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倍寿元苟到金丹长生》 第1章 崇文书院 清晨。 东域,青州,安陵国崇文书院。 一间宿舍內。 蒲团上盘坐的清秀少年身周縈绕著淡淡的灵气,气海里那道堵了半年多的瓶颈,今晨终於鬆了。 少年睁开眼,眼前虚空浮起一行字。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十五岁】 【境界:炼气一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总算一层了。” 少年长出一口气,看著面板嘆了口气。 两年,按这速度,下一层估计还得三年。 不过三年就三年。 普通人活百八十年,而他能活千八百年。 慢慢来。 — 少年名叫路远。 前世地球人,二十出头,某 211大学研究生,通宵赶论文猝死。 这一世出生在安陵国,喜提孤儿buff,於三年前成功打破胎中之谜。 三年下来他摸清了几件事。 这世界叫星元界,能修仙。 安陵国是个凡人王朝,本身没什么修仙根基,但似乎有上宗扶持,民眾都能接触最入门的《引气决》。 引气入体之后再加入崇文书院修习蕴气决,也是初级货色,真正的好功法、好资源得入宗门或大家族才有。 至於路远自己。 前几年脑海里莫名出现一个面板,自称“九世书”,可以重生九次,每一世隨机给个天赋。 他这一世抽到的是“十倍寿命”。 抽到当天,路远差点范进中举,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嗝过去开第二世。 — 修仙这事,路远没多大野心。 苟著修,不抢,不爭。 深刻学习前世那些苟道小说主角的人生轨跡。 能一命通关成仙做祖最好,不能,转世接著来。 可惜五灵根估计还是难,不过为以后转世做积累也行。 反正能活这么久,比前世通宵猝死,怎么著都赚。 收了功,路远赶紧往学堂赶。 “灵气入体后,顺著经脉走,別贪多,也別强行催逼,尤其是你们这些灵根一般的,本身吸收就慢,急著冲境,只会乱了经脉,到时候气海溃散,再想修就难了”讲堂上,头髮花白的李师正高声讲课,手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青禾宗玉牌,隨著他比划的动作晃来晃去。 “李师,学生来晚了。”路远在书院学堂门口躬身道。 被称作李师的眉头微皱。 路远手心一紧,连忙拱手解释:“今早打坐突然有感,多坐了一会儿,刚突破炼气一层。” 学堂內五十多个学子顿时窃窃私语不断。 “安静!”李师低喝一声,脸色缓和了些,“你进书院多久了?” “两年半。”路远恭敬回答。 “嗯,在五灵根中已算不错,勤勉修行,炼气后期亦非无望,入座吧。”李师挥手示意。 “这!”路远扫视了一眼,后排角落一个小胖立即招手道。 小胖名叫田壮,俩人没进书院就认识,当初路远没少坑他吃的,后来田壮落水被路远救了一命,俩人就成了铁哥们,还是前后脚进的书院。 落座后,路远谢过邻座道贺,田壮就凑过来,压著声音,嘴里还嚼著麦饼道:“我靠远哥!你真赶在升仙大会前突破了!这下又多了一分希望啊!” “嗐,运气好,而且我引气入体太晚了,再说又不是就我一个五灵根晋升炼气一层的。”路远摆了摆手隨即又问道:“你呢,升仙大会前能进一层吗。” 田壮瞬间蔫了,耷拉著脑袋,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我这灵液才凝聚8滴,升仙大会前想到十滴,只能看运气了。” 炼气一到三层为初期,四到六层为中期,七到九层为后期,十层为大圆满。 炼气炼的就是丹田內的灵液,成功炼出一滴,就证明你拥有修炼天赋,以此类推,十滴为一层,每一层都存在瓶颈,难度因人而异,修满一百滴即可具备突破筑基条件。 “没事小胖,反正你比我小三岁呢,再怎么著进入炼气一层也比我年轻,而且修仙比的不是一时之快,后程快才是真的快。”路远安慰道。 “行吧,远哥,升仙大会你有啥打算吗,有什么意向宗门吗。”田壮问道。 “咱们这五灵根的有啥挑的资格,能通过任意一家考核就谢天谢地了”路远摇摇头道。 “唉也是。”田壮嘆了口气,又摸出一块糖准备塞进嘴里,然后被路远顺走了。 路远双眼放空,想起了自己当初听到的升仙大会介绍。 这是青州五年一度的盛事,各大宗门都会设点招生,报考年龄限十六岁以下,路远正好卡在这个上限,也正因此,崇文书院的学制定为五年。 说起安戌城,是青州各大宗门联合划定修建的中立考核城,整整七十二座,均匀分布在各个郡府要道上。 早先各宗门各自招生,覆盖有限、信息闭塞,大量好苗子被遗漏,后来各大势力达成共识,在青州交通最便利的地方统一建城,专门用作升仙大会的固定举办地,虽然肯定还是无法惠及所有地界。 这些安戌城不隶属於任何势力,是凡俗与修仙界的核心交匯点,既是修士交换灵物、交流功法的集散地,也是凡人接触修仙界的主要窗口。 各势力均可在安戌城设立招生点,可即便金丹级別的大宗门,也不可能在七十二座考核城处处布点,毕竟青州地域辽阔,人手、路程都是难题。 不过真正天赋顶尖、有背景的人,大多等不到升仙大会就被提前挑走了。 就像崇文书院本就是青禾宗的筛子,十几年前出过一个三灵根,直接被青禾宗接走了,听说还成了內门弟子,讲台上的李师就是青禾宗的人,炼气五层修为,说是年纪大了进境无望,才落叶归根回乡教书。 升仙大会,主要是考核他们这种天赋一般、没背景的普通人,同时也顺带打捞那些真正偏远地界的沧海遗珠,毕竟大会不只看灵根,心境、悟性、实战能力都会纳入考核。 “……炼气、筑基、金丹,再往上还有元婴、化神,最后是飞升,不过那都是上古的事了,咱们整个东域,都几千年没出过化神老祖了,更別说飞升。“ “听说啊,上古时候星元界比现在繁华多了,后来打了一场旷世大战,波及四域,才变成现在这样。“ 讲台上,李师讲到这里时,讲堂里安静下来,底下有几个学子听得攥紧了拳头,眼神发亮。 少年人嘛,听见这些字眼,血总要往上涌一涌。 路远没什么反应,只是托著腮走神想:化神出不了,飞升出不了,可活了一两千年的老祖宗,总该有几个吧? 那些人,现在都在哪儿呢? 第2章 共济会 “好了,今天这堂课就讲到这里,我知道,五年一度升仙大会即將开启,很多人都很激动,但是我还要提醒几点。”李师在讲台上说道。 讲堂里的窃窃私语顿时消了下去,底下五十多张面孔,齐刷刷抬起头。 李师扫了眾人一眼,神色肃然。 “第一,不要好高騖远,把期望值降低,我不希望看到谁一无所获就一蹶不振,只要道心坚定,就算做散修,也未必没有出路。” “第二,欲速则不达,不要强行冲关,一旦受伤,没人给你第二次机会,不要因小失大。” “第三,到了安戌城,別凑热闹,別隨便跟陌生人搭话,別信任何人,修仙界比你们想的残酷一百倍,別拿我这老头子的脾气去揣度別人,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整个讲堂的空气都跟著冷了半度。 路远悄悄抬眼看了看四周,前排几个一向最爱出风头的少年,难得地都垂著脑袋;旁边的田壮也不嚼麦饼了,眨巴著眼睛盯著李师,一脸郑重。 路远在心里默默把这三条记下,尤其是最后一条,正合他意。 不结仇不掺和,这正是他这辈子的修仙准则,能从一位炼气五层的老修士嘴里听到这话,反倒让他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行了,就这些,散课。” 隨著李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学堂內瞬间嘰嘰喳喳起来,有的还沉浸在“化神飞升”这几个字里,有的则忙著跟周围人討论自己心仪的宗门,少年人的兴奋怎么压都压不住。 路远正应付著前来道贺的同学,准备和田壮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路道友,恭喜踏入炼气初期,正式成为修士。” 路远转身看去,说话的是个身著锦缎华服的少年,腰间掛著一枚温润的白玉牌,身姿挺拔,正是安陵国四皇子李云,也是崇文书院唯二的四灵根修士,如今已是炼气三层。 “你是咱们书院这一届第七位晋升正式修士,有兴趣加入书院的共济会吗?”李云笑著问道,语气十分隨和。 路远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是书院里传承已久的修士小团体,只是从未接触过。 “李道友,请问加入后需要做什么?我们再过不久就要离院了吧?”路远拱手问道。 “哈哈,不用这么拘谨,大家都是同门道友。”李云摆了摆手,解释道,“这共济会不是我建的,是咱们崇文书院曾经一位学长创立的,一直流传了下来,我只是咱们这届的会长。” “並无硬性要求,就是平时聚聚交流修炼心得,本届五十四人,最后能通过考核的,大抵也就我们几个,前辈创会,就是希望同门在外互相帮衬,有人出头也能照拂家乡,说到底,不过是个维繫同门情谊的鬆散约定。” 路远心里飞快盘了一下:不结仇不掺和,不代表不交朋友,何况李云身份摆在这儿,主动开口邀请,推了反而交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原来如此,那我自然愿意加入。”路远点头应道。 “甚好!每月初一是固定聚会之日,道友可来与大家相识,下月便是这一届的最后一次聚会了,毕竟中旬我们就要启程赴升仙大会。” 李云说著,递过一本封皮泛黄却保存得十分妥帖的手抄本,上面的字跡虽出自多人之手,却都工整清晰,“这是咱们共济会歷届学长学姐传下来的修炼心得,一代代人不断补充完善的,你拿著看看。” “这……无功不受禄,实不敢当。” “无妨,本就是留给后来同门的东西,谈不上什么功禄。”李云坚持递给他,“若路道友日后修炼有得,也能添上几笔,传给后面的师弟师妹,便是最好的了。” “那多谢李道友了。”路远双手接过手抄本,再次拱手道谢。 手抄本入手沉甸甸的,封皮泛著淡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路远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里头工整的小楷扑面而来—— “……入炼气者,先求心静,次求气顺,二者得一,进境可期……” 寥寥几行,就比讲堂上那些乾巴巴的口头讲解实在多了。 白嫖,我最爱的环节。 路远在心底咧嘴一笑,把本子郑重收进袖里。 等李云走远,田壮挠著后脑勺凑过来,问道:“远哥,我看四皇子人挺好的啊?怎么好多人都说他孤傲?” 路远隨口道:“倒也没说错,身份不一样,待人接物自然不一样唄,人家是皇子,又是公认的天才,总不能跟咱们一样咋咋呼呼的。” “啊?啥意思?”田壮一脸懵,摸了摸肚子,“算了,不想了。远哥,咱们去食堂吃饭吧?今天好像有燉肉!” “就知道吃,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讲堂,刚走到院子,迎面遇上同班的小李,书院里出了名的爱打听消息的傢伙。 “哎远哥!恭喜恭喜,听说你被四皇子拉进共济会了?牛啊!”小李一脸艷羡,又压低声音,“能不能跟我说说里面都聊些什么?我也想入啊。” 路远嘴角一抽:消息传得这么快? “没什么特別的,就是聊聊修炼心得。”路远摆摆手敷衍过去。 “那远哥下午去练功堂对吧?我帮你抢个靠窗的位子。” “不去,我下午有事。” “啊?什么事比修炼还重要。” “钓鱼。”路远头也不回。 小李:“……?” 田壮在一旁憋笑,差点把刚塞进嘴里的麦饼喷出来。 …… “哎?远哥你不是说去修炼吗?怎么跑河边钓鱼来了?”田壮扛著鱼竿跟在后面,嘴里还叼著个包子。 “嘖,我让你去修炼,我刚突破,急什么,劳逸结合懂不懂。”路远找了个石头坐下,熟练地掛上鱼饵,“再说了,食堂的燉肉哪有自己钓的鱼香。” 河边水草微动,鱼漂晃了晃,又稳稳沉了下去,路远眯著眼盯了一会儿,倒生出几分前世某个夏天午后的错觉,他也是这样,拿著竿子,在小区门口的池塘边坐过一下午。 那时他还不知道,人是会死的。 “好吧……那你这次別又空军了啊,上次咱们蹲了一下午,连个虾米都没钓著。”田壮蹲在他旁边,啃完最后一口包子,含糊道。 “滚!” 远处书院的钟声慢悠悠响了一下,被风吹散,落到水面上,碎成一圈圈涟漪。 第3章 小聚 次月初一 正午时分,路远离开书院,准备前往湖心亭,应李云之邀,赶赴聚会。 赶路之余,看著两旁鳞次櫛比的青砖瓦房和往来车马,路远不得不感嘆这个王朝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各种前世古代建筑,还是蛮繁华的,秩序律法也蛮稳定的。 不多时到了湖心亭外,递上身份木牌,侍女便引著他进去了。 “路道友,这边!”亭子里已经坐了六个人,李云最先看见他,起身招手。 等路远坐下,李云笑著给两边介绍:“这是路远,上月刚突破炼气一层,大家应该都听过。” 接著挨个指给路远认: “季远,跟你一样炼气一层,总裹著灰布巾,他爹是咱们安陵国的季將军,宗师级武者。” “何旭,炼气一层,摇扇子那个,他家祖上出过炼气后期的大修,最懂修仙界的门道。” “李曼,炼气一层,咱们共济会独一份的女修。” “熊林,炼气一层,最壮的这个,天生力气大。” “苏辰,炼气二层,咱们书院另一位四灵根就是他。” 路远多看了两眼,这哥们一头霜白头髮,著实有点突兀。 他正低头翻著本卷边的修炼笔记,察觉到目光,抬头温和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写,安安静静的。 “李云,炼气三层,这一届共济会会长。”李云最后笑著指了指自己。 眾人互相点头打过招呼,便聊了起来。 起初大多是交流各自的修炼困境,季远皱著眉说內气转灵气时总在经脉里卡壳,李曼轻声抱怨灵气运转太慢,熊林挠头说自己灵气少得可怜,抡锤子倒是一把好手。 苏辰偶尔会停下笔,认真听大家说话,路远也顺著话头插了几句,不多时话题就转到了即將到来的升仙大会上。 聊著聊著,何旭摇著扇子慢悠悠开口,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了。 “其实升仙大会的考核,翻来覆去也就四项:根骨、悟性、心境、四艺。” “根骨就是灵根,天生的,改不了。” “悟性考的是学术法的快慢,一般就是隨机抽一门基础术法,限时参悟,不过都是烂大街的东西,別想著能白嫖高阶术法。” 路远突然插嘴:“那万一正好抽到我已经会的呢?” 何旭瞥了他一眼,乐了:“你当台上的筑基大修是瞎子啊?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演戏,纯属找不痛快,不过你要是真能瞒过去,那也算你本事,说不定还能被高看一眼。” “心境考核就没个准数了,每个宗门的法子都不一样,大多是用法宝或者修士自己造幻境,评分標准也各不相同。” “最后是四艺,就是符、阵、器、丹这四样,看看你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这时李曼开口问:“我记得咱们是不是得去青禾宗的考核点测一遍?” 提到这个,路远也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来著。 “没错。”何旭点头,“咱们崇文书院本来就是青禾宗办的,肯定得先过他们的筛子,不过也不用怕,就算被青禾宗刷了照样能去考別的宗门,对於咱们几乎没啥影响,可能也就是对李道友与苏道友有一定影响。” “说句实在话,三阶势力的考核,咱们五个五灵根的多半也就是走个过场,真有希望的还是李道友和苏道友,尤其是李道友。” “说起来李师也盼著咱们能出几个爭气的,听说只要有弟子从他手里进了青禾宗,他能拿不少宗门贡献点,也算咱们回报他这几年的教导了。” 见提到自己,李云谦虚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我也只是机会大一些,而且各位也不用妄自菲薄,歷届升仙大会五灵根进入金丹势力的也大有人在。” 何旭在旁插了一句:“那是基数大,五灵根淘汰率比四灵根恐怖多了。” 路远趁机问:“对了李道友,离咱们最近的安戌城有多远?路上安全吗?往年出过事没?” “路道友放心。”李云道,“咱们去的这处安戌城不算远,走官道半年就能到,往届基本没出过什么大事,比起那些得走近十年、还要翻山越岭防妖兽的地方,咱们已经够幸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这次皇室会派两位宗师级武者,带著精英铁骑队跟李师一起护送咱们。” 季远裹了裹灰布巾,低声补了句:“我爹说派的是玄甲铁骑,都是边境见过血的。” 路远在心里算了算:两个宗师相当於炼气四层,加上李师就是三个中境,再加上他们七个初境学子和一队铁骑,一般劫修根本不敢打主意,真有本事的劫修,也看不上他们这群穷学生,费力不討好。 说起来,凡俗界也是有一套內气功法,本来路远想著要是自己没灵根的话当个武者在凡俗界想要自在也不错。 武者分为后天、先天、宗师、大宗师、天人。 各自境界里面具体还有很多小境界,不过路远了解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大概先天境武者可以媲美炼气初期修士,宗师和大宗师媲美炼气中期,天人媲美炼气后期。 不过据李云所说,安陵国三百多年歷史从没出过天人武者,包括附近邻国,纵使大宗师安陵国目前也只有一位。 不过据记载二百多年前有一位天人武者曾途经安陵国,逗留了一段时日,也侧面证实了確实存在天人武者。 这时熊林挠了挠头,憨声好奇问道:“何道友,那青州最强的宗门是哪个啊?” “青州最强宗门自然是落霞宗,我州唯一一个元婴势力,其宗內残虹真君已纵横青州无敌手近千载。”何旭一脸嚮往的说道。 “那整个东域呢?”熊林接著问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家祖父日记並未记载。”何旭好似想到什么突然又说道:“其实严格来讲如果不算人族地域,最强势力应当属於万妖林。” 路远想起李师在讲堂上讲过的:东域一共八块地方,七块是人族的州,剩下一块就是万妖林,占了整个东域三成的面积,比任何一个人族州都大。 万妖林在东域最东边,再往东就是无尽海,西边正好和青州接壤。 “那青禾宗呢?算什么水平?”熊林接著问。 “这……”何旭有点尷尬,“我就知道青禾宗是金丹势力,別的就不清楚了。” 之后眾人又东拉西扯聊了许久,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李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天色不早了,这是我们这一届共济会最后一次聚会。” “再过几日,大家就要启程去安戌城,日后各奔东西,道途各异,修仙路本就孤寒,能有同乡一场是难得的缘分,我当这个会长,也没想过谋求什么,只盼日后谁真遇到过不去的坎,能念著今日情分,伸手帮一把。 他顿了顿,拱手道:“最后,祝各位升仙大会都能得偿所愿,道途长青。” 第4章 启程 转眼就到了启程前一天。 路远溜到城外一个隱蔽的山洞,往里面扔了几块酱肉。 没一会儿,一只巴掌大的粉嫩小香猪从洞里爬出来,圆滚滚的,眼睛却亮得很。 小香猪看了看地上的肉片,抬起头哼唧了一声:(人,我可没宝物给你了)。 路远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大饭盒:“放心吃吧,今天什么也不要你的,管够。” 被叫做小粉的小香猪瞬间一脸惊恐,连哼了好几声:(天啦擼!断头饭!) 路远一把拎起它的后颈皮:“想什么呢!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修仙,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小粉是路远还没进书院、流浪街头时遇到的,当初他捉到这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香猪,本想烤了果腹,见它通人性,便放了它,还分了半个偷来的馒头。 后来这只猪也不知从哪找到一块破石头强硬塞给路远,美其名曰不吃嗟来之食! 倒是给路远逗笑了,后来加入书院路远才知道原来那就是修仙界的通用货幣,灵石。 不过路远手中的是块非常残破的,灵气浓度极低,没啥价值了,只能自己吸收了。 打那以后,路远就常拿美食跟它换东西,虽然换来的都是些没用的破烂,但也越发觉得这猪灵性异於常猪,多半是只灵兽。 “小粉,我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以后遇人可千万別表现这么灵性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是个好人的,小心把你卖了都不知道。”路远自夸道。 小粉吧唧抬起头,猪嘴还沾著碎肉,眼神鄙夷地看了眼。 “哎,我敲,你什么眼神,你大哥这么些年对你不好吗。”路远拍了拍小粉的猪头道。 路远见攻心计没啥用,隨后换了个说法:“小粉啊,我观你是个灵兽,不如隨路某人一同前往修仙界大放异彩,假以时日青州必有为二人赫赫威名,大丈夫蜗居於此狗窝算什么事。” 小粉不语,只是一味地吃饭。 “而且小粉啊,我们要考虑未来啊,像你这么英俊瀟洒的猪,以后找配的话,这些家猪岂能配得上你,哥答应你,去了修仙界,帮你找十万只女仙猪,如何。”路远继续忽悠道。 小粉不语,只是一味地吃饭。 “小粉,路某人其实仰慕您许久,特地为你创作了一首歌,为您展示。“路远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拱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粉小粉粉嘟嘟,圆头圆脸圆肚肚,跟哥一起上九天,十万仙猪任你擼!” 小粉:“……“ 小粉还是不语,只是一味地吃饭。 正当小粉吃得正香时,再次被拎起了命运的后勃颈。 “吃你大爷,一块破灵石白嫖哥们这么多年饭,你不走也得走。”路远见小粉这么不懂事,直接把巴掌大的小粉塞进了口袋。 哼哼哼哼哼哼!哼唧!唧唧唧唧唧唧! 翌日清晨,书院外早已列好了一队黑甲铁骑,崇文书院五十四名学子齐聚大院,等候李师训话。 “这两位是季將军和云將军,宗师级武者,將与我一同护送大家前往安戌城。”李师简短介绍了身旁两位身著戎装的中年男子。 “诸位同学,此行行程约半年。”云將军面色冷峻,语气带著军人特有的肃杀,“路上一切行动必须遵守规矩,不得擅自离队,有事提前报告,谁敢擅自行动危及眾人安全,休怪我军法处置。” “全体上马,启程!” 半年转瞬即逝,安戌城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路远看著不远方恢弘的城池,紧绷的心情终於鬆了口气。 这大半年虽有小磕小绊,总算平安抵达,之前总担心自己那穿越者標配的“灾难圣体”会搞事,看来是多虑了。 离升仙大会还有几日开启,路远他们暂时还无法进城,毕竟现在进城需要交付一块灵石的入城费,他们整支队伍除了李师,能不能凑出一块都得打个问號......过几天升仙大会开启就免费了。 城外早已扎满密密麻麻的临时营地,到处都是来参加考核的少年孩童以及跟隨的长辈,路边摆满了卖符籙、灵草、基础功法的地摊。 平日里安戌城严禁城外私设集市和住宅,不过这会儿却网开一面,到处都是人声鼎沸的劲儿。 “远哥,这里修炼可比凡俗界效率快多了。”安顿好之后,一旁的田壮兴奋地说道。 路远隨口道:“城內压著条灵脉,能不快吗,咱们安陵国全境,连条像样的小灵脉都没有。” “要是考核一个都没通过,留在这里修炼好像也不错哎。”田壮摸著下巴畅想。 “有点志气行不行。”路远拍了他一巴掌,半开玩笑道,“到时候咱俩直接拜入落霞宗,当元婴真君的亲传弟子。” “噗嗤——”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路远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白衣长发的同龄少年正抬手抓了抓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这才收敛笑意拱手:“抱歉啊,不是故意偷听的,实在没忍住。” 路远一头黑线道:“没事,跟朋友隨口说笑罢了。” “我叫黎歌,炼气三层,从南边大雍国来的。”少年说著,隨手拨了拨挡眼睛的刘海。 “我叫路远,这是田壮,我们是安陵国的。” 黎歌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大队伍,抬手扫了扫鬢角,问道:“你们这么多人一起赶路?走了多久?” “半年。” “这么快?”黎歌愣了一下,隨即嘆气,“我跟我爹走了整整三年,路上还遇过妖兽和劫修,差点没命。” 路远有点意外:“令尊是修士?” “家父天人武者。” 话音刚落,一旁的田壮惊呼道:“天人?传说中媲美炼气后期的武者?” 黎歌微微扬了扬下巴,带著点少年人的小骄傲,又顺手捋了捋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呆毛:“嗯。” 正说著,不远处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朝这边招了招手。 黎歌连忙最后抓了抓髮型確认没问题,这才抱了抱拳:“两位有缘再见,我得跟我爹进城了。” “好,有缘再见。” 看著黎歌走远的背影,路远忍不住跟田壮吐槽:“这哥们是真臭美,说三句话得捋两回头髮,髮型比命都重要。” 田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是!不过他爹好厉害啊,天人武者!我要是有个这么厉害的爹就好了。” “小胖,醒醒,该修炼了。” 第5章 升仙大会 转眼半月过去,升仙大会已开启多日。 昨日唯一的元婴势力落霞宗刚考完,今日便轮到三个金丹宗门的考核。 升仙大会是分批测试,先由元婴势力考核,隨后金丹势力,最后筑基势力。 至於那些炼气级別的家族势力,根本没资格设考核点,只能等大会结束后,捡漏那些没被宗门选中的散人。 不过对於今天的金丹考核,路远早就躺平了。 前几日落霞宗的考核,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淘汰的,一堆人刚站进考核场,一股铺天盖地的灵压直接砸下来,他两眼一黑,再睁眼已经被扔到场外了。 