暮色中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苏婉清站在山门下,抱著那包银子,衝著那个一步一步走下山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无心!我在问你话!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无心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暮色中传来,淡淡的,像是秋风吹过竹林。 “现在不回去!” 苏婉清愣了一瞬,又喊了一嗓子。“ 那你现在去哪里?” 无心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踩在青石台阶上,篤定而沉稳。 他的声音从前方的暮色中飘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苏婉清耳中。 “贫僧下山盪魔!” 苏婉清站在山门下,怀里抱著那包沉甸甸的银子,看著无心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那道金色的袈裟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秋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儿。 山门前的青石地面上,四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血流成河,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 苏婉清低头看著怀里那包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无心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嘆了口气。 “盪魔……你一个人,怎么盪得完这天下所有的魔?” 第035章 杀了 暮色沉沉,秋风萧瑟。 无心离开清凉寺后,一路向南。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像是丈量过这条山路千百遍。 山道两旁的老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道忽然开阔了。 一条丈许宽的土路横在面前,路旁立著一块石碑,碑上刻著三个字。 青州界。 无心在石碑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青州界三个字上。 青州,北凉治下的一座小城,人口不多,商贸不兴,却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地方。 过了青州,再往南就是北凉的腹地,那里有北凉王府,有三十万铁骑,有那个名震天下的北凉王徐驍。 无心收回目光,正要迈步越过石碑,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前方百丈外的树林里,有人的气息。 不是普通人,是练家子,而且不少。 二十三个。 无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號,继续往前走。 百丈距离对他来说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丈量著这条从山通往人间的路。 树林里,二十三个黑衣人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篝火上架著一只烤得半熟的野兔,兔油滴在火里,滋啦滋啦地响。 他们的装束和无心方才杀的那伙马匪一模一样,黑衣黑裤,腰间挎著弯刀,刀鞘上镶著一颗狼头,狼眼是两颗红宝石,在火光中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上戴著一个黑色的眼罩,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頜的刀疤,將那张本就丑陋的脸衬得更加狰狞,像是被人在画布上胡乱划了一刀。 他正用一把匕首削著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那根木棍削成一柄绝世神兵。 “老大,那帮废物怎么还没回来?” 一个瘦削的黑衣人开口,嘴里嚼著一块半生不熟的兔肉,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独眼龙头也没抬,继续削木棍,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急什么?那么大一群人,还能被鬼吃了不成?” “我不是急,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按说他们该回来了,天都黑了……” “闭嘴。” 独眼龙將匕首往地上一插,抬起头来,那只独眼在火光中闪烁著冷幽幽的光,“老子最烦你们这些婆婆妈妈的东西。再等一炷香,他们不回来,老子亲自去找。” 话音未落,树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有一个人正从远处走来。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独眼龙的独眼微微眯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月光下,一个年轻僧人从树林外走了进来。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眉目清俊,鼻樑高挺,唇形分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潭死水,没有杀意,没有慈悲,只有一种超越了人类情感的漠然。 黑衣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弯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篝火被刀风扑得左右摇摆,火光照在那二十多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將他们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独眼龙没有站起来,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单手撑著下巴,歪著头打量著这个不速之客。 “和尚,你是什么人?” “清凉寺,无心。” “清凉寺?” 独眼龙皱了皱眉,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他將嘴里的兔肉吐在地上,站起身来,比无心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和尚,你这一身血,是从哪里来的?” “贫僧从山上来。山上有一伙马匪,和施主穿一样的衣服。” 独眼龙的独眼骤然收缩,他带来的那二十多个黑衣人也变了脸色。 一样的衣服。 山上那伙马匪,和他们的装束一模一样。 “你把他们怎么了?” 无心的目光平静地看著独眼龙,一字一句地说。 “杀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这两个字落在那二十三个黑衣人耳朵里,却像是二十三道惊雷同时在耳边炸响。 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篝火中的木柴噼啪作响。 独眼龙盯著无心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他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小和尚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杀了那四十个人。 独眼龙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弯刀,其余二十二个黑衣人也跟著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和尚,你知道那四十个人是谁吗?” “贫僧不需要知道。贫僧只需要知道,他们杀过人,抢过东西,放过火。该杀。” 该杀。 这两个字像是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黑衣人的心头。 独眼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好一个该杀。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怎么杀我们!” “杀!” 独眼龙一声暴喝,弯刀出鞘。 刀光如匹练,直奔无心的面门而来。 他的刀法比之前那个壮汉快了何止一倍,刀身上附著一层淡淡的黑色气劲,三品的修为,在这片地界已经算是顶尖高手了。 第036章 你已经杀过人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无心没有动,刀光到了面前三尺,他才抬起右手。 只用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那把足以劈开一块巨石的弯刀,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刀刃与指尖接触的地方,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 独眼龙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拼尽全力往回抽刀,但刀刃像是焊死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 “你……”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无心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只左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像是半透明的玉石。 拇指扣在掌心,食指与中指併拢,无名指与小拇指自然弯曲。 左手向前一推,五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一推不带任何內力,只是纯粹的招式变化,但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了独眼龙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的右手手腕被无心的拇指和食指扣住了,食指和中指顶在脉门上,无名指和小拇指锁住了他的小臂。 “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独眼龙发出一声惨叫,右手腕骨被硬生生捏碎,弯刀脱手落地,刀尖插在泥土里,刀身嗡嗡颤抖。 无心鬆开了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他的眉心虚点了一下。 无相劫指,无声无息,无形无相。 独眼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眉心多了一个血洞,鲜血从血洞里涌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地。 剩下的二十二个黑衣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他们的老大,三品武夫,在江湖上横行霸道二十年的独眼龙,被这个小和尚一根手指就杀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无心收回手,目光扫过那二十二个黑衣人,像一头雄狮在扫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谁先来?” 二十二个人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动。 不是不想跑,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无心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的马匪身上,那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握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刀刃磕在刀鞘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杀过人吗?” 无心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他吃了吗。 年轻马匪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看著无心那张溅了几滴血的脸,看著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比阎王爷还要可怕。 阎王爷至少是来收魂的,这个和尚是来灭魂的,连轮迴的机会都不给。 “贫僧在问你话。” 无心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年轻马匪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符。 他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弯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杀……杀过……” “杀过几个?” “一……一个……” “什么人?” “一个……一个老头……他挡了我的路……我推了他一下……他摔倒了,头磕在石头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年轻马匪哭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咚地响。 “大师!大师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无心低头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將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血债,那些冤魂,那些被烧毁的房屋、被夺走的生命,都在他的眼睛里映照出来。 不是因为他在想,而是因为他的心如同一面镜子,天地万物都能在这面镜子里照见自己。 “你已经杀过人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年轻马匪的身体猛地一颤,哭声噎在了喉咙里,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声音。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地盯著无心抬起的右手。 无心的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如同一点將灭未灭的烛火。 “阿弥陀佛。” 金光一闪。 年轻马匪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身体歪倒在地上,和那些曾经的同伙躺在了一起。 秋风拂过树林,捲起满地的血腥气。 无心收回手指,目光落在那二十一个黑衣马匪身上,没有一个例外,全部杀了,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给。 树林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篝火还在燃烧,那只烤了半熟的野兔已经被烧成了焦炭,散发著难闻的焦糊味。 无心转过身,走出树林,沿著土路继续向南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那件暗红色的袈裟照得更加诡异,像是一件用鲜血染成的僧袍,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此时已经入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镇口的一家客栈还亮著灯。 客栈门口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酒旗上写著“醉仙居”三个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无心走到客栈门口,正要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胖乎乎的掌柜探出头来,脸上堆著职业化的笑容,正要招呼客人,一看到无心这一身血,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客……客官,您这是……” “贫僧想借宿一晚。” 无心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檯上,“这是房钱。” 掌柜的看著那一小块碎银子,又看了看无心那一身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出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拿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確认是真银子之后,脸上的恐惧被贪婪压下去了一些。 “客官,您身上这血……” “不是贫僧的血。” “那……那是谁的?” “別人的。” 掌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无心那张溅了几滴血的脸和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明智地选择了闭嘴,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了过去。 “二楼尽头那间,最安静。” 无心接过钥匙,朝楼梯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掌柜的。 “掌柜的,贫僧问你一件事。” “客官您说。” “这附近,有没有土匪?恶霸?一类的。” 掌柜的手一抖,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客官,您……您问这个干什么?” “贫僧要杀他们。” 掌柜的看著无心那张平静的脸,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跡,但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小和尚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要杀那些土匪,那些恶霸。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朝四周看了看,確认没有人偷听之后,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客官,这方圆百里,有两股最大的土匪。一股在东边的黑风岭,头目叫黑旋风,手下有一百多號人,专抢过往商客。一股在西边的断龙崖,头目叫翻江蛟,手下有七八十號人,专绑票勒索。这两个魔头,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掌柜的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 “还有一个人,比这两股土匪都可怕。他不是土匪,他是咱们青州城的豪绅,姓赵,叫赵德柱。赵家是青州最大的地主,良田千顷,商铺百间,財大气粗。这人表面上是个正经生意人,背地里无恶不作。强占民田,逼良为娼,草菅人命。谁要是挡了他的路,不出三天,不是失踪就是暴毙。官府跟他穿一条裤子,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无心静静地听著,將这三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黑风岭,黑旋风。 断龙崖,翻江蛟。 青州城,赵德柱。 “多谢掌柜的。” 无心双手合十,朝掌柜的鞠了一躬,转身上了楼。 掌柜的站在柜檯后面,看著无心那件滴著血的袈裟在楼梯拐角处消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这个小和尚,不一般。 第二天天还没亮,无心就离开了客栈。 他没有去黑风岭,也没有去断龙崖,而是直接去了青州城。 赵家的大宅坐落在青州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占地十几亩,门前两尊石狮子比清凉寺山门前的还大,朱红色的大门上钉著铜钉,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门楣上掛著一方匾额,上书“赵府”两个大字,字跡金碧辉煌,据说是一个退休的朝廷大员题的。 无心站在赵府门前,仰头看著那方匾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迈步走上台阶,敲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绸缎长衫,手里端著一把紫砂壶,嘴里叼著一根牙籤,一副大爷做派。 他上下打量了无心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袈裟上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 “和尚,这里不是寺庙,化缘去別处。” “贫僧不是来化缘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贫僧来杀人。” 管家的手一抖,紫砂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瞪大眼睛看著无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你……你说什么?” “贫僧说,贫僧来杀人。” 无心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 “杀赵德柱。” 第037章 贫僧再说一次,每人自断一臂 管家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著,手指著无心,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衝进府里,声音在庭院里迴荡:“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赵府立刻炸开了锅。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家丁、护院、打手,少说有上百人,有的拿著刀枪,有的拿著棍棒,有的甚至端著弩箭,黑压压地冲了过来,將无心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只下山虎,手里提著一把鬼头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地响。 他瞪著无心,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咧开一个不屑的笑容:“哪里来的野和尚?活腻歪了是不是?” 无心看著他,面色平静:“贫僧无心,清凉寺主持。请赵德柱出来说话。” 壮汉哈哈大笑,笑声粗野而放肆:“就你?也配见我们老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笑够了,將鬼头大刀往肩上一扛,朝无心努了努下巴,“识相的就赶紧滚,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杀人。你要是再不滚……” 他话音未落,无心动了。 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对著壮汉的眉心虚点了一下。 无相劫指,无声无息,无形无相。 壮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眉心多了一个血洞,鲜血从血洞里涌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地,鬼头大刀摔在地上,铁环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归於沉寂。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街上的叫卖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上百个家丁护院看著地上那具尸体,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无心收回手,目光扫过那些家丁护院:“贫僧再说一次,请赵德柱出来说话。”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有人指挥,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本能地往两边退,谁也不想挡在这个和尚面前。 一个肥胖的身影从后院走了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穿著一件酱紫色的绸缎长袍,手里盘著一对文玩核桃,脸上堆著横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正是赵德柱。 他走到无心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了:“这位大师,不知赵某哪里得罪了您?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 无心看著他:“你没有得罪贫僧。但你得罪了天,得罪了地,得罪了青州城的百姓。强占民田,逼良为娼,草菅人命,哪一条不是死罪?”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自然,嘆了口气,一脸委屈:“大师,您这话从何说起?赵某做的是正经生意,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嫉妒赵某,故意造谣中伤……” “谣言?” 无心打断了他的话,右手抬起,手指虚点向赵德柱身后的人群,“你,出来。” 一个穿著护院衣服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出来,踉蹌了几步,摔倒在无心面前。 他抬起头,满脸惊恐,看著无心那张平静的脸,嘴唇哆嗦著:“大……大师……” “你的左手,是被谁砍掉的?” 年轻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把残缺的左手藏到身后,低著头不敢说话。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阴鷙。 他盯著无心,声音压得很低:“小和尚,我劝你不要多管閒事。你知道我赵德柱在青州城是什么人吗?你知道我跟知府大人是什么关係吗?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保证你走不出青州城。” 无心看著他:“你的知府大人,现在救不了你。” 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的金光再次亮起。 赵德柱的脸色煞白,手中的文玩核桃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的腿在发抖,声音在发颤:“你……你敢!我……我告诉你,我上面有人!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无心的手指虚点在他的眉心:“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金光一闪。 赵德柱的身体晃了两晃,轰然倒地,肥胖的身躯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嘴巴还张著,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恐的瞬间,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上百个家丁护院看著赵德柱的尸体,没有人敢动。 无心收回手,目光扫过那些人:“你们都是被赵德柱雇来的,与他的罪孽无关。但你们助紂为虐,也有过错。每人自断一臂。” 赵府的门前,上百个家丁护院面面相覷。 有人握著刀的手在发抖,有人端著弩箭的手指已经僵了,更多的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不敢说。 自断一臂?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冷到了骨子里。 没有人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不敢动。 那个和尚就站在院子中央,袈裟上还沾著赵德柱的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深浅,甚至看不出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护院头领咬了咬牙,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声音发颤却强撑著:“和尚,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们这么多人,你一个人,就算你再厉害,我们一拥而上……” 话没有说完,无心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 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对著他的眉心虚点了一下。 无相劫指,无声无息,无形无相。 护院头领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还张著,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街上的叫卖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无心收回手指,目光扫过那上百个家丁护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贫僧再说一次,每人自断一臂。” 第038章 赵德柱的靠山,北凉王府? 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了。 第一个动手的是个年轻护院,他咬著牙,左手握住了右臂的肘关节,闭上眼睛,猛地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他的右臂软软地垂了下来,脸色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但他咬著嘴唇,没有叫出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像是一曲诡异的交响乐,伴隨著压抑的闷哼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有人用左手打断了自己的右臂,有人把胳膊抵在柱子上用力撞断,有人请旁边的人帮忙,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互相折断对方的手臂。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上百个人全部自断一臂,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有的疼得直哼哼,有的咬著牙硬撑著,有的已经昏了过去。 无心看著这一幕,面色平静,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不忍,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他转过身,朝赵府门外走去。 门口,那个管家还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到无心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了门框上,无路可退。 无心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著他,声音平静如常。 “你方才说,赵德柱上面有人。” 管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面是什么人?” 无心的声音不轻不重,但那个管家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咚咚咚地响。 “大师!大师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赵德柱上面的人是……是……” 他结巴了半天,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北凉王府的人!赵德柱的妹妹,是北凉王府一个管事的姨太太!赵德柱能在青州城横行这么多年,全靠他那个妹妹的关係!每年赵德柱都要往北凉王府送几万两银子的孝敬!”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 北凉王府。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念了一句佛號,然后转身走出了赵府的大门。 青州城的街道上已经围满了人。 老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把整条东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看著无心从赵府的大门里走出来,看著他那件沾满鲜血的袈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著他光溜溜的脑袋上那六个深深的戒疤。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著一种光芒。 那种光芒不是崇敬,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压抑了太久终於看到希望的激动,是被欺压了太久终於有人替他们出头的快意。 人群中,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朝无心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而颤抖。 “活佛啊……您是活佛啊……” 她一跪,身后的人也跪了下来,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赵府门前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转眼之间,整条东大街上的老百姓全部跪了下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没有人说话,只有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 无心站在赵府门前,看著满街跪伏的百姓,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贫僧不是活佛,贫僧只是一个普通的出家人。诸位请起。”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著东大街朝城外走去。 老百姓们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那道暗红色的袈裟在阳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离开,他们一直跪著,跪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了,才有人慢慢地站起来。 秋风拂过青州城,捲起满地的落叶。 赵府门前,那两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地蹲坐著,朱红色的大门依旧紧闭著,门楣上那方金碧辉煌的匾额依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已经死了。 青州城的百姓奔走相告,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青州城,飞向了周边的村镇,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清凉寺的和尚,一个人灭了黑风岭和断龙崖两股土匪,杀了青州城的恶霸赵德柱。 这个消息在北凉大地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惊嘆,有人质疑,有人恐惧,有人期待,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 这个清凉寺的和尚,到底是什么人? 第039章 杀心罗汉 无心不在意这些。 他只知道,师父说过,清凉寺要发扬光大,就不能只躲在深山里念经。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清凉寺的名字,但更要让天下人知道,佛门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 拒北城在北凉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北莽的地界了。 无心走了整整七天,从深秋走到了初冬,从满山红叶走到了草木凋零。 这一路上他经过了许多村镇,每到一处都会停留半日。 他找当地的老人打听,问这附近有没有土匪恶霸。 有,他就去杀了。 没有,他就继续赶路。 七天的路程,他走了整整十二天,多出来的五天都用来杀人了。 江湖上开始传他的名號,有人叫他“血衣和尚”,有人叫他“杀心罗汉”,还有人叫他“活阎王”。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法號叫无心。 拒北城的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城墙都要高,青灰色的墙砖在初冬的阳光下泛著冷光,城墙上面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持戟的士兵,寒风將他们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无心站在城门前,仰头看著城门上方“拒北”两个大字,那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画间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据说是北凉王徐驍亲自题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城门。 拒北城的繁华出乎他的意料。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匯成了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乐。 无心在这片喧囂中走著,他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远远地躲开。 他不以为意,脚步不快不慢地朝著城北走去。 北凉王府在拒北城的正北,占地数百亩,楼台殿阁鳞次櫛比,比离阳皇宫也差不了多少。 无心走到王府所在的街道,发现这里比城中心冷清了许多,街道宽阔得能並排走八匹马,但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经过也是行色匆匆,低著头快步走过,连看都不敢多看王府一眼。 无心正要往前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女子的哭喊声,有男人的呵斥声,还有兵器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的一幕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年轻的女子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著一个包袱,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衣裳已经被扯烂了,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头髮散乱,脸上还有几个鲜红的巴掌印。 几个身穿黑色甲冑的士兵围著她,像一群饿狼围著一只待宰的羔羊。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穿著一件华丽的紫色锦袍,腰间繫著一条金丝玉带,头上戴著一顶乌纱帽,帽檐上镶著一块鸽卵大的红宝石。 他的脸又圆又白,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掛著一抹让人作呕的笑容。 “小娘子,你哭什么?” 矮胖男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公鸭在叫,“本官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来人,把她带回府去。” 几个士兵上前去拉那个女子,女子挣扎得更厉害了,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著矮胖男人,声音已经哭哑了。“大人,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已经许了人家了,我爹还等著我回去……” “许了人家?” 矮胖男人笑了一声,“退婚就是了,跟了本官,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嫁个穷小子强一百倍。”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女子拼命地摇头,“大人,求求你……” “不愿意?” 矮胖男人的笑容收了起来,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本官看上你是看得起你,你別不识抬举。带走!” 士兵们粗暴地將女子从地上拽起来,她拼命地挣扎,包袱掉在地上散开了,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和一双崭新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无心从街角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著,袈裟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不轻不重,却像是踩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矮胖男人最先注意到了他,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那件暗红色的袈裟上,眉头皱了一下。“哪里来的野和尚?这里没你的事,滚远点。” 无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几个士兵身上,声音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放开她。” 士兵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他们笑得很肆意,很囂张,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和尚说什么?放开她?哈哈哈哈……” 一个黑脸士兵笑得弯下了腰,“你他妈的谁啊?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知道我们大人是谁吗?还敢管閒事?” 无心收回目光,看向矮胖男人。“贫僧不管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王法何在?” 矮胖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唇上的山羊鬍翘了翘。 “王法?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擦著眼角的泪花看著无心。“小和尚,你跟本官讲王法?本官就是王法。” 他笑够了,脸色一沉,朝那几个士兵挥了挥手。“把这野和尚的腿打断,扔出去。別弄脏了我的袍子。” 几个士兵放开那个女子,朝无心围了过来。 黑脸士兵走在最前面,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和尚,你听到了?大人说打断你的腿。你自己选吧,左腿还是右腿?” 无心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士兵的肩膀,落在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黑脸士兵见无心不理他,脸色一沉。 “妈的,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他一拳朝无心的面门砸来,拳风呼呼,力道不小,这一拳要是打实了,普通人的鼻樑骨得碎成几片。 无心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拳面距离他的鼻尖还有三寸的时候,他动了,没有出手,没有格挡,甚至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抬起了眼睛,看著那个黑脸士兵。 一个眼神。 但就是这个眼神,让黑脸士兵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了胸口。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色从黑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然后他倒飞了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出去十几丈远,重重地撞在街道对面的墙上,墙砖碎裂,灰尘瀰漫,他的身体从墙上滑落下来,瘫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剩下的几个士兵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撞上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像草人一样被撞飞出去,有的撞在墙上,有的撞在树上,有的撞在店铺的门板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整条街道安静了下来。 矮胖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他盯著无心,眯著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轻佻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警惕,一种久违的认真。 “你是谁?” 他问,声音不再又尖又细,而是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换了一个人。 “贫僧无心,清凉寺主持。” “清凉寺?” 矮胖男人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以后会听说的。” 矮胖男人盯著无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猥琐,而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解开锦袍的扣子,將外袍脱下,隨手扔给身后的隨从,露出里面一件银白色的软甲,软甲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意思,”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咔作响,“本官很久没有亲自动手了。小和尚,你运气不错。” 他將双手从袖中伸出来,那双手不像一个文官该有的手,十指粗短,骨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本官褚禄山,北凉王府的人。”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到了阎王爷那里,別忘了报本官的名號。” 第040章 一指杀了褚禄山 褚禄山。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想起了在藏经阁里看过的江湖軼事。 北凉王府有个褚禄山,人称“禄球儿”,是北凉王徐驍的心腹,阴险狡诈,残忍好色,无恶不作。 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褚禄山? 无心看著他,面色平静。“你是褚禄山?” “正是本官。” 褚禄山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作响,“小和尚,你听过本官的名號?” “听过。” “那你应该知道,跟本官作对的下场。” 无心双手合十。“贫僧不知道跟施主作对的下场,但贫僧知道,施主今日要死了。” 褚禄山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得阴惻惻的,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好,好,好。本官行走江湖二十余年,敢这么跟本官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一股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像是活物一样在空中蠕动。 “小和尚,本官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 他话没说完,无心已经动了。 没有金莲绽放,没有佛光普照,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无心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褚禄山虚虚一按。 般若掌,第三式,空即是色。 这一掌不带任何烟火气,轻飘飘的,像是隨手拂去桌上的灰尘。 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掌,褚禄山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猛地將右手推出,黑色的雾气化作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但那面盾牌在般若掌的掌力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无声无息地碎裂了,黑色的雾气四散飞溅。 掌力毫无阻碍地按在了褚禄山的胸口。 褚禄山的身体猛地一震,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软甲,软甲上的鳞片碎了一大片,凹下去一个深深的手印。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 无心收回右手,双手合十。“贫僧说过,施主今日要死了。” 褚禄山咬紧了牙关,將嘴角的血跡擦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狰狞。 “好,好得很。”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剑身上刻著两个小字,破军。 他横剑在胸,黑色的雾气从剑身上涌出来,將整柄剑包裹在其中,剑身在黑雾中发出嗡嗡的颤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无心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施主的剑,戾气太重。贫僧替施主收了吧。” 褚禄山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软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无心的咽喉而来。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细线在空中一闪而过。 但无心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只是在那道黑线距离咽喉还有三寸的时候,伸出了右手。 拇指扣掌心,食指与中指併拢,无名指与小拇指自然弯曲。 天山折梅手,第一路,寒梅初绽。 他的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了剑尖,像是夹住了一片飘落的梅花花瓣。 剑身剧烈颤抖,黑色的雾气疯狂地涌出,试图衝破那两根手指的钳制,但那两根手指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褚禄山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拼尽全力往回抽剑,但剑身像是焊死在了那两根手指之间,连一毫都抽不动。 “鬆手!” 他暴喝一声,左手一掌拍向无心的胸口,掌心黑雾翻滚。 无心左手抬起,五指张开,迎上了那一掌。 双掌相交,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褚禄山的掌力像是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的左手手腕被无心扣住了,食指和中指顶在脉门上,无名指和小拇指锁住了小臂。 “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褚禄山发出一声惨叫,左手腕骨被硬生生捏碎,软剑脱手落地,剑尖插在青石板的缝隙中,剑身嗡嗡颤抖。 无心鬆开他的手腕,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他的眉心虚点了一下。 无相劫指,无声无息,无形无相。 金光一闪,褚禄山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鲜血从血洞里涌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著,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地。 北凉王府的心腹,权倾一方的褚禄山,死了。 第041章 施主,还要拦吗? 褚禄山的尸体横在青石板街道上,鲜血从眉心的血洞里汩汩流出,在石板的缝隙间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那张凝固著惊恐的脸上,將他瞪圆的眼珠照得几乎透明。 无心低头看著那具尸体,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然后他蹲下身,將褚禄山腰间的一块令牌解了下来。 纯金铸就,正面刻著一个“徐”字,背面刻著“北凉王府”四个小字。 令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无心將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沿著长街继续向前走。 他的袈裟上沾满了血跡,有马匪的,有赵德柱的,有褚禄山的,一层叠著一层,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秋风拂过,將袈裟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暗红色的战旗在风中飘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著,一步一个脚印。 每一步都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篤定而沉稳。 消息比他的脚步快得多。 褚禄山死在长街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拒北城。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拍下惊堂木,眉飞色舞地讲著一个浑身浴血的和尚从青州一路杀到拒北城的故事。 “话说那清凉寺的和尚,法號无心,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达到了非人的境界!他一个人,一把戒刀都没带,单凭一双肉掌,从青州城杀到拒北城,一路上杀了上千个马匪,灭了青州恶霸赵德柱,连褚禄山褚大人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茶楼里的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摇头不信,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 “这个和尚到底是什么人?他跟北凉王府有什么仇?”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拒北城的北凉铁骑出动了。 一千铁骑,清一色的黑色甲冑,面覆鬼面,马背上掛著硬弓和箭壶,腰间挎著马刀。 战马奔腾,铁蹄如雷,震得整条长街都在颤抖。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躲避,商铺的门板噼里啪啦地关上,连野狗都夹著尾巴钻进了巷子里。 领头的是一位中年將领,浓眉大眼,国字脸,下頜蓄著短须,身穿一件明光鎧,腰悬长剑。 他是北凉王府的侍卫统领,跟隨徐驍征战二十余年,杀人如麻,凶名赫赫。 他勒住韁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地停在街道中央。 一千铁骑在他身后列阵,马刀出鞘,寒光闪闪,將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一个年轻的和尚,穿著一件被鲜血浸透的袈裟,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深深的戒疤,面容清俊,眉目平和,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统领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站住!” 无心的脚步停了下来,在距离骑兵方阵不过三丈的地方站定,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著统领。 “阿弥陀佛。贫僧无心,求见北凉王。” 统领冷哼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杀了褚將军?” “贫僧是超度了他。” “你知不知道褚禄山是什么人?” “北凉王府的人。” “知道你还敢杀?”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他该死。” 统领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见过狂妄的,没见过这么狂妄的。 一个破庙里的和尚,杀了北凉王府的心腹,还敢大摇大摆地走到拒北城来,还敢说要见北凉王。 这不是狂妄,这是找死。 “拿下!” 统领一声令下,前排的骑兵齐声暴喝,催动战马,马刀高高扬起,朝著无心冲了过去。 铁蹄翻飞,青石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马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无心没有退,没有躲,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般若掌,第一式,色即是空。 一股无形的掌力从他的掌心涌出,如同潮水般向前方扩散开去。 没有金光,没有轰鸣,只有一阵微风拂过。 但就是这阵微风,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前腿齐齐跪倒,马头低垂,马背上的骑兵们猝不及防,纷纷摔落下来,甲冑碰撞地面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马刀脱手飞出,插在青石地面的缝隙中,刀身嗡嗡颤抖。 没有一匹马受伤,没有一个人受伤。 但那一排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全部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统领的脸色变了。“你……” “贫僧说了,贫僧要见北凉王。” 无心收回右手,重新双手合十,目光越过统领,越过那一千铁骑,望向长街尽头的北凉王府。 统领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征战沙场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不伤一人,不杀一马,却能让人丧失全部战意。 这不是武功,这是神通。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结阵!” 一千铁骑齐声暴喝,战马嘶鸣,铁蹄翻飞,迅速变换阵型。 前排的骑兵举起了盾牌,后排的骑兵张弓搭箭,箭矢对准了无心,密密麻麻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著寒芒。 “放箭!” 统领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出,遮天蔽日,朝无心笼罩下来。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千百只蜜蜂在耳边嗡鸣。 无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拂。 他的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五指如同梅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数百支箭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齐刷刷地改变了方向,从无心的身侧飞过,钉在他身后的青石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插了一地,像是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芦苇。 没有一个骑兵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只看到那个和尚抬了抬手,然后箭雨就偏了。 无心的脚步再次迈出,不快不慢,一步一个脚印。 他走到第一排骑兵面前,那些跪伏在地的战马和骑兵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了,自动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他走过之后,那些战马和骑兵又重新合拢,像是潮水退去后又重新涌上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身前的骑兵就自动让开,身后的骑兵就自动合拢。 一千铁骑形成的方阵,被他一个人从中间穿了过去,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將一块豆腐切成了两半。 统领握著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惊。 他在沙场上见过无数高手,见过指玄境的宗师一剑破甲,见过天象境的强者一人敌千。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伤一人,不杀一马,一千铁骑在他面前如同虚设。 无心的脚步在统领面前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施主,还要拦吗?” 第042章 你们也要拦贫僧? 统领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棵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树,膝盖一软,竟然朝著无心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力量。 那种力量压在他的肩上,压在他的心头,压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无法站立,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思考。 他咬著牙,额头的青筋暴起,双手撑著地面,拼命想要站起来,但膝盖像是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统领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心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轻不重。“贫僧只是让施主看清楚,施主在做什么。” 统领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著无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內心深处那些他从来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自己二十年来杀过的那些人,有敌人,有战友,有平民,有老人,有孩子。 他看到了褚禄山那张阴鷙的脸,看到了赵德柱那张贪婪的脸,看到了那些被欺压的百姓的脸,看到了那些在马匪刀下哭泣的妇孺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嘶吼。“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僧无心。清凉寺的主持。” 无心转过身,不再看他,沿著长街朝北凉王府的方向走去。 一千铁骑跪伏在街道两旁,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连战马都安静地低著头,像是在朝拜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 无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长街上迴荡,一下一下,篤定而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將那件暗红色的袈裟照得几乎透明,上面的血跡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像是一幅用鲜血绘成的画卷。 他从跪伏的骑兵方阵中走过,从紧闭的商铺门前走过,从躲在巷子里偷偷张望的百姓眼前走过,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北凉王府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朱红色的大门高耸入云,门楣上掛著一方巨大的匾额,上书“北凉王府”四个大字,字跡遒劲有力,据说出自开国皇帝之手。 门前两尊石狮子比清凉寺山门前的还要高大,狮口大张,獠牙外露,双目圆睁,威风凛凛,仿佛隨时会从石座上跳下来,將冒犯者撕成碎片。 王府的院墙绵延数里,墙头上每隔几步就站著一个持戟的卫士,黑甲铁盔,面容冷峻,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无心在王府门前停下了脚步,仰头看著那方匾额,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然后他迈步走上台阶,朝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走去。 他的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王府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的,两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猛地向两边弹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门上的铜钉哗啦啦地响。 门內是一个巨大的庭院,青砖铺地,汉白玉栏杆,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气派非凡。 庭院的正中央,站著五个人。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气质,五种不同的压迫感。 左首第一个,是一个年轻的白衣男子,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袭白衫纤尘不染,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镶著七颗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温和而疏离,像是站在云端看凡尘的神仙。 陈芝豹,北凉王徐驍的长子,人称“白衣兵仙”,又称“小人屠”,文武双全,智勇兼备,是北凉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 左首第二个,是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得像两盏灯笼。 他背上负著一对紫金锤,每一只锤都有磨盘大小,锤头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铭文,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紫光。 袁左宗,徐驍的第二个义子,以力大无穷著称,一对紫金锤下不知砸碎了多少敌人的脑袋,绰號“白熊”。 左首第三个,是一个精瘦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像是隨时会睡著。 他的手中拄著一根铁拐杖,拐杖上掛著一个酒葫芦,隨著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齐当国,徐驍的第三个义子,绰號“狼犬”。 右首第一个,是一个中年文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疏朗,一袭青衫洗得发白,手中拿著一卷书,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落在无心身上。 叶熙真,徐驍的第四个义子,北凉王府的军师之一,智计百出,深不可测,师从赵长陵,擅长阳谋,曾掌北凉半数谍报,绰號“右熊”。 右首第二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冷硬如铁,一双眼睛漆黑如墨。 他背著手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姚简,徐驍的第五个义子,道门旁支出身,精於青囊堪舆之术,绰號“嗅犬”。 五个人,一字排开,挡在无心面前。 庭院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了,像是空气都变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心站在王府门口,看著那五个人,面色平静如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像是老师在点名。 “你们也要拦贫僧?” 陈芝豹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一朵莲花在春风中悄然绽放。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贫僧正是。” “你杀了褚禄山?” “贫僧超度了他。” “你知道褚禄山是我们北凉王的义子吗?” “知道。” “知道你还杀?” “他该死。” 陈芝豹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冷意,像是冬天的阳光,看著温暖,实际上没有温度。 “你杀了褚禄山,闯了北凉王府,打伤了一千铁骑,还问我们是不是要拦你。” 陈芝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呢?” 无心双手合十。“贫僧想见北凉王。” “北凉王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袁左宗粗声粗气地插了一句,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著无心,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小和尚,你今天能活著走出拒北城,再来说见北凉王的事吧!” 他將背后的一对紫金锤取了下来,握在手中,锤头上的铭文骤然亮起,紫光大盛,整座庭院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齐当国將铁拐杖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从缝隙中涌出一股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叶熙真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落在无心身上,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深不可测的光芒。 姚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五个人,五道气息,同时锁定了无心。 第043章 三招过后,贫僧就不会再留手了 无心双手合十,周身瀰漫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墙。口中念叨一声佛號,说道:“贫僧只谦让三招,三招过后,诸位如果还要动手,贫僧就要开杀戒了。” 五道攻击落在金色气墙上,像是五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却无法撼动那面气墙分毫。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震动。 五道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被那层薄薄的金色气墙无声无息地吞没了,像是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袁左宗的一对紫金锤被震得高高扬起,虎口崩裂,鲜血顺著锤柄往下淌。 他蹬蹬蹬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一直退到台阶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看著无心,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齐当国更惨。 他的兵器与金色气墙接触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之力沿著兵器传回他的双臂,震得他气血翻涌,嗓子眼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他咬著牙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血跡,脚下地面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叶熙真没有受伤,但他的扇子碎成了粉末,粉末从指缝间洒落,在阳光下飘散如尘埃。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无心周身那面纹丝不动的金色气墙,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姚简的长剑嵌入了金色气墙三分,却再也刺不进去分毫。 剑尖与气墙接触的地方,金色的光芒与漆黑的剑气激烈交锋,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条浸入冷水。 他的脸色微变,想要抽剑后退,却发现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拔不出来。 陈芝豹的长剑点在了金色气墙上最薄弱的一点,至少他认为是最薄弱的一点。 他的剑尖落下的瞬间,气墙上那个节点的金光骤然亮了一个度,將他的剑尖稳稳地托住了。 陈芝豹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收剑后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狈不堪,步伐依旧从容不迫,衣袂飘飘,像是方才那一剑不过是一次试探。 五人退回原位,重新列阵。 无心的金色气墙在挡住五人的攻击之后缓缓消散,像是一层薄雾被阳光蒸发了,不留痕跡。 他依旧双手合十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如常,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不疾不徐,像是在看五个闹脾气的孩子。 “第一招。” 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袁左宗的脸涨得通红,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轻视过。 在北凉,在沙场,在江湖,谁见了他不是绕著走? 今天被一个小和尚当著面说“谦让三招”,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小和尚,你找死!” 他將双锤往地上一磕,锤头上的铭文再次亮起,紫光比之前更加炽烈,整座庭院都被染成了紫色。 齐当国將铁拐杖往地上一拄,地面裂开的缝隙中涌出的黑色雾气更加浓烈了,將他的身影笼罩其中,若隱若现。 叶熙真又从袖中取出了一把扇子,也不知道他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把,唰地展开,扇面上的字跡不再是“静”字,而是换成了一个“杀”字,笔锋凌厉,杀气腾腾。 姚简终於拔出了长剑,剑身通体漆黑,不见一丝反光,像是一道凝固的夜色。 陈芝豹没有说话,也没有变招,只是將长剑横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五道气息再次锁定无心。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凌厉、更加决绝,显然是不打算再试探了,要动真格的了。 无心看著他们,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嘲讽,是欣慰。 欣慰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义父拼命。 “第二招。” 五人齐动。 袁左宗双锤齐出,这一击他用上了十成的力道,没有任何保留。 双锤在空中划出两道紫色的轨跡,挟著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无心的头顶,锤未至,锤风已经將无心脚下的青砖震碎了好几块。 齐当国的兵器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点向无心的后心。 兵器上附著的黑色雾气凝成一根细针,针尖上闪烁著诡异的寒芒,专破护体真气。 叶熙真的摺扇在空中连点七下,七道指劲从七个不同的角度袭向无心的周身大穴,劲力刁钻古怪,角度匪夷所思,让人防不胜防。 姚简的长剑无声无息地刺向无心的左肋,剑身上附著的漆黑剑气凝而不发,含而不露,直到剑尖距离无心的袈裟只有三寸时才骤然爆发,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终於露出了毒牙。 陈芝豹睁开了眼睛。 他的剑动了。 简简单单的一刺,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直直地刺向无心的眉心。 但这一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了后发先至,其他四人的攻击还在半路上,他的剑尖已经到了无心面前三寸。 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功力。 无心依旧没有动,他的双手始终合十,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分开过。 五道攻击再次落在他周身三尺之处。 那面金色的气墙再次出现了,比方才更加凝实、更加浑厚,金光流转之间,五道攻击被一一挡下。 袁左宗的双锤被弹开,这一次他退了三步,虎口的血更多了。 齐当国的兵器直接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插在了院墙上,杖身嗡嗡颤抖。 叶熙真的摺扇再次碎成了粉末,他的手指被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扇骨。 姚简的长剑被弹开,剑身上的漆黑剑气被金色气墙震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空气中,像是夜幕中的萤火虫。 陈芝豹的剑尖点在金色气墙上,气墙凹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猛地弹了回来。 他借力后退,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都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身中部。 陈芝豹的眉头终於皱了起来。 这柄剑跟隨他十几年,斩將夺旗,杀人无数,从未有过损伤。 今天,只是点在那个小和尚的护体气墙上,就裂了。 无心看著那五个人,面色依旧平静。 “第二招。还有最后一招。”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三招过后,贫僧就不会再留手了。诸位施主,请想清楚。” 第044章 一人压五子 袁左宗將双锤往地上一扔,双锤砸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两个大坑,碎石四溅。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身只有一尺来长,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锯齿,在阳光下闪著寒芒。 “小和尚,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齐当国將插在院墙上的兵器拔了出来,杖身上的裂纹更多了,像是一根隨时会散架的枯木。 但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拼了!” 叶熙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进袖中,这一次他没有取出摺扇,而是取出了一面铜镜。 镜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姚简將长剑插回鞘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咒文。 他的身上开始冒出黑色的雾气,不是齐当国那种浓烈的黑雾,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像是一层薄纱笼罩在他身上。 那层黑雾中,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在闪烁,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道门秘术,兵解之法。 姚简这是要拼命了。 无心的目光落在姚简身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惋惜。 “施主,不值得。” 姚简睁开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鼓胀,青筋暴起,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是龟裂的大地。 他的气息在急速攀升,从指玄到天象,从天象到天象巔峰,从天象巔峰到半步陆地神仙。 无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三招。” 这一次,他先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迈步。 一步迈出,金色莲花在脚下绽放,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从五人中间穿过。 动作快到了极致,快到袁左宗来不及举刀,快到齐当国来不及挥杖,快到叶熙真来不及照镜子,快到姚简来不及出手,快到陈芝豹来不及出剑。 快到他们只看到一道金光从眼前闪过,然后无心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了。 “第三招过了。” 五人猛地转身。 无心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背对著他们。 他的双手还是合十的姿势,从头到尾没有分开过。 他的袈裟依旧整洁,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他的面色依旧平静。 他的身上,没有一道伤口。 他的手上,没有一滴血。 但五人全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袁左宗的短刀悬在半空中,离无心的后背还有三尺,却怎么也砍不下去了。 不是他不想砍,是他的手臂不听使唤了,准確地说,是整条右臂都不听使唤了。 齐当国的情况更糟,他的兵器还举在空中,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僵住了,像一尊石像,保持著挥杖的姿势,一动不动。 叶熙真手中的铜镜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他的手还保持著握镜的姿势,但手已经不属於他了。 姚简身上正在施展的秘法被强行终止了,那股正在膨胀的力量被堵了回去,他的身体恢復了原状,但体內经脉中残留的那些黑色雾气与金色佛光纠缠在一起,让他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陈芝凤的剑悬在半空中,距离无心的后心只有一寸。 这一寸,却像是天堑。 长剑上那道裂纹扩大了许多,从剑身中部一直延伸到剑尖,整柄剑看起来隨时会断裂。 陈芝豹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敢再想下去了。 “陆地神仙。”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袁左宗、齐当国、叶熙真、姚简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陆地神仙。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小和尚,这个穿著破袈裟、光著脑袋、脚踩布鞋的小和尚,竟然是陆地神仙? “几位施主,回头是岸。”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五个人的心口。 一股强大的气息,冲向陈芝豹五个人,他们五个人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瘫软在地上,气息奄奄。 无心转过身去,面朝王府正堂的方向。 正堂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个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蟒袍,袍子上绣著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目含珠,栩栩如生。 他的身材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雪压不弯的青松。 他的头髮全白了,白得像雪,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宣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清澈见底,却看不到井底有什么。 北凉王,徐驍。 第045章 贫僧下一个要超度的,就是他 徐驍站在正堂门口,负手而立。 秋日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將他那件黑色蟒袍上的五爪金龙照得金光闪闪,龙首高昂,龙目含珠,像是隨时会从他衣服上飞出来。 他的身材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雪压不弯的青松。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落在无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光溜溜的脑袋到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又从布鞋回到那张溅了几滴血的脸。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徐驍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长辈在问晚辈吃了没有,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贫僧正是。” “进来吧。” 徐驍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不是一个刚刚杀了他义子、打伤了他一千铁骑的仇人。 无心没有动。 “贫僧不进去了。” 徐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打量著无心。 秋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捲起庭院里的落叶,在两人中间打著旋儿。 “你不进去,那你想做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贫僧有几句话,想跟王爷说。说完就走。” “说。” 徐驍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怒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无心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褚禄山,该死。” 徐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面上没有表情,语气平淡。“他是我的义子。” “他是你的义子,所以他杀了人,你替他瞒著。他抢了別人的妻子,你替他兜著。他屠了別人的村子,你替他压著。” 无心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插进徐驍的心里。“你是北凉王,是这北凉的天。你庇护他,就是告诉北凉所有人,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只要靠山够硬,就没事。” “王爷,你庇护的不是褚禄山,是罪恶。” 徐驍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面他竖了一辈子的墙,此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庭院里的风都停了,久到陈芝豹、袁左宗他们从地上爬了起来,久到那些被打伤的骑兵被抬了下去,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 “你说完了?” 徐驍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褚禄山的事说完了,还有赵德柱的事。赵德柱是你北凉王府一个管事的妹夫,他在青州城强占民田、逼良为娼、草菅人命,十几年了,官府不敢管,百姓不敢言。为什么?因为他的靠山是北凉王府。王爷,那个管事是谁?” 徐驍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阴沉。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事情是在你北凉王府发生的。你不知道,就是你的失职。你是北凉王,这北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跟你有关。你不知道,不是藉口,是罪过。” 无心双手合十。“贫僧说完了。” 徐驍看著他,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想发怒,但那个怒意到了喉咙口又咽了下去,想辩解,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站在这座他用了几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王府正堂门口,面前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和尚,指著他鼻子说他失职,说他庇护罪恶。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褚禄山的事,他知道。 赵德柱的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类似的事一定还有很多,多到数不清,多到他不敢去数。 “你打算怎么办?” 徐驍的声音有些发涩。 “贫僧说了,贫僧是来办事的。” 无心从袖中取出一个名单,展开,念了起来。“青州城赵德柱,已诛。黑风岭黑旋风,已诛。断龙崖翻江蛟,已诛。青州城知府刘文远,贪赃枉法,包庇凶犯,与赵德柱沆瀣一气,鱼肉百姓。贫僧下一个要超度的,就是他。” 徐驍沉默了。 青州城知府刘文远,是他的人。 不,是整个北凉官场上的人,是他徐驍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忠心耿耿,办事得力。 但这个人,贪赃枉法,包庇凶犯,鱼肉百姓。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但他没有管,因为刘文远办事得力,因为刘文远对他忠心耿耿,因为刘文远是他的人。 “北凉的风气,是从上烂下来的。” 无心双手合十,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贫僧这次下山,便是为了盪魔而来。” 第046章 王爷好大的杀气 “如果本王执意拦你呢?” 徐驍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意,像是潜伏在深渊中的凶兽终於睁开了眼。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灭国无数,杀人如麻,身上的杀气早已凝成了实质。 此刻这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座庭院都在颤抖,陈芝豹、袁左宗等人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秋风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但无心站在那滔天杀气之中,面色不变,袈裟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著徐驍,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王爷好大的杀气。” “你杀了本王的义子,打伤了本王的人,闯进本王的王府,当著本王的面说要杀本王的知府。” 徐驍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你觉得,本王会让你走吗?” “贫僧走不走,不是王爷说了算的。” 无心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徐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著无心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想从那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找到一丝破绽,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个小和尚,是真的不怕他。 不是强撑,不是偽装,是发自內心的不在意。 就好像他这个北凉王,在他眼里和路边的阿猫阿狗没有什么区別。 “小和尚,你知不知道,我徐驍这辈子杀过多少人?” 徐驍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的寂静,“灭六国,屠城七十二座,死在我刀下的亡魂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杀了几十个马匪,就觉得自己能跟我叫板了?”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 “王爷杀过多少人,跟贫僧没有关係。贫僧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德柱该死,刘文远该死,该死的人,贫僧一个都不会放过。王爷要拦,儘管拦。”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大了一些,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只不过,贫僧劝王爷想清楚了再动手。” 徐驍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贫僧今日来北凉王府,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杀人的。” 无心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贫僧已经杀了褚禄山,手里的佛珠,也不介意多染几滴血。”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很小,很淡,像是將灭未灭的烛火。 但那一点金光亮起的瞬间,徐驍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外力,是內力,是他自己的內力。 他体內那股凝练了数十年的內力,在那一点金光亮起的瞬间,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盪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用了几十年的內力去压制,才勉强让那股紊乱平復下来,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个小和尚,方才那一瞬间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没有掌风,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外来的力量。 只是一点金光,只是轻轻一指,他的內力就差点失控了。 如果那一点金光不是对著虚空点,而是对著他的眉心点…… 徐驍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双手死死地攥著蟒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恐惧。 但此刻,他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感觉。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看不清这个小和尚的深浅,摸不透这个小和尚的底牌,甚至不知道这个小和尚到底是什么境界。 他只是隱隱约约地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僧人,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可怕。 “列阵!” 徐驍一声令下,声音如惊雷炸响,在整座拒北城上空迴荡。 那声音中蕴含著数十年的沙场杀伐之气,震得庭院里的树叶簌簌落下,震得屋檐上的瓦片嗡嗡颤抖,震得陈芝豹等人的耳膜隱隱生疼。 话音落下不过三个呼吸,整座拒北城便活了过来。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几十匹,不是几百匹,是几千匹。 铁蹄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天边的闷雷,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战马嘶鸣,甲冑碰撞,刀枪出鞘。 北凉铁骑,天下最强,没有之一。 这支军队跟著徐驍灭过六国,屠过七十二城,杀过无数人,流过无数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白骨累累的战场上站起来。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叫退缩,什么叫投降,他们只知道衝锋,只知道杀敌,只知道服从命令。 片刻之间,整座拒北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座屋顶,都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士兵。 黑甲铁盔,面覆鬼面,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著寒芒,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 弓箭手爬上了屋顶,弩手架起了床弩,刀盾兵在最前面列阵,长枪兵在他们身后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 粗如儿臂的铁箭已经上弦,巨大的弩车被推上了街道,车上的绞盘吱吱作响,弩弦绷得紧紧的,隨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击。 拒北城的城墙上,数千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指向王府门前的无心,只要一声令下,便是一场箭雨,足以將一头巨兽射成刺蝟的箭雨。 无心站在王府门前,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近到远,將整座拒北城的兵力分布尽收眼底。 五千,八千,一万,也许更多。 他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演戏。 “王爷,这些兵,拦不住贫僧。” 徐驍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征战沙场数十年,见过的对手无数,有狂妄的,有谦逊的,有精明的,有愚蠢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一万北凉铁骑,天下最强的骑兵,灭过六国,屠过七十二城,杀过无数人。 这个小和尚说他们拦不住他。 “你凭什么?” 徐驍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心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拒北城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马蹄声、甲冑碰撞声、刀枪出鞘声,一切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迴荡。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那四个字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拒北城的上空盘旋,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城墙,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直达他们的灵魂深处。 不需要外放,不需要攻击,甚至不需要刻意为之。 陆地神仙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扩散开去,像是太阳的光芒,无法阻挡,无法抗拒,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一万北凉铁骑的身体在同一时刻僵住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天而降,將他们所有人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他们的手在发抖,他们的腿在发软,他们的心跳在加速,他们的呼吸在急促。 有人的长枪掉在了地上,有人的弓箭脱了手,有人的战马前腿跪倒,有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不是他们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超越了恐惧,超越了意志,超越了生死,是他们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是螻蚁仰望苍鹰,像是尘埃面对山岳,像是凡人直视神明。 徐驍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叫退缩,什么叫认输,但现在,他看著无心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著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恐惧,是无力。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是一个凡人面对天灾,再多的刀枪,再多的兵马,再多的计谋,在天灾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那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徐驍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无力感压了下去,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开口:“北凉铁骑,衝锋!”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这是他这辈子下达过的最艰难的命令,不是因为他不忍心,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命令毫无意义。 但他必须下,因为他是北凉王。 因为这是他的骄傲。 第047章 一经破甲一万二 一万北凉铁骑听到命令的那一刻,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意志更先做出了反应。 这是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是无数次沙场廝杀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衝锋! 前排的长枪兵端起长枪,枪尖向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 身后的刀盾兵举起盾牌,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组成一道钢铁的城墙,盾牌后面的马刀已经出鞘,刀刃上闪烁著寒芒。 再身后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指向无心的方向,弓弦绷得紧紧的,隨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击。 战马开始奔跑,铁蹄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地面在颤抖,房屋在摇晃,连天空都在战慄,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足以让任何敌人肝胆俱裂。 无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片黑压压的铁骑潮水般涌来,目光平静如水,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一整句佛號,声音不大,但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拒北城都在颤抖。 大地在震颤,天空在轰鸣,房屋在摇晃,城墙在战慄,仿佛有什么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远古巨兽在这一刻甦醒了过来。 佛光。 无心的身上亮起了金色的光芒,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层,像是一层薄纱笼罩在他身上。 但那个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淡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赤金,从赤金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光芒,像是太阳在他身上升起。 光芒所及之处,天地变色。 秋日的阳光被金色的佛光吞没,蓝天白云被金色的佛光染透,连空气都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整座拒北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幕之中,像是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金钟里。 一万北凉铁骑被那道光吞没了,战马前腿跪倒,骑兵从马背上摔落。 长枪、刀盾、弓箭、战马、骑兵,一切都被那道光定在了原地,像是琥珀中的虫子,保持著衝锋的姿势,却无法前进半步。 风停了,声音消失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万北凉铁骑,一万个人,一万匹马,全部跪伏在地,不能动弹。 拒北城墙上,数千弓箭手张著弓,箭在弦上,却怎么也射不出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们的手指扣在弓弦上,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无心的佛號还在继续,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山涧的溪流,清清冷冷地流淌著。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他念的是金刚经。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甚至不是刻意为之。 只是站在那里,念著经,那股陆地神仙的威压便自然而然地释放了出来,像是太阳的光芒,无需刻意照耀,万物自然得其光辉。 北凉铁骑,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他们的身体被佛光定住,內力被佛光压制,兵器被佛光锁死,连念头都无法转动,整个人的意识都陷入了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那个不急不缓的诵经声,在脑海中迴荡。 徐驍站在正堂门口,看著眼前这一幕,瞳孔收缩到了极点,嘴唇在微微发抖,双手死死地攥著蟒袍的下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灭过六国,屠过七十二城,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高手,打过无数硬仗。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万人,一万北凉铁骑,在面对一个人的时候,连刀都拔不出来,连箭都射不出去,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这是神通,是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力量。 无心的诵经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 他的脚下,金色莲花一朵一朵地绽放,从他的脚边一直延伸到拒北城的大街小巷,延伸到城墙脚下,延伸到每一个角落。 整座拒北城变成了一片金色的莲池,莲香四溢,佛光普照。 佛光消散的时候,拒北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不是那种寧静的安静,是那种死寂的安静。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空气都凝固了,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 一万北凉铁骑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从王府门前一直延伸到拒北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昏迷不醒,有人动弹不得,有人挣扎著想爬起来却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在地。 兵器散落一地,长枪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刀盾扔在路边,弓箭折成两段,马蹄铁脱落了滚得到处都是。 这些人,在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里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徐驍站在正堂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脚下是碎裂的青石板,是散落的铜钉,是从门框上震下来的灰尘。 秋风吹过,捲起他蟒袍的下摆,露出里面黑色的衬里。 他的头髮有些散乱了,那根束髮的玉簪歪了一些,几缕白髮垂在耳畔,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更加苍老、更加疲惫。 他看著无心,看了很久。 无心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佛光普照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万两千人。” 徐驍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未经王爷允许就擅自借用了拒北城的场地念经,是贫僧失礼了。” 徐驍的手指死死地扣著门框,指节泛白。 他看著无心那张平静的脸,想从这个年轻和尚的脸上找到一丝得意、一丝炫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张脸上只有平静,一种超越了常人理解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这个小和尚是真的不把这一万两千铁骑放在眼里。 不是傲慢,不是轻视,而是发自內心的不在意,就像一个人不会在意地上的蚂蚁,不是因为看不起,而是因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第048章 值不值得? 一万两千北凉铁骑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从王府门前一直延伸到拒北城的大街小巷。 兵器散落一地,长枪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刀盾扔在路边,弓箭折成两段,马蹄铁脱落了滚得到处都是。 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昏迷,有人在哭泣。 秋风卷过,带著浓烈的血腥气和马粪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无心站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上,低头看著满地狼藉,面色平静如水。 他的袈裟上溅了几滴血,是在场所有人身上唯一的血跡。 陈芝豹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白衫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发冠歪了,几缕头髮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原本如玉的面孔多了几分狰狞。 他的右手虎口崩裂了,鲜血顺著剑柄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盯著无心,目光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不甘、屈辱,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毒药。 “你……你到底想怎样?” 陈芝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贫僧说过,贫僧是来办事的。办完事就走。” “你办什么事?你杀了褚禄山还不够?你还要杀谁?杀我?杀我义父?杀光北凉王府所有人?” 陈芝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是一把钝刀在铁板上刮过,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往前走了两步,长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来啊!你杀啊!杀了我!杀了我义父!杀了北凉王!杀了离阳的异姓王!你知不知道杀了一个异姓王意味著什么?你知不知道离阳朝廷会怎么看你?你知不知道北莽会怎么看你?你知不知道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他笑了,笑声悽厉如夜梟,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以为你在盪魔除妖?你是在给清凉寺招祸!你是在给佛门招祸!你杀了北凉王,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杀你!你杀得完吗?你杀得完吗?!” 无心看著他,看著这个歇斯底里的白衣兵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嘲讽,是惋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施主,你的心乱了。” 陈芝豹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说贫僧给清凉寺招祸,给佛门招祸。” 无心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北凉王徐驍,屠城七十二座,杀人盈野,罪恶滔天。褚禄山,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死有余辜。赵德柱,强占民田,草菅人命,鱼肉百姓。刘文远,贪赃枉法,包庇凶犯,与恶霸沆瀣一气。这些人的罪恶,不是贫僧说出来的,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贫僧只是那个摘果子的人,不是种树的人。” 他看著陈芝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贫僧不怕招祸,贫僧只怕祸不找上门来。” 陈芝豹的身体猛地一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左宗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虎背熊腰上全是泥土和灰尘,那对紫金锤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腰间那把短刀也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 他的头髮散乱,满脸横肉上多了几道血痕,铜铃般的大眼瞪得像两盏灯笼,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小和尚,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怒吼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掉落的朴刀,双手握著刀柄,刀尖指向无心,刀刃上还沾著泥土。 “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他朝无心冲了过去,朴刀抡起,划出一道寒芒,直奔无心的脖颈。 无心的目光落在袁左宗身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失望。 “冥顽不灵。”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袁左宗的眉心轻轻一弹。 金光一闪。 不是无相劫指那种凝於一点的指力,而是一道金色的弧线,像是弯弯的月牙,从指尖飞出,无声无息,无形无相,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袁左宗来不及举刀,快到陈芝豹来不及出声,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那道金色的弧线穿过了袁左宗的眉心。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朴刀从手中滑落,刀刃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刀身嗡嗡颤抖。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的瞬间。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不!!” 齐当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根铁拐杖,朝无心冲了过去。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跟你拼了!”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右手抬起,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 金光一闪。 齐当国的身体猛地一僵,铁拐杖从手中滑落,杖身砸在青石板上,摔成了两截。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轰然倒地,和袁左宗躺在了一起。 “我杀了你!” 叶熙真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握著那面已经碎成两半的铜镜,朝无心冲了过去。 但是下一秒,依旧金光一闪。 叶熙真的身体猛地一僵,铜镜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碎片。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姚简没有说话,也没有叫。 他安静地从地上爬起来,安静地抽出腰间的长剑,安静地走到无心面前,安静地举起长剑,剑尖对准无心的眉心。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值不值得?” 无心看著他,问了一个之前问过的问题。 姚简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笑了。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金光一闪。 姚简的身体猛地一僵,长剑从手中滑落,剑尖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剑身嗡嗡颤抖。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地,和袁左宗、齐当国、叶熙真躺在了一起。 四个人,四具尸体,並排躺在王府门前的青石板上,鲜血从他们的眉心涌出来,在石板上匯成了一条细细的血流,朝著低处缓缓流淌。 第049章 徐施主,贫僧送你一程 陈芝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白衫上溅了几滴血,不是他的血,是他四个兄弟的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了温和,只剩下一种空空洞洞的茫然。他低头看著地上那四具尸体,看了很久。 “以前总觉得你们不配跟我一起成为义父的义子。” 陈芝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们来生,再做兄弟。”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目光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悲伤、愤怒、不甘、屈辱,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毒药。 “来吧。” 他张开双臂,长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杀了我。” 无心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了眼睛,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陈芝豹的眉心轻轻一弹。 金光一闪。 陈芝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和那四个兄弟躺在了一起。 秋风拂过拒北城,捲起满地的落叶和尘土。 王府门前,五具尸体並排躺著,五个徐驍的义子,五个名震北凉的高手,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全部毙命。 徐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脚下的青石板被鲜血染红了,他的蟒袍下摆沾了泥土和灰尘,他头上那根束髮的玉簪歪了,几缕白髮垂在耳畔,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棵树,根被挖断了,正在不可挽回地枯萎。 他看著地上那五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芝豹……”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左宗……当国……熙真……姚简……”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蟒袍上,滴在青石板上,滴在他五个义子的鲜血里。 “是为本王害了你们,是为本王害了你们啊……”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 “你杀了我吧。” 无心的目光落在徐驍身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惋惜。 “屠城七十二座。北凉王徐驍,你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你自己还记得吗?” 