什么何旭说的悟性心境四艺考核,连个影子都没见著。 “果然元婴宗门就连考核都这么朴实无华且粗暴。”路远吐槽道,“不过也好,省得浪费时间。” 此时,一艘巨大的飞舟缓缓落在青禾宗考核点的看台上。飞舟上只有一位灰袍老者,正在忙活的弟子们连忙躬身行礼:“许长老好!” “各位辛苦了,都准备好了吗?”许长老扫了一眼下方乌泱泱的考生。 “一切就绪,隨时可以开始。” “那就开始吧。” 测灵台前排起了长队,报数声此起彼伏: “五灵根主火,炼气一层,骨龄十三!” “五灵根主水,炼气二层,骨龄十七超標,淘汰!” “四灵根主金,炼气二层,骨龄十二!” “五灵根主火,炼气一层,骨龄十二!” 很快轮到田壮,测完他便退到一旁等路远。 路远抬手按上冰凉的测灵台,白光一闪:“五灵根主木,炼气一层,骨龄十五。” “下一位。”负责记录的弟子头也没抬。 “等等。”路远忽然从贴身缝的袋鼠袋里掏出睡得正香的小粉,“请问,灵宠需要登记吗?” 那弟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挤出一滴精血滴在测灵台上。” 路远戳了戳小粉的屁股,默默比了个“三顿红烧肉”的手势,小粉翻了个白眼,极其不情愿地挤出一滴精血,瞬间蔫了下去,趴在路远手心装死。 “黄阶血脉,一阶初期。” “下一位。” 其实前几天小粉刚突破一阶,路远本来压根不想暴露它,怕被人抢,但这几天打听下来才发现,自己纯属杞人忧天。 首先小粉就是普通的香猪血脉变异而来,没什么稀奇的,这么久才升一阶,天赋更是平平。 其次灵宠不常见,核心是信任问题:灵宠有自主意识,隨时可能背刺,必须靠主人高一个境界的武力压制,性价比极低。 所以真要养得从小带大,可妖兽多群居有领地,落单幼崽极难遇;抢別人的灵宠更是蠢事,和硬抓成年妖兽没差,反噬风险更高还会结死仇,百害无一利。 除非是地品、天品的顶级血脉,否则没人愿意费这劲,妖兽血脉分天地玄黄四等,对应一到四阶,能修到化神的顶级血脉,路远没打听到。 “远哥!你居然是主木灵根!”田壮凑过来兴奋道,“青禾宗最擅长木系功法,这可是加分项啊!” 路远早就通过九世书知道自己主木,只是安陵国的测灵石太简陋,根本测不出属性偏向。 “听天由命唄。”路远一脸咸鱼,经过落霞宗那波碾压,他早就看开了。 反正自己有十倍寿命,只要找个有灵脉的地方苟著,磨也能磨到筑基。到时候十倍寿命就是两千年,金丹还不是手到擒来?唯一不確定的,就是眾人口中所谓的瓶颈,仅凭五灵根真的能靠时间一路横推磨过去吗? 没过多久,灵根测试全部结束,路远心里微微诧异,这么多考生,竟连一个三灵根都没有。 所有考生都集结在聚道坪上,按隨机分配的座次落座。 路远刚坐下,就看见李云坐在他左前方,苏辰也在不远处。 他环视一圈没瞧见田壮,倒是先遇上了两个熟人,抬手招呼道:“李道友,挺巧。“ 李云闻声回头,冲他温和一笑,点头回应,不远处的苏辰正低头不知翻著什么,没注意到这边。 “所有人听好!”看台上一位穿青禾宗道袍的年轻弟子,用扩音术高声道,“接下来是悟性考核:我们会发放一门宗门基础术法,限时一个时辰参悟,最后根据你们的掌握程度综合评分。” 很快,路远领到了一张泛黄的麻纸,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正经的修仙术法,此前练的全是凡俗界的拳脚功夫。 可仔仔细细通读一遍后,路远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哪是什么正经术法,纯粹是为了测悟性凑出来的,半点儿实战价值都没有,本来还想著就算考不上,白嫖一个基础术法也能省几块灵石,这下彻底白搭了。 一个时辰转眼就到,路远也只参悟了点皮毛,只能照猫画虎调动体內灵力,按术法规定的线路运行一个大周天,对著前方的留影石施展出来。 留影石刚被收走,路远本来还打算跟李云搭上几句话,第三关心境考核便正式开始了。 只见看台上的许长老抬手从纳戒中取出一面青铜古镜,指尖注入灵气,镜面骤然爆发出漫天柔和的青光,转瞬间便笼罩了聚道坪上所有考生。 青光没入眉心,路远一阵恍惚,再睁眼,粗糙的篮球纹路已经硌在了掌心。 “路远!別磨嘰!快传球!” 滚烫的阳光晒得后颈发黏,额角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风里裹著梧桐叶的清香和小卖部冰棒的甜气,他下意识侧身晃过扑过来的同学,手腕一翻把球传到篮下,李乐纵身一跃,篮球空心入网,引来一阵欢呼。 “漂亮!”李乐跑过来拍他的背,扔过来一瓶冰可乐,“可以啊你,今天状態这么好!” 拉环“啪”的一声弹开,冰凉的气泡涌进喉咙,甜意直衝头顶,路远靠在掉漆的篮球架上喘气,看著场上奔跑的身影,听著熟悉的笑骂声,整个人都放鬆下来,这种踏实又舒服的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打完这局就撤!”李乐抱著球冲他喊,“校门口新开的炸串摊,我请!多放辣,再整两瓶冰汽水!” 路远笑著点头,看著李乐运球跑向中场,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把球传过来。他抬头一看,李乐还在原地拍著球,嘴里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话:“打完这局就撤,校门口新开的炸串摊,我请……” 路远皱了皱眉,又看向操场边的小卖部,那块写著“冰棒汽水”的招牌,字跡总是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天上的太阳悬在正头顶,明明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球,却连一点西斜的跡象都没有,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在无限循环。 他心里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別想了。”一个软乎乎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仿佛裹著糖一般地说:“留下来多好。” 是啊,多好,路远的眼神变得迷茫涣散。 就在这时,识海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嗡鸣,九世书面板骤然弹了出来: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十五岁】 【境界:炼气一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穿越、崇文书院、升仙大会、还有口袋里正拱来拱去的小粉……所有记忆瞬间冲回脑海,眼前的操场和人影化作漫天青绿色光点消散,路远猛地回神,人已经回到了考核的聚道坪上。 路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里猛地一动:没想到九世书居然还能破除幻境! 第6章 第九名 “咦?” 看台上,守在许长老身边、正握著笔紧盯聚道坪、预备记录破境顺序的弟子,目光猛地一怔。 他本以为拔得头筹的,定会是自己提前留意的那几个种子选手,可此刻第一个从幻境中挣脱回神的,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五灵根少年。 愣神片刻,他才稳了稳手,在记录册上工工整整落下:“第一名,柳书。” 身旁的许长老捋了捋灰白的鬍鬚,淡笑道:“很惊讶?心境从来不以灵根论高下,尤其是这些少年人,哪怕是天灵根,心境也未必强过五灵根,没什么好惊讶的。” 一旁的弟子疑惑道:“为什么啊长老?” 许长老敲了敲他的额头道:“因为五灵根人多啊,这么大的基数,草鸡还能出凤凰呢。” 话音刚落,聚道坪上便有第二人挣脱幻境,赫然也是五灵根。 许长老看著下方场中还沉浸在幻境里的密密麻麻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可惜啊,少年人的赤子心气最是难得,大多都会被修仙界的残酷磨得一乾二净,那些天赋出眾的,最后往往踩著这些普通人的路,铸就自己的道基。” 记录的弟子若有所思地低头记下,没再多问。 一个时辰时限一到,幻境骤然消散,那些直到最后也没能勘破幻境的考生,一个个眼神空洞,站在原地六神无主。 “路道友,你竟拿了第九名?”坐在前方的李云转头看过来,一脸震惊地问。 “若无同名同姓,应当就是我了。”路远微微頷首,顺势反问,“李师兄呢?” 李云笑了笑,无奈道:“惭愧,第二十一名。” 顿了顿后,李云似是有感而发,又道:“想不到路道友心境竟如此坚韧,可惜了,若能夺魁,就能无视其他项目成绩,直接破格录取。” 路远心里暗自吐槽:坚韧个屁啊,九世书还是不够给力啊,才第九名,就不能早点发动吗,混个前五也好啊。 很快,最后一项考核即將开始,面前的桌上早已摆放好各类道具和书卷。 路远本想找找田壮问问情况,奈何场內人山人海,他扫了半天也没见著人影,加上考核在即不能隨意走动,时间又紧,只能作罢。 “最后一项考核即將开始,我先说明考核规则。”看台上,站在李长老身旁的青年弟子朗声道。 “丹术:阅读书桌左上方的凡间丹方,用旁边的凡品炼丹炉和药材炼製丹药,数量不限,灵气运用的熟练度是核心评判標准。” “炼器:阅读书桌左下方的凡间打铁术,用凡铁和下方的打造台锻造器物,武器、防具皆可,数量不限,同样以灵气运用为评判重点。” “阵法与符籙:考核方式相同,先读透桌上的基础典籍,之后我们会发放试卷,按得分评定。” “现在,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自行了解各项目內容,一刻钟后申报所选项目,每人仅有一次机会,请务必谨慎选择。” “之后你们有三个时辰的学习时间,然后你们有一个时辰的考试时间。” “现在开始!” 路远依次翻完桌上的书卷,很快就划掉了丹、器两项,这两门天生吃火灵根,他五灵根主木,练起来纯纯事倍功半。 路远对著符、阵两本基础典籍多看了会儿,低声喃喃:“这符阵的基础逻辑,怎么跟前世的数理化有点像?” 斟酌许久,路远最终敲定了符籙,阵法比符籙绕得多,光那些密密麻麻的阵位排布,就看得他头大。 同时路远心里暗自可惜,这些书全是入门皮毛,半分真正的四艺传承都沾不上。 不过转念一想,也算合情合理,真正的四艺传承都是各宗门的根本,哪能让一群尚未入门的毛头小子白嫖,能让他们摸一摸基础典籍,已经算是宗门大方了。 很快一炷香转眼烧尽,路远选择申报了符籙考核。 “考核正式开始,时限三个时辰!” 路远翻开书,起初確实还算顺利,那些讲究条理和结构的基础內容,他凭著前世的理科思维,理解起来比旁人快得多,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可越往后翻,內容越深入,他就越觉得吃力。 能借上力的前世经验越来越少,他还总下意识用数理逻辑硬套,一碰到那些只讲灵气特性、没什么固定逻辑可讲的內容,就频频卡壳。 路远在心里暗自嘆了口气:还以为靠著前世经验能当个符籙天才,现在看来是想多了,毕竟前世数理化也没让他考研究生少熬夜。 三个时辰过去,路远从典籍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尾。这本翻来覆去看了一下午的书,页角已经被他捻得卷了边。 “时间到!考试一个时辰,现在开始!” 半刻休息的间隙都没给,负责考核的青禾宗弟子便高声落下號令,场內瞬间就乱起来。 选了炼器的那些考生早早拎起了铁锤,砸在铁坯上发出震天的脆响,一声盖过一声;丹道那边的考生围著炉子生火、翻丹方,炉火滋滋烧著,混著翻书声、切药材声,整个考场闹哄哄的,跟山下的集市没两样。 路远握著笔愣了半天。 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吵的考场。 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从这乱糟糟的动静里沉下心,低头看试卷提笔开始答题。 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手,路远凭著一下午捋顺的思路答得顺畅,可越往后翻题目越晦涩,难度直接拔了一个层级,逻辑弯弯绕绕缠成一团,他恍惚间像是被拉回了前世大学高数的考场,半点头绪都摸不透,只能硬著头皮连蒙带猜地往下写。 考试刚过半,不远处忽然传来“嘭“的一声闷响,有人控火不当炸了炉,瞬间就打断了他好不容易捋顺的半点头绪。 紧接著又接连响了两声,焦糊刺鼻的药味混著烟火气飘得满场都是,震得他手一抖,笔尖在卷子上划了道浅浅的黑印。 路远抬头瞥了一眼,几个少年灰头土脸地从烟雾里钻出来,脸上的懊恼藏都藏不住。 他默默收回目光。 心疼这些少年三秒。 沙漏里的细沙簌簌落了个乾净,收卷的號令骤然响起。 第7章 入选 试卷被巡场弟子收走的那一刻,周围瞬间炸开了锅,哀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路远往椅背上一靠,抬头望向天空。 此时已至傍晚,残阳的余暉刚褪乾净,墨色的夜空中缀著点点繁星,晚风卷著山间的草木香吹过来,吹散了满场的焦糊味,也吹散了他绷了整整一下午的神经,他在心里长长嘆了口气:终於结束了。 “远哥!” 熟悉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田壮一脸兴奋道:“你考得咋样?我炼器那关,差点把锤子都抡飞了!” “咦,四皇子你也在这儿呀?”田壮看见了前座的李云,连忙招呼道。 李云温和一笑,点了点头,隨即转头看向路远,温声问道:“路道友,最后一项考得如何?” 路远嘆了口气:“也就那样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啃得正香的田壮,打趣道:“小胖,看你这兴高采烈的样子,考得很好?” 只见田壮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大饼,边啃边含糊道:“害,我哪有那本事,金丹宗门我本来就没指望,就是来凑个热闹。不过说真的,最后那考核抡大锤还挺过癮的!” “那心境考核呢?”路远好奇问道。 田壮顿时蔫了:“別提了,我刚走进幻境就饿了,幻境里给我整了一桌山珍海味,我……我就吃了,等吃完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路远:“……” 李云也忍不住笑出声:“田道友这是被自己心魔击败了。” “就是说嘛!”田壮一拍大腿,“我就说这心境考核不公平,凭啥用美食欺负老实人!” 几人正笑闹间,路远转头想问李云有无把握,却发现其目光正望向上方的看台。 路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看台前被法器布下了屏障,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屏障內显然正在评卷,这关乎眾多考生的去留,自然要慎之又慎,可被屏障挡在外头乾等的考生们,难免一个个心如猫挠。 “唉,也不知今年青禾宗能录多少人,反正跟我是没关係了,我还是安心准备过几天二阶势力的考核吧。”旁边不远处,一个少年正愁眉苦脸地跟同伴诉苦。 “我听说上届好像就招了三十多个。”另一个少年接话道。 “三十多个?不可能吧!偌大一个金丹宗门,五年才招三十多个?青禾宗虽不以弟子多出名,但门內弟子少说也有四五千,五年招三十个,怎么想都不对。”又一个少年立刻质疑。 “你傻啊!人家又不是只在这一个考核点招生!青禾宗就算不会七十二个考核点全设场,八九个还是有的吧?保守算下来也得三百人了,不过我听说,青禾宗门內是有淘汰制度的。”最先开口的少年连忙解释。 “嗯?淘汰?”路远刚想上前搭话,问问具体情况,就见看台前的法器屏障骤然消散。 一时间,整个考核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看台。 主座上那位灰袍老者缓步走到看台边缘,沉声开口:“肃静,现在公布入选名单。” 话音落,他便不再多言,直接朗声念起了人名。 “萧鸿。” “齐修远。” …… 路远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前世高考查分的时候。 本来路远其实对金丹宗门没抱什么期望,可隨著考核一路走下来,尤其是心境考核拿了第九,心里也隱隱生出了一丝期待,更何况方才他已经听到好几个同是五灵根的考生入选了。 名单一路念下去,第二十三个名字落下时—— “李云。” 路远听到熟悉的名字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把目光重新钉在老者身上,心臟跳得更快了。 李云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放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周围离得近的少年们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拱手道贺,语气里满是羡慕。 名单越念越短,剩下的名字越来越少,路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张磊。” “王浩。” “路远。” 第二十八个名字响起,路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最先炸起来的还是他身边的田壮。 “哇靠!远哥!是你!念你名字了!”田壮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大饼拍路远脸上,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嚷嚷道。 路远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往看台方向看去,仿佛要再確认一遍那个名字是不是自己,等他终於反应过来,心口那股紧绷绷的劲儿才一下子鬆开,整个人几乎要瘫在椅子上。 原本围著李云道贺的人群顿了顿,不少人转头看过来,隨即也纷纷凑了过来,对著路远拱手道喜,语气热络又殷切,都盼著能跟这位新晋的青禾宗弟子攀个交情、混个脸熟。 正被眾人围著的李云也愣住了,他著实没想到,路远竟真的能成功入选,这个一路同行、看著平平无奇的五灵根少年,竟真的叩开了青禾宗这金丹宗门的大门。 路远笑著拨开围过来的人,上前对著李云拱手道贺,顺势打趣:“恭喜李师兄,看来我们缘分未断,以后还要在宗门里互相照应了。” 李云被这声“师兄”叫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朗声大笑:“哈哈,路师弟客气了!以后在宗门里,有事儘管找我,我罩著你!” 路远也是临时想起修仙界的规矩,宗门之內,不以入门先后论辈分,只看境界高低,境界低的要尊称一声师兄,若是跨了大境界,那便要喊师叔了。 “念到名字的入选弟子,给你们一晚上时间处理私事,明日卯时在此处集合。” “解散!” 人群渐渐散去,欢喜的、失落的、麻木的,各自走各自的路。 路远跟著田壮和李云往外走,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苏辰。 他站在阴影里,抿著嘴,手指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方才名单从头念到尾,始终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那个在湖心亭里安安静静低头写笔记的少年,那个一路同行总能让路远多看两眼的四灵根少年,此刻整个人都缩在阴影里,仿佛要把自己埋进去。 路远脚步顿了顿,没有走过去。 路远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出声。 这种时候,多的是话都是多余的,能说什么呢,安慰的话太轻,鼓励的话又显得居高临下。 苏辰站了片刻,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默默转身离开了。 他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衣衫,在散场的人潮里慢慢淡了下去,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 路远收回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修仙界。 第8章 落叶归根 安戌城青禾宗考核点的僻静偏院,刚公布完入选名单的喧囂还隔著院墙传来,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站在院內,对面是位相貌二十出头、身著青禾宗內门服饰的年轻修士。 “李师弟,此番事了,回宗之后,额外二十点宗门贡献我会划到你的身份玉牌上。”年轻修士开口说道,一声“李师弟”对著眼前年近花甲的老者喊出,平白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违和。 若是路远等人在此,一眼便能认出,这位白髮老者,正是一路护送他们从安陵国赶来的李师。 “多谢秦师兄。”李师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应道。 “你这一届还出了两个,这么些年来,难得了。”秦师兄翻了翻手中的名册,“四灵根的李云不奇怪,那个五灵根的路远……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路远心境不错。”李师答得平静,“老朽教书这些年,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这孩子不显山不露水,但骨子里有股韧劲。” “哦?心境第九的就是他吧?”秦师兄隨手一翻,似乎来了点兴趣,但很快又合上名册,“算了,外门弟子那么多,能不能磨出来还得看他自己。” 李师没再多说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进了青禾宗只是开始,能不能真正在修仙界站住脚,全看个人造化。 “你在外头的任期早就满了,真不跟我们一起回宗?”秦师兄抬眼看他,“宗门里的灵气,怎么也比凡俗界足,就算你修为涨不动了,也能多活几年。” 李师再度拱手,沉声道:“师弟我早已进境无望,寿元无多,不如留在家乡为宗门出一份力,也好落叶归根。” 秦师兄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也罢,多保重身子。” 他不再多劝,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李师望著他的背影,慢慢坐到院中的石凳上,从袖中摸出那枚跟了他几十年的青禾宗玉牌,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著。 夜风拂过偏院,吹动他鬢边几缕白髮。 …… 第二日天刚破晓,安戌城晨露微凉。 路远早早收拾好了行囊,顺带將缩在布袋里酣睡的小粉,塞进了贴身的衣兜之中。 一旁的李云也早已整装完毕,褪去了往日的锦缎华服,换上一身利落素色劲装,腰间只悬著一块温润白玉,褪去皇子娇气,平添几分修士的沉稳干练,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出了客栈。 这间客栈,是李师昨夜自掏一块灵石特意定下的,只为让二人安稳休整一夜,养足精神奔赴宗门。 刚走到街口,路远便看见一眾熟人早已等候在此。 “远哥!” 小胖老远就挥著手喊,快步迎上来把油布包塞到他手里,沉甸甸的,“这是我最爱吃的肉饼,你路上吃,还有这个,我攒了半年的麦芽糖,都给你。” 路远掂了掂手里的油布包,打趣道:“怎么,你自己不吃了?要改邪归正减肥了?” “其实……”田壮挠了挠头,偷偷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生怕被別人听见,“我还有好多呢!”说著就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油乎乎的大肉饼晃了晃。 路远无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几天的筑基宗门考核,我就陪不了你了,自己上点心。”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没考上也別灰心,好好修炼,记得给我寄信。” 田壮重重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有点湿乎乎的,被他强忍著没让落下来。 “远哥你放心,我不掉链子!”他憋著声音道,又像是怕路远嫌他囉嗦,立刻补了句,“你也是!金丹宗门弟子,可不能给咱们安陵国丟脸!” “知道了,吃你的。”路远揉了揉他的脑袋。 正说著,共济会的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季远还是裹著那块洗得发白的灰布巾,对著两人点了点头,沉声道:“一路保重。” 何旭摇著手里的摺扇,笑著说:“两位师兄到了青禾宗,可得多给我们传点宗门消息,以后我们要是去投奔,也好有个照应。” 李曼轻声道了句“一路顺风”。 熊林则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以后有啥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捎信来。” 简简单单几句话,一路三年的同窗情谊,都揉在里头了。 几人正说著,李云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苏辰。