徐驍的身体猛地一颤。 “临淄、邯郸、郢都、陈仓、雍丘、定陶、濮阳……” 无心念出了一个个名字。 每念一个,徐驍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 “那些城池,那些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死?他们是你的敌人吗?他们拿起刀枪跟你拼命了吗?” 徐驍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无息地流著。 “他们是本王的敌人,是离阳的敌人,是统一大业的绊脚石。”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王爷,你说的那些,贫僧不懂。贫僧只知道,那些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生在了不该生的地方,活在了不该活的时代,挡了不该挡的路。王爷杀了他们,然后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统一大业,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更大的善。” 无心轻轻地摇了摇头。“王爷,你骗了他们,也骗了自己。你做那些事,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你的功业,你平定了天下,可天下依旧腐败,当年的你,成了如今最大的恶。” 徐驍睁开眼睛,看著无心。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著。 “你杀了我吧。” 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无心双手合十。 “徐施主,贫僧送你一程。”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徐驍的眉心轻轻一弹。 金光一闪。 徐驍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和那五个义子躺在了一起。 六个,六具尸体,並排躺在王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鲜血从他们的眉心涌出来,在石板上匯成了一条细细的血流,朝著低处缓缓流淌。 秋风拂过,捲起满地的落叶和尘土。 无心站在原地,看著那六具尸体,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朝著王府的大门走去。 大门敞开著。 他迈步走了进去。 王府里空无一人。 庭院、走廊、花厅、书房、臥室,每一个房间都空荡荡的。 丫鬟、僕人、侍卫、管家,都不见了。 无心站在正堂里,看著空荡荡的房间,目光平静如水。 他闭上眼睛,菩提心经运转到极致,感知力如同一张巨网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方圆五百丈之內,风吹草动,尽在心中。 徐驍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在无心踏入拒北城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 他调集了一万两千铁骑,把五个义子全部召回,把王府里所有的人都疏散了。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他唯独没有给自己准备后路。 因为他知道,在一个陆地神仙面前,任何后路都是徒劳的。 无心睁开眼睛,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他转身走出正堂,穿过庭院,走过那些空荡荡的走廊,走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走过那些落了灰尘的家具。 秋风从门外吹进来,捲起地上的落叶,在他的袈裟上打著旋儿。 第050章 凭贫僧能一根手指点断铁链,也能一根手指点碎施主的头颅 无心站在听潮亭前,目光落在亭前的湖面上。 湖水碧绿如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著天上的白云和岸边的垂柳。 但他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水下面,藏著一头蛰伏了二十年的凶兽。 他没有犹豫,一步迈出,踏上了湖面。 脚尖点在湖水上的瞬间,一朵金色的莲花在他脚下绽放,莲瓣舒展,花蕊吐露,金光在水面上荡漾开来,像是往湖里扔进了一块金子。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湖心,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一朵金莲绽放,步步生莲,在水面上留下一串金色的足跡。 走到湖心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 低头看著脚下的湖水,目光透过碧绿的湖水,看到了湖底。 那里坐著一个人。 一个赤著上身,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伤疤,像是被人在身上刻了一幅地图。 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湖底睁开,浑浊、凶狠、暴戾,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老狼,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戾气。 湖底老魁,楚狂奴。 无心的感知力如同一张巨网向湖底撒去,触摸到了那个老人的气息。 很强,指玄巔峰,距离天象只差临门一脚。 但那股气息中混杂著太多的杂质,杀意、戾气、不甘、怨恨,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声音不大,但在菩提心经的催动下,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湖底。 “贫僧清凉寺主持无心,请施主出来一见。” 湖水沸腾了。 湖面剧烈翻滚,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湖底衝上来。 水花四溅,浪涛汹涌,整片湖水都在颤抖。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湖水中冲天而起,带起漫天水花。 那是一个赤著上身的老人,长发在空中飞舞,像一头髮狂的雄狮。 他的手中握著一根粗大的铁链,铁链的一端连著湖底,另一端锁在他的手腕上。 铁链哗啦啦地响,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楚狂奴落在水面上,双脚踩在湖水之上,竟然没有沉下去。 他瞪著无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敌意。 “小和尚,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北凉王府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不久前就感知到了一些事情,但是由於被困在湖底,感知有限,不过却也知道,北凉王府一定发生了大事。 “贫僧清凉寺主持无心。贫僧来,是想请施主离开这个湖底。” 楚狂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粗野而放肆,在湖面上迴荡,震得水花四溅。 “离开?你知道老子在这里关了多久吗?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徐驍那个老匹夫把老子锁在这个湖底,用这根破链子拴了二十年!你说离开就离开?你算老几?” 无心的目光落在那根铁链上,粗如儿臂,通体乌黑,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这根链子,贫僧可以帮施主解开。” 楚狂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著无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隨即又黯淡了下去。 “解开?你知道这根链子是谁锁的吗?是徐驍!北凉王徐驍!他用的是北凉最好的鑌铁,请的是离阳最好的铁匠,老子二十年都挣不开,你一个小和尚,凭什么?” 儘管楚狂奴知道无心很不简单,但是他不觉得无心能够帮助自己脱困。 无心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那根铁链轻轻一点。 无相劫指,无声无息,无形无相。 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很小很淡,像是將灭未灭的烛火。 但那一点金光落在铁链上的瞬间,铁链上的符文骤然亮起,青光大盛,像是在拼命抵抗。 金光与青光交织在一起,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嘎声,像是金属在摩擦。 “咔嚓。” 铁链断了。 楚狂奴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手腕上那根断了半截的铁链,又抬头看了看无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老子挣了二十年的链子,被这个小和尚一根手指就点断了? 这怎么可能?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確认自己没有看错,链子真的断了,切口光滑如镜,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的。 “你……你到底是谁?” “贫僧说过,清凉寺主持,无心。” 楚狂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凉寺是什么地方? 这二十年间发生了什么? “施主,请隨贫僧走吧。” 楚狂奴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將手中的半截铁链往水里一扔。“走?去哪里?老子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凭什么跟你走?” “施主被关了二十年,戾气未消,杀心未灭。若是这样走出去,只怕会再造杀孽。” “那关你什么事?” “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不能眼睁睁看著施主墮入魔道。” 楚狂奴瞪著无心,目光凶狠。“小和尚,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你凭什么教训老子?” 无心看著他,面色平静如常,但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凭贫僧能一根手指点断铁链,也能一根手指点碎施主的头颅。施主觉得,贫僧有没有资格教训你?” 楚狂奴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愤怒。 “你威胁我?” “贫僧在陈述事实。” 第051章 老子放不下 楚狂奴的拳头握得咯咯响,青筋暴起,浑身上下散发著暴戾的气息。 他盯著无心,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动手。 但最终,他的拳头慢慢地鬆开了。 不是因为他怂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这个小和尚。 一根手指就能点断鑌铁链的人,杀他,同样只需要一根手指。 “你想怎么样?” “贫僧想请施主加入清凉寺,皈依佛门。” 楚狂奴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皈依佛门?你让老子皈依佛门?老子杀人放火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老子放不下!” “放不下,贫僧帮施主放。” 笑声戛然而止,楚狂奴盯著无心,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这个小和尚是铁了心要带他走。 “如果我拒绝呢?” “施主打不过贫僧。” 楚狂奴咬了咬牙。“打不过也要打。” 他动了,快得惊人。 二十年湖底的囚禁没有磨灭他的武功,反而让他的內力更加凝练。 一掌拍出,湖面炸开,水花化作无数利箭朝著无心激射而去。 每一滴水珠都裹著凌厉的內力,足以洞穿铁甲。 无心没有躲,右手抬起,食中二指併拢对著那片铺天盖地的水幕虚点了一下。 无相劫指。 金光一闪。 水幕被洞穿了一个小孔,那个小孔迅速扩大,像是一张纸被火烧出了一个洞,转眼间整片水幕都消散了,化作普通的雨水洒落在湖面上。 楚狂奴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他的全力一击,被这个小和尚一根手指就破了,这还怎么打? “还要打吗?” 无心的声音平静如初,像是在问一个朋友要不要再来一碗饭。 楚狂奴咬了咬牙,身形暴退,朝著岸边掠去。 打不过就跑,这是他在江湖上学到的第一课。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二十年的湖底囚禁让他对自由渴望到了极点,此刻一旦有了机会,他的身体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速度。 岸边就在眼前,再有三丈他就能踏上陆地,只要上了岸,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无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得像在念经。 “施主,回头是岸。” 楚狂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道金光闪过,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道金光不是朝他打来的,而是从他的头顶越过,落在了他前方的岸边上。 一朵金色的莲花在岸边绽放,莲瓣舒展,花蕊吐露,金光四射。 不是杀招,不是阻碍,而是一个信號,一个標记。 楚狂奴的身体猛地停了下来,像是一匹狂奔的烈马被硬生生勒住了韁绳。 他站在水面上,距离岸边只有一丈,但他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不是因为那朵金莲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朵金莲中蕴含著无心的气息,那股气息如同一座大山,稳稳地压在他前方的岸边上。 如果他强行闯过去,那股气息就会化作实质的阻力,將他弹回去。 不是伤害他,只是拦住他。 这比伤害他更可怕,这个小和尚对力量的控制已经精准到了这种程度,连一分的多余都没有。 楚狂奴转过身,看著无心。 无心站在湖心,脚下踩著一朵金莲,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初,那件沾满鲜血的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 “施主,跑不掉的。” 楚狂奴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你到底要怎样?” “贫僧说了,想请施主加入清凉寺。” “老子不念佛!” “不需要念,先在寺里住著,等施主想通了再说。” “老子不想通呢?” “清凉寺的斋饭还不错,施主可以先尝尝。” 楚狂奴发现自己跟这个和尚根本说不通,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你说什么他都答应,你做什么他都不生气。 但就是不让你走,像一块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著,一个站在湖心,一个站在水面上。 秋风拂过湖面,吹起阵阵涟漪。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碧绿的湖水上,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楚狂奴终於放弃了。 他嘆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来,肩膀耷拉著,脑袋低垂著,浑身上下那股暴戾的气息消散了大半。 “老子跟你走。但老子丑话说在前头,老子不念佛,不拜佛,不吃斋。你给老子吃肉,老子就留在你那个劳什子清凉寺。不给老子吃肉,老子就绝食,饿死在你庙里,让你背因果。”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向听潮阁走去。 楚狂奴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第152章 搜刮听潮阁 无心带著楚狂奴走进了听潮阁。 一楼是宽阔的大厅,四壁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各式各样的书籍,有纸质的,有竹简的,有绢帛的,甚至还有几块刻满了字的兽骨。 书卷气扑面而来,夹杂著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像是走进了某个大学问家的藏书楼。 楚狂奴一进门就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目光在那些书架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一本泛黄的册子上,册子的封面上写著四个字《破天剑诀》。 “这……这是一百年前剑圣钟无眼的《破天剑诀》?这玩意儿不是失传了吗?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发颤,伸出手想去够那本书,但镣銬哗啦啦一响,够不到。 无心头也没回,径直往楼上走。“施主,你是出家人了,不要贪恋武学。” 楚狂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收回了手,嘴上不饶人:“老子还没出家呢!老子只是暂时在你那破庙里住几天!老子隨时都可以走!” “施主走不掉的。” 楚狂奴咬著牙跟了上去,眼睛却还黏在那本《破天剑诀》上,一步三回头,依依不捨,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孩子。 二楼比一楼更加宽阔,书架少了,多了些兵器架。 刀枪剑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每一件都散发著古老而凌厉的气息,显然都是曾经名动江湖的神兵利器。 墙上掛著一幅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物栩栩如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面带微笑,有的目光冷峻,有的横眉怒目。 每幅画像下面都有题字,写著画像主人的名號和生平,一眼扫过去,全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有些名字楚狂奴听说过,有些名字连他都不知道,但能被掛在听潮阁二楼的,没有一个是等閒之辈。 楚狂奴在一个兵器架前停下了脚步,架子上横著一桿银枪,枪身上刻著一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目含珠,栩栩如生。 “龙胆银枪?这是……这是白马银枪赵天龙兵器?” 他伸出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褻瀆了什么神圣的东西。 无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轻不重:“施主,该上楼了。” 楚狂奴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把目光从龙胆亮银枪上移开,转身跟著无心上了楼。 三楼。 听潮阁的顶层,比一楼二楼都要小得多,只有一间屋子,四面都是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放著书,比一楼的书更加古旧,更加珍贵,每一本都是孤本,每一本都价值连城。 无心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书页和古老的竹简。他伸出手,指尖在一本本秘籍上轻轻划过,像是抚摸著一件件珍贵的瓷器。 “这些书,贫僧都要带走。” 楚狂奴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都……都带走?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书吗?上千本!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搬得动。” 无心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那串佛珠看起来普普通通,菩提子,油光发亮,散发著淡淡的檀香味。 他將佛珠掛在手腕上,然后伸出手,对著面前的书架轻轻一挥。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袖中涌出,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在书架之间流淌。 光芒所过之处,书籍一本接一本地飞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著,整齐地排列在半空中,然后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点,没入无心袖中,实则是收入了系统空间。 楚狂奴的眼珠子真的要蹦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扶著墙壁,另一只手指著无心,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憋出了一句话。 “你……你这是妖法!” “佛法。” 无心纠正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金色的光芒继续在书架间流淌,一摞摞书籍化作光点飞入袖中,整齐有序,井井有条,没有一本遗漏,没有一本损坏,连书页的边角都没有折一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楼的书架全空了。 无心又下了二楼,如法炮製,將那些兵器架上的神兵利器和墙上的名人画像全部收进了袖中。 那些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化作金色的光点,墙上的画像化作金色的光点,连兵器架本身都化作金色的光点,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在听潮阁二楼流淌。 楚狂奴看呆了。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未见过这种手段。 这不像是武功,更像是仙法,或者说是神通。 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涩:“你到底是谁?你真的是和尚吗?你不是哪个神仙下凡吧?” 无心没有回答,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施主,该下去了。” 楚狂奴跟在无心身后,脚步有些发虚。 “又下去做什么?不上去了?” “上面没什么东西了,贫僧要去找人。” “找什么人?” “找该找的人。” 楚狂奴不再问了。 他跟在无心身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听潮阁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一楼的大厅也空了。 那些书架、那些书籍、那些竹简、那些兽骨,全部被无心收进了袖中。 隨后无心对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屈指一弹,一个地道出现了。 楚狂奴十分惊讶,自己感知力就已经够强了,完全没有发现密道的存在,无心居然发现了。 第153章 春秋剑甲李淳罡 无心没有回头,脚步稳稳地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楚狂奴跟在身后,镣銬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在狭窄的甬道中迴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地牢比想像中更深。 石阶似乎没有尽头,一级接一级,盘旋著向下延伸,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阴冷,带著一股陈腐的气息。 墙壁上的火把不知燃烧了多少年,火苗在阴风中摇曳,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石壁上扭曲变形,像两个在地府中游荡的鬼魂。 “老子在湖底关了二十年,已经够惨了。” 楚狂奴的声音在甬道中迴荡,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这地牢里关的是谁?用得著藏这么深?”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锈跡斑斑,门上的铁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锁孔被铁锈堵死了,像是几十年没有打开过。 门缝里透出一股气息,不是杀气,不是剑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即使是在沉睡中,散发出的威压也足以让凡人肝胆俱裂。 楚狂奴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脸色煞白,瞳孔收缩到了极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努力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这里面,关的是谁?” 无心没有回答,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把锈死的铁锁虚点了一下。 金光一闪。铁锁无声无息地裂开,断口处光滑如镜,连一丝锈跡都没有。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地牢不大,不过两三丈见方,四壁都是粗糙的岩石,地面上铺著一层发霉的稻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多年没有通风的地窖。 角落里坐著一个人。 说是“坐著”,其实不太准確。 那个人半靠在墙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態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 他的头髮很长很乱,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鬍鬚也很长,乱蓬蓬地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破破烂烂地掛在身上,像是一堆烂布条。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从乱发后面透出来,落在地牢门口的无心身上,不惊,不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像是早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懒洋洋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 “来了。” 楚狂奴站在无心身后,努力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腿不再发抖,声音发颤地问:“这个人是谁?” 无心没有回答。 地上的中年人歪著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二十年了,终於有人来看我了。你是徐驍派来的?”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贫僧来带施主走。” 中年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打量了无心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感慨,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带我走?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知道我是谁,还要带我走?” “施主在这里关了这么多年,惩罚也已经够了。”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那双明亮的眼睛从乱发后面看著无心,一动不动地看著。 “你不是北凉的人。你是谁?” “贫僧无心。清凉寺主持。” 中年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清凉寺?没听说过。” “清凉寺在深山里,地方偏僻,施主没听说过也正常。” “你为什么来这里?” “贫僧来带施主走。” “我说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中年人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审视,又像是思索。 “你说惩罚够了。那你怎么知道够了?你凭什么觉得够了?”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施主在这里关了这么久,心魔应该已经差不多消磨乾净了。剩下的那一点,在清凉寺待一段时间,自然也就消了。” 中年人的眼睛眯得更紧了,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胆子不小,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无心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贫僧只是在陈述事实。” 中年人盯著他,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刺向无心的眼睛。 无心平静地与他对视,那两道无形的刀刺进他的眼睛,像是刺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连涟漪都没有。 中年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动了动,像是有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復甦。 楚狂奴感受到了那股力量,脸色煞白如纸,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54章 前辈,不用虚张声势 李淳罡的手指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无心这等境界的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又缓缓伸直,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牢的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杀气,不是剑气,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力量。 像是大地在呼吸,又像是时间在回流,那股力量將地牢中的空气压缩到了极致,压得楚狂奴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双手捂著喉咙,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吸不进一口气。 他想喊,想叫,想求饶,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难想像,即便是跌了心境的李淳罡,居然也能给楚狂奴带来这么强大的威压。 无心的袈裟被那股力量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人纹丝不动,甚至脚下的灰尘都没有被吹起分毫。 他看著李淳罡,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一朵莲花在春风中悄然绽放。 “前辈,不用虚张声势。”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如果前辈有把握胜得过贫僧,就不会等到现在了。前辈从一开始就在试探贫僧,从贫僧踏入听潮阁的那一刻起,前辈就在感受贫僧的气息,在丈量贫僧的深浅,在寻找贫僧的破绽。” 无心的目光落在李淳罡的脸上,那双乱发后面的眼睛里,平静之中多了一丝別人难以察觉的温度。“前辈找了一路,找到了吗?” 地牢里的空气忽然凝滯了。 那股无形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戛然而止。 楚狂奴“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李淳罡盯著无心,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震惊、不信、愤怒、屈辱,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敬佩。 他李淳罡,曾经的春秋剑甲,如今的湖底老囚,竟然会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產生敬佩之情。 不是因为无心的武功有多高,不是因为他看穿了自己的试探,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李淳罡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个人叫王仙芝。 当世江湖公认的第一人,自称天下第二无人敢称天下第一的武帝城城主。 王仙芝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不是居高临下,不是俯视眾生,而是平视。 平视天地,平视眾生,平视一切。 因为在王仙芝眼里,天地也好,眾生也好,都是平等的,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没有什么强弱优劣之別。 这种平视,不是装出来的,不是修炼出来的,而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 现在,李淳罡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你说的不错。” 李淳罡的声音从乱发后面传出来,沙哑而低沉。“我不是你的对手。现在的我,確实不是。” 他將搭在膝盖上的手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 破破烂烂的衣服掛在身上,像是隨时会散架的稻草人,但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桿枪。 “二十年前,我全盛时期,或许能跟你一战。现在嘛……” 他低头看著自己枯瘦的双手,自嘲地笑了一下。“一条断了手臂,自锁了二十年的老狗,能有什么战斗力?” “前辈不是狗。”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前辈是人,是一个曾经站在剑道巔峰的人。前辈的剑,即使被锁了二十年,也从未生锈。前辈的心,即使被困了二十年,也从未蒙尘。” 李淳罡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丈量,而是真正的震颤。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盪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盯著无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想从那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找到一丝虚偽、一丝做作、一丝言不由衷。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平静,一种超越了常人理解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第155章 忘记了,才能重新开始 “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淳罡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贫僧说了,贫僧来带前辈走。” “带我去哪里?” “清凉寺。贫僧主持的寺院,在北凉边境的深山里,地方虽然偏僻,但胜在清静。前辈可以在那里静养,想吃肉就吃肉,想喝酒就喝酒,想出恭就出恭,没人管前辈。” 楚狂奴趴在地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刚刚这个小光头可不是这样说的。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真要吃肉,这个小和尚也不会真阻拦,毕竟自己又没有出家,只不过是被强行带到清凉寺做客。 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无可奈何,被人强行带入做客。 李淳罡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像是一个被困了很久的孩子忽然听到了有趣的事情。 “你这和尚,倒是实在。” “出家人不打誑语。” “你不怕我出去了,祸害你的寺庙?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江湖上那些关於我的传说,十件里有八件是真的。” “前辈杀过的人,比褚禄山多吗?” 李淳罡的眼角跳了一下。“褚禄山?那个徐驍的义子?” “贫僧今日已经將他超度了。” “超度?” 李淳罡愣了一下,隨后又笑了,笑得更大声了。“你这和尚,杀人就杀人,还说什么超度?你们佛门中人说话都这么拐弯抹角的吗?” “杀人就是超度。超度就是杀人。前辈觉得有区別,是因为前辈心中有分別。贫僧心中没有分別,所以杀人就是超度,超度就是杀人。” 李淳罡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看著无心的眼睛。“你到底想让我去你那个清凉寺做什么?陪你念经?陪你打坐?还是想借我的名头给你的寺庙招揽香客?” “前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念经就念经,不想念经就不念。想打坐就打坐,不想打坐就不打。想喝酒吃肉就喝酒吃肉,想打架骂人就打架骂人。清凉寺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素斋还是管够的。前辈若是想吃肉,可以自己去后山打猎,寺庙不干涉。” 楚狂奴从地上爬了起来,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无心。 “你疯了吧?” 楚狂奴忍不住插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李淳罡!春秋剑甲李淳罡!他一个人杀的人比老子见过的还多!你让他去你的寺庙,你就不怕他把你的庙拆了?” 无心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李淳罡身上。“前辈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李淳罡的声音有些玩味。 “因为前辈是一个骄傲的人。一个骄傲的人,不屑於做那种事。” 李淳罡沉默了。 他看著无心,看了很久很久。 地牢里的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两个人脸上跳动。 “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杀了你?” “前辈杀不了贫僧。”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事实。” 李淳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希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东西了。 二十年的湖底囚禁,二十年的黑暗和潮湿,二十年的孤独和绝望,早就把这种东西从他心里磨没了。 但现在,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和尚面前,他忽然又感受到了。 “好。” 他说,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楚狂奴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我跟你走。不是为了皈依佛门,不是为了修身养性,就是为了看看,你这个小和尚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无心双手合十,嘴角的弧度微微大了一些,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温度。“欢迎前辈。” 楚狂奴张大嘴巴,想说什么,但看著无心和气定神閒的李淳罡,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垂头丧气地跟在两人身后。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在这个和尚面前,什么魔头、什么剑神、什么春秋第一人,都是白搭。 他连李淳罡都能劝得动,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楚狂奴深吸一口气,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走出了地牢。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 无心走在最前面,袈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淳罡走在中间,眯著眼睛看著头顶的蓝天白云。 楚狂奴走在最后面,镣銬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没有人说话。 秋风吹过,捲起满地的落叶,在三人的脚边打著旋儿。 北凉王府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三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迴荡。 李淳罡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正堂。 他在这里被关了二十年,二十年的黑暗,二十年的潮湿,二十年的孤独。 但现在要走了,他忽然有些捨不得。 不是因为这里有好的回忆,而是因为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年,这二十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刻进了他的骨头里,融进了他的血液里,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前辈捨不得?” 无心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阳光中飘来。 李淳罡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捨不得。是怕忘记了。忘记这二十年的苦,忘记这二十年的恨,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忘记了好。” 无心的声音淡淡的,像是秋风吹过竹林。“忘记了,才能重新开始。” 第156章 血菩提、神照经、如来神掌 李淳罡走出北凉王府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二十年了。 他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有见过阳光了。 湖底的黑暗潮湿,听潮阁地牢的阴冷陈腐,都在这一刻被阳光碟机散。 他仰起头,任由阳光洒在脸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衫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乱糟糟的头髮和鬍鬚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楚狂奴跟在他身后,镣銬拖在青石板上,哗啦哗啦地响。 他看著李淳罡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剑神李淳罡,春秋第一人,无敌了多少年,最终自己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二十年。 而他楚狂奴,一个湖底老魁,也被关了二十年。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天上的龙,一个是水里的泥,却有著同样悲惨的命运。 无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而温和:“两位施主,清凉寺离这里有些远,咱们得赶路了。” 李淳罡低下头,看了无心一眼。 “小和尚,你那个清凉寺,有酒吗?” “有。苏施主上个月从山下带了两坛上来,还没开封。” “有肉吗?” “后山有野兔、野鸡,前辈想吃可以去打。厨房有盐有酱,可以烤著吃。” 李淳罡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二十年未曾有过的笑容。 “走。” 三个人,三道身影,行走在北凉的大地上。 【叮咚!邀请李淳罡和楚狂奴小住清凉寺,获得系统奖励礼包!】 【奖励一:血菩提(来自风云位面,系统升华版本,增加功力和洗筋伐髓,增强体魄)】 【奖励二:神照经(系统升华版本。有起死回生之效,此功更是医疗圣经,讲究妙悟自然,並非一味勤修苦练便能奏功。乃集天下之至纯,秉天下之至妙!)】 【奖励三:如来神掌!(系统升华版本,共分九式,具有诛邪灭魔之力!)】 无心走在最前面,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步步生莲,每一步踏出,都有一朵金色莲花在脚底绽放,又在他抬脚的瞬间消散。 李淳罡走在中间,破衣烂衫,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他的脚上没有穿鞋,赤足踩在泥土上、石子上、枯叶上,却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楚狂奴走在最后面,镣銬哗啦哗啦地响。 他没有无心的轻功,没有李淳罡的境界,只能靠两条腿跑,跑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等等老子……你们两个等等老子……” 无心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施主,贫僧帮你把镣銬解开吧。” 楚狂奴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解解解!老子被这玩意儿锁了二十年,早就受够了!” 无心蹲下身,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根粗大的镣銬虚点了一下。 金光一闪。 镣銬无声无息地裂开,断口处光滑如镜,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楚狂奴活动了一下手腕,二十年没动过的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又酸又涨又麻又痒,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他低头看著那根断成两截的镣銬,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二十年的囚禁,二十年的黑暗,二十年的屈辱,在这一刻,终於结束了。 清凉寺到了。 汉白玉的山门在夕阳下泛著金色的光芒,门柱上的两条五爪金龙栩栩如生,门楣上的石雕莲花层层叠叠,门侧的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李淳罡站在山门前,仰头看著那方匾额,“清凉寺”三个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你这寺庙,修得不错。” “刚修好不久。以前破得很,屋顶漏雨,墙壁裂缝,菩萨的金身都剥落了。” “谁修的?” “一个阴癸宗的弟子,后来被贫僧度化了,成了清凉寺的居士。” 李淳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阴癸宗?你度化了魔门的人?” “佛门普度眾生,不分正邪。只要肯回头,都是佛门弟子。” 李淳罡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和尚,有点意思。” 苏婉清从院子里跑了出来,看到无心身后的两个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淳罡。 楚狂奴。 这两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 她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施主,这两位是李淳罡李前辈和楚狂奴楚前辈。他们要在清凉寺住一段时间,麻烦施主帮他们安排一下住处。” 苏婉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住处。 脚步有些踉蹌,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第157章 天下人管天下事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霞光在天边挣扎著不肯消散,將清凉寺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无心站在山门前,袈裟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那件沾满鲜血的暗红色袈裟在夕阳下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 李淳罡靠在山门柱子上,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手里拿著一壶酒,是苏婉清刚从厨房翻出来的,泥封还没拍开。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二十年的湖底囚禁让他对这个红尘俗世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楚狂奴蹲在石狮子旁边,活动著手腕,多年没有动过的手腕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抬头看著无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还要下山?你不是刚从山下回来吗?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 无心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不够。” 楚狂奴的眼皮跳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无心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杀了北凉王,杀了他的五个义子,杀了他一万两千铁骑。如今北凉群龙无首,你是跟北凉有仇吗?” “贫僧跟他们没仇。但贫僧说过,贫僧下山,是为了盪魔。” “盪魔盪魔,你就知道盪魔!天下那么多魔,你盪得完吗?!” “盪不完,也要盪。” 无心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楚狂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转头看向李淳罡,指望这位剑神能说点什么。 李淳罡终於拍开了酒葫芦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酒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淌进乱蓬蓬的鬍鬚里。 他砸吧砸吧嘴,目光落在无心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小和尚,你是故意的。” 无心看著他。“前辈何出此言?” “你杀了徐驍,杀了他的义子,打残了他的一万两千铁骑。北凉数十万铁骑群龙无首,离阳朝廷一定会趁机收回北凉兵权。离阳皇帝会高兴得睡不著觉,北莽女帝也会高兴得睡不著觉,只不过一个是喜的,一个是怕的。” 李淳罡顿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但你等的不是他们。你等的是北莽铁骑。” 楚狂奴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徐驍死了,北凉乱了,北莽一定会趁虚而入。几十万铁骑南下,踏平北凉,直取离阳。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杀徐驍,不单单是为了盪魔,是为了引北莽出兵。他要在北凉城头,一人对抗北莽百万大军。”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双手合十,轻声说了一句佛號。 “小和尚,你到底想做什么?一人扛百万大军,你真以为你已经天下无敌?” “贫僧想告诉这天下,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无心抬头看著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目光平静如水。“徐驍屠城七十二座,杀人百万,他以为他能善终,贫僧告诉他不能。北莽铁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贫僧也要告诉他们不能。离阳朝廷鱼肉百姓,贪官污吏横行,贫僧也要告诉他们不能。这天下,该变一变了。” 楚狂奴浑身发抖。“你疯了!你一个人,怎么可能……” “施主在湖底关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永远出不来了。贫僧来了,施主就出来了。” 李淳罡沉默了很久,酒葫芦举到嘴边又放下,反覆了好几次。 最终,他將酒葫芦別在腰间,从山门柱子上直起身来,看著无心。“我跟你去。” 无心摇了摇头。“前辈在寺里静养。贫僧一个人就够了。” “你一个人,对付得了十万铁骑?” “对付得了。” 李淳罡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信心,但不是盲目的狂妄,而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却依然选择去做的坚定。 李淳罡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感慨,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你这个小和尚,跟我年轻时很像。” “贫僧跟前辈不一样。前辈年轻时是为了自己,贫僧是为了天下。” “天下?” 李淳罡愣了一下,笑得更大了。“你一个小小的和尚,口口声声天下天下,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天下人管天下事,不宽。” 第158章 天上天下誓杀无心 楚狂奴看著这两个人,一个疯疯癲癲的小和尚,一个半疯半癲的老剑神,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跟这两个人搅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使劲跺了跺脚。“算了算了,老子这条命是你救的,老子跟你去!大不了死在那里,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无心看著他,目光有些无奈。“施主,你连贫僧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去了做什么?” 楚狂奴的脸涨得通红。“老子帮你扛旗!你一个人在那里打架,连个扛旗的都没有,像什么话?!” 无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道弧线比之前大了一分,转身朝山下走去,声音从前方的暮色中飘来。“两位施主,贫僧一个人去就好,清凉寺就拜託你们了。” 李淳罡靠在柱子上,看著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下山去,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喃喃自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 楚狂奴蹲在石狮子旁边,双手抱著脑袋,声音闷闷的。“有意思个屁。老子好不容易从湖底出来,又要守这个破庙。” “你不愿意?不愿意可以走。” 楚狂奴抬起头,看著李淳罡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动。 走?他能走到哪里去? 和尚不回来还好说,回来了不得追杀自己天涯海角? 楚狂奴躺在石狮子旁边,双手抱著脑袋,不说话了。 秋风拂过清凉寺,吹起满地的落叶,在山门前打著旋儿。 北凉王府被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天下。 离阳朝堂上,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惊骇到狂喜,从狂喜到惶恐,从惶恐到兴奋,像是一盏走马灯,转个不停。 “好!好!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徐驍死了!他的义子全死了!一万两千铁骑被打残了!北凉乱了!朕可以收回北凉兵权了!”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皇帝兴奋了好一阵,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跪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个老臣,那是太师,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太师,那个清凉寺的无心……到底是什么人?” 太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臣……不知。” “查!给朕查!朕要知道这个人的一切!” 北莽皇宫。 女帝慕容女媧將手中的战报狠狠地摔在地上,整座大殿都在颤抖。 “清凉寺……无心……”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息怒?你让朕息怒?” 女帝的手指深深地嵌进扶手里,紫檀木的扶手被她捏出了五个指印,她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臣武將,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感觉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传朕的命令,北莽铁骑集结北凉边境。朕要踏平北凉,活捉那个和尚,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把他挫骨扬灰。” 三天后,北莽十万大军集结在北凉边境。 无边无际的营帐绵延百里,炊烟裊裊,遮天蔽日。战马嘶鸣,刀枪如林,杀气冲天,整片大地都在铁蹄下颤抖。 拒北城城头,无心一个人坐著。 他盘膝坐在城垛上,膝盖上放著一只木鱼,手里拿著一柄小小的木槌。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秋风拂过他的光脑袋,將几片枯黄的落叶吹到他肩上。 他闭上眼睛,敲响了木鱼。 “咚。”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城头迴荡,传遍了整座拒北城。 城中的百姓躲在家里,门窗紧闭,没有人敢出门,但他们都听到了那一声木鱼响,清脆而悠长,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们心中盪起一圈圈的涟漪。 “咚。” 第二声。 声音比第一声更加悠长,传得更远,传过了城墙,传过了护城河,传过了北凉的大地,传到了北莽军营的耳朵里。 十万北莽大军听到那声木鱼,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握刀的手顿了一下,端起的酒碗僵在半空中,迈出的脚步悬在了地面上。 “咚。” 第三声。 无心敲著木鱼,念著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金刚经。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没有施展任何神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城头,敲著木鱼,念著经。 但那股声音却穿过了千山万水,穿过了云层雾靄,穿过了十万大军的营帐,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传到了每一个人的心中,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轻声细语,又像是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敲响了警钟。 十万北莽大军,没有人敢动。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力量。 那种力量压在他们心上,压在他们灵魂深处,让他们无法生出杀意,无法举起刀枪。 北莽统帅站在帅帐前,脸色铁青。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十万大军,被一个和尚的木鱼声定住了。 “给本帅冲!” 他的声音在帅帐中迴荡,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们的身体还属於他们,但他们的意志已经不属於他们了,那股木鱼声像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他们的杀心,锁住了他们的战意,锁住了他们的一切负面情绪,只剩下一种空明澄澈的安寧。 无心还在念经,声音不急不缓,像山涧的溪流,清清冷冷地流淌著。 “咚。” 木鱼声在天地间迴荡。 第159章 一人枯坐拒北城 木鱼声响到第九下的时候,北莽帅帐的门帘终於被掀开了。 一个身披金甲的中年將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腰间悬著一柄弯刀,刀鞘上镶著七颗宝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的脸膛黝黑,浓眉大眼,下頜蓄著短须,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北莽征南大將军,慕容铁木。 此人乃北莽皇族旁支,自幼在军中长大,二十岁便领兵征战,三十岁升任征南大將军,四十岁成为北莽军中的二號人物,仅次於女帝慕容女媧的亲弟弟慕容宝鼎。 他一生征战无数,从未败过,手中的弯刀不知饮过多少人的鲜血。 他的身后跟著五个人。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气息,每一种气息都强大到令人窒息。 左首第一个,是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一袭青衫,面容清癯,手中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画著一幅山水,题著四个字“天下无双”。 他是北莽第一谋士,姓宇文,名怀远,人称“小诸葛”,足智多谋,算无遗策。 左首第二个,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头下山猛虎,手中提著一对鑌铁大锤,每一只锤都有磨盘大小,少说也有三百斤重。 他是北莽第一猛將,姓耶律,名金刚,力大无穷,一对铁锤下不知砸碎了多少敌人的脑袋。 左首第三个,是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面容枯槁,身形佝僂,手中拄著一根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像是隨时会被风吹倒。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清澈见底,却看不到井底有什么。 他是北莽第一高手,姓拓跋,名天雄,指玄巔峰,半步天象,在北莽江湖中地位超然,连女帝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右首第一个,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姣好,身段婀娜,一袭红衣如火,腰间悬著一柄短剑,剑鞘上镶著一颗红宝石。 她是北莽第一女將,姓慕容,名红叶,慕容铁木的亲生女儿,从小在军中长大,弓马嫻熟,武艺高强,一把短剑使得出神入化。 右首第二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冷硬如铁,一双眼睛漆黑如墨,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朴实无华。 姓独孤,名一剑,人称“一剑封喉”,出剑极快,快到对手还没看清剑光就已经死了。 六个人,六道气息,同时锁定了拒北城头上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慕容铁木的目光穿过护城河,穿过城墙,落在无心的身上。 那个年轻僧人盘膝坐在城垛上,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木槌不紧不慢地敲著木鱼,口中经文不断,仿佛浑然不觉有十万大军压境,更浑然不觉有六个顶尖高手正在锁定他的气机。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慕容铁木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 无心的木鱼声没有停,诵经声也没有停,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慕容铁木的眼角跳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无视过,一股怒意从心底升起,但他深吸一口气,又將那怒意压了下去。 他是统帅,不是江湖草莽,不能在十万大军面前失態。 “本帅在问你话!”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无心的木鱼声终於停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城下那个身披金甲的將军,目光平静如水,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贫僧听到了。” “听到了你不回答?” “施主问的问题,贫僧已经用行动回答了。贫僧坐在这里,就是答案。” 慕容铁木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一股怒意从胸口涌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的手死死地握著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恨不得拔刀衝上去將这个小和尚砍成两半。 但他不能,他是统帅,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係到十万大军的生死存亡。 宇文怀远走到他身边,摺扇轻摇,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落在无心身上。“大將军,此人敢一人独坐城头,必有所恃。末將建议先用弓箭手试探。” 慕容铁木点了点头,抬起右手。“弓箭手准备!” 城下的弓箭手早已严阵以待,听到命令,齐齐张弓搭箭,箭尖指向城头的无心。 弓弦绷得紧紧的,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上千张弓同时拉开的声音匯聚在一起,像是一头远古凶兽的低吼。 “放!” 千箭齐发,遮天蔽日。 箭矢如同暴雨般朝著城头倾泻而去,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连阳光都被遮住了。 无心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那些箭矢一眼。 他抬起右手,手中的木槌轻轻敲在木鱼上。 “咚。” 一声脆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都要悠长。 声音所及之处,空气盪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那些箭矢碰到涟漪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折断、碎裂、粉碎,化作漫天木屑和铁屑,在风中飘散。 没有一支箭矢落到无心身上,甚至没有一支箭矢落到城头上。 上千支箭矢,在一瞬间全部化为齏粉。 北莽军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著城头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眼中满是恐惧和不可置信。 耶律金刚將手中的鑌铁大锤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大坑。 “老子不信这个邪!”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拒北城衝去,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地面在颤抖,碎石在跳动,那一对磨盘大的铁锤在手中挥舞著,带起一阵阵刺耳的破空声。 衝到城墙下,他猛地跃起,铁锤高举过头,朝著城头的无心狠狠地砸了下去。 耶律金刚是北莽第一猛將,这一锤用了十成的力气,別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座山,他也敢砸。 锤头带著呼啸的风声落下,空气被压缩成实质,发出低沉的爆鸣声,锤头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无心抬起右手,木槌轻轻敲在木鱼上。 “咚。” 又是一声脆响。 一道金色的音波从木鱼上扩散开来,化作一朵金色的莲花,朝著耶律金刚迎面撞去。 金莲撞在铁锤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耶律金刚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撞了一下,虎口崩裂,铁锤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著,砸在城墙根下,砸出一个大坑。 他的人也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使不出一点力气。 “金刚!” 慕容铁木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连耶律金刚都不是那个和尚一合之敌。 第160章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拒北城头,秋风萧瑟。 木鱼声停了。 无心放下手中的木槌,將木鱼搁在城垛上。 他站起身来。 这是他来到拒北城后第一次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膝盖从盘坐的姿势缓缓伸直,他的腰杆从微微前倾的姿態缓缓挺直,他的双手从合十的姿態缓缓分开,自然垂在身侧。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势完全变了。 不是变强了,而是变成了一片虚无。 明明就站在那里,明明那件暗红色的袈裟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明明那个光溜溜的脑袋还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但所有人的感知中都失去了他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又像是不在那里。 他在天地之间,又像是已经融入了天地之间。 慕容铁木的脸色变了,宇文怀远的摺扇停止了摇动,耶律金刚的锤子从手中滑落,拓跋天雄的拐杖戳进了泥土里,慕容红叶的短剑拔出了一半又塞了回去,独孤一剑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十万大军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停滯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无心脚下一步一步绽放的金色莲花。 他迈出了第一步。 右脚向前踏出,落在虚空中。 虚空在他的脚下凝实,一朵金色的莲花在他脚底绽放,莲瓣舒展,花蕊吐露,金光四射。 那朵金莲托住了他的身体,让他稳稳地站在半空中,像是踩在一座无形的阶梯上。 他迈出了第二步。 左脚抬起,向前踏出,落在比右脚更高的虚空中。 又一朵金莲绽放,比第一朵更大,比第一朵更亮,比第一朵更加璀璨夺目。 他迈出了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步步生莲,一步一莲,每一朵金莲都比前一朵更大、更亮、更璀璨。 他的身形从城头缓缓升起,从低到高,从近到远,一步一步地走向十万大军的方向,走向那个单臂拖鼎踏空而来的身影。 他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的身形已经升到了与城墙等高的位置。 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他已经比城墙高出了一倍。 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他已经是站在云端了。 秋风在他的脚下呼啸,白云在他的腰间缠绕,阳光在他的身后照耀,將他那件暗红色的袈裟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站在虚空中,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佛陀,俯视著脚下的十万大军,俯视著这片苍茫的大地。 他背后的那尊金身罗汉法相开始浮现了。 起初只是一层淡淡的金色虚影,像是一幅用极淡的墨色勾勒出的水墨画,若有若无,若隱若现。 但那个虚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画笔在空气中一笔一笔地勾勒著。 先是头,一颗巨大的头颅,面容刚毅,眉目威严,头顶没有头髮,却有九个金色的光点,那是戒疤,九个戒疤,比无心脑袋上的六个多了三个。 然后是躯干,宽阔的胸膛,厚实的肩膀,粗壮的腰身,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铜浇铁铸的,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然后是双臂,两条粗壮如樑柱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手指如同五根铁柱,指甲如同五片铁铲。 最后是双脚,两只巨大的脚掌踩在虚空中,脚趾如同五根石墩,脚背如同两块铁板,稳稳地托住了整个法相。 当法相完全凝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尊罗汉的真容。 那尊罗汉的身高足有十丈,盘膝坐在虚空中,双手合十,宝相庄严。 他的面容刚毅而威严,眉宇间带著一股降妖伏魔的煞气,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俯视著苍生,如同在看一群螻蚁。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金色的袈裟,袈裟上绣著一条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目含珠,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仿佛隨时会从袈裟上飞出来。 他的身后有一圈金色的光轮,光轮中有一尊佛陀的虚影,那尊佛陀比罗汉更加高大,更加威严,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佛陀的虚影中还有一尊菩萨的虚影,菩萨的虚影中还有一尊罗汉的虚影,重重叠叠,无穷无尽。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一尊罗汉的法相中,竟然蕴含著整个佛国的虚影。 慕容铁木的腿软了,他的膝盖在颤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弯刀从腰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宇文怀远的摺扇从手中滑落,他的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滚圆。 耶律金刚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拓跋天雄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慕容红叶躲在父亲身后,脸色煞白,双手死死地捂著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独孤一剑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他的剑心就会彻底崩溃。 就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的呼延大观身影停在了半空中,距离无心不过十丈。 他的身形魁梧如山岳,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每一道伤痕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伤痕都是一场生死之战。 他的左手拖著一尊青铜大鼎,鼎足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右手空著,五指张开,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像是一只铁铸的爪子。 他的面容粗獷而狂野,浓眉大眼,鼻樑高挺,嘴唇厚实,下巴上蓄著浓密的鬍鬚,乱蓬蓬的,像是许久没有打理过。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灼热而狂野,死死地盯著无心背后那尊十丈高的金身罗汉法相。 他的瞳孔里倒映著那尊罗汉的影子,倒映著那圈金色的光轮,倒映著那整个佛国的虚影。 他的嘴角慢慢地咧开了,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恐惧,不是震撼,而是兴奋。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兴奋,像一个嗜酒如命的人看到了绝世佳酿,像一个好色如命的人看到了倾国倾城的美女。 第161章 一招秒了呼延大观! “陆地神仙。” 呼延大观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像是擂动的战鼓。 “老子在北莽等了几十年,终於等到了一个值得老子出手的人。”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背后的罗汉法相也看著他,半睁半闭的佛眼中没有慈悲,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超越了凡人理解的漠然,像是看一只螻蚁,又像是看一块石头。 “施主,回头是岸。” 呼延大观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无心身上。 “回头?老子的字典里,没有回头两个字!” 他將左手中的青铜大鼎猛地一挥,鼎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著刺耳的破空声,朝著无心狠狠地砸了过去。 那尊鼎重逾万斤,在呼延大观的单臂挥动下,速度却快得惊人,像是一颗流星,拖著长长的尾焰,直奔无心的面门。 鼎身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连空间都似乎出现了扭曲。 无心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尊飞来的青铜大鼎虚点了一下。 无相劫指。 金光一闪。 那道金光细如髮丝,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撞在鼎身上的时候,却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鼎身被那道金光击中,猛地一震,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开来。 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是一张蛛网,瞬间爬满了整个鼎身。 青铜碎片四溅,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如同暴雨般落向地面。 有些碎片砸在北莽大军的营帐上,將营帐砸得千疮百孔。 有些碎片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有些碎片砸在士兵的身上,將那些士兵砸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十万大军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四处奔逃,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慕容铁木的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吼叫著,试图维持秩序,但他的声音被士兵们的惨叫声和青铜碎片的破空声淹没了。 呼延大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左手还保持著拖鼎的姿势,但手中已经没有了鼎。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青铜碎片,落在无心身上,那双燃烧著的眼睛里,兴奋之色更加浓烈了。 “好!” 他大喝一声,声音中满是欣赏。 “再来!” 他的身形暴起,速度快到了极致。 十丈的距离,在他的脚下仿佛不存在,一步跨出,已经到了无心面前。 他的右手握拳,朝著无心的面门狠狠地砸了过去。 那一拳不带任何內力,完全是肉身的力量。 但正是这种纯粹的力量,才更加可怕,拳头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爆鸣声,拳面上甚至因为与空气的剧烈摩擦而泛起了红光,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无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著呼延大观的拳头迎了上去。 不是硬碰硬,而是化力卸劲。 他的手掌贴在呼延大观的拳头上,顺著拳头的力道向后收缩,將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一点点卸掉,卸到虚空中,卸到天地间。 呼延大观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浑不著力。 他的力量被那个年轻僧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 呼延大观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无心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 拇指扣掌心,食指中指併拢,无名指小指自然弯曲,对著呼延大观的胸口虚点了一下。 不是杀招,是制服之招。 但呼延大观不知道这一点。 他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身形暴退,速度快到了极致。 但无心指尖的那道金光更快。 金光点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呼延大观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洞,鲜血从血洞里涌出来,顺著胸膛往下淌。 他的身形从空中坠落,像一颗流星,拖著长长的血线,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北莽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人形深坑上,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像是一群被定住的人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 呼延大观。 北莽顶尖高手中的高手,天赋不在拓跋菩萨之下,以肉身搏杀驰骋草原数十年,未尝一败。 如今,被一个年轻僧人一指击败,从云端打落尘埃。 慕容铁木的弯刀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撤……撤军……”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恐惧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心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慕容铁木猛地拔出腰间短刀,一刀扎在自己大腿上,鲜血喷涌而出,剧痛让他从那种被恐惧攫住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撤军!本帅命令你们撤军!”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一把钝刀在铁皮上划过。 终於,有人动了。 先是几个將领,然后是一队士兵,然后是整支大军,潮水般向后退去,比来时更快,更乱。 兵器丟了一地,旗帜扔了满地,战马嘶鸣,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十万大军溃败如山倒,兵败如山崩。 慕容红叶扶著重伤的父亲,回头看了一眼拒北城头。 那个年轻僧人已经重新坐回了城垛上,拿起木鱼,敲响了第一声。 “咚。” 木鱼声在天地间迴荡,清脆而悠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叮咚!恭喜宿主击败北莽第一高手呼延大观,威震天下。任务完成度:甲上。】 【隱藏任务奖励发放中……】 无心的面色平静如常,但心里微微一动。 击败呼延大观也有奖励? 【奖励一:佛门神通·他心通(已灌注)。】 【他心通,佛门六通之一。能知眾生心中所想,一切善恶邪正,真假虚实,尽在掌中。无需言语,无需动作,只需一眼,便能看透对方心中所思所想。】 【奖励二:佛门圣物·八宝功德池。可安置於清凉寺后山。池水有洗筋伐髓、起死回生之效。长期浸泡,可脱胎换骨,成就无上佛体。池边种植七宝妙树,树上结七宝妙果,食之可延年益寿,增长智慧。】 【奖励三:佛门功法·大梵般若功(已灌注)。】 【大梵般若功,佛门无上心法,以“梵”为体,以“净”为用。修炼此功,可净化一切负面状態,祛除心魔,洗涤业力。与太清正经、菩提心经相辅相成,三经合一,可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第162章 老子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遇见了你们这两个疯子 无心闭上眼睛,感受著那三股力量涌入体內,他心通、大梵般若功、八宝功德池,每一件都是佛门至宝,每一件都足以让天下人为之疯狂。 拒北城外,十万北莽大军溃败的消息传到了北莽皇都。 慕容女帝將手中的战报撕得粉碎,摔在地上,整座大殿都在颤抖。 “废物!全是废物!”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一把刀在刮骨头。 “呼延大观他不是说他是北莽第一高手吗?他不是说天下没有人能挡住他一拳吗?他怎么被一个和尚一指就打趴下了?!”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慕容女帝的手指深深地嵌进扶手里,紫檀木的扶手被她捏得变形了,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指痕。 “拓跋菩萨呢?朕要拓跋菩萨!” “陛下……” 一个老臣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声音发颤,“拓跋菩萨正在闭关,他说过,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 慕容女帝猛地站起身来,抓起御案上的砚台朝那个老臣砸了过去。 砚台砸在老臣额头上,鲜血直流,老臣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闭关?朕的十万大军被一个和尚嚇破了胆,朕的北莽第一高手被一个和尚一指打残了,他还有心思闭关?去!给朕把他叫出来!就说朕说的,他要是不出来,朕就拆了他的道场,烧了他的经书,把他那些徒子徒孙全部充军!” 拒北城头,无心盘膝坐在城垛上,手中的木槌不紧不慢地敲著木鱼。 他的身后站著两个人。 李淳罡和楚狂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李淳罡靠在城墙上,手里拿著那壶从清凉寺带出来的酒,灌了一口,望著北莽大军溃退的方向,咂了咂嘴。 “小和尚,你这一手,可把那位女帝陛下得罪狠了。” 无心没有回头,继续敲著木鱼。“贫僧只是想化解这场战爭。” “化解?你一指打残了人家第一高手,嚇跑了十万大军,这叫化解?” “如果他们不退,贫僧只能继续念经。继续念经,他们就会继续害怕。继续害怕,就会溃散。溃散,就会互相践踏。互相践踏,就会死更多人。贫僧不想看到更多人死,所以他们退了。” 李淳罡灌了一口酒,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楚狂奴蹲在城墙根下,双手抱著脑袋,嘴里嘟嘟囔囔的。“疯子,都是疯子。老子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遇见了你们这两个疯子……” 拒北城百里外,北莽军营。 帅帐里,慕容铁木躺在床上,大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双眼无神地盯著帐顶。 慕容红叶坐在床边,握著父亲的手,眼眶通红,却没有哭。 她是將军的女儿,从小就知道,將军可以战死,但不能流泪。 宇文怀远站在帐外,摺扇已经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脸色铁青,目光阴沉。 他一生算无遗策,从来没有失手过,但今天,他失手了。 不是算错了,是对手太强了。 强到任何计谋都是徒劳。 耶律金刚躺在地上,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一具木乃伊,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野性。 拓跋天雄跪在帐外,面向拒北城的方向,老泪纵横。 他活了数十年,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力量,那是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力量,那是神的力量。 独孤一剑站在帐外,背对著所有人,面朝北方。 他的剑还掛在腰间,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有勇气拔剑了。 北莽边境,一座荒山。 山顶有一座道观,道观不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古松,树龄不知几何。 道观的门紧闭著,门楣上掛著一方匾额,上书“无为”二字,字跡清瘦而有力,像是用剑刻上去的。 山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蹄声在山间迴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骑士翻身下马,跪在道观门前,气喘吁吁。 “拓跋菩萨!陛下有旨!请菩萨出关!” 道观里没有声音。 骑士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更急切。 “拓跋菩萨!陛下说了,您要是再不出来,她就拆了您的道场,烧了您的经书,把您的徒子徒孙全部充军!” 道观的门终於开了。 一个中年道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灰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像是帝王穿著龙袍。 他的身材高大,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肩宽背阔,腰杆笔直,像一棵雪压不弯的青松。 他的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深邃如海,像是装著整片星空。 他的头髮乌黑如墨,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几缕髮丝垂在耳畔,在风中轻轻飘动。 北莽的守护神,天下武道巔峰的至强者,拓跋菩萨。 “何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骑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北凉边境出现了一个和尚,自称清凉寺无心。他一指击败了呼延大观,以一声佛號震退了十万大军。陛下震怒,请菩萨出手,拿下那个和尚。” 拓跋菩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透过薄雾,望向南方的天际。 “清凉寺无心……”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有点意思。” 第163章 皈依我北莽,饶你一命 拒北城头,秋风凝滯。 无心枯坐在城垛上,手中的木鱼已经搁在一旁。 他闭著眼睛,呼吸悠长而平稳,仿佛与这座古城融为一体。 城下的北莽大军溃退已三日,拒北城的百姓渐渐从惊惶中回过神来,开始收拾被马蹄踏碎的街巷。 但今日,天变了。 原本晴空万里,忽然间乌云从北方涌来,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那云不是寻常的云,漆黑如墨,厚重如山,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云层中电光闪烁,雷声滚滚,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在头顶炸开,震得整座拒北城都在颤抖。 城中的百姓纷纷抬头,看到那漫天的乌云和闪电,嚇得面如土色,跪地磕头,以为是天罚降临。 李淳罡原本靠在城墙上喝酒,看到这天象,手中的酒壶停在了半空中。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云层,望向北方的天际。 楚狂奴蹲在城墙根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淳罡没有回答,灌了一口酒,声音低沉而缓慢:“来了。” 楚狂奴一愣:“谁来了?” “北莽的守护神。” 李淳罡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凝重,“二十年了,没想到他也走到了这一步。” 楚狂奴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当然知道李淳罡说的是谁。 在北莽,能被称为守护神的只有一个人,拓跋菩萨。 那个人的名字,在他被关进湖底之前就已经是传奇了。 云层裂开了。 一道身影从云中缓缓走出,赤足踏空,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都会盪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是水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些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乌云退散,雷电平息,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清明。 拓跋菩萨。 他穿著一件灰色长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他的身材高大,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肩宽背阔,腰杆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神剑。 他的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深邃如海,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城头那个盘膝而坐的年轻僧人。 他的头髮乌黑如墨,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几缕髮丝垂在耳畔,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找不到一丝瑕疵。 无瑕体魄。 陆地天人。 他的气息没有丝毫外泄,没有威压,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就那样站在虚空中,像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云,与天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但他站在那里,整座拒北城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共鸣。 他的气息太过强大,强大到连天地都无法承载,只能通过颤抖来宣泄那股磅礴的力量。 李淳罡的手指微微收紧,手中的酒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盯著拓跋菩萨,目光复杂。 楚狂奴已经说不出话了,瘫坐在城墙根下,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城中的百姓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只有无心,依旧盘膝坐在城垛上,闭著眼睛,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拓跋菩萨的目光落在无心身上,看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拒北城。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无心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著虚空中那个如同天神般的身影。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恐惧,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贫僧正是。” “你一指击败了呼延大观?” “呼延施主杀心太重,贫僧帮他冷静了一下。” “一声佛號嚇退了十万大军?” “贫僧只是念了一段经,是他们自己走的。” 拓跋菩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兴趣,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呼延大观是我前辈,曾有授业之恩。” 无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贫僧不知道。” 拓跋菩萨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审视,又像是思索。 “你知道吗?我在北莽闭关二十年,就是为了突破陆地天人之境。二十年前,我就已经是陆地神仙了。二十年后,我终於迈出了那一步,踏入了陆地天人。”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中,一团青色的光芒缓缓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暴涨,变得如同烛火、如同灯火、如同烈日,將整座拒北城照得青光大盛。 那团青光中蕴含著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暴烈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力量,是天地之力,是自然之力,是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力量。 “我出关之后,听说北凉边境出现了一个陆地神仙境的和尚,一指击败了呼延大观,一声佛號嚇退了十万大军。我很感兴趣,所以我来了。” 他將手中的青光缓缓收起,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无心。 “小和尚,我给你一个机会。皈依我北莽,我保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那个清凉寺,我帮你修成天下第一大寺。你那些信徒,我帮你度化成北莽子民。如何?” 第164章 老了才能看清一些东西 无心的目光平静如水。“施主,贫僧是出家人。出家人,不参与世俗之事。贫僧不会皈依北莽,也不会皈依离阳,更不会皈依任何一方。贫僧只皈依佛祖。” 拓跋菩萨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拒绝我的后果吗?” “知道。” “知道还敢拒绝?” “出家人不打誑语。贫僧不能答应的事,就是不能答应。” 拓跋菩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怒意,甚至带著几分讚许。 “好。既然你不肯皈依,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陆地神仙,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无心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一道青色的剑气从他的指尖射出,细如髮丝,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却带著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 不是无相劫指,却胜似无相劫指。 无心没有躲,抬起右手,同样食指中指併拢,对著那道青色剑气虚点了一下。 金光一闪。 金芒与青光在半空中相遇,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两道指力碰撞在一起,无声无息地湮灭了,像是两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拓跋菩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好指法。叫什么?” “无相劫指。” “无相……无相……有意思。” 拓跋菩萨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 “你还能接我几招?” 无心看著他。“施主想试,儘管来。” 拓跋菩萨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表情,像是终於认真了。 他將右手收回袖中,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无心的方向虚虚一按。 这一按,天地变色。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不是实体的手掌,而是由天地元气凝聚而成的手掌。 那只手掌足有数丈大小,五指分明,指纹清晰,掌心中有一条条纹路交错纵横,像是一张浓缩的地图。 手掌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实质,发出低沉的爆鸣声,连空间都出现了扭曲。 无心仰头看著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面色平静如水。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那只手掌轻轻一弹。 拈花一笑。 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他指尖飞出,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迎风暴涨,从米粒到磨盘,从磨盘到车轮,从车轮到遮天蔽日,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朝著那只手掌缓缓飞去。 金莲与手掌相撞,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金莲托住了手掌,莲瓣舒展,花蕊吐露,將那只手掌稳稳地托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来。 拓跋菩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著那朵金莲,看了许久,目光中满是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一招有意思。” “贫僧机缘巧合学到的。” “好一个机缘巧合。” 拓跋菩萨深吸一口气,將左手收回,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也隨之消散。 他看著无心,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拓跋菩萨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的气息变了。 不是变强了,而是变得不同了。 之前他的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像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云,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现在,他的气息开始膨胀,从无到有,从有到强,从强到恐怖,像是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终於睁开了眼睛。 他的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的头髮飘了起来,那根束髮的木簪在气息的衝击下裂开,化作齏粉,黑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风中狂舞。 他的肌肤上浮现出一层青色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青铜,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他的眼睛变成了青色,瞳孔中倒映著天地万物,倒映著日月星辰,倒映著整片苍茫的大地。 陆地天人。 这才是真正的陆地天人,不是收敛气息、与天地合一的陆地天人,而是释放气息、让天地为之颤慄的陆地天人。 拒北城在颤抖,无法承载这股力量。 城墙在开裂,地面在龟裂,房屋在摇晃,连空气都在扭曲。 李淳罡靠在城墙上,手中的酒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那股恐怖的气息,落在拓跋菩萨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凝重。 “二十年不见,你变强了很多。” 拓跋菩萨的目光落在李淳罡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你也变老了很多。” “老了才好。老了,才能看清一些东西。” “看清了什么?” “看清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有多渺小。” 拓跋菩萨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满嘴的玄机。” 李淳罡摇了摇头。“不是玄机,是实话。” 拓跋菩萨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无心身上。 那个年轻僧人依旧盘膝坐在城垛上,从方才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面对拓跋菩萨那毁天灭地的气息,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动容。 拓跋菩萨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不怕?” 第165章 这是什么掌法? “贫僧为什么要怕?” “因为我要杀你。” “施主杀不了贫僧。” “你这么有信心?” 无心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慈悲,是怜悯,是一种超越了凡人理解的大爱。 “施主,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杀贫僧?” 拓跋菩萨的眉头微微一动。“要踏平北凉,必须先杀你。” “踏平北凉之后呢?” “北凉归北莽,天下归一。” “天下归一之后呢?” 拓跋菩萨沉默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著无心,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到底想说什么?” “贫僧想说,施主杀了贫僧,踏平了北凉,让天下归一。然后呢?施主得到了什么?天下?权力?还是那份虚无縹緲的成就感?这些东西,真的值得施主造那么多杀孽吗?” 拓跋菩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著无心,目光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他不明白这个小和尚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说这些废话,难道他不知道生死就在一线之间吗? 这傢伙修佛修魔怔了? “你在拖延时间?” “贫僧不需要拖延时间。” “那你在做什么?” “贫僧在度化施主。” 拓跋菩萨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天地间迴荡,震得云层都散开了。 “度化我?你一个小和尚,度化我?你知道我修炼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你知道我的心志有多坚定吗?” 无心看著拓跋菩萨,目光平静如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很淡很淡。 “心志坚定,不是不能度化。只是施主还没遇到能度化你的人。” 拓跋菩萨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表情。 他盯著无心,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像是两把无形的剑,狠狠地刺向无心的眼睛。 “那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中,一团青色的光芒缓缓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暴涨,变得如同烛火、如同灯火、如同烈日,將整座拒北城照得青光大盛。 那团青光中蕴含著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暴烈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力量,是天地之力,是自然之力,是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力量。 他將那团青光握在手中,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捏碎。 青光碎片从他指缝间溢出,化作无数细小的青色光点,在他的掌心上方漂浮、旋转、凝聚,最后化作一柄青色的长剑。 剑长三尺三,剑身薄如蝉翼,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 拓跋菩萨握住了那柄剑。 握剑的那一刻,他的气息再次暴涨。 不是变强了,而是变得凌厉了,像是一柄出鞘的神剑,锋芒毕露,所向披靡。 十丈的距离,在他的脚下仿佛不存在,一步跨出,已经到了无心面前。 手中的青色长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奔无心的心口刺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技巧,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就是这一刺,却蕴含著拓跋菩萨二十年闭关的全部感悟,天地之力、自然之力、日月之力、星辰之力,全部凝聚在这一剑之中,仿佛不是一个人刺出的一剑,而是整片天地刺出的一剑。 剑未至,剑意已经到了。 那股剑意凌厉到极致,冷冽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一切,连空间都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无心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而是在这一刻,他终於决定不再保留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中,一点金色的光芒缓缓浮现,起初只有尘埃大小,隨即暴涨,从尘埃到米粒,从米粒到豆粒,从豆粒到烛火,从烛火到灯火,从灯火到烈日。 金光。 不是拓跋菩萨那种冰冷凌厉的金光,而是包容一切的金光。 金光所及之处,天地变色。乌云退散,雷电平息,秋风停歇。 天空变成了金色,云朵变成了金色,大地变成了金色,整座拒北城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像是一幅用金粉绘製的画卷。 佛音从天地间响起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从每一个人的心中升起的。 梵音阵阵,如暮鼓晨钟,如狮吼雷鸣,如天籟之音,涤盪著每一个人的心灵,洗涤著每一个人的灵魂,抚慰著每一个人的伤痛。 李淳罡手中的酒壶停在了半空中,他瞪大眼睛,看著无心掌心中那团金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 楚狂奴瘫坐在城墙根下,嘴巴张著,眼睛瞪著,舌头伸著,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觉得那团金光中蕴含著一种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力量,那种力量让他恐惧,让他敬畏,让他忍不住想要跪下去磕头。 万里的晴空,地涌的金莲,佛音贯耳。 城中的百姓跪了一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没有人祈祷。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道金光、那片佛音、那股力量之中,无法自拔。 拓跋菩萨的身影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剑离无心的心口只有三尺,却再也刺不下去了。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的身体被那道金光定住了,他的长剑被那股佛音锁死了,他的心神被那种力量震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无心掌心中那团金光,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这是……什么掌法?” 无心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念经。 “如来神掌。” 如来神掌,第一式,佛光初现。 第166章 施主的一切,就是这一身修为吗? 金光消散。 拒北城头恢復了清明。 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洒在城墙上,洒在瓦片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秋风吹过,捲起满地的落叶,在城头打著旋儿。 所有人都在看著城头那个画面,那个让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拓跋菩萨跪在地上。 他的灰色长袍碎成了布条,掛在身上,露出布满伤痕的躯体,那些伤痕有的已经癒合,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刚刚裂开,新的旧的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的头髮散乱了,那根木簪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乌黑的长髮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著下巴滴在城墙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十指插进了青砖的缝隙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撑著自己不倒下。 他的气息,碎了。 那道让天地为之变色的气息,那道让整座拒北城为之颤抖的气息,那道让十万大军为之臣服的气息,碎了。 像是一面镜子,被人一拳打碎,碎片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无暇体魄,破了。 陆地天人,跌落了。 拓跋菩萨慢慢地抬起头,看著无心。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满是疲惫,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嘴唇颤抖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声音,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无心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 他的手上没有血,脸上没有汗,呼吸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一掌不是他打的,仿佛击败北莽守护神、破碎无暇体魄、跌落陆地天人,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拓跋菩萨的身体晃了两晃,撑著地面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青筋暴起,肌肉痉挛,像是隨时会断裂。 他的膝盖从跪姿变成了坐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撑著地面,仰头看著无心,目光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为什么不杀我?” “贫僧为什么要杀施主?” “因为我要杀你,要踏平北凉,要让天下归一。” “那是施主想做的事,不是贫僧想做的事。贫僧想做的事,是让施主皈依我佛。” 无心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念经,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超越了凡人理解的慈悲。 拓跋菩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倒映著无心的身影。 他的嘴唇颤抖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笑,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回头?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怎么回头?”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放不下。” “放不下,贫僧帮施主放。” 无心蹲下身,与拓跋菩萨平视。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依旧慈悲,但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拓跋菩萨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施主修炼数十年,踏入陆地天人,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天下无敌?为的是青史留名?还是为了一份虚无縹緲的道心?” 拓跋菩萨的身体猛地一颤。 “贫僧这一掌,破了施主的无暇体魄,碎了施主的陆地天人。施主恨贫僧吗?” 拓跋菩萨沉默了很久,看著无心,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恨。你毁了我一生的修为。” “贫僧毁了施主,也救了施主。” “救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这叫救我?” “施主的一切,就是这一身修为吗?” 拓跋菩萨愣住了。 无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癯的脸上,除了疲惫、痛苦、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对失去力量的恐惧。 “施主活了这么多年,除了修炼,还做过什么?看过日出吗?赏过月圆吗?喝过美酒吗?爱过一个人吗?” 拓跋菩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贫僧破了施主的体魄,碎了施主的境界,不是为了羞辱施主,也不是为了证明贫僧比施主强。是为了让施主看清楚,施主这辈子,除了这一身修为,还剩下什么。” 无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拓跋菩萨的心口。 拓跋菩萨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看著那双手上密密麻麻的老茧和伤疤。 这双手,修炼了数十年。 但这双手,从来没有捧过一朵花,没有牵过一个人的手,没有抚摸过一个孩子的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除了修炼和杀戮,什么也没有留下。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甚至连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他站在北莽武道巔峰,俯瞰眾生,却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他以为自己是神,是超越了凡人的存在,不屑於与凡人为伍。 但此刻他才明白,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一个被自己困在巔峰上的孤独的人。 “阿弥陀佛。” 无心双手合十,轻声道,“施主,回头吧。” 拓跋菩萨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著,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回头……我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有。只要施主愿意,隨时都可以回头。” “去哪里回头?” “清凉寺。贫僧的寺庙,在北凉边境的深山里。地方虽然偏僻,但胜在清静。施主可以在那里静养,修身养性。” 拓跋菩萨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让我去你的寺庙?我可是北莽的守护神,是要杀你的人。” “施主已经不是了。” 拓跋菩萨的身体猛地一颤,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具残破的躯体,看著那些正在渗血的伤口,看著那些正在消退的气息。 他的境界在跌落,从陆地天人跌落到陆地神仙,从陆地神仙跌落到天象,从天象跌落到指玄,从指玄跌落到金刚…… 一跌再跌,像是从万丈高崖上坠落,没有尽头。 他的道心碎了,碎得比他的体魄还要彻底,碎得比他的境界还要彻底。 碎成了粉末,隨风飘散,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167章 我拓跋菩萨,一生不弱於人 拒北城头,秋风萧瑟。 拓跋菩萨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十指插进青砖的缝隙里,指甲开裂,鲜血顺著砖缝流淌。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曾经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浑浊如泥,满是血丝,满是疲惫,满是绝望。 “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带著一种超越了凡人理解的慈悲。 “贫僧不满意。” “把我打落尘埃,毁了我的毕生修为,你还不满意?” “贫僧想救施主,不是想毁施主。施主自己毁了自己。” 拓跋菩萨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著无心,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住了天地之力的手,此刻连撑住身体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我拓跋菩萨,修炼数十年,踏入陆地天人,本以为天下无敌,本以为可以踏平北凉,本以为可以让天下归一。”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的天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缕光正在熄灭。 “没想到,最后连一个小和尚都打不过。不但打不过,连命都保不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 “不,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没有资格打。” 他看著无心,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闭关二十年,就是为了突破陆地天人。我以为我突破了,就是天下第一。没想到,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早就站在了我够不到的地方。”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顺著满是胡茬的脸颊滑落,滴在城墙上,滴在他自己的血里。 