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灰的旧衣衫,一头霜白的头髮在晨光里格外扎眼,正低著头默默站在阴影里。 李云快步走了过去。 “苏辰。” 苏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藏著一丝掩不住的落寞。 “条条大路通仙途。”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去个合適的二阶势力也很好,以你的底子,说不定很快就能当上內门弟子,比我们在青禾宗当外门弟子强多了。” 苏辰抿了抿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谢谢,我会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路远,眼神复杂,又轻声补了一句:“你们一路保重。” 说完便没再多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何旭轻轻嘆了口气:“他是真的努力,就是差了点运气,谁都没想到路道友能入选,这对他打击更大了。” 李云摇了摇头:“修仙路上,本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我们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 路远没有接话。 苏辰那个一头霜白头髮的少年,他还会想起来,这种“看著別人擦肩而过“的感觉,他猜,往后还会越来越多。 这时,李师背著手慢慢走了过来,看著两人问道:“都收拾妥当了?” “是。”路远和李云齐齐拱手应道。 “去吧。”李师摆了摆手,“该说的昨晚都跟你们说了,没什么再多嘱咐的。” 顿了顿,他看著两人,喉结动了一下,鬢边白髮被晨风吹起几缕,最后沉声道:“这一去,就不要再回来了。” 路远怔了怔,对著李师深深鞠了一躬。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位老人不是在嫌弃他们,是在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凡俗界的一切,都不再是他们该回头的方向。 起身后,李云转向一旁的眾人,郑重地拱了拱手:“各位,就此別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清晨的街口散开,落在还未醒透的青砖瓦上。 这一別,有些人可能终生再难相见。 第9章 青苍山(加更) “哼唧?”小粉从衣兜里探出头,只露半张脸,懵懂地哼叫一声,像是在小声嘀咕“这是哪儿?”。 “哼!唧唧——”等它把整个脑袋探出来,看清自己正悬在半空中时,瞬间炸了毛,嚇得嘰嘰喳喳叫个不停,浑身的绒毛都竖了起来。 “你是真能睡。”路远无语道,“別叫了,不是你在飞,是咱们脚下的飞舟在飞。” 方才与眾人道別之后,路远和李云便前往城外集合点,三十多名新晋弟子齐聚在此,跟隨带队的灰袍许长老,一同踏上飞舟,启程前往青禾宗。 “哼哼?”路远拎著它转了转,让它看清四周光景,小粉打量一圈,確认没有危险,这才慢慢放下心来,乖乖缩回了衣兜。 “哇!大哥哥,这是你的灵宠吗?好可爱呀!”突然,一个约莫八岁的孩童跑到路远跟前,满眼好奇地盯著小粉。 路远对这孩子有些印象,同批新晋弟子里,对方的考核名次较为靠前。 “嗯,它叫小粉,是只小香猪。”路远温和回道。 “我可以摸摸它吗?”孩童满眼期待。 路远含笑点头应允。 被揉捏了几下后,小粉满脸嫌弃地瞥了眼眼前的人,不耐烦地哼唧两声,乾脆缩回衣兜,闭目装死。 “道友……”路远刚开口想要搭话,却被孩童直接打断。 “道友可不对哦。”小孩眨著大眼睛,一脸认真,“我已是炼气二层,论修为在你之上,你该唤我师兄才对。” 路远额角微跳,只得顺著对方:“敢问师兄高姓大名?” 孩童立刻叉起小腰,语气傲气十足,自带少年中二气场:“我名凌绝,凌霄之志的凌,绝代无双的绝。” 路远没想到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中二之魂,忍笑頷首:“凌师兄有礼,在下路远,山高路远的路远。” 短暂閒聊过后,凌绝觉得无趣,蹦蹦跳跳跑向飞舟另一侧,扒著围栏眺望云海。 路远靠在飞舟围栏边,身旁几名新晋弟子正低声閒谈,有出身凡俗小城的散修,也有各州世家送来的子弟,心境各不相同:有人满心憧憬宗门的修行生活,也有人暗自忐忑,担心外门考核严苛、资源紧缺。 身旁一名眉目温和的少年主动拱手搭话。 少年比路远高半个头,一身青布短衫,腰间一只半旧的钱囊,囊口磨得起了毛。 “路兄是哪里人?” “安陵国。” “安陵国?”少年想了一下,“倒是没听说过。” 路远笑了笑,不以为意:“偏远小国,没什么名气。你呢?” “在下沈砚,云水城人,家中世代行商,跟修仙界打了不少交道。”少年微微頷首。 风从飞舟侧栏外扫过来。下方云海一片片淌过去,从这一头淌到那一头。 沈砚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瞄一眼下方的云。这一路三天三夜,他眼角余光从没离开过那片云。 寒暄之间,路远零碎了解到不少青禾宗的情况:宗门坐拥两位金丹修士,正副宗主都是金丹初期;门下另有十二位筑基长老各司其职,此番同行的许长老,便位列其中。 “沈兄这一路看著像是头一回坐飞舟。”路远顺著问。 “嗯。”沈砚笑了一下,“家里跑商道的,飞舟从来轮不到家里小辈坐。这次入宗,家里头算的也是给我一条修仙界里的人脉。修不修得成另说,先认识几个修仙界的人。” 路远点点头。 不多时,李云缓步走来,一同倚靠在栏杆旁,沈砚见状识趣地拱手告退,给二人留出空间。 “没想到,我们二人竟能一同踏入青禾宗。”李云浅笑著感慨。 “我也始料未及。”路远如实说道,“原本只奢望能加入一处筑基宗门,便已是万幸。” “离开安陵故土,往后,再无回头之路。”李云俯瞰脚下绵延大地,语声轻缓。 想起李师那句“这一去,就不要再回来了”,还有落寞离去的苏辰、不知去向何方的好友,路远默然点头。 仙途本就各有际遇,有人止步门外,有人踏山远行,万般皆是命数。 飞舟一路平稳疾驰,风平浪静,毫无波折,沿途能俯瞰连绵群山、奔涌江河,还有散落各处的凡俗村镇,天地辽阔,视野大开,云层层层叠叠,越往青州深处飞去,天地间的灵气便越发浓郁,连呼吸都变得清爽绵长。 许长老偶尔巡视飞舟,神色肃穆,极少言语,无形之中,让一眾新晋弟子不敢肆意喧譁,渐渐收敛了浮躁心性。 足足航行三天三夜,待到第四天清晨,第一缕晨光洒落大地,刺破漫天云海,远方天际缓缓浮现出一片青色山影。 青苍山不算大,连绵不过百里,几座主峰拔地而起,山势陡峭,山间常年云雾繚绕,灵气比沿途浓郁数倍,青瓦木楼顺著山势错落排开,飞檐挑著铜铃,风一吹便叮噹作响,不时有青衫宗门弟子御剑往来,身姿轻快。 这种凌空踏剑的画面,是路远在凡俗界从未见过的,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就是青苍山。”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扒著围栏往前看。 路远望著那片不算壮阔却灵气逼人的山影,想起方才听人说的,宗门的根基从来不在疆域大小,只看灵脉与资源,青禾宗能在青州南部站稳脚跟,靠的正是青苍山主脉上这条三阶灵脉。 飞舟缓缓降低高度,越靠近山脉,周遭灵气越发醇厚,路远深吸一口气,丹田內灵气隱隱躁动,浑身筋骨都透著一股舒展舒畅之感,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隨行带队弟子趁机叮嘱眾人严守入宗戒律,安分守己、潜心修行,禁止私下爭斗、惹是生非。 不多时,飞舟稳稳停靠在山门前。 七八丈高的青白玉山门古朴厚重,石面上鐫刻的“青禾”二字笔力雄浑,透著几分威严,门前两尊古兽石雕栩栩如生,弥散著淡淡的威压。 山门內侧,一条宽阔白玉长阶层层蜿蜒向上,一路没入云雾深处,道路两侧遍植青禾古木,淡青色花瓣隨风漫落,铺满整条长阶,空气里浮动著清雅温润的草木幽香,沁人心脾。 “所有弟子,即刻下舟集合!” 带队弟子高声传令,率先跃下飞舟。 眾人依次有序走下飞舟,迅速整齐列队。 路远隨著人流缓步踏出,立在冰凉洁净的白玉长阶之下,抬头仰望这座隱於云山之间的宗门。 云雾绕著山壁流转,木楼在林间若隱若现,一股渺小与敬畏之感涌上心头。 路远站在这里,忽然想起刚穿越时躺在破屋子里看星星,想的第一个问题是:这辈子,能看到多少事? 现在他站在一个金丹宗门的山门前,脚下踩著千年古玉,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灵气。 算上这世,他往后还有八辈子,足够慢慢看。 第10章 入门 “人都齐了吗?” 青衫弟子拿著名册扫了一眼,见眾人都聚拢过来,点了点头。 “我叫陈望,和你们一样都是外门弟子,带你们走完今天的入门流程。”他语气不急不缓,转身沿白玉长阶向上,“跟紧。” 路远跟在人群里往上走,山道两侧青禾树高大笔直,淡青色花瓣隨风落下来,铺了一地,散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衣兜里的小粉把鼻子拱出来嗅了嗅,这浓郁的灵气大概也对它的胃口,扭头扭脑往兜口外凑。 路远连忙把它按了回去:“別添乱。” “脚下这条就是青禾阶,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从山脚直通山巔主峰,越往上走灵气越浓,宗主的洞府就在最顶端的灵脉核心处。” 爬过近千级青禾阶,眾人抵达一片开阔的青石场地。 场地正中,矗立著一座青石雕像,身披道袍的修士盘膝而坐,双目微闔,虽是石像,却隱隱透出几分肃穆,雕像底座一行字跡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陈望走到雕像前站定,回身指了指身后:“这位是青禾宗初代宗主,三千年前以金丹后期之境,在青苍山开宗立派。”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倒背如流的旧词。 “那现在咱们宗內最高境界是?”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 陈望瞥了那人一眼:“宗主金丹初期。” 短短一句话,没人接话了。 三千年。 路远抬头望了一眼,看了看眼前的雕塑。 三千年前的初代宗主已是金丹后期,三千年后宗內最高的却还只有金丹初期,看起来好像是有些开倒车了。 不过也说不好,路远毕竟不太了解修仙界其他宗门情况,也许能长存三千年的势力已是不易。 毕竟放在前世,三千年太久了,整个中华上下也才五千年,路远实在没啥概念。 陈望没在这上面多停,转身往四周指过去。 “右边是任务堂,里面可以接取宗门或者各弟子发布的任务获得贡献点,当然你们也可以发布任务给別人,入宗之初每人帐上有十点基础贡献,贡献点是宗门通用货幣,同时外门弟子每年必须完成一项宗门发布的任务,一次未完成警告,同时扣除下一年修炼资源,两次逐出宗门。” 路远默默把这条记进心里,十点贡献,不算多也不算少,得省著花。 “左边是戒律堂,管宗门秩序。”陈望语气没什么起伏,“私斗、抢资源、外泄功法、欺凌同门,一应处置都从这里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宗门里偶尔出几个败类,轻则逐出师门,重则……” 后半句没说完,只是抬了抬下巴。 路远顺著他的目光往戒律堂那边瞥了一眼,门口蹲著两尊石兽,比別处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路远默默记下了。 不是怕,是要绕著走。 陈望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隨后继续往上方一指。 “再往上走一千级青禾阶,就是外门弟子的院落区,一人一间独立小院,里面有基础聚灵阵。” 路远抬眼往上方望了望,果然看见一片错落的青瓦小院藏在青禾林间,门前各掛著一盏小灯笼,傍晚的风一吹,灯火轻轻晃著,看著很是清净,比他想像中要好很多。 他还以为修仙界的外门弟子住的都是前世网文那种简陋石室或者茅草屋呢。 “再往上爬三千级,就是內门区域,住的也是独院,但聚灵阵的品阶要高一档,灵气比你们这边浓厚得多。” “再往上,云雾以下,是十二座侧峰,每位筑基长老各占一座,长老的亲传弟子也都跟著住在各自师父的峰上。” “主峰在最顶端,是整条三阶灵脉的核心,宗主与副宗主两位金丹修士的洞府就在那里。” 路远抬头望去,青禾阶蜿蜒向上,消失在厚厚的云雾里,云雾下方隱约能看见十二座高低错落的山峰,各有飞檐露出,安安静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外门、內门、侧峰、主峰,这就是青禾宗的四级阶梯,每一级之间,都隔著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请问陈师兄,外门弟子有没有机会晋升內门?”人群里有人问道。 “有,五年一次內门选拔,过了考核就能搬去上面住,或者成为炼气后期修士直接晋升,具体標准玉牌手册里有。” 陈望说完抬脚,带眾人往北边走。 藏经阁是一栋五层青木高楼,就建在场地北侧,门口常燃著两盏灯笼,楼身被几株老青禾树半遮半掩。 “一层对外门开放,你们一会儿可以凭身份玉牌免费兑换一本功法及术法,之后再想兑换就需要贡献点了,但是切记,严禁外传,二层需內门令牌,三层只有长老与亲传弟子可入,护阁长老常驻阁內,进去照规矩来就行。” “旁边是四艺堂,符丹器阵各一院,每旬有长老开基础课,外门弟子皆可旁听,有天赋的自己把握机会,被哪位长老看中收作记名弟子,往后路子就宽了。” “师兄你当初学的哪门?”人群中一位弟子问道。 “阵法。” “那你现在厉害吗?” 陈望脚步没停,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路远在旁边忍住没笑,隨后往符院里瞥了一眼,里头摆著几排符台,有人正低头描画什么,神情专注。 他多看了一眼。 这才是真修仙,前世小说里的那些“画符调灵“,在这儿是有人正经在做的事。 往西侧深处走,山道旁出现了一片碧绿的灵田,往后还延伸出灵矿和几处灵泉,灵气比周围浓厚不少。 “灵田灵矿可做工换贡献,灵泉供外门弟子用,排期每月初一公示,修炼效率比小院里高出许多。” 路远把这两个地方记进了心里,以后混贡献,这是稳当渠道。 “师兄,灵泉一次能用多久啊?” “半个时辰。” “那要是没抢到排期呢?” “等下个月。” 提问的人默默闭上了嘴。 日头逐渐西斜,整圈逛下来,已是黄昏將近,陈望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带眾人往回走。 第11章 青木功 转了一圈,陈望最后把眾人领回最初的青石场地,指著场地一侧的一栋青砖小楼。 “那是执事殿,以后请假、登记外出、补办令牌、申诉纠纷,这些杂事都在这儿办,一会你们就在这里领身份玉牌和弟子服,玉牌上会刻著房间號,外门小院隨机分配。” “跟我进去。” 执事殿里很安静,几位负责登记的青衫弟子坐在长案后面,看也不看进来的人,自顾自翻著手里的卷宗,眾人依陈望吩咐排队,依次上前。 “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玉牌上。”长案后的弟子语气平淡道。 路远依言而行,一滴鲜血落上,温润的玉面泛起一道淡青色光纹,旋即没入其中,玉牌微微一颤,似乎认主成功,背面缓缓浮出三个字。 “甲字八號”。 隨后是弟子服,青色素袍,袖口绣著浅淡的青禾纹样,一身两套,叠得整整齐齐。 路远把玉牌和袍子妥善收好,这两样东西虽不起眼,却是他从今日起在青禾宗安身立命的凭证。 陈望收起名册,环视眾人: “明日辰时在这里集合,领第一个月修炼资源,不得迟到,宗门规矩都录在玉牌手册里,自己抽空看完,犯了忌讳说不知道是不管用的。” 人群散开,李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玉牌,转头问路远:“师弟哪间?” “甲字八號。” “我是乙字六號。”李云道,“可惜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路兄要去藏经阁选功法吗?” “嗯,既然免费,自然要趁早。师兄一同?” 李云摆了摆手:“家中传下来一门功法,我先回去打理院落,术法明日再来。” 路远心里暗自感慨,皇室出身就是不一样,自带功法,寻常人想找一门像样的功法,得费多少周折。 二人就此別过。 走出执事殿,路远在原地站了片刻,这里就是他往后几十年扎根的地方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藏经阁走去。 …… 藏经阁一层,光线偏暗,一排排青木书架沿墙排开,空气里浮著淡淡的纸墨味,一位灰袍长老坐在长案后,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眼,顺手把一本厚厚的目录册推了过来。 “凭身份玉牌,免费兑换一本炼气功法、一门术法,看好了再说。” “多谢长老。”路远道了声谢,在角落的小几前坐下,翻开目录。 功法整整列了二十几页,路远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有点眼花。 大多数功法上限都是筑基,主修方向五花八门。 金行多攻、水行多柔、火行多猛、土行多守,木行则讲究生机绵长。 路远心里默默筛选:金行火行那些上手快但他练不顺;土行倒是稳,可没什么前途,还得从主修木行的功法里挑。 翻到十几页,路远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页眉只列了三个字【青木功】。 下方一段简短说明,大意是:此功主修木行,讲究固本培元、生机绵长,长此修习可延年益寿;修炼平稳,但进境较常法略慢,战力亦偏弱。 最末附一行小字—— 『另存金丹篇』 路远盯著那行小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且不说“木”这个属性正合他的灵根,光“上限金丹”四个字就够吸引人。 其他功法大多到筑基就到顶,想再往上得换功法,换功法这事田壮以前念叨过,极其耗时间还伤根基,能不换儘量不换。 至於“修炼慢、战力弱”。 別人嫌,他不嫌,他有十倍寿命,正愁修得太快没事干。 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四个字。 延年益寿。 路远的呼吸不自觉慢了半拍。 他活得久,这事儿迟早会被人看出来,五十年后,一百年后,若是还没筑基,偶遇熟人,发现他还活著,免不了起疑心。 但若是从一开始就修青木功,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隨口一句“修青木功修得勤,寿元自然长些”,別人最多暗自感嘆一句“果然苦修出来的”,而不会去深挖他到底有什么古怪。 一门量身定做的护身符。 路远把目录合上,起身把玉牌递了过去。 “我要这门【青木功】。” 灰袍长老瞥了一眼,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想清楚了?青木功倒是有金丹篇,只是修起来慢得很,选的人不多。” “想清楚了。”路远点头。 长老顿了顿,似乎想再多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起身走进书架深处,不一会儿便取出一本封皮发青的薄册递了过来:“妥善保管,严禁外传。” “多谢长老。”路远郑重收好。 隨后是术法。 路远的思路很简单:他天赋一般,贪不得复杂的;同时孤身在外,总要有点防身手段。 翻看了一遍术法目录,攻、防、辅助各色都有,可大多要么需要相应灵根才能发挥威力,要么招式繁复路远短期內根本练不熟,挑来挑去,最后看上一门【缠枝术】。 木属性,催动灵气凝出青色藤条,可远程缠住对手束缚行动,也可拉回护身遮挡,攻防兼备,招式不算复杂,正合他的需求。 “就这门。”路远把目录推了过去。 灰袍长老点了点头,起身从架子上又抽了一本更薄的小册递给他。 “多谢长老。” …… 出了藏经阁,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路远怀里揣著青木功和缠枝术两本薄册,份量加起来不过半斤,心里却觉得格外沉甸甸的。 这两本东西,便是他往后的依仗了。 他独自往上方的院落区走。 夕阳把青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里带著淡淡的草木气息,抬头望去,青禾阶像一条银带,顺著山势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深处。 小粉从兜里探出头,把一路没顾上看的地方挨个打量了一遍。 路远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往云雾深处望了望。 那十二座侧峰,那座云雾里的主峰,金丹之位。 无所谓,反正他这辈子有的是时间,慢慢走便是。 走到院落区。 外门小院一排排错落在青禾林间,每间院子门口掛一盏小灯笼,傍晚的风一吹,灯火一晃一晃。 路远顺著小路找过去,甲字八號。 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偏房,院心一张青石小桌,角上长著一棵青禾树,聚灵阵刻在院心石板下,灵气从石缝里慢慢往上漫,比山下浓得多。 比想的好。 路远站院里立了一会儿。 对面那间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路远抬头。 一个青袍少年从对面院里走出来,衣襟洗得发白,竹簪挽发,腰间斜掛只小酒葫芦。 那少年瞥了他一眼。 “新来的?” “是。”路远拱手,“路远,今儿入门。” “嗯。”少年点了下头,“周淮。” 说完从葫芦里嘬了一口。 “对面这间空了一阵子。”周淮说,“师弟住下了便好。” “周师兄。”路远又拱了一下手。 “嗐。”周淮摆手,“门对门一场,往后照应著。” 晃了晃葫芦,转身往自家院里走。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夕阳把青禾树的影子在石板上拉得老长。 小粉从兜里探出头嗅了嗅。 “以后就在这儿了。” 第12章 远方来信(加更) 山门外的风把信纸吹得簌簌响。 路远倚著青石牌坊,把手里那张折了三折的信纸展开,信封上“田壮“两个字写得跟人一样圆滚滚的,墨跡粗重,几个字就占满半行。 “远哥!好久不见啊!” “寄一封信给你可真不容易呀,这边宗门收信都按里数算钱,寄你这一封我攒了好几个月!(╥﹏╥)。” “升仙大会的筑基势力考核我没通过,后来去了永寧城一家炼气家族,叫田家,巧了不?跟我一个姓!家主待人挺和气,每月发五块下品灵石,管吃管住,我打听过,这边离你们青禾宗远得很,坐飞舟都得走半年。” “不过远哥你不用担心,我过得还挺好的,每天一日三餐,顿顿有肉,我感觉我又长胖了!” 路远忍不住笑了一下,小胖到哪儿都是小胖。 “对了,跟你报告下大伙儿的去向。” “何旭通过了考核,去了北边一个筑基宗门,叫浮云观,听说他祖父留的笔记里写过这家。” “熊林也通过了,去了离家更近的赤岭宗,他爹妈乐坏了。” “季远没去宗门,加入了一家炼气家族,他爹给安排的,说是借季家的关係,以后家族里能照应。” “李曼……李曼去当散修了,说不喜欢被宗门规矩管著,她爹娘都拗不过她。” “李师把咱们送到安戌城就回安陵国了,继续在崇文书院教书,我托人打听过,他身体还硬朗。” “苏辰嘛,他去了一个很冷的地方,北漠那边的什么宗门,具体哪个我也没打听到。” 路远看到苏辰的名字,翻信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把修炼笔记翻得卷边的少年,最后一个人去了北漠。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往下看。 “远哥,你可要好好修炼,可不要被我反超了!你说过的,你可是要成为化神大修罩著我的!” “等下次寄信,我把这边的特產风乾肉给你寄一块,你尝尝!“ 田壮 路远把信折好,慢慢收进怀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他抬起头,远处青禾树梢的叶子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正出神,身边一道粗嗓门把他打断: “喂,愣著干什么,签字啊!最后一程取信费一块下品灵石,不要以为你是金丹宗门弟子就可以赖帐啊!” 路远一头黑线,这才反应过来,跨州转手到本地之后,最后一段送到山门外还得收个取件钱,田壮在那头攒了灵石付寄信费,他在这头还得再掏一块灵石取信。 难怪修仙界寄信这么费劲,每一段都要算钱。 “没没,这位道友,辛苦了。”路远连忙摸出灵石递过去。 “您清点。” 送信的是驰风宗的弟子,身上一件淡灰道袍,腰间掛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这世界確实有类似快递的职业。 驰风宗就是青州做这一行的二阶势力之一,只是覆盖范围有限,真正能走的也就青州东南那一角,再远的州道压根接不了。 宗门体量摆在那,飞舟御空都得歇脚换班,跨州送信这种活儿,只有顶层的金丹大宗才做得了。 田壮那封信,八成是从永寧城那头一路转手,每过一州换一家宗门接力,才最后落到驰风宗手里送过来的,难怪他在信里说攒了好几个月,光寄信费就够他攒上半年。 那位驰风宗师兄清点完灵石,袖一甩就驾起一道淡黄遁光走了。 路远目送他消失在天际,伸手按了按怀里那封信。 这是他来青禾宗一年来,第一封信。 也是第一次,他真切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大。 路远收回视线,踏上青禾阶。 衣兜被一阵小幅度的扭动顶得一鼓一鼓。 小粉这傢伙这一年体型见长,比刚入宗时肥了快一倍,塞在兜里已经有些紧巴了。 “再胖就只能搬家了。”路远低头嘀咕。 一年了。 他十六了。 来青禾宗一晃就是一年,这一年里他几乎没出过山门,今日下山,还是头一回。 就为了从山脚外门收信处取这封信。 青禾树的叶子换了一茬。 他还是炼气一层。 回到宗门广场,路远没急著回小院,转身往西边走。 灵米田就在西侧山道尽头,一片碧绿延出去几里地,风一吹便起伏成层层青波,这片田归外门弟子打理,每人分几亩。 他蹲在田埂边,屈指轻弹,一道淡淡灵气化作细密水珠落下,洒在自己负责的那几亩灵米上。 这是【灵雨术】,藏经阁兑的初阶辅助术,不算什么厉害手段,正合用来照看灵田,驱虫、补水、催长,一道术就能办三件事。 驱完虫,路远又起身走过两畦,扫了眼整体长势。 还是一年才熟一次。 灵米这东西天生就慢,他这一年忙到头,贡献也只能攒个十几点,在外门弟子里属於垫底的那一批。 旁人看了都摇头。 当初李云听说他接了这任务,还专门来劝过一回:堂堂炼气一层,何必把时间耗在这种没出息的活儿上,接些跑腿的、採药的、押运的,贡献点来得快多了,运气好半个月就够灵米田一年的进项。 路远当时只笑笑没接话。 李云没说错。 只是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贡献点。 是安全。 他把宗门任务堂的告示墙翻了个遍。 任务堂里確实也有几样安全活儿,抄经、整理藏经阁三层下品功法的目录、给四艺堂的长老们打打下手。 可这类活计样样都吃门槛:抄经要楷字写得入眼,目录要懂功法分类,打下手要懂符丹器阵的基础术语。 入宗才一个月的他,样样都不沾。 剩下那些他能接的,跑腿的得出宗门,採药的得入山林,押运的更是要跟著商队走几百里。哪一个不沾风险?哪一个不是把命搁在外头? 只剩灵田这一项,又安全,又对能力没要求,又不用出门。 一年一茬,刚刚好。 这次任务结完,路远准备换个新活儿了。 因为前几日,他成功画出了第一张风刃符。 正式踏入了一阶下品符师的门槛。 第13章 苟道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一年前升仙大会那场四艺考核说起。 当时路远交完卷,只觉得自己答得稀里糊涂,完全没指望。 后来入宗,他偷偷向同期里学符籙的人打听过,才知道自己那张卷子的正確率虽然算不上高,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符籙、纯靠现场啃书的新人来说,已经远超平均水平了。 他原来还有点天赋。 这是个意外之喜。 苟道修仙,他想得很清楚:除了宗门按月发的那点修炼资源,还得有一份自己的进项。 灵田任务是底,管个基础贡献,保证不被宗门除名;符籙才是真正能让他攒下灵石、为以后做准备的活儿。 於是入宗第一个月,他就把那十点基础贡献全押进去,並从宗门贷款了部分,才从藏经阁兑换了一份下品符籙的传承。 嗯,里面就一张符的画法而已,想学其他的还得接著换新的。 下品符籙最入门的那种,初阶符师人手一张的玩意儿。 不过没关係。 只要他真画出了第一张下品符,就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一阶符师,后面再想兑同品阶的符籙传承,凭贡献点便不难。 而一旦他能稳定接制符任务,贡献点的进帐就能脱离灵田这种死工资,再不必为安全和效率二选一。 兑回来当晚,路远摆开符纸硃砂,对著图谱画第一张。 硃砂磨开,下笔。 画到第三道符纹,断了,废。 第二张,硃砂稠了,废。 第三张,灵气过急,废。 一摞符纸用完一沓,硃砂去了大半瓶,桌角堆了一摞焦黑髮卷的废纸。 窗外青苍山的云雾散了又聚,月色从一弦走到一轮,又从一轮走到一弦。 路远没急。 头一回画符,本就是这么个事儿。 画了大半年,硃砂去了七八瓶,符纸废了三百多。 月例发的修炼资源全砸进去,自个儿身上还倒贴了几块灵石。 不亏。 头一年的学费罢了,往后画熟了,本钱回得来。 第一张成符出来那夜,青芒一闪,钉在墙上。 路远盯著看了一会儿,才把它取下来收进符匣。 没用。 留个念。 他甚至还想过更远的。 被淘汰之前,他要儘可能攒下足够兑一份中品符籙传承的贡献点。 这事儿真不是攒著玩的。 不光说符籙,修真界任何一项技艺的传承外面都根本买不到,大宗门视为內部传承严禁外流,小家族但凡有这玩意儿也是镇族之宝,你想拿,要么入族被绑死一辈子,要么拿命换。 零星流落到散修手里的,价格更是离谱,动輒天文灵石数字,还得碰运气找得到卖的。 宗门兑换则便宜得多,只看贡献点,在他这种“圈外人“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捡漏。 只要在被踢出去之前把这份传承揣进怀里,他下半辈子在外面靠这一份手艺,就能活得相当从容了。 路远站在田埂上,望著远处青苍山主峰的云雾,慢慢算了一笔帐。 他炼气一层,再过半年到一年能进二层,按这个速度,等他到炼气四层,大概得二十七八岁了。 而青禾宗有一条规矩:二十五岁前未能晋升炼气中期者,即予遣散。 道理也直白:二十五岁还卡在初期,这辈子大概率连后期都摸不到边,宗门自然不愿意继续往这种人身上砸资源。 二十五岁这道坎,近在眼前,而他很可能就是被淘汰的那一个。 路远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他可以接更多任务、混更多贡献点、买更多修炼资源,把进境往前赶一赶。 但那意味著出门、意味著结识、意味著捲入。 苟道和境界,这一刻是矛盾的。 路远看著脚下的灵米,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选择了稳。 老实讲,当初他要是在考核前就知道这个规定,肯定是寧可去二阶势力也不会来青禾宗了。 只是被踢出去之前,他得儘可能多攒点东西,符籙的传承、基础术法、一份够支撑下一段路的灵石。 宗门是他的临时棲身处,不是终点。 终点远著呢,慢慢走。 — 从灵米田出来,天色已经向晚。 路远顺著青禾阶慢慢往回走,路过外门演武台时,远远听见一阵喝彩声。 他放慢脚步,往人群里瞄了一眼。 演武台上,一名风度翩翩的青衫少年长身而立,一柄青锋剑稳稳架在另一名外门弟子的脖颈上,剑尖半分不抖。 “王世安,你输了。” 被点名的弟子脸色难看,可看著脖子上那柄剑,只能咬牙挤出一句:“梁景,我输了,愿赌服输。” 说完,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东西丟了过去。 梁景一手接过,收剑入鞘,动作乾脆得没一点拖泥带水。 台下围观的弟子立刻议论开了。 “梁师兄那剑法,又精进了。” “王世安已经算外门里的好手,愣是没接住三招。” “嘖,下届內门考核,我看梁师兄稳进前三。” 路远站在外围听了几句。 梁景,他听说过,在外院很有名气。 外门天才弟子,战力一绝,一手剑法在外门已是公认的难逢敌手,下届內门考核,板上钉钉。 是真有几分本事。 至於內门考核怎么考,路远入宗第一个月就把规矩手册翻完了:每五年一次,比斗选拔,前十直接晋级。 倒也不算无理,能在比斗里拿前十的,境界不会低,术法和悟性也不会差,道心更要扛得住高强度切磋,一关下来,几样都筛了。 只可惜,这些跟他没什么关係。 路远收回视线,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 身后人群仍在喝彩,声音远远地落下来。 他想,梁景这种人,跟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一个想著踩著同辈往上冲。 一个只想著安安稳稳活到下一辈子。 路远捏了捏怀里那封田壮的信,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天色更暗了一些,小院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他推开自己院门,吹熄了走廊里的余光,走进屋里。 衣兜里的小粉一钻而出,熟门熟路跳到桌角它专属的小蒲团上,蜷成一团,鼻头一抽一抽地睡熟了。 第14章 炼气二层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十八岁】 【境界:炼气二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转眼又是一年。 前几日,路远兑换了一粒一阶下品养气丹,一种炼气期增加灵液的丹药,隨后没过几天,水到渠成,踏入炼气二层。 突破那夜没什么动静,只是打坐到子时,气海里淤了三个月的那股堵感忽然鬆了一下,灵气顺著经脉淌了一圈,又淌了一圈,他眼皮一抬,面板上的字就改了。 就这么过的。 这速度在青禾宗这一批五灵根弟子里算不上最慢,中下水准,后头还有一截人影,只是他踏入道途时年纪偏大,但凡早个两三年,二十五岁那道坎也未必跨不过。 路远揉了揉眉心,內心暗嘆道,隨后起身往外走。 刚拉开院门,对面那间小院也“吱呀“一声开了。 “呦,这么巧?” 摸出葫芦嘬了一口的,正是周淮。 “周师兄。”路远拱手。 门对门也住了三年。 周淮今年二十二,跟路远一样五灵根,大龄入道。 当年参加升仙大会时连引气入体都没入,靠悟性关拔得头筹,以第一名直接进的宗门。 不过此人头两年才勉强挤进炼气一层,多年下来,也才炼气二层,跟刚摸到这道坎的路远齐平。 按青禾宗的规矩,他再有三年就到二十五岁那道线了。 可周淮自己看不出半点焦灼。 整日提著小葫芦在院里晒太阳,要么半天打瞌睡,接了个灵田里的活儿也是能拖就拖,每月就靠宗门那点最低发放过日子,灵石攒不下两块,全换了酒。 完全不为自己以后离开宗门而考虑。 路远住对面这几年,时不时撞见他蹲在墙根剥花生,或是抱著葫芦睡到日头偏西,有一回冬天下大雪,他半夜出门给小粉添草,路过周淮院子,听见里头还在哼小曲儿。 这位师兄是真不打算挣扎了。 “师弟可算出门了。”周淮斜眼打量他,“我数著日子,平均一个半月才见你出来一回,我还以为你打算把自己醃在那院儿里。” 路远笑:“前几日刚突破,今儿出来透透气。” “哟,恭喜。”周淮挑挑眉,“咱俩同境了,今后道友互称就成。” “周道友抬举。”路远拱手,“路远才入二层,比道友这一程还差著不少,往后还得多请教。” “嗐,请教个屁。”周淮摆摆手,“请教我,跟別人说出去,笑掉大牙” 他自顾自又嘬了一口酒。 “道友,跟你说个事儿,內门晋升考核,今儿开了。” 路远一愣:“这么快?” “五年一回,掐著日子来的。”周淮抬头瞥了一眼山顶云雾深处的內门方向,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朝路远挑挑眉,“消息我刚瞅见,告示贴在执事殿外头。” 他打了个哈欠。 “重点是,前十才算晋升,可咱们这种凑数的也能报,打两场,哪怕一轮就被踢出来,也能领五点贡献,打贏一场再加五点。” 路远眼神动了动:“道友確定?” “我这人懒,可不撒谎。”周淮拍拍胸口,“上去比划两下能掉块肉?保底十点拿了就溜,哥哥我都报了。” 路远心里默默盘了下:一张下品风刃符抵两点贡献,这一趟稳稳兜十点,相当於自个儿闷头画上五张的功夫,一轮就出局也不丟人。 而且除了宗门,哪还有如此安全的实战地方锻炼。 毕竟擂台上规矩“点到为止”,束气柱罩著,长老监场,比出趟门跑药农还安生。 白送的贡献,不要白不要。 “道友等我片刻,我也去。” “得嘞。” 周淮乐呵呵地往墙根一靠,又把葫芦摸出来。 路远转身回屋。窗台上的小粉听见动静抬起头,这一年它体型又涨了一圈,圆得跟一团粉糯米,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装进隨身口袋里了 路远过去喊了几声,只见其懒洋洋哼唧一声,趴著没动。 路远翻了翻储物袋,风刃符还剩三张,揣身上稳得住。 缠枝术是他这一年练得最熟的,藤条不重,胜在细,能挑能缠能架,正合他这点修为。 隨后对一旁的小粉说道:“走,跟哥揍一架去。” 小粉:“???” 路远关好院门,跟周淮一道往外走。 两人都是大龄入道的五灵根,又住对门,平日见面也就客气一句,单独走这么一程还是头一回。 “路道友这一手符道,听说画得出风刃符了?”周淮一边走一边问。 “才摸到门槛。” “摸到门槛就不错了。”周淮咂嘴,“我五年前也学过几月符,画了三张炸了三张,硃砂就够亏的,从此跟那玩意儿绝交。” 他说这话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今儿要吃哪家面没两样。 路远笑了笑没接。 两人沿著青禾阶慢慢往下走,午前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石阶上,远远的执事殿方向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弟子,都是往同一处去的。 “道友,”周淮忽然偏头,“打不过就放灵宠,你那只小香猪能撞个人不?” 路远:“……能。” “成。”周淮拍拍他肩,“那你就稳了。” 两人继续往下,半个山道还没走完,就听见远处聚道台方向传来的喧譁声了。 五年一回的內门考核,整个外门都给搅醒了。 聚道台外乌泱泱挤了一片。 执事殿门口掛出考核名册时是辰时一刻,到午时擂台搭好,外门弟子已三三两两围满了高台。 擂台呈八角形,地面铺著青石板,四角各立一根束气柱,压住外溢的灵气,共设三台,按抽籤分流。 路远跟周淮在抽籤处分了手,周淮抽到甲台,他抽到丙台。 “哥那边能贏一场。”周淮拍拍他肩,懒洋洋朝甲台走了。 路远摸著签往丙台走。 台上已经站好了对手,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瘦削少年,手里把玩著两支细巧的飞鏢。 路远站定,左手按了按贴身衣兜,里面那团粉糯米动了动,没出声。 “炼气二层。”对面少年自报家门,“卢见。” “炼气二层,路远。” 两人各退三步。 “开始!” 第15章 青禾八友(加更) 话音未落,卢见手腕一翻,两支飞鏢划著名寒光扑了过去。 路远侧身一让,左袖一抖,淡青色的光纹凝在指尖,一根青藤生出,缠住其中一支飞鏢,硬生生打偏,钉在束气柱上。 另一支擦著他衣袖飞过去,划开半寸口子。 观礼台甲台那侧,李云正下来,袖口还沾著方才战斗的灰。 他来青禾宗两年,进境算稳,前阵子刚踏进炼气四层,可在內门考核这种地方,前十里头儘是炼气六层。 他自然没他什么事,报名也是来兜五点保底,顺带练练手,方才他在甲台一二轮过、三轮便败了,对手是个炼气五层的,剑法稳,他没占著便宜,乾脆利落地认了输。 “师弟。” 身侧一道温和的声音递过来。 李云回头,是陆衡,上一届的师兄 青禾八友最早的几位元老之一。 “陆师兄。”李云拱手。 陆衡笑笑回应道。 目前两人都在一个小团体里,叫“青禾八友“。 核心是上一届的韩岳,四灵根,炼气五层,剑法精通,阵法一阶中品。 当然现在这个小团体里人数早就超过八个了。 做的事就一桩:把全团的人手、贡献、资源拢一拢,砸在韩岳身上,撑他下届进前十。 代价是日后同进同退,若成则自然鸡犬升天,隨便溜点好处都让他们受益无穷。 陆衡跟韩岳同期入门,两人別看只差著一道境界,实际上差出了千八百里外。 一个奔著內门去,一个早就把自个儿摆在了陪跑的位置。 陆衡自己心里清楚,撑不到內门去了。 倒不如把韩岳推上去,日后蹭一蹭,不过那也是下届大考的事情了。 李云一年前刚被陆衡拉进来时,犹豫过半个月。 可修仙界的事他看明白了,皇子这层身份在金丹宗门就是张废纸,修炼速度也只不过比那些五灵根的快,偏偏四艺一项不沾,符丹器阵全数没什么天赋。 光靠自己往上爬,太慢。 “对了,师兄。”李云抬抬下巴,“丙台。” 陆衡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台上一道青衫身影正踩著旁人飞鏢的余势侧身躲让,腰背挺直,袖底凝著淡青光纹。 “这位是?” “路师弟,跟我同一届入宗的,五灵根主木。”李云顿了顿,“我前阵子打听了一下,他在符堂兑了风刃符的画法,画出来了。” 陆衡侧过脸:“一阶下品?” “嗯。” 陆衡眯了眼。 一阶下品符师在外门里头不算多,这一届五灵根的弟子里,独一份。 “住在我对面那一排小院。”李云补了一句,“性子寡淡,几乎不出院,我打过一两次交道,人很老实。” “看来衝著保底贡献来的。”陆衡笑道,“对面那住的是周淮?” “是。” “周淮啊。”陆衡摇摇头嘆了口气。 “五灵根,炼气二层。”李云低声补道,“对面那个叫卢见,跟路师弟同一批,那两支飞鏢是宗门兑的下品法器,能远袭,劲不大。” “势均力敌。”陆衡道。 台上,卢见首战得手,唇角浮起几分得意,左手再翻又掏出两支飞鏢,打的是消耗,路远手里灵气有限,他飞鏢却带得多。 “缠枝术。”陆衡看著路远又一道藤条扫出去,点点头,“练得不算精。” “两条藤是他的极限。”李云眯了眯眼。 卢见侧身一让,藤条贴肩而过,看著毫无威胁。 “路师弟悬。”李云摇头。 陆衡没说话。 他盯著台上那道青衫身影。 卢见眼里掠过一丝轻蔑,正要再发飞鏢。 路远身旁“噗”地窜出一道粉影。 陆衡一愣。 李云倒不愣,那只小香猪他认得,以前路远总把它窝在贴身衣兜里,懒洋洋的,他一直当是路上解闷的玩物。 哪儿想到—— 小香猪在半空里划了一道弧,脚下蹬了一记空气,整个身子一甩,撞在卢见后腰上。 卢见趔趄了一下,脚下乱了步法。 就这一下。 路远藤条早就候著了,缠上他的脚踝,一拽。 卢见整个人砸在了擂台上。 藤条顺势缠了他半身,路远袖中又凝出一根,架在他咽喉前一寸。 台下静了半秒。 “丙台胜者,路远!“ “……灵宠?”陆衡瞪大了眼。 李云缓缓道:“他从安戌城就把那只小香猪带在身上,我只当是路上解闷的玩物。” 他顿了下。 “看走眼了。” 陆衡摇头一笑:“胜得是巧,不是力,下一轮怕是没这么好运气。” 果然,路远第二轮抽到一位炼气三层的师姐,灵宠也无用,被人正面压著推出了擂台,乾脆利落。 他下台时神色平静,像是赚够了就走。 李云远远看著,心里盘算著。 他转头:“师兄,路师弟这般苗子,可堪一引?” 陆衡笑了一下。 “你倒是想到我前头去了。” …… 台下歇息处。 “路师弟。” 路远抬头,见李云笑著走过来,身后跟著一位温润俊秀的青年。 “李师兄。”路远拱了拱手。 “恭喜啊。”李云笑著拍他肩,“这一手出乎所有人意料,来,给你引荐,这位是陆衡师兄,比我们高一届。” “陆师兄。”路远又拱了拱手。 “路师弟客气。”陆衡回了一礼,目光在他身旁的灵宠上停留片刻后,又笑回来,“那一手缠枝术配灵宠,时机拿捏得极准。” “凑巧。”路远摆摆手。 “凑巧可凑不出这个。”陆衡笑笑,话锋一转,“听说,路师弟已经是一阶下品符师了?” “才摸到门槛。” “才摸到门槛。”陆衡轻轻摇头,“五灵根,能在这岁数走到这一步的,外门里头数得过来。” 他这话说得淡,路远没顺著。 只笑笑:“师兄抬举。” 陆衡也笑,眼神示意了一下李云,李云很有眼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假装去看远处的丹台。 陆衡压低了声音。 “路师弟,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师兄请讲。” “咱们外门有个小团,叫青禾八友。”陆衡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讲明白了:上一届的韩岳为核心,全团把人手、贡献、资源拢一拢撑他下届进前十;韩师兄上去之后,反过来照拂团里其他人。 “以师弟符道这一手。”陆衡顿了顿,“师弟你考虑考虑?” 路远没立刻接话。 他听明白了。 这跟当年崇文书院那个共济会,不是一回事。 共济会是同乡情谊,可去可不去,是个温吞的、隨缘的鬆散约定。 青禾八友不一样。 这是一桩生意。 “师兄。”路远拱手,“承蒙抬爱,只是师弟这人,师兄你也看得出,性子寡淡,懒得很,平日连出院都嫌麻烦,怕是入了团也帮不上忙,反倒拖累韩师兄那边的章程。” “符道这一头,师弟才入门,一月画两三张能用的下品符就算不错,谈不上贡献。” “师兄抬举师弟,是看得起我,可若真应下,倒像是占了便宜不办事,这种人,团里养著不值,您也难做。” 陆衡盯著他看了几息。 最后笑了一下。 “……也好。” 他点点头,又拍了拍路远的肩,力道比方才轻了几分。 “师弟考虑得清楚就好,这事不勉强,咱们以后还是同门。” “多谢师兄。” 陆衡没再多说,招呼上李云朝南台那边走了。 远处南台正打到中段,喝彩声一阵盖过一阵。 路远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对著一旁的小粉说道。 “行了行了,回家。” 李师兄那边怕是有些失望,不过这种事强求不来。 他转身,走出聚道台外的人潮。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著青禾阶,一阶一阶往云雾深处去。 第16章 凝甲符 考核过去三个月了。 外门里关於內门考核的议论早就散了,江望第一,一时风头无两。 路远没掺和这些,关在小院里。 每月去一次符堂兑帐,半月一次集市,剩下的日子都画风刃符,这一年下来,他每月稳定能出十张能用的,攒贡献的速度比从前快多了。 直到这一日,他攒够三十点贡献。 够换张新符法了。 路远揣著贡献牌,朝符堂去。 符堂在外门西头,三间青砖屋连成一排,门楣上掛著块褪了漆的“符”字木牌,屋里常年点著安神香,压住硃砂气。 值堂的姓杜,名行,一身灰青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左手食指和拇指上沾著洗不掉的硃砂痕。 路远进门拱手。 杜行抬眼看了他一眼:“师弟稀客。” “杜师兄,师弟想兑张符。” “哪张?” 路远扫过柜里掛著的几张样图,定身、凝甲、小聚气、引火符。 定身符画废率高,杜行据说自己也三张废一张,引火符与他灵根属性相衝,不合。 他眼神在凝甲符上停了停。 “凝甲符。” “贡献三十。” 路远把贡献牌递过去。 杜行登记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里头一卷画法图谱。 “这符稳。”杜行边写边说,“画废率低些。” “师兄常画?” “嗯。”杜行没抬头,“自己防身用。” 桌角摞著一叠废符纸,焦黑髮卷,边沿摞了能有一指厚。 路远没多看。 杜行把匣子推过来: “硃砂別用宗门月供那批,杂质多,画到一半发滯,去集市买青暉號那家,贵半成,省心。” “师兄怎么知道我用月供那批?” 杜行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沾这么多硃砂,月供那批粉重。” 路远摸了摸袖口,果然有几粒细红屑。 “……多谢师兄。” “嗯。” 出了符堂,山道上撞见周淮。 周淮蹲在山道边一棵歪脖子树下,仰著脸往上瞅。 “道友?” “嘘,“周淮压著嗓子,“上头有窝。” 路远抬头,树杈里果然掛著个鸟窝。 “掏鸟蛋干啥?” “煮汤。”周淮拍拍肚子,认认真真地说,“哥这二层啊,灵气不通畅,得靠点凡间法子。” 路远憋住笑:“灵气不通畅是这么补的?” “反正没坏处。“周淮挽起袖子开始爬树,三两下躥上去,掏出俩蛋揣进怀里,又溜下来,“路师弟又去换新符了?” “嗯。” “换的啥?” “凝甲符。” “哟,挺稳当。”周淮拍拍身上的树皮屑,“哥就喜欢这种,哪天画出来送哥一张,哥保你这礼不白送。” “打算怎么还?” “鸟蛋汤管够。” “……” 两人一道往回走。 “哥跟道友说个事儿。”周淮把怀里鸟蛋掏出来一个,顛了顛,“东头那位老梅师兄,听说要走了。” “老梅师兄?” “姓梅,住东头第二间。”周淮把鸟蛋揣回去,“再有一个月就到岁数了。” 路远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 走出半山道,周淮忽然又开口: “哥那聚灵阵啊。” “还没修好?” “捣鼓了许久,拢的灵气还没哥自个儿打坐快,唉。” “道友要不试试鸟蛋汤?” “……得,路师弟你也学会损人了。” 路远笑。 回小院后,路远摊开图谱。 凝甲符的脉络比风刃多两道,符纹起手处也不一样。 第一张,符纹画到第三道断了,废。 第二张,硃砂干得太快,断,废。 第三张,半成,符纸边角焦黑,废。 硃砂换成“青暉”號那批,確实顺手不少,但凝甲毕竟比下品里头偏难的那一类,急不来。 路远把图谱捲起来,放回桌角。 不急。 慢慢练。 小粉趴桌角看完,懒洋洋哼唧一声,钻去蒲团睡了。 入秋那一日,飞舟带来了田壮的信。 信里头照例絮叨一阵,家主把月例涨了一块,厨房每旬有一回红烧肉,最近又收了两位旁支族弟,跟人家也混熟了…… 絮叨到最后才一句正经的。 “远哥,我灵液凝到十七滴了。” 路远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十七滴。 田壮今年才十五了,按这个进度再过一年才能踏入炼气二层。 这小子,路远嘖了一声。 路远铺开符纸。 硃砂磨开,笔尖蘸下去。 第四张。 不急。 慢慢来。 入冬后,老梅师兄走了。 路远那日恰好出门去坊市,回来时撞上他在院门口跟两位执事道別。 粗布包袱、一只磨旧的木箱、半袋灵谷。 “这便走了。” “走吧,山下家里都打点好了。”执事拍拍他肩,“回去也是一方人物。” 老梅笑了笑,没多说。 转身上路时,他朝院里又回望了一眼,那里的灵草还有几株没收。 “不要了。” 他自言自语一句,背起行李往山下走。 路远站在远处没靠近。 冬至那天,路远画成了第一张凝甲符。 他把它压在符匣最底下,第一张成品,留个念。 之后画废率慢慢稳到了一半上下,入了春,每月能稳定出三四张凝甲,外加风刃十张。 贡献攒得比从前快了些。 时间过得也快。 转眼又一个春末,路远十九了。 某日清早,路远去坊市补硃砂符纸,回来时主道上撞见李云。 李云走在前头,身后跟著两位八友里的小师弟,三个人脚步不疾不徐朝主道那一头去。 李云已经踏进炼气五层,腰间多掛了块绿玉坠。路远眼角扫过,先前听人提过两回,那是青禾八友团內的信物,穿著也比从前讲究了几分。 路远远远拱了拱手。 李云抬手回礼,身形没停。 那架势比起当年崇文书院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安陵四皇子,已经不太一样了,眉宇间那股张扬劲儿淡下去,剩下几分八友里头惯有的客气,隨和归隨和,可那点疏远味儿藏不住。 路远没多想,错身过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想起当年安戌城外飞舟上,李云头一次跟他打招呼时那一脸自然而然的傲气,跟眼下这一幕实在差得有些远。 路远在心里嘖了一声。 某个夏夜,路远从符堂回来,撞见周淮蹲在他院墙根下。 “道友等我?“ “路上闷得慌,找你说说话。”周淮拍拍身边的青石,“坐。” 路远在他旁边蹲下。 周淮掏出葫芦嘬了一口,递给路远。 路远摆手。 “不喝?” “不喝。” “那哥自个儿喝。”周淮又嘬一口,仰头望了望天。 天色擦黑,山顶云雾深处,內门那一片灯火星星点点。 周淮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吃饭去。” “道友请客?” “哥这月还剩半串铜板,请你吃个素麵。” “……素麵就素麵。” 两人起身。 山下坊市那条街上有家麵摊,老板姓张,凡人,做的是宗门弟子的小生意,一碗素麵三文,加块滷蛋五文。 周淮要了两碗素麵。 “加蛋不?”路远问。 “哥说请你吃个素麵。” “……行吧。” 两人坐下,闷头吃。 吃到一半,周淮偏头看路远: “路师弟,你说人活著图啥?” 路远愣了下:“道友怎么突然问这个?” “哥这鸟蛋汤喝了大半年也没补出个啥。”周淮嘆了一口气,“想想都觉得修仙这事儿,难。” “……道友是真信鸟蛋汤啊。” “这玩意儿便宜啊。” 路远笑出声。 吃完面,两人一道往回走。 走到半道,周淮忽然停下,仰头看了看天。 路远等他。 云薄了,几颗星出来了。 “……走吧。”周淮收回目光,继续走。 “道友看啥?” “瞅瞅。” “瞅啥?” “瞅星星。” “……” 夜色彻底沉下来,山道上的灯笼一盏盏点亮。 周淮揣著葫芦走在前头,吊儿郎当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 路远跟在后头。 各自小院的灯一盏盏亮起。 第17章 五年 那一年的冬天,路远去了一趟外院山脚下的集市。 集市上有家丹铺,老字號,掌柜是个白鬍子老头,常年坐在柜檯后头打盹。 “灵兽丹一颗。” 老头瞅了一眼:“攒这丹钱不少时候了吧。” “嗯。” “灵宠这玩意儿,养著费心。”老头把瓶子塞过来,“我那只老乌龟,前后吃过五十年的丹了。” “……五十年?” “估摸著他还得给我送终呢。”老头笑了笑打趣道,隨后靠回柜后打盹,“拿好。” 路远揣著瓶子回了小院。 把丹塞进小粉嘴里。 小粉嫌恶嚼了几口,咽下去,懒洋洋哼唧一声,钻去蒲团睡了。 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醒来,路远摸了摸它的毛,油亮了不少。 后院里他让小粉跟空中的木桩比划了几下,藤条还是缠不破,但能多撑两个呼吸。 到底还是一阶初期,凡事一点一点来。 转眼又是一年,路远二十了。 这一年没什么大事,每月去符堂兑帐,半月去集市补硃砂,剩下日子关在小院画符。 凝甲画废率稳定在五成上下,风刃七八成,攒下的贡献堆在抽屉里,留著以后换张中品符法。 偶尔画符画到子时,搁笔揉眉,路远会算一遍寿命的帐。 炼气百年加养生功法顶死一百二,筑基二百,金丹五百,元婴一千,他这一世十倍寿命,光磨到炼气大圆满,也有一千年,比一个元婴老祖还长。 二十五岁那道淘汰线,在心里就淡了一档。 筑基那一关,他也偶尔想,灵液、气血、神识三关。 灵液关就是丹田凝聚一百滴灵液即可,气血关则是六十岁之前气血未下降前突破,因为六十之后气血就会逐年下降,越往后概率逐渐趋近於无。 不过前两关对路远来讲都熬得起,最难的是神识,非筑基修不出,偏偏又要用筑基才有的东西去换筑基,这界连筑基丹都没有,撑死有几样有价无市的天地灵物能提个百分之三五的概率。 拧巴是拧巴。 可路远不急。 別人怕的是时间。 他不怕。 这一世磨不到的,留给下一世。 小粉吃过那颗灵兽丹之后,毛色油亮了不少,平日里愈发懒,蜷在桌角的蒲团上能睡上半天。 偶尔路远画符画得睏乏,去后院走两步活动筋骨,小粉就跟在身后,慢悠悠地走。 它再也装不进任何兜里了。 院子里那几株凡花谢了又开。 外门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春末那日,飞舟带来了田壮的信。 田壮长高了一截,跟著家族商队回了一趟安陵国,把家里爹娘也接到了永寧城。 家主在城西给他单分了一处小院,刚好够住下,爹爹在城西盘了个铺子卖凡铁货,娘亲就在田壮屋里给他缝衣裳。 灵液凝到二十一滴,突破了炼气二层。 然后跟著田家工坊里的一位老铁匠学打铁。 信里絮絮叨叨说说了许多,还附了一张他自个儿铸的小铁牌的拓印。 最后那句: “远哥近况可好?” 路远把信慢慢折起来,收进了书匣里。 突然想到升仙大会前几日,田壮趴在书院窗边看著远处铁匠铺的火光,跟路远念叨:“远哥,你说我修不上去,將来当个铁匠咋样?打铁挺有意思的。” 路远当时隨口应了句“行啊。” 如今他真去练了。 虽然那玩意田壮还没入阶,路远估摸可能也没什么天赋。 但能干一件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也不是坏事。 路远拉开抽屉看了看,那块糖还在角落里躺著,糖纸已经发旧。 是五年前升仙大会临行前田壮塞给他的。 那胖子在书院揣糖一向多,临行前却把最后两块掏出来,一块自个儿吃了,一块塞给路远,路远收著,一直没捨得吃。 五年了。 “小粉,“路远把糖丟过去,“给你。” 小粉迷迷糊糊接住,咬了一口,又趴下睡了。 入夏后,外门主道的告示栏前围了不少人。 “五年一回的升仙大会要到了。” “安戌城那边,新一批苗子都收拾著上路了吧?” “听说今年青禾宗收得严些,五灵根的怕是难。” 路远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下届升仙大会启於五月初三,安戌城,青禾宗分点设九处,外门各派师兄师姐协助工作,自愿报名。 路远看完,转身回了小院。 那一日傍晚,对面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呦,道友看告示去了?”周淮斜倚著门框,葫芦顛在腰间。 “嗯。” “道友打算去不?” “不去。” “好,省心。”周淮嘬了一口酒,“哥也不去。” “道友懒?” “嗐,是给宗门留点面儿。”周淮一抬下巴,“哥要是去了,新弟子怕都得被嚇回安陵国去。咱这模样,谁看了不觉得这青禾宗里头修的是花酒?” “……道友这话还挺自知之明。” “必须的。” 路远摇头笑了笑。 “对了道友。“周淮忽然偏头,“听说那个江师兄进內门了?” “江望?” “嗯,江望,炼气六层,“周淮咂嘴,“今年才十七岁。“ “嗯。” “哥跟道友说啊,咱这一辈,是不是该让一让了?” “道友真这么想?” “……不啊。”周淮笑了一下,“凉茶哥还得跟你抢呢。” “……“ 夜风过去,山道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周淮揣著葫芦回屋。 路远也进屋。 某日午后,路远去集市补硃砂符纸。 回程路过山脚岔道,远远看见一队新弟子正跟著引荐师兄们往山门走。 十几个少年少女。 拘著,捏著包袱。 路远站在岔道边看了一会儿。 队伍里有人怯生生地东张西望,有人面板冲了一层眉宇得意,有人攥著家人塞的最后一袋乾粮没捨得放下。 各人有各人的来路。 跟五年前他自己那一队没多大不同。 那一队里有李云、有田壮、有沈砚、凌绝。 如今—— 田壮在永寧城田家打铁,李云在內门路上跟韩岳一道走,沈砚偶有见过,如今宗门內也混得风生水起。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队伍中间有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攥著包袱的姿势让路远恍惚了一瞬。 不是田壮,但圆脸、笨拙、紧张地左右张望的样子。 “师兄。”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路远回头。 是落在队伍最末的一个瘦小少年,刚才趁队伍前行时掉了几步,正抬头看著路远腰间的弟子玉牌。 “师兄……前头是不是上山门?” “嗯。”路远点头,“跟著前面那一队就行。” “多谢师兄!” 少年怯生生地拱了拱手,快步往队伍前面追去。 路远站在原地。 头一回被人这么叫。 他记得五年前自己第一次喊別人“师兄”的样子,拘著,怯著,又带著点拼命压住的兴奋。 如今他自己也成师兄了。 “路师弟。”又是一道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青衫蓝带,腰间掛一只小玉牌;少年身段抽长了不少,眉眼里那股子小屁孩的衝劲儿淡了几分,只在拱手时还能瞧见一丝当年那个八岁中二郎的影子。 “凌师兄。”路远拱手,这次他叫的是真心实意的师兄。 “五年没见。”凌绝笑了笑。 “五年没见。” 凌绝个头长高了一截,但还没到路远肩膀,他朝身后那一队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家小师弟继续往前。 “师弟今年没去引荐?” “没。” “我这次去的南门点。”凌绝顿了顿,“今年苗子比上一届少些。” “嗯。” “先走了,路师弟保重。” 凌绝又拱了拱手,跟上自家队伍。 少年的背影走远,跟那一队新弟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路远又看了一会儿,不禁失笑摇了摇头想起五年前那个八岁中二郎喊道:“我名凌绝,凌霄之志的凌,绝代无双的绝。” 时间过得真快。 回到小院。 小粉趴在桌角的小蒲团上没醒。 路远点了灯。 摸摸小粉的毛,还是油亮。 铺开符纸,硃砂磨开,笔尖蘸下去。 下一张凝甲符。 慢慢来。 第18章 私单(加更) 春末那日,李云来了。 “路师弟。”李云拱手。 “李师兄。”路远把人让进院里。 李云在院中央立了立,扫了一眼桌上那张未画完的凝甲。 “师弟这凝甲符,稳。”李云笑了一下,“东头王师兄那张我前阵子见过,赵师兄那张也见过,如今在外门下品师弟里头,提名头一句就是路师弟那张凝甲。” “师兄过誉。”路远拱手。 “这次来,是想邀师弟一道走一趟。”李云顿了顿道,“青苍山往西六十里的枯木涧,入秋会开个小秘境。” 路远在心里掂了掂。 枯木涧那地方他在集市听过几耳朵,一个小秘境,被称作枯木秘境,每隔三十年会开启一次,限制筑基及以上修士进入,里面有不少天材地宝。 不过天材地宝自然也对应著危险。 “师弟战力薄,怕拖累师兄。”路远摇头。 李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路远读得出,既不勉强,也不意外。 “那也成。”李云笑笑,“师弟若改主意,入秋秘境一开,到时跟我们一道。” “多谢师兄抬爱。”路远拱手。 “嗐。”李云摆手,“师弟自己当心。” 李云出院门,往外门主道方向去,路远关上院门。 那位安陵四皇子,眉宇间那股张扬劲儿是真淡了,多出来的是八友里头惯有的客客气气。 不远不近的客气。 路远摇了摇头,回屋接著画凝甲。 — 那段日子,每旬去符堂兑帐,凝甲废率压到三成出头,月稳出五张,风刃十二张。 这日路远又上符堂。 “师弟来得勤。”杜行抬眼。 “杜师兄。”路远拱手。 “凝甲符?”杜行问。 “嗯。” 杜行登记好,从抽屉里取出符堂月册,翻过那一页,又翻一页。 “师弟这月在外门画符弟子里头,攒贡献排前三十。”杜行没抬头。 路远愣了一下。 前三十。 “……前几月还没排进过。”路远说。 “嗯。”杜行说,“师弟的量上去了。” 杜行把册子合上,又翻开旁边那本硃砂登记。 “师弟最近用的还是月供硃砂?”杜行问。 “换了青暉號那一批。”路远答。 “好。”杜行点头,“那张风刃,师弟起手第二道是不是偏紧?” 路远一愣,“……偏紧。” “风刃符这张走的是疾不是稳。”杜行抬眼,“起手第二道松半分,往后的脉络自己会顺,师弟回去试试。” “多谢师兄。”路远拱手。 走前杜行又抬头:“东头赵师兄常找下品师弟做私单,师弟若有意,我替你提一句。” “……烦请师兄。”路远拱手。 那一晚路远铺了符纸。 第一张,按平日的手势,废。 第二张,松半分,半成。 第三张,松半分加呼吸调整,成。 第四、第五,成。 第六,废、第七,成。 成五,废二;不到三成。 把符匣盖好,硃砂磨开第二天的份。 — 赵师兄第二日就上门了。 胖墩墩一位,腰间拴著只鼓囊囊的灵石袋。 “路师弟在不?”赵师兄敲门。 “赵师兄。”路远开门。 “嗐,杜师兄跟师弟提过了?”赵师兄进门。 “提过了。”路远说。 “那就好那就好。”赵师兄从袖里取出三块布条比划,“哥这阵子要走涧北跑活儿,订三张凝甲。” “七块一张。”路远说。 赵师兄笑容收了半成。 “七块?……六块半成不?师兄以后也是回头客。”赵师兄笑道。 路远没说话。 “……七块就七块吧。”赵师兄又笑起来,“三张二十一块。” 二十一块灵石搁路远手心,第一次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师弟三日交付?”赵师兄问。 “三日。”路远答。 “行。”赵师兄起身往门口走,眼睛却瞟向桌角。 那是路远前几日刚从集市拎回来的“青暉”號硃砂,瓶口才开。 “师弟用的青暉?”赵师兄问。 “嗯。”路远应。 “贵半成是吧?”赵师兄说道,“那张凝甲也得用这个画罢,师弟分半瓶?按市价折给你。” 路远把瓶子顺手捡起在手里掂了掂。 “嗐,师兄。”路远笑了笑,“这瓶才开两天,磨砂的火候我得盯著,剩下不多,留著画三张凝甲符正好用完,下回师兄要走青暉號,我陪师兄一道去挑成色,省得磨出来不顺手。” “……嗐,师弟说得是。”赵师兄嘿嘿一笑,“我確实没那个眼力,对了,外门东头王师兄那儿也念叨了几回,要风刃符。我替师弟提一句?” “师兄。”路远拱手道,“我那儿还存了些硃砂,画师兄这张凝甲符时一併用了,砂钱便免师兄。” “嘿嘿。”赵师兄笑了笑走出门。 路远关上院门。 一瓶子硃砂死活不撒手,活了两辈子也没这么扣过。 不过这点砂出去,名声打开了,往后客流量大起来,多的那点成本也就回得来。 — 接下来半月,私单慢慢来了。 王师兄一次定了八张风刃。 又过几日,外门西头两位不认识的师兄拐进院里问凝甲。 每笔成交,路远在心里记一笔。 到月底盘点,私单卖出十几张,再扣除、硃砂、符纸等,计算出净收入。 路远把灵石搁桌上看了一眼。 不是惊天动地的数,但攒下这一袋,比从前从符堂兑帐整年折出来还多。 灵石分了几份,一小份揣集市补硃砂;一份压抽屉里,给小粉留著,下回买灵兽丹;剩下的—— 收进床下一只没贴字的小匣子。 为以后下山做准备。 — 入夏,路远又上了一回符堂。 这次不是兑帐,是换张新符法。 “小盾符。”路远说。 “三十贡献点。”杜行登记好,把图谱递过来,“师弟攒著防身?” “嗯。”路远应。 “小盾符这张比凝甲符难一档,脉络多三道,最后那道是收口的虚势,不能写实,师弟先废几张再说。”杜行说。 “多谢师兄。”路远拱手。 回小院摊开图谱,脉络確实比凝甲多,尤其末尾那道收口,看一眼就让人犯怵。 第一张废。 第二张废。 第三张废。 硃砂去得比凝甲快不少。 第七张半成。 第十一张废。 第十四张,成。 路远把第一张成符放进符匣,没贴墙,这玩意儿要紧时才用。 — 入秋。 凝甲符废率压到了两成五,风刃符压到了一成五,小盾符稳定在五成。 那一旬末,深夜里,丹田里那股窒滯一松。 离三层大概不远了。 路远睁眼。 外头无人,小粉趴蒲团上没醒。 路远坐了一会儿,起身。 — 入秋后没几日,对面院门“吱呀”一声响。 “道友。”路远开门。 “哟,路师弟。”周淮顛葫芦,“借一壶水,这葫芦今儿空了。” 路远摇头笑了笑,接过葫芦进屋打了水来添满。 “道友最近?”路远问。 “还行。”周淮咧嘴,“哥三层了。” “……什么时候?”路远愣了一下。 “十来天前。”周淮答。 “恭喜道友。”路远拱手。 “嗐,五年蹲出来的,没啥。”周淮顛葫芦,“二层蹲了五年,三层估摸还得蹲十来年,道友画凝甲三个月画顺,哥蹲聚灵阵五年挪一步。” “……” “行了行了,也就嚷嚷一嗓子。”周淮拍葫芦,“我都快二十四了,改天请你吃麵,路师弟。” 周淮揣葫芦回了对面,院门“吱呀”合上。 路远站在自家院门口看了一眼对面。 升仙大会上悟性头筹,以第一名进的青禾宗,只是这五年里,路远从没见周淮真上过心。 也算他自个儿的活法。 第19章 曾经的你 第二日清早,路远开门出去。 对面院门关著,灯没亮。 这混子大概又去集市混了。 路远没多想,往外门主道走。 回小院的路上,路过外门主道,两个晨起的师弟扛水擦肩而过。 “听说李师兄那一队昨夜下山了。” “嗯,枯木涧今儿开秘境。” 路远没多停。 回到小院,桌上那张小盾画到一半,硃砂还稠著。 坐下,接著画。 — 那一日画到傍晚。 收笔时窗外已经擦黑,小粉趴桌脚蒲团上没动。 路远揉了揉手腕,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之前跟他见过几次,有一回酒上说过:“路兄如今接私单?要硃砂符纸跟兄弟说一声,能压一档价。” 集市“青暉”號他常去,一瓶四块半,沈砚是云水城家底,走批价能压几成下来,攒上一年算下来不是小数目。 路远算了算,把灯吹了。 — 第三日午后路远下了山,集市那条街中段,沈砚租了间临街的小屋,门口没掛招牌,只在门框上贴了一张朴素的木牌:沈记牵线。 路远推门进去。 “路兄?”沈砚正在桌前理几张册子,抬头一看,“难得难得。” “沈道友。”路远拱手。 “快坐。”沈砚搬椅子,“今儿什么事?” 路远把袖里那张单子摊在桌上,硃砂用量、符纸用量、月度估算,都列得清清楚楚。 “硃砂符纸的事。”路远说。 沈砚扫了一眼,眼睛一亮。 “路兄这量,比我想的还多。”沈砚笑,“青暉號我熟,云水城那边总號每月走一次货,能给路兄走批价,一瓶三块半,符纸坊也能压一档,比集市便宜两成。” “如此甚好。”路远拱手。 “嗐,互利的事儿,谢什么。”沈砚把单子收好,“我这边收一成中介,扣完路兄一年下来能省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 够买一颗半灵兽丹。 “成交。”路远说。 沈砚转身从柜里掏出一壶酒、几碟下酒菜,“刚好这儿有壶好的,咱俩慢喝。“ — 酒上来,沈砚自己也烫了一杯。 “路兄如今在外门日子怎么样?”沈砚问。 “还行。”路远说,“就那样吧,过一天是一天。” “听说路兄的制符量很高,在外门排前几来著?”沈砚问道。 “……前三十。”路远答。 “那就不少了。”沈砚笑,“几位散修都问过,说路师弟那张凝甲不错。” 两人就酱牛肉慢喝了一阵。 路远晃了晃杯子。 “沈道友常在集市跑,青州的事知道多些罢?”路远问。 “也就听说。”沈砚摆手,“机密可没那本事,集市八卦多,路兄想问什么?” “青州东南部城池可否介绍介绍。”路远说,“我怕到时过不了二十五岁的槛,提前打听打听好去处。” 沈砚一愣,隨即笑了。 “路兄这是为以后做准备?”沈砚问。 “嗯。”路远应。 “行,这可多了,我挑几个不错的给路兄掰扯掰扯。”沈砚说。 沈砚掰著指头数。 “不过青州东南一带有名头的城池,灵脉够格的,五个。” 沈砚开始数,“一是青漪城,青州唯一元婴落霞宗的附属城,也是东南一带落霞宗唯一一个附属城池,拥有三阶下品灵脉,里头住的多是高阶有技艺的散修,筑基也有不少,租屋贵得要命,道友应当暂时不用考虑。” “二是临渊城,二阶上品灵脉,城內由三大筑基家族掌控,暗地里爭斗多年,去了基本都得站队。” “三是云水城,我老家,二阶中品灵脉,商业匯集,物產丰足,硃砂符纸都便宜,不过靠近万妖林,偶尔会爆发小规模兽潮。” “第四第五是风梧城和落雁城,这两个差不多,都是二阶下品灵脉,各由一个筑基家族全权掌控;前者离咱们近些,一路官道直达;后者稍远点,途中需翻山越岭一段路程。” 路远把五个名字记下。 “青州东南角势力格局大致如何呢?”路远问。 “落霞宗大本营在青州西北部,离咱们这一带远,鞭长莫及。”沈砚接著说道,“咱们东南一带总共七个三阶势力,其中三家金丹中期宗门相互制衡,道衍、玄天、紫光。” “不过三家金丹明面上和睦,私底下我听说过点意思。”沈砚压低声音,“前几年玄天宗一位筑基长老,在临渊城外被三个傢伙截杀,三个里头两个是二阶势力轻语宗的弟子,玄天宗当然要找轻语宗討说法,轻语宗咬死那两个是宗门的叛徒,跟宗门没关係。” “对了。”沈砚顺嘴提一句,“轻语宗是紫光宗的小老弟,修仙界都知道。” “……那后来?” “后来玄天宗一位金丹真君亲自上轻语宗山门,轻语宗赔了两枚二阶灵丹、三件二阶法器,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沈砚晃了晃酒杯,“但下头弟子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就是金丹宗门之间的暗斗。“ — “哦对了。”沈砚来了兴致,又问,“青州天骄路兄要不要听几个?” “洗耳恭听。”路远说。 “落霞宗有个真传,姓姜,传闻十年前他三十多岁直入金丹,这是我听过最离谱的天骄传闻,但传一年比一年神,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清楚。” “咱们东南角近些的,玄天宗有个剑修叫沈疏,號青州第一剑,传闻筑基初期斩过后期。” “紫光宗有个炼丹的女弟子叫顾曦,去年炼出过一炉,九粒二阶上品丹。”沈砚一气讲完。 路远点点头,若有所思。 “青禾宗这边路兄比我熟,倒不用我讲。”沈砚笑。 “陆星遥,“路远说道,“我听说过,可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到过。” “对,就是他,二十岁筑基,是宗门百年里唯一一位地灵根,也是宗主的亲传弟子。” “……” 酒到中段。 沈砚摆手:“光听我讲也没意思,咱们不如唱唱歌吧。” “……我哪会唱歌。”路远笑。 “我不信。”沈砚挤眼。 “年少时倒是听老先生哼过几句。”路远只好说。 “哼几句听听。”沈砚催。 路远抿了一口酒,眼神虚了一下,似乎想起很远的事——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沈砚停杯。 听完,琢磨了一阵。 “路兄这曲,谁写的?”沈砚问。 “……记不清了。”路远说。 “怪好的。”沈砚摸出炭笔,把那两句抄在册子背面,“以后云水城宴上能拿出来唬两个。” 路远笑。 “……” 天色擦黑。 沈砚送路远到集市口。 “硃砂符纸十日后到山门。”沈砚说。 “有劳。”路远拱手。 “互利。”沈砚拱手回礼。 路远拎著空袋子上山。 山道上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山风里飘来一道哼唱声——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dililidililidida……” 第20章 周淮 入秋后又几日。 风凉了一档。 小盾符废率压到五成出头,硃砂去得快。 沈砚那批新货十日前到了,硃砂半箱、符纸两沓,正好顶著用,每旬上符堂兑帐,杜行登记完照例点一句“可”。 — 某日清早开门去打水,对面院门关著,灯没亮过。 路远回院接著画符。 — 入秋后约莫十二三日。 近午。 院门“咚咚”响了两下。 “路师弟在不。”是李云的声音,比往日哑了一档。 路远开门。 李云立在院门外,一身远行的风尘没拍乾净,外袍下摆沾了几点暗色,眼下两道淡青影,身后没人。 “李师兄。”路远拱手。 “嗯。”李云点头,“借一步说话。” 路远侧身让人进来。 李云没要坐,立在院中央,从腰间解下一只葫芦。 那只葫芦路远眼熟。 “周道友的。”李云说。 院里静了一拍。 “……周道友怎么了。”路远嗓子干了一档。 “枯木涧秘境。”李云说。 路远愣住。 “周道友也进了枯木涧?” 李云点了下头。 “怎么会。”路远低声说,“寻常任务都能拖三月,周道友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李云没立即接话。 过了一会儿。 “似乎是搭一队散修,具体的我们一行也没打听。”李云说。 李云顿一下。 “我们正好路过,周道友身边两只一阶中期的妖兽尸体,他靠石壁坐著,还有一口气,葫芦解下来托我转师弟。” “……一阶中期。”路远低声重复了一遍。 “炼气三层撂下两只一阶中品妖兽。”李云说,“没想到周道友竟有这股劲。” “……人呢。”路远问。 “涧里带不出,按规矩处理了。” “……嗯。” “师弟保重。”李云拱手,转身。 院门“吱呀”合上。 院里就剩一个人,葫芦还在手里。 绳头那一道顛出来的旧痕嵌在缝里,磨得发亮,这只葫芦在周淮腰上顛了好几年。 — 门对门,五年。 平日早晨听见对面院门“吱呀”,就知道周淮起来了。 黄昏葫芦顛得叮噹响,周淮回来了。 偶尔他过来蹭一顿。 偶尔路远过去坐一会儿。 这五年话不算少。 — “哥都快二十四了。” “改天请你吃麵,路师弟。” 入秋前那一日傍晚周淮顛葫芦立在他院门口,说的就是这两句。 那会儿没听懂。 二十四这年的秋。 过不去了。 — 更早些日子。 入秋前夜里路过周淮院门口,听见里头自顾自咧嘴: “哥三层了。” 那会儿路远顺嘴恭喜一句,没多想。 如今回头琢磨。 二十四岁三层。 离炼气中期那道坎,只差一层。 再加上三十年一次的秘境开启。 升仙大会上以悟性头筹直入青禾宗的那个少年,到底没忘。 原来你也心有不甘。 也对,毕竟你曾经也算是天之骄子了。 葫芦搁桌上。 晃一下,里头还剩个底儿。 不知是周淮压根忘了喝,还是特意留著。 路远摸了只杯子来,倒。 將將半杯。 酒色清亮,淡甜,周淮平日里就好这口。 “周道友。” 喝下去。 半杯下肚,胸口烫了一道。 小粉趴桌脚蒲团上没醒。 杯子搁下。 屋檐下那根晾符纸的细绳还空著,路远抬手把葫芦掛上去。 风过,葫芦晃了两下。 慢慢稳住。 — 几日后。 路远下山,没去集市。 往山脚青禾林那片缓坡上走了一段,挑了块半人高的青石,背靠一棵老青禾树,向阳。 林子里清净,外门主道上看不见。 蹲下身,掏出一张风刃符。 灵气一催,青芒不直放,压住,让它沿石面慢走。 刻一笔,再一笔。 石面上两个字浅而周正,“周淮”。 路远在袖口蹭了蹭指尖,立起身。 风从坡上过,青禾叶簌簌响。 路远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碗,又取出一只油纸包。 包里是一碗鸟蛋汤,今早路远去外门膳堂特意要的,路上拿保温符兜著,温热未散。 把瓷碗摆碑前。 又取下腰间那只葫芦,出门前路远往里头灌了半葫芦云水城米酒,拔开木塞。 往碑前的青草上倒了半葫芦。 酒色清亮,渗进草根。 “道友。”路远说。 “鸟蛋汤搁这儿了。” “你生前最爱掏鸟蛋,每回掏出几个就回来嚷嚷一嗓子,要喝鸟蛋汤、配酒。” “今儿不用你掏了,我替你要了一碗。” 