无心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头?” 拓跋菩萨的笑容变得更加悽厉了,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我拿什么回头?我的修为没了,我的体魄破了,我的境界碎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回头,回到哪里去?回到那个空荡荡的道观?回到那些被我拋弃的徒子徒孙面前?告诉他们,你们的师父、你们的祖师,被一个小和尚打成了废人?” 他的声音在城头迴荡,悽厉而悲凉,像是一首輓歌。 “我拓跋菩萨,寧死,不受辱。”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自己的眉心。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连自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的修为没了,他的內力没了,他的体魄破了,他现在比一个普通人还要虚弱。 普通人至少还有力气,他连力气都快没了。 无心看著他,没有动,没有说话。 李淳罡看著这一幕,手中的酒壶停在了半空中,目光复杂,有惋惜,有感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楚狂奴瘫坐在城墙根下,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城中的百姓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拓跋菩萨的指尖抵在了眉心,闭上眼睛。 “我拓跋菩萨,一生不弱於人。” 他的手指猛地发力。 金光一闪,鲜血飞溅。 拓跋菩萨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和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一样,躺在了冰冷的城墙上。 他的眉心有一个血洞,鲜血从血洞里涌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涣散,已经没有了焦距。 但他的嘴角,掛著一丝笑容。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终於解脱了。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务:度化北莽守护神拓跋菩萨。拓跋菩萨虽自刎而亡,但其临终前已悟得佛法真諦。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龙元。(龙元,来自风云位面,系统升华版本。此物乃神龙之精华,蕴含无尽生机与力量。服用后可脱胎换骨,肉身成圣,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百毒不染,万法不侵。更可延年益寿,增加千年寿元。龙元与宿主已修炼的佛门功法相辅相成,可大幅提升佛门功法的威力。此物已自动融入宿主肉身,无需主动服用。)】 无心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气流温暖而柔和,像是母亲的手抚摸著婴儿的皮肤,所过之处,经脉变得更加宽阔坚韧,骨骼变得更加紧密结实,肌肉变得更加富有弹性,皮肤变得更加细腻光滑。 不是脱胎换骨,而是升华。 將他的肉身从凡胎升华为圣体。 他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隨即隱入体內,不见了踪影。 但他的体內,那层金色的光泽依旧存在,在他的骨骼上、在他的经脉上、在他的內臟上、在他的每一寸血肉上,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龙元圣体。 【奖励二:八苦諦听。(八苦諦听,来自霹雳布袋戏,系统升华版本。此乃佛门至高神通,可聆听眾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八苦諦听一旦施展,方圆百里之內,眾生之苦尽入耳中,纤毫毕现。此神通不仅可以用来感知眾生之苦,更可以用来度化眾生之苦。只需念诵相应的经文,便可化解眾生之苦,令其离苦得乐。)】 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无心的双耳。 不是灌进去的,而是从耳蜗深处滋生出来的,像是春天的小草从泥土里钻出来,自然而然地生长著。 他的听觉在这一刻变得完全不同了。 不是听得更远了,而是听得更深了,不是听到了声音,而是听到了苦。 他听到了城中百姓的苦,那些失去家园的人的苦,那些失去亲人的人的苦,那些在战乱中顛沛流离的人的苦。 他听到了北莽溃军的苦,那些背井离乡的人的苦,那些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苦,那些被战爭裹挟著身不由己的苦。 他听到了李淳罡的苦,被困二十年的苦,剑心破碎的苦,找不到人生方向的苦。 他听到了楚狂奴的苦,被囚禁二十年的苦,失去自由的苦,找不到归属的苦。 一切眾生的苦,都在他的耳中。 【奖励三:无我梵音。(无我梵音,来自金光布袋戏,系统升华版本。此乃佛门至高神通,一旦施展,可令眾生放下屠刀,皈依我佛。无我梵音不是强迫眾生皈依,而是让眾生自己觉悟,自己放下,自己回头。)】 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无心的喉咙,不是灌进去的,而是从声带深处滋生出来的,像是一颗种子在土壤里生根发芽,自然而然。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完全不同了。 不是变了音色,而是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把佛经中的每一个字都赋予了生命,让它们自己会说话,会度人。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集齐龙元、八苦諦听、无我梵音三项奖励,三项奖励与宿主已修炼的佛门功法產生共鸣。】 【八苦諦听可聆听眾生八苦,无我梵音可化解眾生八苦,龙元圣体可承载眾生八苦。三者相辅相成,组成一个完整的度人闭环。】 【宿主修为从陆地神仙突破至陆地天人。】 第168章 天人之上,有天道,天道之上,有大道,大道之上,有贫僧 无心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冲天而起,直插云霄,贯穿天地。 光柱粗壮如山岳,金光璀璨如烈日,將整座拒北城照得如同白昼,將方圆百里的天地都染成了一片金色。 光柱中,一尊巨大的佛陀虚影缓缓浮现。 佛陀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宝相庄严,低眉垂目,慈悲安详。 佛陀的身后,一圈金色的光轮缓缓旋转,光轮中无数佛陀、菩萨、罗汉、天女的虚影重重叠叠,层层递进,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无穷无尽。 佛陀的脚下,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缓缓绽放。 莲花足有数十丈大小,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上都刻满了梵文经文,金光流转,如同活物。 莲花的根茎穿透城墙,穿透大地,深入地下,汲取著大地的力量。 莲花的枝叶伸向天空,伸向云层,伸向太阳,汲取著天空的力量。 莲花的花蕊中,一颗金色的莲子缓缓凝聚,莲子中蕴含著无心的气息,强大、深邃、浩瀚、无穷无尽。 整座拒北城笼罩在佛陀的威压之下,但那股威压不是压迫,不是震慑,而是安抚,是抚慰,是慈悲。 城中的百姓不再恐惧,不再颤抖,不再哭泣。 北莽的溃军不再奔逃,不再惨叫,不再互相践踏。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朝著那尊佛陀虚影磕头。 不是被强迫的,是发自內心的,是自然而然的,是被那股慈悲之力感化的。 李淳罡手中的酒壶掉在了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尊佛陀虚影,看著那道金色光柱,看著无心盘膝而坐的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陆地天人……真正的陆地天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楚狂奴已经彻底瘫在了地上,他从湖底出来之后,经歷了太多震撼,承受了太多恐惧,那颗脆弱的心臟终於承受不住了。 无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变成了纯金色,瞳孔中倒映著一朵缓缓旋转的金色莲花。 他低头看著拓跋菩萨的尸体,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拓跋菩萨的眉心虚点了一下。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射出,没入拓跋菩萨的眉心。 拓跋菩萨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化作了金色的光点。 光点从尸体上升起,飘向天空,飘向云层,飘向那尊佛陀虚影,融入佛光之中,再也不分彼此。 无量度人,往生极乐。 无心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那尊佛陀虚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佛陀虚影缓缓消散,金色光柱缓缓收回,天地间恢復了清明。 只有无心站在城头,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光溜溜的脑袋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 他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无縹緲的感觉,而是变成了一种真实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就是天地。天地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李淳罡捡起地上的酒壶,壶里的酒已经洒了一大半,只剩一个底。 他仰头灌了一口,看著无心的背影。 “小和尚。” “嗯。”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陆地天人。” “比之前的陆地天人厉害吗?” “拓跋施主是陆地天人,贫僧也是陆地天人。但贫僧的陆地天人,比拓跋施主的陆地天人高一个层次。” “什么层次?” 无心转过身,看著李淳罡,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天人之上,还有天道。天道之上,还有大道。大道之上,还有贫僧。” 李淳罡的手指猛地一紧,酒壶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看著无心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著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白活了。 他修炼了几十年,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武道巔峰。 没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轻轻鬆鬆地就站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不,是站在了他看都看不到的地方。 而且这句话比当年自己的剑道万古如长夜还要囂张。 第169章 护国禪师 北莽皇都,皇宫。 慕容女帝站在大殿的窗前,背对著满朝文武,一动不动的,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手中攥著一份战报,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张薄薄的纸被她攥成了一团,纸张的边角刺进了她的掌心,鲜血顺著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大殿里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拓跋菩萨死了。 北莽的守护神,北莽武道巔峰的至强者,踏入陆地天人境的传奇,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一掌击败,当场圆寂。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至今没有回过神来。 慕容女帝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像是一座隨时会喷发的火山。 “你说……拓跋菩萨死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斥候浑身一颤,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陛下,拓跋菩萨与清凉寺无心在拒北城头一战,被……被一掌击败,拓跋菩萨当场……当场自刎。” “尸体呢?” “化……化了。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天地间,什么都没留下。” 慕容女帝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团战报被她捏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著她的鲜血,洒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如此反覆了七八次,才將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眸子里的怒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传朕的命令。” “在!” “撤销对清凉寺无心的追杀令。从今以后,北莽境內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挑衅清凉寺,不得以任何理由为难清凉寺的僧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踏入清凉寺方圆百里之內。”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抬起头来,满脸不可置信。 撤销追杀令? 拓跋菩萨死了,呼延大观残了,十万大军溃了,这么大的仇,就这么算了? 一个老臣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发颤:“陛下,拓跋菩萨是北莽的守护神,他死在那个和尚手里,北莽上下同仇敌愾,陛下怎么能撤销追杀令?这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慕容女帝看著他,目光冰冷如霜:“你想替他报仇?” 老臣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慕容女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老臣的心上。 “你是觉得,朕应该派兵去围剿清凉寺?派多少?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拓跋菩萨是陆地天人,他都被一掌打死了,朕派多少兵去,够那个和尚杀的?” 老臣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慕容女帝转过身去,重新面朝窗外,声音从她的背影后传来,冰冷而疲惫:“退下。” 没有人再敢说话。 满朝文武磕头告退,大殿的门缓缓关上,只剩下慕容女帝一个人站在窗前。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的天空,那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但她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无心……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和尚……” 拒北城头。 无心枯坐在城垛上。 从那日击败拓跋菩萨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拒北城,盘膝坐在城头,膝盖上放著那只木鱼,手中拿著那柄木槌。 不敲,不念,只是坐著。 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像一尊石像,又像一尊佛像,与这座古城融为一体。 拒北城的百姓每天都会来看他,远远地站著,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有人给他送饭,放在城墙根下,他不动,有人给他送水,放在他脚边,他不喝。 人们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知道他还在等。 李淳罡靠在城墙根下,手里拿著那壶从清凉寺带出来的酒,壶里的酒早就喝完了,他捨不得扔掉,时不时地举起来对著嘴倒一倒,倒出几滴残酒,咂巴咂巴嘴,然后继续靠在墙上,看著无心的背影发呆。 楚狂奴蹲在城墙根下,双手抱著脑袋,嘴里嘟嘟囔囔的:“老子在湖底关了二十年,以为那是最无聊的日子。没想到,跟这个和尚坐在一起,比在湖底还无聊。至少湖底还有鱼陪老子,这里连条鱼都没有……” 李淳罡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无心身上。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接手这座城。” “谁回来接手?” “离阳朝廷的人。” 楚狂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瞪大眼睛看著李淳罡:“离阳朝廷?这拒北城是北凉的城池,是徐驍的地盘,关离阳朝廷什么事?” “徐驍死了,他的六个义子也死了,一万两千铁骑被打残了,北凉群龙无首,这座城,自然要归离阳朝廷管。” 李淳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楚狂奴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咬了咬牙,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重新蹲了下来,双手抱著脑袋,不说话了。 他不懂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他只知道,这座城是北凉的城,是徐驍用了几十年时间打下来的城,是北凉將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城。 现在徐驍死了,他的义子死了,他的军队残了,这座城就要被別人拿走了,他觉得憋屈,却不知道该怪谁。 第七天,离阳朝廷的人终於来了。 来的不是使者,不是官员,而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领头的是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太监,穿著一件紫色蟒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趾高气昂,目空一切。 他的身后跟著数百名御林军,金甲银盔,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队伍的最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著什么人,但能被御林军护卫、被太监开道、坐八抬大轿的,不是王爷就是丞相。 队伍停在拒北城下,太监勒住韁绳,仰头看著城头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无心的眼睛闭著,没有说话。 太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咱家在问你话!” 无心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手中的木槌轻轻敲了一下木鱼。 “咚。” 一声脆响,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太监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御林军脸色也变了,那顶八抬大轿里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轿帘微微动了一下。 “贫僧听到了。” 无心睁开眼睛,低头看著城下那个紫袍太监,目光平静如水。“施主有什么话,说吧。” 太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走到哪里都被人供著,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怠慢过? 但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口恶气压了下去。 他虽然没有修为,但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能一掌打死拓跋菩萨的人,不是他能得罪的。 他翻身下马,捧著圣旨,一步一步走上城头,站在无心面前,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尖利而高亢。 “詔曰:清凉寺主持无心,佛法高深,武功盖世,以一人之力退北莽十万大军,护拒北城百姓於水火之中,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特封无心为护国禪师,赐紫金袈裟一领、翡翠念珠一串、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另赐清凉寺『护国禪寺』匾额一方,著地方官府拨款修缮。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满脸堆笑,將圣旨双手捧到无心面前。 “大师,接旨吧。” 无心看著那捲明黄色的圣旨,面色平静如水,没有伸手去接。 太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捧著圣旨的手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170章 金刚不坏神功、万佛珠、九灵钵 “大师?” “贫僧不接。” 太监愣住了,他身后的御林军愣住了,那顶八抬大轿里的人似乎也愣了一下。 太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大师,这是陛下的恩赐,大师不接,是不是……不太合適?”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贫僧是出家人,出家人不参与世俗之事。贫僧不会皈依离阳,也不会皈依北莽,更不会皈依任何一方。贫僧只皈依佛祖。” “陛下的恩赐,是陛下的心意。贫僧的心意,是佛祖的旨意。陛下的心意与佛祖的旨意相悖,贫僧只能选择佛祖。” 太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无心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捧著圣旨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转过身,走下城头,走到那顶八抬大轿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轿帘掀开,一个身穿明黄色蟒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身材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雪压不弯的青松。 他的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深邃如海,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久居高位者的威严。 当朝首辅,张巨鹿。 他走到城头,站在无心面前,看著这个年轻僧人,目光复杂。 “无心大师。” “施主。” “陛下封你为护国禪师,是看在你护国有功的份上。你不接旨,陛下不会怪你,但你的清凉寺,还能不能在北凉立足,就不好说了。”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施主这是在威胁贫僧?” “不是威胁,是提醒。” “贫僧不需要施主的提醒。清凉寺能不能在北凉立足,不是陛下说了算的,也不是施主说了算的。是贫僧说了算的。” 张巨鹿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盯著无心的眼睛,想从那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找到一丝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大师,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不接这道圣旨,就等於跟离阳朝廷撕破了脸?离阳朝廷不会明著对付你,但暗地里,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的清凉寺在这片土地上待不下去。”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施主,贫僧连北莽十万大军都不怕,连拓跋菩萨都不怕,你觉得,贫僧会怕离阳朝廷的那一百种方法吗?” 张巨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著无心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错了。 这个小和尚,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转身走下城头,上了轿,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无奈。“回京。” 太监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首辅,那圣旨……” “带回去。”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张巨鹿那张阴沉如水的脸,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捧著圣旨,翻身上马,跟在轿子后面。 队伍缓缓地离开了拒北城,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车马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无心坐在城头,看著那支队伍远去,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叮咚!获得当前位面皇帝敕封护国禪师,宿主声名远播!获得奖励!】 【奖励一:九灵钵!(系统升华版,攻防一体,防御惊人,可度化万物,內含空间,可收人!炼化万物,更有滋养魂魄之能!)】 【奖励二:金刚不坏神功(系统升华版,修成至高无上之体,刀枪不入、万劫不坏,可变化世间万物!)】 【奖励三:万佛珠!(静心养神,灵韵惊人)】 …… 秋日的清凉寺,枫叶红得像火。 无心回到寺中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他走在最前面,袈裟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夕阳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篤定的响声。 他的身后跟著两个人。 李淳罡依旧穿著那件破破烂烂的青衫,头髮乱糟糟的,鬍鬚也不打理,手里提著那壶早就喝空了的酒壶,时不时举起来对著嘴倒一倒,倒出几滴残酒,咂巴咂巴嘴,然后继续走。 他的脚上没有穿鞋,赤足踩在青石板上,却没有任何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楚狂奴走在最后面,镣銬已经解开了,但他走路还是有些踉蹌,像是不太习惯没有束缚的感觉。 他的眼睛四处乱转,打量著这座建在深山里的寺庙,目光中满是好奇。 汉白玉的山门在夕阳下泛著金色的光芒,门柱上的两条五爪金龙栩栩如生,门楣上的石雕莲花层层叠叠,门侧的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他娘的,每次看见都有些惊艷,这庙真气派。” 第171章 心不正则剑不正。站桩,是为了正心 苏婉清站在山门下,双手合十,穿了一件崭新的灰色居士袍,头髮用木簪束起,倒真有几分出家人的模样。 她看著无心一步一步走上来,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笑著说道:“主持,你回来了。” 无心目视著她,微微点头。“回来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山门。“进来吧,斋饭已经准备好了。” 清凉寺的日子,简单得像一碗清水。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到大殿里诵经。 无心念,李淳罡听,楚狂奴打瞌睡,苏婉清在后面磕磕绊绊地跟著念。 诵完经吃早膳,清粥咸菜,偶尔有苏婉清从后山挖来的野菜,焯一下水,拌点盐,脆生生的,別有风味。 吃完早膳,无心去藏经阁抄经,李淳罡在院子里晒太阳,楚狂奴蹲在墙角发愣。 午膳后是最安静的时候。 无心在禪房里打坐,李淳罡在偏殿里睡觉,楚狂奴在院子里练功。 苏婉清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著那串无心送她的菩提子,一颗一颗地捻著,嘴里念念有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李淳罡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了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冰河解冻一样,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变化著。 他不再每天抱著酒壶不放了,虽然还是时不时地举起来对著嘴倒一倒,但那壶酒始终没有续上。 他不再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了,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一个人站在后山的山坡上,面朝东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上一个时辰。 苏婉清躲在树后面偷看,以为他在练什么绝世剑法,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发现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站著。 她跑去问无心,无心正在抄经,头也没抬。 “站桩。” “站桩?他不是剑神吗?站桩有什么用?” “心不正则剑不正。站桩,是为了正心。” 苏婉清听得云里雾里,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她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但李淳罡信,他不仅信,而且做得比无心要求的还要认真。 第三天的清晨,天还没亮,李淳罡照例站在后山的山坡上,面朝东方,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露水打湿了他的青衫,山风拂过他的乱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无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前辈,站出什么心得没有?” 李淳罡没有睁眼,声音低沉而缓慢。“心还是那个心,剑还是那个剑。但看东西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后来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现在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声音依旧平静。“前辈悟了?” 李淳罡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睛,看著东方天际那一抹將亮未亮的鱼肚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不是悟了,是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但唯独错了一件事,是当年没有好好珍惜一个人。” 无心的目光落在李淳罡脸上,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懊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心里很多年,终於在这一刻发了芽。 “前辈说的是绿袍儿?” 李淳罡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身,看著无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绿袍儿?” 无心看著他的眼睛。“贫僧知道很多事。前辈的过去,前辈的现在,前辈的未来,贫僧都知道一些。但贫僧不想说,因为那是前辈的事,不是贫僧的事。贫僧只想问前辈一句,前辈懊悔吗?” 李淳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泛红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懊悔。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忽然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她死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泪,也有笑。她说她不后悔,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她想让我抱抱她,可是我没有,我以为我只要不抱她,她就还活著。”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我连她最后的心愿都没有完成……” 无心看著蹲在地上的李淳罡,目光依旧平静,但那平静的深处,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前辈,绿袍儿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她死的时候,前辈在她身边。她死之前,跟前辈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她不后悔,她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前辈。前辈虽然没有抱她,但前辈在她身边,这就是她最后的心愿。” “前辈,人死不能復生。前辈再怎么懊悔,也改变不了过去。前辈能改变的,只有未来。” 李淳罡的身体猛地一颤,肩膀停止了耸动。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泪水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青衫上,滴在泥土里,像是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雨。 “未来?我这样的人,还有未来吗?” 无心蹲下身,与李淳罡平视,目光依旧平静,依旧慈悲。“有。只要前辈愿意,隨时都可以有。” 李淳罡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了几个字。“去哪里找未来?” “清凉寺。前辈现在就在清凉寺。” 无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李淳罡的心口。 “前辈的未来,就在这里。” 第172章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剑神李淳罡,只有清凉寺的僧人,无垢 秋风萧瑟,后山的枫叶红得像火。 李淳罡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新塑的佛像,不是释迦牟尼,不是阿弥陀佛,而是一尊无名佛像。 佛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像是世间万象的集合,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无心站在佛像前,手中握著一柄剃刀,刀锋在烛火下闪著寒芒。 苏婉清跪在左侧,双手合十,眼眶微红,不知是感动还是別的什么。 楚狂奴跪在右侧,腰杆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內心的不平静,嘴唇紧抿,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李淳罡,你当真要出家?” 无心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李淳罡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当真。” “不后悔?” “不后悔。” “你可知道,出家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剑神的虚名,放下过去的恩怨,放下那些年的执念,放下绿袍儿的死。” 无心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李淳罡脸上,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此刻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一种超越了常人理解的平静。 “你放得下?” 李淳罡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真正发自內心的笑,像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旅人,终於回到了家。 “放得下。放不下也要放。不放,这辈子就白活了。” 无心点了点头,手中的剃刀轻轻落下。 第一刀,一缕青丝飘落,落在李淳罡的肩上,又滑落在地。 第二刀,又一缕青丝飘落,落在他的膝盖上,又滑落在地。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每一刀落下,李淳罡的身体就轻一分。 那些压在他身上几十年的东西,剑神的虚名、过去的恩怨、那些年的执念、绿袍儿的死,隨著一缕缕青丝的飘落,一点一点地离他而去,像冰雪消融,像春水东流。 最后一刀落下,李淳罡的光头在烛火下泛著青色的光泽,戒疤用香烫上去,六个,排列整齐,像是六颗星星。 无心放下剃刀,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从今日起,贫僧带师收徒,你便是我清凉寺的弟子了。贫僧带师赐你法號无垢。” 李淳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无垢……无垢……” 他轻声念了两遍,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好。无垢。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剑神李淳罡,只有清凉寺的僧人,无垢。” 他俯下身,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弟子无垢,拜见师兄。” 无心没有扶他,站在那里看著他磕头,一下,两下,三下。 三拜九叩,礼成。 【叮咚!李淳罡正式加入清凉寺,剃度出家,法號无垢。宿主渡化剑神,功德无量!】 【度化值+1000!】 【奖励一:佛门功法·大乘涅槃功(系统升华版本)。】 【奖励二:天眼通(佛门六通之一,可观三界六道,看破一切虚妄)。】 【奖励三:一苇渡江(系统升华版本,达摩祖师所创,天上天下一等一的身法。)】 无心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大乘涅槃功,佛门至高无上的功法之一,传说只有达到菩萨果位的高僧才能修炼,功成之后可证得涅槃,超脱生死。 天眼通,佛门六通之一,可观三界六道,看破一切虚妄,无所不见,无所不知。 一苇渡江,达摩祖师所创,天上天下一等一的身法。 无心深吸一口气,將这些奖励收入识海,面色恢復平静。 他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淳罡,声音依旧平静如初。 “无垢,起来吧。” 李淳罡直起身来,看著无心。 无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欣慰,不是讚许,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个看著自己的孩子终於长大成人的父亲。 “从今日起,你便是清凉寺的人了。在这里,没有剑神,没有春秋第一人,没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只有一个普通的僧人,法號无垢。你可愿意?” 李淳罡单手拜佛,额头上的戒疤还在渗著血,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弟子愿意。” 第173章 出家,不是为了成佛,是为了赎罪 楚狂奴跪在蒲团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瞪得铜铃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李……李淳罡出家了?” 苏婉清跪在另一侧,双手合十,脸上的表情却比楚狂奴平静得多,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笑意。 楚狂奴猛地转过头,瞪著苏婉清,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李淳罡!春秋十三甲之首!他一个人杀的人比老子见过的还多!他怎么可能出家?他怎么可能会出家?!” 苏婉清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出奇,跟他身边那个和尚如出一辙。“你也说他是李淳罡,李淳罡也是人,人都会累,累了就想找个地方歇一歇。清凉寺就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楚狂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又转过头,看著跪在中间的李淳罡。 那个穿著灰色僧袍、剃著光头、脑袋上还冒著血珠的中年男人,哪里还有半点剑神的样子?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那个曾经杀伐果断的春秋第一人,此刻单手佛礼,面色安详,像一尊刚刚开光的佛像。 楚狂奴又看向无心。 无心站在佛像前,正在將剃刀擦拭乾净,用一块白布包好放进木盒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楚狂奴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看李淳罡,再看看苏婉清,再看看李淳罡,再看看无心。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他喃喃自语,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 苏婉清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在湖底关了二十年,这世界本来就变了。变得你不认识了,变得你想不通了,变得你觉得疯了。可世界没疯,疯的是你。” 楚狂奴抬起头瞪著她,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李淳罡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楚狂奴。” 楚狂奴的身体猛地一颤,转过头看著李淳罡。 李淳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佛像上,声音低沉而缓慢:“老子在听潮阁底下关了二十年,你在湖底也关了二十年。老子出来之后,想通了。你出来之后,还想不通。这就是你跟老子的区別。” 楚狂奴咬了咬牙。“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一件事。我这一辈子,杀过人,爱过人,被人恨过,也恨过人。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该得到的得到了,不该失去的也失去了。现在回头一看,什么都没剩下。” 李淳罡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唯独剩下这一身罪孽。出家,不是为了成佛,是为了赎罪。” 楚狂奴愣住了。 他看著李淳罡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湖底关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 恨徐驍,怨命运,恨这个世道,怨自己不爭气。 可李淳罡说得对,恨了二十年又怎样? 怨了二十年又怎样? 恨能当饭吃? 怨能当酒喝? 他恨的人死了,怨的事过去了,他还在原地打转,像个傻子。 “你就不恨吗?”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李淳罡沉默了片刻。“恨过。恨这个世道,恨自己。恨了二十年,恨到不想再恨了。” “恨到不想再恨了……” 楚狂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苏婉清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楚狂奴,你想不想也加入清凉寺?” 楚狂奴的身体猛地一颤,瞪大眼睛看著苏婉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加入清凉寺?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苏婉清看著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你不想加入,就不加入。清凉寺不强求任何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无心说过,佛门度人,不度无心之人。你心不定,就算入了佛门也修不成正果。” 无心的声音从佛像前传来,淡淡的,像是在念经。“一切隨缘。” 楚狂奴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著无心,又看看李淳罡,又看看苏婉清。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香炉里的烟裊裊升起,佛像低眉垂目,仿佛在看著这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楚狂奴跪在蒲团上,双手抱著脑袋,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李淳罡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想,不著急。老子想了二十年才想通,你才想几天?” 转身朝大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楚狂奴,“至少这里的斋饭还不错。” 楚狂奴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李淳罡哈哈大笑,迈步走出了大殿,笑声在夕阳下迴荡,浑厚而豪迈,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像是积压了二十年的鬱结都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楚狂奴抬起头看著苏婉清,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了一句话。 “老子……老子不念佛。” “没让你念佛。” “老子不吃斋。” “给你吃肉。” “老子不拜佛。” “没人让你拜。” “老子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狂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老子……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苏婉清看著他,嘆了口气,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咽不下,就不咽。什么时候想咽了,再咽。清凉寺不著急,你也不著急。” 楚狂奴看著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大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无心。 无心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水。 “老子……老子再住几天。住得不舒服,老子就走。” 无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好。” 楚狂奴转身走出大殿,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在跳动。 无心看著她,轻轻点了点头。“多了一个人,也多了一份缘。”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朝无心鞠了一躬,转身去给楚狂奴收拾禪房。 大殿里只剩下无心一个人。 他站在佛像前,看著那尊面容模糊的无名佛像,看著那双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眼睛。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秋风从大殿门口吹进来,捲起蒲团上几缕李淳罡剃度时飘落的青丝,在空中打著旋儿,最后落在佛像的脚下,安安静静地躺著,像是找到了归宿。 第174章 没有人能动清凉寺的人 后山的八宝功德池坐落在藏经阁与青铜钟楼之间,丈许方圆,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著一层雪白的细沙,沙粒圆润如玉,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池水不是普通的泉水,而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灵泉,经年不竭,冬暖夏凉,水面上常年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中隱隱有金色的光点在闪烁,像是无数萤火虫在水面上飞舞。 池边立著一块石碑,碑上用梵文刻著四个大字,八宝功德。 字跡古朴苍劲,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与山门的清凉寺三个字出自同一人手笔。 苏婉清站在池边,双手捧著一只木桶,桶里装满了池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低声念叨著,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池中的神灵。 李淳罡蹲在池边,伸手掬了一捧池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池水顺著脸颊往下淌,他眯起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积攒了二十年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无心站在池边,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声音不急不缓地讲解著这池水的用处。 楚狂奴也来了,蹲在池边,伸手摸了摸池水,又缩了回去,嘟囔了一句,这水比老子在湖底泡了二十年的水还凉。 无心没有理他,目光落在李淳罡身上,语气像是前辈在指点晚辈。 “前辈可以尝试在池中打坐。” “这池水能涤盪心神,修復体內暗伤,对前辈目前的状况应该大有益处。” 李淳罡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脱掉脚上的僧鞋,一步一步走进池中,盘膝坐下,池水刚好没过他的腰际,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池水中的金色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向他匯聚,贴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的毛孔里,融入他的经脉中。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楚狂奴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著,手指著李淳罡,却不知道说什么。 苏婉清双手捧著木桶,满脸兴奋,“无心无心,我也能下去泡吗?” 无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但每次不要超过一炷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苏婉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手忙脚乱地脱掉鞋袜,光著脚踩进池水里。 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她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响了几下,但很快就適应了,一步一步往池中央走去,在李淳罡对面坐下,池水刚好没过她的小腿。 她学著李淳罡的样子,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 楚狂奴蹲在池边,看看李淳罡,又看看苏婉清,再看看无心,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话。“老子……老子能不能也下去泡?”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可以。” 楚狂奴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脱掉鞋袜,连滚带爬地衝进池水里,水花四溅,溅了苏婉清一脸。 苏婉清睁开眼睛瞪著他,楚狂奴假装没看见,在池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池水刚好没过他的腰。 他缩著脖子,抱著膝盖,像一只泡在热水里的老母鸡,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那些金色光点,那些光点贴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的毛孔里,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皮肤渗入经脉,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因为二十年湖底囚禁而变得僵硬、堵塞、萎缩的经脉被一点点疏通,一股又酸又涨又麻又痒的感觉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痒得他直想挠,又挠不著,只能咬著牙忍著,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在受刑。 苏婉清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忍著点,刚开始都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楚狂奴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老子忍得住。” 无心站在池边看著池中三人,目光在李淳罡身上停得最久。 李淳罡的气息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著,那些金色光点融入他的身体后,像是种子落进了肥沃的土壤,在他的经脉中生根发芽,生长出新的经脉,修復那些断裂的道伤,填补那些空缺的丹田。 他的境界在缓缓回升,从金刚到指玄,从指玄到天象,一步步攀升,虽然缓慢,却无比坚实。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轻声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苏婉清正式加入清凉寺的消息传到了北莽,传到了阴癸宗。 阴癸宗宗主,苏婉清的师父殷婆婆暴怒,摔碎了心爱的茶壶,砸烂了最喜欢的花瓶,掀翻了供奉了多年的祖师爷牌位,在大殿里骂了整整一个时辰,从苏婉清骂到无心,从无心骂到清凉寺,从清凉寺骂到整个北凉。 大殿里跪了一地弟子,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如是跪在最前面,脸色煞白,额头上还有一道疤,那是上次从清凉寺回来时被洪敬岩的剑气划伤的。 她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发颤,“师父息怒。” 殷婆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息怒?你让我息怒?我养了二十年的徒弟,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教了她二十年的武功,说忘就忘了,连个屁都不放!她把我这个师父当什么了?她把阴癸宗当什么了?” 满殿弟子噤若寒蝉。 殷婆婆深吸一口气,手指深深地嵌进椅子的扶手里,紫檀木的扶手被她捏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传我的命令,从今日起,苏婉清不再是我阴癸宗的弟子。她在魔道追杀令上,悬赏纹银一万两。” 满殿譁然。 魔道追杀令是魔道最严重的惩罚,一旦发布,整个魔道都会接到追杀令,任何人都可以杀死被追杀者,凭人头领取赏金。 殷婆婆发布追杀令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湖,北莽魔道沸腾了。 一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再加上阴癸宗的人情,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杀手、刺客、赏金猎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北凉,涌向清凉寺。 消息传到清凉寺的时候,苏婉清正在厨房里熬粥,手一抖,粥勺掉进了锅里,粥汤溅了一手,烫得她齜牙咧嘴,却顾不上疼,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红,双手撑著灶台,手指深深地嵌进灶台的边缘,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无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声音平静如水,“怕了?” 苏婉清的身体猛地一颤,转过头看著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怕什么?我苏婉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几个杀手算什么?” 无心看著她,目光依旧平静,“不怕就好。进清凉寺,就是清凉寺的人。没有人能动清凉寺的人。”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咬著嘴唇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熬粥。 第175章 一个看门的老东西,一拳能有多大力气? 秋深露重,清凉寺的枫叶红得像血。 山门外的青石台阶上,一个穿著灰色僧袍的光头正拿著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片落叶都要扫两三下才能扫走。 他的姿势很难看,驼著背,弯著腰,像一只弓著身子的虾米。 他的脸被乱糟糟的鬍鬚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著,像是在打瞌睡。 楚狂奴。 他在清凉寺住了半个月,最终还是选择了加入清凉寺。 无心同样代师收徒,赐予他无罪的法號。 他这些天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院子扫山门,扫完山门扫石阶,从山顶扫到山脚,从山脚扫到山顶,来来回回,一天扫三遍。 苏婉清说他这是在发泄多余的精力,他也不反驳,闷头继续扫。 山门外的石阶上忽然多出了很多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上百个人的。 脚步声杂沓而急促,带著一股来者不善的戾气。 楚狂奴的扫帚顿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山下的方向。 山道上,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身穿紫袍的老嫗,身材矮小,背微微佝僂,手中拄著一根龙头拐杖,拐杖上掛著一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叮噹噹响。 她的头髮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碧玉簪束在脑后,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揉皱的宣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浑浊却深不可测。 殷婆婆,阴癸宗宗主,苏婉清的师父。 她的身后跟著黑压压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著各异,兵器各异,气息各异。 有的持刀,有的握剑,有的拿锤,有的使鞭;有的气息凌厉如刀,有的气息浑厚如山,有的气息阴冷如蛇,有的气息炙热如火。 北莽魔门七十二派、三十六宗,精锐尽出。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等閒之辈,最差的也有二品小宗师的修为,最强的几个已经到了指玄巔峰,甚至有天象境的老怪物混在其中。 他们走到山门前,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扫地的光头身上。 楚狂奴的扫帚还停在半空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乱发后面看著这群人,目光平静得出奇,像是在看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殷婆婆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声音沙哑而尖锐,像一把钝刀在刮骨头。 “老东西,让开。” 楚狂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扫帚慢慢放下来,拄在地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这里是清凉寺。外人不得擅入。” “擅入?” 殷婆婆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山门前迴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她笑够了,笑容忽然一收,目光变得冰冷如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东西,你一个看门的,也配跟老娘说擅入?你知道老娘是谁吗?老娘是阴癸宗的宗主!这北莽魔道,还没有老娘不能去的地方!” 楚狂奴看著她,目光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 “老子不管你是谁。清凉寺,外人不得擅入。” 殷婆婆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手中的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碎石四溅。 “找死!” 她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冲了出来,满脸横肉,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头下山猛虎,手中提著一对鑌铁大锤,锤头上刻满了铭文,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他大步流星地衝到楚狂奴面前,將手中的铁锤往地上一砸,砸出两个大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老东西,宗主叫你让开,你就让开!废什么话!再不让开,老子一锤砸烂你的脑袋!” 楚狂奴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快要爆炸的东西。 他放下手中的扫帚,站直了身体。 站直的那一刻,他的气势完全变了。 他那佝僂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那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明亮如星,那乱糟糟的鬍鬚后面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 他的手抬了起来,握拳,对著那个魁梧壮汉的胸口轻轻打了一拳。 轻轻一拳,真的只是轻轻一拳,不带任何內力,不带任何杀气,甚至没有任何风声,轻飘飘的像在跟朋友打招呼。 壮汉没有躲,因为他根本没把这一拳放在眼里。 一个看门的老东西,一拳能有多大力气? 拳头落在壮汉胸口的瞬间,壮汉的脸色变了。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不可置信。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座山撞了一下,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这一刻发出了哀鸣。 身体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手中的铁锤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著,砸在人群里,砸倒了好几个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壮汉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挣扎著想爬起来,但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瘫在地上,瞪大眼睛看著楚狂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个看门的老头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满场死寂。 上百个魔道高手齐刷刷地看著楚狂奴,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殷婆婆的龙头拐杖顿在地上,手指深深地嵌进拐杖的龙头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脸上阴晴不定。 她走南闯北数十年,什么高手没见过,却怎么也看不出这个扫地的光头到底是什么修为。 殷婆婆想不通。 “一起上!” 她一声令下,身后的魔道高手们再也按捺不住了,拔出兵器,催动內力,一窝蜂地朝楚狂奴冲了过去。 有人出刀,有人出剑,有人出掌,有人出拳,有人出腿,有人出暗器。 上百个魔道高手同时出手,铺天盖地的攻势淹没了楚狂奴。 刀光剑影,掌风拳劲,暗器毒鏢,遮天蔽日。 楚狂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著那片铺天盖地的攻势涌来,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一道剑气。 不是从楚狂奴身上发出的,是从清凉寺里面发出的。 那道剑气凌厉到极致,冷冽到极致,锋锐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一切。 剑气所过之处,刀光碎了,剑影断了,掌风散了,拳劲消了,暗器化为齏粉。 上百个魔道高手的攻势,在这一剑之下全部土崩瓦解。 紧接著,一个身影从清凉寺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篤定的响声。 他的身材高大,肩宽背阔,腰杆笔直,穿著一件灰色僧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的光头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头顶有六个深深的戒疤,面容刚毅而冷峻,眉宇间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赤足。 他的手上没有剑,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著剑气。 那股剑气凌厉到极致,冷冽到极致,锋锐到极致,仿佛他本人就是一柄出鞘的神剑,锋芒毕露,所向披靡。 剑气激盪,整座清凉山都在颤抖,山石在滚落,树木在摇晃,枫叶在飘零,魔道高手们手中的兵器在嗡嗡颤抖,像是臣子见到了君王,不由自主地想要跪拜。 殷婆婆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嘴唇在哆嗦,握著龙头拐杖的手在剧烈颤抖。 “李……李淳罡……”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春秋剑甲李淳罡……” 这个名字像一记闷雷炸在魔道高手们中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所有人都呆住了,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淳罡,春秋十三甲之首,无敌了多少年,杀过多少人,对於魔道中人来说更是如雷贯耳,因为他杀的人里有一半是魔道的。 他的剑下从来没有活口,出剑必杀人,杀人不眨眼。 他看著那群魔道高手,目光冰冷如霜,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清凉寺,不得放肆。” 剑意如山。 第176章 说完了就滚 殷婆婆的龙头拐杖顿在地上,手指深深地嵌进拐杖的龙头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的脸上阴晴不定,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忌惮、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李淳罡。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意味著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春秋十三甲之首,剑道万年难遇的奇才,十六岁入金刚,十九岁指玄,二十四岁便入了天象。 那是一个真正的传奇。 而她殷婆婆在魔道混了几十年,也不过是半步天象。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像是有一团火堵在胸口,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李淳罡。” 她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堂堂春秋剑甲,居然躲在这破庙里当和尚?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李淳罡看著她,目光冰冷如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说不出是冷笑还是自嘲。 “耻笑?老子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比你阴癸宗加起来还多。老子活到这把年纪,还需要在乎天下人的耻笑?” 殷婆婆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你今天是非要护著那个叛徒不可?” “老子现在是清凉寺的和尚,清凉寺的人,老子都要护。” 殷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隨时准备咬人。 “你一个过气的剑神,隱居了二十年,境界跌落,剑心蒙尘,你觉得你还能挡住我们这么多人?”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群中走出三个人。 左首第一个是个白髮苍苍的老者,面容枯槁,身形佝僂,拄著一根铁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清澈见底,却看不到井底有什么。 天象境。 北莽魔道,鬼手老人。 他专修掌法,一双肉掌练得比钢铁还硬,一掌下去能开山裂石。 左首第二个是个中年文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疏朗,一袭青衫洗得发白,手中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画著一幅山水,题著四个字,天下无双。 天象境。 夺命书生。 一把摺扇使得出神入化,扇骨是千年寒铁所铸,扇面是天蚕丝所织,可攻可守,变化无穷。 左首第三个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姣好,身段婀娜,一袭红衣如火,腰间悬著一柄软剑,剑鞘上镶著一颗红宝石。 她也有指玄巔峰的修为,红袖刀。 一把软剑使得如同灵蛇吐信,出剑极快,快到对手还没看清剑光就已经毙命。 三位魔道巨擘齐刷刷地站到了殷婆婆身后,六道目光如同六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刺向李淳罡。 殷婆婆的底气一下子足了起来,腰杆挺直了,下巴扬高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李淳罡,你看到了吗?我们今日魔道高手全部到齐了。你一个境界跌落的剑神,能挡住我们四个?我劝你不要多管閒事,把苏婉清交出来,我们转身就走,绝不动清凉寺一砖一瓦。你要是不识相……”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道剑气已经贴著她的耳朵飞了过去。 那道剑气凌厉到极致,冷冽到极致,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觉耳边一凉,几缕白髮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 殷婆婆的脸色煞白,伸手摸了摸耳朵,满手是血。 她的耳朵还在,只是被剑气擦破了一层皮,但那道剑气中蕴含的剑意已经让她的心神受到了极大的衝击,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清凉寺,不得放肆。” 李淳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敲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魔道三个高手的脸色也变了。 鬼手老人的铁拐杖戳进了泥土里,夺命书生的摺扇停止了摇动,红袖刀的软剑拔出了一半又塞了回去。 他们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淳罡的境界不是跌落了吗? 他的剑心不是蒙尘了吗? 他的实力不是大打折扣了吗? 可眼前这个光头和尚,那道贴耳而过的剑气,那股凌厉到极致的剑意,分明比二十年前更强了。 夺命书生深吸一口气,將摺扇收拢,朝李淳罡抱了抱拳,脸上的表情从惊骇变成了谨慎,又从谨慎变成了一种刻意堆砌出来的恭敬,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李前辈,在下夺命书生,久仰前辈大名。今日之事,本是阴癸宗的家务事,前辈何必趟这浑水?” 李淳罡看著他,目光冰冷如霜,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更大了些,看得夺命书生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硬著头皮继续说:“前辈,苏婉清是阴癸宗的叛徒,背叛师门,罪不可赦。前辈护著她,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前辈若是肯行个方便,阴癸宗必有重谢。” “你说完了?” 李淳罡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夺命书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说完了。” “说完了就滚。” 第177章 施主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背叛? 夺命书生的脸色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前辈,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们敬你是前辈,才跟你好好说话。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红袖刀终於拔出了腰间的软剑,剑身在阳光下闪著寒芒,如同一泓秋水。 剑尖指著李淳罡,她的声音清脆而冷厉,像冬天里的冰碴子。 “李淳罡,你当年杀了我师父,这笔帐,我一直记著。今天,该算算了。” 鬼手老人的铁拐杖也拔了出来,杖身上布满了裂纹,像一根隨时会散架的枯木,但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我师兄也死在你剑下。二十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三个魔道高手,三道凌厉的气机,同时锁定了李淳罡。 殷婆婆站在他们身后,握著龙头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 她张了张嘴,正要下令,一个声音从清凉寺里面传了出来。 平淡如水,像是在念经。 “阿弥陀佛。” 无心从山门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篤定的响声。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双手合十,面色平静,目光从殷婆婆脸上扫过,从鬼手老人脸上扫过,从夺命书生脸上扫过,从红袖刀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淳罡身上。 “前辈,退下吧。” 李淳罡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一个人能行?” “贫僧是清凉寺的主持。这些人是衝著清凉寺来的,理应由贫僧来处理。” 李淳罡沉默了片刻,收回剑气,退到一旁,负手而立,冷冷地看著那群魔道高手。 “行。老子看著。你要是打不过,老子再出手。” 无心转过头,看著殷婆婆,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苏婉清已经加入清凉寺,是清凉寺的居士。施主要带她走,贫僧不能答应。” 殷婆婆的脸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算什么东西?清凉寺的主持?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和尚,也配跟老娘说话?” 无心看著她,目光依旧平静。“贫僧是无心。清凉寺的主持。” “你就是无心?” 殷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无心好几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中满是轻蔑和不屑。 “就是你杀了我北莽十大高手?就是你击败了呼延大观和拓跋菩萨?” “贫僧只是超度了他们。” “超度?” 殷婆婆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尖锐而刺耳,像夜梟在啼哭。 她笑够了,笑容一收,目光变得冰冷如霜。 “小和尚,你以为你是陆地神仙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能击败拓跋菩萨就能天下无敌了?我告诉你,这江湖上,有的是你不知道的高手,有的是你对付不了的手段。” 她手中的龙头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一道大缝,从裂缝中涌出一股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隱隱有鬼哭狼嚎之声,阴风阵阵,寒气逼人。 “今天,老娘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魔道!” 黑色雾气化作无数条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无心激射而去。 锁链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发出嗤嗤的响声,花草树木瞬间枯萎,连青石地面都被腐蚀出了深深的沟痕。 无心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一道金色的光幕从他身上升起,如同一口无形的巨钟,將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金刚不坏神功。 黑色锁链撞上金色光幕,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嗤声,像是烧红的铁条扔进了水里。 黑色的雾气在金色光幕上翻涌、挣扎、嘶吼,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薄薄的光幕,只能在光幕外面徒劳地游走。 殷婆婆的脸色变了,双手握著龙头拐杖,將全身的內力都灌注了进去。 黑色雾气更加浓烈,锁链更加粗壮,攻势更加猛烈,但金色光幕纹丝不动。 无心的声音从金色光幕后面传出来,平静如水。 “施主,回头是岸。” 殷婆婆的脸涨得通红,猛地转头看向魔道三天王。“你们还愣著干什么?一起上!” 鬼手老人、夺命书生、红袖刀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同时出手。 鬼手老人一掌拍出,一道漆黑的掌印从他掌心飞出,挟著排山倒海之势朝无心轰去。 夺命书生的摺扇一展,无数道细如牛毛的银针从扇骨中激射而出,铺天盖地。 红袖刀的软剑化作一条银色的长龙,张牙舞爪地朝无心扑去。 三大魔道高手全力一击,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山石崩裂,树木折断,狂风大作。 无心终於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片铺天盖地的攻势虚点了一下。 无相劫指。 金光一闪。 那道金光细如髮丝,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撞在鬼手老人的掌印上时,掌印无声无息地裂开了,裂成两半,消散在空气中。 金光没有停,继续向前,穿过夺命书生的银针雨,那些银针碰到金光的瞬间化为齏粉。 金光还是没有停,撞在红袖刀的长剑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剑寸寸断裂,碎片四溅。 金光依旧没有停,直奔魔道三天王的面门而去。 鬼手老人、夺命书生、红袖刀的脸色同时变了,身形暴退,速度快到了极致,但金光比他们更快。 “噗!” “噗!” “噗!” 三声闷响,三道血线。 鬼手老人的铁拐杖断了,夺命书生的摺扇碎了,红袖刀的软剑只剩下一个剑柄。 他们的胸口各有一个手指粗细的血洞,鲜血从血洞里涌出来,染红了衣襟,触目惊心。 三个人同时跪在地上,捂著胸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眼中满是恐惧,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活了几十年,练了几十年,自以为天下无敌,却连这个小和尚的一根手指都接不住。 满场死寂。 上百个魔道高手看著跪在地上的魔道三位高手,看著他们胸口那个还在冒血的血洞,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所有人的腿都在发抖,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这个小和尚到底是什么人? 殷婆婆的龙头拐杖掉在了地上,那串铜钱散了一地,叮叮噹噹响个不停。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看著无心,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心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经。 “施主,还要打吗?” 殷婆婆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不是想跪,是腿软了,站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比拓跋菩萨还要可怕,比李淳罡还要可怕,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可怕。 拓跋菩萨至少还有杀意,李淳罡至少还有傲气,可这个小和尚什么都没有。 没有杀意,没有怒意,没有傲气,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就像一面镜子,你对他笑,他就对你笑;你对他怒,他就对你怒;你对他拔刀,他就对你拔刀。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是一种超越了武功的境界,超越了修为的境界,超越了生命的境界。 殷婆婆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绝望。 无心低头看著她,目光依旧平静,声音依旧平和。 “施主,苏婉清是贫僧的弟子,是清凉寺的人。她不再是阴癸宗的人,也不再是魔道的人。施主的追杀令,可以撤销了。” 殷婆婆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著无心,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撤销追杀令?她背叛师门,背叛魔道,罪不可赦,你让我撤销追杀令?” “背叛师门,是因为师门不值得她效忠。背叛魔道,是因为魔道不值得她留恋。” 无心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施主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背叛?” 殷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178章 魔道四百年来最惊才绝艷的天才 就在这个时候,山门外的风停了。 不是渐渐止息,而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风的喉咙。 天边的云也停了,不再飘动,凝固在那里,灰濛濛的,沉甸甸的,压得极低,仿佛隨时会坠落下来。 殷婆婆的哭泣音效卡在了喉咙里。 鬼手老人、夺命书生、红袖刀同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像是野兽感知到了天敌的气息。 所有的魔道高手齐刷刷地转头,望向山门外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石阶,和石阶尽头那片沉甸甸的天空。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从极远处传来,起初若有若无,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风中飘荡。 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那不是杀气,不是剑气,不是任何武功內力能够產生的压迫感。 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力量,是生命层次的碾压,是灵魂位阶的压制,是一头远古巨龙从沉睡中甦醒,俯视著一群螻蚁。 殷婆婆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她是魔道巨擘,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声音却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她……” 鬼手老人的铁拐杖从手中滑落,夺命书生的摺扇碎成了两半,红袖刀的剑柄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百多个魔道高手全部跪伏在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在朝拜一位至高无上的君王。 山门外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是从虚空中走出来的。 一步踏出,脚下盪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是水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那些被无心打伤的魔道高手体內的伤势竟然在缓缓癒合,血止住了,断裂的骨头重新接上了。 她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连天地仿佛都要为她让路,连法则都要为她改变。 洛阳。 魔道第一高手。 魔道四百年来最惊才绝艷的天才。 无数魔道中人心中的神。 她终於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一袭黑衣,黑得像是最深的夜,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点缀,却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面容极美,不是苏婉清那种灵动的美,而是一种冰冷的、凌厉的、让人不敢靠近的美,像是雪山之巔的冰莲。 她的头髮很长,黑得像墨,垂到腰际。 几缕髮丝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那张绝美的脸更加冷艷。 她的身材高挑,比例完美,每一步迈出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她的眼睛最是摄人。 那双眼睛的顏色比常人浅淡许多,近乎透明,瞳孔中隱隱有银色的光芒在流转。 那双眼睛扫过之处,一切无所遁形。 “殷婆婆。”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淡,像是在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殷婆婆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洛阳大人……” 洛阳看著她,目光平淡:“你老了。” 殷婆婆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洛阳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跪了一地的魔道高手,最后落在无心身上,微微眯了起来。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贫僧正是。” “你杀了呼延大观?” “贫僧超度了他。” “你杀了拓跋菩萨?” “贫僧超度了他。” “你一人喝退了十万大军?” “贫僧只是念了一段经,是他们自己走的。” 洛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嘲。“有意思。” 她负手而立,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无心,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本座今日来,有两件事。第一,带走苏婉清。她是我魔道中人,不能留在佛门。第二,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和尚。北莽魔道的威严,不是你能挑衅的。” 无心看著她,目光依旧平静。“施主,你带不走苏婉清。” “哦?” “你也教训不了贫僧。” 洛阳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开始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有两颗银色的太阳在她瞳孔中燃烧。 “小和尚,你知道本座是谁吗?” “知道。洛阳,魔道第一高手。” “知道本座的修为吗?” “知道。” “知道本座活了多久吗?” “不知道。也不重要。” 洛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好一个不重要。本座活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本座说话的人。” 无心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念经。“活得久,不代表什么。一棵树能活几千年,它还是一棵树。一头龟能活上万年,它还是一头龟。施主哪怕活了一千多年,如果只是重复同一天,那跟活了一天有什么区別?” 满场死寂。 殷婆婆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听过有人敢这么跟洛阳说话。 不,不是没听过,是连想都不敢想。 洛阳的手抬了起来,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无心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一道银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射出,细如髮丝,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却带著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 无心没有躲。 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清凉山都在颤抖。 大地在震颤,天空在轰鸣,房屋在摇晃,山石在滚落,树木在折断,枫叶在飘零,仿佛有什么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远古巨兽在这一刻甦醒了过来。 金色的光芒从无心身上亮起,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像一层薄纱。 但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淡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赤金,从赤金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洛阳那道银色指力无声无息地湮灭了,像是冰雪消融在春日的阳光下,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洛阳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看著无心身上那道金色的光芒,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银水。 “这是……”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高手,见过无数功法,见过无数神通。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力量,那不是武功,不是法术,不是任何她已知的力量,而是佛法,真真正正的佛法。 第179章 那贫僧就打到施主愿意 无心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施主,还要打吗?” 洛阳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收回手指,负手而立。“你果然有几分本事。” “贫僧不敢当。” 洛阳沉默了片刻。“苏婉清是你什么人?” “贫僧的弟子。” “你收了一个魔道的弟子?” “佛门普度眾生,不分正邪。只要肯回头,都是佛门弟子。苏婉清已经回头了。” 洛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透过无心,望向清凉寺里面。“她回头了,本座还没有。本座活了这么多年,杀人无数,作恶多端,依你佛门的说法,本座该下十八层地狱。你度不度本座?” “度。只要施主愿意回头。” “本座不愿意呢?” “那贫僧就打到施主愿意。” 洛阳看著无心,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拳头砸在了那层无形真气上,如同砸在了一座金刚石铸成的山上,反震之力顺著拳头传回体內,整条右臂的骨头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隨时会碎裂。 她的眉头猛地皱起,身形暴退数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到山门外的石阶上才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指节处的皮肤被震裂了几道口子,殷红的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顺著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血了。很多年没有人能让她流血了。 洛阳抬起头,看著无心,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如同一锅煮沸了的银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愤怒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加低沉,更加冷厉,如同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凌厉的锋锐,而是一种更加狂暴、更加暴戾、更加原始的力量,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她体內的远古凶兽在这一刻甦醒了。 她的头髮无风自动,黑色的长髮在身后飘扬,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毒蛇在空中舞动。 她的衣裙猎猎作响,黑色的裙摆在风中翻飞,如同一面黑色的战旗。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一团银色的光芒缓缓浮现,起初只有豆粒大小,隨即暴涨,变得如同烛火、如同灯火、如同烈日。 那团银光中蕴含著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暴烈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力量,是魔道的力量,是杀戮的力量,是她一千多年来积攒的杀孽和戾气凝聚而成的力量。 “小和尚,你是第一个逼本座出全力的人。”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心看著她,面色平静如水,双手依然合十,掌心那道金色的光芒缓缓流转,如同一轮小太阳在他掌中燃烧。 “施主,贫僧说过,施主不是贫僧的对手。” 洛阳的眼睛猛地瞪大,银色的光芒从她眼中喷薄而出,整座清凉山都在颤抖。 她不再说话,身形暴起,速度快到极致,十丈的距离在她的脚下仿佛不存在,一步跨出便到了无心面前。 她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一拳,而是一连串的攻势,拳、掌、指、腿,每一招都凌厉到极致,每一式都狠辣到极致,狂风暴雨般朝无心倾泻而去。 无心依然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双手依然合十,脚下的金莲绽放又消散,消散又绽放。 他的身体在洛阳的攻势中左闪右避,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洛阳的拳从他耳边擦过,掌从他肩头掠过,指从他眉心划过,腿从他腰侧扫过,却始终碰不到他分毫。 洛阳的攻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但无心的闪避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妙。 她感觉自己在打一团棉花,每一个力道都被卸掉,每一次攻击都被化解,打不中,伤不到。 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从心底升起。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这个小和尚明明就在眼前,却像是不存在一样,明明每一拳都打出去了,却像是打在了虚空中。 无心看著她,目光中忽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施主,打够了吗?” 洛阳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形暴退,但已经晚了。 无心的右手从合十的双掌中分出,五指张开,对著洛阳的方向虚虚一按。 一道金色的掌印从他掌心飞出,起初只有巴掌大小,隨即迎风暴涨,从巴掌到磨盘,从磨盘到车轮,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朝著洛阳迎面拍去。 般若掌,第五式,般若无量。 洛阳的脸色变了,双手齐出,掌心的银色光芒暴涨到极致,化作一面银色的光盾挡在身前。 金色手掌拍在银色光盾上,一声巨响。 银色的光盾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爬满了整面光盾。 光盾碎裂了,碎片四溅,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金色手掌的余力拍在洛阳身上,她的身体倒飞出去,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出十几丈远,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在地上,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一直退到山门外的石阶边缘才停下来。 她单膝跪地,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的头髮散乱了,衣裙破碎了,那件黑衣上多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和纵横交错的伤痕。 她抬起头,看著无心,浅淡的眸子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不可置信。 “你这是什么拳法?”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无心看著她。“金刚伏魔拳。” 洛阳的眼角跳了一下。 金刚伏魔拳,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拳法。 但她感受到了,那一拳中蕴含的力量,不只是刚猛霸道,还有一种更加本质的力量,是天地之力,是自然之力,是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力量。 “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僧无心。清凉寺的主持。” “你不是人。” 无心看著她,目光平静如常。“施主,回头是岸。” 洛阳的眼眶红了。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顺著绝美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哭过,不知道什么叫眼泪。 但此刻,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和尚面前,她哭了。 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年来,到底在做什么。 她一直在等,等了不知道多久。 但她追求的,从来都不是力量、长生和超越,而是一种虚无縹緲的、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 她走遍了天涯海角,却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洛阳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无心。” “贫僧在。” “本座……不走了。”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欢迎施主。” 洛阳站起身来,將散乱的头髮拢到耳后。 她转过身,看著那些还跪伏在地的魔道高手,声音清冷而平淡。 “都散了吧。从今以后,北莽魔道不得再踏入清凉寺方圆百里之內。这是本座的命令。”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殷婆婆第一个站起身来,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 鬼手老人、夺命书生、红袖刀也站起身来,互相搀扶著,踉踉蹌蹌地朝山下走去。 一百多个魔道高手如潮水般退去,山门前恢復了寧静。 秋风拂过,捲起满地的落叶,在洛阳的脚下打著旋儿。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著头顶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笑容。 第180章 渡化魔道第一高手 【叮咚!恭喜宿主渡化魔道第一高手洛阳加入清凉寺。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在无心识海中响起。 他面色不显,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將合十的双手微微收拢,垂下了眼帘。 【奖励一:佛门至高功法,摩柯无量。(此功法源自风云世界,系统升华版本,非大机缘、大智慧、大慈悲者不可得。修至大成,可操控时间与空间之力,一念千年,一步万里。)】 【奖励二:降龙十八掌(源自金庸武侠位面,系统升华版本,一力降十会。)】 【奖励三:飘渺剑法(来自金光布袋戏,任縹渺自创,系统升华版本,一剑更比一剑强。)】 三件奖励,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整个天下为之疯狂。 无心却只是平静地感受著那三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內,融入神魂,与他原本的修为融为一体。 秋风拂过山门,捲起洛阳黑色的衣袂。 她转过身,那双浅淡的眸子扫过跪了一地的魔道高手,最后落在无心脸上。 “本座的后院呢?” 无心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后院简陋,只怕委屈了施主。” “本座什么苦没吃过?” 洛阳的声音淡漠,“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那请施主隨贫僧来。” 无心转身,朝清凉寺里面走去。 洛阳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不紧不慢,黑色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如墨,衬得那张绝美的脸更加清冷出尘。 李淳罡站在大殿门口,看著洛阳,目光复杂。 “真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 洛阳看著他,语气淡漠:“你都能出家,本座为什么不能?” 李淳罡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大殿,盘膝坐在佛像前,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洛阳看著他光头僧袍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无心带著洛阳穿过大殿,穿过藏经阁,穿过青铜钟楼,来到后山。 八宝功德池静静地坐落在那里,池水清澈见底,金色的光点在水中游弋,如同一群活泼的萤火虫。 洛阳站在池边,低头看著池水,看了很久。 “这池水……” “八宝功德池。佛门至宝,可涤盪心神,修復暗伤,提升修为。” 洛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本座能下去吗?” “可以。” 无心看著她,“但施主心魔未除,第一次下去最好只待一盏茶的功夫。” 洛阳没有回答,脱掉鞋袜,赤足踩进池水里。 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却没有退缩,一步一步朝池中央走去,在李淳罡对面坐下,池水刚好没过她的腰际。 池水中的金色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她涌去,贴在她的皮肤上,钻进她的毛孔里,融入她的经脉中。 洛阳的身体猛地一震,眉头紧皱,双手死死地攥著膝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些金色光点进入她的身体后,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了冰雪中,將她体內那些积攒了多年的戾气、杀孽、魔性全部翻了出来,在她体內翻涌、挣扎、嘶吼,如同一条条被惊醒的毒蛇,疯狂地撕咬著她的经脉、她的丹田、她的灵魂。 洛阳咬著牙,额头青筋暴起,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无心站在池边,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忍著点。刚开始都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洛阳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座……忍得住。” 李淳罡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闭上眼睛,继续念经。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三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洛阳还是不肯出来。 她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潮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著黑色的雾气。 那些黑色雾气在空中凝结,化作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面目可憎,有的眉清目秀,有的呲牙咧嘴,有的泪流满面。 无心看著他,面色平静如水。 “施主,该出来了。” 洛阳没有说话,闭著眼睛,咬著牙,一动不动。 无心嘆了口气,走进池水中,走到洛阳面前,伸出手,按在她的头顶。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顺著洛阳的百会穴涌入她的体內,將那些正在她体內翻涌的戾气、杀孽、魔性一点点镇压下去,一点点净化,一点点度化。 洛阳的身体猛地一震,睁开眼睛,看著无心。 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 “贫僧说过,回头是岸。” 洛阳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池水中的金色光点疯狂地涌向两个人,將两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 楚狂奴蹲在池边,看著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瞪得铜铃大。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双手合十,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淳罡睁开眼睛,看著无心,嘴角微微上扬。 “阿弥陀佛。”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隱藏任务:度化洛阳,净除心魔。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一转金丹x3。(一转金丹,可令服用者直接突破一个大境界,无任何副作用。)】 【奖励二:佛门护法神兽,金翅大鹏幼鸟(此鸟为佛门护法,通体金色,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速度极快,可日行万里,忠心护主,战力非凡。)】 【奖励三:佛门神通,宿命通。(佛门六通之一,能知晓自身及眾生过去世的生死经歷以及现世、未来受报的缘由。)】 无心深吸一口气,將三件奖励收下。 金翅大鹏鸟的虚影在他识海中浮现,通体金色,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金色的利剑,可穿透一切虚妄。 他看著还在池水中打坐的洛阳,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感觉如何?” 洛阳睁开眼睛,看著无心,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凌厉,也没有了魔道第一高手的威严和霸气,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波澜不惊。 “本座……从未感觉如此好过。” “施主的心魔还在,只是被暂时镇压了。要想彻底根除,还需要施主自己努力。” 洛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池水从她身上滑落,滴在池面上,盪起一圈圈涟漪。 她看著无心,那双浅淡的眸子里忽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第181章 既然没有人想杀贫僧,那就自裁吧 半个月后。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苍茫。 破庙外,雷声隆隆,闪电撕裂云层,將整座荒山照得惨白。 庙不大,前后两进,年久失修,正殿的屋顶漏了好几处,雨水顺著裂缝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匯成一道道细流。 佛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殿室,和满地的灰尘蛛网。 殿室的一角,蜷缩著十几个人。 男女老少,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的抱著孩子,有的靠著墙壁,有的躺在地上。 他们是青州城周边的百姓,有的是被马匪抢了家园,有的是被贪官逼得走投无路,有的是听说清凉寺的和尚专杀恶人,特地赶来投奔的。 他们在这里等了三天,没有等来清凉寺的和尚,却等来了一场暴雨。 “爹,我饿……”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缩在父亲怀里,声音虚弱。 老陈抱著女儿,眼眶泛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再忍忍,快了,快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嘆了口气。“那个和尚真的会来吗?我们都等了好几天了。” 老陈咬了咬牙。“会的。他一定会来的。我听说,他从北凉王府出来后,一路往南,杀了几十个贪官恶霸,救了成千上万的百姓。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可是……” 老妇人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庙门忽然被一股大力撞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生生踹开的。 两扇破旧的木门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溅起满地的雨水。 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庙门口,身后跟著二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头下山猛虎,腰间挎著两把弯刀,刀鞘上镶著两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他的目光扫过庙中蜷缩的百姓,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淫邪。 “哟,这里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他的声音粗野而放肆,在山间迴荡。 老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抱著女儿的手在发抖。 其他百姓也是面如土色,有的抱紧了孩子,有的捂住了嘴不敢出声,有的已经嚇得哭了出来。 壮汉走到老陈面前,低头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小女孩身上,眼睛亮了。“这丫头长得不错,带走。” 两个黑衣人衝上来,一把夺过小女孩。 小女孩嚇得大哭,拼命挣扎,向父亲伸出手。 “爹!爹!救我!” 老陈的眼睛红了,猛地站起来,扑上去想抢回女儿,被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爹!” 小女孩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壮汉蹲下身,捏著小女孩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细皮嫩肉的,送到醉香楼,至少能卖一百两银子。” 他站起身来,挥了挥手。“把这些人全部带走。男的送到矿上做苦力,女的送到窑子里,老的……老的杀了,省得浪费粮食。” 黑衣人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百姓们哭喊声、哀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 壮汉站在庙门口,负手而立,看著眼前的混乱,嘴角掛著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这种视苍生如螻蚁的感觉。 忽然,一个黑衣人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老……老大……有人……有人来了……” 壮汉的眉头一皱。“谁?” “不……不知道……他……他……” 黑衣人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个声音已经从庙门外传了进来。 平静如水,像是在念经。 “阿弥陀佛。” 壮汉的脸色变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些正在抢人的黑衣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庙门。 那些正在哭喊的百姓也闭上了嘴,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庙门。 一个年轻僧人站在庙门口。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居然没有被雨水湿透,仿佛和尚周围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顶挡住了这些雨水。 他那双眼睛,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清澈。 老陈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还在流,混著雨水糊了一脸。 他看著那个身影,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哆嗦著,声音沙哑而颤抖。 “来了……他来了……” 百姓们也认出了他。 清凉寺的和尚,那个专杀恶人、专救百姓的和尚,那个被老百姓称为“杀心罗汉”的和尚。 他来了。 壮汉盯著无心,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你就是那个清凉寺的和尚?”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听说你杀了褚禄山?” “杀了。” “听说你杀了赵德柱?” “杀了。” “听说你杀了北莽的拓跋菩萨?” “他圆寂了。” 壮汉的笑容僵了一瞬。 拓跋菩萨死在拒北城的消息,江湖上无人不知。 但他眼前这个小和尚怎么看都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杀得了拓跋菩萨? 他不信。 “和尚,你不要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老子不是嚇大的。” 他从腰间拔出弯刀,刀尖指著无心的眉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不管你杀了谁,老子只知道,今天你坏了老子的好事,老子就要你的命。”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 “施主,放下屠刀。” “放下屠刀?你让老子放下屠刀?” 壮汉哈哈大笑,笑声粗野而放肆,在山间迴荡,“老子这把刀,跟了老子一辈子,杀了上百个人,你让老子放下?” “施主不愿意?” “不愿意。” “那贫僧帮施主放。” 无心的右手抬了起来,只是简单的轻轻一挥,金光一闪。 壮汉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血洞边缘光滑如镜,殷红的鲜血从里面涌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弯刀上,滴在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地。 弯刀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弹了两下,然后归於沉寂。 满场死寂。 二十几个黑衣人看著地上那具尸体,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无心收回右手,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落在那个抱著小女孩的黑衣人身上。 “放开她。” 黑衣人的手一抖,小女孩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却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跑到父亲身边,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还有谁想杀贫僧?” 二十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动。 有人已经悄悄地把手中的兵器扔在了地上,有人已经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已经嚇得瘫坐在地上,双腿间湿了一大片。 “既然没有人想杀贫僧,那就自裁吧。” 第182章 去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话音落下,整座破庙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二十几个黑衣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终於有人崩溃了,连滚带爬地往庙门口衝去。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如梦初醒,一窝蜂地朝庙门涌去。 刀剑扔了一地,有人被门槛绊倒,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无心站在庙门口,看著这群亡命之徒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面色平静如水,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他们跑得出庙门,却跑不出这方天地。 无心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只是极轻微的幅度,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动过。 但那一瞬间,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琴弦被拨动,发出了一声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嗡鸣。 二十几个正在奔跑的黑衣人同时定住了。 保持著奔跑的姿势,有人一脚悬在半空,有人身体前倾几乎要与地面平行,有人张著嘴大喊,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然后,他们像是被人从內部点燃了,从眉心开始,一道细细的金色裂纹蔓延开来,从眉心到鼻樑,从鼻樑到嘴唇,从嘴唇到喉咙,从喉咙到胸口,一路向下,如同烧红的铁条插进了冰雪之中。 裂纹所过之处,身体无声无息地裂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雨幕中飘散。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甚至连倒地的声音都没有。 二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全部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雨还在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那些金色光点被雨水冲刷,渐渐黯淡,最终彻底消失,仿佛这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老陈趴在地上,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混著雨水糊了一脸。 可他顾不上这些,瞪大了眼睛看著庙门外那空荡荡的雨幕,嘴巴张著,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怀里的女儿早已停止了哭泣,探出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那些金色光点飘散的方向,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爹爹,那些坏人去哪里了?” 老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颤抖:“去……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百姓们从地上爬了起来,看著无心,眼中满是敬畏和感激。 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有人双手合十念著佛號,有人已经泣不成声。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无心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活佛,您救了我们,我们……我们怎么报答您啊?” 无心低头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老人家,贫僧不是活佛。贫僧只是一个普通的出家人。” 老妇人摇了摇头:“您就是活佛。只有活佛,才会冒著大雨来救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 无心没有接话,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百姓,轻声问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百姓们面面相覷,没有人能回答。 家园被毁,亲人离散,天地之大,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抱紧了身边的孩子。 老陈咬了咬牙,抬起头看著无心:“大师,您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无心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贫僧要去的路,不是你们能走的路。” 老陈愣住了:“大师,您要去哪里?” “一路南下。” “南下?去哪里?” “离阳皇城。” 百姓们譁然。 离阳皇城,那是天底下最大的城池,是皇帝住的地方,是权力的中心,是富贵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他们这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怎么可能去得了那种地方? 老陈的脸色也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瘦骨嶙峋的女儿,眼眶红了。 无心看著这群无家可归的百姓,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入袖,取出一块令牌,递到老陈面前。 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两个“清凉”字,这是清凉寺的令牌。 “拿著这块令牌,去边境清凉寺,那里都是贫僧的人。他们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分你们田地,帮你们重建家园。” 老陈接过令牌,手在发抖,捧著那块沉甸甸的青铜令牌,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抱著女儿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雨水浸透的青砖上,声音哽咽:“大师,您的恩德,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 百姓们也纷纷跪了下去,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哭声、感谢声、祷告声混在一起,在破庙中迴荡。 无心看著他们,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去吧。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转身走向村口,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雨中轻轻飘动,脚下一步一步绽放出金色的莲花。 莲花在他身后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消散,莲瓣飘落在雨水中,化作点点金光。 老陈跪在地上,捧著那块令牌,看著无心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终於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大师!您到了离阳皇城,要做什么?” 无心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雨幕中飘来,淡淡的,像秋风吹过竹林:“去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这天下,到底是他的天下,还是百姓的天下。” 破庙外,暴雨如注。 百姓们跪在庙门口,看著那道金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久久没有人起身。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暴雨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无心走出那片山区,踏上了一条官道。 官道两旁是大片荒芜的田地,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间倒塌的茅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此时正是早市时分,街道上人来人往。 可那些人看到无心走近,先是一愣,然后像是见了鬼一样,纷纷躲闪。 卖菜的收了摊子,开店的关了门板,走路的绕道而行。 无心面色平静,对此毫不在意。 他的名声早已传遍了天下。 杀贪官,除恶霸,拒北城头一己之力击退北莽十万大军,一掌击败北莽守护神拓跋菩萨。 有人说他是活佛下凡,有人说他是杀星转世,有人说他是来拯救苍生的,也有人说他是来祸乱天下的。 沿著镇子的主街走了没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是几十匹。 马蹄声密集如鼓点,从街道尽头传来,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第183章 贫僧只会超度,不会祈福。 街道上的人群更加慌乱地四散奔逃,有人摔倒了来不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路边躲。 无心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街道的尽头。 几十匹战马从街角转出来,马上骑士清一色的银甲白袍,腰间悬著长剑,手中持著长枪,枪尖在晨光下闪著寒芒。 他们的头盔上插著白色的翎羽,胸口的甲冑上刻著一个“离”字。 离阳朝廷的御林军。 战马在无心面前勒住韁绳,铁蹄在青石地面上刨出道道火星,战马嘶鸣,喷著白气。 几十个骑士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甲冑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的將领,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走到无心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抱拳行礼:“阁下就是清凉寺的无心大师?” 无心双手合十:“贫僧正是。” 年轻將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笑容不变:“末將御林军中郎將赵嘉,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大师多时。” 无心的目光落在赵嘉脸上,面色平静:“陛下知道贫僧要来?” 赵嘉笑了:“大师一路南下,声势浩大,天下谁人不知?陛下早就听说了大师的事跡,对大师推崇备至,特命末將在此等候,请大师入京一见。” “陛下想见贫僧?” “陛下说了,大师是当世奇人,佛法高深,武功盖世,若能入朝为官,定能造福天下苍生。” 无心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贫僧是出家人,不入朝堂。” 赵嘉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自然:“大师误会了。陛下的意思是,请大师入京一见,不是入朝为官。陛下想听听大师对佛法的见解,也想请大师为皇室祈福。” “祈福?”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贫僧只会超度,不会祈福。” 赵嘉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无心口中的“超度”是什么意思。 褚禄山被超度了,赵德柱被超度了,呼延大观被超度了,拓跋菩萨也被超度了。 这个小和尚嘴里的“超度”,就是送人去西天。 “大师说笑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赵嘉乾笑了两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贫僧从来不说笑。施主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贫僧还要赶路。” 赵嘉的脸色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十个御林军將士也是满脸尷尬,握枪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甲冑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当然知道无心的战绩。 北凉王府一战,一万两千铁骑被打残;拒北城头一战,北莽十万大军溃退;北莽第一高手呼延大观被他一指击败;陆地天人拓跋菩萨被他一掌打得当场圆寂。 连徐驍、陈芝豹、袁左宗、齐当国、叶熙真、姚简都死在他手上,这些人的名字,隨便拎一个出来都足以让整个离阳朝廷抖三抖。 这个和尚,不是他们能惹的。 赵嘉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屈辱和怒火硬生生咽了下去,侧身让开道路,低著头,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大师请。” 无心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讥讽,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味,赵嘉猛地吸了一口,那味道钻进鼻腔,直衝天灵盖,竟让他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他愣愣地看著无心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醒目,像一团行走的火。 “將军,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身旁一个副將压低声音,满脸不甘。 赵嘉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传令下去,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副將愣了一下:“將军,这是……” “这是陛下的意思。” 赵嘉转过身,翻身上马,目光阴沉如水,“他们已经在里面等著了,龙虎山四大天师、杨太岁、韩貂寺、柳蒿师、祁嘉节?、顾剑棠,还有那个人。”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副將的脸色已经变了。 无心走进京城的时候,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街道两旁的商铺门窗紧闭,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无人打理。 路边的小摊东倒西歪,锅碗瓢盆散了一地,汤水洒在青石板上已经干了,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污渍。 甚至有几只流浪狗蹲在街角,夹著尾巴,呜呜地低鸣,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太安城,离阳的国都,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百姓们被疏散了,或者被赶走了,整座城被清空,只剩下那些顶尖高手和那个即將踏入陷阱的猎物。 无心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篤定的响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像寺庙里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走过长街,走过牌坊,走过石桥,走过那些曾经熙熙攘攘、如今空空荡荡的街道。 阳光照在他身上,將他那件暗红色的袈裟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是皇城前的广场。 广场上站著十个人。 十个人,十道气息,每一道都强大到令人窒息。 第184章 离阳十大高手 皇城广场,青砖漫地,汉白玉栏杆环绕,两侧的石狮威武庄严。 这本是离阳天子举行大典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一座杀阵的中央。 无心停下脚步,目光从十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 龙虎山四大天师站在最前方。 赵希翼一袭紫色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拂尘轻轻摆动,每一根尘丝都像是有生命的灵物,在空中划出细微的银色轨跡。 赵希摶站他右侧,灰色道袍,面容枯槁,身形佝僂,像一株隨时会倒下的枯树。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仁中隱隱有雷霆闪烁,一怒之下可引动天雷。 赵丹霞与赵丹坪站在后排,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眉目俊朗,腰间悬著佩剑,剑鞘上刻满了符籙,是龙虎山的中坚力量。 四大天师身后,杨太岁双手拢在袖中,面白无须的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像一个慈眉善目的邻家老翁,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离阳朝廷的供奉,佛门出身却效忠皇室,当年与徐驍有旧。 他的修为深不可测,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正实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比龙虎山四大天师加起来还要可怕。 韩貂寺站在杨太岁身侧,身材矮小瘦削,穿著一件黑色长袍,面容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他的手指细长如鸡爪,指甲漆黑如墨,指尖有淡淡的黑雾繚绕。 柳蒿师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得像两盏灯笼。 他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头下山猛虎,手中提著一对鑌铁大锤,每一只锤都有磨盘大小,锤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修炼的是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身铜皮铁骨据说连天象境高手都难以伤他分毫。 祁嘉节面容冷峻,剑眉星目,一袭白衫纤尘不染,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镶著七颗宝石。 离阳朝廷的剑术第一人,师从剑道名家,自创“惊鸿一剑”,出剑极快,快到对手还没看清剑光就已经死了。 顾剑棠站在最后,身材不高,面容普通,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他是离阳朝廷的军神,兵法大家,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最擅长的不是衝锋陷阵,而是运筹帷幄。 十个人,十道气息,每一道都强大到令人窒息,此刻全部锁定在无心身上,杀意沸腾,冲天而起,整座太安城都在颤抖。 赵希翼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像寺庙里的古钟,嗡嗡作响:“无心,你一路南下,滥杀无辜,罪孽深重。今日贫道等人奉命擒拿你,你若识相,束手就擒,贫道可以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若是不识相,休怪贫道等人不客气。”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贫僧滥杀无辜?贫僧杀的那些人,哪一个是无辜的?褚禄山无辜?赵德柱无辜?还是呼延大观、拓跋菩萨无辜?” 赵希翼的眼角跳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缓:“他们有没有罪,不是你说了算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一个出家人,不在寺庙里念经诵佛,跑到红尘中杀人放火,成何体统?” “国法?” 无心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国法在哪里?” 赵希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无心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其余九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说贫僧滥杀无辜,那你们这些年来,做了什么?你们坐在庙堂之上,享受荣华富贵,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对贪官污吏充耳不闻,对豪强恶霸纵容包庇,对魔道妖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有什么资格说贫僧滥杀无辜?” 赵丹坪忍不住了,大喝一声:“放肆!” 他腰间佩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奔无心的眉心而去,快如闪电。 无心没有躲。 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道剑气虚点了一下。 金光一闪。 佩剑的剑气无声无息地湮灭了,赵丹坪的手臂猛地一震,整条右臂的衣袖炸裂,化作无数布条在空中飞舞,露出里面布满伤痕的手臂,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的脸色惨白,身体后退了好几步,一脸不可置信。 “你……” 赵丹坪声音发颤,死死盯著无心,瞳孔中满是恐惧。 这一指若是点在他眉心,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赵希翼的脸色变了,赵希摶的脸色变了,赵丹霞的脸色变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知道无心强,但没想到他强到这种程度,一根手指就破了赵丹坪全力一击。 赵希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列阵。” 第185章 一人敌离阳十大宗师 四大天师同时动了。 赵希翼手中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化作无数道银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朝无心激射而去,光线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得嗤嗤作响,连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赵希摶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青色的雷光从他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条巨大的雷龙,张牙舞爪地朝无心扑去。 赵丹霞与赵丹坪双剑合璧,两道剑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巨大的剑网,遮天蔽日地朝无心笼罩下来。 四大天师全力一击,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整座太安城都在剧烈颤抖,皇城广场上的青砖被掀飞,汉白玉栏杆被震碎,两侧的石狮身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 杨太岁、韩貂寺、柳蒿师、祁嘉节、顾剑棠也没有閒著,各自催动真气从旁协助。 杨太岁双手合十,一道金色的光幕从掌心扩散开来,將整座皇城广场笼罩在其中,封锁了所有退路。 韩貂寺十指齐出,无数道黑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射出,如同蛛网般在空气中蔓延,缠绕在四大天师的攻势上,增强了数倍威力。 柳蒿师將手中的铁锤往地上一砸,一道道土黄色的光波从地面涌出,朝无心的脚下蔓延,大地变成了泥沼,试图困住无心的脚步。 祁嘉节的长剑出鞘,一道白色的剑光从剑尖射出,细如髮丝,快如闪电,直奔无心的后心。 顾剑棠负手而立,一动不动,但他的气机已经锁定了无心,隨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 无心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铺天盖地的攻势涌来,面色平静如水。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 他睁开眼睛,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一团金光缓缓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暴涨,变得如同烛火、如同灯火、如同烈日。 金光暴涨,整座太安城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光芒所及之处,四大天师的攻势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赵希翼的万千银丝化作无数光点消散,赵希摶的雷龙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后崩碎,赵丹霞与赵丹坪的剑网寸寸断裂,韩貂寺的黑色丝线化为齏粉,柳蒿师的土黄色光波被金光吞没,祁嘉节的白色剑光在金光中湮灭。 赵希翼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出。 赵希摶身体一晃,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丹霞与赵丹坪双双后退了十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韩貂寺的十指在剧烈颤抖,黑色丝线从他指尖溢出,却再也凝聚不成形。 柳蒿师的铁锤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祁嘉节的长剑掉在地上,剑身上的宝石碎了好几颗。 杨太岁双手合十的金色光幕也在金光的衝击下出现了无数道裂纹,他咬著牙拼命催动真气,才勉强维持住光幕没有碎裂,但他的脸色已经从红润变成了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顾剑棠的气机也在金光的衝击下紊乱了,他眉头紧皱,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紊乱强行压了下去,抬起头看著无心,目光中满是凝重。 这个小和尚不是凡人。 赵希翼拄著拂尘,抬起头看著无心,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无心看著他:“不可言。” 赵希翼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自认对天下武学了如指掌,却从未听说过什么这样的武功。 韩貂寺沙哑尖锐的声音响起来:“一起上,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十指齐出,无数道黑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射出,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密集,黑色丝线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朝无心笼罩下来。 丝线上附著的黑雾比之前更加浓烈,黑雾中隱隱有鬼哭狼嚎之声,阴风阵阵,寒气逼人。 柳蒿师重新拾起铁锤,大吼一声,一对铁锤带著雷霆万钧之势朝无心砸去,锤头上铭文亮起土黄色的光芒,整座皇城广场都在颤抖。 祁嘉节的长剑重新出鞘,剑气更盛。 赵希翼、赵希摶、赵丹霞、赵丹坪对视一眼,四大天师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四道血色的符籙,符籙上符文闪烁,血光大盛。 四道符籙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符籙,符籙中隱隱有一个“杀”字,杀意滔天。 龙虎山秘传血符大法,以精血为引,以寿命为代价,换取超越自身数倍的力量。 无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那片铺天盖地的攻势轻轻一弹,拈花一笑。 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他指尖飞出,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迎风暴涨。 金莲撞在韩貂寺的黑色蛛网上,金光与黑雾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嗤声,黑雾在金光的照耀下像是被火烧了一样,迅速消融。 金莲穿过蛛网,撞在柳蒿师的铁锤上,一声巨响,铁锤碎裂。 金莲穿过铁锤碎片,撞在祁嘉节的剑气上,剑气碎裂。 金莲穿过剑气碎片,撞在四大天师的血色符籙上,符籙上的“杀”字在金光的照耀下剧烈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金光越来越盛,“杀”字越来越暗。 “不……” 赵希翼发出最后一声嘶吼,血色符籙终於承受不住金光的衝击,轰然碎裂,化作无数血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四大天师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几个大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韩貂寺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在杨太岁的金色光幕上,光幕出现了无数道裂纹。 柳蒿师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在汉白玉栏杆上,栏杆断裂碎石四溅。 祁嘉节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勉强稳住身形落在地上,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沟壑,一直退到广场边缘才停下来,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杨太岁的脸色阴晴不定,死死盯著无心。 他知道无心的厉害,但没想到这个和尚厉害到了这种地步,龙虎山四大天师、韩貂寺、柳蒿师、祁嘉节,这么多高手合力围攻,在这个和尚面前居然撑不过几招。 “还有谁想来?” 无心收回右手,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平静如水。 没有人回答。 韩貂寺趴在地上,浑身颤抖,黑色丝线从他指尖溢出却再也凝聚不成形。 柳蒿师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眼中满是不甘。 祁嘉节单膝跪地,拄著长剑大口喘气,眼中满是恐惧。 赵希翼、赵希摶、赵丹霞、赵丹坪倒在血泊中,不知死活。 顾剑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无心转过身,看著顾剑棠。 顾剑棠负手而立,灰布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普通,身材普通,气质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深邃,看不到底。 那是真正的高手才有的眼睛,是经歷过无数生死之战、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眼睛。 “施主还想要拦贫僧?” 无心问道。 顾剑棠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我拦不住你。” 顿了顿,又道,“但有人能拦得住你。” 无心看著他的眼睛,平静如水:“谁?” 顾剑棠抬起头,目光越过无心,望向皇城的方向:“皇宫那位。” 无心也转过头,望向皇城。 金碧辉煌的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琉璃瓦金光闪闪,飞檐翘角层层叠叠。 那里,有一股气息正在甦醒。 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远古凶兽被人惊醒,正在从深渊中缓缓抬起头来。 那股气息带著一种让人灵魂战慄的压迫感,不是杀意,不是剑气,而是威压,是帝王的威压,是天子的威压,是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威压。 无心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那股气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似乎是期待。 杨太岁猛地转身,声音发颤:“是他……” 皇城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宦官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186章 年轻宦官 皇城的门开了,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那股气息震开的。 两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猛地向两边弹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门上的铜钉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一个年轻宦官从门內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白无须,眉目清秀,甚至可以说有些阴柔。 一袭紫色蟒袍,袍子上绣著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目含珠,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他的身材修长,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他的手中没有兵器,腰间没有佩剑,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但他的身后,整座皇城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共鸣。 他的气息太过强大,强大到整座皇城都在为他颤抖,为他欢呼,为他臣服。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那是离阳王朝数百年的气运,是歷代皇帝的龙气,是天下苍生的信仰,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力量的总和。 年轻宦官,离阳最神秘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歷,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修为。 年轻宦官走到皇城门口,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穿过广场,落在无心身上。 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金色的,瞳孔中隱隱有一条五爪金龙在游动,龙首高昂,龙目含珠。 “清凉寺无心?”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让人灵魂战慄的威压,像是帝王在质问臣子。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贫僧正是。” “你杀了北凉王,杀了北凉铁骑,杀了御林军,如今还敢闯皇城。” 年轻宦官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龙影翻涌,整座皇城都在剧烈颤抖,天空中的云层被那股气息搅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电闪雷鸣,仿佛天劫降临。 “你好大的胆子。”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贫僧的胆子,不大也不小,刚好够做该做的事。” 年轻宦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嘲。“你知不知道,这太安城是什么地方?” “离阳皇都。” “知不知道,这皇城里面有什么?” “有施主。” 年轻宦官的眼角跳了一下。“你不怕?” “贫僧为什么要怕?” “因为本座可以让你死。” “施主杀不了贫僧。” 年轻宦官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道金色的瞳孔里,五爪金龙开始翻涌,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狂暴,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衝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 年轻宦官看著无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龙影翻涌得更加剧烈。 “你在教训本座?” “贫僧不敢。贫僧只是在陈述事实。施主听也好,不听也罢,贫僧都要说。因为贫僧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誑语。” 年轻宦官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著无心,盯著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盯著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加低沉,更加冷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一团金色的光芒缓缓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暴涨,变得如同烛火、如同灯火、如同烈日。 那团金光中蕴含著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比拓跋菩萨的青色剑气更加纯粹,比洛阳的银色指力更加狂暴。 不是天地之力,不是自然之力,而是气运之力,是国运之力,是这片土地上数百年来所有力量的凝聚。 他的身后,整座皇城都在发光。 金色的光芒从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每一道屋檐上涌出,匯聚到他的身上,融入他的体內,化作他的力量。 他的气息在暴涨,从陆地神仙到陆地天人,从陆地天人到不可知之境。 一升再升,像是没有尽头。 顾剑棠的脸色变了,杨太岁的脸色变了,韩貂寺的脸色变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知道年轻宦官强,但不知道强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力量,已经不是凡人的力量了,是神的力量,是天地的力量,是数百年来所有帝王將相的力量。 年轻宦官看著无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掌控一切的微笑。 “小和尚,本座给你一个机会。跪下,皈依离阳,陛下封你为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那个清凉寺,陛下帮你修成天下第一大寺。如何?”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施主,贫僧是出家人。出家人不跪天不跪地。” “你要想好了,不跪的后果。” “想好了。” 年轻宦官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他的右手缓缓向前推出,掌心的那团金光化作一条金色的巨龙,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朝无心扑去。 龙吟震天,整座太安城都在剧烈颤抖。 街道上的青石板被掀飞,房屋的墙壁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甚至连远处的城墙都在摇摇欲坠。 顾剑棠的身形暴退数十丈,脸色惨白。 杨太岁的金色光幕在龙吟的衝击下瞬间碎裂,他的人也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韩貂寺、柳蒿师、祁嘉节等人更是直接被震飞,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无心站在原地,看著那条金色的巨龙扑来,面色平静如水。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太安城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共鸣,而是朝拜。 整座城都在朝拜他,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每一道屋檐,都在朝拜他。 他的身后,一尊金身罗汉法相缓缓浮现。 不是之前拒北城头那尊十丈高的法相,而是一尊百丈高的法相,顶天立地。 那尊罗汉的面容刚毅而威严,眉宇间带著一股降妖伏魔的煞气,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俯视著苍生,如同在看一群螻蚁。 身上穿著一件金色的袈裟,袈裟上绣著一条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目含珠,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仿佛隨时会从袈裟上飞出来。 身后的光轮中有一尊佛陀的虚影,比罗汉更加高大,更加威严,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佛陀的虚影中,还有一尊菩萨的虚影,菩萨的虚影中还有一尊罗汉的虚影,重重叠叠,无穷无尽。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一尊罗汉的法相中,竟然蕴含著整个佛国的虚影。 年轻宦官的金色巨龙撞在罗汉法相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龙的头颅碎裂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巨龙的身躯碎裂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巨龙的尾巴碎裂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整条巨龙,在罗汉法相面前,连一个呼吸都没有撑住。 年轻宦官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他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连思维都凝固了。 那种力量,那种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力量,那种让他灵魂战慄的力量。 他看著无心,那个年轻僧人依旧站在广场中央,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 背后的罗汉法相缓缓低下头,那双半睁半闭的佛眼俯视著魏安,如同在看一只螻蚁。 第187章 万佛朝宗 年轻宦官的脸色阴沉如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五爪金龙翻涌得更加剧烈,几乎要从眼眶中衝出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他败了。 一招,仅仅一招,他凝聚了离阳王朝数百年气运的全力一击,被这个小和尚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不服。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本座认输?” 年轻宦官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座还没有输。” 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掌心朝上。 两团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中缓缓浮现,不是之前那种暴烈的金光,而是一种更加內敛、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金光。 像是沉淀了数百年的金子,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后,整座皇城都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共鸣的光芒,而是一种献祭的光芒。 皇城在燃烧,砖在燃烧,瓦在燃烧,柱子、屋檐、台阶、栏杆,一切都在燃烧。 金碧辉煌的宫殿化作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將半边天空都烧成了金色。 皇城在燃烧,离阳数百年的气运也在燃烧。 年轻宦官在以皇城为祭,以国运为薪,燃烧自己,燃烧一切,换取超越极限的力量。 他的气息在暴涨,不再是之前那种从陆地神仙到陆地天人的攀升,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蜕变,像是在脱胎换骨,像是在涅槃重生。 他的皮肤在龟裂,裂纹中透出金色的光芒,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隨时会融化。 他的头髮在变白,从乌黑变成花白,从花白变成雪白,像是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他的面容在苍老,从二十几岁变成三十几岁,从三十几岁变成四十几岁,从四十几岁变成五十几岁。 他在燃烧自己的寿命,燃烧自己的生命,燃烧自己的一切。 杨太岁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声音发颤:“你疯了!你会死的!” 年轻宦官没有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无心,瞳孔中五爪金龙翻涌得更加剧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本座是离阳的守护者,本座不能让任何人践踏离阳的尊严。” 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哪怕死,本座也要拉你垫背。” 无心看著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惋惜。 “施主,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年轻宦官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震天的长啸。 啸声如龙吟,如虎啸,如雷鸣,如天崩。 整座太安城都在颤抖,城墙在摇晃,房屋在倒塌,地面在裂开,甚至连天空都在扭曲。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肌肉的膨胀,而是气息的膨胀。 他的身后,一条金色的巨龙从皇城的废墟中升腾而起,不是之前那种由气运凝聚的虚影,而是一条真正的龙。 五爪金龙,鳞片如金,龙角如珊瑚,龙鬚如丝,龙目如炬。 它在空中盘旋著,发出震天的龙吟,整座太安城都在它的龙威下瑟瑟发抖。 年轻宦官的身体与那条巨龙融为一体,人即是龙,龙即是人。 他看著无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掌控一切的微笑。 “小和尚,你现在还觉得,本座杀不了你?” 无心抬起头,看著那条盘旋在空中的五爪金龙,面色平静如水。 “施主,贫僧说过,施主杀不了贫僧。” “那就试试看!” 五爪金龙张开巨口,喷出一道金色的龙息,朝无心席捲而来。 龙息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地面被融化,甚至连空间都被烧出了一个个黑洞。 无心没有躲,也没有用金刚不坏神功硬抗。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对著那道金色的龙息,轻轻一弹。 拈花一笑。 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他指尖飞出,不是之前那种遮天蔽日的巨大金莲,而是一朵小小的、巴掌大的金莲。 金莲飞入龙息中,没有被烧毁,没有被融化,反而在龙息中缓缓绽放。 莲瓣舒展,花蕊吐露,金光四射。 龙息在金莲的照耀下,像是被净化了一样,从金色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虚无,最后化作一道清风,消散在天地间。 五爪金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的龙息,它的全力一击,居然被这个小和尚一朵小小的金莲化解了。 “不可能!” 年轻宦官的声音从龙身中传出,带著一股不可置信的疯狂,“这不可能!”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施主,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施主觉得不可能,只是因为施主还没有遇到。” 五爪金龙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张开巨口,朝无心扑来。 它不再用龙息,而是用最原始、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用它的身体,用它的爪,用它的牙,用它的一切。 无心终於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一团金光缓缓浮现。 不是之前那种璀璨的金光,而是一种內敛的、沉静的、像是一颗经歷了千万年淬炼的金刚石一样的金光,坚硬到了极点,纯粹到了极点。 “万佛朝宗。”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龙吟停了,心跳停了,连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他的身后,那尊百丈高的金身罗汉法相开始发生变化。 法相在缩小,从百丈到十丈,从十丈到一丈,从一丈到七尺,化作一个与无心等高的人影,站在他身后,与他融为一体。 他的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金光中化作一件金色的袈裟,袈裟上绣著万佛朝宗的图案。 万尊佛陀,姿態各异,法相庄严,有的坐,有的立,有的臥,有的行,有的拈花,有的说法,有的降魔,有的施无畏。 每一尊佛陀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从袈裟上走出来。 他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佛珠。 佛珠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散发著柔和的金光,珠面上刻著梵文经文,字跡古朴苍劲,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那条扑来的五爪金龙,轻轻一弹。 不是拈花一笑,而是一式更加宏大、更加浩瀚、更加不可名状的招式。 万佛朝宗。 指尖,一点金光亮起,很小,很淡,像是一颗將灭未灭的烛火。 但那点金光亮起的瞬间,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共鸣,而是朝拜。 天地在朝拜他,日月在朝拜他,星辰在朝拜他,山川河流、草木虫鱼、飞禽走兽、芸芸眾生,一切的一切,都在朝拜他。 那点金光从他指尖飞出,起初只有尘埃大小,隨即暴涨,从尘埃到米粒,从米粒到豆粒,从豆粒到烛火,从烛火到灯火,从灯火到烈日。 金光所及之处,五爪金龙的身体开始龟裂。 鳞片脱落,龙角折断,龙鬚断裂,龙目碎裂。 它的身体在金光中一点点消融,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年轻宦官的身体从龙身中显现出来,他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身体也在龟裂,裂纹从他眉心蔓延到额头、鼻樑、嘴唇、下巴、脖子、胸口、四肢,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的气息在衰落,从不可知之境跌落陆地天人,从陆地天人跌落陆地神仙,从陆地神仙跌落天象,从天象跌落指玄,从指玄跌落金刚。 一跌再跌,像是从万丈高崖上坠落,没有尽头。 “不……不可能……” 他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微弱而颤抖。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阿弥陀佛。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年轻宦官的眼眶红了。 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顺著布满裂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滴在他的手上。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哭过,不知道什么叫眼泪。 但此刻,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和尚面前,他哭了。 “本座……本座不甘心……” 他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施主,不甘心也要放下。放不下,苦的是施主自己。” 年轻宦官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生命正在流逝,灵魂正在消散。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本座……终於可以歇歇了……” 他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金色的光点在空中飘散了一阵,然后缓缓落在地上,落在皇城的废墟上,落在太安城的街道上,落在每一个角落。 第188章 施主,你说杀不得,贫僧偏要杀 皇城广场上,金色的光点缓缓飘散,如同深秋时节的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那片已成废墟的皇城之上。 年轻宦官的身体彻底消散了,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天地之间。 他燃烧了离阳数百年的气运,燃烧了自己的生命,燃烧了一切,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 无心目送那些光点飘散,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顾剑棠站在广场边缘,灰布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那张普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一生经歷过无数生死之战,从未恐惧过任何人,但此刻他的心中却生出一种无法抑制的战慄。 那种战慄不是源自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源自对未知的敬畏。 杨太岁瘫坐在城墙根下,嘴角的血跡已经乾涸,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落寞。 他是佛门中人,修行数十年,自以为已经看破红尘、超脱生死。 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这辈子修行的那些东西,在这个年轻僧人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涂鸦,稚嫩而可笑。 韩貂寺趴在地上,十指深深嵌入青砖的缝隙里,指甲已经断裂,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无心,瞳孔中满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恐惧,是螻蚁仰望苍天时的恐惧,是凡人面对神明时的恐惧。 柳蒿师躺在废墟中,铁锤不知飞到了哪里,浑身上下的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但他咬著牙,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祁嘉节单膝跪地,拄著长剑,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剑还在,但他的剑心已经碎了。 他练剑一辈子,自认剑道修为已入化境,可此刻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 赵希翼、赵希摶、赵丹霞、赵丹坪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无心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落在皇城后面的那座金鑾殿上。 那里,还有一个人。 离阳皇帝,赵惇。 他站在金鑾殿门口,穿著那件明黄色的龙袍,戴著那顶垂著十二道旒的冕旒,手中捧著那方传国玉璽。 他的身后是空空荡荡的大殿,文武百官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註定的结局。 无心迈步朝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废墟上,发出篤定的响声。 顾剑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大师,你不能杀他。” 无心没有停下脚步。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君主。你杀了他,天下会乱的。” 无心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著顾剑棠,目光平静如水:“施主觉得,贫僧应该放过他?” 顾剑棠沉默了片刻:“他是皇帝,他有他的难处。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豪强劣绅,那些恶霸土匪,不都是他一个人的错。大师杀了他们,也就杀了。可皇帝,杀不得。” 无心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施主,你说杀不得,贫僧偏要杀。” 他转过身,继续朝金鑾殿走去。 顾剑棠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成一抹苦笑。 他是离阳的將军,是皇帝的臣子,应该保护皇帝,应该拼死一搏。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剑也不听使唤。 它们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不要动,不要动。 无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皇城中迴荡,一下一下,像是寺庙里的木鱼声。 他走过废墟,走过瓦砾,走过那些曾经金碧辉煌、如今满目疮痍的宫殿。 赵惇站在金鑾殿门口,看著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走近,他的手在发抖,玉璽差点从手中滑落,他赶紧握紧,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无心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贫僧正是。” 赵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杀了朕的臣子,杀了朕的將军,杀了朕的守护者。如今,你还要杀朕吗?” “施主觉得呢?” 赵惇的眼眶红了。 他不是昏君,他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想把祖宗留下的江山治理好。 可是这天下太大了,事情太多了,他一个人管不过来,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豪强劣绅,那些恶霸土匪,他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至於私底下的那些骯脏事情,他也没有办法,他確实必须做这些事情才能登基称帝,稳固这个离阳王朝。 “朕……朕有罪。”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贫僧知道。” “朕……朕对不起天下苍生。” “贫僧知道。” “朕……朕……” 赵惇说不下去了。 眼泪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龙袍上,滴在玉璽上。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动手吧。” 第189章 杀离阳十大高手 皇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龙虎山四大天师的尸体横陈在广场上,赵希翼的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韩貂寺趴在废墟中,十指仍然深深地嵌在青砖的缝隙里,指甲断裂,血肉模糊。 柳蒿师躺在一堆碎石中间,铁锤的碎片散落一地,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 祁嘉节单膝跪地,拄著那柄断剑,至死没有倒下。 顾剑棠靠在城墙根下,灰布长衫被鲜血浸透,手中还握著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 杨太岁死在金鑾殿的台阶上,双手合十,面容安详,像是在打坐入定。 离阳朝廷的十大高手,全军覆没。 皇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早就跑光了,整座皇城空空荡荡,只有秋风卷著落叶在废墟中打著旋儿,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这个王朝唱一曲輓歌。 无心站在金鑾殿前的台阶上,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沾了几滴鲜血,已经被风吹乾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皇城中迴荡,孤寂而悠长。 他转过身,迈步走下台阶,朝皇城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废墟上,发出篤定的响声,在空荡荡的皇城中迴荡。 他走过广场,走过尸体,走过那些曾经金碧辉煌、如今满目疮痍的宫殿。 太安城的百姓们躲在家里,门窗紧闭,没有人敢出门。 他们听到了皇城方向传来的巨响,看到了冲天而起的金光,感受到了大地的颤抖。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这天变了。 无心走在空旷的长街上,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发出空灵的迴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角,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蜷缩在那里。 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污垢,分不清是泥土还是灰尘,赤著脚,脚上全是冻疮和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流脓。 他缩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无心。 那双眼睛很特別。 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很深的琥珀色,瞳孔中隱隱有光芒在流转,像是两颗被尘埃覆盖的宝石。 无心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那个小男孩,目光平静如水,但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小男孩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墙上,无路可退。 他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微弱而颤抖:“你……你是人是鬼?” “贫僧是人。” “你……你身上有血……” “不是贫僧的血。” “那是谁的血?” “坏人的血。”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坏人……坏人杀了我爹,杀了我娘,抢了我家的房子,把我赶了出来。我恨坏人。” 无心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朱……朱安。” “今年几岁?” “八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男孩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著嘴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没……没有了。都死了。” 无心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多年抄经磨出来的。 小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颤,隨即又放鬆了下来,那种温暖让他想起了父亲的手,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顺著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滴在无心的手上。 无心闭上眼睛,宿命通全力运转。 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看到了一个婴儿出生时的啼哭,一个孩童在庭院里奔跑的欢笑,一个少年在书房里读书的专注,一个青年在朝堂上议政的意气风发。 他也看到了一座繁华的京城,一片富饶的土地,一个强大的王朝,一个繁荣昌盛的时代。 那个婴儿是朱安,那个孩童是朱安,那个少年是朱安,那个青年也是朱安。 那座京城是太安城,那片土地是离阳,那个王朝是离阳王朝以后新的王朝,那个时代是朱安开创的时代。 他看到了朱安的未来,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动用宿命通的能力。 无心收回手,睁开眼睛,看著朱安,目光中满是郑重。 “朱安,你想不想当皇帝?” 朱安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无心,嘴巴张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才確认这不是梦。 “你……你说什么?” “贫僧问你,你想不想当皇帝?” 朱安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发颤:“我……我……我怎么当皇帝?” 第190章 天命在朱 无心站起身来,转过身,指著皇城的方向:“那座皇城里面,已经没有皇帝了。” 朱安顺著他的手指望去,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看到了那些高耸入云的宫殿。 他在这里住了八年,每天都能看到那座皇城,每天都能看到那些宫殿,却从来没有进去过,甚至连靠近都不敢。 “你……你杀了皇帝?” 朱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贫僧超度了他。” 朱安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冻疮的赤脚。 “我……我不识字。不会读书,不会写字,不会骑马,不会打仗,什么都不会。我怎么能当皇帝?” “不识字,可以学。不会读书,可以学。不会写字,可以学。不会骑马,可以学。不会打仗,可以学。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学。你还小,有的是时间。而且你不需要什么都会,你只需要会用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知人善任,任人唯贤。这是当皇帝最重要的本事。” 朱安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你会帮我吗?” “会。” “你不会骗我吧?” “出家人不打誑语。” 朱安咬著嘴唇,犹豫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好。我当。”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跟贫僧来。” 他转身朝皇城走去。 朱安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踩在碎瓦片上,踩在血跡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 无心带著朱安走过长街,走过牌坊,走过石桥,走过那些曾经熙熙攘攘、如今空空荡荡的街道。 朱安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跑得飞快,却怎么都跟不上无心的步伐,只能连跑带顛地追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你……你慢点……” 无心放慢了脚步,等他追上来。 朱安跑到他身边,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你走路怎么那么快……” “贫僧走得不快,是你走得太慢。” 朱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深吸几口气,站直了身子,迈开步子跟上。 皇城到了。 朱安站在皇城门口,仰头看著那两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铜钉,看著门內那片废墟。 他在这里住了八年,每天都能看到这座皇城,每天都能看到这些宫殿,却从来没有进来过。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皇城里面是什么样子,金碧辉煌的宫殿、雕樑画栋的楼阁、奇花异草的花园、数不清的珍宝。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第一次走进皇城,看到的会是满地的尸体。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这些……这些人都死了吗?” “死了。” “都……都是你杀的?” “贫僧超度的。” 朱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著无心的背影,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无心带著朱安穿过广场,走过尸体,走过废墟,走过那些曾经金碧辉煌、如今满目疮痍的宫殿。 朱安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从尸体旁边绕过去,不敢踩到他们,不敢碰到他们,甚至不敢看他们。 走过金鑾殿的时候,朱安停下了脚步,仰头看著那座巍峨的宫殿,看著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眼中满是震撼。 “那里……就是皇帝坐的地方?” “想去看看?” 朱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无心带著他走进金鑾殿,大殿空荡荡的,文武百官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龙椅,和龙椅后面那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 朱安站在龙椅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把椅子。 龙椅是用整块紫檀木雕刻而成的,椅背上刻著九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目含珠,栩栩如生,椅面上铺著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绣著朵朵祥云,金丝银线闪闪发光。 朱安的手在微微发抖,感觉像是摸到了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连忙缩了回来。 “怕什么?” 朱安深吸一口气,又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摸在龙椅上,摸了好久。 “感觉怎么样?” “凉。很凉。”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出金鑾殿,朱安跟在他身后。 无心带他走进后宫,走进御书房,走进藏宝阁。 藏宝阁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珍奇异宝,很多都是朱安没见过的,看得他眼花繚乱,嘴巴一直没合拢过。 “这些……这些都是我的吗?” “现在是你的了。” 朱安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扑上去抱住一堆金元宝,笑得合不拢嘴。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欣慰。 无心花了三天时间,重新选了各个大臣,隨后让人將皇城清理乾净。 “这是你的新生,找一批忠心的臣子,组建你的朝廷。先安抚百姓,再整肃朝纲,最后平定天下。这是你的路,贫僧不能替你走,只能送你到这里。” 朱安看著无心,眼眶红了。 “你……你要走?” “贫僧要回清凉寺了。” “你不留下来帮我?” “贫僧是出家人,不入朝堂,不参与世俗之事。” 朱安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扑过来抱住无心的腿,声音哽咽:“你……你別走。我一个人害怕。” 无心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不要怕。你是皇帝,皇帝不能怕。怕了,天下就乱了。” 朱安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著他:“我……我怕我做不好。” “你会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贫僧知道。” 朱安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鬆开无心的腿,退后两步,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无心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天命在朱,施主珍重。” 他转身走出了皇城,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朱安站在皇城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醒目,像一团行走的火,火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街道的尽头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不见。 朱安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秋风拂过,捲起满地的落叶,在他的脚边打著旋儿。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个八岁孩童的天真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毅。 转身走回皇城,步伐坚定而从容。 一年后,朱安登基称帝,改国號为“日月”,史称朱太祖。 他励精图治,整肃朝纲,平定天下,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四海昇平,万国来朝。 史书记载:太祖少时落魄,遇异人於街角,异人见而异之,曰:“天命在朱。”遂入皇城,登大宝,定鼎天下。 异人者,清凉寺无心也。 …… 无心回到清凉寺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枫叶红得像火,烧遍了半边山。 他站在山门前,仰头看著那方汉白玉的匾额,“清凉寺”三个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李淳罡站在山门口,双手合十,嘴角微微上扬:“主持回来了?” “回来了。” 楚狂奴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拿著一把扫帚,嘴里嘟嘟囔囔的:“回来就好。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第191章 为李淳罡接上麒麟臂 深秋的清凉寺,枫叶如火。 无心站在山门前,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目光落在李淳罡身上。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李淳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主持,你盯著贫僧看什么?” “贫僧在看师弟的断臂。” 李淳罡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动,这是他多年的心结。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但无心提起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主持,你提这个做什么?”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贫僧这里有一只手臂,可以帮师弟接上。” 李淳罡愣住了。 楚狂奴愣住了。 苏婉清愣住了。 连一向淡漠的洛阳都微微动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断臂重接,这在江湖上不是没有听说过,但那都是些皮肉伤,骨头断了接上,筋脉断了续上,最多几个月就能恢復如初。 可李淳罡的断臂已经断了二十年,伤口早已癒合,经脉早已萎缩,骨头早已长死。 想要接上,谈何容易? “你……你说什么?” 李淳罡的声音有些发涩。 “贫僧说,贫僧这里有一只手臂,可以帮师弟接上。” 无心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通体紫檀木雕琢而成,盒盖上刻著四个大字:麒麟神臂。 李淳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想要去接,又不敢去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接过木盒,打开。 盒中躺著一只手臂。 那只手臂通体呈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铜浇铁铸的,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甲圆润饱满,像是活著的一样。 手臂的表面隱隱有一层金色的纹路在流转,如同龙鳞,如同虎纹,如同麒麟的甲片。 李淳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指触到那只手臂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指尖传遍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左肩断口处忽然一阵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这……这是什么手臂?” “麒麟臂。传说中上古神兽麒麟的臂膀,蕴含天地造化之力,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贫僧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此物,一直珍藏著。今日见师弟境界已復,只缺一臂,便拿出来献给师弟。” 李淳罡沉默了。 他低著头,看著盒中那只手臂,看了很久。 “主持,你知道这只手臂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接上这只手臂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贫僧为什么要怕?” 李淳罡抬起头,看著无心的眼睛,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超越了凡人理解的慈悲。 他的眼眶红了。 “主持,贫僧这辈子杀过人,爱过人,被人恨过,也恨过人。贫僧以为,贫僧这辈子不会再欠任何人的情。可今天,贫僧又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无心看著他:“师弟不欠贫僧什么。” 李淳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八宝功德池边,脱掉身上的僧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他的左肩断口处,伤口早已癒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疤痕上长满了老茧,像是一块硬邦邦的树皮。 “主持,开始吧。” 无心走到他面前,將麒麟臂从盒中取出,对准李淳罡的左肩断口,轻轻按了上去。 金光。 刺目的金光。 金光从麒麟臂与断口的接合处涌出,像是一轮小太阳在两人之间升起,光芒万丈,照亮了整座清凉山。 所有人都在那金光中闭上了眼睛,无法直视,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思考,只能感受到那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在空气中涌动。 无心的声音在金光中响起,不急不缓,像是在念经。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金光持续了很久很久。 当它终於消散的时候,所有人缓缓睁开眼睛。 李淳罡站在池边,低头看著自己的左臂。 那只手臂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躺在木盒里的死物了,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与他融为一体的手臂。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灵活自如,骨节咔咔作响,每一根手指都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拳能打碎一座山。 他握了握拳,拳面上那层金色的纹路亮了起来,如同龙鳞,如同虎纹,如同麒麟的甲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拳能打碎一座山。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著,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主持,贫僧……” “阿弥陀佛。师弟不必多言。” 楚狂奴蹲在池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瞪得铜铃大。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事,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情。 苏婉清双手合十,嘴角掛著一抹笑意,眼眶却有些泛红。 洛阳看著这一幕,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她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世间的一切,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了。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李淳罡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拳,猛地朝地面砸去。 没有用內力,没有用剑气,只是单纯、纯粹、野蛮的肉身力量。 拳头落在地面上的瞬间,整座清凉山都在剧烈颤抖。 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从八宝功德池边一直延伸到藏经阁脚下,宽逾三尺,深不见底。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连远处的青铜钟楼都在摇晃,钟声嗡嗡作响。 楚狂奴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苏婉清后退了好几步,双手捂著嘴,眼中满是惊骇。 洛阳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 她知道这只麒麟臂很强,但没想到强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力量,已经不是凡人的力量了,是神的力量,是上古神兽的力量。 李淳罡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看著拳面上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金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有喜悦,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二十年前,他失去了左臂,从一个天下无敌的剑神变成了一个断臂的残废。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巔峰了。 但现在,他不仅回到了巔峰,还超越了巔峰。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小和尚。 李淳罡抬起头看著无心,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大恩不言谢,任何感谢的话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无法表达他心中的感激。 第192章 李淳罡踏入陆地天人 金光消散,清风徐来。 八宝功德池边,李淳罡缓缓抬起头。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臂,那只古铜色的手臂,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流转,如同岩浆在大地深处流淌。 他活动了一下五指,骨节咔咔作响,每一根手指都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指尖隱隱有剑气吞吐,將面前的空气切割得嗤嗤作响。 他握拳,松拳,再握拳。 每一次握拳,拳面上都会浮现出一层金色的鳞片,如同麒麟的甲冑,坚不可摧。 每一次松拳,那些鳞片又会隱入皮肤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狂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李淳罡面前,伸手戳了戳那条麒麟臂。 手指触到手臂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从手臂上传来,楚狂奴的手指被弹开,整个人踉蹌了好几步,差点又摔倒在地。 “他娘的……这玩意儿还会咬人?” 楚狂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李淳罡没有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气息入体的瞬间,整座清凉山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共鸣,而是朝拜。 山在朝他朝拜,水在朝他朝拜,树在朝他朝拜,草在朝他朝拜,每一块石头、每一粒尘土、每一片落叶,都在朝他朝拜。 因为他的气息,已经与天地融为一体。 陆地天人。 不是拓跋菩萨那种被无心打碎后跌落的虚假天人,而是真正的、如假包换的、一步登天的陆地天人境。 李淳罡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有喜悦,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二十年前,他断臂,从天下无敌的神坛上跌落,变成一个躲在听潮阁底下不见天日的废人。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巔峰。 但现在,他不仅回到了巔峰,还超越了巔峰。 陆地天人! “恭喜师弟。” 无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 李淳罡转过身,看著无心。 那个年轻僧人依旧站在那里,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双手合十,面色平静,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羡慕,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超越了常人理解的平静。 李淳罡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 “主持,你就不怕贫僧超过了师兄,然后翻脸不认人,把你赶出清凉寺,自己当主持?”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师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师弟是一个骄傲的人。一个骄傲的人,不屑於做那种事。” 李淳罡愣住了,然后又笑了,笑得更大声了。 笑声在山间迴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惊起了池中的游鱼,惊起了藏经阁里的灰尘。 楚狂奴被笑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捂著耳朵蹲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笑个屁!有什么好笑的!” 苏婉清站在远处,双手合十,嘴角掛著一抹笑意。 洛阳看著她,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你笑什么?” “贫僧在笑,清凉寺越来越热闹了。” 洛阳的眉头微微一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淳罡身上,那个断臂二十年的剑神,如今双臂俱全,气息如渊,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锋锐之气。 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高手,从北莽的魔道巨擘到离阳的江湖豪杰。 她见过无数的天才,无数的妖孽,无数的怪物。 但从来没有见过像无心这样的人。 他不是天才,不是妖孽,不是怪物。 他是一个谜。 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洛阳收回目光,转身朝后院走去,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苏婉清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趣,真有趣。” 李淳罡的突破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天下,传到了北莽,传到了离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春秋剑甲,断臂二十年,如今不但重接断臂,还一步踏入陆地天人境。 这个消息让整个江湖为之沸腾。 有人惊嘆,有人质疑,有人恐惧,有人期待。 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 李淳罡的那条手臂,是从哪里来的? 有人说李淳罡用了某种邪术,有人说李淳罡找到了某种上古秘法,有人说李淳罡根本就是装的,他从来就没有断过臂。 各种各样的猜测,各种各样的谣言,在江湖上满天飞。 有人去向清凉寺求证,没有人回答。 有人去向李淳罡求证,他连理都不理。 有人想潜入清凉寺一探究竟,然后他们发现,清凉寺的后山多了一座青铜钟楼,每天清晨,钟声响起,方圆百里之內,一切妖邪不侵,魔念不起。 他们还没靠近清凉寺,就被那钟声震得头晕目眩,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清凉寺,成了天下最神秘的地方。 清凉寺的无心,也成了天下最神秘的人。 第193章 桃花剑神 春日的清凉寺,桃花开得正盛。 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粉红色的雪,洒在山门前,洒在青石台阶上,洒在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的肩头。 山门外,一个中年男人骑著一头灰驴,晃晃悠悠地沿著山道走了上来。 驴不快,走得很慢,一步三摇,像是隨时会停下来啃两口路边的野草。 驴上的人也不急,一手牵著韁绳,一手拿著一枝桃花,花瓣上还沾著露水。 他的身材不高,穿著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眉目疏朗,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但那股从剑鞘中透出的剑气,却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整座清凉山都在那股剑气的笼罩下微微颤抖,山石在滚落,树木在摇晃,桃花在飘零。 邓太阿。 桃花剑神。 无敌於天下。 他来了。 山门口,楚狂奴正在扫地。 他穿著灰色僧袍,光著脑袋,手里拿著一把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台阶上的花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扫地。 他已经扫了快一年了,从山门扫到石阶,从石阶扫到山脚,再从山脚扫回来,一天扫三遍,风雨无阻。 他扫得很认真,认真到连一片落叶都不放过,一片花瓣都不放过,甚至连一粒灰尘都不放过。 灰驴走到山门前停下。 邓太阿没有下驴,就坐在驴背上,低头看著那个扫地的光头和尚,目光平淡。 “清凉寺?” 楚狂奴扫帚顿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乱眉后面看著邓太阿。 “是。” “无心在不在?” “在。” “让他出来。” 楚狂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邓太阿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上停了片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中的扫帚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你是谁?” “邓太阿。” 楚狂奴的瞳孔骤然收缩。 桃花剑神邓太阿。 这个名字,在他还是湖底老魁的时候就如雷贯耳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来做什么?” “杀人。” 邓太阿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狂奴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身,朝寺庙里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无心!无心!有人来找麻烦了!” 他的声音在寺庙里迴荡,惊起了屋檐下棲息的鸽子,扑稜稜地飞了一大片。 邓太阿没有追,依旧坐在驴背上,拿著那枝桃花,不紧不慢地等著。 桃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驴背上,落在青石台阶上。 大殿里,无心盘膝坐在佛像前,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 听到楚狂奴的喊声,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楚狂奴衝进大殿,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无心!外面……外面来了个人!他说他叫邓太阿!他说他来杀人!你快出去看看!” 无心睁开眼睛,看著楚狂奴,目光平静如初。 “让他进来。” 楚狂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无心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跑出去传话。 邓太阿来了。 他没有骑驴,驴被拴在山门外的一棵松树上,正低著头啃地上的青草。 他步行走进清凉寺,步伐从容,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篤定的响声。 桃花枝被他插在了驴背上的行囊中,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大殿,扫过藏经阁,扫过青铜钟楼,最后落在大殿门口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无心坐在大殿门口,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施主来了。” “来了。” “施主是来杀贫僧的?” “是。” “为什么?” “你杀了徐家人,杀了北凉王的义子,杀了离阳的皇帝,杀了离阳的守护者,杀了太多的人。” 邓太阿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股凌厉的杀意在翻涌,“其他的我可以不管,但是徐家人与我有故,你杀了徐家人,我不能坐视不理。”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看著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施主,贫僧杀的人,都该死。” 邓太阿的眼角跳了一下:“该死不该死,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的?天?地?皇帝?还是施主?” 邓太阿沉默了。 他看著无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是魔头。” “贫僧当然不是。” “可你做的事,比魔头还可怕。” “可怕不可怕,不是施主说了算的。” 邓太阿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在拖延时间?” “贫僧不需要拖延时间。” “那你在做什么?” “贫僧在等一个人。” “等谁?”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越过邓太阿,望向藏经阁的方向。 “等你的对手。” 藏经阁的门开了,李淳罡从里面走了出来。 步伐从容,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篤定的响声,赤足,光头,灰色僧袍,左臂那截衣袖不再是空荡荡的,而是被一条古铜色的手臂撑得满满的。 手臂上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龙鳞,如同虎纹,如同麒麟的甲片。 李淳罡走到无心身边,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无心鞠了一躬。 “师兄。” “师弟,这位是桃花剑神邓太阿,他来挑战清凉寺。贫僧不善用剑,只能请师弟出手了。” 李淳罡点了点头,转过身,看著邓太阿。 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超越了常人理解的平静。 邓太阿看著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李淳罡?” “是。” “你也要拦我?” “贫僧不想拦施主。但施主要杀贫僧的师兄,贫僧不能坐视不理。” 邓太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很期待你的剑。” “贫僧也很期待你的剑,能不能继承剑道魁首。” 邓太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他看著李淳罡,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条古铜色的左臂上停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好。” 第194章 心中无剑,如何胜我? 山风骤停。 清凉寺院中,两股剑意如同沉睡千年的巨龙同时甦醒,无形无质,却压得整座山峰都在颤抖。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不等落地便被剑气绞成齏粉。 青石地面上凭空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剑痕,纵横交错,深达数寸,像是被人用利刃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楚狂奴躲在大殿的门柱后面,脸色煞白如纸,双手死死地抱著柱子,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苏婉清站在藏经阁的窗前,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念的不知是经还是什么。 洛阳从后院走了出来,依旧一袭黑衣,长发如墨,赤足站在廊檐下,浅淡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院中那两个人身上,一言不发。 邓太阿的右手按在剑柄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 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在鞘中嗡嗡颤抖,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凶兽,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束缚,饮血封喉。 “你的剑呢?” 邓太阿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李淳罡负手而立,灰色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条古铜色的左臂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缓缓流转,如同岩浆在大地深处流淌。 “贫僧的剑,在心中。” 邓太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心中无剑,如何胜我?” “心中有剑,处处是剑。” 李淳罡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邓太阿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一道剑气从他指尖射出,细如髮丝,快如闪电。 不是从剑中发出的,而是从心中发出的,从意中发出的,从念中发出的。 邓太阿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剑柄上一弹。 一道剑气从剑鞘中激射而出,与李淳罡的剑气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道剑气无声无息地湮灭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如同深秋时节的萤火虫,一闪即逝。 邓太阿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一个心中有剑,让我看看你的剑,到底有多强。” 他拔剑了。 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从鞘中飞出,没有剑光,没有剑鸣,甚至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但它飞出的那一刻,整座清凉山都在颤抖,天空中的云层被那股无形的剑意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电闪雷鸣,仿佛天劫降临。 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邓太阿手中。 他屈指在剑身上一弹,“嗡”的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天地,方圆百里之內,所有人的剑都在嗡嗡颤抖,仿佛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李淳罡的眼睛亮了。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邓太阿的方向虚虚一按。 两袖青蛇。 不是用剑使出的,而是用手使出的,用心使出的,用意使出的。 两道青色的剑气从他掌心涌出,如同两条出洞的毒蛇,张开獠牙朝邓太阿扑去。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 邓太阿的眉头微微皱起,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挥,一道白色的剑气从剑尖射出,细如丝线,却带著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 两道剑气撞在一起,一声巨响。 李淳罡的身体倒飞出去,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清凉寺外飞去。 邓太阿的身体也倒飞出去,紧隨其后,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在天空中划过两道长长的轨跡。 洛阳抬起头,看著那两道身影越飞越远,越飞越高,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剑道宗师的对决,果然非同凡响。” 无心盘膝坐在大殿门口,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 他抬头看著天空中那两道正在急速远去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阿弥陀佛。” 天空中,李淳罡稳住身形,双脚踩在虚空中,灰色僧袍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看著对面的邓太阿,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还要打吗?” 邓太阿站在他对面,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指著李淳罡的眉心。 他嘴角微微上扬。 “未分胜负,当然要打!” 邓太阿不再说话,长剑一挥,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朝李淳罡激射而去。 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残影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一道白光在天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轨跡,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李淳罡没有躲。 他的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道白光虚点了一下。 一道青色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粗如儿臂,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白光与青气相撞,一声巨响,整片天空都在颤抖。 云层被震散,露出后面湛蓝的天空。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將两个人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邓太阿的身影在剑气中显现出来,长剑横在身前,脸色凝重无比。 “好一个两袖青蛇。”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李淳罡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邓太阿抬起头看著李淳罡,那双凌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第195章 菩萨剑指 邓太阿不再说话。 他的剑动了,不是刺,不是劈,不是撩,不是挑,而是简简单单地朝前一递。 没有剑气,没有剑光,甚至没有破空声。 那一剑递出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云停了,连心跳都仿佛停了。 李淳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无数剑客,见过无数剑招,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剑。 那一剑不是刺向他的身体,而是刺向他的剑心,刺向他的灵魂,刺向他二十年湖底囚禁中所有的不甘、怨恨、绝望。 这一剑,很有意思。 “来得好。” 李淳罡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那道无形的剑气虚点了一下。 不是两袖青蛇,不是剑气滚龙壁,而是他自创的一式新招,菩提剑指。 这一指融合了无心传授的佛法与他毕生的剑道感悟,以剑为体,以佛为用,刚柔並济,杀伐中带著慈悲。 两道剑气在半空中相撞。 这一次没有湮灭,而是僵持。 青色的剑气与白色的剑气在空中对峙,互相侵蚀,互相消磨,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两条毒蛇在撕咬。 邓太阿的眉头微微皱起,手中的长剑轻轻一转。 剑尖上,一朵桃花缓缓绽放,花瓣薄如蝉翼,粉红如霞,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桃花剑神的绝学,桃花剑气。 那朵桃花从剑尖飘落,慢悠悠地朝李淳罡飞去,看似柔弱无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李淳罡的脸色却变了。 他感受到了那朵桃花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一整个世界的力量,是一个剑客穷其一生凝练出的剑道世界。 “阿弥陀佛。” 李淳罡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后,一柄巨大的青色剑影缓缓浮现。 那不是实体,而是他剑心的具现,是他二十年湖底囚禁中从未放弃的剑道执念。 剑影足有数十丈长,剑身上刻著三个古篆大字,木马牛。 邓太阿的桃花撞上了李淳罡的剑影。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片寂静。 桃花瓣一片一片地碎裂,化作无数粉红色的光点消散。 剑影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地蔓延,从剑尖到剑身,从剑身到剑柄。 桃花的碎裂中,剑影的崩溃中,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同时开口。 “我输了。” 邓太阿说。 “平手。” 李淳罡说。 邓太阿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不愧是春秋剑甲。” “你的剑道,確实当得起桃花剑神。” 李淳罡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还要打吗?” 邓太阿低头看著手中的长剑,剑身上的倒影里,是一张清癯的脸,和一双不再年轻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像那朵已经消散的桃花。“不打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剑,你也看到了我的剑。再打下去,分出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我们之间,没有生死。” 长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邓太阿转过身,朝清凉寺外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李淳罡,那条手臂,是无心给你的?” “是。” “他到底是什么人?” “贫僧也不知道。贫僧只知道,他是贫僧的师兄,是清凉寺的主持,是一个能让人放下屠刀的人。” 邓太阿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重新吹起,久到桃花瓣落了满地,久到那匹灰驴等得不耐烦了,仰头叫了一声。 “有趣。” 他迈步走了,步伐从容,不紧不慢,腰间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在鞘中安静无声。 灰驴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一人一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清凉寺恢復了寧静。 李淳罡站在院中,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食中二指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方才那朵桃花留下的。 他不觉得疼,反而笑了。 “阿弥陀佛。” 无心坐在大殿门口,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此刻他睁开眼睛,看著李淳罡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师弟的剑道,又进了一步。” “师兄教导有方。” “贫僧没有教你什么。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 李淳罡转过身,看著无心,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师兄,邓太阿还会再来的。” “贫僧知道。” “他再来的时候,贫僧不想出手了。” “师弟会出手的。” “师兄这么有信心?” “因为师弟的剑心,比邓太阿的剑心更加纯粹。邓太阿的剑,还有牵掛。师弟的剑,已经无牵无掛了。” 李淳罡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的左臂,那条古铜色的手臂上,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消退。 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师兄,你说贫僧这条手臂,是麒麟的臂膀。那麒麟,是上古神兽。上古神兽,也有牵掛吗?” “有。麒麟的牵掛,是天下苍生。” 李淳罡笑了,笑得很释然:“那贫僧就用这条手臂,替师兄守护天下苍生。”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欣慰。“阿弥陀佛。” 洛阳站在廊檐下,看著这一幕,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话,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徒,也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守护天下苍生,用一条麒麟臂,用一颗剑心,用一个光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选择留在清凉寺,也许是对的。 楚狂奴从门柱后面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邓太阿真的走了之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拍胸口:“嚇死老子了。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苏婉清从藏经阁的窗户后面探出头来,嘴角掛著一抹笑意:“楚狂奴,你胆子怎么这么小?一点也不像当年。” “你胆子大?你方才躲哪里去了?” “贫僧在念经。” “念经?你念的什么经?往生咒?” “贫僧在念『阿弥陀佛,保佑无心,保佑李淳罡,保佑清凉寺』。” 楚狂奴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秋天的阳光洒在清凉寺的每一个角落,洒在大殿的金色琉璃瓦上,洒在藏经阁的飞檐翘角上,洒在青铜钟楼的莲花铜铃上,洒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 风从山间吹来,带著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 檐下的风铃叮噹作响,清脆悦耳,像是在为这场没有胜负的剑道对决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 第196章 佛道之爭 邓太阿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清凉寺的钟声还在山间迴荡,天就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而是一瞬间。 原本晴空万里,忽然间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日。 那云不是寻常的云,而是紫黑色的,厚重如山,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云层中电闪雷鸣,不是从远处传来的闷雷,而是在头顶炸开,一下接一下,震得整座清凉山都在颤抖。 天地间瀰漫著一股诡异的气息。那不是杀气,不是剑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不可名状的力量,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远古凶兽正在甦醒。 楚狂奴刚从门柱后面走出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变嚇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他抬头看著那翻滚的紫黑色云层,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苏婉清从藏经阁的窗户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她虽然没有楚狂奴那么不堪,但握在窗欞上的手指已经泛白,指节微微发抖。 洛阳站在廊檐下,抬起头,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 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天象异变,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这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有人以无上法力,搅动了天地气运。 她微微侧头,看了无心一眼。 无心从大殿门口站了起来。 他一直盘膝坐在那里,从邓太阿来到邓太阿走,从李淳罡出战到邓太阿离去,他始终没有动过,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但此刻,他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膝盖从盘坐的姿势缓缓伸直,腰杆从微微前倾的姿態缓缓挺直,双手从合十的姿態缓缓分开,自然垂在身侧。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清凉寺眾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李淳罡负手站在院中,灰色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东方天际,那条古铜色的左臂上,金色的纹路疯狂地流转,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龙虎山的气运……被人抽乾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无心听。 无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如常,却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不是抽乾,是垂钓。” 李淳罡猛地转过身,看著无心:“垂钓?垂钓龙虎山千年气运?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赵黄巢。”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清凉寺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寧静的安静,而是死寂的安静,连风都仿佛停住了。 楚狂奴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齿咯咯作响,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苏婉清从藏经阁的窗户后面缩了回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飞快地翕动著,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洛阳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翻涌得更加剧烈。 她活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赵黄巢是谁。 李淳罡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声音恢復了平静:“赵黄巢垂钓龙虎山千年气运,他到底想做什么?” 无心的目光望向东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想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佛道之爭。”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湖。 李淳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著无心的背影,那条古铜色的左臂上,金色的纹路疯狂地流转,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一道身影从东方天际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个极小的黑点,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个黑点在急速扩大,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已经从黑点变成了人影,从人影变成了一个清晰可见的身影。 赵黄巢来了。 他踏空而行,一步百里,从龙虎山到清凉寺,数千里之遥,他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都会盪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紫黑色的云层被震散,电闪雷鸣的天气被平息,天地间恢復了一片清明。 他在清凉寺上空停下了脚步。 赵黄巢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肩宽背阔,腰杆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神剑。 一袭青色道袍,道袍上绣著日月星辰、龙凤麒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头髮乌黑如墨,用一根碧玉簪束在头顶,几缕髮丝垂在耳畔,在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三缕长髯垂在胸前,仙风道骨,不似凡间之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也不是金色的,而是紫色的,瞳孔中隱隱有龙虎之形在游动,龙吟虎啸,气势磅礴。 他的手中拿著一根鱼竿,鱼竿通体碧绿,不知是什么材质製成,竿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紫光。 鱼线细如髮丝,却散发著刺目的金光,金光中隱隱有龙吟之声,那是龙虎山千年气运凝聚而成的线。 鱼鉤上,还掛著一条龙。 一条小小的、金色的、栩栩如生的龙,在鱼鉤上挣扎扭动,发出微弱的龙吟,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哀鸣。 楚狂奴瘫坐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睛瞪得铜铃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清从藏经阁的窗户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李淳罡负手站在院中,抬起头,看著天空中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目光平静如水,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洛阳站在廊檐下,抬起头,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 赵黄巢低下头,目光扫过清凉寺,扫过大殿,扫过藏经阁,扫过青铜钟楼,扫过八宝功德池,最后落在无心身上。 那个年轻僧人站在大殿门口,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正平静地看著他。 第197章 翻掌为云,覆手为雨 赵黄巢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清凉山,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楚狂奴捂著胸口,脸色煞白,感觉自己的心臟被那声音震得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苏婉清双手合十,嘴唇飞快地翕动著,念经的声音都快赶上无心了。 洛阳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翻涌得更加剧烈。 无心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平静如常:“贫僧正是。” “你杀了龙虎山四大天师?” “贫僧超度了他们。” “你毁了离阳的根基?” “贫僧没有毁任何东西。离阳的根基,是离阳自己毁的。” 赵黄巢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看著无心,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龙虎之影翻涌得更加剧烈,几乎要从眼眶中衝出来。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和尚。”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整座清凉山都在他的威压下颤抖,山石在滚落,树木在折断,花草在枯萎。 李淳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虚空虚点了一下,一道青色的剑气从指尖射出,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將整座清凉寺笼罩在其中。 赵黄巢的威压被那层屏障挡住了,清凉寺不再颤抖,山石不再滚落,树木不再折断,花草不再枯萎。 赵黄巢的目光从无心身上移开,落在李淳罡身上,嘴角微微上扬:“春秋剑甲,果然名不虚传。” 李淳罡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施主过奖。” “不过,你的剑,能挡住本座的威压,能挡住本座的气运吗?” 赵黄巢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掌心中一团紫色的光芒缓缓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暴涨,变得如同烛火、如同灯火、如同烈日。 