路远顿了顿。 “你这人朋友也不多。” “能替你的也就我了。” “听说你老家在洛寧国。” “如果以后有机会路过那地界儿,我会去一趟看看。” “你父母要是还在——” “这酒葫芦还给他们。” 风过。 青草上那点酒色慢慢淡下去。 “道友。” “炼气三层一挑二,还是越境。” “你真牛逼。” “你没输给別人。” “你只是命不好。” “葫芦先搁我这了。” “那顿面,我记著。” 路远立了一会儿。 碗里那点热气散了。 周淮就这一辈子。 自己还有八辈子。 也不知道这是命好,还是命赖。 转身下坡。 — 又过几日。 山下沈砚送货上山。 硃砂半箱、符纸两沓,按月例,搁桌上。 “歇会儿再下山。”路远倒了杯水。 沈砚没多话。 最近周道友的事,山下集市也听了一耳朵。 “路兄。”沈砚开口。 “嗯。” “节哀。” “嗯。” 院里静一拍。 “风梧城。”路远说。 “嗯?”沈砚抬头。 “沈兄跑过没。” “没跑过。”沈砚说,“我家底子在云水城,往北边的多,风梧那条线没经手过。” 沈砚顿了顿。 “不过有条官道下去,从青苍山一路往南,横穿几个凡人国度,再过几座坊市,就是风梧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飞舟三日,地面走得几个月。” “嗯。”路远点头。 “路兄想下山?” “还早。”路远说,“先攒著情报。” 沈砚没追问。 “下回我替路兄向家里老人打听打听风梧那一道。” “成。” 日头偏沉,沈砚起身告辞。 路远把人送到院门口。 回到院心,仰头看一眼屋檐下那只葫芦。 风过。 葫芦晃了一下。 — 又过几日。 某日清早。 对面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路远抬头。 一个少年背著包袱立在院门口,看著比当年入宗的路远还小些。 “师兄。”少年瞥见他,拱手。 路远拱手。 “新来的?” “是。”少年说,“今儿入门。” “嗯。” 少年欲言又止。 “师兄能跟我说说,修炼上有什么要紧的么?” 路远摇头一笑。 “我自个儿才炼气二层,修炼上的事,问其他师兄,都比问我强。” 少年怔了一下。 “师弟若以后想学符籙,倒能跟我说一声。” “符籙。”少年眼一亮,“路师兄是符师?” “算半个。”路远说,“师弟先別急,入门头一年把炼气一层稳了再说。” “嗯。”少年点头。 “你叫什么?” “楚怀寧,路师兄。” “路远。” “楚师弟住下了便好。” “门对门一场,往后照应著。” 楚怀寧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师兄这么客气。 “成!” 院门“吱呀”合上。 对面院里灯亮起来了。 路远低头继续画符。 第21章 內门考核·上(加更)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二十三岁】 【境界:炼气三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又过了三年。 如今路远二十三岁了。 炼气三层是前段日子摸到的,过完这道坎那天傍晚,路远在院里坐了一会儿。 二十五岁那道线,离他剩下不到两年。 炼气四层,这么短时间,他是怎么也过不去的。 二层到三层他磨了近四年,更別说三层到四层还有个小瓶颈,过了四层,那就是炼气中期了。 路远这帐早就算明白了,只是真到了这年这月坐在院里看夕阳,还是免不了嘆一口气。 两年。 走是走定了。 至於走去哪儿,怎么走,路远这两年早盘算了八九分。 风梧城那条线沈砚替他打听了大半年,地图、车马、房租、城內势力布局,密密麻麻记了小半本。 至於其他城池也有所关注,不过只要这两年不是出什么大问题,应该就是確定风梧城了。 路远翻过几遍,揣怀里就当压箱货。 — 这天一早起来,路远开门去打水。 对面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楚怀寧背著剑袋出来。 这少年这两年躥了个,腰挺起来比刚入门那会儿高出一截,前阵子刚突破炼气二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路师兄。” “早。”路远点头。 “今儿……”楚怀寧顿了下,“內门考核开启了。” “嗯,我知道。” “师兄报了?” “报了。” “……我也报了,就当凑个数。” “凑数?” “凑数。”楚怀寧点头,又赶紧补一句,“师兄上次去就是凑数对吧?我跟著师兄学。” “嗯,跟我学这个倒不亏。”路远笑了一下,“待会儿一道走?” “哎!” 路远拎水回院,关上院门。 立了一会儿。 五年前那个秋日早晨,对面那扇门也是这么“吱呀”一声开了,掛葫芦的青袍少年探出头来,问他一道下山。 如今位置反了。 路远摇头一笑,进屋。 屋里小粉正趴在桌脚的蒲团上,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这两年它没再涨个,体型还是那只圆糯米。 境界倒是从一阶初期往上挪了挪,就是可惜没破阶,如果突破到一阶中期就相当於人类修士炼气中期了。 不过小粉的实力倒也是涨了不少,往日那一撞能撞个炼气二层踉蹌三步,如今能撞他撞下擂台。 路远给它起了个名,不如就叫“蛮猪衝撞”。 “今儿出门。”路远过去捏了捏它的耳朵,“走,赚几场贡献回来。” 小粉哼唧了一声,懒洋洋翻了个身。 路远翻储物袋。 风刃符这两年画的少了,收益稍低,划不来,他最近改画凝甲、小盾符。 储物袋里这两年存货充足,凝甲六张、小盾八张,揣身上一会儿用於斗法。 缠枝术他这几年也练得熟了,三条藤稳了,第四条偶尔挑得出来。 换衣后,关上院门,跟楚怀寧一道往外走。 小粉跟在他脚边一路下山,这两年它走山路比路远还稳。 — 青禾阶顺著山势往下,午前的阳光斜斜铺在石阶上,远远的执事殿方向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弟子。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画面。 路远走著走著觉得有点眼熟。 那年也是这个山道,一道下去的是周淮。 如今他自个儿成了带新人的那个。 半山道走完,远处聚道台方向已经传来喧譁。 五年一回的內门考核,整个外门又给搅醒了。 — 聚道台外乌泱泱挤了一片。 执事殿门口掛出考核名册时是辰时一刻,午时擂台搭好,三座擂台铺著青石板,四角束气柱。 抽籤处。 路远抽到乙台,楚怀寧抽到丙台。 “师弟那边稳著打。”路远拍拍他肩,“输了不丟人,贏了是赚的。” “嗯!” 两人分开。 路远摸著签往乙台走,路过观礼台底下的时候被人喊了一声。 “路师弟。” 路远回头。 一个胖墩墩的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是赵师兄。 “赵师兄。”路远拱手。 “师弟也来兜底儿啊。”赵师兄一脸兴致勃勃,“哥那边抽到甲台了,对面也是个炼气四层的,看著不好啃。” “哈哈,怎么会,我观师兄法力浑厚,同境恐难有敌手。” “嗐,別捧了,就哥这身板,恐怕能打十个来回都谢天谢地了。”赵师兄咧嘴一笑,又压低声音,“对了师弟,前阵子哥在外头听人讲,山下集市青暉號硃砂涨了五分,符纸跟著涨了,师弟那边货补得勤,留个心。” “嗯?”路远眯了眯眼。 “云水城那一道近来不太平。”赵师兄摆手,“哥也是道听途说,师弟自个儿心里有数。” “多谢师兄提点。” “嗐,咱俩谁跟谁。”赵师兄拍拍他胳膊,“走,下了擂台找哥喝两杯。” “成。” 赵师兄乐呵呵走了。 路远摸著签往乙台走,心里默默把这条记下,回头得问问沈砚。 小粉跟在他脚边一道上了乙台。 — 乙台。 路远站定,小粉趴在他脚后。 对面是个面生的少年,手里端著一桿细长的青铜短矛,矛尖泛著细微的灵气波纹。 “炼气二层。”少年自报家门,“何川。” “炼气三层,路远。” “开始!” 何川一咬牙,矛尖刺出。 路远袖底凝出青藤,斜挑,藤头点在矛身偏下三寸,灵气一卸,矛尖偏了半尺。 第二藤跟上,缠住矛杆。 第三藤架在何川肩前,停住。 “承让。” 观礼台一片掌声稀稀拉拉。 长老在台边点头。 “乙台胜者,路远,第一轮过。” 路远拱手下台。 何川也下台,给他还了个礼。 “路师兄手下留情。” “师弟这一矛刺得稳。”路远客气一句,“再练两年,下一届稳过我。” 何川愣了一下,认真点头。 — 第二场。 对面的少女路远眼熟,前几个月在沈砚铺子里见过一次。 炼气三层,叫什么记不清了,似乎姓秦。 一身利落短打,腰间斜掛两只小药囊,背后是个半人高的鼓囊布袋,里头隱约有响动。 “秦慧,炼气三层。”对面报了名字。 “路远,炼气三层。” “开始!” 第22章 內门考核·下 秦慧动得快,半步退后,反手解了背后那个布袋。 布袋一开,扑稜稜飞出三只青鸟。 路远眯了眼。 这是驯化过的小灵禽,虽不像小粉这样入了品阶,但三只一起糊脸,这是消耗战。 第一只青鸟俯衝。 路远袖底凝藤,第一条挑鸟翅,鸟翻身躲开,转又啄过来。 第二条藤跟上。 就在他凝第二条藤这空当。 另两只青鸟从两侧夹击,一只朝他持符的左手啄,一只朝他面门。 路远侧身,左手撕一张凝甲拍胸前,淡黄光罩漫出,把面门那只青鸟挡在外头。 左手那只啄得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第二条藤扯回来缠住自己手腕外侧,硬挡这一啄,藤断,手背划了一道血口。 秦慧已经贴上来了。 她左手摸出一只青色丹丸往脚下一拍,整个人借著那团灵气一窜,短刀已经斜劈。 这是路远第一次见著这种打法,丹丸借力,比缠枝术快。 刀刃距胸口三寸。 就在这半秒。 路远脚边一道粉影窜出。 小粉。 这两年没破阶,灵气却厚了一截,它从台板一蹬,整个身子斜飞过去,撞在秦慧持刀那条胳膊的肘弯上。 肘一软,刀偏。 那一刀本该劈到路远胸口,这会儿擦著他左肋斜下,划开半寸袍角。 秦慧脚下没乱,她不是没见过灵宠,可这一撞的力度稍微超出她的预料。 路远左手再撕一张。 小盾符。 淡青光盾在他左侧凝出来。 不是接刀,是滑刀。 秦慧反手第二刀劈下,刀刃顺著盾面斜下,势头被卸了一截。 就在这一瞬,路远右袖三条藤同时窜出,不是奔人,是奔布袋。 另两只青鸟还没反应过来,三条藤把布袋口收紧。 布袋里灵禽剩下的两只,连同没飞出来的一只,全堵在里头。 秦慧一愣。 就这一愣,路远脚边小粉又一蹬,撞她膝弯。 秦慧脚下一沉。 路远左袖最后一条藤架到她颈前。 这条路远练得不熟,平时挑不出来,这一刻倒挑出来了。 “承让。” 台下骚动了一下。 长老在台边沉吟一下。 “乙台胜者,路远,第二轮过。” 秦慧站直身子,揉了揉脚踝,拱手。 “师兄好手段。” 她又看了眼路远脚边那只趴下来喘气的粉糯米,两人这会儿都已经下了台,秦慧蹲下身。 “是这只小香猪,在沈记那次我还逗过它。” “它认人。”路远说。 秦慧“扑哧”一笑,从腰间药囊里摸出半粒丹渣,递过去。 “给。” 小粉嗅了嗅,张嘴叼走。 “倒还挺会吃。”秦慧笑了一下,给路远还了个礼,转身下台。 — 休息处石凳上,路远坐下。 小粉跟过来,趴在他脚边。 凝甲符一张废了,小盾符一张废了。 两场打下来,灵气消了三成。 第二场比想得难。 接下来这一场,路远本可以认输直接下台。 但他没下。 这是他在宗门里能上的最后一场擂台了,两年后他就走了。 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再上擂台。 路远想知道自己这五年画符画下来、藤条挑下来、小粉养下来,凑出来的这身炼气三层的本事,扔到擂台上能撞到哪一茬。 给自个儿做个参考。 以后下山,遇上劫修也好、斗法也罢,心里有个数。 — 第三场。 台上对面是个面色冷淡的青年。 “陶生。”对方淡淡报名,“炼气四层。” “路远,炼气三层。” 台下观礼台上有人开始议论,四层对三层,更是初期和中期的差距,这一场基本没悬念。 “开始!” 陶生抬手。 空中一道金芒如鞭,无声扫向路远。 不是符,是术法。 路远侧让,金芒擦著他左肩划过,皮没破,袍角划开半寸。 路远眯眼。 这傢伙术法运得稳,灵气走得顺,比缠枝术细腻得多。 第二招紧跟著到了。 陶生不停手,金芒收回又扫出,第二鞭比第一鞭快,第三鞭比第二鞭准。 路远袖底凝藤,三条同时出,挑、缠、架。 第一条挑金芒,藤断。 第二条藤还没到陶生身前一尺,第三鞭已经裹上来。 路远左手撕一张凝甲拍胸前,淡黄光罩兜住第三鞭。 这是这一场的第一张符。 光罩裂了,金芒势头顿在路远胸前一寸。 就在他喘这半口气,陶生第四鞭已经从下方挑上来。 这傢伙术法不只快,是一招接一招根本不留人喘息的间隙。 路远眼一沉。 硬扛术法节奏,他扛不住,陶生只一门金行术法,可他这一门练得通透,路远的缠枝术呢,三条藤就是顶。 换条路。 路远袖底再凝藤,这一次青藤里掺了点土行的浊色,是缠枝术他这两年自己琢磨出来的偏门用法,粘性更强,速度更慢。 藤条蜿蜒著贴地爬向陶生足下。 陶生眼一沉,金芒一抖,斩断地藤。 可路远在出地藤的同时已经动了脚步,半步贴近,又半步贴近。 地藤是耗陶生注意力的,目的不在缠脚。 陶生发现路远凑近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三步內。 对面眼神才动了一下。 路远脚边小粉早盯著陶生那只起金芒的右手,这一刻一蹬,粉影斜飞撞过去。 陶生反应也快,左手一格,掌心金光闪烁。 小粉被这一格拍偏,斜斜砸在台板上滚了一圈。 可陶生右手金芒这一晃,势头乱了半拍。 就这半拍。 路远右袖三条藤同时窜出,直架陶生颈前。 陶生左手术法已经收回。 他金芒一转,从背后斜切过来。 这是路远没料到的。 灵气运用熟到这个份上,金芒能在他左手挡完小粉那一瞬间转换轨跡绕到背后。 藤断三条。 金芒架在路远颈前一寸。 两人僵住。 长老在台边淡淡一句。 “陶生术法嫻熟,藤条架不到他颈前,路远先破一招,亦巧。” 路远没动。 他能再凝藤,也能再撕符,可金芒已经架住他了,再凝一动,那金芒就过来。 输了。 他不再硬撑。 拱手。 “承让。” 台下有几道短促的掌声。 长老点头。 “乙台第三轮,陶生胜。” 陶生收术法,目光在路远身上停了一瞬,淡淡还了一礼:“路师弟那一手地藤是诱招,机巧。” “师兄过誉。” 路远转身下台。 小粉一瘸一拐跟在他脚边,方才被陶生那一掌拍偏摔了一下。 路远蹲下身揉了揉它脑袋。 “没事。” “下次我们贏回来。” 第23章 中品符籙 休息处石凳。 路远坐了好一会儿,仔细回味。 这场输得不冤。 对面是炼气四层,外加这位师兄术法嫻熟,按外门標准已是不弱。 金行术法一门主肃杀,招招衔接紧,路远的缠枝术单一不够变。 可他也没输得太惨。 扛了一阵,最后是绕到背后那一招没料到,换做对面再高一层,他可能根本撑不到三步內。 不过路远也对自己的实力有个初步的预判了。 往后下山,自己加上小粉在三层中已算一把好手。 即使遇到炼气四层的,起码也有逃跑之力。 当然,路远是万万不会招惹比自己境界高的修士。 哪怕同境界路远都不会去招惹。 他最推崇的乃是跨境界而战,比如第一场,炼气三层大战二层。 简直酣畅淋漓啊,路远心里暗自想到。 行了。 心里有数了。 — 午后路远去执事殿登贡献。 长案后是宋砚,杜师兄前阵子破了炼气七层直升进內门去了,宋砚接的值堂,路远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宋砚登完,照例点了一句。 “可。” 跟杜行的口吻一样。 路远没立刻走。 “宋师兄,符堂里那本《一阶中品凝甲符画法》,我兑了。” 宋砚抬眼。 “你炼气三层。” “嗯。” “中品符画法你画不出。” “我知道。” “贡献够吗?” “够,这些年攒的,差不多就这一张。” 宋砚看著他,没接玉牌。 过了一会儿,开口。 “你想清楚了?” 路远没立刻答。 他想过这个问题。 这一张中品凝甲符画法,是他这几年攒下来的所有可见家底,能换的不光是这符法。 能换鞋袜衣物五十年用度,能换风梧城最贵那家老字號的一年租屋,能换十多颗一阶中期灵兽丹给小粉。 可路远还是想换。 炼气三层在外门还能熬两年,画下品符还能熬两年。 两年后他出宗门走到山下,下品符画法在风梧城上竞爭高,恐怕挣不了多少,但中品符画法,足够他立足活的好好的了。 夜长梦多,万一往后符堂这画法涨价了呢,或者其他突发情况。 反正换了不亏。 “想清楚了。”路远说,“师兄受累。” 宋砚盯了他几息。 最后还是接过了玉牌。 “稍候。” 宋砚起身,从值堂柜子最里头那一格抽出一本封皮泛灰的薄册。 “中品凝甲画法,三百贡献点。” “想清楚就拿好。” 把册子推过来。 路远双手接过。 “多谢师兄。” 宋砚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忙碌。 路远把册子贴身收好,转身走出执事殿。 — 几日后。 考核结果出,外门里头议论了几日。 议论的不全是头几名。 “……听说青禾八友这次砸了。” 路远那日去山下集市,路过茶摊听见这一句,脚下顿了一下。 两个外门弟子坐在棚子里,一个嗑瓜子,一个端茶。 “韩师兄第十一。”嗑瓜子那个咂嘴,“就差那么一名。” “这么多年了,砸了多少灵石和贡献点进去?” “嗐,谁知道呢,听说陆师兄那张脸,这两日见著都黑得能拧出水。” 路远没多停,往沈砚铺子那一头走。 走了几步,嘆了口气。 头一届五年前路远刚入宗那阵子,陆衡上门拉路远入八友,路远拒了,当时陆衡笑说“师弟考虑得清楚就好”。 如今看来,路远那次拒得不亏。 这五年八友人手贡献全砸在韩岳一个人身上,韩岳没进前十,团里其他人也没分到好处,反倒陪跑多年。 李云经此一事,恐怕打击不小。 路远脚下没停。 这种事强求不来。 修仙界这地方,路远早就盘明白了。 每个人都得自个儿走自个儿那条道。 走到沈砚那间小屋外,路远敲门。 门里沈砚的声音传出来。 “路兄?” “嗯。” “门没锁。” 路远推门进去。 沈砚正在算帐,见他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今儿这风吹来的?” “硃砂涨价的事。”路远坐下,“赵师兄那边听说了。” 沈砚顿了一下,笑容收了一收。 “是有这么回事。” “多少?” “青暉號涨了五分,符纸跟著涨了三分。” “云水城那一道?” “嗯。”沈砚低声道,“前阵子万妖林那边小规模兽潮,云水城往北的商路堵了半个月,行情一乱硃砂就涨了,压过两月看能不能落回去。” “嗯。”路远点头。 “我这几日正盘算著要不要写信跟路兄交底。”沈砚有点不好意思,“按合作的章程,涨价这种事我得说,但还不到值得专门跑一趟的火候。” “无妨。”路远摆手,“赵师兄给我提了,我就过来问一句。” 沈砚舒了口气。 “路兄那边要不要跟著涨一档?” 路远想了想。 “不涨,老主顾不涨,新单子按市价走。” “成。” 沈砚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风梧城那条路上几个新探到的店家,沈砚抄了一份名册递过来。 路远收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路远又回头。 “沈兄。” “嗯?” “风梧城那条线的情报,烦请再帮忙打听一些。” “好。”沈砚笑了一下,“路兄两年后走,时间还有的是,说不准路兄就突破中期了呢。” 路远无奈笑了笑。 — 回院的山道上,午后日头斜斜。 路远走得慢。 心里忽然想起周淮死前那一句。 “哥都快二十四了。” 周淮二十四过不去那道坎,搏一把死了。 青禾八友投资韩岳多年,输的血本无归。 在他的视角看来,这些人的赌性都太大了。 但如果,他没有九世书。 他会怎么做呢? 也许也会在某些时刻去赌一把吧,毕竟他们的人生输不起啊。 路远想著想著就不想了。 可惜啊,我还有九辈子。 啊不,八辈子。 路远走著走著笑了一下。 — 走到甲字八號院前,推开自己的院门。 屋檐下那只酒葫芦风过晃了一下。 路远抬头看了它一眼。 风稳了,葫芦也稳了。 路远进屋,把怀里那本中品凝甲符画法摊开放在桌上。 翻了一页。 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是几道复杂的符纹拓本。 路远盯了一会儿。 看不懂。 路远啪地把册子合上。 “看不懂就看不懂。” “留著。” 他把册子小心收进储物袋最底下那一格。 桌上那张未画完的小盾还摊著,硃砂稠了。 第24章 道別(加更)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二十五岁】 【境界:炼气三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两年。 路远终於二十五岁了。 这两年路远的修为没大动,炼气三层是稳了,可离四层那条线,估摸著也就走完一小半,剩下的那大半,在外门终是磨不出来了。 秋天来得不声不响。 院里那株不知谁种下的凡花谢了,枝头空落落的,几片黄叶落在石阶上,风过捲起又落下。 路远站在院子中间,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桌椅板凳是宗门的,按规矩留著。 屋里空空,连那张画了五年多符的桌子,也擦乾净了。 墙边一只储物袋,是新换的,比原先那只大了一档,里头装著这五年多来路远值得带走的所有家当。 原先那只他用了將近十年,缝口都磨白了。 这次他咬牙换了大的,再大点的他也想要,当然还有更大的,可惜路远的贡献点不够了,差得远。 就这只吧。 屋檐下那只酒葫芦取下来收进袋里,位置空了一块,风吹过没什么响动。 小粉趴在门槛上等他。 这猪现在有它自己的小蒲团,已经跟著主人一道收拾停当了。 路远蹲下身揉了揉它脑袋。 “走了啊。” 小粉哼唧了一声,蹭蹭他的手。 — 走之前还有几桩事。 路远进屋,把笔墨纸砚摆出来。 这是他特地留到最后用的,一张白纸铺开,墨磨开。 给田壮写信。 路远握著笔,想了想,写得不长。 “田壮敬启。” “一年没回信,不是我不写,是怕你看完手里的活儿就放下了。” “我下个月就走了,这次走得远,要去外州谋生,下封信不知什么时候能寄到你手里,你別等。” “你那边活计还顾得过来吧,什么时候炼气三层;前阵子听人说,你们家主把今年那批新铁交给你了,不错。” “老话多嘱咐两句:別贪杯,別贪睡,刀別砸自己脚上。” “还有,趁年纪不大,找个媳妇儿。” “你那张脸啊,长是不咋地,胜在憨厚。” “等我到了新地方安定下来后,我再回你。” “路远字。” 路远写到这儿停下。 信折好封口,蜡上一抹。 起身搁到桌角。 待会儿出门时顺路投给执事殿那位老师兄,由宗门的飞鸽线一程一程接下去,半年后能到永寧城,不过离开了宗门再想这么方便可就难嘍。 路远看了一眼桌角的信。 “要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说给信,还是说给自己听。 — 门外脚步声轻。 路远抬头。 楚怀寧站在院门口。 这少年这两年又躥了一截,比路远还高出半个头,腰间剑袋换了新的,前阵子刚突破到炼气三层,果然四灵根就是不一样啊。 “路师兄。” “怀寧来了。”路远迎出去。 楚怀寧站在门口没进,眼眶有点红,又怕路远看见,赶紧低了下头。 “……师兄。” “嗯。” “师兄保重。” 路远拍了拍他肩。 “你也是,后头还长著呢。” “嗯。” 楚怀寧顿了顿。 “师兄……以后还能见著么?” “说不准。”路远说,“风梧城那边离咱这儿不远,要是哪天你有事下山,路过捎个信,我请你吃麵。” “嗯!” 楚怀寧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对面院。 走两步又回头。 “师兄一路平安。” “嗯。” 路远笑著摆了摆手。 对面院门关上了。 路远收手立了一会儿。 这少年今后还得在这院里熬十几二十年,希望他归来仍是少年心吧。 — 过了一会儿,赵师兄也来了。 胖墩墩的身影从山道上拐进来,腰间灵石袋叮噹响。 “路师弟!” “赵师兄。”路远拱手。 “这就走啦?”赵师兄一脸惋惜,“哥前两日刚听杜师兄那头说的,本来还想著请师弟喝顿酒,谁知道师弟这就走了。” “事情多,没顾上跟师兄打招呼,对不住。” “嗐,哥这点小事有啥对不住的。”赵师兄摆摆手,从腰间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塞到路远手里。 “这个师弟拿著。” 路远捏了捏,是瓷瓶。 “这是啥?” “青暉號那家那批最好的硃砂,跟掌柜赊的脸面,他给了哥半瓶。”赵师兄咧嘴一笑,“路上画符应急用,哥这两年没少占师弟便宜,临走送师弟点小玩意儿。” 路远怔了一下。 “……这个贵。” “嗐贵啥,哥又不是真自掏腰包。”赵师兄挠了挠头,“反正师弟拿著,下山在外头,硃砂就这几年的价,年底可能还得涨。” 路远没推。 “多谢师兄。” “走了走了。”赵师兄拍了拍他胳膊,“哥不耽误师弟。” 走出几步又回头。 “师弟……以后下山要是混得开了,哥要是哪天也走到那边,师弟可得请哥喝酒。” “成。” 路远笑了一下。 “师兄保重。” 赵师兄乐呵呵地走了。 路远把瓷瓶收进储物袋。 这硃砂是路远跟他打了五六年交道,头一回收他的好东西。 — 日头爬上来一些。 第三个进来的是凌绝。 这少年两年没见,又长了,眉眼里那点中二劲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拱手时的一瞬还能依稀辨出。 如今就已是炼气五层的少年师兄,再过几年內门也就稳了。 “路师弟。” “凌师兄。” 凌绝也没多客套,从袖里摸出一卷东西。 “路师弟走得急,师兄没准备什么,这卷是去年我从一位散修长辈那里抄来的,《青州近郊各国疆土简录》,各国分布、官道大致、几座坊市的位置。 师兄想著师弟出门走凡俗这些用得上。” 路远接过。 卷不厚,但抄得密密麻麻。 “这个用得上,多谢师兄。” “嗯。”凌绝点头,“师兄是听说师弟要去风梧城,一路过去横穿好几个凡人国度和修仙坊市,地图揣著比啥都强。” 路远点头。 “师弟一路平安。”凌绝拱手。 “师兄保重。” 凌绝走的时候没多说,这少年一向话不多。 路远把那捲抄录的简录跟那只硃砂瓶搁一处。 — 接下来一阵没人。 路远进屋把最后几件零碎收好。 储物袋扎紧了,他抬手摸了一下。 外头又一阵脚步声,这次是两人。 “路兄。” 沈砚的声音先到。 路远迎出去。 沈砚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一位灰青长衫的师兄。 杜行。 路远怔了一下。 “……杜师兄。” “嗯。”杜行点头。 这两年杜行进了內门,路远再没见过他,今天站在这儿,那身灰青长衫已经换了內门弟子的样式,料子细多了,指尖那点硃砂痕还在,没洗掉。 “两位请进。” 沈砚先进来。 杜行跟在后头。 沈砚环视了一圈空院子,笑了一下。 “路兄这院里收拾得真乾净。” “宗门的东西,不能带走。” “也是。” 路远没桌椅板凳了,三人就站著。 沈砚先开口。 “路兄那边的银子我都换好了。”他从袖里摸出一只布袋,里头沉甸甸的,“按路兄之前说的,凡俗银两为主,少量金叶子压底,碎银一成,这袋够路兄走到风梧城还有富余。” 路远接过。 “费心了。” “分內事。”沈砚摆手,“路兄那边到了风梧城,要是落脚下来,记得给沈记捎个信,咱这边后头补的货也方便。” “一定。” “风梧城那一带的商家路兄看那名册就行。”沈砚补一句,“前头三个月別急著站队,先看清楚谁家底子稳。” “嗯。” 路远也没打算站队,只不过多了解一番。 沈砚说完这两句,看了眼旁边的杜行,没再开口。 第25章 下山 杜行这才上前一步。 “路远。” “师兄。” 杜行从袖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是寻常符堂的纸,封皮空白,没题字。 “这个你拿著。” 路远双手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偶有几道笔锋走势的拓本。 不是符画法。 是技术。 怎么运笔,怎么催灵气,怎么调硃砂浓度,怎么在断笔之前抢回那一道。 中品符跟下品符的笔意差在哪儿,怎么从下品稳进中品。 “这……” 杜行说,“这本是我自个儿这几年画中品符籙的心得,写下来送师弟,你那张中品符籙画法將来要画,光看画法是很难入门的,这本搭著用。” 路远看著他。 杜行神情还是那副话少的样子,可这本心得他写起来怕是不下半年。 “……师兄。” “嗯。” “多谢师兄。”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 杜行没多说。 “走是定了。”杜行换了口气问,“去哪儿?” “风梧城。” “路上小心些,修真界外头不比山门里。” “嗯。” “符多备几张,关键时候比什么都顶事。” “嗯。” 杜行还想说点什么,又顿住。 “成了,不耽误你。” “师兄保重。” “嗯。” 杜行点头,跟沈砚一道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杜行又停了一下。 “路远。” “嗯?” “……路上保重。” 路远拱手。 “师兄保重。” 杜行点头,跨出院门。 沈砚最后冲路远一拱手。 “路兄保重。” “沈兄保重。” 两人下了山道。 路远刚把储物袋的扎绳又紧了紧,山道那头又来了一个人。 李云。 他从山道上来,跟杜行沈砚两个迎面错开。 擦肩那一刻李云脚下顿了一下。 他抬眼瞥了一下杜行那身內门长衫的样式,又看了眼料子,迎著秋阳那一面是真不一样。 李云没说话。 站在原地望著两人下山的背影看了一息。 转身。 走到路远院门口。 路远抬头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这两年路远跟李云没怎么见著,八友那场惨败之后,李云在山上几乎成了影子,外门弟子私下传他闭关、传他大病、也传他跟陆衡那帮人闹翻了,路远没仔细打听。 如今李云站在他院门口。 跟两年前枯木涧回来送葫芦那次比,又瘦了一圈,脸色倒是平静,眼里那点光是真的暗了下去。 “路师弟。” “李师兄。”路远拱手。 李云顿了一下。 “……方才那位是杜师兄?” “嗯。” “那身长衫,是內门的料子吧。” “嗯。” 李云沉默了几息。 眼神里那点东西路远看著就明白了。 李云没问下去。 他换了一句。 “听说你要走了。” “嗯,今儿。” “那……师弟保重。” 李云说完这句,又顿了一下,似乎想说点別的什么,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师兄保重。”路远客气了一句。 两个人就站著。 路远没催。 过了一会儿,李云低声问:“路师弟以后……打算怎么走。” “先去风梧城。” “嗯。” “一路过去捎办点事。” “嗯。” 李云又是一阵沉默。 路远看著他。 这位曾经的安陵国四皇子,当年飞舟上一脸傲气问他“路兄”是哪一路修法的少年,如今站在自己院门口,脊背微微塌著,肩头那股劲儿全没了。 路远顿了一下,开口。 “李师兄。” “嗯?” “前头还长。” “嗯。” “你才二十四,就已经炼气四层了,不比我出息?”路远打趣说,“后头的时间多的是。” 李云看著他。 “……是吗。” “是。”路远说,“一条路走不通,那就不走,换条路走,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 李云没立刻接话。 路远没继续。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笑了一下,这两年路远没见他真笑过。 “……行,我知道了。” “路师弟也保重。” “嗯。” 李云转身要走。 走两步停下。 “路师弟。” “嗯?” “……谢谢。” “客气。” 李云走了。 路远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下了山道。 走得还是挺直的。 — 日头偏到正午。 院里没人来了。 路远把储物袋繫到腰间,那本心得跟那捲简录揣怀里贴身。 小粉跟在他脚边。 他在院里转了一圈。 桌子,画了五年多符的桌子。 灶台,烧过几顿饭、煎过几次药、烫过几壶茶的灶台。 屋檐,掛过两年酒葫芦的屋檐,葫芦已经收进袋里。 对面院门,原先周淮的,后来楚怀寧的。 路远在院门口立了一会儿。 “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院他住了快十年。 路远关上院门。 锁是宗门的,钥匙他搁在了门楣上头那块青砖底下,按规矩交还给宗门修缮处。 下山。 小粉跟在脚边。 这一路他二十岁那年送过周淮魂归,二十三岁那年带过楚怀寧初战,如今他自个儿走了。 半山道,路远回头看了一眼。 青苍山隱在秋阳里头,远远的几座主峰上依稀有飞舟掠过。 路远收回目光。 风梧城那条线,沈砚替他打通了大半。 剩下半截,他自个儿走。 — 一个月后。 路远裹著一身青衫长袍坐在马车后头,车板硬硬地顛著。 他这一身打扮已经改了,头髮束起来用一根普通木簪挽著,腰间没玉牌没储物袋,脚下一双青布鞋,手里捧著一卷书。 就是个寻常凡间书生模样。 这一伙人是鏢局。 路远官道走到一半遇上的,他前几天在一处中转坊市补给的时候听人说附近有个凡间国家叫云寧国的鏢局正要回程,从这条官道过。 路远盘算了一下,这条路他独行也得走一个月有余,跟个商队走能省事,更主要的是不打眼。 鏢局领头的是个魁梧汉子,先天境武者。 换算一下,约莫炼气二层的水准。 当然武者手段匱乏,天生就吃亏,不能完全这么类比。 领头带著十来个后天境的鏢师,护著两架货车並几匹马。 这趟是从坊市採买回云寧国,货里有几箱炼器铁料、两小坛低阶丹方需用的药材、一捆粗灵纸,都是给云寧国王家粮商那边长期供货的修仙杂物,不是顶贵的东西,但价钱压在凡俗物资上头一档。 路远找上去时给了几粒碎银。 碎银是沈砚临走前给他换的那只布袋里头的。 “一介书生,路上想求个伴。”路远拱手,斯斯文文。 那汉子打量他一眼。 “小先生哪儿人?” “安陵国人,到云寧国寻一位族叔。”路远报了个就近凡国的名头。 “单走?” “拙荆早逝,孤身一人。” 汉子点点头。 这后头几日,路远就跟著这队人走。 他坐在第二辆车后头,跟一个押车的鏢师挨著,鏢师姓周,巧了,跟周淮一个姓,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话不多但人实诚。 “小先生这一路念的什么?”周鏢师问过一次。 “《青州疆土简录》。”路远把那捲凌绝送的拿出来,“走凡俗官道总得心里有个数。” “小先生有学问。” “凡俗书生罢了。” 这一路相安。 唯一一桩稍稍让人多看几眼的,是路远脚边那只小香猪。 粉色的,圆滚滚的,乖乖跟在马车后头小跑,从不掉队。 头一天上路,先天境那汉子瞥过两眼。 “小先生这只,是宠物?” “家里养的。”路远摸了摸小粉脑袋,“早年路上拣了个孤崽子,一路跟著走习惯了。” “倒挺乖。” “它通人性。” 小粉这一路收著灵气没漏一点出来,它自己也通透,知道这一路得装糊涂,只哼唧不出声,连身上那点淡淡的灵气波动都压得稳稳的。 先天境武者的感知比凡人多一截,但对一阶妖兽收敛起来的灵气,他探不出门道。 几日下来,那汉子也就当真信了路远这一句。 路远靠在车板上,眯著眼睛看远处的山影。 这才是下山的滋味。 第26章 此山是我开 走到第七日傍晚。 官道穿过一段山林。 路远在车里小寐,小粉趴在他脚边。 忽然,车队前头一阵骚动。 “站住!” “留下买路財!” 路远睁眼。 外头喊声粗,蹄声乱,一伙人从林子里衝出来,拦在官道前头。 六七个人,蒙脸的、持刀的、骑马的都有。 领头那个魁梧得过分,身板比鏢局头领还高一头,肩宽臂粗,手里一柄阔背大刀。 路远眯了眼。 那汉子身上的气息—— 宗师级,约莫媲美炼气中期前段。 这就麻烦了。 鏢局先天境对宗师,是越档对垒,吃亏在那几乎是註定的。 路远没急著动,他贴著车板坐稳,小粉在脚边不出声。 外头先天境鏢头已经迎上去了。 “朋友哪条道上的?” 那宗师瞥都没瞥鏢头一眼,抬起阔背刀往地上一拄,啐了一口:“別废话,留下货,剩下的滚。” “……” 鏢头脸色变了一下。 他偏头瞥了一眼那宗师身上的气息,又瞥了一下自己身后那十来个后天境鏢师。 气血翻涌一阵,又压了下去。 鏢头退了一步。 没再说话。 那宗师哼了一声,挥了挥那柄阔背刀。 “识相。” 他这话是冲鏢头说的。 旁边一个手下已经衝过去要卸车上的货。 气氛绷著,但还没破。 路远在车里盘算。 他不打算掺和。 毕竟对方只劫財,不杀人,这场架就不该打。 十几个后天加一个先天对一个宗师,硬上是添柴,货留了,人保得住,这局就这么收。 所以他不动。 路远闭了闭眼,等这一拨过去。 可这宗师收完货没走。 他抬刀,扫过鏢头那一行人。 “留个活的回去带句话。”宗师啐了一口,“你们这一伙,剩下的,杀了。” 鏢头脸色当场就变了。 “朋友!我们答应留货……” “別废话。” 那宗师挥刀。 — 他储物袋里下山前换了的那批,除了下品凝甲六张、小盾八张之外,沈砚帮他从一位云水城內门相熟的师兄那里换了三张中品攻击符。 “火刺符” 中品,一张相当於炼气中期一击的威力。 路远三张,是他下山前所有家底剩下的最后筹码。 按理说这玩意儿他捨不得用。 可宗师那种武者底子,就怕修士手段从背后偷袭,一道中品符贴上他后心,扛不住。 后续怎么收? 路远这两年他閒著没事跟著青木功的脉络私下练了个木遁的雏形。 说不上多熟,三十丈一道遁,落地能跑。 更关键的是,武者跟修士不一样,修士同境相差不大,是能感到对方的灵气波动,但武者只要他自个儿把灵气一收,对面那个宗师就基本探不著他。 绕后偷袭这事儿,对修士不行,对武者最好不过。 一击不中,跑得掉。 一击得手,跑得更快。 …… 外头鏢头已经跟那宗师对上了。 先天境武者运起浑身气血,刀光劈了过去。 宗师那柄阔背大刀只一抬。 硬接。 “鐺”的一声。 鏢头退了三步。 虎口已经裂了。 路远在车里压了压袖口。 决定了。 他从內层摸出一张火刺符。 另一只手往车板下一探,悄悄解开车厢侧后帘的扣绳。 外头鏢头第二刀劈过去。 被宗师阔背刀盪开。 第三刀。 宗师抬手一掌,气血翻涌,掌风把鏢头逼退五步。 “不识抬举。” 宗师抬刀。 这一刀路远在车里都听得见,风声切肉。 就在这一剎。 路远侧身从车厢侧后帘悄无声息溜出去,贴著马车后头那一面阴影里的车板猫著腰。 后头是树林。 路远没去林子。 他绕到马车后头那一侧,借车板挡视线,往那宗师背后那个角度迅速移了三步。 对方专注下劈那一刀。 所有注意力都在鏢头身上。 路远右手三指夹符,左手运灵气。 火刺符。 催。 “嗤“的一道极细红光从路远指尖弹出去,一息之內直奔那宗师后心。 这一招他这五年从没在擂台上用过,擂台规矩点到为止,从背后偷袭根本没机会练。 可下山以后哪儿来的规矩。 红光擦过空气只发出一道极轻的“嗤“声,宗师那一刻正在下劈那一刀,根本没察觉。 火刺贴上他后心。 “噗“地一声闷响。 火刺中品符的威力在那汉子背心炸开,气血被那一道狠狠掀散。 宗师踉蹌一步,刀劈空了。 他扭头。 路远这一刻已经撤回了车板后头,袖底再凝一道淡青木遁的预备灵气。 “谁!”宗师怒吼。 那汉子凶劲一上头,借著气血硬撑反手就是一刀,凭著方位往车板这一侧斩过来。 路远袖底木遁灵气一带,矮身贴车板后侧让开。 刀劈空。 刀风擦过马车一侧,削下半片车板木屑。 木屑哗啦落地。 宗师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道血。 火刺这中品符不是普通的攻击符,它的特点是“外伤轻、內伤重”,气血翻涌,撕臟腑。 刚才借气血硬撑反扑那一刀,正好把里头那点伤翻得更狠。 宗师还想追。 两步。 膝盖一软。 扑通跪下。 再一口血喷出来。 倒了。 全场静了一瞬。 “老大!” “老大!!” 那六七个手下慌了,几个扑上去看。 这几个手下都是后天境,没一个能搭手过来。 鏢头这一刻反而稳住。 “上!” 鏢头吼一声,挥刀衝上去。 十几个鏢师跟上。 那六七个失了主心骨的强盗,没硬撑多久,三个负伤逃了,剩下三个被鏢师们围住打趴下。 路远在车板后头猫著腰看了片刻,確认局面已经稳了。 起身。 拍了拍袖口。 他没回车,直接绕到车后那一面。 那只跟了他一路的小香猪从车板下钻出来,乖乖跟到他脚边。 鏢头这一刻刚收完刀,正回头朝车队望来。 他多少察觉了方才那一道红光从哪里来。 对上路远的眼睛,那汉子顿了几息。 “多谢小先生。”鏢头低声说。 “举手之劳。”路远拱了拱手,“这一路送到这儿,我先下了。” 鏢头怔了一下。 “小先生这是……” “多谢大人一路相照。” 他没解释。 鏢头看著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对方刚救了整个鏢队的命,这一下要走,他没什么立场拦。 鏢头退后半步,让了道。 “小先生……保重。” “保重。” 路远转身,抱著小粉走了。 路远没回头。 — 官道边林子有条小道。 路远拐进去。 方才那一伙强盗未必只这一拨人,今儿这一击得手得太利落,他心里没底,万一那宗师上头还有同伙顺著鏢局这条线追下来。 路远走得越早越好。 他得换条路,换个方向,换个身份。 路远其实本来不想管这件事,他大可以偷偷溜走,不过终究是走了一路,对方在不知道自己是修士的情况下同意让自己这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一路同行。 路远毕竟是前世五好青年,心软了一下,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他很確定自己就算一击不得手也完全可以逃遁掉,所以决定出手一次。 要是打劫的是个大宗师,他肯定啥也不说直接提桶跑了。 路远岔进林道,绕了大半天。 天色擦黑时摸到一个不知名的小村。 路远在村里一户老乡家借宿一晚,给了一小块碎银。 第二天天没亮就走。 往南。 这一段他没再走官道,专挑小路。 路上也没人说话,只有小粉跟在脚边一声不吭。 山林里头风过树梢一阵一阵。 出其不意一击毙命,没暴露身份,跑得也利落。 — 绕了三四天,路远在另一处官道支线上匯合,换了一身灰布衣袍,头髮束法也换了。 继续往南。 第27章 洛寧国 又走了半个多月。 这一路路远没再碰上什么大事。 倒是亲眼见过一次。 那一日路远走在官道边一个岔口,远远看见前头一队凡俗商队被人截了。 截道的不是凡人,是修士。 路远停下脚步。 远远看那截道修士的气息,是炼气三层。 跟自己相当。 商队里头有妇有孺,截道那修士懒得讲价,直接一道术法把领头的扫翻在地。 商队里有人惨叫。 路远在岔口立了一会儿。 没动。 同是炼气三层,一张中品砸出去未必划算,且暴露身份后头麻烦不知多少。 他退到岔口岔进林子的小道,悄无声息绕了过去。 走出去三里地。 路远嘆了一口气。 这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种事。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连自己的下一站都还没走稳。 路远没回头。 继续走。 — 又走了二十多日。 路远进了洛寧国境。 这地方比云寧国又偏一档,城郭低矮,屋瓦青灰,街上人不多。 按周淮当年的话讲,这是个凡俗界的小国,“老家挺穷的”。 路远依稀记得周淮提过他出生的那座城叫“清水镇”。 这名字也没特意打听过,是某次周淮喝多了顺嘴说的。 路远进城。 他得先打听这位“周淮”。 难。 周淮当年出走时还是个凡人,没修真之前在这镇上不过是个寻常少年。 这种人在小镇上转一道,过了十几年,记得他的就只剩一家两家。 路远先在清水镇外头那条主道上溜达了两天。 头一家是镇口那家米铺。 老板是个矮胖子,正在柜后头拨算盘。听完路远那一句“远房表亲,姓周名淮”,算盘没停,摆了摆手。 “姓周的不少,叫淮的,没听过。” “那再多问几家。” 老板没抬头。 第二日路远转到镇北那条街上一家布庄。布庄老板娘倒是想了想。 “周淮?” “……年幼时出门远游的。”路远补一句。 “年幼时啊。”老板娘摇摇头,“我家来这开张才十年,再早的就不知道了。” 巷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一个个问过去,反应都差不多。 “姓周的多了。” “叫啥淮的,记不清了。” 问的方式都很谨慎,一介外乡书生,路过此地寻一位远房表亲,姓周名淮,年幼时就出门远游了,“听说就是这小镇上的人”。 大半人摇头。 路远没急。 这种事打听不出来太正常。 第三天傍晚,路远在镇北一家小酒馆吃饭。 店面不大,三张桌子,靠墙一只灶,老板娘四十出头的妇人,眉眼细致,手里一直没停,擦碗、添酒、收钱、招呼客人。 路远坐角落,要了一壶酒一碟酱牛肉。 小粉趴在他脚边。 吃著吃著,门外一阵喧譁。 “老板娘!” 几个汉子推门进来。 走在前头那一个,粗布短打、腰间掛刀,脸上一道疤。 路远抬眼瞄了一下。 气息:后天境。 按这小镇的水准,已经算半个地头蛇。 “老板娘!”那带头的拍了拍柜檯,“这月该结的,结一下。” 老板娘脸色变了一下。 “……陈爷,这月铺子上不开张……” “嘖。”陈爷咧嘴一笑,“老板娘这话上个月就说过一回。这月再说一回?” “家里实在……” “家里?”陈爷眼神冷了一下,“老板娘家里那位儿子不是上山修仙去了?这都多少年了,连个信儿都没回。” “……” “依我看,那小子早死哪儿去了。”陈爷笑得难听,“你儿子叫啥来著?周淮?周淮当年在这镇上不就一愣头青?修仙魔怔了,跑山里头让妖兽吃了都说不准。” “胡说!” 老板娘猛地一拍柜檯。 她声音抖了。 “我儿周淮一定还活著!” 路远一勺酒停在嘴边。 他没动。 眼睛慢慢落到那位老板娘身上。 眉眼。 路远从前没见过周淮的母亲,可现在他看著这张脸。 那点神情,是真有几分像周淮。 …… “活著活著,活个屁。”陈爷不耐烦了,从柜檯上抓过那只钱匣子,倒了倒,把里头几枚铜板抓走了一半。 “下月若再凑不齐,铺子就別开了。” 老板娘扑过去抢那钱匣子。 被旁边一个汉子一把推开。 她踉蹌两步靠在墙上,没站稳,跌坐在地。 路远那一勺酒还停著。 他眼里的神色一动。 可他没起身。 这一伙人有四个,三个后天境,一个后天的尾巴上摸著先天境的门。 这小镇上想必还有更上头的,什么“先天级当家,甚至宗师大宗师级”,虽然概率不大,但谨慎点总不为过。 路远在心里盘了一下。 这一动手。 就是清水镇上一桩血案。 他不知道这一伙背后掛的是哪条线,还是得自己暗中调查清楚再说。 路远低头扒了一口饭。 眼角余光看著那一伙人收完钱说著粗话出门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酒馆里头一片静,老板娘还坐在墙根。 慢慢爬起来,一只手撑著柜檯,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 她没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路远起身。 他走过去。 “老板娘。” 他低声开口,伸手扶了她一把。 “……客官。”老板娘勉强笑了一下,“让客官见笑了。” “无妨。” 路远扶她坐到一张长凳上,又给她倒了一碗酒馆里的茶。 老板娘双手捧著碗,没喝。 路远在原桌坐回去,没继续追问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换了个方向。 “老板娘別往心里去。”路远轻声道,“在下外乡书生,路过此地,方才那位陈爷,是哪条道上的?”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喘了几口气,声音轻下去。 “……是镇上青麟堂的人,陈爷管这一片,再上头啊,青麟堂当家姓胡,听说是位先天级別的练家子。” “青麟堂之上呢?” “……再上头小妇人就不知道了。” 路远点点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一句。 “方才听他们提一句,老板娘的孩子出去多年了?” “……是。”老板娘垂下眼,“十三年了。” “当年走时多大年岁?” “十六。” 路远轻轻点头,没再问。 心里默默对了一下数。 十三年前,十六岁。 周淮当年说自己是十六岁那年走出来上的青苍山,一晃十三年了,要是还活著,今年正合二十九。 对得上。 就是这位了。 把这条线在心里默默盘下来。 他抬眼看了一下店外。 日头偏西。 这小镇外头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看不见几辆。 他得在这镇上住几日。 不动声色地查清楚青麟堂上头还有几层,再决定怎么动。 至於方才那位周淮。 路远没问。 也没认。 他得先把火种压住,再说后头的事。 路远从袖里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桌上。 “老板娘,这是这几日的饭钱,我先付了。” 老板娘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几枚碎银。 “客官。” “嗯?” “……敢问客官名讳。” 路远顿了一下。 “晚辈姓路。” “路远。” 老板娘抬头。 “路公子。” “嗯。” 路远拱了拱手。 退了出去。 门外那条小镇的街上,落叶还在卷著。 小粉跟在他脚边。 路远走出几步停下。 他抬头看了一下镇北方向的天。 这地方没青苍山高。 可这一头的事,怕也不比山上轻鬆。 路远低声跟自己说了一句。 “……一步一步来。” 第28章 青麟堂(求推荐票) 路远从酒馆出来,没急著去看青麟堂铺面。 他先回了客栈。 这家小客栈在镇南,是路远进城那日挑的。 门面不大,掌柜是个白头老汉,老眼昏花,问句话答半句,这种地方好,记不住客人长相。 路远进屋关上门。 小粉趴到床底下那只蒲团上去了。 路远在床沿坐下,从衣襟內层掏出那个储物袋,把里头的东西在床上摊开盘了一遍。 中品的火刺符两张。 下品的凝甲符六张、小盾符八张,还有一些其他的若干。 硃砂大半瓶,符纸一沓。 银钱布袋,是沈砚换好的那只,凡俗银两为主,碎银和金叶子分两小袋装。 缠枝术、青木功、木遁玉简一卷。 杜行那本心得跟凌绝那捲《简录》摞在最底。 路远盘完,又一项一项收回袋里,这是他下山以来的全部家底。 明儿起调查青麟堂这事不能急。 他在小镇上没根没底,对方是黑帮,真要打草惊蛇,整个清水镇都是耳目。 路远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外面日头慢慢落了。 — 第二天一早,路远换了一身寻常青衫出门,就普通书生模样,跟他进城这几日没两样,反倒不显眼。 他先去镇北那条街。 青麟堂铺面在街尽头,挨著一处小庙。大门两扇,上头掛著“青麟堂“三个黑字木匾,匾下站著两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腰间掛刀。路远气息一探,后天境。 他没停步,从铺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 心里头那一份草图已经画了一半。 青麟堂的院子比寻常宅子大了不止一倍,从外头看是个三进的院子,前堂、中堂、后堂依次排开,后头还接了一个小校场,墙头有人巡哨,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班。 路远绕到对街那家茶铺,要了一壶茶坐下。 这位置正对青麟堂大门,看得清进出。 茶铺老板话多,路远只听不答。 “客官打哪儿来?” “云寧国那边过来的。” “哟。”老板眯眼笑,“一路过来,这种小镇您怕是看不上。” “路过。”路远回道。 “青麟堂这两年越发大了。”老板擦著碗自顾自絮叨,“前年还就十来號人,今年我数著进出的,没五十也有四十。” “嘖。”路远抿了口茶。 “客官您是过路客,住几天就走的,倒是听个稀奇。”老板往两侧瞟了一眼,压低了声,“这青麟堂啊,前两年还没这么张狂。胡当家底下那位陈爷您见过没有?” “今儿见过一回。”路远点头。 “那位陈爷是个混帐。”老板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前年镇上张家闺女出门子,嫁妆刚抬出门,陈爷他们一伙就拦了,半箱嫁妆当街抢走,张家老头追出去理论,被推了一把摔在街上,回家就吐了血,没两个月人没了,这事镇上没人不知道。” 路远抿茶不接话。 “张家闺女那门亲事也黄了,”老板嘆口气,“婆家说嫁妆没了不嫁,张家闺女后来嫁了个山里头的木工,走的时候哭得不像样。” 路远眯了眼。 “黄家那个小子您留意下,瘸的,”老板继续,“前年也是,黄家爹娘晚交了一个月的份子钱,胡当家手下一伙打上门,把黄家小子的腿打断了,这小子才十五,往后这条腿就这样了。” “嗯。” “客官您可別声张。”老板赶紧叮嘱,“小老儿就跟您这种过路客说说,跟本地客我可不敢吭这个声。” “我懂。” 路远拱了拱手。 这一坐就坐到日头偏西。 老板话说开了就停不下,又絮叨出几桩,镇西头李寡妇家那几亩薄田去年被青麟堂强占了,李寡妇上衙门告状告到一半就嚇回来了;东街赵家那位姑娘听说叫陈爷盯上了,赵家早早把姑娘送回乡下了。 “胡当家自个儿养著两房。”老板说到这一处声音又低了一档,“一房是镇上的,另一房听说是从赵家硬要来的,赵家那位姑娘上吊过一回没死,后来就送过去了。” 