那团紫光中蕴含著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天地之力,不是自然之力,而是气运之力,是龙虎山千年气运凝聚而成的力量。 紫色光芒所及之处,李淳罡布下的剑气屏障出现了无数道裂纹,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爬满了整面屏障。 李淳罡的脸色不变,右手的食中二指併拢,催动体內剑气。 剑气屏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眼看著就要碎裂。 一只手按在了李淳罡的肩膀上。 温热的,乾燥的,带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无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师弟,退下吧。他现在是离阳气运和龙虎山千年气运加身,你的剑再强,也强不过现在的他。” 李淳罡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头,看著无心。 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超越了凡人理解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手。 剑气屏障碎裂了。 赵黄巢的紫色光芒如同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一切都在颤抖、龟裂、破碎。 无心没有动。 他站在大殿门口,袈裟在紫色光芒的衝击下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如同扎根在岩石中的古松。 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一道金色的光幕从他身上升起,如同一口无形的巨钟,將整座清凉寺笼罩在其中。 金刚不坏神功。 紫色光芒撞在金色光幕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嗤声,像是烧红的铁条扔进了水里。 紫色的气运在金光的照耀下像是被净化了一样,从浓烈变得稀薄,从稀薄变得透明,从透明变得虚无,最后化作一道清风,消散在天地间。 赵黄巢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著无心,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龙虎之影翻涌得更加剧烈。 “好一个金身不坏。” “施主过奖。” “不过,你的金身不坏,能挡住本座的气运,能挡住本座的龙虎吗?” 赵黄巢將手中的鱼竿轻轻一抖,鱼鉤上那条小小的金色龙从鉤上脱落,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迎风暴涨。 从一尺到一丈,从一丈到十丈,从十丈到百丈。 转眼之间,那条小小的龙变成了一条百丈长的五爪金龙,鳞片如金,龙角如珊瑚,龙鬚如丝,龙目如炬,浑身散发著刺目的金光。 它在空中盘旋,发出震天的龙吟,整座清凉山都在它的龙威下瑟瑟发抖。 赵黄巢看著那条金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掌控一切的笑容:“这是龙虎山千年气运凝聚而成的龙魂,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小和尚,你的金身,能挡住它吗?” 无心抬起头,看著那条盘旋在天空中的五爪金龙,面色平静如水。 “施主,贫僧的身,挡不住这条龙。” 赵黄巢的笑容更深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贫僧不需要挡住它。” “为什么?” “因为贫僧有更好的办法。”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著天空中的那条五爪金龙,虚虚一按。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朝著那条五爪金龙抓去。 般若掌,第八式,佛法无边。 五爪金龙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张开巨口,喷出一道金色的龙息,朝那只金色手掌轰去。 龙息撞在金色手掌上,一声巨响,整片天空都在颤抖。 龙息碎裂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金色手掌没有停,继续朝五爪金龙抓去。 五爪金龙发出一声恐惧的哀鸣,转身就逃,但那只金色手掌比它更快。 一把抓住了它,如同抓住一条泥鰍。 五爪金龙在金色手掌中拼命挣扎,龙尾甩动,龙爪撕扯,龙牙撕咬,却无法挣脱分毫,只能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哀鸣。 赵黄巢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看著那条被无心攥在手心里的五爪金龙,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你……你要做什么?” 无心的声音平静如常:“贫僧说过,贫僧有更好的办法。不是挡住它,而是收了它。” 右手轻轻一握,那条百丈长的五爪金龙在他掌心中急速缩小,从百丈到十丈,从十丈到一丈,从一丈到一尺,最后化作一条小小的、金色的、像蚯蚓一样的小龙,在他掌心中扭动。 无心低头看著掌心中那条小龙,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將它收入袖中。 第198章 赵黄巢垂龙虎千年气运 赵黄巢的脸色阴沉如水,看著无心,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翻涌著怒火。 “小和尚,你找死!” 他不再说话,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无心的方向虚虚一按。 一道紫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紫色手掌,朝无心拍去。 那只紫色手掌比之前金龙喷出的龙息更加恐怖,手掌中蕴含著龙虎山千年气运的力量,蕴含著天人大长生境的力量,蕴含著赵黄巢毕生修为的力量。 紫色手掌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实质,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爆鸣声,连空间都出现了扭曲。 无心没有躲。 他抬起头,看著那只铺天盖地落下的紫色手掌,面色平静如水。 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那只紫色手掌轻轻一弹。 拈花一笑。 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他指尖飞出,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迎风暴涨。 金莲撞在紫色手掌上,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紫光与金光交织在一起,互相侵蚀、互相消磨。 赵黄巢的眉头皱了起来,左手拼命催动真气。 紫色手掌上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却始终无法突破那朵金莲的阻挡。 无心的面色依旧平静,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弹,又一朵金莲从他指尖飞出。 第一朵金莲,挡住了紫色手掌的下落。 第二朵金莲,开始消磨紫色手掌的力量。 紫色手掌上的光芒开始暗淡,裂纹开始出现,从掌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赵黄巢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他知道这个小和尚很强,但没想到强到了这种地步。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双掌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 赵黄巢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著三缕长髯滴落在青色道袍上。 他看著无心,紫色的眼睛翻涌著龙虎之影。 “你到底是谁?” “贫僧无心,清凉寺的主持。” “你不是人。” “贫僧当然是人。” 赵黄巢的眼眶瞪大。 他是龙虎山的祖师,是离阳王朝的祖师,是身负离阳国运和龙虎山千年气运突破天人大长生的至强者,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压制过,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 但此刻,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面前,他败了。 不是败在武功上,而是败在佛法上。 无心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平静如常:“施主,回头是岸。” 赵黄巢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龙虎之影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赵黄巢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紫色的瞳孔里,龙虎之影再次浮现。 他的气息彻底变了。 之前他被无心压制,气息萎靡,如同风中残烛,隨时会熄灭。 但此刻,他的气息在暴涨,不是从低谷攀升到巔峰,而是从巔峰攀升到超越巔峰,从人间攀升到天上,从凡尘攀升到仙界。 “小和尚。” 赵黄巢的声音不再苍老疲惫,而是变得如同金石交击,鏗鏘有力,每一个字都带著一股让人灵魂战慄的威压,“你以为,天人大长生就这点本事?”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贫僧从未小看过施主。” “你没有小看我,但你也没有看起我。” 赵黄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怒的弧度,“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度化的凡人。在你眼里,我和那些跪在佛前求平安的老百姓,没有任何区別。” 无心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在佛眼里,眾生平等。施主与百姓,確实没有区別。” 赵黄巢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龙虎山的徒子徒孙见了他,跪地磕头喊祖师爷;离阳的皇帝见了他,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祖;天下江湖中人知道他存在的,提到他的名字,无不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小和尚,居然说他跟那些跪在佛前求平安的老百姓没有区別。 这是羞辱,是蔑视,是无视。 “好,好,好。” 赵黄巢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加低沉冷厉,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抬起右手,將手中的鱼竿横在身前。 那根鱼竿通体碧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製成的,竿身上隱隱有龙纹流转,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绿光。 鱼线不知是什么丝线,细如髮丝,却在空中微微飘动,带起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鱼鉤上没有饵,却有一滴殷红的血珠掛在鉤尖,那是赵黄巢自己的精血,是他以心头血餵养了数百年的至宝。 “这根鱼竿,跟了贫道一辈子。” 赵黄巢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贫道用它在龙虎山垂钓龙虎山千年气运,钓起了离阳数百年的国运,钓起了贫道这一身的修为。” 他的目光落在无心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龙虎之影剧烈翻涌,仿佛要衝破眼眶,化作真龙真虎,扑向无心。 “今天,贫道要用它,钓起你的命。” 第199章 今天,贫道要钓你的佛心! 赵黄巢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抖,竿身弯曲如弓,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碧绿的弧线,朝无心激射而去。 那根鱼线细如髮丝,却带著一股诡异的吸力,仿佛要將无心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 鱼线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连阳光都被那股吸力扭曲,光线变得弯弯曲曲,如同水中倒影。 赵黄巢的精血在鉤尖上燃烧,化作一朵紫色的火焰,火焰中隱隱有龙吟虎啸之声,那是龙虎山千年气运的力量,是他的毕生修为,是他用数百年时间凝练出的道心。 “小和尚,贫道这一鉤,钓过龙,钓过虎,钓过天下的气运。” 赵黄巢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贫道要钓你的佛心!” 鱼线飞到了无心面前,那滴燃烧的精血化作一只紫色的龙爪,张牙舞爪地朝无心的眉心抓去。 龙爪所过之处,空间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无心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只紫色龙爪虚点了一下。 无相劫指。 金光一闪。 那道金光细如髮丝,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撞在紫色龙爪上的时候,却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龙爪被金光击中,猛地一震,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开来。 鳞片脱落,指骨断裂,龙爪化作无数紫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赵黄巢的眉头猛地皱起,左手一挥,又一道紫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注入鱼竿之中。 鱼竿上的龙纹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绿光,而是一种刺目的紫光,紫光中隱隱有一条紫色的真龙在游动,龙首高昂,龙目含珠,栩栩如生。 鱼线变得更加粗壮,从髮丝变成了绳索,从绳索变成了铁链,从铁链变成了一条紫色的蛟龙。 蛟龙张开巨口,露出满口獠牙,朝无心扑去。 蛟龙的口中,有一股黑色的雾气在翻涌,雾气中隱隱有鬼哭狼嚎之声,那是赵黄巢数百年来斩杀的高手残魂,被他用道术封印在鱼竿中,化作他的力量。 无心看著那条扑来的蛟龙,面色平静如水。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一团金色的光芒缓缓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暴涨。 金光所及之处,蛟龙的身体开始龟裂,鳞片脱落,血肉消融,骨骼断裂。 蛟龙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在金光中一点点消融,化作无数紫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赵黄巢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他最强的杀招,是他用数百年时间凝练出的道心,是他毕生修为的凝聚,居然被这个小和尚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不可能!” 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如同夜梟的啼哭。 无心看著他:“施主,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施主觉得不可能,只是因为施主还没遇到。” 赵黄巢的眼眶红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这个小和尚,就像一面镜子,你对他出什么招,他就用什么招化解。 你出掌,他用掌;你出指,他用指;你出鉤,他用光。 你永远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 “贫道不信!” 赵黄巢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的符籙,符籙上符文闪烁,血光大盛。 那道符籙是龙虎山最秘传的天师符,是赵黄巢用数百年时间凝练出的道心符籙,以精血为引,以寿命为代价,换取超越自身数倍的力量。 符籙化作一道血色的光芒,没入鱼竿之中。 鱼竿上的龙纹彻底变成了血色,那条紫色的真龙变成了血色的魔龙,龙目中流淌著血泪,龙口中喷吐著黑色的火焰。 赵黄巢的气息在暴涨。 他的头髮从花白变成雪白,从雪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 他的面容从苍老变得苍老,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加深,像是在一瞬间老了数百岁。 他的气息从陆地神仙攀升到天人大长生,从天人大长生攀升到不可知之境。 一升再升,像是没有尽头。 他看著无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小和尚,贫道用了五百年的寿命,换来了这一击。”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超越了凡人理解的慈悲。 “施主,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赵黄巢猛地將手中的鱼竿朝无心掷去。 鱼竿化作一道血色的光芒,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残影都看不见。 血光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裂痕,裂痕中有混沌之气在翻涌,仿佛这一击已经超越了这片天地的承受极限。 无心终於动了。 他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龙虎山都在剧烈颤抖,大地在震颤,天空在轰鸣,山峰在摇晃,江水在倒流。 金光。 无尽的金光从他身上涌出,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包容的金光,而是一种霸道的、不容置疑的金光。 金光所及之处,那道血色的光芒开始暗淡,鱼竿上的血色符籙开始碎裂,龙纹开始褪色,魔龙开始消散。 赵黄巢的身体在金光中剧烈颤抖,他的头髮在飘落,他的皮肤在龟裂,他的气息在衰落。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无心,看著那个浑身浴在金光中的年轻僧人。 “你……你这是什么功法?”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充满了不可置信。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 “佛光普照。” 赵黄巢的眼眶红了。 他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哭过,不知道什么叫眼泪。 但此刻,在龙虎山之巔,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和尚面前,他哭了。 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在做什么。 他追求力量,追求长生,追求超越,追求了一辈子。 最后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这一身的修为,得到了龙虎山祖师的虚名,得到了离阳王朝的供奉。 可这些东西,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又有什么用? 能让他多活一炷香吗? 能让他少受一点苦吗? 不能。 什么都改变不了。 “贫道……贫道输了。” 他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赵黄巢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好一个佛光普照。” 他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金色的光点在空中飘散了一阵,然后缓缓落在地上,落在龙虎山之巔,落在赵黄巢坐了数百年的那块青石上,落在无心那件暗红色的袈裟上。 龙虎山之巔恢復了寧静,风停了,云停了,江水不流了,鸟兽不鸣了。 无心站在崖边,低头看著脚下的云海。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台阶上迴荡,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寺庙里的木鱼声。 楚狂奴蹲在山脚下,双手抱著脑袋,嘴里嘟嘟囔囔的:“完了完了完了,这和尚连龙虎山祖师都度化了,这天下还有谁能拦住他?”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双手合十,嘴角掛著一抹笑意。 “没有人能拦住他。也不需要有人拦住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无心。” 楚狂奴抬起头,看著苏婉清,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是我们的主持,是清凉寺的顶樑柱,是这天下唯一的……” 苏婉清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找到了一个她觉得最合適的词,“慈悲。” 楚狂奴愣住了。 他看著苏婉清,看著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看著她双手合十的虔诚姿態,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变了。 不是变漂亮了,不是变温柔了,而是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她身上总有一股妖气,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妖气。 现在那股妖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和的、寧静的、让人安心的。 也许就是苏婉清说的慈悲。 “老子不懂。” 楚狂奴低下头,继续抱著脑袋。 苏婉清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你跟在无心身边,不会错的。” 第200章 镇杀赵黄巢 清凉山之巔,金光消散。 赵黄巢的身影彻底化为虚无,那根碧绿的鱼竿从空中坠落,插在青石缝中,竿身上的龙纹暗淡无光,如同一条死去的蛇。 无心站在崖边,低头看著那根鱼竿,沉默了片刻,蹲下身將它拔起。 鱼竿入手温润,隱隱有一股微弱的气息在其中流转,那是赵黄巢残留的道心,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丝执念还在苦苦支撑。 “阿弥陀佛。” 无心轻声念了一句佛號,掌心亮起一道柔和的金光,將那丝执念包裹住,缓缓度化。 鱼竿上的龙纹亮了一下,隨即彻底熄灭,竿身化作一捧飞灰,从无心指缝间飘散。 龙虎山的风很大,吹得无心的袈裟猎猎作响。 他站起身,正要下山,脑海中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咚!恭喜宿主击杀天人大长生境强者赵黄巢,度化其残魂,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无心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奖励一:佛门六通之天耳通。天耳通,佛门六通之一,能闻六道眾生之言语,能闻天上地下、过去未来一切声音。修至大成,可聆听天道之音,洞察因果轮迴。已灌注。】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双耳,不是从外部灌入,而是从耳膜深处生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甦醒了。 无心听到了风声,不是普通的风声,而是风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为何而来、为何而去。 他听到了树叶落地的声音,不是普通的落叶声,而是那片叶子从发芽到飘零的一生。 他听到了山脚下楚狂奴的心跳,听到了苏婉清的呼吸,听到了洛阳体內那道银色力量的流转。 他听到了更远的地方,青州城茶馆里说书人的声音,太安城朝堂上朱安的声音,北莽皇都慕容女帝嘆息的声音。 他听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大海深处暗流涌动的声音,大地深处岩浆翻滚的声音,九天之上星辰运转的声音。 甚至,他听到了时间的声音。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像是无数面镜子同时碎裂,又像是无数朵花同时绽放。 无心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明悟。 【奖励二:先天无形破体剑气。先天无形破体剑气,上古剑道至高绝学,以无形之剑,破有形之体。剑气无形无相,无影无踪,不可捉摸,不可抵御。练至大成,一念之间可斩落星辰,一剑之下可破灭万法。已灌注。】 这一次灌入的不是气息,而是一道剑气。 那道剑气从虚空中生出,无声无息,无形无相,直直地没入无心的眉心。 无心感觉自己的眉心像是被打开了一只眼睛,不是用来看东西的,而是用来“看”剑的。 他看到了无数道剑气的轨跡,有形的,无形的,快的,慢的,刚的,柔的。 每一道剑气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仿佛他生来就懂得用剑,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剑。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远处的山峰虚点了一下。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任何气流波动。 但远处那座山峰上,一块数丈高的巨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断口处光滑如镜。 先天无形破体剑气。 无心收回手指,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一指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奖励三:天龙战法。天龙战法,上古佛门护法神功,以佛门天龙之力加持自身,肉身成圣,战力无穷。修至大成,可化身天龙,遨游九天,横扫八荒。已灌注。】 这一次的灌入最为猛烈。 一道金色的龙形虚影从虚空中衝出,撞入无心的胸口,在他体內横衝直撞。 无心闷哼一声,脚下的青石地面裂开了无数道缝隙,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袈裟无风自鼓,猎猎作响。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如同龙鳞,如同蛇蜕。 那些纹路从胸口向四肢蔓延,爬上脖颈,爬上脸颊,爬上额头,爬上光溜溜的脑袋。 他的双眼变成了金色,瞳孔中有一条五爪金龙在游动,龙首高昂,龙目含珠,仿佛隨时会从眼睛里衝出来。 金光消散。无心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手背上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如同刺青,如同胎记。 他握了握拳,拳面上那层金色的鳞片亮了起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太清正经、菩提心经、大梵般若功,三门功法在他的体內自动运转,互不干扰,却又相互呼应,如同三股溪流匯入同一条大河。 金刚伏魔拳、大慈大悲手、天山折梅手、般若掌、无相劫指、降龙十八掌、飘渺剑法,七门武功在他的识海中一一浮现,如同七颗星辰在夜空中闪烁。 三门神通在他的灵魂深处扎根,如同三棵参天大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先天无形破体剑气在他眉心那只无形的眼睛中缓缓流转,如同一柄未出鞘的神剑,蓄势待发。 天龙战法在他体內咆哮,那条金色的龙形虚影与他的血肉、骨骼、经脉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无心睁开眼睛,仰头看著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但他在那天之中,看到了比常人更多的东西。 他看到了天道的运转,看到了因果的纠缠,看到了眾生的轮迴。 第201章 知天命,知人命,知眾生命 风停了。 不是渐渐止息,而是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风的喉咙。 天边的云也停了,不再飘动,凝固在那里,灰濛濛的,沉甸甸的,压得极低,仿佛隨时会坠落下来。 山下的江水也停了,不再流动,浑浊的江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倒映著天空中那些凝固的云。 鸟兽虫鱼,一切生灵都停止了鸣叫。 它们感知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龙虎山之巔甦醒,不是天地之力,不是自然之力,而是超越了天地、超越了自然、超越了这片世界容纳极限的力量。 无心站在崖边,仰头看著天空。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气息外泄,没有金光,没有威压,甚至连存在感都没有。 明明就站在那里,明明那件暗红色的袈裟还在微微飘动,明明那个光溜溜的脑袋上的六个戒疤还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但所有人的感知中都失去了他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又像是不在那里。 他在天地之间,又像是已经超越了天地。 李淳罡第一个感知到了。 他盘膝坐在清凉寺大殿的佛像前,手中的佛珠忽然停止了转动,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龙虎山的方向,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师兄他……” 苏婉清正在厨房里熬粥,手中的粥勺忽然停在了半空中,她抬起头,望向龙虎山的方向,眼眶泛红,嘴唇哆嗦著。 洛阳正在后山八宝功德池边打坐,忽然睁开眼睛,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她站起身来,望向龙虎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楚狂奴正在山门口扫地,手中的扫帚忽然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望向龙虎山的方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同一时刻,北莽皇都。 慕容女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手中的硃笔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际,眉头紧皱,眼中满是凝重。 “这个气息……” 太安城,皇城。 朱安正在金鑾殿上早朝,忽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面色大变,满朝文武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安没有解释,只是望向北方的天际,双手死死地攥著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国师……” 龙虎山巔,无心动了。 他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迈出,整片天地都在颤抖,不是恐惧,不是共鸣,而是朝拜。 天地在朝拜他,日月在朝拜他,星辰在朝拜他。 山川河流、草木虫鱼、飞禽走兽、芸芸眾生,一切的一切,都在朝拜他。 他的脚下没有金莲绽放,他的身上没有佛光普照,他的身后没有罗汉法相。 什么都没有。 但他迈出那一步的瞬间,整片天地都在他脚下臣服。 他踩在虚空中,如同踩在实地上,一步一步往高处走去。 不是飞升,不是羽化,不是肉身成圣,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超越。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不是膨胀,不是缩小,而是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某种本质。 他的皮肤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种透明的、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又像是万年温润的翡翠。 他的血肉在发光,骨骼在发光,经脉在发光,丹田在发光,五臟六腑都在发光。 整个人化作一团光,一团纯净到极致、凝练到极致、超越了这片世界容纳极限的光。 他的头顶,天空裂开了。 不是乌云裂开,不是雷电劈开,而是天空本身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际一直延伸到天顶,裂缝中透出一股浩瀚无垠的力量,一道天门涌现而出,那是来自上界的力量,来自更高维度的世界,来自超越了这片天地的存在。 那道裂缝中,隱隱有天女散花、仙乐齐鸣、异香扑鼻。 那是飞升的徵兆,是这片天地对至强者的馈赠。 无心仰头看著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那道裂缝上。 裂缝猛地一震,然后开始缓缓闭合。 天女消散了,仙乐停止了,异香消失了。 裂缝一点一点地缩小,从一丈到七尺,从七尺到五尺,从五尺到三尺,从三尺到一尺,从一尺到无。 天空恢復了原样,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仿佛刚才那道裂缝从未出现过,仿佛那些天女、仙乐、异香从未存在过。 李淳罡的佛珠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望向龙虎山的方向,喃喃自语:“没有飞升?” 苏婉清的粥勺掉进了锅里,粥汤溅了一手,她顾不上疼,只是望向龙虎山的方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洛阳站在八宝功德池边,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居然拒绝了飞升……” 无心站在虚空中,低头看著脚下的山川大地。 他的身上那层透明的光已经消散了,恢復了正常人的模样,暗红色的袈裟,光溜溜的脑袋,六个深深的戒疤,眉清目秀,面色平静。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境界,而是一种明悟,一种看透了世间万物本质后的平静。 他迈步走下山巔,一步踏出,落在龙虎山半山腰的青石台阶上。 他的手中有佛珠,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每一颗都散发著柔和的光芒,珠面上刻著梵文经文。 他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此境名曰:知命!” 他的体內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被那股力量淬炼、重塑、升华。 仿佛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条真正的天龙,遨游九天,横扫八荒。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终於消散了。 无心睁开眼睛,从虚空中走下来,一步一步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篤定的响声。 他走到龙虎山半山腰的一座凉亭中,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看著远处的云海。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一种看到了命运、看到了因果、看到了时间长河源头与终点的明悟。 知命境。 知天命,知人命,知眾生命。 知过去,知现在,知未来。 知因果,知轮迴,知生死。 这就是知命境。 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叮咚!恭喜宿主突破天人大长生之上境界,命名成功:知命境。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第202章 火麒麟、莲华圣路开天光、广泽宝塔! 【叮咚!恭喜宿主突破天人大长生之上境界,命名成功:知命境。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广泽宝塔(出自金光布袋戏,佛门灵宝)】 【奖励二:莲华圣路开天光(出自金光布袋戏,佛门功法)】 【奖励三:火麒麟(出自风云位面,凌云窟圣兽)】 三道金光凭空涌现,在无心面前缓缓凝聚。 第一道金光化作一座宝塔,七层高,通体琉璃,晶莹剔透。 塔身每一层都刻满了梵文经文,字跡古朴苍劲,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光。 塔尖上有一颗宝珠,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同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太阳,散发著温暖而磅礴的力量。 广泽宝塔。 金光布袋戏中佛门的镇教之宝,此刻出现在无心面前。 第二道金光化作一卷经书,悬浮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经书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幅图画,画的是一朵又一朵金色的莲花,每一朵莲花的姿態都不相同,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盛开如盘,有的凋零飘落。 莲华圣路开天光。 佛门至高绝学,以莲华为引,以慈悲为力,以度化为念。 掌力所及之处,一切邪祟尽皆消融,一切罪孽尽皆净化,一切眾生尽皆度化。 第三道金光最为猛烈。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虚空中衝出,在凉亭前的空地上盘旋、凝聚、燃烧。 火光中,隱隱有一头巨兽的身影在挣扎,龙首、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 火麒麟。 那头巨兽从火光中走了出来,通体赤红,鳞片如铁,四蹄踏火,双目如炬。 浑身上下燃烧著熊熊烈焰,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三昧真火,可焚尽世间万物,可融化金刚石铁,可烧毁一切罪孽。 火麒麟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咆哮声在山间迴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惊起了山下的百姓。 天降异象! 清凉寺大殿中,李淳罡猛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仰头望向龙虎山的方向。 “火麒麟?这……这是上古神兽的气息!” 苏婉清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粥勺,仰头望向龙虎山的方向,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火麒麟?无心召唤出了火麒麟?” 洛阳从后山走了出来,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那张绝美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惊骇。 她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奇珍异兽,但火麒麟,她从未见过。 那是传说中的神兽,只存在於上古神话中。 楚狂奴蹲在山门口,双手抱著脑袋,嘴里嘟嘟囔囔的:“完了完了完了,这和尚连火麒麟都搞出来了,这天下还有谁能拦住他?” 龙虎山之巔。 无心看著面前的三件宝物,面色平静如水。 他伸出手,摸了摸火麒麟的脑袋。 火麒麟低下了头,蹭了蹭他的手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一只温顺的大猫。 那层赤红色的火焰在无心的手掌下变得柔和起来,不再暴烈,不再狂躁,只是温顺地燃烧著,如同一层薄薄的红纱。 “以后你就叫火灵如何?” 无心问道,声音平静如常。 火麒麟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看著无心,看了很久。 然后它点了点头,臥倒在无心脚边。 无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转身朝山下走去,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火麒麟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四蹄踏火,却踩得极轻,没有在青石台阶上留下任何痕跡。 广泽宝塔悬浮在无心头顶,缓缓旋转,塔尖上的赤红宝珠散发著温暖的光芒。 莲华圣路开天光的经书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无心眉心,与他融为一体。 龙虎山的山道上,一人一麒麟,一前一后,缓缓下山。 山下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一个个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以为是神仙下凡,以为是佛祖显灵。 无心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继续走,步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篤定而沉稳。 火麒麟跟在他身后,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扫过跪伏的百姓,眼中没有杀意,没有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慈悲,似怜悯,似嘆息。 清凉寺到了。 李淳罡站在山门口,看著无心走来,看著那头火麒麟,看著那座悬浮在无心头顶的广泽宝塔。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憋出了几个字:“师兄,好气派。”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师弟喜欢?喜欢的话,拿去。” 李淳罡连连摆手:“贫僧一个出家人,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还是师兄自己留著吧。” 苏婉清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粥勺,仰头看著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广泽宝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好漂亮的塔。” 第203章 藏经阁大开 无心似乎没有听见苏婉清的称讚,对著眾人开口说道:“从今天开始,藏经阁正式对你们开放。” 说话间,藏经阁的大门敞开著,晨光从门窗外透进来,照在一排排书架上的梵文典籍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空气中瀰漫著陈年纸张特有的清香,夹杂著檀香和墨香,让人心旷神怡。 楚狂奴站在书架前,双手颤抖著捧起那捲《先天无形破体剑气》,喉结上下滚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世间居然还有这等剑道至高绝学?” “是。修炼至大成,可化无形剑气,破世间万法。” 楚狂奴的手指死死地攥著那捲经书,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学了!” 李淳罡站在他对面,手中也捧著一卷《先天无形破体剑气》,面色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炽热。“这门剑道,与贫僧的剑心不谋而合。师兄,贫僧也要学。” 洛阳站在最里面的书架前,手中捧著一卷《八苦諦听》,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她活了这么多年,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事,经歷过无数痛苦,早已心如死水,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了。 但此刻,看著手中这卷经书,她的心中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別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句念出经书上的八个词。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的心上。 无心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施主活了这么多年,这八苦想必都尝过。尝过之后,是放下了,还是更执著了?” 洛阳沉默了很久,久到藏经阁里的光线从晨光变成了午光,从午光变成了暮光。 她最终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本座……贫尼不知道。” “那施主就好好参悟,参透了,自然就知道是放下了还是更执著了。” 苏婉清站在藏经阁的角落里,手中捧著一卷《莲华圣路开天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经书上的图画,一朵又一朵金色的莲花,在她眼中绽放、盛开、凋零、飘落。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有喜悦,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回头看了一眼神情专注的苏婉清,目光又移到那座广泽宝塔上,轻声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 接下来的日子,清凉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楚狂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到后山悬崖边上练剑。 他没有剑,也不需要剑。 他的剑是他的手指,是他的心,是他的意。 他併拢食指和中指,对著远处的山壁虚点。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指尖射出,没入山壁,无声无息。 他不信邪,又点了一指。 这一次他用了五成的內力,剑气在山壁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楚狂奴的眼睛亮了。 他又点了一指,用上了十成的內力。 剑气没入山壁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山峰都在微微颤抖。 山壁上出现了一道数丈长的裂缝,碎石从裂缝中滚落。 楚狂奴站在悬崖边上仰天大笑:“老子学会啦!老子学会啦!” 笑到一半,剑气反噬,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悬崖边的石头上。 他踉蹌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弥陀佛。” 李淳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水。 楚狂奴转过头,看到李淳罡负手站在他身后,灰色僧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赤足踏在悬崖边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你……你来做什么?” “贫僧来练剑。” 楚狂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踉踉蹌蹌地走了。 他走到山门口时,苏婉清正在那里扫地。 楚狂奴从她身边走过,苏婉清头也没抬,手中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落叶,动作很慢很仔细。 “楚狂奴,你的伤没事吧?” “死不了。” “那就好。无心说,练这门剑道要循序渐进,不能急於求成。你太急了,伤了经脉,至少得养三天。” 楚狂奴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老子知道了。” 后山悬崖边,李淳罡负手而立,低头看著山壁上一道数丈长的裂缝。那是楚狂奴留下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好一个先天无形破体剑气,果然刚猛霸道,一往无前,不留后路。”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对面的山峰虚点了一下。 一道无形剑气从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对面那座山峰上,一块数丈高的巨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断口处光滑如镜。 李淳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转身回到清凉寺,走到八宝功德池边,盘膝坐下。 池水中的金色光点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朝他涌来。 那些光点贴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的毛孔里,融入他的经脉中,修復著方才那一剑对经脉的损伤,温养著他的剑心。 与此同时,清凉寺大殿中,洛阳盘膝坐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唇微动,念著《八苦諦听》。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別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每念一个词,她的眉头就皱一下,那张绝美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丝痛苦。 她活了这么多年,这八苦她都尝过,每一个都刻骨铭心,每一个都痛不欲生。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自己已经超脱了。 但此刻,当这八个词从她口中念出来的时候,那些被她尘封了一千多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著佛珠,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嘴唇哆嗦著,想继续念经,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念不出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么多年来的痛苦画面。 无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轻声开口:“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洛阳猛地睁开眼睛,看著面前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 那双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眼睛,仿佛在看著她,仿佛在问她:“你放下了吗?” 洛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双手合十,念出了那八个词:“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別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她的身体不再发抖,她的眼泪不再流。 因为她放下了。 苏婉清站在藏经阁的窗前,看著远处后山上正在打坐的楚狂奴和李淳罡,又看了看大殿里正在念经的洛阳。 “莲华圣路开天光。” 她轻声念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知道这门绝学有多强,她只知道这是无心给她的,是佛门的至高绝学,是度化眾生的慈悲之力。 她不需要用它来杀人,只需要用它来救人,这就够了。 她双手合十,面朝佛像,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刻,她不像一个魔门妖女,也不像一个佛门居士,而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无心从大殿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头顶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欣慰。 清凉寺,终於有了真正的弟子。 “现在就看你们能走多远了。” 他轻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第204章 天门闭关八百年 天门內,云雾繚绕。 白玉铺就的长桥延伸到无尽的虚空之中,桥两侧是万丈深渊,深渊中有无数星辰在闪烁,仿佛抬手可摘。 桥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通体由不知名的白玉砌成,散发著柔和的光芒,殿门上方掛著一方匾额,上书“接引殿”三个古篆大字,字跡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蕴含著天道法则。 接引殿前,站著十个人。 十个人,十道气息,每一道都强大到令人窒息。 他们不是凡人,他们是上界天人。 是天门內的接引使者,负责接引凡间飞升的至强者,引渡他们进入天门,踏入仙途。 领头的是一个白髮白须的老者,面容古拙,眉目疏朗,一袭白袍如雪,负手而立,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天门下方的凡间,透过层层云海,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龙虎山之巔。 无心的身影在云海中若隱若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的期待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 其他九人也看到了,一个个面面相覷,满脸错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破这片诡异的寂静。 白髮老者身后,一个中年文士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他……他拒绝了?” 中年文士喉结上下滚动,又开口:“他居然拒绝了飞升?” 这一次,白髮老者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上一个拒绝飞升的,还是吕洞玄。距今,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 中年文士转过头,看著白髮老者,满脸不可置信:“吕洞玄?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也配跟吕洞玄相提並论?” 白髮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配不配,不是你说的算的。” 中年文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转过头继续看著天门下方的凡间。 无心的身影已经从龙虎山之巔消失了,云海翻涌,遮住了一切。 中年文士咬了咬牙:“我就不信了。一个凡间的和尚,能有多大本事?就算他今日不飞升,总有一天,他也会求著进来的。” 白髮老者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他不会求著进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 中年文士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白髮老者,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髮老者转过身,朝接引殿里面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天门关闭,不再接引凡间飞升者。” 中年文士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拔高:“关闭天门?这怎么行?” “这是规矩。上一个拒绝飞升的吕洞玄出现后,天门关闭了不知道八百年。这个无心,比吕洞玄当年更加可怕,天门关闭的时间,只会更长。” 白髮老者说完,迈步走进了接引殿,身影消失在门內的黑暗中。 中年文士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著天门下方翻涌的云海,看著那些在云海中若隱若现的山川大地,看著那些在凡间苦苦修炼、渴望飞升的修行者们。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 “这个和尚到底是什么人?” 天门关闭的消息在仙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各殿仙人议论纷纷,有的震惊,有的疑惑,有的愤怒,有的恐惧。 “关闭天门?这不是断了凡间的飞升之路吗?” “那个叫无心的和尚到底做了什么?他不过拒绝了一次飞升,至於关闭天门吗?” “不是因为他拒绝飞升,而是因为他的潜力太过可怕,可怕到连天门都无法承受。” “连天门都无法承受?他到底有多强?” “不知道。但接引殿那位说了,他比当年的吕洞玄更加可怕。” 这个名字在各殿仙人口中传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多大年纪,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修为。 只知道他是一个和尚,清凉寺的主持,一个拒绝了飞升的和尚。 这个消息传到了仙界的最高处,传到了凌霄宝殿,传到了那位坐在九龙环绕的宝座上、俯瞰眾生的天帝耳中。 天帝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无心……”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点意思。”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三年后。 清凉寺的香火越来越旺,天下各地的百姓慕名而来,烧香拜佛,祈福还愿。 山门前的青石台阶被磨得光滑如镜,门柱上的两条五爪金龙被香客摸得金光闪闪。 大殿里的佛像前,常年香菸繚绕,烛火通明,木鱼声、诵经声此起彼伏。 藏经阁里的典籍被弟子们翻了一遍又一遍,有的书页已经起了毛边,有的书脊已经开裂。 楚狂奴已经是陆地神仙了,浑身剑气凌厉如刀,走在路上,路边的树叶都会自动飘落。 他已经不再扫地了,因为无心说他的剑心已经足够坚定,不需要再通过扫地来磨礪。 但他还是每天早起,拿著扫帚把山门前的落叶扫得乾乾净净。 他已经习惯扫地的日子了。 苏婉清已经是天象境了,天山折梅手练得出神入化,六路变化尽数掌握,还能融会贯通,创出属於自己的新招。 她的莲华圣路开天光也练到了第三层,一掌打出,金莲绽放,佛光普照,可度化万物。 但她从来没有用这一招对付过任何人,只是每天对著后山的山壁练掌。 山壁上坑坑洼洼,满是她留下的掌印。 洛阳已经是天人大长生境界了,八苦諦听参悟透彻,放下了多年的执念,修为突飞猛进。 她的气息不再阴冷凌厉,变得平和冲淡,如同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 她每天坐在八宝功德池边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的白髮又从黑髮变回了白髮,因为无心说她已经不需要在意这些外相了。 李淳罡已经是半步知命境了,先天无形破体剑气练到了第七层,剑气无形无相,无影无踪。 他的麒麟臂与他的剑心融为一体,他的修为几乎直追当年的吕祖。 他每天在藏经阁里研读佛经,抄写经书,一抄就是一整天。 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笔力遒劲,风骨凛然。 他的心境越来越平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锋芒毕露、睚眥必报。 第205章 下山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清凉寺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苏婉清坐在石桌旁,手里捧著一碗凉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 楚狂奴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李淳罡盘膝坐在大殿门口,闭著眼睛,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打瞌睡。 洛阳坐在八宝功德池边,赤足浸在池水中,浅淡的眸子半睁半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切都平静得像一幅画。 山门外,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楚狂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山门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来了。” 骑士翻身下马,踉踉蹌蹌地衝进山门,是一个穿著灰色短打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脸风尘,额头上汗珠滚滚,嘴唇乾裂,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单膝跪在无心面前,气喘吁吁,声音沙哑:“大师,陛下有旨。” 无心放下手中的佛珠,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说。”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捧著递到无心面前。 “离阳残党造反了。” 无心接过密信,拆开,展开。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一笔一划都透著写信人的焦灼和不安。 三十七个將领,在离阳旧都金陵起兵,打著“復辟离阳、诛杀国贼”的旗號,集结六万大军,声势浩大,一路攻城略地,短短数日便连下十七城。 金陵周边的州府纷纷倒戈,有的被攻破,有的主动投降,有的还在苦苦支撑,但恐怕撑不了多久。 朱安虽然登基三年,励精图治,但离阳旧都毕竟不是他的地盘,民心未附,根基不稳,面对来势汹汹的叛军,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无心的目光在信上停留了片刻,將信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著那个年轻人,目光平静如水。“回去告诉你们陛下,贫僧知道了。” 年轻人愣住了,抬起头看著无心,满脸错愕。“大师,你……你不下山?” “下山。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该下山的时候。”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无心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磕了个头,站起身来,转身跑出山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茶碗,看著无心,眉头微微皱起。“离阳残党造反?六万大军?小皇帝朱安那边撑得住吗?” “撑得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贫僧选的人。” 楚狂奴从地上站起来,扔掉手中的树枝,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无心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兴奋。“无心,咱们是不是要下山了?老子在山上待了三年,骨头都生锈了!终於可以下山活动活动筋骨了!” 无心看著他,面色平静如初。“施主在山上待了三年,剑心还不够稳。现在下山,只会送死。” 楚狂奴的笑声戛然而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著无心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李淳罡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平静如水。“师兄,时机未到。” “师弟知道时机?” “贫僧不知道。但贫僧知道,师兄一定知道。”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站起身来,朝藏经阁走去,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接下来的日子,清凉寺表面上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有一股暗流在涌动。 无心每天照例在大殿诵经,在藏经阁抄经,在后山打坐。 但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望向南方的天际,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仿佛在看著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婉清注意到了,楚狂奴注意到了,李淳罡注意到了,洛阳也注意到了。 没有人问,因为他们知道,该说的时候,无心一定会说。 消息不断地从前线传来。 金陵叛军势如破竹,连下数十城,兵锋直指太安城。 各地的离阳遗老遗少纷纷响应,有的举兵起义,有的暗中资助,有的观望形势,墙头草隨风倒,一时间天下大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曹长卿。 他在西楚旧地起兵,打著“復辟西楚、光復故国”的旗號,聚眾数万,与金陵叛军遥相呼应,却又互相提防。 春秋诸国的后裔们也坐不住了。 北燕、南唐、后蜀、吴越,一个个沉寂了数十年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一面面尘封已久的旗帜重新在风中飘扬。 天下,彻底乱了。 消息传到清凉寺的时候,无心正在藏经阁里抄经。 他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但在那天之中,他看到了一道道因果之线在交织、纠缠、断裂、重生。 “该来的,终於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將抄好的经文叠好,放在书架上,站起身来,走出藏经阁。 苏婉清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他出来,停下手中的扫帚,问道:“无心,你是不是要下山了?” “是。” “什么时候?” “现在。” 苏婉清的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顾不上捡,只是看著无心,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楚狂奴从石狮子旁边跳了起来,扔掉手中的树枝,兴奋得满脸通红。“终於要下山了!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李淳罡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常。“师兄,贫僧跟你去。” 洛阳从后山走了出来,黑衣如墨,长发如雪,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本座……贫尼也去。” 无心看著他们,目光从苏婉清脸上扫过,从楚狂奴脸上扫过,从李淳罡脸上扫过,从洛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山门外那条蜿蜒的山道上。 “走吧。”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行人走出山门,沿著青石台阶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无心走在最前面,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手中提著那柄短剑,剑鞘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楚狂奴走在苏婉清身后,赤手空拳,但他的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著凌厉的剑气。 李淳罡走在楚狂奴身后,赤足,灰色僧袍,左臂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洛阳走在最后面,黑衣如墨,长发如雪,赤足,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气息外泄,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都会微微颤抖。 山下的青州城,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模样。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门窗紧闭,路边的小摊东倒西歪,一片萧条。 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一行人走过,又赶紧缩了回去。 青州城的知府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名文正,是朱安三年前登基后新任命的地方官。 此人虽无大才,但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在青州城颇得民心。 他听到无心等人下山的消息,连忙从府衙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赶到城门口,单膝跪在无心面前,声音发颤。“大师,您终於来了。” 无心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王施主,起来说话。” 王文正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满脸焦急。 “大师,金陵叛军已经攻到了青州城下,距离此地不过百里。六万大军,兵精粮足,势不可挡。下官已经派人向朝廷求援,但朝廷那边……恐怕也是自顾不暇。”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曹长卿那边呢?” “曹长卿在西楚旧地起兵,聚眾数万,与金陵叛军遥相呼应。但他没有攻打朝廷,而是打著『復辟西楚』的旗號,忙著收復西楚旧地。下官派人去跟他联络,他倒是很客气,说只要朝廷不干涉他復国,他就不与朝廷为敌。”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际,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个正在西楚旧地上纵横捭闔的身影上。 “曹长卿,你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一行人没有在青州城停留,而是继续南下,沿著官道朝金陵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的景象比青州城更加悽惨,村庄被烧毁,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楚狂奴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李淳罡的眉头微微皱起,洛阳的脸色更加苍白。 只有无心,面色平静如常,仿佛那些惨状只是过眼云烟。 走了三天,他们终於遇到了第一批叛军。 那是一个千人队,驻扎在一座无名的小山丘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头下山猛虎,腰间挎著两把弯刀。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无心等人,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哟,哪里来的和尚?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无心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贫僧要去金陵。” 壮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无心一番,从光溜溜的脑袋到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又从布鞋回到那张溅了几滴血的脸。 “去金陵?去送死?” “去度人。”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粗野而放肆,在山间迴荡。 身后的那些士兵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声刺耳,如同夜梟的啼哭。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目光变得冰冷如霜。“和尚,老子不管你是什么人。老子只知道,这条道,是老子说了算。想过?拿买路钱来。”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贫僧没有钱。” “没有钱?那就把命留下。” 壮汉拔出弯刀,刀尖指著无心的眉心,刀身上的血跡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第206章 渡人 壮汉的笑声还在山间迴荡,楚狂奴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 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壮汉的眉心虚点了一下。 一道无形剑气从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壮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眉心多了一个血洞,鲜血从血洞里涌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地。 弯刀摔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满场死寂。 一千多个叛军士兵齐刷刷地看著地上那具尸体,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狂奴收回手指,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叛军士兵,嘴角微微上扬。“还有谁想来?” 没有人回答。 士兵们面面相覷,手中的刀枪在颤抖,腿在发软。 不知道是谁先扔下了兵器,叮叮噹噹的响声此起彼伏,转眼间一千多件兵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大师饶命!大师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是將军逼我们造反的!我们不想造反啊!” 楚狂奴看著他,眼中的杀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著无心,声音有些发涩:“师兄,这些人怎么办?” 无心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士兵,目光平静如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走吧。” 士兵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四散奔逃,转眼间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山风吹过,捲起满地的落叶,在无心的脚边打著旋儿。 他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转身看著身后四人。 “从今日起,我们分开走。” 苏婉清愣住了。“分开走?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同,要做的事也不同。” 无心从袖中取出一幅地图,展开,铺在一块青石上。 地图上用硃笔標註了四个地方,北凉边境、青州关、西楚旧地、南唐故土。 “楚狂奴,你去北凉边境。” 无心的手指点在地图最北端那个朱红色的標记上,“那里有北莽铁骑集结,意图趁乱南下。你去拦住他们。” 楚狂奴的眼睛亮了。“多少人?” “五万。” 楚狂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五万?你让老子一个人去打五万?” “不是打,是拦住。能拦多久就拦多久,拦不住就跑,不要硬拼。” 楚狂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北走去,灰色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步伐坚定而从容。 “李淳罡,你去青州关。” 无心的手指点在地图东侧,“那里有离阳残党的三万大军,正在围攻青州城。你去解围。” 李淳罡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转身朝东走去,赤足踩在山路上,步伐不快不慢,左臂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苏婉清,你去西楚旧地。” 无心的手指点在地图西南角,“那里有曹长卿的西楚復国军,正在攻城略地。你去拦住他。” 苏婉清眉头微微皱起。“拦住曹长卿?我打得过他吗?” “不需要打。你只需要把贫僧的话带给他。” “什么话?” “因果已了,何必执著。”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朝西南走去。 白裙在风中轻轻飘动,手中的短剑在阳光下闪著寒芒。 “洛阳,你去南唐故土。” 无心的手指点在地图南端,“那里有南唐旧部起兵,聚眾两万,正在北上与金陵叛军会合。你去拦住他们。” 洛阳看著他,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本座……贫尼一个人去?” “一个人就够了。” 洛阳沉默了片刻,转身朝南走去。 黑衣如墨,长发如雪,赤足踩在山路上,步伐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碎石都会微微颤抖。 山道上只剩下无心一个人。 他收起地图,负手而立,看著远处的天际线,目光平静如水。 “贫僧去太安城,会一会那些老朋友。” 四道身影,四个方向,四段传奇。 从此以后,清凉寺的名字,將永远铭刻在天下人的心中。 楚狂奴走了三天三夜,终於在北凉边境的一座关隘前停下了脚步。 关隘不大,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是北凉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 此刻关隘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无边无际的营帐绵延数十里,炊烟裊裊遮天蔽日,战马嘶鸣刀枪如林,杀气冲天。 五万北莽铁骑,旌旗招展,战鼓隆隆,整片大地都在铁蹄下颤抖。 楚狂奴站在关隘前,负手而立,灰色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是紧闭的关门,身前是无尽的敌军。 五万大军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和尚,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笑声粗野而放肆,在山间迴荡。 “哪里来的野和尚?活腻歪了是不是?” 楚狂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五万大军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一道无形剑气从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 前排的几十个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连人带马被剑气劈成两半。 笑声戛然而止,五万大军齐刷刷地看著地上那几十具尸体,没有人敢笑,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狂奴收回手指,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五万大军。“法號无罪。清凉寺的。来挡你们的路。不怕死的,儘管来。” 北莽铁骑面面相覷。 没有人敢动。 楚狂奴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挡住了五万大军的去路。 他一个人,挡住了五万人。 第207章 清凉寺五绝 李淳罡走了两天两夜,到了青州关。 关隘前,三万多离阳残党大军正在围攻青州城,云梯、投石车、撞门锤,各种攻城器械一应俱全,攻势如潮。 青州城的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守军死伤过半,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李淳罡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绕到了叛军后方。 他站在一座小山丘上,负手而立,看著山下密密麻麻的叛军大营。 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大营的方向虚虚一按。 两袖青蛇,不是用剑使出的,而是用手使出的,用心使出的,用意使出的。 两道青色的剑气从他掌心涌出,如同两条出洞的毒蛇,张开獠牙朝大营扑去。 剑气所过之处,营帐被撕裂,战车被掀飞,士兵被击毙,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流成河。 李淳罡只出了两招,叛军的攻势就被彻底瓦解。 青州城解围了。 苏婉清走了五天五夜,终於在西楚旧地的一座城池前找到了曹长卿。 曹长卿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是数千西楚復国军,盔甲鲜明,士气高昂。 他正要下令攻城,忽然看到前方道上站著一个白衣女子,一个人,一柄短剑,拦在千军万马面前。 曹长卿勒住韁绳,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苏婉清?” “曹先生。” 苏婉清双手合十,嘴角微微上扬,“好久不见。” “你来做什么?” “贫僧来给曹先生带句话。” “什么话?” “因果已了,何必执著。” 曹长卿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谁让苏婉清带来的,除了无心,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说出这种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將士们开始窃窃私语,久到城头的守军开始张弓搭箭。 最终他抬起头,看著苏婉清,声音有些发涩。“他还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西楚已经亡了,復国又有什么意义?就算让你復国了,又能怎样?让那些已经安息的灵魂再死一次吗?” 曹长卿的眼眶红了。“他不懂。” “他懂。他什么都懂。他只是想让你放下。” 曹长卿沉默了。 他看著远处的城池,看著城头那些惊恐的守军,看著城中那些无辜的百姓。 他忽然问自己,復国,真的有意义吗? 就算让他復国了,又能怎样? 西楚已经亡了,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復活,那些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他能得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一个虚名。 曹长卿闭上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撤兵。” 身后数千將士愣住了。“大將军?” “我说撤兵。” 西楚復国军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洛阳走了三天三夜,在南唐故土的一条大河前,拦住了两万北上会合的南唐旧部。 她站在河面上,赤足踩在水面上,如同踩在实地上。 黑衣如墨,长发如雪,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两万大军站在河对岸,看著这个站在河中央的女人,没有人敢过河,没有人敢放箭,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们的將军,已经跪在了河岸边。 那个在南唐故土横行无阻、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刻跪在河岸边,浑身颤抖,嘴唇哆嗦著,眼中满是恐惧。 “是你……是你……” 洛阳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你认识本座?” “认识……认识……你是魔道第一高手……洛阳……” 洛阳的嘴角微微上扬。“既然认识本座,那本座就不多说了。散了吧。” 两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消失在大河的尽头。 清凉寺的事跡,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天下。 青州城的茶馆里,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满座皆惊。 “诸位看官,且听在下道来。那清凉寺有五位绝世高手,人称清凉寺五绝。第一位,杀心罗汉无心,清凉寺主持,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连拓跋菩萨都被他一掌打死,连离阳的守护者都死在他手上,连龙虎山祖师都被他度化,连天门的接引都被他拒绝。此人一出,天下无人能敌。” 满座譁然。 说书人又一拍惊堂木。“第二位,剑罗汉李淳罡,春秋剑甲,断臂二十年,被无心以麒麟臂接上,一步踏入陆地天人境。青州关前,一人一剑,三招破三万大军,剑锋所指,无人敢挡。” 满座喝彩。 说书人再拍惊堂木。“第三位,八臂罗汉,本名楚狂奴,湖底老魁,被无心救出后皈依佛门,练成先天无形破体剑气,北凉边境,一人挡五万北莽铁骑,剑气所至,血流成河。” 满座倒吸凉气。 “第四位,白衣观音苏婉清,本为阴癸宗妖女,被无心度化后皈依佛门,练成莲华圣路开天光,西楚旧地,一人劝退数万西楚復国军,兵不血刃,化解了一场浩劫。” 满座惊嘆。 “第五位,白髮魔尼洛阳,魔道第一高手,活了上千年,被无心度化后皈依佛门,南唐故土,一人喝退两万南唐旧部,魔威滔天,无人敢攖其锋。” 满座沸腾。 “这五位,便是清凉寺五绝。五绝之中,以杀心罗汉无心为首,其余四绝为辅。五绝一出,天下震动。这离阳的天下,怕是又要变天了。” 金陵城外,无心站在一座小山丘上,看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身后空无一人,面前是六万叛军。 他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身后,一道金光亮起,不是罗汉法相,不是佛陀虚影,而是整座佛国的投影。 山丘上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寺庙,金碧辉煌,梵音阵阵,檀香裊裊。 那些叛军士兵看到这一幕,一个个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以为是佛祖显灵,以为是天降神罚。 六万大军,不战而溃。 无心没有杀一个人,没有出一招。 只是站在那里念了一段经。 第208章 贫僧不需要这个。天下也没有人敢为难贫僧 平定战乱的半年,无心大多时候並不在朝堂上。 朱安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的时候,无心在御花园里念经。 朱安与大臣们商议国事的时候,无心在太庙里打坐。 朱安在城头检阅军队的时候,无心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什么都不做,但所有人都知道,日月王朝的根基,不是朱安龙椅下的那块白玉石,而是这个和尚。 有他在,朝堂上那些心怀鬼胎的大臣不敢造次。 有他在,地方上那些蠢蠢欲动的豪强不敢妄动。 有他在,边境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北莽铁骑不敢南下一步。 半年。 叛乱平定,流民归乡,田地復耕,商铺重开。 朱安从一个八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依旧是孩子,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个帝王应有的沉稳和坚毅。 “国师,你真的要走?” 朱安站在皇城门口,双手攥著龙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初。“贫僧是出家人,不能在红尘中久留。” 朱安的眼眶红了。 他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什么时候?” “该来的时候。” 朱安沉默了很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捧著递到无心面前。 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玉,正面刻著一条五爪金龙,背面刻著两个字,日月。 “这是朕的贴身玉佩,从今以后,见此玉如见朕。国师拿著,天下没有人敢为难你。” 无心看著那块玉佩,没有伸手去接,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贫僧不需要这个。天下也没有人敢为难贫僧。” 朱安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他將玉佩收回袖中,退后两步,朝无心深深地鞠了一躬。“国师,保重。” 无心转过身,朝城外走去。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清凉寺到了。 山门依旧,汉白玉的门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柱上的两条五爪金龙依旧栩栩如生,门楣上的石雕莲花依旧层层叠叠,门侧的两尊石狮依旧威风凛凛。 楚狂奴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拿著一把扫帚,正在扫地。 看到无心走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回来了?” “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楚狂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青石台阶上的落叶,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无心只是出门买了一趟菜,而不是去平定了一场天下大乱。 无心走过山门,走过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大殿门口站著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身穿灰色长衫,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 他的身边站著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肤如凝脂,一袭白裙纤尘不染。 她的头髮很长,黑得像墨,垂到腰际,几缕髮丝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那张清丽的脸更加出尘。 曹长卿。 姜泥。 曹长卿看著无心,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泥站在他身边,低著头,双手攥著裙角,指节泛白,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无心看著他们,目光平静如水。 他已经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施主来了。” 曹长卿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大师,曹某来投。” 无心看著他,没有说话。 曹长卿直起身来,声音有些发涩。“大师,曹某想了一路,想了很多。西楚已经亡了,復国没有意义。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復活,那些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曹某能做的,不是復国,而是赎罪。” “施主有什么罪?” “曹某有罪。曹某这些年,杀过很多人,害过很多人,为了復国不择手段,为了报仇不顾一切。曹某手上沾满鲜血,脚下踩著白骨,心中满是仇恨。这样的人,死后该下十八层地狱。” 曹长卿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泛红。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曹长卿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执念,而是希望。 “大师,曹某能加入清凉寺吗?” “能。” “曹某不用剃度?” “不用。施主尘缘未了,不宜剃度。先在寺里住著,等施主想通了再说。” 曹长卿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姜泥站在他身后,依旧低著头,双手攥著裙角,指节泛白,嘴唇微微颤抖。 曹长卿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姜泥,叫大师。” 姜泥抬起头,看著无心。 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迷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 “大……大师……” 无心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悲。“你是西楚的公主?” 姜泥的身体猛地一颤,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是……” “你想復国吗?” 姜泥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狂奴扫完了山门前的落叶,久到苏婉清从厨房里端出了午饭,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她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不想。” “为什么?” “因为復国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无心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想报仇吗?杀徐驍,为你的父母报仇。” 姜泥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徐驍已经死了,杀了他,我的父母也不会活过来。” 无心嘴角微微上扬。“那你想做什么?” 姜泥看著无心,看了很久。“我想留在清凉寺。我想跟著大师学佛法,我想为我的父母诵经超度,我想为那些死在战乱中的无辜百姓诵经祈福,我想……”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想忘记仇恨。我想放过自己。” 无心看著她,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欣慰。 “好。” 姜泥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跪在无心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大师,弟子愿意加入清凉寺。” 无心没有扶她起来,只是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欢迎施主。” 曹长卿站在一旁,看著姜泥跪在地上的身影,眼眶也红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等到西楚復国,而是等到姜泥放下。 他转过身,面朝西楚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陛下,公主长大了。” 第209章 放下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殿的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姜泥跪在佛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抖著,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无心站在她面前,手中拿著一把剃刀,刃口在阳光下闪著寒芒。 曹长卿站在大殿门口,双手攥著衣襟,指节泛白,眼眶泛红。 苏婉清站在大殿一侧,双手合十,嘴角掛著一抹微笑。 楚狂奴蹲在门槛上,双手抱著脑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李淳罡盘膝坐在佛像右侧,闭著眼睛,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洛阳站在佛像左侧,黑衣如墨,长发如雪,浅淡的眸子半睁半闭,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泥。” 无心的声音平静如水,在大殿中迴荡。 姜泥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著无心。 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弟子在。” “贫僧今日收你为亲传弟子,赐你法號忘愁。希望你忘记过去的仇恨,放下心中的执念,修得一颗清净心。” 姜泥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弟子忘愁,叩见师父。” 无心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他拿起剃刀,轻轻放在姜泥的头顶,从眉心到头顶,一刀,一缕青丝飘落。 第二刀,又一缕青丝飘落。 第三刀,第三缕青丝飘落。 三千青丝,一缕一缕飘落,如同黑色的雪花,在阳光中飞舞,落在地上,落在姜泥的肩上,落在无心的袈裟上。 曹长卿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著大殿,肩膀微微颤抖。 苏婉清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楚狂奴蹲在门槛上,嘴巴张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剃度完毕。 无心放下剃刀,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递给姜泥。 佛珠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每一颗都散发著柔和的光芒,珠面上刻著梵文经文。 “从今日起,你就是清凉寺的弟子了。” 姜泥接过佛珠,握在手中,菩提子的温润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悲伤,而是平静,一种经歷了大风大浪后的平静。 【叮咚!恭喜宿主收姜泥为亲传弟子,赐法號忘愁。姜泥身负西楚皇室气运,根骨清奇,悟性超群,乃是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无心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心里微微一动。 收弟子也能触发任务? 【奖励一:菩提无树经。菩提无树经,佛门至高心法,以菩提为体,以无树为用。修至大成,可明心见性,见性成佛。此心法与菩提心经相辅相成,二者同修,可事半功倍。已灌注。】 一道清凉的气息涌入无心的眉心,不是从外部灌入,而是从眉心深处生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甦醒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气息在体內流转,与他原本的菩提心经融为一体。 菩提心经是基础,是根基,是树干。 菩提无树经是升华,是超越,是枝叶。 树干粗壮,枝叶才能繁茂。枝叶繁茂,树干才能更加粗壮。 二者相辅相成,生生不息。 【奖励二:佛门功法,佛怒红莲。佛怒红莲,佛门至高绝学,以红莲业火焚尽世间一切罪孽。此功法至刚至阳,至纯至净,非大慈悲、大智慧者不可修炼。修炼至大成,一掌打出,红莲绽放,业火焚天,可净化万物。已灌注。】 这一次灌入的是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无心的胸口涌入,在他体內横衝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灼烧得嗤嗤作响。 无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 佛怒红莲,是一门极其霸道的功法,不以慈悲度人,而以业火焚人。 不是杀人,而是净化。 不是毁灭,而是超度。 那些罪孽深重的人,普通的佛法无法度化,只能用业火焚烧,烧尽他们的罪孽,烧尽他们的执念,烧尽他们的一切,才能让他们得到真正的解脱。 【奖励三:冰晶凤凰。冰晶凤凰,上古神兽,通体冰蓝,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吐息之间可冰封千里。此鸟性寒,喜静,不喜爭斗,但一旦认主,便会忠心护主,至死不渝。】 大殿外,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头巨大的冰蓝色神鸟从虚空中飞出,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浑身上下散发著刺骨的寒气。 它的羽毛不是普通的羽毛,而是一片片冰晶,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它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中隱隱有雪花在飘落。 冰晶凤凰在清凉寺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落下,落在姜泥面前。 它低下头,用喙轻轻蹭了蹭姜泥的脸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如同风铃在风中摇曳。 姜泥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这头巨大的冰蓝色神鸟,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曹长卿从大殿门口转过身来,看到那头冰晶凤凰,整个人都僵住了。 楚狂奴从门槛上跳了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苏婉清双手捂著嘴,眼中满是惊骇。 李淳罡睁开眼睛,看著那头冰晶凤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洛阳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 “凤凰……上古神兽……无心,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著姜泥,目光平静如水。 “从今日起,这头冰晶凤凰就是清凉寺的护法神兽了。” 姜泥的嘴巴张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冰晶凤凰的羽毛。 冰晶凤凰的羽毛冰凉爽滑,如同上好的丝绸,摸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它的眼睛看著姜泥,眼中满是温柔和依恋,仿佛在看自己的亲人,自己的主人。 姜泥的眼眶红了。 她跪在冰晶凤凰面前,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冰晶凤凰低下头,用喙轻轻蹭了蹭姜泥的光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那鸣叫声中,有喜悦,有依恋,有承诺。 曹长卿看著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刚刚剃度的小尼姑,一头从上古神话中走出来的神兽,一人一鸟,在佛前相认。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释然。 “西楚復国,不如一个清凉寺。西楚的公主,不如一个忘愁。”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放下了?” 曹长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放下了。” 无心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大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不紧不慢,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 火麒麟跟在他身后,四蹄踏火,却踩得极轻,没有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跡。 冰晶凤凰站在姜泥身边,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座冰雕。 苏婉清、楚狂奴、李淳罡、洛阳,一个个走出大殿,站在院子里,看著无心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藏经阁的方向。 苏婉清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清凉寺,越来越热闹了。” 楚狂奴点了点头。“是啊,越来越热闹了。” 李淳罡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洛阳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无心消失的方向,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第210章 徐家兄妹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官道两旁的枯草上凝著白霜。 徐凤年牵著马,走在前面。 剑九黄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腰间悬著那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的铜绿又深了几分。 徐脂虎骑在马上,身披一件火红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眼中满是疲惫和沧桑。 她自从知道父亲和几个兄弟全部被清凉寺的无心给杀了之后,整个人就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跋扈,而是变得沉默寡言。 “凤年。” 徐脂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徐凤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姐姐。 “怎么了?” “我想去武当山看看。” 徐凤年的眉头微微皱起,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好。” 剑九黄抬起头,看了徐凤年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三个人,一匹马,继续上路。 武当山在离阳旧地,距离他们所在的北凉边境有数千里之遥。 一路上,徐脂虎很少说话,只是骑在马上,看著路边的风景发呆。 徐凤年也不说话,只是牵著马,走在前面。 剑九黄走在最后面,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路边的树林和山丘,警惕著可能出现的危险。 走了三天,他们进入了一片山地。 山路崎嶇,马走不快,徐脂虎乾脆下了马,將韁绳递给徐凤年,自己步行。 她的身体不太好,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气,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徐凤年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酸楚,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陪著她慢慢地走。 “凤年。” “嗯。” “你说,爹在天上会原谅我们吗?” 徐凤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爹不会怪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他的孩子。” 徐脂虎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梦到陈芝豹他们,他们站在我面前,看著我,不说话,只是看著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我每次都想抓住他们,想跟他们说话,想问他们疼不疼,想告诉他们我想他们。可是我每次一伸手,他们就消失了,像烟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凤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姐姐。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满是泪水。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姐姐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温柔。 “姐,別哭了。爹不会想看到你哭的。” 徐脂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深吸一口气,將眼泪忍了回去,重新戴上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 继续上路。 山路越来越陡,马已经不能骑了,徐脂虎將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松树上,三个人步行上山。 剑九黄走在最前面,手持长剑,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山林。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片山林不太平。 果然,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剑九黄停下脚步,抬起左手,示意徐凤年和徐脂虎停下。 三个人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著前方。 一队人马从山道拐角处转了出来,约莫百来人,盔甲鲜明,刀枪如林,旌旗招展,旗上绣著一个大大的“朱”字。 日月王朝的军队。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將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镶著一颗红宝石。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目光扫视著路边的山林,忽然抬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徐凤年三人的耳朵里。 剑九黄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按在了剑柄上。 徐凤年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三个人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中年將领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从徐凤年脸上扫过,从剑九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徐脂虎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徐凤年抱拳行礼,面色平静。“在下徐小年,这是家姐徐婷,这是家僕老黄。我们从北凉来,要去武当山。” 中年將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徐凤年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徐脂虎身上。 第211章 贫道要下山了 武当山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隱若现,青灰色的石阶蜿蜒而上,两侧的古松苍翠欲滴,枝头掛著露珠。 徐凤年停下脚步,仰头看著山门上方的匾额,“武当”二字笔力遒劲,风骨凛然,据说出自某位已逝的道门大宗师之手。 “好气派。” 他轻声说。 剑九黄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只是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徐脂虎走上前来,脱下兜帽,露出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狭长的凤眼看著山门,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走吧。” 她轻声说,迈步走上石阶。 刚走了两步,山门內走出一道人影,步伐从容,一袭青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脚穿一双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洪洗象。 年轻的武当掌教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站在山门口,双手负在身后,看著徐凤年三人。 准確地说,看著徐脂虎。 “徐姑娘,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跟一个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 徐脂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看著洪洗象,看著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认识这个人,或者说,她认识这个人的前世。 “你……你知道我要来?” 洪洗象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贫道等你很久了。” 徐脂虎的眼眶红了,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上香,等你放下心结。” 洪洗象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 徐脂虎深吸一口气,將眼泪忍了回去,迈步走上石阶。 徐凤年跟在她身后,经过洪洗象身边时停下脚步,看著这个年轻的掌教,目光中满是审视。 “你早就等在这里了?” 洪洗象笑了笑,没有回答。 徐凤年也笑了笑,没有追问,迈步走进山门。 剑九黄跟在最后,经过洪洗象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很强。”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洪洗象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你也不弱。” 剑九黄沉默了片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武当山的大殿里供奉著真武大帝,金身塑像高约丈许,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徐脂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她的眼角有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徐凤年站在她身后,负手而立,看著真武大帝的金身,不知道在想什么。 洪洗象站在大殿门口,看著徐脂虎跪在蒲团上的背影,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剑九黄盘膝坐在大殿外的石阶上,闭著眼睛,將长剑横在膝头,一动不动。 徐脂虎跪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晨光变成了午光。 她终於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著真武大帝的金身,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站起身来,转过身,看著洪洗象。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 洪洗象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炽烈。“徐姑娘,你爹的事……我很抱歉。” 徐脂虎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爹他……做了很多错事。” 徐凤年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著姐姐,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脂虎转过身,看著徐凤年。“凤年,我们走吧。” 徐凤年走上前去,將姐姐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如果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 洪洗象看著这对姐弟,目光平静如水,但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徐公子,你爹的事,贫道也有责任。贫道如果早些下山,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些事。” 徐凤年鬆开姐姐,转过身看著洪洗象,目光平静如水。“不怪你。是我爹自己造的孽,他自己还。天经地义。”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弧度。“倒是你,洪掌教,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山上?” 洪洗象沉默了片刻。“贫道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该下山的时候。” 徐凤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现在呢?现在该下山了吗?” 洪洗象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大殿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但在那天之中,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身穿暗红色袈裟的年轻僧人,站在清凉寺的山门前,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著他。 洪洗象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快了。” 徐脂虎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满是疑惑。“什么快了?” 洪洗象低下头,看著徐脂虎,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温柔,似怜惜,似无奈。 “贫道要下山了。” 徐脂虎的瞳孔微微收缩。“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谁?” “无心。” 徐脂虎的身体猛地一颤,徐凤年的眉头猛地皱起,连剑九黄都睁开了眼睛。 这个名字,在北凉王府没有人敢提起,在整个北凉没有人敢提起,在这天下,也少有人敢提起。 清凉寺无心,杀心罗汉,一人灭北凉,一掌败拓跋,一言退天师,一步碎天门。 这个名字,是北凉王室的噩梦,是离阳旧臣的噩梦,是天下所有与北凉有旧的人的噩梦。 “你去找他做什么?” 徐脂虎的声音有些发涩。 洪洗象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 “去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贫道为何修行。” 武当山的风很大,吹得洪洗象的道袍猎猎作响,吹得大殿门前的古松沙沙作响,吹得徐脂虎的红斗篷翻飞如旗。 她看著洪洗象,看著那张清俊的脸,看著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洪洗象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徐姑娘,不要担心。贫道不会有事的。” 徐脂虎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洪洗象转过身,朝大殿外面走去,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青色的道袍在风中翻飞,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徐脂虎站在大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青色的身影在阳光中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山门的尽头。 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徐凤年走上前去,將姐姐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姐,別哭了。” 徐脂虎將脸埋在弟弟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著。 她哭的不是洪洗象,而是这该死的世道,是这该死的命运,是这该死的一切。 剑九黄盘膝坐在石阶上,看著洪洗象消失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一步入天象?有意思……” 第212章 贫道觉得,道高一丈 清凉寺的山门前,洪洗象停下了脚步。 他从武当山一路走来,没有骑马,没有乘车,甚至没有施展任何轻功身法,只是像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地走。 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风雨兼程,走到了这座建在北凉边境深山里的寺庙。 他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两双,第三双也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几根草茎从鞋底探出来,沾满了泥土。 他的头髮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几缕髮丝垂在耳畔,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容依旧清俊,眉目依旧疏朗,但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境界,而是明悟,一种看透了世间万物本质后的平静。 天人大长生。 无暇体魄。 不是赵黄巢那种依靠离阳国运和龙虎山气运强行突破的偽长生,而是真正的、如假包换的、以自身道行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天人大长生。 山门口,楚狂奴正在扫地。 他的扫帚顿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乱眉后面看著洪洗象,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谁?” “武当洪洗象。” 楚狂奴的瞳孔微微收缩,手中的扫帚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你来做什么?” “见无心。” 楚狂奴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洪洗象迈步走进清凉寺,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扫过大殿的飞檐翘角,扫过藏经阁的青砖灰瓦,扫过青铜钟楼的莲花铜铃,最后落在大殿门口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无心坐在大殿门口,膝上放著那串一百零八颗菩提子的佛珠,双手合十,闭著眼睛,面色平静如水。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 火麒麟臥在他脚边,赤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双目半睁半闭,仿佛在打瞌睡。 广泽宝塔悬浮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塔尖上的赤红宝珠散发著温暖的光芒。 洪洗象在无心面前停下脚步,负手而立,低头看著这个年轻僧人。“无心大师。” 无心睁开眼睛,看著洪洗象,目光平静如水。“洪掌教。” “你认识贫道?” “武当掌教,道门奇才。贫僧虽居深山,却也听过施主的名號。” 洪洗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师的名號,贫道更是如雷贯耳。杀心罗汉,清凉寺主持,一人灭北凉,一掌败拓跋,一言退天师,一步碎天门。贫道在武当山上,天天听人说。” “施主千里迢迢来到清凉寺,不会只是为了夸讚贫僧吧?” 洪洗象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表情。“贫道来问大师一个问题。” “请说。” “贫道为何修行?”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施主为何修行?” “贫道在问大师。” “贫僧也在问施主。” 洪洗象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贫道也不知道。贫道从小在武当山长大,师父让贫道修行,贫道就修行。师父说贫道是道门奇才,贫道就努力做那个奇才。可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可是贫道做了这些之后,忽然发现,贫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无心看著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施主修行,不是为了別人,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 “施主修行,不是为了师父,不是为了武当,不是为了道门,而是为了找到自己。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找到那个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不需要证明任何事的自己。” 洪洗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大师怎么知道贫道在找自己?” “因为贫僧也在找。” 洪洗象愣住了。 他看著无心,看著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看著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见过很多佛门中人,见过很多高僧大德,见过很多自称看破红尘的和尚。 但那些人,有的虚偽,有的狂妄,有的愚昧,有的偏执,没有一个能让他动容。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僧人,这个被天下人称为杀心罗汉的和尚,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和尚,这个拒绝飞升的和尚,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佛法的力量。 “大师,你杀过人吗?” “杀过。” “杀过多少人?” “贫僧记不清了。” 洪洗象的眉头微微皱起。“佛门不是讲究慈悲为怀吗?大师杀了这么多人,还配称为佛门弟子吗?” “佛门慈悲,是对眾生。但对那些不配得到慈悲的人,慈悲就是纵容,纵容就是作恶。贫僧杀的那些人,都该死。贫僧杀了他们,救了更多的人。这就是慈悲。” 洪洗象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无心杀的那些人是什么人,褚禄山、赵德柱、呼延大观、拓跋菩萨、龙虎山四大天师、离阳守护者、赵黄巢。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他无法反驳。 “大师,你不怕因果报应吗?” “贫僧当然怕。但贫僧更怕见死不救。因果报应,贫僧一个人担著就是。” 洪洗象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著无心,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敬意。“大师,贫道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大师修佛,贫道修道。佛道之间,孰高孰低?”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施主觉得呢?” “贫道觉得,道高一丈。” “佛说,眾生平等。道也好,佛也好,都是度人的法门。法门没有高低,只有適不適合。施主觉得道高一丈,是因为施主是道门中人。贫僧觉得佛度眾生,是因为贫僧是佛门弟子。我们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的执著。这就是修行。” 洪洗象愣住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佛道之爭,见过无数人为了孰高孰低爭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无心这样,如此坦然,如此平静,如此不爭。 “大师,你不爭?” “不爭。爭贏了又怎样?爭输了又怎样?该下地狱的还是会下地狱,该上西天的还是会上西天。爭来爭去,不过是口舌之利,毫无意义。” 洪洗象忽然笑了,笑得很释然。“大师,贫道输了。” “施主没有输。” “贫道输了。贫道来清凉寺,本是想跟大师论道,分个高低。但贫道现在才发现,贫道连跟大师论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大师心中无道可论,而贫道心中还有道可论。”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施主著相了。” “贫道如何著相?” “施主说心中还有道可论,就是著相。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道,是不可言说的。施主能说出来的道,已经不是道了。贫僧不能说的道,才是道。” 洪洗象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著无心,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他明白了,他终於明白了。 道可道,非常道。 他一直在说道,一直在论道,一直在追求道。 可是他忘了,真正的道是不可言说的。 他能说出来的,能论出来的,能追求到的,都不是真正的道。 真正的道,就在他眼前,就在他心里,就在他脚下的每一步路中。 第213章 八苦諦听 “大师,贫道受教了。” 洪洗象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 那不是道门的礼节,而是佛门的礼节,以弟子之礼拜师长。 无心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施主,你用了佛门的礼。” 洪洗象直起身来,嘴角微微上扬。“佛道本是一家。大师说眾生平等,佛道自然也是平等的。贫道用佛门的礼,拜大师,拜佛法,拜眾生平等,有何不可?”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施主,可以开打了吧?” 洪洗象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从合十的双掌中分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著无心的方向虚虚一按。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但那一按落下的瞬间,整座清凉山都在颤抖,地面在龟裂,碎石在跳动,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在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绞成齏粉。 洪洗象这一掌,不带任何烟火气,不带任何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按,却蕴含著他这么多年悟道的全部感悟。 天地之力,自然之力,道法之力,尽在这一按之中。 无心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那一按不是朝他来的,而是朝他身边的某个人来的。 就在洪洗象的掌力即將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拨动佛珠。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拨动,速度不快不慢,节奏不疾不徐,如同山涧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流淌著。 每一颗佛珠拨动的瞬间,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响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洪洗象的耳朵里,传到了他的心里,传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八苦諦听。 生苦。 一颗佛珠拨动,一声清脆的响声。 洪洗象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他这一世的画面,而是他前世的画面。 他看到一个婴儿从母体中诞生,血水羊水混在一起,婴儿放声大哭。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婴儿的痛苦。 被挤压的痛苦,被推出的痛苦,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无所適从的痛苦。 他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水。 老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佝僂著背,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在一条漫长的道路上。 老人的牙齿掉光了,头髮掉光了,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睛浑浊得像死水。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老人的痛苦。 身体衰败的痛苦,精力不济的痛苦,被时间拋弃的痛苦。 他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病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病人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药石无医,只能等死。 病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越来越缓慢,意识越来越模糊。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病人的痛苦。 肉体被疾病吞噬的痛苦,精神被绝望笼罩的痛苦,眼睁睁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死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垂死的老人躺在床上,儿女围在床边哭泣,老人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意识消散了,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天际。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老人的痛苦。 对死亡的恐惧,对亲人的不舍,对未竟之事的遗憾,对未知世界的迷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爱別离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渡口,目送一艘船远去。 船上站著她心爱的男子,男子朝她挥手,喊著“等我回来”。 船越走越远,男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江水中。 女子站在那里,从日出站到日落,从日落站到日出。 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 男子再也没有回来。 女子从青丝等到白髮,从红顏等到枯骨。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女子的痛苦。 与爱人分离的痛苦,相思成疾的痛苦,希望一次次破灭的痛苦,最终绝望的痛苦。 他的眼眶红了。 怨憎会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座坟前,坟里埋的是他恨了一辈子的人。 那个人欺压他,羞辱他,夺走他的一切。 他恨那个人,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日夜难眠,恨得忘了自己是谁。 可是现在那个人死了,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站在坟前,发现自己並不快乐,並不解脱,甚至有些失落。 恨了一辈子,到头来恨的是谁?是他自己。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男人的痛苦。 被仇恨吞噬的痛苦,被怨念纠缠的痛苦,在仇恨中迷失自我的痛苦,最终发现仇恨毫无意义的痛苦。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 求不得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年轻书生跪在佛前,求功名,求富贵,求娇妻美妾,求子孙满堂。 他求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有求到。 功名离他而去,富贵与他无缘,娇妻美妾看都不看他一眼,子孙满堂更是痴人说梦。 临死的时候,他问佛:“为什么我求了一辈子,什么也求不到?” 佛说:“因为你求的都是你不该得的。你该得的,你不求,它也会来。”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书生的痛苦。 欲望得不到满足的痛苦,求而不得的煎熬,临死前才明白一切皆空的悔恨。 他的嘴唇在颤抖。 五阴炽盛苦。 最后一颗佛珠拨动,最后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世界。 色、受、想、行、识,五阴炽盛,如火如荼。 眾生在五阴中沉沦,在炽盛中煎熬,在欲望中迷失,在执著中痛苦。 他看到自己,不是这一世的自己,而是前世的自己,前前世的自己,无数个前世的自己。 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世界中轮迴,经歷生老病死,经歷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经歷五阴炽盛。 有的自己是大侠,有的自己是乞丐,有的是帝王將相,有的是一介平民。 有的自己修道,有的自己修佛,有的自己什么都不修。 有的自己死在战场上,有的自己死在病床上,有的自己死在爱人怀里,有的自己孤独终老。 无数个自己,无数种人生,无数种痛苦。 洪洗象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有泪,不止一滴,而是一行,顺著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 泪水滴在他的青色道袍上,滴在清凉寺的青砖地面上,滴在那串被无心拨动了一百零八次的佛珠上。 他的掌力消散了。 那一按的威力,在八苦諦听面前如同冰雪遇到了烈日,无声无息地消融。 他的手垂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也在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震撼。 他看到了自己是吕洞玄。 那一世,他是吕洞玄。 道门千年一遇的奇才,修为通天彻地,剑道无双,几乎问道长生,最终却败给了天道,在即將飞升的那一刻陨落。 他感受到了吕洞玄的遗憾,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飞升,就能长生,就能超越这片天地。 可是这一步,他没能迈出去。 他不甘心,死不瞑目。 他看到了齐玄帧。 那一世,他是齐玄帧。 八百年后的道门不出世的奇才,不到五十便踏入陆地神仙,被誉为道门第一人,修为深不可测。 可最后还是败给了命运,在壮年时便陨落。 他感受到了齐玄帧的无奈,天妒英才,天不假年。 他看到了更多的前世,有的辉煌,有的落魄,有的漫长,有的短暂,有的充满痛苦,有的充满遗憾。 一世又一世,他在轮迴中沉沦,在沉沦中迷失,在迷失中忘记了自己是谁。 洪洗象猛地睁开眼睛,看著无心,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无心的声音平静如水,手指还在缓缓拨动佛珠。“八苦諦听。佛门至高绝学,能让人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看到自己在轮迴中所经歷的一切痛苦。” 洪洗象看著无心,看著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看著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无心不是在攻击他,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度他。 “大师……你为什么要让贫道看这些?” “因为施主一直在轮迴中沉沦,一直在迷失中忘记自己是谁。施主是吕洞玄,是齐玄帧,是无数个前世的集合。施主这一世的修行,不是为了成为吕洞玄,不是为了成为齐玄帧,而是为了成为洪洗象。成为真正的、独一无二的、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不需要证明任何事的洪洗象。” 洪洗象的眼眶又红了。 泪水再次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滑落。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痛苦的泪,而是释然的泪,是明悟的泪。 他活了这么多年,修行了这么多年,追求了这么多年,终於在这一刻明白了自己是谁。 “大师……贫道……” “施主不必多言。施主已经看到了,已经明白了,已经放下了。剩下的路,施主自己走。” 洪洗象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境界,而是明悟,一种看透了轮迴、看透了因果、看透了生死的明悟。 他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鞠的不是佛门弟子的礼,不是道门弟子的礼,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礼,是洪洗象对无心的礼。 第214章 兵解 洪洗象直起身来,看著无心。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看透了自己的前世今生,看透了那些辉煌与遗憾,看透了轮迴的本质。 “大师,贫道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贫道为何修行。” 洪洗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贫道修行,不是为了飞升,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成为吕洞玄,也不是为了成为齐玄帧。贫道修行,是为了找到自己。找到了,这一世就够了。” 无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施主打算怎么做?” “兵解。”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无心却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看著洪洗象。“施主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贫道这一世,该做的都做了,该悟的都悟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再活下去,不过是重复。贫道不想重复,贫道想重新开始。”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阿弥陀佛。施主既然心意已决,贫僧就不拦了。施主走好。” 洪洗象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青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山门的尽头。 清凉寺后山,洪洗象选择兵解的地方。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他盘膝坐在悬崖边上,面朝东方,双手放在膝盖上,闭著眼睛,面色平静如水。 青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头髮用木簪束在头顶,几缕髮丝垂在耳畔轻轻飘动。 无心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水。 苏婉清、楚狂奴、李淳罡、洛阳、曹长卿、姜泥,一个个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洪洗象睁开眼睛,仰头看著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晚霞很美,阳光很暖。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该走了。” 一道青色的光芒从他身上亮起,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层,像一层薄纱笼罩著他。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淡青变成亮青,从亮青变成深青,从深青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光芒,像是要把他的生命、他的修为、他的一切全部燃烧殆尽。 他的身体在光芒中缓缓消散,从脚开始,到腿,到腰,到胸,到肩,到头。 一寸一寸,化作无数青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点在空中飘散了一阵,然后缓缓落在地上,落在草丛里,落在石缝中,落在无心的袈裟上。 洪洗象兵解了。 武当最年轻的掌教,道门百年难遇的奇才,一步入天象、入长生的传奇,在清凉寺后山的悬崖边上,化作了一缕清风。 无心看著那些青色的光点,轻声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 【叮咚!恭喜宿主以八苦諦听度化武当掌教洪洗象,使其明悟前世今生,毅然兵解转世重修,消除了一场佛道之爭的可能,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回天丹x10。回天丹,上古仙丹,可活死人、肉白骨,无论多重的伤势,只要还有一丝魂魄未散,服下此丹即可起死回生。对於转世重修者,可助其保存前世记忆,加速修为恢復。】 十颗金色的丹药悬浮在无心面前,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通体金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一条条小龙在丹药上游动,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无心伸手接过,收入袖中。 【奖励二:神兽精血x3。神兽精血,上古神兽的精血,蕴含著神兽的生命精华和血脉之力。服用后可大幅提升肉身强度,获得神兽的部分能力。若配合神兽一同使用,效果更佳。】 三滴精血悬浮在无心面前,一滴赤红如火,一滴冰蓝如霜,一滴金黄如阳。 每一滴都散发著磅礴的生命气息,仿佛其中蕴藏著一整个世界。无心伸手接过,收入袖中。 【奖励三:道门至高绝学,一气化三清!一气化三清,道门至高绝学,以身化三清,一化为三,三合为一。修至大成,可化出三个与本体实力相当的分身,每个分身都可独立行动,独立战斗。分身与本心灵犀相通,共享感知,共享记忆,共享修为。此功法原为道门不传之秘,系统升华后已去除了道佛之別,佛门弟子亦可修炼。】 一道清气从虚空中生出,没入无心的眉心。 无心闭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清气在体內流转,与他原本的佛法修为融为一体。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道门真言,与佛门经文交织在一起,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他睁开眼睛,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身前的虚空轻轻一点。 一道清气从他指尖射出,在他面前凝聚,化作一个与他容貌、身形、衣著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 不同的是,他的身上散发著一股道门的清气,而不是佛门的金光。 无心看著那个分身,那个分身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同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无心收回手指,那分身化作一道清气,没入他的眉心。 第215章 一拜前世,二拜今生 徐凤年坐在武当山紫霄殿前的石阶上,手里捏著一壶酒,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剑。 洪洗象兵解的那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徐凤年心口猛地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硬生生剜了出去。 他放下酒壶,仰头看著天边的晚霞,那晚霞红得像血,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整缸的硃砂。 剑九黄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浑浊的眼睛却一直落在徐凤年身上。 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这个指玄境高手都感到心悸的变化。 “世子,你怎么了?” 徐凤年没有回答,只是望著天边,目光空洞而悠远,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股变化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沉睡在他体內深处的东西正在甦醒,像是一头蛰伏了千百年的远古凶兽睁开了眼睛。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幕一幕,一世一世。 他看到自己坐在凌霄宝殿的龙椅上,俯瞰眾生,万仙朝拜。 他看到自己手持真武剑,一剑劈开天门,斩落星辰。 他看到自己与天帝对弈,一子落下,山河变色,日月无光。 真武大帝,北方玄天,佑圣真君。 剑九黄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气息,那不是杀气,不是剑气,而是威压,是神的威压,是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至高无上的、不可一世的威压。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膝盖在颤抖,有一种想要跪下去的衝动。 徐凤年站起身来,动作很慢,慢到剑九黄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膝盖从弯曲到伸直,腰杆从微微前倾到挺得笔直,双手从隨意垂在身侧到负在身后。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变了,明明就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张脸,那身白衣,那柄绣冬刀。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不再是玩世不恭的散漫,不再是游戏人间的轻佻,而是深邃,深不见底的深邃,像星空,像宇宙,像是装著千百世轮迴的记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和从前一样。 但握拳的那一刻,拳面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是真武大帝的印记,是与生俱来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歷经千百世轮迴都不曾磨灭的印记。 “世……世子……你……” 剑九黄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徐凤年抬起头,看著剑九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不再是从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平静的、释然的、看透了世间万物的笑。 像是一个迷路很久的孩子终於找到了回家的路,像是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的人终於醒了过来。 “老黄,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是谁。” 徐凤年转过身,面朝武当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鞠的不是洪洗象,不是吕洞玄,不是齐玄帧,而是他自己,是那个千百世轮迴中从未放弃、从未迷失、从未忘记自己是谁的自己。 “这一拜,拜我前世。” 他直起身来,转向北方,又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我今生。” 他直起身来,转向西方,又鞠了一躬。那是清凉寺的方向。 “这一拜,拜引路人。” 剑九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徐凤年直起身来,转过身看著剑九黄。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剑九黄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威严,而是牵掛。 “老黄,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做该做的事。”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剑九黄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 “帮我照顾好大姐,別让她再受委屈了。” 徐凤年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二姐还在外面,找到她,告诉她,我想她了,让她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带著她们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 剑九黄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在打转。 他跟著徐凤年这么多年,看著他从一个紈絝子弟成长为北凉世子,看著他经歷了那么多生死离別,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像是交代后事,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公子,你一定要回来。老黄等你。” 徐凤年看著他,看了很久。 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剑九黄的肩膀,转身朝山下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徐驍的刀在腰间轻轻晃动,刀鞘碰在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台阶上,像一个孤独的旅人踏上了没有归途的路。 剑九黄站在紫霄殿前,看著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门的尽头。 他蹲下身,將掉在地上的长剑捡起来,抱在怀里。 手指抚过剑鞘上那层深了几分的铜绿,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岁月的痕跡,像是时光的印记。 “世子,你一定要回来。” 第216章 前世已了,今生未竟 徐凤年从武当山出来,没有骑马,没有乘车,甚至没有施展任何轻功身法。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沿著官道,穿过山林,渡过江河。 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像是一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但他走过的路,一草一木都在颤抖,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隨著他的脚步在大地上蔓延。 他的身后留下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像是踩在雪地上留下的那种一步一印。 他是徐凤年,是北凉世子,是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 那些脚印里,隱隱有星辰在闪烁,像是把天上的星星踩进了泥土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更久。 时间在他觉醒真武记忆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意义,前世千百世的轮迴都歷歷在目,此生短短二十余年的经歷反倒显得像一场梦。 清凉寺到了。 山门依旧,汉白玉的门柱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芒,门柱上的两条五爪金龙栩栩如生,龙目含珠,仿佛在注视著他。 门楣上的石雕莲花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都刻满了梵文经文,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徐凤年站在山门前,仰头看著那方匾额,“清凉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风骨凛然。 他认得这三个字,不是用眼睛认得的,而是用心认得的。 千百世的轮迴磨灭了他太多记忆,即使是真武大帝的真灵,也经不起这么多次的遗忘。 山门內空无一人,没有扫地的楚狂奴,没有熬粥的苏婉清,没有念经的李淳罡,没有打坐的洛阳。 但徐凤年知道,他们都在,只是躲起来了。 不是怕他,而是因为无心让他们躲起来的。 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適合让太多人听到。 “进来吧。” 无心的声音从寺庙深处传出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徐凤年迈步走进山门,走过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藏经阁,走过青铜钟楼,来到后山。 无心盘膝坐在八宝功德池边,背对著他,面朝池水。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暮色中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火麒麟臥在他脚边,赤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漫不经心地瞥了徐凤年一眼,又闭上了,像是不屑於多看。 广泽宝塔悬浮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塔尖上的赤红宝珠散发著温暖的光芒,將整座后山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中。 徐凤年在无心身后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年轻僧人的背影。 他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目光悠远而深邃,像是装著千百世的记忆。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就是无心?” 无心的佛珠没有停,也没有回头。“贫僧正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徐凤年,北凉世子,真武大帝转世之身。” 徐凤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插进无心的后背。 他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如此平静地面对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吕洞玄不能,齐玄帧不能,赵黄巢不能,王仙芝不能。 这个小和尚凭什么? “你不怕我?” “贫僧为什么要怕?” “因为我是真武大帝,是北方玄天,是佑圣真君,是超越这片天地之上的存在。我可以一念之间让你灰飞烟灭。”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缓缓转过身来,看著徐凤年。 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看著眼前的这位真武转世,如同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施主,你已经不是真武大帝了。你是徐凤年。真武大帝是前世,徐凤年是今生。前世已了,今生未竟。施主连自己的今生都没活明白,又如何拿前世的身份来嚇唬贫僧?” 徐凤年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是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可他更是徐凤年,是北凉世子,是徐驍的儿子,是徐脂虎的弟弟,是老黄口中的世子。 真武大帝是前世,是过去,是已经死了的、已经埋葬了的、已经不属於他的东西。 他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是徐凤年这个事实,逃避那些他该做却一直没做的事。 他寧愿沉浸在真武大帝的记忆里,假装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神,也不愿意面对自己是徐凤年这个身份。 “你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兄弟,杀了我的亲人,你知道吗?” 徐凤年的声音沙哑,他的眼眶泛红,但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 他是徐凤年,不能哭。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贫僧知道。” “你不內疚吗?” “不內疚。” “你杀了那么多人,你一点內疚都没有?” “贫僧杀的那些人,都该死。你父亲徐驍,屠城七十二座,杀孽无数。褚禄山,无恶不作,死有余辜。陈芝豹、袁左宗、齐当国、叶熙真、姚简,助紂为虐,为虎作倀。贫僧杀了他们,救了更多的人。贫僧为什么要內疚?” 徐凤年冷冷看著无心,目光冰寒如霜。“你说的都对。可是他们是我的父亲,是我的兄弟,是我的亲人。你杀了他们,就是杀了我的亲人。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施主想报仇?” “是。” “那施主动手吧。”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初。 徐凤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腰间那柄绣冬刀的刀鞘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刀身在鞘中微微颤抖,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迫不及待想要出鞘饮血。 徐凤年的手握住了刀柄,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节泛白。 他这一生拔过无数次刀,从来没有犹豫过,可是这一次,他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境界到了什么地步。 自从在武当山觉醒真武记忆的那一刻,他的修为就在疯狂暴涨,不是修炼得来的,不是突破得来的,而是取回来的,取回前世真武大帝的修为。 从金刚到指玄,从指玄到天象,从天象到陆地神仙,从陆地神仙到天人大长生。 一升再升,像是没有尽头。 可是此刻面对无心,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小和尚。 明明就坐在他面前,明明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明明那个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暮色中泛著青色的光泽,可是他的感知中一片空白,不存在一样。 “你到底达到了什么境界?”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贫僧的境界,不在施主的认知范围內。” 徐凤年的眉头紧皱。“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施主不需要知道。施主只需要知道,施主打不过贫僧。”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你?” “因为贫僧知道。” 徐凤年哑口无言。 看著无心,看著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敌意,而是一种淡淡的敬佩,淡淡的欣赏。 这个小和尚,比吕洞玄强。 比齐玄帧强。 比赵黄巢强。 比王仙芝强。 比他这个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还要强。 所以他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手慢慢鬆开了刀柄,刀身在鞘中停止了嗡鸣,安静下来。 “我打不过你,也不打了。父亲的仇,我不能报,也不想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抬起头,仰头看著头顶的天空。 暮色四合,晚霞满天,星辰初现。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著满天的星辰,声音很轻很轻。 “无心,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善人上天堂,恶人下地狱。施主的父亲,应该在地狱。” 第217章 真武法相 暮色沉沉,晚风萧萧。 清凉寺后山的悬崖边上,两个人相对而立。 无心负手站在那里,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面色平静如水,目光落在徐凤年身上,不像是看一个对手,倒像是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徐凤年站在他对面,白衣如雪,长发如墨,腰间悬著一柄长刀,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直地刺向无心,浑身上下散发著凌厉的气息,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锋芒,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他的一刀。 “今日,不报仇,只证道。” 徐凤年重复了一遍,“我要看看,你这个能让天门关闭的和尚,到底有多强。” “施主动手吧。”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態,甚至连双手都没有合十,只是那么隨隨便便地站著,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 但正是这种满身破绽的姿態,反而让徐凤年不敢轻举妄动。 徐凤年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中隱隱有星辰在流转。 他的右手缓缓拔出长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刀刃出鞘的那一刻,一道寒光从刀身上闪过,如同冬夜里的第一场雪,冷冽而刺骨。 他的身后,一尊巨大的法相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一道淡淡的金色虚影,若有若无,若隱若现。 那道虚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逐渐凝成一尊高约十丈的金甲神人。 头戴冕旒,身披金甲,手持真武剑,脚踏龟蛇二將。 面容威严,目光如炬,浑身上下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威压铺天盖地地朝无心压去,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后山上。 山石在龟裂,地面在颤抖,八宝功德池的池水盪起一圈圈涟漪,青铜钟楼的铜铃叮噹作响,整座清凉山都在真武法相面前瑟瑟发抖。 躲在远处的楚狂奴脸色煞白,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婉清双手捂著嘴,眼中满是惊骇。 李淳罡的眉头微微皱起,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洛阳的瞳孔微微收缩,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 无心抬起头,看著那尊十丈高的真武法相,面色平静如初,仿佛那不是一尊上古神祇的法相,而是一尊泥塑的偶像。 “真武法相,不错。” 徐凤年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笑。 不等他得意,无心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可惜不是你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凤年的眼角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施主的法相,是真武大帝的,不是施主的。施主的力量,是真武大帝的,不是施主的。施主的境界,是真武大帝的,不是施主的。施主不过是一个容器,装著別人的东西,却以为是自己的。这样的施主,如何证道?” 徐凤年的脸色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你再说一遍。” “贫僧说,施主不过是一个容器。” 徐凤年不再说话。 他的刀动了。 长刀化作一道白光,朝无心劈去。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力劈华山。 但这一刀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力量大到了极致,仿佛不是一个人在挥刀,而是一尊神在挥刀。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阵刺耳的爆鸣声,连空间都被劈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无心没有躲,也没有用金刚不坏神功硬抗。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道白色的刀光虚点了一下。 无相劫指。 金光一闪。 那道细如髮丝的金光撞在绣冬刀的刀锋上,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长刀被弹开,徐凤年的身体猛地一震,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徐凤年低头看著手中的长刀,刀刃上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缺口的边缘光滑如镜。 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杀人无数,从来没有缺过刃,今天却被一个小和尚一根手指崩出了缺口。 “好指法。叫什么?” “无相劫指。” “无相……好一个无相。”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再来!” 他又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一刀,而是一连串狂风暴雨般的刀法。 劈、砍、撩、挑、刺、扫,每一刀都快如闪电,每一刀都重如泰山。 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色大网,朝无心笼罩过去,仿佛要將无心绞成肉泥。 第218章 八苦諦听! 无心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左闪右避,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他的脚下一朵又一朵金莲绽放又消散,他的身形在刀光中穿梭如燕,徐凤年的刀始终碰不到他分毫。 “施主的刀很快。可惜,施主的心不够快。” 话音刚落,徐凤年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绣冬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踉蹌了好几步,单膝跪地,用刀撑著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 那个年轻僧人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一步都没有移动,仿佛刚才那几十刀不过是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你……你用的是佛门武功?”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 “佛门武功,为何如此霸道?” “佛门武功,有慈悲的,也有霸道的。慈悲的度人,霸道的降魔。施主是魔,贫僧自然要用降魔的武功。” 徐凤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是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是北凉世子,是天下少有的高手,居然被人说成是魔。 “你……” “施主心中有魔。那魔不是恶念,不是杀意,而是执念。执念於前世,执念於力量,执念於报仇。这些执念,就是施主的心魔。心魔不除,施主永远无法证道。” 徐凤年的身体猛地一震,手指死死地攥著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的心中有魔。 他一直忘不了自己是真武大帝的转世,一直放不下前世的记忆和力量,一直执著於报仇。 这些执念,確实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碍。 可是他能放下吗? 他放不下。 “你说这些有用吗?”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没用。但贫僧还是要说。” “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再来!” 徐凤年站起身来,將长刀插回鞘中,双手合十。 不是佛门的合十,而是道门的合十,是真武大帝的合十。 合十的那一刻,他身后的真武法相猛地一震,然后开始发生变化。 那尊十丈高的法相在缩小,从十丈到九丈,从九丈到八丈,一寸一寸地缩小,越来越凝实,越来越精纯。 当法相缩小到与徐凤年等高的时候,它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徐凤年的身体。 他的气息暴涨,真武大帝的力量与他自己的力量合二为一。他不是真武大帝,他是徐凤年,但他也拥有真武大帝的力量。 无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施主这是要拼命?” “不是拼命,是证道。”徐凤年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无心,你小心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一团金色的光芒缓缓浮现,那不是佛门的金光,而是道门的金光,是真武大帝的金光。那金光中蕴含著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是北方玄天的力量,是真武大帝的力量,是他千百世轮迴积攒下来的力量。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初。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徐凤年的方向轻轻一弹。 拈花一笑。 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他指尖飞出,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暴涨,从米粒到磨盘,从磨盘到车轮,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朝徐凤年飞去。 徐凤年没有躲,也没有用绣冬刀去劈。 他的右手向前一推,掌心的金光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朝那朵金莲轰去。 金莲与光柱相撞,一声巨响,震得整座清凉山都在颤抖。 金莲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光柱也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第一招,平手。 徐凤年的嘴角微微上扬。“再来!” 他右手一挥,又一道光柱朝无心轰去。 这一次的光柱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凝实,更加狂暴,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地面被融化,留下一道焦黑的沟壑。 无心没有用拈花一笑。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那道金色的光柱虚虚一按。 般若掌,第五式,般若无量。 一道金色的掌印从他掌心飞出,与光柱相撞。 掌印碎裂,光柱也碎裂。 第二招,平手。 徐凤年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他的整条手臂都亮起了金色的光芒,从肩膀到手指,每一寸皮肤都散发著刺目的金光。 他的气息在暴涨,从陆地神仙到天人大长生,从天人大长生到不可知之境,甚至已经到了人间能够承载的极境。 “第三招。无心,接好了!” 他一掌拍出。 这一掌不带任何花哨,不带任何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掌,但这一掌中蕴含的力量,超越了人间,超越了仙界,超越了这片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 无心终於认真了。 他的右手抬起,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却不是弹出一朵金莲,而是对著徐凤年拍来的手掌轻轻一点。 八苦諦听,八苦合一。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別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八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在空气中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道混混沌沌的灰色光芒,朝徐凤年飞去。 那道灰色光芒细如髮丝,却带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那是轮迴的力量,那是因果的力量,那是超越了力量之上的力量。 徐凤年的脸色变了,他的掌力在灰色光芒面前如同纸糊,寸寸碎裂。 灰色光芒穿过他的掌力,穿过他的手臂,穿过他的胸口,穿过他的身体。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那些画面里有无数世的前世,无数种人生,无数种痛苦。 “不!” 他发出一声怒吼,拼命催动真武之力想要挣脱。 可那股力量不是他能挣脱的,那是轮迴的力量,是因果的力量,是超越了真武大帝之上的力量。 他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眼睛还睁著,嘴巴还张著,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他的意识还清醒著,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属於他了。 无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水。“施主,你输了。” 徐凤年看著他,嘴唇哆嗦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八苦諦听。佛门至高绝学,能让人在轮迴中沉沦,迷失自我。施主的前世真武之力虽然强悍,可惜施主的今生肉身却承受不住八苦的折磨。” 无心的声音平静如常,“施主输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徐凤年的额头上。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没入徐凤年的眉心,將他从那无尽的轮迴中拉了回来。 徐凤年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徐凤年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从那无尽的轮迴中被拉了回来,那些无数世的痛苦画面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意识深处。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心跳从紊乱变得规律,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得平静。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无数个自己,无数种人生,无数种痛苦。 他经歷了生老病死,经歷了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经歷了五阴炽盛。 一世又一世,他在轮迴中沉浮,在痛苦中挣扎。 然后他醒了。 徐凤年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金色的光芒。 第219章 小和尚,本帝等你飞升! 徐凤年的身体从脚开始,化作一缕缕金色的颗粒,如同流萤,如同星屑,在暮色中缓缓升腾。 那不是死亡,而是回归。 千百世的轮迴在这一刻画上了句號,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完成了他在人间的最后一程,重归天门。 徐凤年的眼睛还睁著,看著无心,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施主一路走好。” 徐凤年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最后一个笑容,然后他的头颅也化作了金色的颗粒,隨风飘散,融入了暮色之中。 清凉寺后山恢復了寧静。 风停了,云停了,连池水都不再流动。 火麒麟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睛望向天空,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广泽宝塔的旋转停了一瞬,塔尖的赤红宝珠光芒暗淡了几分。 无心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仰头看著头顶的天空,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凝重。 他感觉到了。 天门之內,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力量正在甦醒。 那是真正的真武大帝的力量,不是徐凤年借用前世之力的皮毛,而是真武大帝本尊的法相真身,歷经千百世轮迴也不曾磨灭的、至高无上的、不可一世的、真正的神的力量。 天空裂开了。 不是乌云裂开,不是雷电劈开,而是天空本身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道裂缝从东边天际一直延伸到西边天际,几乎將整片天空劈成了两半。 裂缝中透出一股浩瀚无垠的金光,那金光比太阳更加刺目,比月亮更加清冷,比星辰更加深邃。 金光中,隱隱有一座天门浮现。 那门高耸入云,通体由不知名的白玉砌成,门柱上刻著两条五爪金龙,不是凡间那种雕刻的龙,而是活的龙,在门柱上游动,龙首高昂,龙目含珠,发出震天的龙吟。 门楣上掛著一方匾额,上书“玄天”两个古篆大字,字跡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蕴含著天道法则。 天门大开。 一道身影从天门內走了出来。 那不是人,那是神。 真武大帝的法相真身。 身高百丈,顶天立地,浑身上下散发著刺目的金光,金光中隱隱有星辰在流转,有日月在交替,有山河在变迁。 他的面容刚毅而威严,眉宇间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金色的,瞳孔中有一条五爪金龙在游动,龙首高昂,龙目含珠。 他的头戴冕旒,十二道旒珠垂在面前,每一颗旒珠都是一颗星辰,散发著幽幽的光芒。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玄黑色的龙袍,袍子上绣著九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目含珠,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从袍子上飞出来。 他的手中持著一柄长剑,剑身通体金色,剑刃上刻著“真武”二字,字跡古朴苍劲。 真武大帝走出天门的那一刻,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山川河流、草木虫鱼、飞禽走兽、芸芸眾生,一切都在他的神威下瑟瑟发抖。 清凉寺后山,李淳罡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天空,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真武大帝……” 楚狂奴手中的扫帚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看著天空中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真……真武大帝……” 苏婉清双手捂著嘴,眼中满是恐惧,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在颤抖,有一种想要跪下去的衝动。 洛阳站在藏经阁的窗前,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恐怖的气息,那是真正的神,不是人间该有的存在。 姜泥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嘴唇哆嗦著念经,声音发颤,经文念得磕磕绊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念什么。 曹长卿站在大殿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想要站稳,却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一步也迈不动。 火麒麟从地上站了起来,仰头看著天空中的真武大帝,赤红色的眼睛中满是警惕,浑身上下的鳞片竖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咆哮。 广泽宝塔的旋转快到了极致,塔尖的赤红宝珠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將整座清凉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无心站在后山悬崖边上,仰头看著天空中那个百丈高的身影,面色平静如水。 真武大帝低下头,金色的眼睛看著无心,如同在看一只螻蚁。“小和尚,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擂动的战鼓,如同天边的闷雷,每一个字都震得整座清凉山在颤抖,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在嗡嗡作响。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贫僧的胆子,不大也不小。刚好够做该做的事。” “你杀了本帝的转世之身。你知不知道,本帝等了多少年,才等到这一世?” 真武大帝的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手中的真武剑缓缓抬起,剑尖指著无心的眉心,剑身上的金光暴涨,如同一轮小太阳在天空中燃烧。 “贫僧知道。但施主的转世之身,已经不是施主了。他是徐凤年,是北凉世子,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牵掛有不舍的人。施主强行让他回归天门,就是杀了他。施主杀了自己的转世之身,却怪贫僧杀了他,这是何道理?” 真武大帝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中的五爪金龙翻涌得更加剧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牙尖嘴利。” “贫僧只是实话实说。” 真武大帝不再说话,手中真武剑猛地一挥,一道金色的剑光从剑尖射出,朝无心斩去。 那剑光粗如樑柱,长逾百丈,挟著毁天灭地的力量,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裂痕,裂痕中有混沌之气在翻涌。 剑光未至,剑压已经將后山的山壁压出了无数道裂纹,碎石从山壁上滚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无心没有躲,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道金色的剑光虚点了一下。 先天无形破体剑气,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两道剑气在半空中相撞,一声巨响,金光四溅,整片天空都被那金光染成了金色。 无心后退了三步,脚踩在悬崖边的青石上,將青石踩出了三个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有无数道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真武大帝的身体晃了一下,双脚在虚空中后退了半步,眉头微微皱起。 “好剑法。叫什么?” “先天无形破体剑气。” “佛门也有剑法?” “佛门有万法。” 真武大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打量著无心,似乎第一次开始认真看待这个小小的和尚。“你果然有几分本事。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本帝?” “贫僧从来没有想过挡住施主。贫僧只是想让施主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施主已经不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了。施主是神,神有神的去处。人有人的人间。施主不该来,不该管,不该出手。施主强行降临人间,只会让这片天地崩溃。施主看到了吗?” 真武大帝的眉头猛地一跳,低头看向脚下的山川大地。 大地在龟裂,从清凉山脚下一直蔓延到远方,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江河在倒流,洪水泛滥,淹没了两岸的村庄和良田。 山峰在崩塌,碎石滚落,砸毁了山下的房屋和道路。 天空中的云层被金光搅得支离破碎,露出后面混沌的虚空,虚空中有罡风在呼啸,雷电在闪烁。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的真身法相太强大了,强大到这片天地无法承载,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引发地震,他的每一次心跳都会引发海啸,他的每一次眨眼都会引发风暴。 如果他再待下去,这片天地会彻底崩溃,万物苍生会毁於一旦。 真武大帝的脸色变了,手中的真武剑缓缓放了下来,金色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无奈、犹豫,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施主,走吧。回到天门里去,回到施主该待的地方。人间的恩怨,由人间的人自己解决。施主是神,不该插手人间的事。” 真武大帝看著无心,看了很久,声音有些发涩。“你不怕本帝一掌拍死你,再回天门?” “施主拍不死贫僧。贫僧虽然打不过施主,但施主也杀不了贫僧。贫僧可以拖住施主,拖到这片天地崩溃,拖到万物苍生毁灭。施主想看到这一切吗?施主想成为毁天灭地的罪人吗?” 真武大帝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地停止了龟裂,久到江河停止了倒流,久到山峰停止了崩塌,久到天空中的云层重新聚拢。 他深深地看了无心一眼,转身朝天门走去,步伐沉重如山,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盪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走到天门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 “小和尚,本帝等你飞升!” 第220章 圣心诀、不灭金身、一甲子功力 真武大帝的身影消失在天门之內,那道横贯天际的裂缝缓缓闭合,天空恢復了原样。 暮色褪去,星辰显现,月光如水,洒在清凉寺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片叶子上。 无心站在后山悬崖边,负手而立,仰头看著头顶的星空。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脊背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没有人知道,方才那短短几息的交锋,他几乎耗尽了全部的气力。 先天无形破体剑气与真武剑光的对撞,看似平分秋色,实则他吃了暗亏。 真武大帝的法相真身拥有这片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而他不过是以凡人之躯硬撼神明。 若非真武大帝顾忌天地崩溃自行退去,再拖片刻,倒下的恐怕就是他。 “阿弥陀佛。” 无心轻声念了一句佛號,將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清脆的提示音。 【叮咚!恭喜宿主击退真武大帝法相真身,守护人间界秩序,天道有感,降下嘉奖。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无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清凉寺后山的夜风忽然停了,池水不波,虫鸣不响,连头顶的星辰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奖励一:圣心诀(来自风云位面,系统升华版本)。圣心诀,兼具內功心法与诸多异能。修至大成,可起死回骸,可冰封千里,可化身为圣,心念所致,无所不能。已灌注。】 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虚空中涌出,直直地没入无心的眉心。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眉心扩散到全身,从皮肤到血肉,从血肉到骨骼,从骨骼到经脉,一寸一寸地冻结,又一寸一寸地融化。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蜕变。 他的血液在那一刻变成了冰蓝色,流转之间带著星辰般的光泽;他的骨髓在那一刻凝成了冰晶,每一粒都如同钻石般璀璨;他的经脉在那一刻拓宽了数倍,內力的流转速度提升了何止十倍。 无心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瞳孔变成了冰蓝色,一闪即逝,恢復如常。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心念一动,掌心中凭空出现了一朵冰花,六瓣,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冰花缓缓旋转,散发著刺骨的寒气,却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他轻轻一握,冰花碎裂,化作无数冰晶飘散。 李淳罡第一个感知到了这股寒意。他盘膝坐在大殿中,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后山的方向,眉头紧皱。 “师兄的气息……怎么变了?变得如此冰冷,却又如此纯净。” 楚狂奴蹲在山门口,抱著双臂打了个哆嗦。“他娘的,怎么忽然这么冷?明明才入秋,怎么跟腊月似的?” 苏婉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呵出一口白气。“冷死了冷死了,无心在后山做什么?” 洛阳站在藏经阁的窗前,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冰寒之力,那不是凡间的冰寒,而是超越了五行、超越了自然、超越了天地法则的冰寒。 【奖励二:不灭金身(来自风云位面,系统升华版本)。不灭金身,出自佛门护体神功,以金身为体,以不灭为用。修至大成,肉身不灭,万劫不坏。已灌注。】 这一次灌入的是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无心的胸口涌入,在他体內炸开。 那金光霸道至极,如同一条条金色的巨龙在他的血肉中横衝直撞,將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无心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袈裟被金光撑得鼓胀起来,猎猎作响。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如同龟甲,如同龙鳞,如同远古的符文。 那些纹路从胸口向四肢蔓延,爬上脖颈,爬上脸颊,爬上额头,爬上了光溜溜的脑袋。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这股力量的灌入比圣心诀猛烈了何止十倍,仿佛有千万把锤子在同时敲打他的身体,將他打碎,又重组;再打碎,再重组。 每一次重组,他的身体都比之前更加坚韧,更加紧密,更加接近不灭的状態。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终於消散了。 无心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再是血肉之色,而是泛著一层淡淡的金光,如同铜铸,如同金浇。 他握了握拳,拳面上那层金色的纹路亮了起来,如同龟甲上的裂纹,如同远古的铭文。 他抬起右手,对著身前的虚空轻轻挥了一拳。 没有用任何內力,没有用任何功法,只是单纯的肉身力量。 拳头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拳面上甚至因为与空气的剧烈摩擦而泛起了红光。 前方数丈外的一块巨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断口处光滑如镜。 火麒麟从地上站了起来,赤红色的眼睛盯著无心的拳头,眼中满是警惕。 它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中蕴含的威胁,那是能够伤到它的力量。 【奖励三:一甲子精纯功力!一甲子精纯功力,天道嘉奖,天地元气凝聚而成,无任何副作用,可直接融入丹田,化为己用。此功力精纯至极,不含任何杂念,不含任何因果,不含任何业力。已灌注。】 最后一道奖励最为平和。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无心的丹田中升起,不是从外部灌入,而是从丹田深处生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甦醒了。 那股暖流在他体內缓缓流转,不疾不徐,如同一条温暖的大河,流过四肢百骸,流过奇经八脉,流过五臟六腑。 所过之处,那些被圣心诀和不灭金身改造过的经脉、骨骼、血肉都得到了滋养和巩固,变得更加坚韧,更加紧密,更加完美。 他的气息在攀升,不是暴涨,而是稳步提升。 太清正经、菩提心经、大梵般若功、圣心诀,四门功法在他体內同时运转,互不干扰,却又相互呼应,如同四条大河匯入同一片海洋。 金刚伏魔拳、大慈大悲手、天山折梅手、般若掌、无相劫指、降龙十八掌、飘渺剑法、先天无形破体剑气、天龙战法、圣心四决,十门绝学在他的识海中一一浮现,如同十颗璀璨的星辰,交相辉映。 三门神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在他的灵魂深处扎根,如同三棵参天大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一口气息吞吐之间,天地元气如乳燕归巢般涌入他的体內,比之前快了何止十倍。 冰晶凤凰从藏经阁的屋顶上飞了起来,冰蓝色的双翼在月光下展开,遮天蔽日。 它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那鸣叫声中有敬畏,有臣服,也有喜悦。 无心缓缓睁开眼睛,仰头看著头顶的星空。 那双眼睛不再是深邃的黑色,而是金色与冰蓝色交织,如同两颗璀璨的宝石,一闪即逝,恢復了平常的模样。 他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清凉山,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传到了每一个生灵的心中。 “阿弥陀佛。” 第221章 你现在什么境界? 李淳罡从大殿中走了出来,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他走到后山,站在无心身后,负手而立,看著这个年轻僧人的背影,目光复杂。 “师兄,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无心转过身看著李淳罡,嘴角微微上扬。“贫僧也不知道。” “不知道?” 李淳罡沉默了。 他看著无心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著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很释然。 “师兄,贫僧服了。” “师弟不必服贫僧。服自己就好。” 楚狂奴从山门口跑了过来,气喘吁吁,满脸兴奋。“无心无心!你刚才是不是又得了什么宝贝?老子感觉你身上的气息又变了,变得比之前更可怕了!你是不是又突破了?”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贫僧没有突破。贫僧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一小步?你这一小步,比老子一辈子走的路都远!” 苏婉清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她走到后山,將粥碗递给无心。“喝点粥吧,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无心接过粥碗,低头看著碗中那碗白粥,粥面上飘著几片青菜叶,热气裊裊升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刚好。咸淡也刚好,带著一股淡淡的米香和青菜的清香。 “好喝吗?” 苏婉清看著他,眼中满是期待。 “好喝。” 苏婉清的嘴角翘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当然,我熬的粥,天下第一。” 楚狂奴撇了撇嘴。“切,不就是白粥加青菜吗?谁不会熬?” “你会?你熬的粥能喝吗?上次你熬的粥,自己喝了一口就拉了三天的肚子!” “那是……那是因为老子放错了东西!” “你放了一把巴豆,能不拉肚子吗?” 楚狂奴的脸涨得通红。“老子又不是故意的!那包巴豆和黄豆长得那么像,老子分不清也正常!” “正常个屁!巴豆和黄豆一个黑一个黄,哪里像了?” “在老子眼里,都差不多!” 苏婉清被他气得直跺脚。 无心端著粥碗,看著这两个人拌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洛阳站在藏经阁的窗前,看著后山的一幕,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清凉寺,真好。” 姜泥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光头在月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 她走到后山,站在无心面前,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师父。” 无心看著她,目光平静如水。“忘愁,有事?” 姜泥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师父,弟子想学武功。” “为什么?” “因为弟子不想再被人保护了。弟子想保护自己,想保护清凉寺,想保护师父。” 无心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执念,只有一种纯粹的、乾净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渴望。 “好。从明天开始,贫僧教你武功。” 姜泥的眼睛亮了,又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大殿。 光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会移动的夜明珠。 楚狂奴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尼姑,刚剃度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倒好,笑得跟朵花似的。” 苏婉清看著他,嘴角掛著一抹笑意。“你不也是?刚来清凉寺的时候,天天喊著要走,现在赶你走你都不走。” 楚狂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低下头嘟囔了一句。“老子那是……那是看在斋饭的面子上。” “哦?那明天开始不给你做饭了。” “別!別別別!老子错了!老子不走了!打死老子也不走了!” 苏婉清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无心端著粥碗,看著这些人,看著这座建在北凉边境深山里的寺庙,目光平静如水。 火麒麟臥在他脚边,赤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轻轻摇晃。 冰晶凤凰在夜空中盘旋,冰蓝色的羽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颗移动的星辰。 远处的青州城灯火通明,城中的百姓早已安睡,不知这深山古剎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第222章 创境开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清凉寺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 姜泥每天早起跟苏婉清学熬粥,跟楚狂奴学扫地,跟李淳罡学念经,跟洛阳学打坐,跟无心学武功。 她的根骨奇佳,悟性超群,学什么都快。 半月时间,已经將天山折梅手的第一路变化全部掌握,虽然还谈不上融会贯通,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苏婉清说她是个妖孽,比当年的楚狂奴还妖孽。 楚狂奴不服气,说他当年也是天才,只是被埋没了。 李淳罡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姜泥,目光中带著一丝讚许。 这一天,无心没有早起。 他盘膝坐在禪房的床上,闭著眼睛,面色平静如水。 太清正经、菩提心经、大梵般若功、菩提无树经,四门功法在他体內同时运转,互不干扰却又相互呼应,如同四条溪流匯入同一片大海。 金刚伏魔拳、大慈大悲手、天山折梅手、般若掌、无相劫指、降龙十八掌、飘渺剑法,七门武功在他的识海中一一浮现,如同七颗星辰在夜空中闪烁。 他心通、天耳通、宿命通,三门神通在他的灵魂深处生根发芽,如同三棵参天大树。 先天无形破体剑气在他眉心的无形之眼中缓缓流转,如同一柄未出鞘的神剑。 天龙战法在他体內咆哮,那条金色的龙形虚影与他的血肉骨骼经脉融为一体。 一气化三清的清气在他丹田中盘旋,如同一团混沌未开的云雾。 他的气息在变化,不是暴涨,而是在內敛,在凝聚,在升华。 像是一颗经歷了千万年淬炼的金刚石,越磨越亮,越磨越纯,越磨越坚硬。 所有的杂质都被剔除,所有的虚浮都被压实,所有的躁动都被平息。 丹田中,內力在压缩,从气態压缩成液態,从液態压缩成固態,从固態压缩成一颗金色的舍利子。 那颗舍利子悬浮在丹田正中央,缓缓旋转,散发著柔和的金光。 金光中隱隱有梵文经文在流转,有佛陀虚影在显现,有莲花在绽放。 舍利子,佛门修行者毕生追求的至高境界,是佛法的结晶,是智慧的凝聚,是慈悲的化身。 无心看著那颗舍利子,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这还不够。” 舍利子是佛门的至高境界,却不是他的至高境界。 他的路还很长,他还能走得更远。 他还要往前,他还要超越,他还要开创出属於自己的路。 舍利子在丹田中旋转得越来越快,金光越来越亮。 那光芒从丹田扩散到全身,从全身扩散到禪房,从禪房扩散到清凉寺,从清凉寺扩散到整座山。 金光所及之处,草木在生长,花朵在绽放,鸟兽在欢鸣。一切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变化。 金光持续了很久,直到日上三竿才渐渐消散。 无心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境界,而是明悟,一种看透了修行本质的明悟。 “从此之后,修行路上又多了一个境界,名曰:无无明境。” 禪房的门被推开了。苏婉清第一个冲了进来,看著无心,眼中满是震惊。“无……无心,你刚才是不是又突破了?” 无心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是。” 楚狂奴也从门外探进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又突破了?你半个月前不是刚突破过一次吗?” “修行无止境。” 楚狂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淳罡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看著无心,目光复杂。他已经是半步知命境了,距离知命境只有一步之遥,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小和尚了。 “师兄,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无无明境。” “无无明境?贫僧从未听过。” “师弟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贫僧开创的新境界。” 李淳罡沉默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天才,见过无数妖孽,见过无数开创先河的宗师巨擘,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妖孽。 二十出头,创境开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师兄,无无明境……是什么意思?” 无心的目光落在李淳罡脸上,轻轻开口:“无无明,亦无无明尽。这是《心经》里的一句话。无明是烦恼,是执著,是障碍。无无明,就是没有了烦恼,没有了执著,没有了障碍。亦无无明尽,就是连『没有烦恼』这个念头也没有了。” 李淳罡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明白无心的意思了。 这不是力量的突破,不是境界的突破,而是一种超越,对力量的超越,对境界的超越,对超越本身的超越。 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无法用思维理解的境界。 “师弟,你明白了吗?” 李淳罡轻轻摇了摇头。“贫僧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 “为什么?” “因为无无明境,不是用来明白的,是用来修行的。等师弟走到那一步,自然就明白了。走不到,说了也不明白。” 李淳罡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师兄,贫僧受教了。” 无心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將那件暗红色的袈裟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火麒麟从院子里跑过来,臥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他伸出手,摸了摸火麒麟的脑袋,火麒麟的鳞片冰凉光滑,如同上好的丝绸。 广泽宝塔从头顶飞过来,悬浮在他身边,塔尖的赤红宝珠散发著温暖的光芒。 他伸出手,宝塔落在他的掌心,轻若无物。 冰晶凤凰从天空中落下,站在他面前,低下头。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冰晶凤凰的羽毛,冰晶凤凰的羽毛冰凉爽滑,如同上好的丝绸。 楚狂奴蹲在门槛上,双手抱著脑袋,嘴里嘟嘟囔囔的。“老子当年在湖底的时候,怎么没遇到这种好事呢?” 苏婉清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运气不好。” “老子运气不好?老子运气好得很!老子遇见了无心,加入了清凉寺,学了先天无形破体剑气,从一个湖底老魁变成了陆地神仙。老子运气哪里不好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你说得对,你运气很好。” 楚狂奴也笑了,笑得很得意。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拿起门边的扫帚,大步流星地朝山门走去。“老子去扫地了。今天还没扫呢。” 李淳罡转身朝藏经阁走去。“贫僧去抄经了。” 洛阳转身朝后山走去。“贫尼去打坐了。” 苏婉清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做饭了。” 姜泥跟在她身后,光头上戴著兜帽,遮住了脑袋,只露出一张清丽的脸。“苏师姐,我帮你。” 清凉寺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中,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远古巨兽正在甦醒,又像是有什么將要破土而出。 无心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些人各忙各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轻声念了一句佛號,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阿弥陀佛。修行无止境。” 第223章 十连奖励 【叮咚!恭喜宿主开创全新修行境界,无无明境,为后世修行者开闢全新道路!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无心的识海中响起。 他本以为这次跟往常一样,只有三道奖励,没想到系统音並没有停,而是一连响了十次。 【奖励一:天佛领域!天佛领域,以自身为中心,展开一片属於佛的领域,领域之內一切法则由宿主掌控,时间、空间、因果、轮迴,一念可定,一言可改。领域范围隨宿主修为增长而扩大,初时只有方圆百丈,修至大成可覆盖整片天地!】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无心的胸口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百丈之內尽数笼罩其中。 领域之內,时间慢了,空间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流动,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百丈外的一块山石虚点了一下,那块山石无声无息地化作齏粉。 他伸出手,轻轻一招,那些齏粉又聚拢在一起,重新变回了山石。 【奖励二:万佛朝宗大阵!万佛朝宗大阵,佛门至高护法大阵,以万尊佛陀法相为阵眼,以佛国净土为根基,以宿主为阵心。大阵一旦开启,万佛显灵,佛光普照,一切邪祟尽皆伏诛,一切魔念尽皆净化。大阵可攻可守,攻则万佛齐出,毁天灭地;守则金钟罩体,万法不侵!】 清凉寺后山的悬崖边上,万道金光从天而降,化作万尊佛陀法相。 有的坐,有的立,有的臥,有的行,有的拈花,有的说法,有的降魔,有的施无畏,万佛齐聚,宝相庄严,整座清凉山都在佛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苏婉清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中的粥勺掉在地上,粥汤溅了一地。 她仰头看著那些佛陀法相,嘴巴张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奖励三:佛怒红莲进阶,灭世红莲!灭世红莲,佛怒红莲的进阶版本,以红莲业火焚尽世间一切罪孽,业火所及之处,万物皆焚,万法皆灭,万念俱消。此功法至刚至阳,至纯至净,非大慈悲、大智慧、大毅力者不可修炼。练至大成,一掌打出,红莲绽放,业火焚天,可净化一界!】 【奖励四:五行佛珠x5!五行佛珠,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凝聚而成的佛门至宝。每一颗佛珠都蕴含著一种本源之力,佩戴者可调动对应属性的天地之力,攻防一体,妙用无穷。五珠合一,可演化混沌,重开天地!】 五颗佛珠悬浮在无心面前。金色、青色、蓝色、红色、黄色,每颗都有龙眼大小,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金色锋锐如刀,青色生机勃勃,蓝色深邃如海,红色炽烈如阳,黄色厚重如山。 五颗佛珠缓缓旋转,五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混沌之气,恍惚有重开天地之势。 【奖励五:佛瞳!佛门至高瞳术,一眼可观过去,一眼可窥未来,一眼可定现在。修至大成,可观三千世界之生灭,可观万古时空之流转,可观因果轮迴之始终。此瞳术非大智慧、大觉悟者不可修炼,强行修炼者,轻则失明,重则魂飞魄散。】 一道清凉的气息涌入无心的双眼,不是从外部灌入,而是从眼球深处生发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气息在眼球中流转。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左眼中有日月在交替,右眼中有星辰在流转。 【奖励六:大梦心经!大梦心经,佛门至高心法,以梦为体,以觉为用。修至大成,可知世事如梦幻泡影,可知人生如露亦如电,可知一切有为法皆不可得。此心法与人战斗时可在不知不觉间將敌人拉入梦境,在梦境中將其度化!】 【奖励七:万劫不灭体!万劫不灭体,佛门至高炼体功法,歷经万劫而不灭,歷经万难而不毁。修至大成,肉身成圣,万劫不侵,万法不伤!】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无心头顶灌入,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淬炼他的身体。 骨骼更加坚硬,经脉更加宽阔,肌肉更加紧密,皮肤更加坚韧,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著金光。 李淳罡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条手臂接上之后,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肉身已经够强了,可与无心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奖励八:佛光普照!佛门至高辅助功法,以佛光普照眾生,以慈悲度化万物。佛光所及之处,一切伤痛皆可癒合,一切疾病皆可祛除,一切罪孽皆可净化,一切眾生皆可度化。】 一道柔和的金光从无心的身上亮起,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光芒所及之处,草木在生长,花朵在绽放,鸟兽在欢鸣。 苏婉清手臂上一道被油烫伤的红痕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楚狂奴背上一道被剑气反噬留下的旧伤也在金光的照耀下渐渐癒合。 姜泥跪在佛前,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她感觉到了那道金光中的力量,那是慈悲,是温暖,是一切伤痛都被抚慰后的安寧。 【奖励九:混沌青莲。混沌青莲,开天闢地之初诞生的混沌至宝,歷经万劫而不毁,万古长存。莲开九品,每一品都蕴含著一种大道法则。九品齐开,可演化混沌,重开天地。此宝非大机缘、大智慧、大毅力者不可得!】 清凉寺后山,八宝功德池中,一株青莲破水而出,起初只是一颗小小的芽尖,隨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尺,一丈,十丈,百丈。 九品莲台,每一品都有数丈方圆,莲瓣舒展,花蕊吐露,散发著混沌之气。 混沌之气所及之处,空间扭曲了,时间错乱了,连天道法则都在颤抖。 【奖励十:天道感应!】 【提示:宿主突破无无明境,引发天道感应。凡间规则已开始排斥宿主,天地不容,法则不容,眾生不容。宿主若继续留在凡间,需以自身修为对抗天地排斥。排斥之力会隨宿主修为增长而越来越强,直至宿主离开凡间。请宿主做好准备。】 无心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终於明白这些天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排斥自己了,不是错觉,是天道规则在驱逐他,是这片天地在告诉他,你已经不属於这里了,你不该留在这里了,你该走了。 第224章 大自在境 “无心,你怎么了?”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 无心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没事。” “可是你……” “贫僧说了,没事。”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著无心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拿起粥勺,继续熬粥。 楚狂奴蹲在门槛上,双手抱著脑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笨,但他不傻。 他看得出来,无心不是受伤了,而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被这片天地,被这个世界,被某种看不见摸不著却无处不在的力量盯上了。 “无心,你是不是要飞升了?”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 “可你刚才……” “贫僧说了,没有。” 楚狂奴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知道无心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谁问也没用。 李淳罡站在藏经阁门口,负手而立。 他看出来了,看得很清楚。 天道在排斥无心,这片天地已经容不下他了。 “师弟,你不用担心。” “贫僧不担心。” “可贫僧担心。” “师弟担心也无用。” “那师兄打算怎么办?” “压制境界。留在人间。哪也不去。” 李淳罡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当然知道压制境界有多难,以凡人之躯对抗天地,无异於螳臂当车,蜉蝣撼树。 “师兄,你压製得住吗?” “压製得住。” “能压制多久?” “能压制多久就压制多久。直到贫僧想走的那一天。” 李淳罡沉默了。 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师兄大慈大悲。” 无心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师弟过奖了。” 他转过身,朝后山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篤定的响声。 那天地的排斥之力在他身上压著,如同万钧重担。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万钧重担不过是一片落叶。 接下来的日子,无心开始压制自己的境界。 他以无无明境的修为对抗天地的排斥,以万劫不灭体承受天地排斥带来的压力,以天佛领域隔绝天道规则的窥探,以万佛朝宗大阵护住清凉寺的一草一木。 一寸一寸地压制,一点一点地內敛,从散发到收敛,从外放到內收,从显性到隱性,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境界、所有的神通、所有的宝物全部压缩到那颗舍利子中。 舍利子在丹田中旋转得越来越快,金光越来越亮。 那光芒从刺目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內敛,从內敛变得虚无。 到最后,舍利子变成了一颗透明的珠子,无色无相,无影无踪。 半年时间,在清凉寺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流逝。 这一天清晨,无心盘膝坐在八宝功德池边,闭著眼睛,面色平静如水。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 火麒麟臥在他脚边,赤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广泽宝塔悬浮在他头顶,缓缓旋转。 万佛朝宗大阵在清凉寺后山默默运转。 五行佛珠悬浮在他身周,金、青、蓝、红、黄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道彩虹环绕著他。 佛瞳在他紧闭的眼皮下微微颤动。 万劫不灭体在他体內无声运转。 天佛领域无声无息地展开。 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著粥碗,看著后山的方向。 她知道无心在那里,每天都从早坐到晚。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连她都帮不上忙。 姜泥站在苏婉清身后,手里也端著一碗粥,光头在晨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泽,清澈的眼睛看著后山的方向。“苏师姐,师父在做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有事?” “不会。他是无心,他不会有事的。” 楚狂奴蹲在山门口的台阶上,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等著等著,那个人就回来了。 李淳罡盘膝坐在大殿的佛像前,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 他的眼睛闭著,但他的心却睁著,时刻关注著后山,关注著那个年轻僧人的气息。 那道气息若有若无,忽隱忽现,仿佛隨时会消散。 日上三竿。 无心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之前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没有金光,没有银光,没有佛光,只有一种纯粹的、澄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清明,像初生婴儿的眼睛一样乾净。 他站起身来。 动作很慢,慢到苏婉清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膝盖从弯曲到伸直,腰杆从微微前倾到挺得笔直,双手从放在膝盖上到自然垂在身侧,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站起来的那一刻,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共鸣,而是朝拜,天地在朝拜他,日月在朝拜他,星辰在朝拜他。 山川河流、草木虫鱼、飞禽走兽、芸芸眾生,一切的一切,都在朝拜他。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从此往后,我开创的无无明境之上,名曰:大自在境!” 大自在。 心经有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大自在,是超越了无无明之后的大解脱、大自由、大逍遥、大涅槃。 清凉寺后山,狂风大作,乌云蔽日,电闪雷鸣。 天道规则在愤怒,天地法则在咆哮,整片天地都在排斥他,不让他留在这里,让他飞升,让他离开,让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天空虚虚一按。“给贫僧安静!” 整片天地都安静了。 狂风停了,乌云散了,雷电消了。 天还是那天,蓝得像一块宝石;地还是那地,厚重得像一本史书。 但那天在无心的掌下战慄,那地在无心的脚下发抖。 万劫不灭体在他体內咆哮,天龙战法在他体內怒吼,一气化三清的清气在他丹田中沸腾。 混沌青莲在八宝功德池中绽放,九品莲台散发著混沌之气。 万佛朝宗大阵在后山运转,万尊佛陀法相齐齐低头,朝拜它们的王。 天佛领域无声无息地展开,百丈之內,一切法则都听从他的號令。 楚狂奴蹲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和尚,建了一座寺庙,收了一群弟子,度化了无数人,杀了无数人,破了天人大长生,碎了天门,拒绝了飞升,压了天道,创了无无明境,又创了大自在境。 李淳罡盘膝坐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洛阳站在藏经阁的窗前,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看著后山那个年轻僧人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大自在。 不是佛,不是道,不是神,不是仙,不是人,不是魔。 他是无心。 只是无心。 清凉寺的钟声在山间迴荡,悠悠扬扬,传得很远很远。 第225章 白日飞升 天门主动洞开的那一刻,整片天空都被那道巨大的裂缝吞噬了。 不是之前真武大帝降临时那种撕裂,而是一种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开启,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终於到了盛开的时节,不得不绽放。 漫天花雨从天门中飘落,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落在清凉寺的屋顶上,落在后山的枫树上,落在八宝功德池的水面上。 天女散花,仙乐齐鸣,异香扑鼻。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美得不真实,美得像一场梦,美得让人想要永远沉浸其中。 飞升法则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门深处射出,將无心笼罩其中。 无心盘膝坐在八宝功德池边,闭著眼睛,面色平静如水。 他的身体在那道光柱中缓缓上升,一寸一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著,从地面升到半空,从半空升到云端,从云端升到天门。 “看来这次真的压制不住了。”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厨房里,苏婉清的粥勺掉进了锅里,粥汤溅了一手,她顾不上疼,只是瞪大眼睛看著天空中那个正在缓缓上升的身影。 “无心……” 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楚狂奴从门槛上跳了起来,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仰头看著天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和尚!你他娘的要去哪?!” 李淳罡从大殿里冲了出来,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步伐快到了极致。 他仰头看著天空,看著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双手合十,嘴唇哆嗦著,想要念一句佛號,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哽在了喉咙里。 洛阳从藏经阁的窗前转过身来,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快步走出了藏经阁。 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著天空,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无心!你不能走!” 姜泥跪在大殿门口,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飞快地翕动著,念著她学过的所有经文,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 她知道自己的念经也许没用,但她还是要念。 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火麒麟从地上站了起来,仰头看著天空中的无心,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它四蹄踏火,朝天空中飞去,速度快到了极致,如同一道赤红色的流星,拖著长长的尾焰,朝无心追去。 冰晶凤凰从夜空中飞来,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朝天空中飞去。 广泽宝塔悬浮在无心身边,缓缓旋转,塔尖的赤红宝珠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想要將他从光柱中拉出来。 万佛朝宗大阵在清凉寺后山疯狂运转,万尊佛陀法相齐齐出手,想要將那道光柱打断。 五行佛珠从他袖中飞出,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彩虹,想要將那道光柱推开。 可是,一切都没有用。 那道光柱是天道规则,是飞升法则,是天地的意志,不是人力可以抗拒的。 哪怕是大自在境的强者,也无法抗拒这片天地的意志。 因为他还在这片天地之中,还没有超脱。 无心的身体在光柱中缓缓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他看著下方越来越小的清凉寺,看著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看著那些正在拼命想要留住他的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苏施主,粥熬得不错。以后继续熬。”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楚施主,地扫得不错。以后继续扫。” 楚狂奴的眼眶红了。 “李师弟,经念得不错。以后继续念。” 李淳罡双手合十,深深地低下了头。 “洛阳施主,道修得不错。以后继续修。” 洛阳咬著嘴唇,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剧烈翻涌,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忘愁,武功练得不错。以后继续练。” 姜泥跪在大殿门口,泪流满面,嘴唇哆嗦著,念经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从未停止。 “火灵,冰凤別追了。回去吧。” 火麒麟发出一声悲鸣,停在了半空中。 它看著无心的身影越来越远,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冰晶凤凰发出一声哀鸣,停在了半空中。 它看著无心的身影越来越远,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悲伤。 广泽宝塔的旋转慢了下来,塔尖的赤红宝珠光芒暗淡,缓缓飞回了清凉寺后山,悬浮在八宝功德池上方,一动不动。 万佛朝宗大阵停止了运转,万尊佛陀法相回归原位,低眉垂目,仿佛在默哀。 五行佛珠从天空中飞回,落在八宝功德池中,静静地躺在池底,五色光芒渐渐暗淡。 无心闭上了眼睛,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贫僧走了。”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天门之中,消失不见。 天空中的裂缝缓缓闭合,仙乐停了,天女散了,异香消了。 天门消失了,天空恢復了原样,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苏婉清蹲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著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著。 楚狂奴蹲在门槛上,双手抱著脑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李淳罡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仰头看著天空,那张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洛阳站在藏经阁的窗前,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她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离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人动容。 可是此刻,她发现自己错了。 姜泥跪在大殿门口,泪流满面,嘴唇还在翕动。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念什么经了,只是机械地重复著那些她背得滚瓜烂熟的经文。 她不敢停。 因为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无心穿过天门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方与人间截然不同的天地,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金色的,如同融化的黄金在头顶流淌。 大地不是黄色的,而是白色的,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铺就。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像是檀香,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他从未闻过的香。 一座座宫殿悬浮在天空中,金碧辉煌,雕樑画栋,飞檐翘角,仙气繚绕。 一座座山峰悬浮在半空中,奇峰罗列,怪石嶙峋,瀑布飞流,云雾繚绕。 一条条河流在天空中流淌,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铺著五顏六色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仙禽在天空中飞翔,仙兽在草地上奔跑,仙果在树上成熟,仙花在地上绽放。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和谐,那么完美。 可是无心没有心情欣赏这些美景。 天门后面,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天人。 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 他们站在天门后面的广场上,穿著各色各样的仙袍,手持各色各样的仙器,浑身上下散发著各色各样的仙光。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无心身上,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刺向他。 那些目光中,有愤怒,有仇恨,有轻蔑,有杀意,也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髮白须的老者。 他穿著一袭白袍如雪,负手而立,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超然物外的气息。 接引使者。 他的身后,站著九个人。 九个人,九道气息,每一道都强大到令人窒息。 天门內的接引使者们。 他们的修为在天门內没有被压制,而是完整的、全盛的、巔峰的。 接引使者的目光落在无心身上,如同两把无形的剑,语气低沉而缓慢:“你终於来了。”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贫僧不想来。是天道非要让贫僧来。” 接引使者的眼角跳了一下。“你知道我们等你等了多久吗?从你拒绝飞升的那一刻,我们就开始等了。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终於等到你飞升了。” 无心双手合十。“劳烦施主久等了。” 接引使者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怒的弧度。“你在人间的时候,很威风。杀了真武大帝的转世之身,击败了真武大帝的法相真身,拒绝了飞升,你以为,在仙界,你还能这么威风?”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贫僧从未想过要威风。” 第226章 回头是岸 接引使者不再说话。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如同两轮小太阳在眼眶中燃烧。 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无心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金色的仙光从他指尖射出,不是人间那种粗如儿臂、声势浩大的剑气,而是细如髮丝,却带著一股让人灵魂战慄的恐怖力量。 仙光所过之处,空间被洞穿,留下一道拇指粗细的黑洞,黑洞边缘有混沌之气翻涌,久久不散。 无心没有躲。 他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甚至没有看那道仙光一眼。 就在仙光即將击中他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眉心射出,先天无形破体剑气。 两道剑气在半空中相撞,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如同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盪起层层波纹。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天人们的脸色变了,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闭上了眼睛。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他们的灵魂深处,让他们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痛苦。 接引使者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在人间学的?” “在人间学的。” “佛门也有剑法?” “佛门有万法。” 接引使者冷哼一声,食指与中指再次併拢,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一指,而是连续点了七下。 七道仙光从他指尖射出,从七个不同的角度、七个不同的方位、七个不同的时机朝无心射去,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笼罩了无心所有的退路。 无心脚下金莲绽放,整个人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七道仙光的缝隙中穿梭自如,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向前,时而向后,时而上升,时而下落。 七道仙光从他的袈裟边缘擦过,在他的袈裟上留下了七道焦黑的痕跡,却没有一道真正击中他的身体。 接引使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飞升者,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的武功不是学来的,而是天生就会;他的身法不是练来的,而是与生俱来;他的佛法不是修来的,而是本来就有。 “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僧无心。清凉寺的主持。” 接引使者沉默了。 他不再出指,右手收回袖中,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无心的方向虚虚一按。 这一按,天地变色。 方圆百丈之內,空气被抽空,空间被凝固,时间被停滯。 一切都被定住了,那些天人们保持著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连那九个站在接引使者身后的接引者也被定住了,只有接引使者自己和无心还能动。 无心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时间法则,是天人大长生巔峰才能触摸到的力量,是超越了空间和力量之上,更高维度的力量。 接引使者的嘴角微微上扬。“小和尚,你还能躲吗?” 无心看著他,目光依旧平静。 他的右手抬起,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接引使者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他指尖飞出,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迎风暴涨。 金莲在凝固的时空中缓缓绽放,莲瓣舒展,花蕊吐露,金光四射。 金光所及之处,凝固的时空开始鬆动,停滯的空气开始流动,冻结的时间开始流逝。 接引使者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时间法则在崩溃,他那用千年修为凝练出的时空牢笼在这朵金莲面前如同纸糊,寸寸碎裂。 “八苦諦听!” 无心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佛珠开始转动,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拨动,速度不快不慢,节奏不疾不徐。 一声清脆的响声,如同寺庙里的木鱼,又像深山里的钟磬。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天人的耳朵里,传到了他们的心里,传到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接引使者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他看到自己站在接引殿前,面前站著一个飞升者,一个白髮苍苍的老道士。 老道士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仙人,求求你,让我飞升吧。我修了一辈子道,就是为了飞升。我不想死,我不想轮迴,我不想忘记这一世的记忆。求求你,让我飞升吧。”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冰冷如霜。“你修为不够,不能飞升。这是规矩。” 老道士的眼泪流了下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仙人,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能。” 老道士跪在那里,从日出跪到日落,从日落跪到日出。 跪了三天三夜,最终死在了接引殿前。 临死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著,看著接引殿的门,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恨。 接引使者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倒映著他的面容,白髮,白须,白袍,仙风道骨,超然物外。 可是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变了,变得年轻,变得英俊,变得意气风发。 那是年轻时的他,刚刚飞升仙界时的他。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梦想。 他想要改变仙界,想要让仙界变得更加美好,想要让所有的飞升者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 可是他失败了。 仙界不需要改变,仙界只需要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人也要服从死的规矩。 他服从了,一服从就是无数年。 接引使者的眼眶红了。 第三颗佛珠拨动,第三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又变了,他看到自己坐在接引殿的蒲团上,面前摆著一壶酒。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仙界不需要酒,仙界只需要清醒。 他举起酒杯,看著杯中透明的液体,酒液倒映著他的脸,白髮,白须,白袍,眼神空洞如死水,找不到一丝活著的气息。 他把酒灌进嘴里,辛辣的味道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却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第八颗。 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动,八苦諦听一苦一苦地展开。 天人们跪了一地。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 他们在这个小小的和尚面前,在这一百零八颗菩提子面前,在这八苦諦听的佛法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偽装和防备,露出了真实的自己。 接引使者站在最前面,白髮白须白袍依旧,仙风道骨超然依旧。 可是他的脸上有两行泪,顺著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滴在白袍上,滴在玉砖上。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未哭过。 可是此刻他哭了,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活著,却从未真正活过。 他修行,却从未真正修行过。 他超脱,却从未真正超脱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世间万物,可到头来连自己都没看透。 “施主,回头是岸。” 第227章 如来神掌 天门內的广场上,千万天人跪伏於地,哭声、笑声、呢喃声交织成一片诡异的潮汐。 无心盘膝虚坐於半空,袈裟无风自动,手指缓缓拨动佛珠,八苦諦听的余韵还在虚空中迴荡。 金色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所过之处,天人心中积攒了千百年的执念如同积雪遇春,悄然消融。 就在此时,一片柳叶,不知从何处飘来,翠绿欲滴,薄如蝉翼,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气。 它穿过漫天金光,穿过八苦諦听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落在接引使者的眉心。 那一瞬间,天地为之一静。 接引使者的身躯猛地一震,空洞的双眼骤然恢復清明。 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前的泪痕,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为羞耻,从羞耻转为愤怒,从愤怒转为暴怒。 “妖僧!”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震得天门都在颤抖。 右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鉤,虚空一抓,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自虚空中凝聚而成,剑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天道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燃烧著刺目的白光。 “你竟敢……” 接引使者的脸色铁青,白髮无风自动,白袍猎猎作响,浑身上下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气息。他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被揭穿真相后恼羞成怒的杀意。 “你竟敢让本座出丑!” 无心停下拨动佛珠的手指,抬起头看著这个怒不可遏的天人,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那不是出丑。” “闭嘴!” 接引使者一剑斩出。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斩。 但这一斩中蕴含的力量,足以劈开一座山脉,足以斩断一条河流,足以让一座城池化为废墟。 剑光如匹练,长逾百丈,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朝无心当头斩下。 无心没有躲。 右手抬起,拇指与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那道剑光轻轻一弹。 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他指尖飞出,与剑光相撞。 金莲碎裂,剑光也碎裂。 但这一次,无心退了。 他的身体向后飘出三丈,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脚下金莲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又消散,卸去了那一剑的余劲。 接引使者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受伤了。” 无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殷红的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落在金色的袈裟上。 他抬起头看著接引使者,嘴角微微上扬。 “施主的剑,还不错。” “不错?” 接引使者冷哼一声,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天道符文燃烧得更加猛烈,“本座修行数千年,证得无上大道,一剑可斩星辰,一拳可碎虚空。在你嘴里,只是不错?” “修行数千年,还是放不下一个『面子』。”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接引使者內心深处的狼狈,“施主方才流泪,不是因为贫僧让你出丑,而是因为施主看到了真实的自己。施主觉得那自己丑陋,可那才是真正的施主。施主修行数万年,证得无上大道,却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面对。这修行,修的是什么?” 接引使者的手猛地一抖,剑身上的符文一阵明灭。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无心说的是对的。 他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不敢面对那个曾经年轻、曾经热血、曾经想要改变仙界的自己。 他把自己藏在规矩的壳子里,藏了数万年,藏到自己都忘了壳子里还有一个人。 可是方才,无心把他的壳敲碎了。 他看到了壳子里的自己,年轻、热血、意气风发,却也脆弱、迷茫、不堪一击。 他害怕那个自己,他不想让人看到那个自己。 所以他要杀无心。杀了这个让他看清自己的人,杀了这个让他出丑的人,杀了这个揭穿他偽装的人。 “本座修什么,与你何干!” 接引使者不再说话,身形暴起,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朝无心衝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一道白光在虚空中穿梭,留下一道长长的轨跡。 他的剑更快,一剑接一剑,一剑快过一剑,剑剑不离无心的要害。 无心在接引使者的剑光中左闪右避,脚下金莲绽放又消散,消散又绽放,速度快到了极致,可仍有一些剑光擦过他的袈裟,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是打不过接引使者,而是不想打。 他是来飞升的,不是来打架的。 可接引使者显然不这么想,他是真的想杀他。 “施主,贫僧不想与你为敌。施主收手吧。” “收手?你让本座收手?” 接引使者的剑更快了,剑剑凌厉,不留余地,“你让本座在千万天人面前出丑,现在让本座收手?晚了!” 无心轻轻嘆了口气。“那贫僧只好得罪了。” 他的目光变了。 不是变得凌厉,不是变得凶狠,而是变得深邃。 深邃如星空,深邃如宇宙,深邃如亘古的虚空。 那是大自在境强者的眼睛,是看透了世间万物本质的眼睛。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中,一点金光亮起,起初只有尘埃大小,隨即暴涨,从尘埃到米粒,从米粒到豆粒,从豆粒到烛火,从烛火到灯火,从灯火到烈日。 金光暴涨,整座天门都在颤抖。 那座高耸入云的门柱在金光中发出嗡鸣,门柱上的五爪金龙蜷缩在柱子上,龙首低垂,不敢直视。 门楣上的匾额在金光中剧烈震动,“玄天”二字忽明忽暗,像是隨时会碎裂。 接引使者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的身体停在了半空中,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天道符文疯狂燃烧,白光刺目。 可是在那金光面前,那白光如同萤火虫与皓月爭辉,微不足道。 “这是……什么掌法?”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如来神掌。” 右手向前一推。 一道金色的掌印从他掌心飞出,起初只有手掌大小,隨即迎风暴涨,从手掌到磨盘,从磨盘到车轮,从车轮到遮天蔽日。 掌印所过之处,空间被压缩,空气被点燃,留下一道长长的火线,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接引使者怒吼一声,双手持剑,將毕生修为灌注其中,朝那道掌印狠狠斩去。 剑光与掌印相撞,一声巨响,震得天门都在晃动。 剑光碎裂了。 那道百丈长的、足以劈开一座山脉的剑光,在那道掌印面前如同纸糊,寸寸碎裂。 掌印的余力拍在接引使者身上,他的身体倒飞出去,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的白袍碎裂了,露出里面金色的內甲,內甲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裂纹中有鲜血渗出。 他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著,插在远处的白玉地面上,剑身嗡嗡颤抖,剑身上的符文暗淡无光。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单膝跪在坑底,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滴在白玉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如来神掌……”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沙哑而颤抖。 无心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平静如水。“施主,还要打吗?” 接引使者咬著牙,撑著地面的手在剧烈颤抖,青筋暴起,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 他跪在坑底,仰头看著天空中那个年轻僧人,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弧度。 “如来神掌……好一个如来神掌……” 第228章 阿弥陀佛,诸圣,贫僧来了 接引使者的笑声戛然而止。 坑底单膝跪地的身影猛然抬头,那双眼睛不再清明,而是布满血丝,如同困兽。 “你以为你贏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恨意,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诅咒。 “没有。” 无心站在虚空中,低头看著坑底那个狼狈的身影,目光平静如水,“施主也没有输。施主只是输了给自己。” 接引使者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输给自己?本座修行上千年,证得无上大道,堂堂接引使者,会输给自己?” 他的右手猛然按在胸口,五指深深嵌入,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在那件已经碎裂的白袍上晕开,触目惊心。 一声沉闷的嘶吼从喉咙深处发出,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鼓胀,青筋暴起,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如同龟裂的大地。 那些纹路中,有血色的光芒在流转,像是岩浆在地底流淌。 他的气息在暴涨,从接引使者跌落的大道境一路攀升,衝破瓶颈,衝破桎梏,衝破一切。 天人在燃烧,接引使者在燃烧。 燃烧自己数万年的修为,燃烧自己数万年的寿命,燃烧自己的一切,换取超越极限的力量。 他要杀了这个让他道心崩溃的小和尚,不惜一切代价。 天人们跪了一地,看著坑底那个正在燃烧自己的接引使者,脸上满是恐惧。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接引使者,这个在仙界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正在走向毁灭。 他们也无力阻止,也没有人敢去阻止。 无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施主,何必如此?道心碎了,可以重修。修为跌了,可以重来。施主还有说不清多少年的寿命,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施主何苦要走上绝路?” “从头再来?你让本座从头再来?” 接引使者笑了,笑得歇斯底里,笑声在虚空中迴荡,震得天门都在颤抖。 “本座修了上千年,才修到今天的境界。你让本座从头再来?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本座为了今天的修为,付出了多少?你知不知道,本座为了今天的地位,放弃了多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让本座从头再来?” 他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极点,原本只是普通人的身形,此刻拔高到丈许,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如同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战神。 他的皮肤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全身,从胸口到四肢,从四肢到脖颈,从脖颈到脸颊,整个人像是披上了一层黑色的鎧甲,鎧甲上血色的光芒在流转,如同活物。 他的手中重新凝聚出一柄长剑,不再是之前那柄银白色的仙剑,而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布满了血色的纹路,剑刃上燃烧著黑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业火,是罪孽之火,是因果之火,能焚尽世间万物,能烧毁一切善念。 接引使者举起长剑,剑尖指著无心的眉心,黑色的火焰在剑尖上跳动,映得他那张扭曲的脸更加狰狞可怕。 “小和尚,本座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一剑斩出。 那道剑光不是白色,而是黑色,黑得纯粹,黑得深邃,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裂痕,裂痕中有混沌之气在翻涌,有电闪雷鸣,有罡风呼啸。 无心终於认真了。 他的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后,一尊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不是罗汉,不是佛陀,而是一个与他面容、身形、衣著一模一样的人,只是放大了无数倍。 那尊虚影高逾百丈,顶天立地,浑身上下散发著柔和的金光,如同大日如来,如同时轮金刚,如同所有佛陀的化身。 虚影双手合十,闭著眼睛,面容慈悲而庄严,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看著芸芸眾生,又像在看著无尽虚空。 大自在境的法相。 “佛法无边!” 无心睁开眼睛,右手从合十的双掌中分出,五指张开,对著那道黑色剑光虚虚一按。 一道金色的掌印从他掌心飞出,不是之前那种从手掌大小暴涨到遮天蔽日的掌印,而是一直保持著手掌大小,凝而不散,聚而不发。 掌印所过之处,黑色剑光如同冰雪遇到了烈日,无声无息地消融。 业火熄灭了,混沌平息了,雷电消散了,罡风止息了。 一切都在那道小小的金色掌印面前化为虚无。 接引使者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道掌印朝他飞来,想要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 不是被定住了,而是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都在那道掌印面前瑟瑟发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金色掌印拍在他的胸口。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寺庙里的鼓声,如同深山里的钟声。 黑色鎧甲碎裂了,那些黑色的纹路一寸寸剥落。 他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击在远处的山壁上,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山石滚落,將他掩埋在其中。 他挣扎著想要从碎石中爬出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腿在颤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使不出一点力气。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胸口,胸口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凹陷,凹陷处皮肤焦黑,血肉模糊,隱隱有金色的光芒在其中流转,如同烙印。 他的气息在衰落,从大道境跌落,跌落,再跌落,一路跌落到凡人境,跌落到连凡人都不如。 他的修为毁了,数万年的修为,一朝尽毁。 他的道心碎了,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修行了无数年,证得了无上大道,成了接引使者,以为自己是超越凡人的存在,以为自己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什么都不是。 在那个小和尚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接引使者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好一个佛法无边……” 他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点在空中飘散了一阵,然后缓缓落在地上,落在碎石中,落在无心那件暗红色的袈裟上。 【叮咚!恭喜宿主击败仙界接引使者,使其道心崩溃,身死道消。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无心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心里微微一动。 击败接引使者也能触发任务? 【奖励一:天人之躯x1。天人之躯,仙界至宝,可让凡人一步登天,成就天人。服用此宝,可脱胎换骨,超凡入圣,拥有天人级別的肉身和修为。也可用於培养弟子,提升其根骨和资质。】 一道金光从虚空中涌现,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悬浮在无心面前。 光球中隱隱有一个人形虚影在盘膝打坐,虚影的面容模糊不清,浑身上下散发著柔和的金光。 无心伸手接过,收入袖中。 【奖励二:无界仙舟x1。无界仙舟,上古仙人的座驾,可穿梭虚空,遨游太虚。舟身通体由不知名的仙木打造,舟內自成空间,可容纳百人。舟速极快,一念千里,是游歷仙界的绝佳工具。】 一道青光从虚空中涌现,化作一艘丈许长的青色小舟,悬浮在无心面前。 舟身通体青色,线条流畅,舟头雕著一只仙鹤,舟尾雕著一只灵龟,舟身上刻满了仙文,字跡古朴苍劲。 舟內有一张案几,几只蒲团,案几上摆著一壶仙茶,茶香裊裊。 无心伸手接过,收入袖中。 【奖励三:仙官印x1。仙官印,仙界官印,持此印者可获得仙界官职,统御一方。印身通体白玉雕琢,印纽是一只五爪金龙,印面上刻著“接引”二字,字跡苍劲有力,蕴含著天道法则。】 一道白光从虚空中涌现,化作一方白玉官印,悬浮在无心面前。 官印三寸见方,通体温润,印纽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龙目含珠,龙鬚飘动,仿佛隨时会从印上飞出来。 无心伸手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收入袖中。 “阿弥陀佛,诸圣,贫僧来了。” 第229章 谁说了算的?天?地?佛?还是施主? 隨著无心话音落下,整片天界骤然亮如白昼。 金色的灵光从四面八方涌现,如同无数条金色的巨龙在虚空中翻腾游走,它们穿过悬浮的宫殿,穿过漂浮的山峰,穿过流淌的天河,將整片天地照得通透,连那一颗颗星辰都在这灵光下黯然失色。 道音从极远处传来,起初若有若无,如同风吹过竹林,隨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洪亮,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如同雷霆万钧在咆哮。 那是大道之音,是天道之音,是这片天地的本源之音。 音波所过之处,那些被无心打碎的山石重新凝聚,被无心震裂的地面重新癒合,甚至连被接引使者燃烧自己时撕裂的空间裂缝都在缓缓闭合。 佛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与道音交织在一起,如同琴瑟和鸣,如同龙凤呈祥。 那声音中带著无尽的慈悲,带著无尽的智慧,带著无尽的清净。 梵音阵阵,如暮鼓晨钟,如狮吼雷鸣,如天籟之音,每一个音节都在洗涤著这片天地的尘埃。 儒家箴言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字字珠璣,句句箴言。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带著一股浩然正气,如同一位老夫子在谆谆教诲,如同一位帝王在颁布圣旨。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三道声音,三种力量,在这片天地间交织、碰撞、融合,构成了一曲宏大而庄严的交响乐,仿佛是天地在为谁奏响迎宾的乐章。 虚空裂开,一道道身影从裂缝中走出。 三十六天君,分列东西两侧,各十八人。 有的骑著仙鹤,有的骑著青牛,有的骑著麒麟,有的骑著蛟龙。 有的手持拂尘,有的手持玉笏,有的手持宝剑,有的手持金鐧。 有的白髮苍苍,鹤髮童顏;有的眉清目秀,面如冠玉;有的虎背熊腰,威武雄壮;有的仙风道骨,飘逸出尘。 七十二尊者,站在三十六天君身后。 有的身披袈裟,手持念珠;有的身著道袍,腰悬葫芦;有的儒衫纶巾,手捧书卷。 他们站成三排,每排二十四人,气息相连,气机相牵,如同一体。 一百零八金刚,站在最后面。 个个身高丈许,肌肉虬结,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降魔杖、戒刀、戒棍等各种降魔法器,浑身上下散发著暴烈而刚猛的气息,如同一百零八尊铜浇铁铸的战神。 整片虚空被这些人站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连光线都透不过去。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无心身上,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刀剑,狠狠地刺向他。 那些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有杀意,也有冷漠,有高高在上的俯视,也有发自內心的敬畏。 毕竟,方才无心击败接引使者那一幕,他们都看到了。 虚空再次裂开,这一次走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队伍。 一匹通体雪白的天马拉著一辆金碧辉煌的鑾驾从天门內缓缓驶出。 天马四蹄踏云,马鬃如雪,马目如炬,每一步踏下都在虚空中盪起一圈圈涟漪。 鑾驾通体由不知名的仙金打造,车身雕刻著九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目含珠,栩栩如生,车顶镶嵌著无数颗宝石,在灵光下熠熠生辉。 鑾驾的帘子掀开,一个身披金色袈裟的老和尚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面容古拙,眉目疏朗,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仿佛永远在打瞌睡。 但他的气息却强大到令人窒息,比接引使者强出不知多少倍,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矗立在那里,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大罗汉。 他在三十六天君、七十二尊者、一百零八金刚的簇拥下缓缓走向无心。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如履平地,袈裟在仙风中轻轻飘动,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走到无心面前,距离无心不过三丈处停下脚步,那双半睁半闭的三角眼终於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瞳孔中隱隱有一尊佛陀在盘膝打坐,低眉垂目,宝相庄严。 “你就是那个从凡间飞升上来的小和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带著一股让人灵魂战慄的威压,仿佛一尊真正的佛陀在质问眾生。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贫僧正是。” “你叫什么?” “无心。” 大罗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无心?无心即无念,无念即无相,无相即无我。好一个无心。” “施主过奖。” “本尊不是在夸你。”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贫僧也没有在等施主夸。” 大罗汉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佛陀虚影翻涌得更加剧烈。“你在凡间的事,本尊都听说了。杀北凉王,灭北凉王府,杀龙虎山四大天师,杀离阳守护者,杀赵黄巢,击败真武大帝的法相真身,杀接引使者……好大的杀性。” “贫僧杀的那些人,都该死。” “该死不该死,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的?天?地?佛?还是施主?” 无心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平静如水,却如同两面镜子,“贫僧杀的那些人,屠城、灭门、欺男霸女、鱼肉百姓、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施主觉得他们不该死?” 大罗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无心杀的那些人是什么人。 他虽然人在仙界,但对凡间的事並非一无所知。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你身为佛门弟子,不尊佛法,不守清规,不敬师长,不礼佛祖。你杀生、偷盗、饮酒、妄语,五戒犯了四戒。你配称为佛门弟子吗?” 无心看著大罗汉,目光平静如水。“施主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称为佛门弟子?” “自然是遵守清规戒律,以慈悲为怀,普度眾生的僧人。” “贫僧不遵守清规戒律,但贫僧有慈悲为怀,普度眾生。贫僧杀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贫僧偷盗,是为了接济穷人。贫僧饮酒,是为了治病救人。贫僧妄语,是为了保护无辜。施主觉得,贫僧这样做,对还是不对?” 大罗汉的眼角跳了一下,那张古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你强词夺理。” “贫僧只是实话实说。” 大罗汉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怒意压了下去。 “本尊不跟你爭论这些。本尊只问你一句:你为何不遵守天规?” 第230章 贫僧的规矩,比天规更高 大罗汉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佛陀虚影不再盘膝打坐,而是站起身来,怒目圆睁,金刚怒目。 他的气息在暴涨,如同一座沉睡万年的火山终於喷发。 “凡俗僧侣?” 大罗汉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但那声音中蕴含的怒意,却让整片天界都在颤抖,“你可知道,天规乃是天道所定,是这片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你不遵守天规,便是与天道为敌。与天道为敌,便是与诸圣为敌。” “贫僧不与任何人为敌。” 无心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贫僧只是不想被规矩束缚。贫僧在凡间,不守清规戒律。到了仙界,也不会守天规。贫僧是来飞升的,不是来坐牢的。” “你……” 大罗汉的手指在颤抖,佛珠的转动越来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怒意压了下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好,好。本尊不跟你逞口舌之利。本尊只问你,天规,你守还是不守?” “不守。” “你可知道,不守天规的后果?” “知道。” “知道还敢不守?” “贫僧有贫僧的规矩。贫僧的规矩,比天规更高。” 大罗汉的眼角猛地一跳。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人。 不守天规,还说自己的规矩比天规更高,这简直是在挑战天道。 “既然如此,本尊只好替天行道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罗汉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一团金色的光芒缓缓浮现,如同融化的黄金在掌心流动。 那团金光中蕴含著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接引使者那种凌厉的仙光,也不是赵黄巢那种狂暴的紫光,而是纯粹的、凝练的、经过了千万年淬炼的佛光。 佛光所及之处,三十六天君、七十二尊者、一百零八金刚齐齐后退,他们的脸色变了,因为他们感受到了这股佛光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那是大罗汉万年来积攒的功德之力,是他度化无数眾生、积累无量功德的证明,是超越了凡间佛法的至高佛力。 “大罗汉要出手了。” “这个凡间和尚,怕是要灰飞烟灭了。” “未必。你们忘了,他方才击败了接引使者。” “接引使者算什么?大罗汉修行万年,功德无量,岂是接引使者能比的?” 天人们的窃窃私语在虚空中迴荡,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忧心忡忡,有的冷漠旁观。 无心看著大罗汉掌心中那团金光,目光依旧平静。 “施主,你是出家人,出家人慈悲为怀,怎能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 “本尊是出家人,但本尊更是天界的守护者。你触犯天规,藐视天道,本尊有责任將你拿下。” “施主拿不下贫僧。” “你……” 大罗汉的眼角又跳了一下,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他不信。 他修行万年,证得大罗汉果位,度化无数眾生,积累无量功德。 他在这天界之中,除了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存在,谁不是对他毕恭毕敬? 这个凡间飞升的小和尚,不过二十出头,就算在凡间有些本事,到了天界,凭什么敢如此放肆? “本尊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大罗汉的右手向前一推,掌心的那团金光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朝无心轰去。 光柱粗如樑柱,光芒刺目,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虚空被洞穿,留下一道长长的黑色轨跡。 这一掌,他用上了五成功力。 无心没有躲。 双手合十,右脚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凝实,一朵金色的莲花在他脚底绽放,不是之前那种巴掌大的金莲,而是磨盘大的金莲,莲瓣舒展,花蕊吐露,金光四射。 金莲托住了那道金色光柱,光柱在金莲上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光四溅。 金莲纹丝不动,光柱却开始碎裂,从顶端开始,裂纹一点一点地蔓延,一直蔓延到大罗汉的掌心。 大罗汉的眉头微微皱起,收回了右手。 他看著掌心,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金莲的反震之力震伤的。 那红痕虽浅,却是他万年来第一次在与人交手时受伤。 “好一朵金莲。叫什么?” “步步生莲。” “佛门轻功?” “是。” “轻功也能用来防御?” “贫僧的轻功,不只是用来赶路的。” 大罗汉的眼睛微微眯起。 无心继续说道:“施主,贫僧不想与你为敌。收手吧。” “收手?” 大罗汉冷哼一声,“你让本尊收手,本尊就收手?”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不再是一掌,而是连续拍出三掌。 三道金色光柱从他掌心飞出,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朝无心轰去,一道直取面门,一道直奔胸口,一道绕到身后,攻击后心。 三道光柱,三个方向,將无心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无心脚下金莲绽放,他的身影在虚空中左闪右避,速度快到了极致。 三道金色光柱从他的袈裟边缘擦过,在他的袈裟上留下了三道焦黑的痕跡,却没有一道真正击中他的身体。 大罗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身法。叫什么?” “步步生莲。贫僧说过了。” “本尊问的不是轻功,是你的身法。” “步步生莲既是轻功,也是身法。施主,贫僧的武功,没有那么多花哨的名字。一招就是一招,一式就是一式。简简单单,明明白白。” 大罗汉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无心,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嫉妒。 “好一个简简单单,明明白白。本尊修行万年,见过无数天才,见过无数妖孽,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你的武功不像学来的,更像是……” “与生俱来的?”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 大罗汉的眼角跳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不是一掌,也不是三掌,而是连续拍出九掌。 九道金色光柱从他掌心飞出,从九个不同的角度朝无心轰去。 九道光柱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金色的巨网,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的功力。 无心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抬起,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那张金色的巨网轻轻一弹。 拈花一笑。 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他指尖飞出,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迎风暴涨,从米粒到磨盘,从磨盘到车轮,从车轮到遮天蔽日。 金莲撞在金色巨网上,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一圈圈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如同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盪起层层波纹。 巨网上出现了裂纹,从中心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张巨网布满了裂纹,像是隨时会碎裂。 大罗汉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双手齐出,將毕生修为灌注到那张巨网中。 巨网上的金光暴涨,裂纹开始癒合,一点一点地缩小。 可是金莲的力量太过强大,裂纹刚癒合一点,又被撑开,癒合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裂开的速度。 大罗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铁青。 他的手指在颤抖,手臂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 他看著无心,眼中满是不甘。 “你这是什么指法?” “拈花一笑。” 大罗汉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拈花一笑……好一个拈花一笑……” 他的双手缓缓放了下来,巨网上的金光暗淡,裂纹蔓延到整张巨网。 巨网碎裂了,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大罗汉的身体晃了两晃,后退了好几步,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看了很久,嘴角咧开,“有意思……” 第231章 你修的是什么佛? 大罗汉闭上了眼睛。 他那张古拙的脸在金光中变得模糊起来,五官失去了轮廓,只余下一片刺目的光亮。 那不是血肉之躯发出的光,而是功德之光,是度化之光,是一万年来积累的佛门圣光。 光芒从脸庞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袈裟在金光的衝击下化作飞灰,露出里面金色的躯体。 那躯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金身,是罗汉金身,是佛门修行者穷其一生追求的至高果位,万劫不磨,万法不侵。 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淡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赤金,从赤金变成纯粹的光芒,如同融化的黄金铸就了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当光芒消散的那一刻,大罗汉消失了。 站在原地的是一尊金身罗汉,身高三丈,顶天立地,浑身散发著柔和的金光。 他的面容不再古拙,而是变得刚毅威严,眉宇间带著一股降妖伏魔的煞气,双目半睁半闭,瞳孔中隱隱有一尊佛陀在低眉垂目,宝相庄严。 身上披著金色袈裟,袈裟上绣著万佛朝宗的图案,一尊尊佛陀姿態各异,栩栩如生,仿佛隨时会从袈裟上走出来。 双耳垂肩,耳垂上各掛著一个金色耳环,耳环上刻著梵文经文,隨著佛音轻轻飘动,发出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金身罗汉低下头,看著无心,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没有慈悲,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如同在看一只螻蚁。 “本尊修行一万两千年,证得罗汉金身,度化眾生无数。今日,本尊便用这金身,来降服你这妖僧。” 大罗汉的声音不再低沉沙哑,而是变得如同寺庙里的铜钟,洪亮悠远,每一个字都带著一股让人灵魂战慄的威压。 无心仰头看著这尊三丈高的金身罗汉,目光平静如水。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金光的映照下变成了金色,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金光中泛著青色的光泽。 “施主,你这金身,修了多少年?” “一万两千年。”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万两千年,就修出这么个东西?” 大罗汉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金身上的金光剧烈闪烁。 他的声音中带了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说什么?” “贫僧说,施主修了一万两千年,就修出这么个东西。” 无心看著金身罗汉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金身的本质,“施主的金身,虽然金光灿灿,却华而不实。虽然气势磅礴,却虚有其表。虽然威压如山,却不堪一击。” “你放屁!” 大罗汉怒吼一声,整片天界都在他的怒吼中颤抖,悬浮的宫殿剧烈摇晃,漂浮的山峰簌簌发抖,流淌的天河盪起巨浪。 三十六天君捂著耳朵后退数十丈,脸色惨白如纸,七十二尊者的念珠从手中滑落,一百零八金刚的金刚杵脱手飞出。 大罗汉的右手抬起,金光从掌心涌出在掌心中凝聚成一柄降魔杵。 杵身金光闪闪,刻著密密麻麻的梵文经文。 降魔杵朝著无心的头顶狠狠砸去,带著雷霆万钧之势,连虚空都被撕裂了。 “施主,你犯戒了!” 无心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柄足以劈开一座山岳的降魔杵朝他砸来。 就在降魔杵即將砸中他头顶的那一刻,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眉心射出,先天无形破体剑气。 一声巨响,降魔杵碎裂了,金色碎片四溅,落入虚空。 大罗汉的右手虎口崩裂,金身之血从伤口中渗出,落在虚空中,將虚空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那道伤口虽然细小,却是他一万两千年修行中第一次在与人交手时受伤。 伤的不是他的肉身,而是他的道心。 他是罗汉金身,万劫不磨,万法不侵。 怎么会被一个凡间飞升的小和尚打伤? 不可能的。 “不可能!” 大罗汉怒吼一声,左掌拍出,金色的掌印挟著排山倒海之势朝无心拍去。 无心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那道金色掌印虚点了一下。 无相劫指,金光一闪。 那道金色掌印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从无心身体两侧飞过,在他身后的虚空中炸开,炸出两个巨大的黑洞。 大罗汉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不可置信。 降魔杵碎裂了,掌印也被破了。 他引以为傲的金身在这个小和尚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大罗汉咬著牙,双手齐出,金色掌印一道接一道地朝无心拍去,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无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那些金色掌印左点一下右点一下。 无相劫指点出,每一指点出都有一道金色掌印碎裂,如同戳破了一个个气泡。 没有一道掌印能靠近他的身体,全部在半空中碎裂。 大罗汉的掌印越来越快,无心的无相劫指也越来越快。 两个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只能看到无数道金色光芒在虚空中交织碰撞,如同烟花绽放。 三十六天君、七十二尊者、一百零八金刚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战斗,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与大罗汉的对攻中不落下风,甚至隱隱佔据上风。 大罗汉的呼吸开始急促,金身上的金光开始暗淡。 他修行一万两千年,从未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 这个小和尚明明没有金身,明明没有佛光,明明没有任何佛门果位的特徵,却偏偏强得离谱。 他的內力源源不断,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的武功精妙绝伦,仿佛天生就会;他的战斗经验丰富得可怕,仿佛经歷过无数次生死之战。 “你到底修炼了多少年?” 大罗汉停下手来大口喘著粗气,看著无心的眼中满是不甘。 无心收回手指,面色依旧平静。“不到三十年。” “不到三十年?” 大罗汉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修行一万两千年才证得罗汉金身,这个小和尚修行不到三十年,就能跟他打成平手? 这不可能。 “你骗本尊。” “出家人不打誑语。贫僧修行確实不到三十年。” 大罗汉的嘴唇在哆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一万两千年对三十年,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天赋上,而是输在修行上。 这个小和尚的修行,比他的一万两千年更有价值,更接近佛法的真諦。 “你修的是什么佛?” 第232章 佛在眾生中,眾生皆是佛 “贫僧修的是眾生佛。” 无心双手合十,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天界,传到了每一个天人的耳朵里,传到了三十六天君、七十二尊者、一百零八金刚的心里。 “眾生佛?” 大罗汉的眉头皱起,“本尊修行一万两千年,从未听说过什么眾生佛。佛就是佛,哪有眾生佛?” “佛在眾生中,眾生皆是佛。” 无心看著他,“施主修行一万两千年,证得罗汉金身,度化眾生无数。可施主度化的那些眾生,施主可曾將他们放在眼里?” 大罗汉沉默了。 他当然没有。 那些眾生在他眼里不过是螻蚁,是信徒,是功德,是果位。 他度化他们,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自己。 “施主修的是自己佛,不是眾生佛。施主证的是罗汉金身,不是眾生金身。施主度的是眾生,心中却没有眾生。这样的修行,修一万年,修两万年,修十万年,修亿万劫,也修不到真正的佛。” 大罗汉的身体猛地一震,金身上的金光剧烈闪烁,忽明忽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无心说的是对的。 他修行一万两千年,证得罗汉金身,度化眾生无数,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过眾生。 他只是把他们当作修行的工具,当作功德的来源,当作果位的阶梯。 “眾生皆苦,是眾生苦,还是施主苦?施主修了一万两千年,度化了无数眾生,可施主自己,可曾得到过真正的快乐?” 无心的声音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大罗汉內心深处那些他从未敢面对的东西。 大罗汉的身体开始颤抖。 金身上的金光开始暗淡,从亮金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灰金,从灰金变成铁锈般的暗红色。 金身上出现了裂纹,从眉心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鼻樑,蔓延到嘴唇,蔓延到下巴,蔓延到脖颈,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四肢,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具金身。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大。 金身罗汉在碎裂,在崩溃,在瓦解。 “不!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双手拼命地按在脸上,想要阻止那些裂纹的蔓延,“本尊的金身!本尊修了一万两千年的金身!” 可是那些裂纹已经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的力量都无法阻止。 金身碎裂了,化作无数金色的碎片,纷纷扬扬地飘散在虚空中,如同深秋时节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又如同被击碎的琉璃瓦。 金身碎片中,露出了一具苍老的躯体,白髮苍苍,面容枯槁,身上的僧袍破烂不堪,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大罗汉跪在虚空中,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那一万两千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眼中满是不甘,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金身虽破,但心还在。只要心还在,金身可以重修,修为可以重来。施主现在放下,还来得及。” 大罗汉的眼眶红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不甘,不是愤怒,而是释然。 “放下……好一个放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本尊修了一万两千年,终於明白了一个道理:修行,不是为了成为佛,而是为了找到自己。本尊找到了吗?没有。本尊这一万两千年,都在追逐一个虚幻的影子。” “施主现在找到自己了。” 大罗汉看著无心,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话落,他居然选择了圆寂。 大罗汉的身影彻底消散在虚空中,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如同深秋时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扬扬,最终融入了那片金光灿灿的天幕之中。 他的金身碎裂了,他的修为消散了,他圆寂了,在一万两千年的修行之后,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虚空中的金光还在飘散,落在无心暗红色的袈裟上,落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落在他脚边那朵尚未消散的金莲上。 三十六天君的脸色变了,七十二尊者的脸色变了,一百零八金刚的脸色变了。 数百万天人的脸色都变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著无心,如同看著一头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凶兽,又如同看著一尊从天外降临的魔神。 大罗汉是仙界的主心骨,是三十六天君、七十二尊者、一百零八金刚的领袖。 他的死,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將数百万天人的心理防线砸得粉碎。 “罗汉圆寂了……” “那个凡间和尚,几句话就破了罗汉的金身……”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修的是什么佛?” 窃窃私语在虚空中蔓延开来,如同瘟疫,如同野火,在数百万天人心中燃烧,越烧越旺。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念经,有人开始祈祷,却不知道自己该祈祷谁。 那个凡间飞升上来的小和尚,几句话就破了罗汉金身,几句话就让大罗汉主动圆寂。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就在数百万人心惶惶之际,天地,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压抑的寂静,而是真正的、彻底的、绝对的安静。 风停了,云停了,仙禽的鸣叫停了,仙兽的嘶吼停了,连天河中流淌的水都停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这整片天地的喉咙,让它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身披一件玄黑色的帝袍,袍子上绣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草木虫鱼,一切天地万物都在那件帝袍上流转变化,四季交替,昼夜更迭,生老病死,轮迴不息。 面容却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那双深邃如宇宙、浩瀚如星海、仿佛装著了整个天道的眼睛。 大天尊。 他身后跟著另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中拿著一卷书,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温和而深邃,如同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像是在看这芸芸眾生,又像是在看那无尽虚空。 大圣人。 智慧化身,儒道之祖,万世师表。 大天尊走到无心面前,距离无心不过十丈处停下脚步,那双深邃如宇宙的眼睛落在无心身上,声音平淡如水,却带著一股让人灵魂战慄的威压,仿佛天道亲自在开口说话。 “你就是那个凡间飞升上来的和尚?” “贫僧无心,见过大天尊、大圣人。” 大天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你破了罗汉的金身,让他圆寂了。你知道罗汉是仙界的中流砥柱,是三十六天君、七十二尊者、一百零八金刚的领袖。你这样做,便是与整片仙界为敌,与诸圣为敌。”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贫僧只是在度化他。” “度化?” 大天尊的眉头微微一动,“你用言语破了他的金身,让他道心崩溃,让他主动圆寂,这叫度化?” “金身虽破,但心还在。心还在,金身可以重修,修为可以重来。施主觉得贫僧在害他,可施主有没有想过,贫僧也许是在救他?” 大天尊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强词夺理。” “贫僧只是实话实说。” 大天尊不再说话,他的右手从帝袍中伸出,五根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有星辰在闪烁,有银河在流转。 对著无心的方向,缓缓伸出食指一点。 一道灰色的光芒从他指尖射出,那道灰色光芒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威压,没有任何气势,甚至没有任何存在感,仿佛只是一道普普通通的光。 但它射出的那一瞬间,天地的顏色变了。 第233章 眾生不灭,贫僧不灭。眾生有求,贫僧有应。 金色天空褪去了光芒,变成了灰色。 白色大地褪去了光泽,变成了灰色。 一切都在褪色,山峰、河流、宫殿、草木、仙禽、仙兽,连同那数百万天人身上的仙袍、手中的仙器、眼中的神采,一切的一切都在褪色,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天道法则。 以无上天道之力抹去万物存在的痕跡,如同从一幅画卷中將某些笔墨擦去,如同从一部史书中將某些篇章撕去。 无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脚下金莲绽放,身形后移数丈。 那道灰色光芒擦著他的袈裟边缘飞过,落在他身后的一座浮空山上,那座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碎裂,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只是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无心的瞳孔微微收缩,大天尊的力量,比他想像中更强,甚至已经超越了范畴,进入了一种他从未接触过、从未了解过的领域。 “躲开了?不错。” 大天尊的声音依旧平淡,他再次抬起右手,食指又一次点出,又是一道灰色光芒朝无心射来。 这一次无心没有躲,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对著那道灰色光芒虚点了一下。 先天无形破体剑气。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与那道灰色光芒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任何声音,两道力量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湮灭了,如同两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大天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好剑法。叫什么?” “先天无形破体剑气。” “你一个和尚,为何会剑法?” “佛门有万法。剑法也是法。” 大天尊沉默了,抬起右手,这一次不再是点出一指,而是五指张开,对著无心的方向虚虚一按:“万法归一。” 五道灰色光芒从他指尖射出,在虚空中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灰色的巨网,铺天盖地地朝无心笼罩下来。 巨网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消失,空间在消失,时间在消失,因果在消失,法则在消失,仿佛一切都被那张巨网吞噬了。 无心脚下金莲绽放,身形拔地而起,如同离弦之箭朝天空中射去。 巨网在他脚下合拢,將那片虚空吞噬,留下一片虚无。 大圣人手中书卷轻轻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如同寺庙里的木鱼,如同深山里的钟磬。 “言出法隨!”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將无心的身体定在了半空中。 他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念头开始变得迟钝,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言出法隨,大圣人的至高神通。 一言既出,法则相隨;言出法隨,万法皆成。 他说无心动不了,无心就真的动不了了。 大天尊的右手再次抬起,对著无心的方向又是一按:“寂灭!” 这一次的灰色光芒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凝实更加纯粹,如同一根灰色的擎天巨柱,朝无心轰去。 无心被定在半空中,无法动弹,避无可避。 灰色的光柱轰在了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影彻底吞没,没有惊呼,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仿佛他也在那片灰色光芒中被抹去了,被吞噬了,被毁灭了。 数百万天人看著那片灰色光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等著灰色光芒消散,等著看那个小和尚是否还活著。 灰色光芒渐渐消散了。 无心站在半空中,依旧保持著双手合十的姿势,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灰色光芒中依旧鲜艷夺目,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灰色光芒中依旧泛著青色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看著大天尊和大圣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两位施主,打完了?” 大天尊的眉头终於皱了起来:“你……怎么可能?” “贫僧没有说过贫僧会死。两位施主有没有想过,贫僧的力量从何而来?” 无心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像是寺庙里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数百万天人的心上。 “贫僧的力量,来自眾生。眾生不灭,贫僧不灭。眾生皆苦,贫僧皆苦。眾生有求,贫僧有应。眾生若愿回头,贫僧便在彼岸。眾生若在苦海中沉沦,贫僧便在苦海中相伴。眾生若在黑暗中摸索,贫僧便在黑暗中为灯。” 大天尊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他看著无心,那双深邃如宇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你修的是眾生?” “施主终於明白了。” 大圣人合十轻嘆:“眾生……原来如此。” 大天尊沉声道:“即便如此,今日你也不能离开天界。你触犯天规,藐视天道,杀我天界接引使者,破我天界罗汉金身,此乃重罪!本座身为大天尊,必须拿下你!” 无心轻轻摇了摇头:“那就只有打了。” 大天尊右手高举,整片天空都在他的手掌下颤抖:“天刑!诛邪!” 大圣人右手轻抚书卷,指尖有无数文字跳出:“诛心!灭念!” 两道至高无上的力量,同时朝无心轰去。 无心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南无……眾生佛。” 他身后的那尊虚影骤然凝实,顶天立地,面容与他一模一样,慈悲庄严,宝相万方,万佛朝宗,万法归源。 虚影抬起右手,与无心的右手一同向前推出,动作同步,心意相通,力量相合,整片天地都在他们的掌力下颤抖、撕裂。 大天尊的天刑光辉,碎了。 大圣人的诛心灵光,裂了。 两道至高无上的力量,在那尊虚影面前无声无息地溃散。 他们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砸出两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整片天界鸦雀无声。 第234章 眾生相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初,目光从两个深坑中缓缓扫过,又望向远处那些颤抖的天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如同古寺铜钟在山谷间迴荡。 “两位施主,还要打吗?” 深坑之中,碎石滚动。 大天尊的身体从坑底缓缓升起,浑身是伤,灰色道袍破碎不堪,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嘴角的血跡已经乾涸。 他的头髮散乱,面容依旧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口燃烧的深渊,里面再无之前的平静,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以为,你贏了?” 大天尊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打败了本座和大圣人,就能离开天界?” 大圣人的身体也从另一个坑底升了起来,身上的伤势比大天尊更加严重,书卷已经碎成了两半,一半握在手中,一半飘散在虚空中,失去了光泽。 “天道规则,不只是我们两个的力量。” 大圣人用手撑著破碎的书卷,声音虚弱而坚定,“是整片天界的力量,是无数年积累的秩序之力。” 话音未落,整片天界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温暖的金光,也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光芒,如同铁铸的囚笼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寒光。 那种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那些悬浮的宫殿中涌出,从那些漂浮的山峰上涌出,从那些流淌的天河中涌出,从数百万天人的体內涌出。 无数道光线在虚空中交织、凝聚,化作一张巨大的光网,覆盖了整片天界,將无心牢牢地笼罩在正中央。 那张光网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蕴含著天道法则的力量,蕴含著天界秩序的力量,蕴含著数百万年来所有天人对规则的信仰和畏惧。 天界规则在调动。 天界的气运也在调动。 大天尊双手高举过头,十指张开,掌心朝天,浑身上下爆发出刺目的灰色光芒,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以吾大天尊之名,借天界气运,以规则为印,天道为牢!” 大圣人深吸一口气,將手中那半卷残破的书卷重新展开,一字一句地念诵出来,每一个字都化作一道金色的符文,飞向那张光网:“以天道为准则,以因果为锁链,以业力为枷锁,以命数为牢笼!” 三十六天君、七十二尊者、一百零八金刚对视一眼,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將毕生的修为、將数万年的信仰、將一切的力量都灌注到那张光网之中。 数百万天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反抗,甚至没有人犹豫。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 光网越来越亮,越来越密,越来越厚。 符文在光网上流转,法则在光网中交织,规则在光网中碰撞,发出一阵阵如同雷霆般的轰鸣。 天界的气运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朝著无心缓缓压了下来。 光网如同一座无形的牢笼,朝无心缓缓收缩。 规则、因果、业力、命数,一切都在排斥他,压制他,要將他从这片天地中抹去,像是抹去一个不存在的错误。 无心被光网笼罩,看著那张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的光网,感受著那股越来越重、越来越强的压力,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那股压力已经超越了人间能够承载的极限,已经超越了仙界能够承载的极限,已经触及了法则本身的边缘。 但他依旧没有动。 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天人,目光平静如水,轻声开口:“施主们,你们跪的是天道,还是自己心中的恐惧?” 大天尊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你……你说什么?” “贫僧在问施主。施主跪的是天道,还是自己心中的恐惧?” 无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施主修行多年,得证大道,成为大天尊,掌管天界秩序。可施主心中,可曾有一刻真正平静过?可曾有一刻真正自由过?可曾有一刻真正放下过?” 大天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无心说的是对的。 他心中从未真正平静过,从未真正自由过,从未真正放下过。 他一直在维持秩序,一直在遵守规则,一直在履行责任,一直不敢鬆懈,因为他怕自己一鬆懈,秩序就会崩溃,规则就会瓦解,责任就会落空。 他不敢停,不敢想,不敢问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大圣人的书卷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呆呆地站在虚空中,看著无心,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睿智,没有了之前的深沉,只剩下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疲惫。 “修行……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无心嘆了口气:“施主,你修的是天道,可天道之外还有天地。你写的书卷,记录的是规则,可规则之外,还有真义。” 大圣人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眶泛红,低声重复著:“天道之外还有天地……规则之外还有真义……” 光网还在收缩,那股压力还在增强。 但无心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目光慈悲而深远,仿佛在看每一个天人的內心,在看他们修行的初心与根脚。 “施主,回头吧。” 他双手合十:“以眾生之名,以慈悲为引,以解脱为愿。眾生不灭,贫僧不灭。眾生若在苦海中沉沦,贫僧便在苦海中相伴。眾生若在黑暗中摸索,贫僧便在黑暗中为灯。” 隨著最后一句落下,那正在收缩的光网骤然停滯。 数百万天人同时抬起了头,看著无心,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看著这个从凡间飞升上来的小和尚,看著他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袈裟,看著他光溜溜的脑袋上那六个深深的戒疤,看著他双手合十的姿態,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眾生不灭,贫僧不灭……” 有人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颤抖。 “眾生若在苦海中沉沦,贫僧便在苦海中相伴……” 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来自三十六天君中的一个。那个天君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著无心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眾生若在黑暗中摸索,贫僧便在黑暗中为灯……” 七十二尊者中,有人缓缓站起身来。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来,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去又站起来,越来越多的人闭上眼睛又睁开,越来越多的人在放下,在释然,在解脱。 光网开始消散。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暗淡下去,天界的气运从无心的身上移开,那些规则、因果、业力、命数一一消退,如同潮水退去。 整片天界都在发生变化。 天空中的灰色正在褪去,重新露出金色的光芒;大地上的灰色正在褪去,重新露出白玉般的色泽;那些枯萎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那些断流的河川重新流淌,那些坍塌的宫殿重新矗立,一切都在恢復,一切都在重生。 第235章 诸法无我,诸行无常,寂静涅槃 金光散尽,天界重归清明。 大天尊跪在虚空中,灰色道袍破碎如絮,披散的长髮间,那张模糊的面容渐渐凝实,露出一张沧桑而疲惫的脸,那是他无数年来第一次显露出真容。 大圣人坐在他身旁,手中握著半卷残书,嘴角溢血,却笑了,笑得释然:“原来如此……原来『眾生』二字,就是答案。” 无心低头看著这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双手合十,没有胜利者的傲然,没有度化者的怜悯,只有一种平静如水的慈悲。 大天尊抬起头,那双燃烧著灰色火焰的眼睛已经暗淡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本座输了,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天界骤然猛烈震动起来。 比之前大天尊调动天道规则时更加强烈、更加狂暴。 整片天空都在颤抖,那些刚刚恢復光泽的悬浮宫殿再次剧烈摇晃,山峰崩裂,河水倒流,数百万天人齐齐变色,抬头望向上方。 三十三重天,降下了一道光。 那道光芒不刺眼,不温暖,甚至没有任何温度,却带著一股让人灵魂深处都不由自主战慄的威压,比天道更高,比法则更古老,比秩序更本源。 光中,一个身影缓缓降临。 玄黑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道旒珠垂在面前,每一颗都是真正的星辰。 面容刚毅而威严,眉宇间带著睥睨天下的傲气,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五爪金龙翻涌咆哮,如同活了亿万年的真灵。 真武大帝。 他从三十三重天亲自降临,法相真身,没有压制,没有收敛,以全盛之姿横压而来。 比起之前在凡间出现的百丈法相,此刻这位才是真正的北方玄天、佑圣真君、盪魔天尊。 他的气息,让整片天界都彻底静止了。 风不吹了,云不飘了,连那数百万天人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滯。 大天尊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真武帝君……你果然来了。” 真武大帝的目光扫过天界,看著破败的接引台,看著崩裂的山峰,看著跪伏一地的天人,最后落在盘膝虚坐的无心身上,声音低沉而威严:“小和尚,我们又见面了。” 无心起身,双手合十,抬头看著这位从三十三重天降临的神尊,面色平静:“贫僧与施主这一面之缘,来得有些迟了。” “不迟,正好。” 真武大帝的声音带著金属般的迴响,“本帝等你很久了。” “施主等贫僧做什么?” “等你飞升,等你闹天界,等你镇压大天尊和大圣人,然后,本帝再降临,以天界罪人之名,將你亲手镇压。” 真武大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天道在宣读判决。 无心不为所动:“施主还是要打?” “不是本帝要打,是天规要打。” 真武大帝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一团金色的光芒凝聚,那光芒中蕴含著北方玄武的星辰之力,蕴含著亿万年的神道威能,蕴含著三十三重天的本源规则:“你在凡间杀我转世之身,破我法相投影,本帝都可以不计较。但你飞升之后,破天规,毁秩序,让天界气运动盪,这已经触犯了天界的根本。” “天规、秩序、气运……” 无心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词,“施主说的这些,贫僧都懂。可施主有没有想过,这些天规、秩序、气运,是为了什么?” 真武大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是为了让天界运转,是为了让眾生有归处,是为了让修行者有道路。可如果天规本身已经成了枷锁,秩序本身已经成了牢笼,气运本身已经成了剥削的工具,那这些天规、秩序、气运,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真武大帝沉默了。 他的右手停在半空中,掌心的金光忽明忽暗。 大天尊跪在地上,听著无心的这番话,眼眶又红了。 大圣人低头看著手中残破的书卷,手指微微颤抖。 “本帝不跟你辩论这些。” 真武大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本帝只知道,天界不能被顛覆。本帝是这三十三重天的守护者,守护天界的秩序,就是本帝存在的意义。” “施主错了。” 无心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一切:“施主存在的意义,不是守护秩序,是守护眾生。” “本帝……” “施主是盪魔天尊,是佑圣真君,是北方玄天。施主的职责,是盪尽世间邪魔,庇护天下苍生。可施主如今,却在庇护那些已经成为枷锁的规则。” 真武大帝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丝波动很细微,却足以让他周身翻涌的金光都凝滯了一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整片天界的风都重新吹拂起来。 “小和尚,你说得再多,今日也走不了。” 他不再说话,右手猛然向前推出,掌心的金光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朝无心轰去。 那道金色光柱比之前大天尊的天刑光辉更加粗壮,比大圣人的诛心灵光更加凝练,比天界的一切力量都要浩瀚、古老、强大。 光柱之中,蕴含著一颗完整的星辰之力,无尽星辉翻涌,如同整片北方星空倾泻而下。 “真武盪魔印!” 这一击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保留,是真武大帝作为三十三重天守护者、作为北方玄天之首、作为盪魔天尊的全力一击。 无心没有躲。 他的脚下金莲绽放,身形拔地而起,双手合十,身后那尊与他面容相同的百丈虚影再次浮现。 虚影与他同时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扣在一起,对著那道金色的光柱轻轻一弹,一朵金色的莲花从他指尖飞出,与那道光柱相撞。 一声震彻天界的巨响。 金莲碎裂了,光柱也碎裂了,但光柱碎裂后並未消散,而是化作数十道细小的金色光柱,从四面八方朝无心射去。 每一道光柱都蕴含著星陨之力,足以將一座浮空山彻底化为齏粉。 无心没有慌,脚下的金莲骤然暴涨,从磨盘大变成车轮大,从车轮大变成遮天蔽日。 莲花瓣层层叠叠,如同千重屏障。 数十道金色光柱撞在莲花瓣上,莲花瓣一层层碎裂,又一层层重新绽放。 那道遮天蔽日的金莲在真武大帝的星陨之力面前剧烈颤抖。 无心后退了三步,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踩出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出现龟裂。 “好一个真武盪魔印。” 真武大帝也后退了一步,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那是方才金莲碎裂时的反震之力留下的:“你果然又变强了。” “施主,你的真武盪魔印很强,可惜,你心中仍旧有犹豫。” 无心站在金莲之上,低头看著真武大帝,目光平静,“你在犹豫,该不该全力以赴。你在犹豫,该不该真正伤到我。你在犹豫,因为你知道我做的事,可能才是对的。” 真武大帝的脸色终於变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五爪金龙翻涌得更加剧烈,声音低沉而沙哑:“本帝没有犹豫!”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不再是推出,而是高高举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整片北方星空都在他的掌心中凝聚、压缩、燃烧。 亿万星辰在他掌心中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芒,那光芒不大,却蕴含著足以毁掉一整片星域的力量。 “施主,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不再犹豫,一掌朝无心拍下。 那一掌,带著亿万星辰的重量,带著三十三重天的意志,带著盪魔天尊亿万年的修为。 无心闭上了眼睛。 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南无眾生佛。” 他身后那尊虚影骤然暴涨,从百丈到千丈,从千丈到万丈,顶天立地,面容慈悲而威严,仿佛整个天界都无法容纳这尊法相。 万丈法相的一只手掌缓缓抬起,手掌宽如云海,掌纹如同江河,五指如同擎天巨柱。 那道蕴藏著亿万星辰之力的光芒落在万丈法相的手掌中,如同烟花落入大海,溅起一片绚烂的光雨。 “诸法无我,诸行无常,寂静涅槃。” 第236章 此战,不分胜负,只决生死! 真武大帝的灭世一掌被万丈法相接住的那一刻,整片三十三重天都在剧烈震盪。 那道蕴藏著亿万星辰之力的光芒在万丈法相的手掌中不断膨胀、收缩、挣扎,如同被囚禁的洪荒巨兽在拼命挣脱牢笼。 真武大帝的金色双眼中,五爪金龙翻涌得更加剧烈,他的右臂在颤抖,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玄黑龙袍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你……你竟然真的接住了?” 无心的声音从万丈法相中传来,平静如水:“施主,你的力量虽然强大,却也到达了极致。而贫僧的力量,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万丈法相的手掌骤然合拢,將那团燃烧的星辰之光握在掌心,五指收紧,如同捏碎一个核桃,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团光芒在法相掌心中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璀璨的光点,如同星河炸裂,四散飘落,洒遍了三十三重天的每一个角落。 光点落在那些悬浮的宫殿上,落在那些漂浮的山峰上,落在那些流淌的天河上,落在数百万天人的身上。 那些光点没有带来毁灭,却带来了生机。 那些枯萎的草木在光点的滋养下重新焕发出嫩绿的新芽,那些断裂的河川在光点的滋润下重新流淌出清澈的泉水,那些坍塌的宫殿在光点的照耀下重新矗立起来,如同神跡显现。 真武大帝的身体猛地一震,右臂的玄黑龙袍彻底碎裂,露出一条布满金色鳞片的手臂,如同一条真正的龙臂。 他的气息开始紊乱,亿万年来从未动摇过的神威,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声音沙哑而低沉:“本帝……本帝的灭世……” “施主的灭世掌,確实很强。可惜,施主的灭世掌,对付的是一个真正的大自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万丈法相缓缓收回手掌,双手合十,低头看著真武大帝,目光慈悲而深远:“施主,贫僧已经走过了大自在境,达到了万物之境。施主的力量在贫僧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万物之境?” 真武大帝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在天界突破的?” “接引使者一战,贫僧已经破境。大罗汉一战,贫僧悟了。大天尊和大圣人的天道规则一战,贫僧方才真正稳固。现在贫僧的境界,已经超越了施主的认知范畴。” 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在无心识海中响起。 【叮咚!恭喜宿主在天界连败大罗汉、大天尊、大圣人,破境至万物境。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天道感悟x1。天道感悟,仙界至高机缘,可让宿主直接窥见天道本源,领悟万物运转之规律。已融合。】 一道灰色的光芒从虚空中涌出,没入无心的眉心。他没有闭上眼睛,只是静静地感受著那道光没入他的识海,融入他的灵魂。 他看到了天道,看到了整片天界的天道,看到了天道的本源,看到了天道是如何在三十三重天中运转的,看到了规律是如何编织成法则的,看到了秩序是如何构成天界的。 他看到了天道的本质,那不是冰冷无情的规则,而是万物生长的规律,是生命循环的法则,是宇宙运行的根本。 【奖励二:鸿蒙紫气x1。鸿蒙紫气,天地未开之前便已存在的先天之气,蕴含著造化万物的力量。】 一道紫气从虚空中涌出,如同一条紫色的真龙,缠绕在无心的手臂上,温顺而灵动。 鸿蒙紫气入体的瞬间,无心的气息再次发生了变化,万物之境的力量与鸿蒙紫气融合在一起。 【奖励三:三千大道尽入我心。三千大道,每条都是天地至理。宿主已达万物境,可直接参悟三千大道,融会贯通。】 三千道光芒同时涌入无心的识海,三千条大道如同三千条河流,在他识海中奔涌交匯。 佛道、儒道、魔道、仙道、神道、鬼道、人道,一切大道都在他的识海中显现、交融、升华。 无心的境界在这一刻彻底稳固在了万物境。 真武大帝看著他,感受著那股越来越深不可测的气息,声音沙哑:“万物境……你竟然真的达到了这种境界……” “施主,还要打吗?” “打!当然要打!” 真武大帝猛然仰天长啸,啸声如龙吟,如雷鸣,如天崩,整片三十三重天都在他的啸声中颤抖。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从正常人的大小膨胀到十丈,从十丈膨胀到百丈,从百丈膨胀到千丈,一尊比之前更加巨大、更加威严、更加恐怖的法相真身在他身后凝聚,千丈法相。 玄黑龙袍,星辰冕旒,盪魔神剑。 那尊千丈法相与无心身后的万丈法相对峙,两尊庞然大物在三十三重天的虚空中遥遥相望,如同两座巍峨的山岳,又如同两尊远古的神灵。 真武大帝的声音从千丈法相中传出,如同天雷滚滚:“本帝以北方玄天之名,以盪魔天尊之位,以三十三重天守护者之身,向你发起终极一战!此战,不分胜负,只决生死!”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初:“施主,生死皆是虚幻。施主执念太重,才会执著於生死。贫僧与施主这一战,不是为了决生死,而是为了解执念。” “废话少说!” 真武大帝的千丈法相率先出手,手中那柄盪魔神剑猛然斩出。 一道金色的剑光从剑尖射出,粗如天柱,长逾千丈,挟著劈开天地之势,朝万丈法相当头斩下。 剑光所过之处,三十三重天的空间被撕裂,留下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裂痕,裂痕中有混沌之气翻涌,有电闪雷鸣。 万丈法相双手合十,面前升起一片金色的光幕,如同佛国净土,如同极乐世界。 金色的剑光斩在光幕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中无数梵文经文在燃烧,在崩解,在重塑。 光幕寸寸碎裂,但剑光也隨之暗淡。 第一击,平分秋色。 真武大帝的千丈法相没有停顿,盪魔神剑再次举起,这一次不再是斩,而是刺,一剑刺出,速度快到极致。 剑尖所过之处,虚空被洞穿,留下一道拇指粗细的黑洞,黑洞边缘有雷光闪烁,发出低沉的嗡鸣。 万丈法相没有躲,一只手掌从合十的双掌中分出,五指张开,朝著那刺来的剑尖虚虚一按。 金色掌印从掌心飞出,撞在剑尖上。 一声巨响,掌印碎裂,剑尖也停滯了一瞬。 万丈法相的第二掌紧跟著拍出,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一掌接一掌,连绵不绝。 金色掌印如同暴雨般朝真武大帝的千丈法相倾泻而去,每一掌都蕴含著一整条大道的法则之力。 真武大帝的千丈法相手中盪魔神剑不断挥舞,劈开一道又一道金色掌印。 但他的法相在这连绵不绝的掌印衝击下开始出现裂纹,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手臂,密密麻麻的裂纹爬满了千丈法相的表面,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真武大帝的身体开始后退,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踩出一个深坑,从三十三重天一路后退到二十八重天,从二十八重天后退到二十五重天。 无心脚下步步生莲,身形如同一道金色的流光,紧隨其后,一掌接一掌,连绵不绝。 两人从二十五重天打到二十二重天,从二十二重天打到十九重天。 一重重天界在他们的战斗余波中崩溃又重塑,一座座浮空山在他们的掌风剑压下碎裂又重组。 那些天人、天君、尊者、金刚,一个个仰头望著天空,望著那两尊正在高空激战的巨大法相。 最终,千丈法相撞击在第十八重天的大地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盪魔神剑从真武大帝手中脱手飞出,插在数万里之外的虚空中,剑身嗡嗡颤抖,剑光暗淡。 无心从天空中缓缓降落,落在巨坑边缘,低头看著坑底那个遍体鳞伤的身影。 真武大帝盘膝坐在坑底,金色鳞片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躯体。 他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眼中的不甘正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小和尚,你贏了。” “施主,你没有输。” 无心站在坑边,低头看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施主只是放下了。” 第237章 真武大帝 真武大帝盘膝坐在深坑底部,周身玄黑龙袍破碎如絮,金色鳞片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躯体。 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之前那种不甘和愤怒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无心站在坑边,低著头,看著这个从三十三重天亲自降临的存在,目光平静如水:“施主,你败了。” “本帝知道。” 真武大帝的声音沙哑低沉,嘴角微微上扬:“本帝修行亿万载,证得盪魔天尊之位,执掌北方玄天,守护三十三重天。本帝以为自己已经是这天地间最强的存在之一,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世间的一切。可直到今天,本帝才明白,自己一直都在井底。” “施主没有在井底。施主只是站得太高,反而看不到脚下。” 真武大帝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这话怎么说?” “施主站在三十三重天之上,俯视眾生,俯视天道,俯视规则。施主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却忘了低头看看自己。施主心中那只五爪金龙,就是施主最大的执念。” 真武大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著无心:“你连本帝心中那条龙都看到了?” “贫僧看到了。那条龙是真武大帝的本命真灵,是施主亿万年来执念所化。它让施主强大,也让施主困住了自己。施主放不下它,所以施主永远无法真正超脱。” 真武大帝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五爪金龙开始变得暗淡,从刺目的金光变成柔和的金光,从柔和的金光变成淡淡的灰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內剥离。 “你说得对。本帝心中那条龙,就是本帝最大的执念。”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声音越来越低,“本帝修行亿万载,证得盪魔天尊之位,执掌北方玄天,守护三十三重天。本帝以为这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可本帝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是本帝想要的路,还是別人安排好的路。” “施主现在问,也不晚。” 真武大帝抬起头,看著无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本帝想入轮迴。” 无心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施主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施主修行亿万载,一朝入轮迴,一切修为尽散,一切记忆封存,一切果位皆失,施主捨得?” 真武大帝嘴角微微上扬:“不捨得,又如何?不捨得,本帝就只能永远困在这三十三重天,困在北方玄天,困在盪魔天尊的果位里,永远做那条被困在井底的龙。入轮迴,至少还有机会重来。”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施主入轮迴,是想重修,还是想放下?” 真武大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坑边的碎石在风中滚落,久到远处那些天人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本帝也不知道。也许是想重修,也许是想放下,也许两者都有。” 第238章 贫僧今日,便让各位施主看看,何为真正的万物之境 真武大帝的法相在三十三重天的虚空中渐渐淡去。 金光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从千丈法相表面剥离,化作无数金色的颗粒,飘向四面八方。 那些金色颗粒中,隱隱可见一条五爪金龙的虚影在翻腾、挣扎,最终缓缓舒展,如同从千万年的沉睡中甦醒,朝东方天际长吟一声,消散在天地之间。 玄黑龙袍化作缕缕灰烬,星辰冕旒在虚空中碎裂,十二颗旒珠依次暗淡,如同真正的星辰接连熄灭。 盪魔神剑插在数万里外的虚空中,剑身失去了光泽,古朴的剑刃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从剑尖一直蔓延到剑柄。 一阵风吹过,整柄剑化作飞灰,消散在天地之间。 真武大帝的躯体从盘膝打坐的姿態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慢到坑边的每一个天人都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膝盖从弯曲到伸直,腰杆从微微前倾到挺得笔直,双手从放在膝盖上到自然垂在身侧。 他抬起头看著坑顶的无心,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五爪金龙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清澈的、澄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平静。 “小和尚,本帝入轮迴之后,会去哪里?” “施主会去施主该去的地方。” “本帝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这要问施主自己。” “本帝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施主放下执念,入轮迴,重来一世。等施主想明白了,自然会知道。” 真武大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如同初春时节的冰雪消融:“好。”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缓缓升腾,如同深秋时节的萤火虫,如同暮色中的星屑。 那些金色光点没有飘散,而是在他头顶凝聚,化作一个金色的漩涡,缓缓旋转,如同轮迴的入口。 “贫僧送施主一程。” 无心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那道金色光柱从坑顶落入坑底,將真武大帝的身体笼罩在其中,如同一条连接凡间与轮迴的桥樑。 真武大帝的身体在光柱中缓缓上升,一寸一寸,越来越轻,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当他升到坑顶的时候,那些金色光点化作一道细长的丝线,朝远方飘去,消失在那片刚刚修復的天际线的尽头。 就在真武大帝的法相彻底消散的那一刻,三十三重天骤然亮起。 那些金色的光芒不再温暖,而是变得冰冷刺骨,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刀剑同时出鞘。 那些光芒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悬浮的宫殿,来自漂浮的山峰,来自流淌的天河,来自每一个天人的眉心。 光芒在虚空中交织、凝聚,化作无数尊法天象地,大的千丈,小的百丈,形態各异,神態各异。 有的手持长剑,身披金甲,面容刚毅;有的端坐莲台,身披袈裟,低眉垂目;有的手持书卷,身披儒衫,面容清癯;有的手持拂尘,身披道袍,仙风道骨;有的手持降魔杵,怒目圆睁,金刚怒目;有的手持玉如意,面带微笑,慈悲安详。 三十三重天各界天尊、各路圣人,那些在真武大帝法相与无心大战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存在,此刻终於按捺不住了。 天庭的玉皇大帝,端坐在凌霄宝殿的龙椅上,手持玉笏,面色冷峻:“真武入轮迴,三十三重天群龙无首。若任由这个凡间和尚在天界横行,天界的秩序將彻底崩坏。” 儒家的至圣先师站在文曲星宫前,手持竹简,目光深邃:“此子虽有大智慧,却以一人之力搅动天界,天规何存?” 道门的太上老君,站在兜率宫的丹炉前,手持拂尘,银髮如雪:“天界气运,不可因一人而乱。” 佛门的燃灯古佛,坐在灵山宝剎的莲台上,手持念珠,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阿弥陀佛。无心虽为佛门弟子,却已走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魔道的无天祖师,站在魔域深渊的万魔殿前,浑身魔气翻涌,声音沙哑而低沉:“不管他是什么路,只要挡了本座的路,就该死。” 三十三重天的各大势力,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那些坐镇一方的天尊圣人,那些在真武大帝面前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存在,此刻全部动了。 他们的法天象地神通同时施展,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將无心所在的那片虚空团团围住,密不透风,连光线都无法穿过。 无心站在坑顶,仰头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法相,面色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从凌霄宝殿的玉皇大帝身上扫过,从文曲星宫的至圣先师身上扫过,从兜率宫的太上老君身上扫过,从灵山的燃灯古佛身上扫过,从魔域深渊的无天祖师身上扫过,从那些他不认识也叫不出名字的法相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缓缓开口。 “各位施主,这是何意?” 天帝的声音从凌霄宝殿的法相中传出,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心,你破天规、坏秩序,逼真武入轮迴,令三十三重天气运震盪,危及整个天界。本座作为天庭之主,不能坐视不理。” “贫僧请问施主,天规是为了什么?” 天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天规是为了维持天界的秩序。” “秩序是为了什么?” “秩序是为了让天界稳定运转。” “让天界稳定运转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 天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神將冷笑一声:“和尚,你休要在这里诡辩。天规是天规,秩序是秩序。你坏了天规,就是坏了秩序。坏了秩序,就是坏了天界。坏了天界,就是坏了眾生。” 无心看著这位神將,目光平静:“施主,眾生在天界的规矩之下活了这么久,可曾真正快乐过?” 神將被他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一尊古佛轻声开口:“无心,你入我佛门,却走上了这样一条道路。老衲身为佛门古佛,不能坐视不理。” “古佛,您觉得贫僧做错了吗?” “老衲不知道对错。老衲只知道,天界的规矩,不能因一人而废。” 无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贫僧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所有的平静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超越了愤怒和杀意的、更加纯粹的力量。 那是万物之境的真正力量,是鸿蒙紫气与三千大道融合之后的力量,是超越了天界、超越了天道、超越了三十三重天的力量。 无心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存在的耳朵里:“贫僧今日,便让各位施主看看,何为真正的万物之境。” 第239章 天界,是眾生的天界! “杀!” 一字如惊雷炸响,整片三十三重天都在震颤。 无心动了。 他的身形在原地消散,下一刻已经出现在那个刚才开口嘲讽的神將面前。 那尊神將的法相身高百丈,金甲辉煌,手持方天画戟,周身神光流转。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胸口一凉。 无心的右手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五指张开,掌心握著一团金色的光。 那是神將的本命神核,是他修行数万年的根基。 “你……” 神將低头看著胸口那个空洞,看著无心手中那团正在跳动的金色光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施主,你站错了立场。” 无心五指合拢,那团金色光团在他掌心中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神將的法相从胸口开始寸寸碎裂,如同被敲碎的琉璃,化作无数金色的碎片四散飘落。 “他……他杀了天罡神將!” “一招!只用了一招!” “那是什么速度?我根本没有看清!” 天人们惊呼连连,法相们纷纷后退,原本严密的包围圈出现了一道裂痕。 无心没有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出现在另一尊天將面前。 这次是一尊千丈高的法相,手持双鐧,浑身笼罩在玄青色的神光中。 “大胆妖僧!” 天將怒吼一声,双鐧齐出,带著雷霆万钧之势朝无心砸去。 鐧身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留下两道黑色的裂痕。 无心没有躲。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那双鐧虚虚一按。 没有金光,没有佛光,只有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 那双足以砸碎一座浮空山的玄铁鐧,在距离无心头顶三尺的地方停滯了,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天將的脸色变了,他拼命催动神力,想要將双鐧压下去,却发现自己像是蚍蜉撼树。 “碎。” 一个字落下,那双鐧寸寸碎裂,碎片四溅,如同一场金属的暴雨。 天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法相开始颤抖,从手臂开始,裂纹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口,蔓延到全身。 “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法相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虚空中。 “第二个。” 无心收回手,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后退的天人,平静如水:“还有谁?” 那些法相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动。 天帝的脸色铁青,握著玉笏的手指微微发抖:“你们还愣著干什么?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 法相们对视一眼,咬了咬牙,齐声怒吼朝无心衝去。 刀剑齐出,神通尽显,铺天盖地的攻势如同一场毁灭的风暴,朝无心席捲而来。 无心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攻势,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號:“南无眾生佛。” 他的身后,那尊万丈法相再次浮现,顶天立地,面容慈悲而威严,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如同一尊沉睡的巨佛。 万丈法相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中没有慈悲,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超越了愤怒和杀意之外的平静,如同天地本身在俯瞰眾生。 万丈法相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那些衝来的法相虚虚一按。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不是金光,不是佛光,也不是任何光芒,只有一种纯粹的力量,如同天地初开时那第一缕造化之力。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尊法相,在距离无心还有百丈的地方停滯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定住。 他们的身体开始碎裂,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齏粉。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打碎,而是被抹去,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跡,不留任何痕跡。 “天帝!救我!” 一尊神將发出最后的嘶吼,然后他的头颅碎裂了,化作飞灰飘散。 “古佛!救我!” 一尊佛陀的身体碎裂了,袈裟化作飞灰。 “道君就我……” 一尊道尊的法相碎裂了,拂尘化作飞灰。 没有任何人能救他们。因为他们的法相,在万丈法相那一按之下,如同螻蚁面对苍穹。 数十尊法相同时碎裂,化作漫天的光点飘散。 那些没有被直接命中的法相也受到了波及,有的手臂碎裂,有的胸口凹陷,有的法相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天帝的玉笏脱手飞出,他的龙椅在剧烈震动,他的脸色已经不再是铁青,而是惨白。 古佛手中的念珠断裂了,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散落一地,在虚空中滚动。 道君的拂尘从手中滑落,银髮在风中飘散,他的丹炉剧烈摇晃,差点翻倒。 至圣先师的竹简碎裂了,书页在虚空中飞舞,如同一群受惊的白蝶。 无天祖师的魔气被那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他退了好几步,魔域深渊在他脚下颤抖。 无心站在万丈法相之下,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存在的耳朵里: “贫僧今日,不为杀戮,只为度化。愿回头者,贫僧以慈悲相待。不愿回头者,贫僧以金刚手段相送。” 天帝双手撑在龙椅扶手上,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你到底要什么?” 无心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贫僧要的,是这天界,变成眾生的天界。不是天规的天界,不是秩序的天界,不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用来奴役眾生的工具。眾生在凡间受苦,飞升到天界,还是受苦。那这飞升,有何意义?” 天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古佛沉默了,双手合十,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道君嘆了口气,拂尘重新握在手中,不再说话。 至圣先师弯腰捡起那些散落的竹简,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无天祖师的魔气收敛了大半,站在魔域深渊边缘,看著无心的方向,沉默不语。 那些法相们停住了,那些天人们跪下了,那些天君、尊者、金刚们低下了头。 无心站在虚空中,万丈法相在他身后缓缓收敛,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的眉心。 他看著那些跪伏的身影,目光平静:“从今日起,天界再无高高在上的主人。天界,是眾生的天界。天道,是眾生的天道。规矩,是眾生的规矩。” 没有人反驳。 整片三十三重天,鸦雀无声。 第240章 新天规 凌霄宝殿,玉阶碎裂,九龙盘柱的殿顶在方才的余波中倾斜了一角,一束天光斜斜落下,照在无心那件满是尘埃却依旧泛著金光的袈裟上。 他站在原本属於天帝的丹陛之上,站在那张九龙环绕的龙椅前,没有坐下去,只是转过身,面朝玉阶之下。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天人们,此刻跪了一地。 三十六天君跪在第一排,七十二尊者跪在第二排,一百零八金刚跪在第三排,身后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天兵天將、仙官仙吏、各殿神將,还有那些刚刚从各处匯聚而来的散仙、古佛、道尊、儒圣。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天帝跪在丹陛最下方,玉冠歪了,龙袍破了,那张威严的面容上写满了疲惫和解脱。 古佛跪在远处,念珠断裂,散落一地,却始终没有去捡。 无天祖师跪在角落,魔气收敛得乾乾净净,像一尊石像。 至圣先师跪在人群中,怀里抱著那些散落的竹简,苍老的脸上带著一丝释然的微笑。 整片天界,在这一刻彻底臣服了。 无心看著玉阶下黑压压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一个存在的耳朵里。 “从今日起,天界再无主人。眾生入天界,不拜天帝,不拜古佛,不拜道尊,不拜任何人。天界是眾生的天界,天道是眾生的天道。” 玉阶下一片寂静。 “眾生飞升,入天界,不是来做僕从的,而是来修行的。天规可以存在,但天规当护持修行,而非束缚眾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的眾人,声音依旧平和:“若你们愿意,便依此而行。” 天帝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却篤定:“本座……愿意。” 大天尊紧隨其后:“本座……愿意。” 大圣人、古佛、至圣先师、无天祖师,一个接一个地开口:“愿意……愿意……愿意……”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如同潮水般从玉阶下涌起,匯聚成一声整齐的回答:“愿意!” 无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向那张九龙环绕的龙椅,却没有坐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眾人,看著凌霄宝殿外那片金色的天界,目光平静而悠远。 “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他的身影在龙椅前化作一道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同一时刻,无心的身影出现在了清凉寺上空。 他低头看著这座建在北凉边境深山里的寺庙,看著那棵老槐树,看著山门口蹲在石狮子旁边打盹的楚狂奴,看著厨房里正在熬粥的苏婉清,看著藏经阁窗前抄经的李淳罡,看著后山八宝功德池边打坐的洛阳,看著大殿佛像前念经的姜泥。 半年不见,他们更有人味儿了。 无心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没入虚空之中。 【叮咚!恭喜宿主彻底平定天界,创立眾生道,重塑天界秩序。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跨界符籙x1。此符籙可破开位面壁垒,带宿主前往任何已知或未知的世界。使用时限:无限。使用次数:一次。】 一道金色的符籙在无心面前凝聚,通体由不知名的材料製成,触感温润,如同触摸著星河本身。 那符籙上只有四个字:隨心所至。 【奖励二:三千大道本源烙印。已与宿主彻底融合。】 【奖励三:眾生道果。此道果与宿主灵魂绑定,从此宿主修行的每一条路,皆可化作一道眾生之道,度化无数眾生。】 …… 无心没有直接回清凉寺。 他落在凡间的那一刻,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无名小镇的街口,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两旁店铺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炊烟从屋顶升起,混著饭菜的香气和街边小贩的叫卖声。 他走了七步,在镇口一家卖餛飩的小摊前停下脚步。 一碗葱油麵只要三文钱,汤麵上飘著葱花,香气扑鼻。 “大师,来一碗?” 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围裙上沾著麵粉,笑容满面。 无心点头坐下,目光扫过街道上往来的人群,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有牵著孩子的妇人,有扛著锄头的农夫,有骑著毛驴的书生。 三年了,变化很大。 他问摊主:“这三年,日子可好过?” “好过好过!” 摊主一边下餛飩一边说,“自从那位小皇帝登了基,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以前那些贪官污吏,现在都不敢乱来了,听说是因为清凉寺那位活佛留下的话,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活佛就会回来收拾他们。” “活佛?” “对啊!清凉寺那位无心活佛!您没听说过吗?他可是神仙下凡,专杀恶人,度化苍生的!”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接过热腾腾的葱油麵,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汤不错,不比苏婉清熬的粥差,但已经三年没喝到苏婉清熬的粥了。 他忽然很想回去。 无心站起身,在碗边放下一小块碎银子,迈步朝镇外走去。 他走过大江,江上架起了一座新桥,桥头立著一块石碑,碑上刻著“朱安元年,朝廷拨款修建,以利百姓通行”一行字,字体端正,透著认真。 他走过官道,路边新栽了一排柳树,枝头刚抽出嫩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过村庄,田里的稻子长得正旺,田埂上坐著一个老农,手里拿著旱菸杆,眯著眼睛晒太阳,脸上满是满足。 他走过城池,城门上的匾额换了新的,不再刻著“离阳”二字,而是“日月”二字。 他看到百姓不用再交苛捐杂税了,看到孩子们能进学堂读书了,看到那些曾经横行霸道的豪强劣绅被绳之以法了,看到这天下正在一天天变好。 他花了半个月时间,走过凡间的山川河流、城池村落。 第十五天的清晨,他站在青州城外,看著那座熟悉的城郭,炊烟裊裊,人声隱隱,如同寻常人家做饭生火时升起的热气。 他没有进城,沿著那条蜿蜒的山道,朝清凉寺走去。 山道两旁的枫树长高了不少,青石台阶被磨得更加光滑,路边多了几块供人歇脚的石凳。 第241章 三年又三年 山门口,楚狂奴正在扫地。 三年不见,他握著扫帚的手依旧很稳,一下一下地扫著落叶,动作从容不迫。 扫帚扫到无心脚下的时候,顿了一下。 楚狂奴没有抬头,浑浊的眼睛盯著那双脚、那件暗红色的袈裟,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摩擦。 “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楚狂奴放下扫帚,蹲在石狮子旁边,双手抱著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娘的……老子以为你死在天上了。” “贫僧命硬,死不了。” “命硬好……命硬好……” 楚狂奴站起身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转身朝寺庙里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沙哑而兴奋。 “无心回来了!无心回来了!你们都他娘的別念经了!无心回来了!” 厨房里衝出一道身影,苏婉清白裙上沾著麵粉,手里还拎著一把菜刀,看著无心站在山门口,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白裙在风中轻轻飘动,眼眶泛红。 “你……你还知道回来?” “贫僧说了,会回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们有多想你?” “贫僧知道。” “知道你还走那么久?” “贫僧去做该做的事了。” “什么事比我们重要?” 无心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度眾生。”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可看著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心里积攒了三年的怨气忽然间消散了大半,只余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李淳罡从藏经阁走了出来,赤足踩在青石板上,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 “师兄,欢迎回来。” “师弟,三年不见,你的修为又精进了。” “托师兄的福。” 洛阳从后山走了出来,黑衣如墨,白髮如雪,站在廊檐下,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声音不高不低:“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洛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去,朝后山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忘愁吧。她每天都在大殿里念经,念了三年,风雨无阻。” 大殿里,姜泥跪在佛像前,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嘴唇翕动,念的是《心经》。 她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无心走到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著。 姜泥的佛珠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师父,是你吗?” “是贫僧。” 姜泥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念经,声音却有些发颤:“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无心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双手合十,闭著眼睛,跟著她一起念:“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一老一小,在佛前念完了整部《心经》。 念完之后,姜泥才转过身来,看著无心,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师父,弟子每天都在佛前许愿,希望您能平安回来。弟子知道您在天界一定很辛苦,弟子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念经,只能念佛,只能求佛保佑您。弟子……弟子好想你。” 无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贫僧知道。贫僧听到了。贫僧在天界,听到了你的经声。” “真的吗?” “出家人不打誑语。” 姜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弟子一定继续念经,念一辈子!” 无心看著她,目光温柔:“好。” 这一夜,清凉寺灯火通明。 苏婉清做了一桌子菜,楚狂奴从后山挖了两坛埋了三年的老酒,李淳罡破例喝了两杯,洛阳也端起了酒杯,姜泥坐在角落捧著一碗素汤,嘴角始终掛著笑。 钟声在夜风中传来,清脆悠远,如同世间最温暖的长鸣。 ……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清凉寺后山的枫叶红了三回,又绿了三回。 八宝功德池里的金色光点比以前多了数倍,池水比以前更加清澈,如同液態的琉璃。 广泽宝塔悬浮在藏经阁上空,塔尖的赤红宝珠日夜不息地旋转,金光笼罩整座清凉寺。 无心每天坐在大殿里,身边围著六个人,传道、授业、解惑,一日不輟,风雨无阻。 第一年,洛阳率先破境。 她在八宝功德池边打坐了整整三个月,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那一天清晨,她睁开眼的瞬间,整座后山都在轰鸣,土壤翻涌,青竹疯长,池水沸腾成雾。 天地间的生灵也纷纷发出长鸣,如同在朝拜一位新生的圣人。 知命境,洛阳突破了。 “本座……不,贫尼终於明白了。” 洛阳站起身来,浅淡的眸子里没有了银色的光芒,只剩下一种清澈见底的平静,“原来贫尼修了这么多年,一直修的都是执念。直到今日,贫尼才真正修到了放下。” 第二年,李淳罡紧隨其后。 他在藏经阁里抄了三年的经,抄了三千卷,每一卷都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就。 当他抄完最后一卷放下笔的那一刻,藏经阁里所有的经书同时亮了起来,一道青色的剑气从他眉心射出,直衝云霄,万里无云的天空被那道剑气劈成两半。 第三年,楚狂奴、苏婉清、姜泥几乎同时破境。 楚狂奴蹲在山门口的地上,手里还握著那把扫帚,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如镜,忽然站起身来破口大骂:“老子明白了!修行就是扫地!扫乾净了,路就通了!” 苏婉清在厨房里熬粥的间隙开悟,手里还握著粥勺,看著锅里翻滚的米粒,忽然笑了:“原来修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碗粥。” 姜泥跪在佛像前,念完最后一遍《金刚经》,抬头看著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师父,弟子终於明白您为什么要度眾生了。” 这一天清晨,无心照例坐在大殿里,看著面前这六个人,洛阳、李淳罡、楚狂奴、苏婉清、姜泥,还有最后加入的曹长卿,六个人,六道气息,每一道都沉稳如山、深邃如海。 “你们都已经达到了知命境。” 无心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贫僧能教的,都已经教了。” 楚狂奴第一个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你……你又要走?” “贫僧该走了。” “走?去哪里?” “去下一个天地。”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的叮噹声,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溪水声。 苏婉清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尖锐而颤抖:“你又要拋下我们?” “贫僧不是拋下你们。你们已经不需要贫僧了。” “谁说我们不需要你了?我们需要!我们一直都需要你!” 无心看著她:“你们需要贫僧传道解惑,需要贫僧指点修行。可你们已经破境了,已经达到知命了,贫僧留在这里,对你们的修行已经没有更多助益了。你们需要走自己的路,需要自己去面对下一个境界的挑战。贫僧的存在,反而会让你们產生依赖。”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李淳罡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师兄要去哪里?” “贫僧也不知道。三千世界,无边无际。贫僧隨缘而往,隨心而行。” 楚狂奴站起身来,一把抄起那把从不离身的扫帚:“老子跟你去!” “你走不了。你的根在这里,你的路也在这里。每一个世界都有每一个世界的修行之路,你在这个世界里还有未尽的缘分,未了的因果。强行走,只会让你的修行功亏一簣。” 楚狂奴的嘴唇哆嗦著:“老子不管!老子就是要跟你去!” “你去了,谁给清凉寺扫地?谁守这座山门?谁替贫僧看著这一方天地?” 楚狂奴的眼眶红了,他一把將扫帚杵在地上,声音沙哑:“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洛阳站起身来,走到无心面前,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她双手合十,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师兄,保重。” 无心看著她:“你终於肯叫贫僧师兄了。” 洛阳直起身来,嘴角微微上扬:“你一直都是贫尼的师兄。只是贫尼以前不肯承认罢了。” 苏婉清跑出大殿,衝进厨房,端著一碗粥跑回来,塞进无心手里,带著哭腔说:“喝一碗再走。最后一碗了。我以后……再也做不出这样的粥了。” 无心低头看著那碗粥,白粥上飘著几片青菜叶,热气裊裊升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如同三年前那个午后,“好喝。” 苏婉清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姜泥也走了过来,手中握著那串无心送她的菩提佛珠,双手捧著递给无心:“师父,这串佛珠弟子戴了三年,现在还给师父。希望师父带著它,就像弟子陪在师父身边一样。” 无心低头看著那串佛珠,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握在掌心:“好。贫僧带著。”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看著这六张面孔,看著这座他用了一辈子建起来的清凉寺,最后站起身来朝大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你们记住,知命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 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亮起,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直衝云霄。 那道光柱在天际尽头化作一个光点,如同流星划过夜空,消失在那片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 清凉寺的大殿里,六个人站在门口,仰头看著天空,看著那个光点消失的方向。 楚狂奴擦了一把眼睛,转身拿起扫帚,朝山门走去:“老子去扫地了。这清凉寺,老子会一直守著。” 第242章 陈平安 青山如黛,云雾繚绕。 陈平安背著一只竹篓,沿著山间小道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是在寻找一株“铁线草”,据说长在极高极偏的崖壁上,叶片如铁,根须如线,是炼气士用来淬炼体魄的辅药。 他听说这座无名野山上有这种草,便天不亮就出发,一路攀爬,手脚並用,终於走到了这座山的半山腰。 但路也到了尽头。 前方没有路了,只有一片被野藤与荆棘覆盖的石壁。 陈平安放下竹篓,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绕道,忽然注意到荆棘丛后似乎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痕跡,像是有人在最近走过,那些断枝的断口还是新的,还没有乾枯。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拨开荆棘,侧身钻了过去。 穿过那片荆棘,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小的平地被四面山壁环抱,地面被清理得乾乾净净,碎石被归拢到角落,杂草被拔得一根不剩,露出一片平整的黄土地,像是被人精心修整过。 空地的一角,搭著一座极其简陋的茅棚,四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撑著几片枯草编成的顶,连墙都没有,只有一张用木板拼成的床铺,铺著乾草,上面放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色袈裟。 袈裟旁边,放著一串菩提佛珠,珠面温润,像是被人盘了很久。 空地中央,一个人正在扫地。 那是一个年轻僧人,光头,面容清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手里握著一把竹枝绑成的扫帚,正在一下一下地扫著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动作很慢,不急不躁,仿佛这片空地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陈平安愣住了。 他走遍了这座山的山脚和山腰,从未见过有人居住的痕跡。 这座山偏僻荒芜,方圆几十里都没有村落,怎么会有个和尚住在这里? 而且这和尚的面容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又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沉稳感,像是经歷过很多很多事的人。 那僧人听到响动,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 那是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如同星空,不起任何波澜。 陈平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抱拳行了一礼:“这位大师,晚辈冒昧打扰。晚辈陈平安,是山下泥瓶巷的住户,上山来採药,误入此地,惊扰了大师清修,还望恕罪。” 无心看著他,放下手中的扫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贫僧无心,路过此地,觉得这山风景不错,就暂时住了下来。施主请便。” 陈平安愣了一下。 这和尚说话的语气很平和,態度也很客气,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和尚不是普通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多嘴问了一句:“大师,您一个人住在这里?这山上什么都没有,您怎么生活?” “山上有泉水,有野果,有野菜。贫僧不需要太多东西。” “可是……山上冬天很冷的,您这茅棚,能挡得住风雪吗?” “挡不住。” “那……” “挡不住就不挡。风雪来了,贫僧就受著。风雪走了,贫僧就继续扫地。天冷就多穿几件,天热就少穿几件。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陈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从小在泥瓶巷长大,见过很多世故圆滑的人,也见过很多装腔作势的人,可眼前这个僧人,给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就像这山间的空气一样,清澈、乾净、不染纤尘。 “大师,您……您是有修为的高人吧?”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施主,你的竹篓里,装著什么?” 陈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竹篓:“一些草药,有黄精、茯苓、当归……还有几株铁线草,是晚辈刚採到的。” “铁线草?给贫僧看看。” 陈平安从竹篓里取出一株铁线草,递了过去。 那株草的叶片確实如同铁片,边缘锋利,呈暗青色,根须细长如线,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无心接过来,看了看,还给他:“这株草年份不够,药力尚浅。” 陈平安听到“这株草年份不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將那株铁线草小心放回竹篓里,然后抬起头看著无心,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大师,您……您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晚辈在这山下住了十几年,上山採药也有七八年了,从来没有见过您。” “贫僧来了没多久。三天?还是五天?贫僧记不太清了。” 陈平安愣了一下。 一个连自己来了几天都记不清的人,要么是太漫不经心,要么就是心大得没边了。 他总觉得这个和尚不简单,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站在一座深潭边,明明看到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却总觉得水底有什么东西。 “大师,您从何处来?要去何处?”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贫僧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去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施主想像不到。” 陈平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和尚在跟他打哑谜,每一句话都像是藏著一层更深的意思。 无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施主叫什么名字?” “陈平安。耳东陈,平安的平安。” “陈平安……好名字。平安是福。” “大师,我还有事,先下山了。” 陈平安背著竹篓,原路返回。 走出那片荆棘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僧人又拿起了扫帚,正在一下一下地扫著空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扫地这一件事。 陈平安摇了摇头,转身下山去了。 “施主,日后如果遇上生死危机,可以来寻找贫僧。” 就在这个时候,无心突然开口说道。 第243章 传法 半个月后。 陈平安躺在泥瓶巷的床上,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看著头顶的横樑,一动不动。 他的长生桥断了。 三天前,他被蔡金简一掌拍中后背,掌力透体而入,直接震碎了他的长生桥,已经命不久矣。 整个泥瓶巷没有人能救他。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那个在无名野山上扫地的年轻僧人,想到了那句云淡风轻的告別:“日后如果遇上生死危机,可以来寻找贫僧。” 他不確定那和尚能不能救他,不確定那和尚是不是真的有本事,不確定自己这一去会不会白跑一趟。 可他已经没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他不甘心。 他花了半天时间,一路走一路歇,终於再次穿过那片荆棘丛,踉踉蹌蹌地走进了那片四面山壁环抱的小小空地。 无心坐在茅棚前的木板上,手里端著一碗白粥,膝盖上放著那串佛珠。 看到他进来,面色平静如常:“来了?” “来了……” 陈平安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嘴唇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晚辈走投无路……只能寻找大师。” 无心放下手中的粥碗,低头看著面前的陈平安,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倒映著陈平安惨白的面容。 “谁暗算的你?” “蔡金简,正阳山的一位供奉。” “她为何要断你长生桥?” “晚辈与那蔡金简素不相识,只是见过她一面。她突然出手,晚辈根本来不及反应。” 无心点了点头:“贫僧能治好你的伤。但贫僧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留在山上,给贫僧当三个月杂役。每日洒扫庭除,挑水劈柴,不许下山。” 陈平安毫不犹豫:“晚辈愿意。” “那就从今天开始。” 无心站起身来,走向茅棚,从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暗红色袈裟下面的木板下,取出一只粗瓷碗,走到空地一侧的石缝处,那石缝中有一线细泉,正往外渗著清澈的泉水。 泉水落入碗中,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无心端著那碗泉水走回陈平安面前,递到他嘴边:“喝了。” 陈平安低头看著那碗水,有些犹豫:“这……就是普通的泉水?” “是普通的泉水。也是不普通的泉水。”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你喝下去,自然就知道了。” 陈平安咬了咬牙,接过碗,一饮而尽。 泉水入喉,清澈甘冽,没有任何特別的味道,如同山间最普通的一线清泉。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意,从喉咙开始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丹田,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股暖意所过之处,他体內那些断裂的经脉如同枯木逢春,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癒合。 那些堵塞的窍穴正在被疏通,那些断裂的桥樑正在被修復,那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內重新发芽。 …… 接下来半个月,陈平安的日子简单得不像话。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从石缝里接满一桶泉水,把茅棚前那块空地泼湿,用竹扫帚从东扫到西、从南扫到北,扫得一尘不染,连落叶影子都见不著。 扫完地,去后山捡枯枝劈柴,堆在茅棚旁边的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 午间去山坳里摘些野果野菜,回来烧一锅清汤寡水的素羹。 傍晚把晾了一天的袈裟收进来叠好,放在那张木板床的一角。 然后就没事干了。 陈平安坐在茅棚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撑著膝盖,看著无心坐在空地中央扫地。 说是扫地,其实那地上根本没有叶子,可他还是拿著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动作很慢,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大师,您每天都这样坐著?” “嗯。” “不觉得无聊?” “不觉得。” 陈平安想了想,问道:“您这扫帚,已经扫得很乾净了,为什么还要天天扫?” 无心停下手中的扫帚:“扫地不是为了把地扫乾净。是为了练心。” “练心?” “手在动,心不动。心不动,手在动。等有一天,手和心都分不清谁在动谁没在动,那就算入门了。” 陈平安听不懂,但他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又过了两天。 这天早上,陈平安扫完地、劈完柴、烧完水,照例坐到茅棚门口的石头上发呆。 无心今天没有扫地,而是坐在那块木板上,手里捻著那串菩提佛珠,闭著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忽然开口:“陈平安,你的长生桥,如今已经大致接上了。” 陈平安愣了愣,他不懂修炼,所以並不太明白其中意义。 无心沉默了片刻:“贫僧有一个功法,名为不灭金身。炼成之后,肉身坚不可摧,可承万钧之力,可挡刀兵之利,可断长生桥而身不灭。” 陈平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晚辈经脉刚续上,练这种肉身功法,会不会太冒进?” “不灭金身,不修经脉,不修气海,只修皮肉筋骨。你底子薄没关係,反正在这儿也没別的事,閒著也是閒著。” 陈平安將信將疑:“晚辈……能练会?” “能。看你肯不肯下功夫。” 陈平安站起身来,朝无心恭恭敬敬抱了一拳:“晚辈愿意。” 无心看了他一眼:“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劈一倍的柴。” 陈平安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学不灭金身跟劈柴有什么关係,但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好。” 第244章 法號知非 第二天,陈平安天不亮就起来,劈了一个时辰的柴,把后山那棵枯死的老松全劈成了尺来长的木段,码得整整齐齐。 劈完柴,他没去歇,而是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地搓了搓手:“大师,劈完了。” 无心坐在木板上,闭著眼睛,捻著佛珠:“站在那棵松树下,去,用拳头砸树干。” 陈平安一愣:“砸树?” “你方才劈了那么多柴,用的是斧头。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用拳头去劈,会怎样?” “用拳头劈柴?那不是要把手劈烂了……” “那就连手一起练。不灭金身的入门法门,就是用疼痛打磨身躯。” 陈平安走到茅棚对面那棵碗口粗的松树下,犹豫了很长时间,咬了咬牙,一拳砸了上去。 “哎哟!” 他缩回手,指节泛红,火辣辣地疼。 无心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每天一百拳,打成血肉模糊也没事,贫僧给你上药。” 陈平安咬著牙,继续第二拳。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到了第十二拳,他的指节已经破了皮,渗出血来,疼得直吸凉气。 到了第三十拳,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整只手都麻了。 到了第五十拳,他停下来喘了半天的气,低头看著自己那血肉模糊的拳头,又看了看那棵松树干上被他砸出的一道道浅印子。 第二天早上,陈平安的双手缠著布条,又站到那棵松树下。 这一百拳,比昨天更疼,因为伤口还没好透,一拳下去,旧的裂口重新崩开,血又渗了出来。 他咬著牙,没有停下来。 一个月后,那棵松树被他砸断了一截。 他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和癒合后留下的疤痕,但拳头已经不再流血了,一拳砸在树干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两个月后,那棵松树被他拦腰砸断,倒在地上。 无心终於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棵倒在地上的松树,又看了看陈平安那双伤痕累累却已经变得坚硬如铁的手:“明天开始,换那棵大的。” 陈平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空地边缘有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少说也有上百年了,枝繁叶茂,根系盘结。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好。” 第三个月,陈平安已经能一拳把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树皮砸裂了。 他站在空地中央,赤著上身,身上全是新旧交错的伤疤和淤青。 无心终於从那块木板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三个月到了。” “嗯。” “你的不灭金身入门了。” 陈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指节粗大、遍布疤痕,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如同砂纸,却带著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力量感。 “晚辈……真的入门了?” “入门而已。离登堂入室还远得很。不灭金身共九重,你只摸到了第一重的门槛。” “第一重……是什么境界?” “钢筋铁骨,寻常刀剑难伤。”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晚辈还能继续练下去吗?” 无心看著他:“贫僧能教的,已经教了。不灭金身的修行法门,你都记住了。往后能不能练到更高层次,全看你自己。”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救命之恩,授艺之恩。” 无心没有躲,受了他这一拜:“你该下山了。” 茅棚前,陈平安跪下了。 他的膝盖砸在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额头贴在泥土上,抵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所有的感激都压进这一拜里。 “大师,晚辈想拜您为师。” 无心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波动。 “贫僧教你的不灭金身,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贫僧教你的那些道理,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些。还有一些没懂。” “没懂的部分,打算怎么办?” “晚辈打算慢慢想,想一辈子也要想明白。”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你为什么要拜贫僧为师?” 陈平安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因为晚辈想成为像大师一样的人。” “像贫僧一样的人?贫僧是什么样的人?” “晚辈说不清楚。晚辈只知道,大师站在那里,晚辈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晚辈想成为那样的人,想让別人也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无心看著陈平安,看著他眼中那股认真而澄澈的光芒,沉默了一会儿:“你可知道,拜贫僧为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泥瓶巷的陈平安了。” “那晚辈是什么?” “你是贫僧的弟子,是佛门中人。你要守清规,要修佛法,要行善事,要度眾生。你这一生,再也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活著。你愿意吗?” 陈平安毫不犹豫:“弟子愿意。” “不后悔?” “不后悔。” “哪怕將来遇到再大的苦难,也不后悔?” “不后悔。” 无心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贫僧收你为弟子。” 他走上前一步,右手抬起,轻轻按在陈平安的头顶:“从今日起,你便是贫僧的弟子。贫僧赐你法號,知非。知非,知非,知非即舍,知非即离。希望你记住这四个字。” 陈平安闭上眼睛,感受著那只手按在头顶的重量,感受著那股从头顶涌入的暖流,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弟子知非,叩见师父。” 陈平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黄土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无心收回手:“起来吧。” 陈平安站起身来,看著无心,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僧人的面容变得更加清晰了,像是有什么隔在他面前的东西被揭开了。 无心看著他:“三个月满,你本可以下山,现在却拜了贫僧为师。往后的路,贫僧会带著你走一段。但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弟子明白。” 【叮咚!恭喜宿主收陈平安为弟子,並赐法號知非。知非身负大气运,根骨清奇,心性坚韧,乃是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无心微微挑眉。 【奖励一:小世界x1。此小世界为一方完整的天地,內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草木生灵。宿主可將此小世界作为道场,安置弟子与眾生,亦可作为修行之所。小世界的时间流速可由宿主调控,最快可达到外界一日、內部一年。】 一道金光从无心袖中飞出,落在空地边缘,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令牌,令牌上刻著山川河流的图案,隱隱有云雾在其中流转。 【奖励二:眾生愿力池x1。此池可收集眾生之愿力,愿力越强,池水越深。池水可为弟子洗髓伐脉,亦可化为功德之力,加持宿主与弟子们的修行。眾生愿力池与小世界相连,可放置在道场之中。】 一道青光从虚空中浮现,化作一座巴掌大小的白玉池子,池水清澈见底,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奖励三:知非量身功法,无垢剑典。此剑典为至高剑法,以清净心御剑,以无垢身合道。练至大成,一剑可斩断因果,一剑可斩断轮迴,一剑可斩断生死。系统已根据知非的根骨、心性、气运进行推演,確保此功法完全契合其道。若能修至大成,可直指大道本源。】 一道青光从虚空中射出,没入陈平安的眉心。 陈平安的身体猛地一震,感觉有什么东西涌入了识海之中,那东西化作无数文字和图像,如同一幅幅画卷在他眼前展开,一套完整的剑法修行法门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睛,眼中满是震撼:“师父……这是……” “无垢剑典。是贫僧送你的拜师礼。” “这……这太贵重了……” 陈平安有些不知所措。 “不贵重。再贵重的剑法,也是用来修行的。不修行,再贵重的剑法也是废纸。你既然拜了贫僧为师,就要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弟子一定不会辜负师父的期望!” 第245章 日练拳,夜练剑 翌日清晨,山雾未散。 陈平安站在空地上,赤裸上身,双拳如铁锤般砸在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树干上。 三个月来,树皮已经被他砸得大面积剥落,露出灰白坚硬的木质,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拳印凹痕。 他浑身热气蒸腾,汗珠顺著脊背滚落,砸在脚下的黄土上。 一百拳打完,他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茅棚。 无心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截木板上,手里捻著佛珠,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天不练拳了?” “弟子想练剑。” 无心微微点头:“那就练剑。” 陈平安走到茅棚旁,从角落里取出那把用旧柴刀改制的铁剑,铁剑开了一条粗礪的刃口,还带著烧火留下的焦痕,但他握在手里的姿势,已经比三个月前稳当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隨即睁开,手腕一翻,铁剑斜斜刺出,无垢剑典第一式,斩尘。 剑势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滯涩,像拖著一条锁链在行走。 但剑尖划过空气时,竟发出了一声极细极轻的破空音,像是针尖划过了绸缎。 陈平安收剑,眉头微皱,方才那一剑连三成火候都不到,剑意更是虚浮不定,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笔画歪歪扭扭,没有筋骨。 他正要再刺第二剑,无心开口了。 “停。” 陈平安收住剑势。 “你方才那一剑,是用的什么力?” “弟子……用的是手臂的力。” “手臂的力,是死的。剑要活,得用剑意来催。什么是剑意?你心里那把剑,才是真的剑。你手里的铁剑,只是你心里那把剑的影子。”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闭上眼睛,想像著自己手中握著一把与寻常铁剑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是铁打的,不是铜铸的,而是一道清凉锋利的光芒,从心底升起,顺著胳膊流到腕间,再从指尖溢出去。 那光芒很细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锐利。 他猛然睁开眼,一剑刺出。这一剑比方才快了半分,剑尖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寒芒,如同初冬时节水面结出的第一层薄冰。 “好一点了。” “弟子还是不够稳。” “不够稳,就继续练。练到稳为止。” 陈平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摆出起手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一式斩尘。 从清晨练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练到正午。 一直到第三十六遍的时候,他的剑势忽然变了。 变化极其细微,外行人甚至看不出来,只是觉得他那一剑比之前流畅了一些,像是在泥泞中跋涉的人,终於找到了一块稍微硬实些的地面。 但无心感觉到了,他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原来的节奏。 “方才那一剑,不错。” 陈平安微微一怔,这是三个月来无心第一次说他“不错”。 他收剑入鞘,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摆出了起手式,继续练第四十七遍、第四十八遍…… 天色擦黑时,陈平安放下铁剑,走到泉水边捧了把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泉水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向茅棚,无心正盘膝坐在木板上。 “方才练剑时,弟子心里总会想一些別的事情。” “想什么?” “想弟子以后能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一下:“这些念头,弟子甩不开。” 无心睁开眼睛,看著陈平安:“甩不开,就不甩。让它在那里,你练你的剑。” “可是……” “你练剑的时候,手可曾因为想这些事而抖过?” “没有。” “剑可曾因为这些事而偏过?” “也没有。” “那这些事,有没有它们,又有什么区別?它们在那里,你照样练你的剑。它们不在那里,你还是练你的剑。你练剑,不是为了赶走那些念头。你练剑,是为了在那些念头之中,依旧握住你的剑。” 夜色浓稠,月光如水。 陈平安再次摆出起手式,手中铁剑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清冷的微光。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空气在身周的流动,感受著手中剑柄传来的温度。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念头还在,却已经不再搅扰他了。 他一剑刺出,剑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流畅,剑尖划过月华,留下一道银白色的轨跡,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第246章 贫僧不讲道理,只讲因果! 齐静春站在书院后山的观星台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双手负在身后,面朝东方,目光穿过层叠的云海,穿过千山万水,落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身后的书案上,一盏清茶已经彻底凉了,茶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膜,如同时间的痕跡。 “先生,您在看什么?” 一个年轻学子走到观星台下,仰头问道。 齐静春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那片天,看那万里无云的晴空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正在无声扩散。 那涟漪极其细微,如同有人在天幕上轻轻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琴弦,琴音未响,却已令整片天空的秩序微微震颤。 “天地气运,被人拨动了。” 齐静春轻声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身后那片空旷的天地说话,“拨动得很轻,却深得很。” 年轻学子愣了一下:“先生,什么是天地气运?” 齐静春转过身来,看著这个弟子,目光温润却深远:“天地的命数。就像一个人有他的命,天下也有天下的命。有人在某一处,轻轻拨动了天下的命数。” 年轻学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齐静春笑了一下,没有再解释,重新转过身,面朝东方。 “弟子告退。” 年轻学子退下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之外。 齐静春站在原地,又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他抬起脚,一步迈出,整个人从观星台上消失了。 下一个呼吸,齐静春出现在了一座无名野山的半山腰。 云雾在他身侧缓缓流动,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山间的风带著泥土的气息。 他的青衫下摆没有沾上一丝露水,那双布鞋也没有沾上任何泥土。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穿过一片荆棘丛,走进了一个四面山壁环抱的小小空地。 陈平安正在空地中央练剑,赤著上身,双手握著一把粗糙的铁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一个动作。 剑势笨拙而缓慢,像是在泥泞中跋涉,却已经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齐静春看了陈平安片刻,目光没有停留太久,而是转向了空地一侧的茅棚。 无心坐在茅棚前的一块木板上,手里捻著一串佛珠,面前摆著一碗泉水,膝盖上放著一卷不知道抄了多久的经书。 他抬起头,看著齐静春,目光平静如水:“施主来了。” 齐静春走到他面前,撩起青衫下摆,在一块木墩上坐下,动作自然而隨意,仿佛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你知道我要来?” “贫僧感受到了。” “你感受到了什么?” “施主的气息很稳,不像是来打架的。” 齐静春笑了一下:“我確实不是来打架的。我只是来看看,是谁拨动了这天地的气运。”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捻著佛珠。 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还在空地上练剑的陈平安,那个少年的剑势依旧笨拙,但每一次落剑都比上一次更稳。 “那个孩子,是你在教?” “是贫僧的弟子。” “他的根基不错。” “心性不错。” 齐静春转过目光,重新看著无心:“你从何出来?” “从来处来。” 齐静春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那块木墩上,青衫下摆垂落在地,沾了几片枯叶和浮尘,却丝毫不见狼狈,反倒像是有意为之。 他看著无心,看了很久。 “从来处来,去处去。这话我听过很多遍。可你这话,说得跟別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別人说这话,是为了堵人的嘴。你说这话,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答。” 无心没有否认:“贫僧確实不知道该怎么答。贫僧从很多地方来,去过很多地方,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一些东西,也带走了一些东西。要贫僧说从来处来,贫僧不知道该说哪一个来处。” “那你现在想在哪里?” “现在在这里。” “这里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齐静春笑了一下:“你这和尚,说话比我还不讲道理。” “贫僧不讲道理,只讲因果。有因才有果,有果才有因。贫僧来这里,是因。施主来这里,也是因。因与因相遇,果与果相生。这就是因果。” “那我们相遇,会生出什么果?” “贫僧不知道。要看施主想结什么果。”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碗泉水上:“你这一碗水,能解渴,也能浇花。你这一座山,能住人,也能埋骨。你这一身修为,能度眾生,也能灭眾生。你选的是哪一条路?” “贫僧选的路,不是度,也不是灭。” “那是什么?” “是让眾生自己选。” 齐静春的目光微微一凝:“让眾生自己选?你费了那么大力气,拨动了天地的气运,就是为了让眾生自己选?可你若是让他们自己选,这天地岂不是要乱了?” “乱是暂时的,不乱是长久的。施主,你见过谁家的孩子,能一辈子不摔跤?摔了跤,才知道怎么走路。走错了路,才知道怎么回头。贫僧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路是存在的。至於走不走,怎么走,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那陈平安呢?你收他为徒,教他剑法,也是让他自己选?你连路都替他铺好了,他还能选什么?” “贫僧替他铺了路,但铺的是小路,不是大道。他可以走这条小路,也可以不走。他可以不练剑,也可以继续练。他可以不学佛,也可以学。贫僧教他的剑法,他学了,是他选的。他不学,也是他选的。贫僧从未替他做过选择。” “那万一他走错了呢?” “走错了,就错著走。只要他还活著,就还有回头的机会。” “可如果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呢?” “那就说明,他走到这里,就已经到头了。” 齐静春沉默了。 他看著无心,目光深邃而复杂,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这个人,很奇怪。你明明有翻云覆雨的力量,却偏偏要站在一旁看別人走路。” 第247章 读经,不是读给別人听的,是读给自己听的 “贫僧的力量,不是用来替別人走路的,是用来保护別人的路不被毁掉的。” “如果有人的路被毁掉了呢?” “那就帮他修好。” “修不好呢?” “那就陪他走一段。” “陪他走一段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齐静春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你这和尚,还真是一句实话都不肯多说。” “贫僧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施主觉得,实话应该更直白一些。” “那你说一句直白的来听听。”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施主,你今日来此,不是为了跟贫僧打机锋的。你是因为感受到了这天地的气运被人拨动了,心里不安,才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你现在看到了,是贫僧。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齐静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木墩上,青衫下摆已经沾满了尘土,却依旧坐得稳如磐石:“我原本想,如果是有人故意搅乱天地秩序,我就把那个人赶出去。可我看你,不像是搅乱秩序的人。” “那贫僧像什么?” “你像是一个……在清淤的人。” “清淤?施主这比喻有意思。” “河道淤积了,水就流不动了。需要有人去挖,把那些堵住河道的东西清理掉。你拨动天地气运,不是在搅乱,是在疏通。只是你疏通的方式,动静太大了,大到连我都惊动了。” “那施主是来拦贫僧的,还是来帮贫僧的?” 齐静春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来,拍了拍青衫上的尘土:“我今日来,是来看的。看完了,我该回去了。” 他迈步朝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你那弟子,剑法练得不错。只是还差一点火候。你若是捨得,可以让他来书院找我。” 无心看著他的背影:“施主愿意教他?” “不是教他。是让他自己看看,这世上除了剑,还有別的东西。” 齐静春的身影消失在荆棘丛中,如同一阵清风掠过山间,没有惊动任何一片叶子。 陈平安站在空地中央,握著铁剑,看著那个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目光中满是复杂:“师父……他是谁?” “齐静春,儒家书院的山主。” “他……很强吗?” “很强。但他不是来打架的。他说了,你是他看上的好苗子。” 陈平安握著铁剑的手微微收紧,片刻后又鬆开了:“师父,弟子不想去书院。” “不想去,就不去。” “可他不是说……” “他说了,那是他的想法。你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弟子的剑法还太差,去了书院,怕丟师父的脸。” 无心看著他:“你的剑法,是给你自己练的。不是给別人看的。你自己觉得够不够用?够用了,就不用去。不够用,就去学。学了,还是你自己的。” 陈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空地中央,握著那柄粗陋的铁剑,沉默了很久。 山风穿过四面山壁,吹在他赤裸的上身,带著草木的清苦气息。 “弟子想留在山上练剑。” 无心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好。那就不去。”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师父,弟子刚才练剑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齐先生说的『差一点火候』,到底差在哪里?弟子明明已经练到第三十六遍了,第三十六遍那一剑,弟子自己都觉得比以前好多了。可齐先生只看了一眼,就说差一点火候。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无心捻著佛珠的手指没有停:“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那一剑差在哪里?” 陈平安低头看著手中的铁剑,看了很久。 剑身很粗糙,上面还留著淬火时留下的暗色斑痕,那层因练习而磨得发亮的刃口,也带著几处细微的崩口。 “弟子不知道。” “那就继续练。练到你知道为止。” 陈平安没有再问,重新走到空地中央,摆出起手式。 铁剑斜指地面,剑尖离地三寸,纹丝不动。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风从肩头掠过,感受著剑柄传来的温度,感受著自己心跳的节奏。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出剑了。 第一剑,斩尘。 剑势依旧不算快,却比之前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连贯感,像是流水从石缝中渗出,自然而然地往下淌。剑尖划过空气,带起一声极细的破空声,如同琴弦被轻轻拨动。 他收剑,停顿片刻,然后刺出第二剑。 这一次他试著把心放得更沉,不去想齐静春的话,不去想火候不火候,只是单纯地出剑。 第二剑比第一剑又顺了一些,像是河道中被淤泥堵住的地方被冲刷开了一道缝隙。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他一直练到日头偏西,才收剑停下。 胸口起伏著,额头上全是汗,但整个人却比练剑前更清醒了。 无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茅棚前的那块木板上,面前摆著一卷经书,摊开著,风吹过书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来。” 陈平安擦了把汗,走到茅棚前。 无心指了指那捲经书:“读了它。” 陈平安低头看去,是一卷手抄的《心经》。 字跡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透著一种不急不躁的沉稳,像是写经的人在落笔时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陈平安识字不多。 他在泥瓶巷长大,勉强认得一些常用的字,但佛经里的字大多不常见,密密麻麻的小楷摆在一起,很多他都认不出来。 他不想让师父看出来自己没看懂,但看了几行,就被一个字卡住了。 “无”字他认识,“色”字他认识,“受想行识”里的“识”字他也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就不太明白到底在说什么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停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也没有移开。 无心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认得字吗?”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认得一些……但这一页,有好多字弟子不认识。” “不认识,就问。不问,就永远不认识。” 陈平安脸有些发烫,伸手指著其中一行:“师父,这一句『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弟子认不全。” “般若,是智慧的意思。波罗蜜多,是到彼岸的意思。整句的意思是,修行智慧到达彼岸的时候。” 陈平安默默念了一遍,把那几个字的读音和意思记在心里:“那『照见五蕴皆空』里的『蕴』字,是什么?” “蕴,是积聚的意思。五蕴,就是色、受、想、行、识,是构成人的五种东西。照见五蕴皆空,就是看透了这五种东西,都是虚妄的。” 陈平安低下头,又重新把那一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一次,因为知道了每个字的意思,那些原本陌生拗口的句子,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忽然有人在他前面亮起了一盏灯。 他抬起头:“师父,这经书是说,人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是假的?” 无心看著他:“你觉得呢?” 陈平安想了想:“弟子不知道。弟子只知道,这棵树是真的,弟子用拳头砸上去会疼,疼是真的。这泉水也是真的,弟子喝了就不渴了,解渴也是真的。” “你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可经书上说……” “经书上说的,是佛看到的。不是你看到的。你读经,不是为了把佛看到的变成你看到的,是为了让你自己去看到。”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把那捲经书合上,抱在怀里:“弟子可能读得慢。” “慢没关係。读得懂,才重要。” “弟子要是读不懂呢?” “读不懂,就放一放。去做別的事。等哪天想读了,再拿出来读。” 陈平安没有再问了。 他抱著那捲经书,走到空地一角,背靠著山壁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闭著眼睛,把方才无心教他的那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翻开经书,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不认识的字,他就跳过去,等攒够了几个,再一起去问。 一遍读不完,就再读一遍。 月光照在空地上,把山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陈平安靠在墙根,手里捧著那捲《心经》,已经读了很久。 他读得慢,慢到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读完一小段,但每一段他都会停下来想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泥瓶巷的日子,想起那些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低头的时候,想起那些他曾经以为很重要、现在却渐渐记不清的人和事。 他忽然觉得,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其实都还在这里。 无心坐在木板上,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上。 他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平安说的:“读经,不是读给別人听的。是读给自己听的。” 陈平安没有抬头:“弟子知道。” “知道就好。时候不早了,去睡吧。” “弟子再读一会儿。” 无心不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走进茅棚,在乾草铺上盘膝坐下。 月光依旧照著空地,照著那棵被陈平安砸断了的老松,照著那捲摊开在膝盖上的《心经》。 山风穿过山谷,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动陈平安额前的碎发。 他低下头,继续读那捲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搬一块又一块的石头,要把一条路铺平整。 第248章 打不过就打不过,死了就死了 转眼间,陈平安在山上已经住了半年。 他的拳法已经能轻易砸断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树干,不灭金身正式稳固在了第二重,寻常刀剑砍在身上最多留下一道白印。 他的剑法也有了长足进步,那套无垢剑典的第一式“斩尘”,他已经练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 但他问得最多的,不是拳法也不是剑法,而是经书上的那些话。 他每天清晨练完拳、傍晚练完剑之后,总会捧著一卷经书,坐在无心对面,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急需雨水滋养,一开口便问个不停。 “师父,什么叫『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无心放下手中的佛珠,看著他:“你走路的时候,脚下踩到什么,就是什么。你踩到石头,就是石头。踩到泥土,就是泥土。踩到水坑,就是水坑。你不会去想,这块石头是不是好石头,这堆泥土是不是乾净泥土,这个水坑会不会弄湿你的鞋。你只是踩上去,然后继续走。这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陈平安低头想了很久:“那弟子练剑的时候,是不是也不该想这一剑能不能刺中,会不会刺偏,就只是刺出去?” “你能自己想通这个道理,很好。” 陈平安眼睛一亮:“师父,那弟子下次练剑的时候,试试看!” 第二天傍晚,他兴冲冲地跑回来:“师父!弟子今天练剑,真的不想那些了!但弟子发现,不想那些之后,弟子反而不知道该想什么了,脑子里空空的,剑也刺得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无心没有直接回答他:“你以前练剑的时候,脑子里装著什么?” “装著想把它练好,想刺得准,想快一点。” “那些念头在的时候,你的剑有力气吗?” “有。” “它们不在了,你的剑就没力气了。” “是……” “那你的剑的力气,到底是从那些念头来的,还是从你自己来的?” 陈平安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忽然站起身来,站在空地中央,拔出铁剑。 他没有想任何东西,没有想这一剑刺出去会不会有力气,也没有想刺出去之后会怎样。他只是握住了剑,然后刺了出去。 这一剑比他以前任何一剑都要轻快,也比他任何一剑都要沉稳。 像是河水不需要想著自己要往哪里流,它只是往前流著。 “师父,弟子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弟子的力气,一直都在弟子自己身上。弟子以前一直以为,是那些念头在给弟子力气。其实不是,是弟子在给那些念头力气。” 无心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看著陈平安,问他:“那把剑还在吗?” 陈平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铁剑:“还在。” “那就继续练。” 陈平安重新举起铁剑,这一次他出剑的时候,依旧没有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只是出剑,一剑接一剑,如同涓涓细流匯入江河,再匯入大海。 又过了几天,陈平安再次捧著经书走过来。 “师父,弟子还有问题。” “问。” “这一句『心无掛碍,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弟子不太懂。” 无心看著他:“你有没有过害怕的时候?” “有。” “你害怕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在想这件事会不会做不成,在想做不成了会怎样,在想有没有別的办法,在想万一没有办法了怎么办……” “那你害怕的,到底是那件事本身,还是你对那件事的那些想法?” 陈平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你害怕的,其实是你脑子里的那些想法。那些想法像是丝线缠绕在一起,越缠越多,越缠越紧,最后把你整个人都裹住了。你出不去,也不知道怎么解开。心无掛碍的意思,就是你不再想那些了。不是不害怕,而是不缠绕了。” “弟子还是有点不明白。” “你那天练剑的时候,害怕过自己的剑刺不出去吗?” “没有。” “那你怎么做到不害怕的?” “弟子当时只是想,先刺出去再说。” “对。先刺出去再说。” 陈平安站在原地,握著铁剑,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那个“先刺出去再说”的想法在他心里生了根。 十天后的一个清晨,陈平安练完剑,坐在茅棚前,看著无心扫地:“师父,弟子还有一个问题。” “问。” “师父,您说修行是为了什么?” 无心停下扫帚:“你觉得呢?” “弟子以前觉得,修行是为了变强。后来觉得,修行是为了活下去。现在弟子觉得,修行是为了……” 他卡住了,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 “为了什么?” “为了……不再怕。” 无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弟子以前在泥瓶巷的时候,什么都怕。怕冬天没柴烧,怕米缸见底了买不起米,怕得罪了人被赶出去……怕的事情太多了。现在弟子学了些本事,那些怕的事情少了一些,可弟子知道,那些怕的事情还在那里。弟子只是比以前能扛一些了。” “那你怕什么?”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弟子怕有一天,遇到了一个弟子打不过的人,那时候弟子该怎么办。” “那就继续练,练到能打过为止。” “可万一练到死也打不过呢?” “那就死。” 陈平安愣住了:“死?” “死有什么好怕的?你怕死,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死后是什么样子。可你活著的时候,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但你从来没有因为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就不活了。一样的道理。” 陈平安想了一整个下午,到了傍晚练剑的时候,他的剑势比之前更稳了。 “师父,弟子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打不过就打不过,死了就死了。但在那之前,弟子会一直往前。”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扫地。 山风穿过山谷,吹动地上的落叶。 陈平安站在空地中央,握著铁剑,看著远方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前路清晰了许多。 他不再想著能不能走完,他只想著先迈出脚下这一步。 第249章 下山吧 半个月后,清晨。 陈平安站在空地中央,赤著上身,握著一柄铁剑,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黄土地上,脚趾微微扣进泥土里,如同树根扎进了大地。 他出剑了。 第一剑,斩尘。 剑势不快不慢,如同山溪流淌。 但这一剑递出去的时候,整片空地都静了一瞬,风停了,树叶不摇了,连草尖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动不动。 剑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轨跡,那轨跡在空中停滯了片刻才缓缓消散,如同一道淡淡的墨痕落入了水中。 陈平安收剑,站定。 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浑身热气蒸腾,但他握著剑的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无心坐在茅棚前的木板上,捻著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成了。” 陈平安转过身,看著无心:“师父,弟子……算是踏入境界了吗?” “你方才那一剑,已经摸到了无垢剑典第一层的门槛。若是实战,寻常修士已经接不住你这一剑了。” “那弟子现在是什么境界?” “五品。” 陈平安愣住了。 五品。 无心看著他:“你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 “弟子还能学更多。” “你已经学到了该学的东西,该下山了。” “下山?去哪?” “齐静春。他上次走的时候说过,让你去书院找他。贫僧觉得你也是时候下山歷练了。” 陈平安握著剑的手微微收紧:“弟子还能再练一阵子。” “再练下去,你的剑也快不了多少了,你的拳也硬不了多少了。你缺的不是修为,是见识。” “弟子……” “你下山之后,去书院,跟著齐静春读一段时间书。他的道理,和贫僧的道理不一样。你听了他的道理,再回来和贫僧说话,你会说得更明白。” 陈平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弟子读完了书,还能回山上吗?” “这山不会跑。贫僧也不会跑。” 陈平安咬了咬牙,把剑插在泥土里,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知非,下山之后,一定不会辜负师父的教导。” 无心点了点头:“去吧。” 陈平安站起身来,背上那只竹篓,竹篓里装著那捲翻旧了的《心经》和一件换洗的衣物。 他走到空地边缘,穿过那片荆棘丛,沿著山道向下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没有回头:“师父,弟子会回来的。” 无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贫僧知道。” 陈平安没有再说话,迈开步子,一路朝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回头。 穿过半山腰的松林,穿过山脚的溪涧,穿过那片他曾经採过铁线草的山坡,他一直走到山脚,站在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旁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无名野山。 山还是那座山,青翠如黛,云雾繚绕,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朝东边走去,脚步坚定而平稳。 无心坐在茅棚前,捻著佛珠,看著陈平安的背影渐渐走远,穿过荆棘丛,沿著山道一路向下,最后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阳光照在那截被他坐得光滑了的木板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上,照在他手里那串被盘了无数次的菩提佛珠上。 他轻声念了一句佛號,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阿弥陀佛。” …… 陈平安走了三天,走到了书院所在的青鸞山脚下。 书院建在半山腰,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的古木之间。 陈平安沿著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一个穿著青衫的年轻学子正在门口扫地。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平安,又低头继续扫地:“你找谁?” “晚辈陈平安,求见齐先生。” “先生不在。” “那晚辈在这里等。” 年轻学子看了他一眼:“你等也没用,先生去镇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陈平安没有多说什么,退到书院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放下竹篓,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他从上午一直等到傍晚,等得日头西斜,书院里的学子们下课了,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坐在那里。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书院门口传来:“你还在等?” 陈平安睁开眼睛,看到齐静春站在书院门口,穿著一件青色儒衫,手里拎著一壶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平安站起身来,朝齐静春行了一礼:“晚辈陈平安,奉家师之命,前来书院求学。” “你师父是谁?” “无名野山上的无心大师。” 齐静春笑了笑:“他让你来,你就来了?” “师父说,晚辈缺的不是修为,是见识。” “你师父说得对。” 齐静春推开门,侧过身:“进来吧。” 陈平安背起竹篓,跟著齐静春走进了书院。 …… 书院的生活,比山上安静得多,也嘈杂得多。 安静的是那些藏书楼里堆积如山的书卷,安静的是那些青石板路上被磨得光滑如镜的稜角。 嘈杂的是那些学子们早课读书声,嘈杂的是食堂里吃饭时的碗筷碰撞声,嘈杂的是夜里有人偷偷溜去后山喝酒时的嬉笑声。 齐静春没有给陈平安安排单独的课业,只是让他自己去藏书楼挑书看,看不懂的就来问。 陈平安看了半个月,从《论语》看到《孟子》,从《中庸》看到《大学》,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经史子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然后去藏书楼看书,看到深夜才回房睡觉,像一个被丟进海里的旱鸭子,拼命划水,想要游到岸边。 有一天傍晚,齐静春从书案上抬起头:“你不必每一本都从头读到尾。有些书,翻一遍就够了。” “弟子看过的书太少,怕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书是读不完的。但道理是相通的,你读懂了这一本,下一本就容易懂了。你先挑一本你觉得最合眼缘的,从头到尾读一遍,读通了,再读下一本。” 陈平安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书架上找了一本《大学》,回到座位上翻开第一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他读了很久,读到天色擦黑,窗外传来学子们晚课的诵书声。 他合上书卷,走到窗边,看著山下那盏盏亮起的灯火。 山下的泥瓶巷,也有这样一盏灯,会在他回去的时候亮著。 他忽然很想回去看一看。 第250章 三教教义 无名野山的傍晚,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金红色,如同流淌的火焰。 无心坐在茅棚前的那块木板上,膝盖上摊著一卷经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没有看书,只是在看著暮色一点一点变浓,看著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紫,最后沉入山脊线以下,化作一片沉静深沉的靛蓝。 一阵极轻的风声从虚空深处传来,如同有人隔著很远很远的地方拨动了一根琴弦,琴音未至,那声波却先一步抵达了无心耳边。 无心捻动佛珠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培养陈平安至五品,並成功引导其踏入书院求学,走上自我修行的道路。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无心看著那片暮色,目光平静如初。 【奖励一:眾生法眼。此眼可看破一切虚妄,看穿眾生因果,看透宿命流转。以眾生法眼观世界,万物皆如掌中纹路,清晰可见。】 一道极其细微的金光从虚空中浮现,如同黄昏最后一缕光线凝结成了实体,无声无息地没入无心的眉心。 他闭了一下眼睛。 当他重新睁开的时候,他的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很浅很浅,如同深水之下微微发亮的沙砾,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低头看向面前那块地面,那块黄土地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泥土和碎石,他看到了一条条细如髮丝的线在泥土中交错、编织、延伸。 那些线有的向下扎入地底深处,有的向四面延伸,有的朝著天空的方向飘散。 那些线是因果的痕跡,是眾生在这片土地上停留时留下的印记。 他抬起目光,望向远方。 那座他从未去过的书院在他的视野中如同一幅逐渐展开的长卷,层层叠叠的楼阁屋檐、青石台阶上被无数脚步磨出的凹陷、窗纸上泛黄的墨跡,以及那些学子身上纠缠著的、顏色深浅不一的因缘丝线。 眾生法眼,果然妙用无穷。 【奖励二:小千世界·清凉境。此小世界以清凉寺为蓝本,內含庭院、大殿、藏经阁、山门、后山、八宝功德池,与现实中的清凉寺一般无二。宿主可將此小世界作为隨身道场,隨时进入,亦可引渡有缘人入內修行。小世界中时间流速可由宿主调控。】 一道温润的光芒从无心袖中飞出,在他面前的虚空中缓缓展开。 那光芒起初只有巴掌大小,如同一卷被捲起的画卷,隨著光芒的舒展,他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汉白玉山门,看到了门柱上的五爪金龙,看到了门楣上的石雕莲花。 山门之后,是那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清凉寺,大殿、藏经阁、禪房、后山的八宝功德池,无一不有,无一不像,甚至连檐下那串风铃都掛在同样的位置。 小千世界·清凉境。 无心看著那座山门,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越过山门,落在后山那片山坡上,那片空地上没有坟,没有墓碑,只有一片被野草覆盖的平坦地面。 但他知道,那里曾经埋著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朝著面前那片虚空中缓缓展开的清凉寺方向走去。 他的身形在走动的过程中渐渐变淡,如同笔墨在水中洇开,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光芒之中,消失在了暮色里。 清凉寺的山门口,无心站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 他停留了片刻,抬脚迈过门槛,仿佛真的回到了那座承载著他无数回忆的寺庙。 他走过院子里的老槐树,走过石桌石凳,走过藏经阁的屋檐。 什么都没有变。 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他走进大殿,佛像还在,香炉还在,蒲团还在,甚至连香炉里那截燃尽的香灰都保持著离开前的样子。 他盘膝在蒲团上坐下,合上眼睛,感受著这片小世界中极其微弱却极其清晰的脉动。 这片天地虽然只有清凉寺大小,却是活的,会呼吸的,是属於他的。 【叮咚!小千世界·清凉境已与宿主绑定。宿主可隨时出入此界,亦可引渡有缘人入內修行。】 【检测到宿主已初步建立属於自己的道场。是否开启下一阶段任务:佛道共融?】 无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佛道共融?” 【任务內容:以清凉境为根基,融合佛、道、儒三家之长,开创一条前所未有的修行之路。任务完成条件:引渡至少一位佛门、一位道门、一位儒门修行者进入清凉境修行,並达成三家教义融合。任务奖励:未知。】 无心睁开眼睛:“引渡一位佛门、一位道门、一位儒门修行者……” 他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 佛门修行者,他收的第一个弟子知非(陈平安)虽是佛门弟子,但所学驳杂,不算正统。 倒是齐静春,虽然他是儒门中人,却对佛家、道家皆颇有涉猎,或许可以引渡到清凉境中来。 至於道家,他记得这个世界有一位道门高人,名叫陆沉,乃是道门北宗掌教,修为极高,心境更是不凡,若是有机会见上一面,或许可以邀他入清凉境一观。 青鸞山书院。夜色已深,藏书楼里还亮著一盏灯。 陈平安坐在窗边,面前摊著一本《大学》,已经读了將近两个时辰。 齐静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本翻旧了的《心经》,又看了看他正在读的《大学》:“你在两本书之间来回翻,能读进去吗?” “弟子觉得,有些地方是通的。” “哪些地方?” 陈平安想了想,把《心经》翻开,指著其中一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和『格物致知』,弟子觉得好像是同一个意思。格物,是去看清事物。致知,是获得真正的知识。『无无明』也是说要放下那些看不清的、蒙蔽心智的东西。” 齐静春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你觉得是,那就是。” 他走出藏书楼,穿过院子和走廊,回到书房,点了一盏灯,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將信纸折好,没有用信封,只是压在笔架下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自语:“你让我看著他,其实你是想让这方天地,也变得和以前一样乾净吧?” 夜风吹过窗欞,吹动那封信的纸角。 齐静春没有去压住,只是看著那封信被风吹得轻轻捲起又落下,反覆了好几次。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起身去把窗子关上了。 第251章 天地人三才,生於一气,归於一心 清凉境中,无心盘膝坐在大殿佛像前,面前摊著一卷空白的经卷。 他已经坐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动过笔,没有翻开过任何一本经书作为参考,只是闭著眼睛,如同在听什么极远极轻的声音。 第四天清晨,他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笔,蘸墨,在空白经卷的第一行落下了六个字: “天地人三才经。” 然后他停住了。 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聚在笔尖,將落未落,如同一颗悬而未决的念头,在那里轻轻颤动著。 【检测到宿主正在创作全新经文。当前进度:0%。是否启用系统推演辅助?】 “不用。” 无心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笔尖那滴將落未落的墨上,“这篇经文,贫僧要自己写。” 他垂下笔尖,在“天地人三才经”五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天者,气也。地者,形也。人者,心也。” 写完这行字,他又停住了。 他放下笔,看著那捲经书上寥寥两行字,如同看著一棵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 齐静春来了。 他的身形从虚空中踏出,穿过那道无形的界壁,没有丝毫滯涩。 他看到大殿中央的无心,又看了一眼无心面前那捲空了大半的经书,目光在那句“天者,气也。地者,形也。人者,心也”上停了一瞬。 “你这是在写经?” “是。” 齐静春走到大殿一侧的蒲团上坐下,动作自然而隨意:“你写了三天,就写了这么两行字?” “第一句最难写。第一句写对了,后面的就顺了。” “那这第一句,写对了吗?” 无心沉默了片刻:“贫僧也不知道。要等整篇经文写完了,回过头来看,才知道这一句对不对。” “那你打算怎么写?” 无心捻著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贫僧在想,天地人三才,到底是一体的,还是分开的。若是分开的,为何能融合为一?若是一体的,为何又各有所司?” 齐静春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著,如同一棵生长在庭院里的老树。 第二日,道门掌教陆沉也到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掛著一只葫芦,脚步轻快,走进大殿时还顺手拂了拂衣摆上沾著的露水。 “和尚,听说你在写经?” “是。” “写了多少了?” 无心指了指面前那捲经书,答非所问:“施主觉得,天地人三才之间,是靠什么连在一起的?” 陆沉看了一眼那捲经书,没有看內容,目光只在那个题目上停了一瞬:“靠的是『气』?” 无心点了点头:“贫僧也这么想。但贫僧在想,气是连接三才的线,还是三才本身就是气的不同形態。” 陆沉的目光亮了一下:“你这问题,问得有意思。” 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走到大殿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解下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口酒:“本座觉得,气是线。天地人三才,是三个不同的珠子,气是那根把珠子串起来的线。珠子还是珠子,线还是线,只是串在一起了。” 无心沉默了一会儿:“那线断了怎么办?” “线断了,珠子就散了。天地人三才各归其位,互不相通。” “那怎么才能让线不断?” 陆沉放下葫芦:“就得有人一直握著那根线。那个握线的人,就是修行者。” 无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重新拿起笔,在那两行字下面继续写: “天地有气,流转不息。人得其精,神乃生焉。” 齐静春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你这是在写修行者的来处?” “是。修行者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天地之气在人身上凝聚的结果。贫僧想写清楚,人是怎么来的,修行者是怎么来的,眾生是怎么来的。” “那你写完了,眾生看了,就能成佛吗?” “不能。” “那写了有什么用?” “眾生看了,至少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陆沉没有插话,只是坐在蒲团上,看著无心在经卷上一笔一划地写著。 接下来的日子里,齐静春和陆沉都没有离开清凉境。 无心每天清晨起来,坐在大殿里写经,写累了就放下笔,去后山的八宝功德池边坐一会儿,回来继续写。 齐静春每天坐在大殿一侧,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话,像给那捲经书添上一块瓦;陆沉每天坐在另一侧,偶尔插一句嘴,像给那捲经书添上一块砖。 到了第七天,无心写到了最后一页。 他落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將整卷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齐静春睁开眼睛:“写完了?” “写完了。” “给贫道看看?” 无心没有递过去,只是看著那捲经书,沉默了很久:“这篇经文,还有一处不圆满。” “哪里不圆满?” “天地人三才皆备,但其中缺少了『归处』,天、地、人,最终都要归到哪里去?” 陆沉放下手中的葫芦,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你这和尚,是真的贪心。” “不贪心,怎么写出能传世的经文?” 无心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在经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天地人三才,生於一气,归於一心。” 写完这行字,他放下笔,看著那捲经书,嘴角终於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圆满了。”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自创经文《天地人三才经》!该经文以天地人三才为骨架,以佛道儒三家精义为血肉,乃一部真正的无上经文,可供一切修行者参悟。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无心看著那捲经书,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光芒比以前更加温润深厚,如同一条大河在入海之前最后的沉淀。 第252章 天地人三才经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自创经文《天地人三才经》!该经文以天地人三才为骨架,以佛道儒三家精义为血肉,乃一部真正的无上经文,可供一切修行者参悟。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系统提示音在大殿中迴荡,如同一道低沉的钟鸣。 无心放下笔,看著那捲刚刚写完的经书,目光平静如初,但他握著笔的手指还没有鬆开,仿佛那捲经书还有最后一笔没有落定。 齐静春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捲经书上:“你写完了?” “写完了。” “那你看,写得好不好?” “贫僧不知道好不好。贫僧只知道,该写的都写了。” 陆沉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捲《天地人三才经》,他没有去碰,只是看著那行字,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这和尚,写经的时候,可曾想到过,这卷经书日后会传到什么地方?” “贫僧写经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贫僧只是在写。” 齐静春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面朝清凉境的庭院。 那棵老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如同在低语。 【奖励一:三才造化之力。此力为《天地人三才经》成书之时天地感应所生,可化万物,可育万灵,可破万法。已与宿主灵魂绑定。】 一道极其温和却极其深沉的力量从虚空深处涌入,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而是从无心体內深处生发出来的,如同埋藏了千万年的种子终於破土而出。 无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说不上疼痛也说不上舒適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在生长,在蔓延,在把他和这方天地之间原本模糊的界限一点点撑开、融化、重组。 他没有抵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著那股力量在他体內流转。 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在发生变化。 那颗金色的舍利子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原本如同凝固的金色琥珀,此刻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剔透,如同初凝的琉璃,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那股力量从丹田扩散到四肢百骸,每一寸骨骼都在轻微震颤,如同被调音的琴弦,每一寸经脉都在微微发热。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仿佛有无数道细小的光流从毛孔中透出来。 【奖励二:三才经卷·真本。此经卷为《天地人三才经》的真本,与宿主灵魂绑定。持此经卷者,可观想天地人三才,可直接参悟经文原义。此经卷可传入弟子手中,由弟子参悟修行。】 那捲刚刚写成的经书亮起一道柔和的光芒,光芒中经文逐字浮现,像是刚刚被赋予了生命,每一个字都开始呼吸。 无心的目光落在经卷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字跡从纸面上浮起来,化作一粒粒细小的金色光点,在经卷上方盘旋、凝聚、排列,如同星辰沿著各自轨道缓缓移动。 那捲经书变得比方才更加厚重,不再是一卷写在纸上的经文,而是一件与天地共鸣的法器。 【奖励三:天地感应·破境机缘。宿主因自创经文触动天地根本,引动天地感应,宿主可藉此机缘更上一层楼。是否现在破境?】 无心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依旧乾净修长,骨节分明,和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抬起头:“现在破境。”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片清凉境剧烈震颤了一下。 不是大地在震动,而是这片天地的法则在震动。 清凉境的天空骤然亮起,那道原本柔和的金色光芒变得比太阳更加刺目。 齐静春站在大殿门口,仰头看著那道光芒,他的儒衫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后退:“他这破境……动静太大了。” 陆沉已经站到了庭院中央,解下腰间的葫芦灌了一大口酒:“不是动静大,是这方天地太小了。他的境界已经超过这片小世界的容纳极限了。” “那他怎么办?” “把这片天地撑大。” 陆沉话音刚落,清凉境开始扩张了。 那种扩张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不是边界向后推移,而是整片天地都在变得更加厚重、更加辽阔、更加深远。 无心的身后,那座原本只刻著《天地人三才经》第一行字的石碑上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新的纹路,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又一幅的画卷,如同一部记录天地开闢的史书。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不再是深邃如星海,而是变得像是星海本身,无边无际,无始无终,一切都映照其中,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触动他。 一道极其遥远却极其清晰的声音从天地深处传来。 【叮咚!宿主成功突破至全新境界:始源境。】 【始源境:意为“万法之始,万象之源”。此境已超越“修行”的范畴,进入“开闢”的领域。抵达此境者,可为世界立法,为眾生立心,为万物立命。】 齐静春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震动:“你方才破境的时候,这方天地也跟著一起成长了。你现在……还能算是一个修行者吗?” 无心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光终於渐渐平復,恢復成往日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贫僧一直都是一个修行者。只是修行者的路,走远了,就会走到別人没有走过的地方。” 齐静春没有再问。 他看著无心,像是在看一本需要很久才能读完的书。 陆沉坐在老槐树下,枕著手臂,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他撑开的天空中,嘴角微微上扬:“这地方,比之前舒服多了。” 无心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看著这片因为他的破境而变得更加辽阔的天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陈平安那孩子,在书院学得怎么样了?” 齐静春看了他一眼:“你方才破境的时候,心里还想著他?” “他是贫僧的弟子。” “他在书院很好。每天都在读书,每天都在练剑。他把你那捲《心经》翻得都快散架了,还是每天翻。” 无心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確认了什么:“那就好。” 他走下台阶,身形在清凉境的暮色中渐渐淡去,如同融入了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齐静春站在大殿门口,看著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没有说话。 陆沉靠在老槐树树干上,仰头看著天:“你说,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去他该去的地方。” 陆沉没有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酒:“那就让他去。这方天地,总得有人走在前面。” 第253章 儒家的『入世』,和佛家的『出世』,到底谁更高? 清凉境的暮色沉静如水,天边的金色云层缓缓流淌,如同一条古老的长河在无声地奔涌。 无心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刚从那场破境中回过神来。 齐静春从大殿里走出来,他撩起青衫下摆,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和尚,我们论一场道吧。” “论什么?” “论儒。” 无心没有拒绝,走下石阶,在齐静春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面色平静如常:“施主想怎么论?” “就论一件事:儒家的『入世』,和佛家的『出世』,到底谁更高?” 陆沉靠在那棵老槐树下,本来是半闭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听到这句话,睁开了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枕著手臂,那葫芦里还剩半壶酒,搁在手边,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入世与出世,只是路径不同,並无高下之分。儒者济世安民,便是入世。佛者普度眾生,便是出世。目的都是度人,只是用的方式不同。” 齐静春微微摇头:“你说的对,但也不全对。如果只是为了『度人』,何必分入世出世?儒家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佛家说『自度度人』。一个是从自己做起,推己及人;一个是从根本入手,直指心性。儒家看得更远,佛家走得更近。” “施主,你方才说儒家看得更远,佛家走得更近。可你有没有想过,看得远的,不一定看得清脚下;走得近的,不一定走得到远处。” “那你觉得,儒家的路走到尽头是什么?” “是天下太平,是眾生安乐,是每个人都能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那天下太平之后呢?” 齐静春顿了一下:“天下太平之后,就该无为而治。” “无为而治,是谁的学问?”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道家的。” “道家的无为而治,能做到吗?” “理想中能做到。” “现实中呢?” “……很难。” “那儒家的路,走到尽头,还是要向道家和佛家借路。这说明什么?” 齐静春沉吟不语。 陆沉靠著老槐树,把葫芦口塞拔开,没喝,只是闻了闻酒香,像是在品一道极淡的茶。 “这说明三条路,走著走著就会碰到一起。儒家从人间出发,走到极致,发现天地之理与人心相通,便触碰到了道家的门槛。道家从天地出发,走到极致,发现天地之理最终要落在人心上,便触碰到了儒家的门槛。佛家从人心出发,走到极致,发现人心与天地同源,便触碰到了道家和儒家的门槛。” “那尽头到底是什么?” 无心看著他,想了想:“尽头就是没有尽头。” 齐静春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石阶上,青衫下摆垂落在尘土中,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什么古老的故事。 陆沉的声音从老槐树下传来,不高不低:“和尚,你方才说天地人三才经,开头第一句就是『天者气也,地者形也,人者心也』。你说气、形、心三者相通,可你方才又说他三家走到尽头会碰到一起。那这三才,到底是一体的,还是三样东西?” “是一体的,也是三样东西。就像这杯水,是杯子,也是水,也是倒水的那个人。” “那到底谁更重要?” “没有谁更重要。杯子、水、倒水的人,少了一样,这杯水就不存在了。” 陆沉靠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著天空,那目光中的东西很难用言语捕捉,像是被风吹动的河面,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平缓:“和尚,本座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写了那捲《天地人三才经》,又破境到了始源境,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无心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暮色深处:“继续往前走。” “走到哪里去?” “走到路不再分岔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齐静春也从石阶上站了起来,看著无心:“你方才说,尽头就是没有尽头。那你现在走的这条路,算不算也是一条路?会不会有一天,也走到別人的门槛前面?” “会。如果那一天来了,贫僧会停下来看看,那条门槛后面的路,值不值得贫僧跨过去。” 齐静春没有再追问。 陆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草叶,看了一眼无心,又看了一眼齐静春:“本座觉得,你们论了一场道,论到最后,谁也没贏。” 齐静春笑了:“本来就是论道,又不是打架。” “那你觉得,你输了吗?” “没有。但我也没有贏。只是听他说了一席话,觉得那捲经书,確实写得不错。” 无心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那捲经书,你们想看,隨时可以看。那方清凉境,你们想留,隨时可以留。” 齐静春和陆沉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陆沉最先开口:“和尚,本座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你能走到这一步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急著走到尽头。你只是走著,走一步看一步,走一步修一步,走一步铺一步。走到最后,路就自己长出来了。” 无心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站在大殿门口,看著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轻轻摇晃,像是在送別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大殿深处。 第254章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暮色如纱,清凉境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一圈向天地尽头扩散。 无心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身周的气势在急速攀升,仿佛一座隱於迷雾中的山峦,渐渐露出了它的全貌。 齐静春本已走到庭院门口,正欲离去,感受到那股气息,脚步顿住了。 陆沉靠在那棵老槐树下的身形也微微直了起来,放下酒葫芦,眯著眼睛看著石阶上那道身影。 “他要做什么?” 齐静春没有回答,目光紧紧锁在无心身上。 无心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落下,如同石子落水,虚空在他脚下盪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那涟漪是佛经中“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禪机,不向外扩散,反而向著他自己收缩、凝聚,在他脚下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莲瓣紧闭,如同尚未说出的那句最关键的话。 第二步踏出,金色莲瓣骤然绽放,莲心处浮现出一尊微缩的佛陀虚影,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这一步所承载的,是“花开见佛”的禪机,是修行者歷经千劫终於见到本心时那一剎那的光明。 第三步,金莲之上浮现万千梵文,每一个字都在燃烧,却又没有一缕烟火气。 这一步的禪机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是万物皆具佛性、尘埃亦含大道的感悟。 第四步,金莲化作一方莲池,池水清澈见底,倒映著天光云影,也倒映著无心本身。 这一步的禪机是“明心见性”,是修行者终於看清自己本来面目时那种通透彻骨的清明。 第五步,莲池底部升起一道金光,金光中盘膝坐著一个与无心一模一样的身影,面容安详,嘴角含笑。 这一步是“照见五蕴皆空”,是看透了色、受、想、行、识皆是虚妄后的自在。 第六步,那身影从金光中站起身来,与无心並肩而立,两个人如同一面镜子的內外,映照著彼此,也映照著天地。 这一步是“度一切苦厄”,是明白了眾生皆苦、苦即是空之后,愿意回过头来与眾生同行的大慈悲。 第七步,无心停下了。 金色莲池缓缓收缩,从铺天盖地变回巴掌大小,从巴掌大小变回一滴露珠,落入无心眉心,无声无息。 他站在虚空之中,不踏实地,不踏云气,只是站在那里,那方天地就不再有任何边界,仿佛他本身便是天地。 齐静春站在庭院门口,手中那捲一直夹在腋下的书册不知何时滑落在地,纸张散开,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但他浑然未觉。 陆沉已经从老槐树下站了起来,他解下腰间的葫芦,却忘了喝,只是怔怔地看著虚空中那道身影:“他这是……走到哪了?” 齐静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他走到『无境』了。” “无境?” “就是没有境界。佛家说『心无所住』,道家说『逍遥游』,儒家说『从心所欲不逾矩』,都是同一个意思。他走完了所有的路,发现路的尽头就是没有路。” 陆沉仰起头,把那口迟迟没有喝进去的酒灌进了嘴里,咽下去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他还能往前走吗?” 齐静春看著虚空中那道身影:“他还能往前走。只是走的方向,不再是朝高处去了,是朝深处去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他还能回来吗?” 齐静春没有回答。 他看著无心从虚空中缓步走下,如同走下一级不存在的台阶,衣摆轻轻拂过暮色,脚下的金色涟漪无声消散,仿佛刚才那七步禪机只是一场梦。 无心站在庭院中央,面色平静如初。 齐静春打破沉默,看了他一眼:“你方才那七步,每一步都带著一句佛法的真义。可你走到第七步就停了,为什么?” “因为第七步之后,就是第八步。” “第八步是什么?” “第八步,就是不用再走了。” 无心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直接叩在耳膜上:“贫僧走完了所有能走的路,发现尽头之后还有尽头,尽头之后还是尽头。走到第七步,就是尽头了,再走,就过了。” 齐静春没有再问了。 陆沉靠回老槐树下,把葫芦重新系回腰间,仰头看著头顶那片被无心步法震盪过的天空:“和尚,你这七步禪机,以后还会有別人能走出来吗?” “会。只要有人走同样的路,就能看到同样的风景。只是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会不一样。” “那他们看到的东西,是你让他们看到的,还是他们自己看到的?” “是他们自己看到的。贫僧只是把路指给他们看。走不走,走到哪里,看到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陆沉没有再追问,齐静春也没有再开口。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清凉境的天边升起了一轮清冷而圆满的月亮,月光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无心的灰色僧衣上,照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衣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无心在大殿前站了片刻,走回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叮咚!宿主领悟“无境”真諦。当前状態:已踏上“无境”门槛。】 无心没有理会那道提示音,只是安静地坐在蒲团上,像是已经在心里走完了很远的路,停下来歇一歇。 第255章 无境 无心踏入“无境”的那一刻,时间在清凉境中失去了意义。 他坐在蒲团上,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一个纪元。 他不再需要呼吸,可当气息自然地流入体內时,整个世界都隨著那气息微微一颤。 那感觉妙不可言,仿佛他每呼出一口气,都有无数朵莲花在虚空中绽放;他每吸进一口气,都有万千星辰在体內点亮。 整座大殿被他周身自然流淌的佛韵浸润,仿佛生出了自己的生命。 齐静春最先察觉到异样,他推开大殿的门,赤足跨过门槛,在距离无心三步处停下来,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盘膝而坐的无心。 他看了很久,眼神从初见时的平静,逐渐转变。 那目光不再是在看一个同行之人,而是在看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在听一阵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 “我现在看你,觉得你这和尚不像一个人,更像一道痕跡。” “痕跡?” 无心没有睁眼,只是开口问了一声。 “对。像是有人用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划完之后,笔放下了,纸还在那里,那道痕跡也还在那里。你给我的感觉,就是那道痕跡。你在那里,又像是不在那里。” “贫僧確实在,也確实不在。施主说得不错,贫僧现在確实只是一道痕跡,是某个人走过这条路时留下的痕跡。那个人早就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在大殿的门槛上坐下,面朝庭院。 清凉境的天空正在悄无声息地变化,那些原本像泼墨般散开的云气,正在一丝一缕地凝聚成新的形状。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些云气,轻声开口:“你现在这个境界,还能和人说话吗?” “能。” “那你说一句我听得懂的话。” 无心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深处像是藏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虚空,又像是有一条正在奔流的河流,流向齐静春看不到的地方。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施主,你之前问过贫僧,尽头是什么。贫僧今日可以告诉你答案了。” “是什么?” “尽头就是出发的地方。” “你走过的那些路,杀过的人,建过的庙,度过的眾生,到头来只是让你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对。贫僧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渡了很多人,甚至去过了天外天。可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贫僧从来没有离开过出发的地方,只是贫僧用了很长时间,才看清自己脚下的路,就是起点。懂了这一点,贫僧便真正『无境』了。” “那你这辈子走过的路,算是白走了吗?” “不算白走。如果贫僧没有走过那些路,就不会知道,自己一直站在起点上。” 齐静春没有再问,坐在门槛上,看著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 陆沉走进大殿时,无心正在研墨。 他坐在案前,动作很慢,墨锭在砚台上旋转的声音像是隔著一层水传出来。 陆沉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看了无心的手,看了砚台里的墨,看了那捲摊开的空白经卷,最后才把目光落回无心的脸上。 “你研墨的动作变了。” 无心没有抬头:“哪里变了?” “以前你研墨的时候,墨锭会碰到砚台边沿,发出一点点声响。现在你研墨的时候,墨锭和砚台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碰不到了。” 无心研墨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施主观察得真仔细。” “本座修道修了一辈子,別的不行,看人的功夫还是有一些的。” 陆沉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你在『无境』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条河。很长很长的河,一眼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尾。河里什么都有,山川、草木、人、鱼、鸟兽、佛、魔,都在那条河里游著。” 陆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那河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从虚空里来,往虚空里去。” 无心的声音平静而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那条河一直在流著。” 陆沉没有说话,仰头喝了一口酒,放下葫芦时,嘴角掛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 陈平安来了。 他赶了很远的路,在某个清晨穿过清凉境那道无形的界壁。 他在庭院里看到无心时,停住了。 无心正在扫地上的落叶,动作和以前一样慢,握住扫帚的姿態也完全没变,仿佛什么都没变过。 可陈平安站在他面前,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悄然改变了。 “师父,弟子回来了。” 无心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一刻出现。“在书院学得怎么样?” “学了很多。” 陈平安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轻一些,“弟子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知道了人为什么要读书,知道了天下为什么要有规矩。可是弟子学得越多,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一座房子盖起来了,里面却没有人住。” 无心放下扫帚,转过身看著陈平安。 那双眼睛里没有额外的光芒,可陈平安被他看了一眼,便觉得那些困扰了他很久的念头,像是一层水雾被风吹散了。 “师父,弟子该怎么办?” 无心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正在泥泞里行走的人。“那就先让那座房子空著。等有人住进去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陈平安站在庭院里,很久没有说话。 无心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上的落叶。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落,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扫完最后一片落叶,將扫帚靠在山墙上,转身朝大殿走去。 陈平安站在庭院里,看著无心的背影在大殿门口的阳光中渐渐淡去,那身影没有走远,只是被光融化了。 他忽然觉得,他不需要答案了,只需要继续走下去。 …… 陆沉依旧没有鬆口。 他在清凉境中住了下来,却始终不肯说自己是留下还是离开。 每天清晨,他都会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对著后山的八宝功德池打坐,葫芦放在膝边,酒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晨雾里。 齐静春不催他,无心也不催他,仿佛他本就是这院子里的老槐树延伸出来的一段根须。 齐静春站在大殿门口,看著陆沉在后山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无心正在殿內抄经,手中的笔没有停:“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不肯留下。” 齐静春走进大殿,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那他想通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 齐静春没有再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和尚,我想留下来。” 无心的笔尖顿了一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齐静春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尘土的手,指腹上还有昨天抄书时留下的墨痕,“我以前以为,我这一辈子的路,就是教书育人,把书院办好,把学子教好,让儒家这条道能走得更远一些。可现在我觉得,那只是我给自己画的一条线。” 他抬起头,“我想跨过那条线。不是因为那条线不好,而是因为我想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无心放下笔,抬起头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安静地注视著他:“你留下来,想做什么?” 第256章 齐静春的道理 “帮你守这方天地。” 齐静春的声音平静而篤定,“你写经的时候,我帮你磨墨。你扫地的时候,我帮你扫落叶。你讲经的时候,我帮你听。” 无心沉默了片刻:“你不是帮我。你是帮自己。” 齐静春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就当是帮自己。” 隔日,齐静春的行李已经安顿好了。 他选了大殿东侧的一间小禪房,窗台正对著后山那棵老槐树,从窗子里望出去,能看到陆沉每天打坐的那块青石。 齐静春推开禪房的窗,山风裹著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他案上那捲还没抄完的《大学》的纸页。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无心正坐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著一卷经书。 齐静春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抄那捲《大学》。 陆沉在第三天的傍晚,走到了他面前。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握著那只葫芦,但葫芦口塞著,没有拔开。 他背靠著树干,仰头看著天边那抹正在消退的橘红色暮光:“和尚,给本座讲讲,你那天说要走到『路的尽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无心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不高不低:“贫僧在想,有没有一条路,是走到尽头之后还能继续走的。”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 “没有找到,你还走?” “走著走著,路自己就长出来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泛著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把青石的轮廓照得比白天更加清晰:“本座不想留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著天空,“本座不是不喜欢这个地方,本座只是觉得,本座不该留下来。” 无心没有问他为什么。 陆沉转过头看著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施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施主不想说,贫僧问了也无用。”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拔开葫芦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本座修道一辈子,修的是『道法自然』。你这里太『自然』了,自然到本座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修,什么也不需要修。这种感觉让本座不踏实。” 他放下葫芦,“不踏实,就是还有执念。有执念,就该继续走。” 无心听完,没有反驳:“施主说得对。” 陆沉看著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认同:“你不留我?” “贫僧留你做什么?” “留本座在这里修行,悟道。” “施主若想悟道,在哪里都能悟。不必留在清凉境。”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是有一层极薄的、像是被晚风拂过的茶汤表面才有的、一碰就会碎的平静:“和尚,你这张嘴,有时候真的让人很討厌。” 无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台阶上。 陆沉转身,朝清凉境的山门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边走边看路边的风景,像是在跟这片天地做最后的告別。 走到山门口时,他停下了。 山门外的虚空在他面前展开,那是他来的方向,也是他要去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和尚,本座还会回来的。” 无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如同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贫僧知道。” 陆沉迈出了那一步。 他的身形在山门外渐渐淡去,如同洒入水中的墨跡,扩散、稀释、最后彻底融入那片虚空之中。 清凉境的山门依旧敞开著。 齐静春站在禪房窗前,看著陆沉离去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捲抄好的《大学》合上,放在窗台上,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大殿里,无心依旧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著一卷经书,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树冠在暮风中微微摇晃,像是有人在远方朝这里挥了挥手。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替什么人传话。 …… 齐静春在清凉境住了七天。 他每天清晨起来,推开窗,看一眼后山的老槐树,然后走到大殿前,在无心旁边坐下。 他不说话,只是坐著,手里偶尔会翻几页书,偶尔会对著庭院里的落叶出神。 无心也不说话,捻著佛珠,安安静静地坐著,仿佛两个人並排坐在河边,看著同一条水流过,却各自想著不同的事情。 到了第八天清晨,齐静春忽然开口了。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站在一座桥上,桥很长,看不到尽头。桥下是流水,流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我在桥上走,走得很慢。我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不动了。不是腿走不动,是前面没有路了。” “桥没有尽头?” “桥有尽头。只是我走到尽头之前,桥就断了。我站在断桥边上,看著对面,只有三五步的距离,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无心捻佛珠的手指没有停:“你在梦里,有没有试著跨过去?”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桥断了。跨过去,就是空。我怕踩空了,会掉下去。” 齐静春说完这句话,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写了大半辈子字、翻了大半辈子书的手,指节分明,乾净而有力。 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以前从不做梦。” 无心微微侧过头看他:“施主一直在等一个答案。可答案不是等来的,是走出来的。桥断了,不是让你站在那里看,是让你知道,该换一条路了。” 齐静春坐在门槛上,青衫下摆垂在石阶上,被他抓在手里,指节泛白,像是攥著什么东西不放。“我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教了那么多学生。我以为我走的这条路是对的,我以为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该去的地方。可你方才说,该换一条路了。那我以前走的路,算什么?” “算你走过的路。” 无心捻著佛珠的手指没有停,“施主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教过的学生,那些都是真的。它们不会因为你换了一条路就变成假的。” “那它们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它们算数,是因为它们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因为你走到了哪里,而是因为你在走。你换了路,那些书还是你读过的,那些文章还是你写过的,那些学生还是你教过的。它们不会变。变的是你接下来要走的方向。” 齐静春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他的手指鬆开了,那块被攥皱的衣料慢慢恢復了平整。 “你方才说,『不是因为你走到了哪里,而是因为你在走』。” “对。” “可如果我走到一半,又遇到了一座断桥呢?” “那就再换一条路。” “如果一直换,一直走到最后,会不会发现所有的路都是断桥?” “不会。” 无心捻动佛珠的手指终於停了,他转过头,看著齐静春,“施主,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在找一座不会断的桥,你是在找一个不需要过桥的地方。” 齐静春愣住了。 “不需要过桥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施主现在坐的地方。” 齐静春低头看了看自己坐著的门槛,看了看身边的无心,看了看庭院里的老槐树,看了看头顶那片乾净的、正在缓缓流动的天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是终於在漫长的跋涉后,听见了水流的声音,知道前方有山涧可以歇脚。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著的灰尘:“我一直在找一座不会断的桥,可我从没想过,我本来就站在不需要过桥的地方。” 无心坐在门槛上,捻动佛珠的手指重新开始转动。 齐静春站在大殿门口,看著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忽然觉得,那些困扰了他很久的念头,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淡了,渐渐化了,渐渐融进了这片天地的暮色里。 他转过身,走进大殿,在无心旁边盘膝坐下:“你让我换一条路,那我该往哪个方向走?” 无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施主觉得,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不知道。我以前一直觉得,方向在远处,在书里,在圣贤的话里。可现在,我觉得方向好像不在远处了。” “那在哪里?” 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就在这里。” “那就从这里开始走。” 齐静春没有再问,安静地坐在大殿里。 窗外的光线渐渐从明亮变成柔和,又从柔和变成暗淡,最后化作一片沉静的暮色。 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座空了很久的房子,开始有风能吹进来,开始有光能照进来,开始有人能住进来。 第257章 和尚,本座还是不服! 齐静春是在第二天的清晨踏入那个境界的。 没有徵兆,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他依旧坐在大殿门槛上,手里那捲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合上书卷,抬起头,看著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他的目光变了,以前他看树的时候,是在“看”树,看它的枝叶,看它的纹理,看它在风中的姿態。 如今他看树的时候,只是看著,没有在想它是什么,也没有在想它为什么长在这里。 陆沉走进大殿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目光定在齐静春身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那层常年掛著的散漫笑容像是被人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真正的表情。 “你……你什么时候跨过去的?” 齐静春转过头,看著他:“刚刚。” 陆沉放下葫芦,站在大殿中央一动不动地看著齐静春,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慢慢磨过,看了很久,久到庭院里的风把一片枯叶吹进了门槛。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棵槐树。然后我就知道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去问齐静春,而是转向无心,目光里带著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认真,“和尚,你给他讲什么了?” “贫僧没有给他讲什么。” “那他怎么……” “他自己悟的。” 陆沉的目光在无心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解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放下葫芦时,那层散漫的笑意已经重新掛回了脸上,只是眼底那根绷紧的弦还没有鬆开。 “和尚,本座也跟你论一场。” “论什么?” “论道。” 无心坐在大殿门前的台阶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拒绝:“施主想怎么论?” “就论一件事:你们的佛,跟本座的道,到底谁更高。”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初:“施主觉得呢?” “本座觉得道比佛高。” “为什么?” “因为道是天地之本,是万物之源,是一切存在的根基。佛是人修的,道是天成的。人修的东西,怎么能跟天成的比?” 无心捻著佛珠的手指没有停:“施主说佛是人修的,道是天成的。那请问施主,道是天成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人也是天地所生。” “那人修的佛,算不算是天地所生?” 陆沉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人堵住了自己原本打算走的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口时,语气已经比方才缓了一些:“你这是用本座的话来堵本座的嘴。” “贫僧只是顺著施主的话往下说。” 陆沉绕著那棵老槐树走了一圈,手背在身后,靴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丈量什么:“和尚,你方才说,佛和道没有高低,那你为什么要走佛门这条路,不走道门的路?” “贫僧走佛门的路,不是因为佛门比道门高。”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贫僧在佛门的路口,看到了一盏灯。这盏灯不亮,但足够让贫僧看到脚下的路。” 陆沉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坐在台阶上的无心,那一刻他脸上的那层散漫笑意彻底消失了,像是被人从脸上揭了下来:“如果有一天天亮了,不需要那盏灯了,你还会走佛门的路吗?” “天亮了,路还是路。灯灭了,路还是路。路不会因为天亮了就消失,也不会因为灯灭了就变成別的东西。” 陆沉站在老槐树下,看著无心,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咽下去,含在嘴里片刻,像是在品那口酒的味道,又像是在品无心说的那些话。 他咽下那口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和尚,本座发现,跟你论道,论到最后一转头,本座原来站的地方已经被你挪了个位置。” “贫僧没有挪。” “那本座怎么觉得,本座站的地方跟刚才不一样了?” “因为施主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陆沉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真的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往前走了一步:“本座跟你论了这么久的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贫僧急什么?” “急本座不认你的佛门。” “施主认不认佛门,跟贫僧没有关係。” “那跟什么有关係?” “跟施主自己有关係。施主认佛门,是因为施主觉得佛门对施主有用。不认,是因为施主觉得佛门对施主没用。用得上还是用不上,都是施主自己的事,跟佛门本身没关係。” 陆沉把葫芦系回腰间:“和尚,本座还是不服。” “那施主打算怎么办?” “本座要再走一走。走远一些,走久一些,等本座走完了,再回来跟你论。”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初:“好。贫僧等你。” 陆沉转身朝山门走去。走到山门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和尚,你那捲《天地人三才经》,给本座留一份。” “留了。” 陆沉没有再多说,迈步跨出了山门。 那轮清凉境的月亮正好升到天顶,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斜插在大地上的剑。 第258章 这世间,到底是佛先於道,还是道先於佛? 七天,在清凉境的暮色与晨光交替中,如同一滴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陆沉再次穿过那道无形的界壁时,身上那件青色道袍依旧洗得发白,袖口处多了几道新的磨损痕跡。 腰间那只酒葫芦还在,只是繫绳换过了,是一根新的深褐色细绳。 他的脸色比以前更深沉了一些,像是走过很长的路、吹过很大的风之后沉淀下来的顏色。 他走进大殿,在无心面前站定,目光平静而沉凝:“和尚,本座回来了。” 无心正在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抬头:“七天。时间不长,也不短。” 陆沉在他面前盘膝坐下:“这七天,本座去了一趟极北之地,见了那里的冰川和荒原。” “施主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天地的尽头。” “是什么样子的?” “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没有路,没有人,没有风。安静得像是天地还没有开始说话。” “施主觉得,那片冰雪是尽头吗?” “以前本座觉得是。现在本座觉得,那不是尽头。” “那是什么?” “是一道门。门关著,但本座知道,推开它,后面还有路。” 无心的手停下了。墨锭悬在砚台上方,如同一粒即將落下的念头:“那施主推开那扇门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门推不开。” “是门锁了,还是施主的力气不够?” 陆沉沉默了片刻:“是门锁了。” “锁在哪里?” “锁在本座心里。” 无心放下墨锭,將研好的墨搁在一旁:“那施主是来跟贫僧论道的,还是来让贫僧帮施主开锁的?” “论道。” 无心捻动佛珠,声音平静如初:“那施主想怎么论?” “论新境。” 陆沉的声音不高不低,“本座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的东西。本座看到了佛的慈悲,也看到了道的自然。本座觉得,这两条路都能走到高处,可都差了半步。” “差在哪半步?” “差在谁先迈出那一步。” 无心捻著佛珠的手指没有停:“施主觉得,是谁先迈出那一步?” “本座不想爭这个。” “那施主想爭什么?” “爭一个答案:这世间,到底是佛先於道,还是道先於佛?” 无心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施主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一个前提,佛和道是分开的。如果佛和道本就是一体呢?” 陆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一体?” “施主去极北之地,看到了天地的尽头。可施主有没有想过,那片冰雪,既是佛经里的『空』,也是道经里的『无』?它们是同一片冰雪,只是施主用不同的名字去称呼它。”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无心面前那方砚台上,像是要用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墨汁,看到最底下的东西:“你说佛和道本是一体,那你修佛,本座修道,最后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路不同,但方向相同。” “方向相同,路不同,那在路上遇到的人,还能同行吗?” “当然能。” “怎么同行?你走你的,本座走本座的,方向相同,可脚下踩的路不一样,怎么同行?” 无心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佛珠,又抬起目光看向陆沉:“施主和贫僧,现在不是正坐在一起吗?” 陆沉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看著无心,目光中那些极细的、像是蛛丝般缠绕在他眼底的紧绷感正在一丝一丝地鬆开,仿佛有人拿著剪刀,一根一根地剪断了那些他多年来自以为结实的线。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贏了。本座服了。” 陆沉说出“本座服了”三个字的那一刻,大殿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需要填补的安静,是那种像风停了、水面平了、山峦落了影的安静。 齐静春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卷书,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陆沉坐在蒲团上,像是把手里攥了一辈子的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 “本座走了一辈子,以为自己一直在往上走,越走越高,走到高处不胜寒,以为自己看到的已经是最远的风景了。可今日才发现,本座一直在绕著同一座山转圈。” 无心捻著佛珠的手指没有停:“施主绕了那么久,还能停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本座停下来了,然后呢?” “然后就在此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感受著这方天地对他来说还很新的气息。 他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平静:“本座服了。不是服你,是服这条路。” 【叮咚!陆沉心境突破,主动承认佛道同源之理。任务完成:佛道共融(第一阶段)。宿主已成功引渡佛门、儒门、道门三位大修行者入清凉境,三家教义初步融合。任务评价:甲上。奖励发放中……】 大殿里升起一道极淡的青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如同一缕刚刚破开云层的晨曦。 光芒在无心面前缓缓凝聚,化作一幅捲轴,像是被一双手看不见的手展开,画面隨之浮现,是一幅没有边界的天地图卷。 【奖励一:《三才共融图》。此图以《天地人三才经》为骨,以佛、道、儒三家精义为血肉,绘製而成。持此图者,可观想三才流转、三家共融之理,可为一切修行者提供参悟路径。此图已与清凉境绑定,悬掛於大殿东壁。未来凡进入清凉境修行者,皆可在此图前参悟。】 齐静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幅画?” “不是画。” 无心没有回头,“是一幅路標。过去的路都被人走过了,未来的路还没有人走过。这幅图,是让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齐静春没有多问,將书卷夹在腋下,转身去看那幅图。 他站在那幅图前看了很久,直到窗外暮色渐浓,才转身回房。 【奖励二:道果·共济。此道果为三才共融所结,与《天地人三才经》呼应。服此道果者,可明悟天地人三才一体之理,於修行中通晓三家之长,破除门户之见。】 一颗莲子大小的青色果实落在无心掌心。 表面光滑,触感温润,不像是果实,更像是凝固的光。 陆沉看了那颗道果一眼:“本座不服你,但服这东西。” “为什么?” “因为本座走了一辈子,想找的就是这样一颗果子。” “那施主吃了吧。” 陆沉一愣:“给本座的?” “这方天地里,最需要这颗果子的人,就是施主。” 陆沉没有推辞,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嘴里。 那枚道果入口即化,没有味道,只有一丝极淡极轻的清气,像是初春雪融时的第一缕山风。 他闭著眼睛坐了很久,等他再次睁开时,仿佛沉淀了许多东西,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奖励三:道场升级·清凉境(第二阶段)。清凉境由小千世界晋升为中千世界,面积扩大数十倍,可容纳更多修行者入驻,並可生长灵物。】 整片清凉境在那一刻无声地扩张了。 不是边界向外推进的那种扩张,而是天地本身变得更加厚重了,泥土更深了,天空更高了,远处的山峦像是从睡梦中醒来。 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微微颤动了几下,树冠又向四周伸展了一截,枝头冒出几簇青翠的新芽。 陆沉站起身来,走到大殿门口,看著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以前本座看这棵树,觉得它只是一棵树。现在看它,觉得它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东西。” 无心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万物都在呼吸。只是施主以前没听到。” 齐静春的声音从东壁方向传来,带著一丝难得的笑意:“这幅图,我会看很久。” 无心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大殿门口,看著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像是有人在天际线的另一边,正朝这里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