路远端著茶杯没动。 “这镇上要是哪天能没了青麟堂,就是大喜事。”老板嘆了口气,又赶紧改口,“嗐,咱不说了不说了,客官您喝茶。” 路远付了茶钱出来。 路远心里大概清楚了。 这一伙恐怕不是隨便收点保护费餬口的小帮派,这是一伙作恶上癮的傢伙。 唉!不帮的话,周淮他娘日后恐怕不好过啊! 只是帮到哪里路远还没想好。 — 路远从茶铺出来往南走,街口那一边一阵动静。 他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陈爷领著两个手下,把一个挑担子的卖菜老汉拦在墙根。 “老子说了多少回,每月初五交份子,今儿什么日子?”陈爷一脚把老汉的菜筐踢翻,几颗萝卜滚了一地。 “爷……今年菜没卖上价,再宽限我几日……”老汉弯腰去捡,手都在抖。 “宽限?”陈爷冷笑一声,“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要不要我在宽限你一年啊,老头子。” 他伸手把老汉肩膀一推,老汉踉蹌两步靠在墙上。 “下月初五凑不齐,老子拿你这副担子顶。”陈爷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他眼角瞥到街对面那个看戏的青衫书生。 “看什么看?”陈爷瞪了一眼。 路远微微一笑,朝陈爷拱了拱手。 “路过,路过。” 他这一拱手客气,態度懒散,半点挑衅的意思都没有。 一介过路的酸书生,陈爷打量了他一眼,不值当拿正眼瞧。 陈爷哼了一声,懒得搭理,带著手下往北走了。 路远收回手。 他走过去,蹲下帮老汉把散落的萝卜捡进筐里。 “老人家,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汉摆了摆手,硬撑著站直,“客官您別管,您快走吧,让陈爷看见您帮我,您也討不了好。” “嗯。” 路远把最后两颗萝卜放进筐,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土。 “老人家您多保重。” “客官您也保重。” 路远拱了拱手,往南走。 走出去半条街,他抬眼看了一下日头。 这天,差不多了。 没签约 唉,今天发现签约没通过,交叉也被拒了,想问下还有几个人在看呀,能不能这里留言扣个1我看看(^○^) 第29章 放火烧堂(加更) 第三天,路远绕到青麟堂后头那条小巷。 这条巷子人少,路远沿巷走了一遍,把后院那道侧门、墙头的高度、巷口拐角处那盏掛灯的位置都看清了。 侧门是青麟堂往外倒废水、倒厨余的小门,每天傍晚开一回,开完上閂,这门只两个后天境守著,且主要看的是別人偷东西,不是防人进来。 墙头一丈出头,常人翻不上去,路远一道地藤就够。 巷口掛灯子时之后没人添油,半夜灭。 路远把这三天踩出来的东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胡当家本人,先天境,住后堂书房,每日傍晚回。 手下亲信住东西厢房。 门口巡哨二十来人,外加镇上四个区头跟班。 这就摸到了顶。 可路远心里隱隱有点不踏实,这堂里头钱进钱出,帐面看著不像只一个先天级武者撑得起来,胡当家一伙在镇上囂张了这两年,连衙门那位老爷都不闻不问,背后多少得有点人。 可他这三天问遍了米铺、布庄、马夫、街口晒太阳的老头,没问出一个名字。 同时也亲自跟踪调查了不少天,只能往“上头有人”这一头猜。 路远又回客栈。 夜里他在客栈屋里把火刺符、凝甲、小盾、玉简一项项捋顺,分进衣襟內外两层,最贴身那一层放火刺符,两张,一张应急,一张机动。 可这两张今夜大约都用不上。 胡当家先天境,约莫炼气二层水准,路远炼气三层,用中品符籙过於浪费了,这要留到真正危急时刻。 今夜对付胡当家,缠枝术加小粉,足够,当然路远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全力以赴。 某一天傍晚。 路远在客栈里跟掌柜打了招呼,说要在镇上多住几日,付了三天的钱。 这是路远的先手安排,动手之前先把“明天还在这镇上”的消息放出去,以备不患。 夜里他没睡。 子时一过,路远起身。 小粉从床底下钻出来,跟到他脚边。 路远蹲下看著它。 “別出声,跟著我。” 小粉哼唧一声。 路远摸了摸它脑袋。 起身。 推门。 出去。 — 子时三刻。 青麟堂后巷一片漆黑,掛灯灭了,巷口看不见人。 路远贴著墙根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响。 到墙底下,他抬手。 灵气过指尖。 一道地藤从砖缝里钻出来,沿墙面往上爬,缠到墙头一根松木横条上。 路远抓著藤上墙。 小粉这一刻没出声,它脚下也运了点灵气,纵身一跃也上了墙。 月色淡,能看见院里几间瓦房,后堂亮著灯,屋里有人影,是胡当家书房,路远这几天踩点已经摸清了;前堂那几间黑著,是夜里休息;东西厢房各亮著一盏灯,住的是胡当家的几个亲信。 路远落到院里。 他抬手撕了一张凝甲符,灵气催过,淡淡一层青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 夜袭不打无备之仗。 他贴著墙根往后堂那边摸。 路过一棵歪脖子枣树时。 脚边一阵窸窣。 路远低头。 一只看院子的大黑狗从树底下窜出来,张嘴要叫。 路远反应快。 一道藤蔓从地缝里弹出,劈头缠住那只狗的嘴。 第二道藤跟上,缠住狗的四肢。 路远再补一道,藤勒紧。 狗呜咽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这一下耗了三道藤。 路远没回头,继续往后堂走。 摸到后堂那扇窗外。 窗內透著光。 胡当家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著帐本,手里捏著一根菸袋,脸上一道横刀疤,从眉骨拉到下頜,这就是路远这几天在街上远远见过几面的那位。 屋里就胡一个人。 路远眯眼。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小盾符,灵气过,淡蓝光晕在他身前凝出一面薄盾,遮住他这一面身形。 这是诱招。 他绕到后堂正门那一面,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屋里灯影一晃。 “谁?”胡当家的声音。 路远不答。 屋里那人骂了一句,起身。 脚步声往门口来。 门吱呀一开。 胡当家先看见门外那面淡蓝盾形,他先天境的反应快,立马起手要打。 可那不是攻势,是个引子。 就在他注意力全在门口那面盾的一剎。 一道缠枝从他身后地缝里弹出来。 四道藤同时缠到他四肢上,这一道是路远绕到正门时已经从屋后地下铺好的,路远耗了將近半成灵气。 胡当家被生生扯了个仰面跌到地上。 他先天境功夫,气血一翻,藤被他绷得吱嘎响。 “你特么!” 胡当家右肩一翻,竟然把那道藤生生挣开了一截,反手摸到桌脚那只铜烟枪,抓起来就朝门口砸出。 铜烟枪带风。 路远身前那面薄盾应声碎裂。 路远手腕一震。 就这一剎。 胡当家张嘴要喊。 小粉已经从他身后扑过来。 “蛮猪衝撞。” 粉色的小香猪整个身子撞到他后脑那一块,力道沉得跟一块石头砸下来。 “嘭。” 胡当家眼前一黑,气血一窒,喉咙里刚挣出半个字。 路远从盾后闪出来,袖里短刀已经拔出,直奔咽喉。 那张嘴还张著,半个字都没出来。 血涌出来。 路远抽刀。 毕。 东西厢房那两盏灯还亮著,里头那几个亲信一会儿换班巡夜,这一剎得快。 路远转身从书桌上抓了那本帐册,青麟堂跟谁有勾连、欠了多少钱、收了哪几家,这些將来或许有用,塞进储物袋。 桌上菸袋还冒著烟,路远吹灭了。 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看了一眼,清水镇的小地图,几个红点標在镇上几个铺子上,路远把图也捲起来收了。 最后他从胡当家腰间摘下那串钥匙,是青麟堂內堂的钥匙串。 收好。 起身。 路远从书桌底下抽出几摞乾燥的旧帐本,撒到屋角,又把菸袋的火重新打燃。 火舌舔上帐本。 路远抱起小粉,从原路出后堂。 东厢门“砰“一声推开。 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提著把厚背刀衝出来,先天境,跟在他后头一步的正是陈爷。 两人先看见后堂窗里那道火光。 “火!老大……” 话没喊完那先天眼角瞥见路远。 “站住!” 路远当然没站。 左手一抖,地藤从那汉子脚下窜起,缠住他双脚。 那汉子一刀劈下,藤断半截,可剩下半截死死拖著他往下扯,他身子一沉跪倒在地。 就这一沉的工夫。 小粉从路远身后冲了出去。 “蛮猪衝撞。“ 结结实实撞在那汉子腰侧,汉子嗷一声摔出去三尺,撞到墙根半天爬不起来。 陈爷在他身后两步停住。 他先看见自家亲信被一头粉色小猪撞飞,再看见对面这青衫人,脸色骤变。 “你!你是白天那……” 路远袖里短刀一翻,已经送了出去。 刀走的是一直线。 陈爷喉头一抢,话没说完就倒下了。 路远从他身边走过,没看第二眼。 东厢另一扇门已经在响。 路远抱起小粉就往墙边跑。 地藤上墙,翻过去。 落地。 巷子里漆黑。 他贴著巷壁往南快步走。 身后那一头炸开了。 吵嚷声、奔跑声、扑火声混在一处。 路远拐进巷口那条小道,这是他踩点踩出来的回客栈最近一条路。 到客栈门外,他先在井边冲了一把脸,把袖口和裤腿溅到的血擦乾净。 换了身常服。 把那身刚才动手时穿的衣裳塞到客栈后院那个柴堆深处。 回屋关门。 小粉跳上床趴下。 路远坐到床沿。 手心里攥著那张没用上的火刺符。 他鬆了一口气。 把火刺符收回內层,吹了灯。 夜还长。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好,但也睡了几个时辰。 第30章 归还 天微微亮。 镇北那一头还冒著烟。 路远在客栈里吃了早饭,听掌柜跟另一桌的客人讲昨夜青麟堂大火的事。 “听说胡当家烧死在屋里了。” “他妈的活该。” “快別说,让人听见。” “那帮人都嚇散了,谁还听啊。” 路远低头扒饭。 吃完结帐。 “老掌柜,多谢这几日。” “客官走啦?” “嗯,南渊国那边还有事。” “一路平安。” 路远点了点头。 结完帐他没立刻出城。 先去酒馆。 — 周淮母亲那家小酒馆这一刻没开张。 日头还早,店门虚掩。 路远敲门。 “客官?”老板娘从里头出来,看见路远怔了一下。 “老板娘。”路远拱手,“昨夜镇上不太平,我今儿要走了,临行前来告別一声。” “客官请进。” 路远进店。 老板娘给他倒了一碗茶。 昨夜那一阵青麟堂大火的事,老板娘多少听说了。 她这一刻眼里有点鬆动,是那种压了多年的什么东西,忽然没了的鬆动。 路远斟酌了一下。 “老板娘那位令郎。”路远开口,“前几日老板娘问起,晚辈没敢直说。” 老板娘瞬间抬起头,急切地看向路远。 “……您、您认得我儿?” “嗯。” 路远点头。 “令郎这些年在青苍山的青禾宗修仙。”路远说,“晚辈跟令郎是邻居,住对面院子,他现在在宗门里头有些差事,一时走不开,听说晚辈这次出门要往南来一趟,托晚辈顺路过来看一眼老板娘。” 老板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儿还活著?” “当然了。”路远答得稳,“而且过得很好,现在炼气四层呢,也就是武者中的宗师和大宗师,比我还高呢。” 这话虽然是假的。 可路远看著老板娘这双眼睛,他没法说真话。 她为这一句话等了十三年。 路远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只酒葫芦。 葫芦是周淮当年那只,麻绳挽著,葫芦口磨得发亮。 “令郎托晚辈把这个还给老板娘。” “他说他在宗门里头不便用酒。”路远继续编,“这葫芦是他从家里带去的,搁在屋里也是搁著,让晚辈带给老板娘。” 老板娘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只葫芦。 她捧著葫芦看了很久。 眼泪一颗一颗砸到葫芦面上。 她没哭出声。 路远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娘抬头。 “路公子。” “嗯。” “……我儿什么时候回来?” 路远顿了一下。 “修仙这条路漫长。”路远说,“晚辈也是修仙的,这一去,回头看望家里头不容易,但这不代表他不掛记老板娘,等他修仙得道之日,自然会回来看您。” 老板娘点头,她没再追问。 送路远到门口。 “路公子。” “嗯?” “这一路保重。” “老板娘也保重。” 路远拱手,转身。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还站在门口,怀里抱著那只酒葫芦。 路远收回目光。 继续走。 他袖里那串青麟堂的钥匙轻轻撞了一下。 — 日头爬到半空。 路远到镇南那座小城门。 城门低矮,门洞里站著一个守门的老兵,眼皮都没抬。 路远走出城门。 外头是一条往南去的官道。 这条道路远昨天进城前看过,平坦,两侧是稻田,远处有几座低矮山丘。 走出城门半里地。 路远脚下顿了一下。 脖颈那一根筋紧了一下。 他这两年没怎么走过凶险,可杜行有一次画符时顺嘴提过:“有人盯著你的时候,符师能感到,灵气这东西,会粘上別人那点意。” 这一刻路远脖颈那一根筋彻底紧了。 不是一两个人。 至少四五道意,从背后那个方向,从两侧山丘那个方向,朝他这一片身上压过来。 路远手心瞬间凉了下去。 他脚下没停,脸色没变,可指尖在袖里已经捏住了那张凝甲符。 心里飞快算。 从清水镇出来这一路是开阔地,藏不住人。 既然他刚出城门才察觉,那对方是从城里一路跟出来的。 从昨夜火光起的那一刻就盯上他了? 还是从今儿一早他出酒馆那一刻? 不重要。 重要的是为时已晚。 他还在走的时候,前方官道两侧那几座小土丘后头,影子已经开始动。 五个人。 从两侧山丘后转出来。 走在前头那一个魁梧汉子,灰布长衫,腰间挎刀,气息一探。 路远眯了眼。 “宗师。” 这一刻他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跟在那汉子身后,四个先天境武者,腰间各挎兵器,一个是双刃斧,一个是长枪,两个是腰刀。 他们没急著围上来。 就这么站成一个半弧,把路远卡在官道中间。 灰布长衫的宗师抬眼。 “公子。” 他这一声叫得不阴不阳。 路远不动。 “昨夜的火,是公子的手笔吧。” 那汉子声音低,盯著路远的眼。 路远脑子里“嗡”地一下。 瞬间反应过来。 果然胡当家不是顶,胡当家是一层皮。 路远这几日在镇上转,问遍了各路人马,也亲自调查了胡当家踪跡,愣是没发现蛛丝马跡。 原来这一头的真相,根本不在镇上。 路远没接话。 灰布宗师踏前一步。 “青麟堂是朝廷养的眼线。”他说,“这一头连著洛寧国京里,胡某虽不成器,朝廷对清水镇这一带的眼睛就靠他。” 朝廷。 路远心里又是“嗡”地一下。 怪不得他在镇上转三天,一点蛛丝马跡都摸不到。 朝廷的眼线本来就不会在镇上掛招牌。 路远这条线踩进去之前,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地方黑帮。 他踩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凡俗界一国之朝廷。 不怪路远没想到这一层,实在是这种朝廷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唉。”路远嘆了口气。 这一回,失策了。 不要觉得凡俗界的王朝真的很弱,任由低阶修仙者欺负,能建立王朝的,能没有几个高阶武者?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灰布宗师再上一步。 “公子年纪轻轻,能一夜烧了胡某的窝。”宗师慢条斯理地说,“屋里那点味儿,不像寻常火油烧的。” 他还闻到了符的味儿。 路远这一刻心里只剩一件事:跑。 可他跑不掉。 四面被围。 第31章 激战 宗师那一掌已经压过来。 路远先动了。 左袖一扬,撕了两张凝甲符叠在一处催灵气,叠两张凝甲一道催,光晕厚一倍。 淡青光在他身前两丈外凝出一面盾形。 这不是防身,是挡视线。 “嘭。” 宗师那一掌落在凝甲上。 光晕震碎。 就这一息。 路远已经从盾后头侧身闪开,脚下灵气过,他催的是木遁。 两年前从青木功脉络里抠出来的雏形,三十丈一道。 今儿头一回真用。 身影一散,淡青色的光从他脚底捲起,整个人像被一阵风托起来,朝官道侧那一片低矮稻田射出去。 三十丈。 落地。 脚下踉蹌一步。 第二掌已经追上来了。 宗师落点比他还快了半息。 路远来不及再叠凝甲,左手撕一张小盾。 “嘭。” 小盾爆碎,路远整个人被掌风扫得侧滑出去。 左肩那一片被掌风擦过。 血腥味顶上喉咙。 他咽了回去。 站稳。 “四个。”宗师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截。” 四个先天武者立刻散开成扇形,从四个方向往路远新落点扑过来。 路远蹲下半身,双手按地。 灵气过指尖。 缠枝四道。 从地缝里钻出来,这次不是擂台上那种“一道一道精准”,而是直接从他脚下一片稻田下面四面散开,像四头蛇头钻地往四个先天境的方向追过去。 四道藤裹挟稻田里那点土壤的湿气,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最右那个先天境武者,拿双刃斧的,一斧劈下来。 藤断。 不是断半截,是整道藤被那柄双刃斧从头到尾劈了开。 拿斧子的那个先天力气太大。 藤一断,那汉子借势衝上来,斧背直奔路远胸口砸过来。 路远反应快,左手最后一张凝甲扔在身前。 “咔。” 凝甲挡住了斧背,可光晕瞬间就被砸碎了。 路远整个胸口被那一下震得发闷。 他没退。 不能退。 他一退,宗师那一面就追上来了。 “小粉。” 路远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粉色的小香猪从他身后衝出去。 “蛮猪衝撞。” 结结实实撞到那个拿斧子的先天腰侧。 那汉子横飞出去三尺,撞到田埂上半天没起来。 另外三个先天还被剩下的三道藤死死拖著,挣不开。 就这一息。 宗师已经追上来了。 路远右手摸到衣襟。 火刺符。 第一张。 这是他唯二的命。 灰布宗师第三掌已经收好。 这是宗师攻势转换的瞬间,也是路远唯一一个能用的窗口。 路远没跟他正面打,毕竟武者体魄强壮。 他侧身往左滚,左手把火刺符往灰布宗师腰间右侧拋过去。 这一拋是路远临场算的。 正面打火刺符威力打折,但侧腰那一片防御薄弱,灰布宗师如果想防御,得拧腰。 灰布宗师果然拧腰。 就这一拧。 火刺符贴上他腰侧。 “嗤。” 极细一道红光从那张符里炸开。 “噗。” 灰布宗师腰侧炸开一团红雾。 他整个人被炸退三步。 嘴角一道血涌出来。 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气血一滯。 “你……” 他一个字没说完,竟然反手又是一掌击过来。 这一掌带著血气。 这一次不似上次偷袭那般。 宗师不是那么好杀的。 路远凝甲已用完,小盾用了一张,他挡不住。 第二张火刺已经在他手心。 这是他全部的家底。 不是从容补刀。 是孤注一掷。 宗师那一掌將到。 路远没躲,反手把第二张火刺直接拍到那只迎面压过来的掌心上。 催。 “嗤!” “砰。” 两道劲在两人之间炸开。 路远整个人被那一下震得倒飞出去六尺,背重重砸在地上,喉咙里的血再也咽不回去。 “噗。” 吐了一大口。 可灰布宗师那一掌也没收回去。 他的手掌,半截没了。 火刺符贴掌心爆开,威力没有一半被胸甲卸去,全数灌进了他这条胳膊。 这一道劲沿著经脉一路衝进胸口。 灰布宗师胸口闷响一声。 眼里那点光暗了下去。 跪倒。 吐血。 倒了。 四个先天里挣开藤的那三个看见自家头领倒在地上。 愣了一息。 就这一息。 路远撑著地坐起来,左脚一蹬。 木遁第二道。 这是路远头一次连著遁两道。 第一道刚落地不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连。 但今天没退路。 他咬牙催灵气。 脚下淡青光捲起。 他整个人朝官道侧那条小林子方向射出去。 三十丈。 落地。 脚下又踉蹌一步,这次踉蹌得比第一次大得多。 臟腑跟著翻了一下。 他咽了回去那口血。 没咽住。 “噗。” 又吐了一口血到衣襟內层。 不能停。 他抱起小粉,这一刻小粉已经从那个衝撞之后跟上来了,一头钻进官道侧那条小林子。 四个先天反应过来。 几声怒吼。 可他们追不上炼气三层修士的木遁。 追了一段路程,四人面面相覷。 带头那个长枪汉子停下脚。 “……回去稟。” 他声音哑。 头领死了,这一档子事只能往上报。 他们四个先天追下去也是白追。 而且,这位修士人能正面打死一个宗师,他们四个先天围上去也只是送命。 虽然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可谁也不敢去赌。 四人收脚。 路远那一道淡青光已经消失在林子深处。 — 路远在林子里跑了將近一炷香。 脚下越跑越虚。 灵气亏空。 左肩那一掌的內伤这一刻才真的反过劲来,臟腑被那一掌震得没顺过来,最后那一记火刺反震又把胸口那一层经脉撞了一下。 他停在一棵粗树底下,靠著树干滑坐下去。 气血翻涌。 吐了一口。 又一口。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小粉在他脚边哼唧。 路远抬手摸了摸它。 它身上一片湿毛,是被斧子背砸过那一下的余痛。 “……没事。” 他声音哑得自己都不太认得。 心里飞快盘了一遍。 火刺符,清空。 凝甲,三张。 小盾,七张。 灵气,空了九成五。 內伤,臟腑震盪,两三天內得静养,运不动术法。 算计错了。 胡当家不是顶。 这是朝廷的眼线。 而朝廷在那一夜火起的那一刻就盯上他了。 今天没死,是命好。 灰布宗师那个判断,以为路远只是个寻常散修,估计没想到路远有这么多符籙以及灵宠。 如果灰布宗师水准再高一档,或者再谨慎一点,他今天真就交代在这条官道上了。 这事还没完。 四个先天回去稟报,朝廷上头还有更高的大宗师。 杀了一个宗师,他们不会就此放过路远,毕竟斩草除根的道理谁都懂,尤其路远还是一个修仙者。 路远得儘快离开洛寧国附近一带。 而且要快。 他靠在树底下喘了好一会儿。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睁眼,日头偏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粉,小粉正盯著他。 黑豆豆似的两只眼睛里头有路远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哼哼!” 路远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还活著。” 他撑著树干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每一步臟腑都跟著顛一下。 可他不能停。 走出去十几里地,他在林子深处摸到一处溪流。 路远蹲在溪边喝了一捧水。 把脸上、衣襟上的血洗乾净。 脱了衣服在水里搓了一遍。 这件衣裳他不能再穿了,上头沾过血,沾过火刺符的红尘。 他把这件衣服在溪边一处石头底下塞著。 换上储物袋里那身灰布常服。 头髮束起来。 他从地图上看了一眼。 《青州近郊各国疆土简录》,凌绝送的那捲,他这两年揣得熟。 洛寧国南边再往南,挨著一个凡俗小国叫南渊国,出洛寧国的边境官道有三条。 三条都有埋伏的可能。 路远不走官道。 他在地图上找了一条山道,那条道翻一座小山岭过去。 路远把地图收起来。 继续走。 走出去两三里地,他停下了脚。 回头看了一眼。 “唉。” “这趟亏大发了。” 幸好没牵扯到老板娘。 他没跟老板娘多接触,那位宗师再怎样,也不至於在他没察觉的情况下偷听到他们说的话。 更何况那个宗师已经被他斩了。 “周淮,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啊。” “你地下有灵的话,给哥刷个嘉年华吧。” “唉,要是知道和朝廷有关係,打死他都不会出手的。” “以后还是得更谨慎一些。” 路远摇头笑了笑不再去胡思乱想。 清水镇方向那一头,日头落在地平线上。 昨夜青麟堂大火的烟早就散了。 路远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小粉。” “……唧。” “咱走吧。” 他迈步往那条山道走。 这一路他走得很慢。 第32章 怀安城(加更) 南许国,怀安城。 五年。 路远站在安和堂后院的水缸边,把袖子卷到肘弯,仔细把指头上的药渣冲乾净。 水汽里映出一张脸,鬢角又长了寸许,眉眼间那点书生气褪了一档,眼神比从前沉。 三十岁,放在前世已然而立。 炼气四层,两年前破的。 那一夜灵气在丹田过了道坎,子时的更梆刚敲过,路远盘坐在屋里,眼一开,气海里淤了大半年的那股堵感鬆了。 炼气中期。 也是那一阵,杜行那本心得里头几句反覆看了三年的笔意终於落到符纸上。 第一张中品凝甲符,淡蓝光晕未散,符纹比下品的密上一档,硃砂走的是另一套笔法。 成了。 ——— 回头看,五年前那场仗。 灰布宗师那一掌震过他左肩,火刺反震又把胸口经脉撞了一下,他靠著树滑坐下去那一刻,臟腑翻涌,气血亏得连木遁都催不动。 风梧城那条路,按沈砚替他打听的,离这里还得过几个凡人国度,再过几座坊市,沿途的耳目多得很。 四个先天回去稟报,朝廷上头还有大宗师。 谁知道是不是已经在哪一路布了线。 虽然路远估计一个凡人王朝也不太可能有这种能量。 但还是走不得,而且最该防的是可能出现的劫修,他当时的状態哪怕碰到炼气二层也得栽,还是谨慎为上,自己又不缺时间。 路远咬牙翻过那座山岭进了南渊国,没走官道,专挑山间小道,一路南行,再往南,再往南。 身上的灰布衣袍换了又换,束髮的木簪也换过两根。 走了將近一个月,脚底磨出来又结了一层老茧,小粉跟在他脚边,本来圆润的体型这一路下来瘦了一圈。 最后路远进了南许国,落脚怀安城。 选这地方没什么特別,单纯人少,而且此城最高武者也就后天境界。 ——— 进城那头几个月,路远没干別的,就是养伤。 城西一条巷子里租了间小屋,门一关。 每天进出只挑日头不毒的时辰,跟人说话只点头摇头,灰布袍换了三身,束髮的带子换了两根。 外伤养得差不多。 內伤合上大半。 气血那一股亏劲儿不是一天能补的,得慢慢熬。 小粉趴在屋子里,每天就著客栈剩菜偷偷长肉。 到第四个月底,路远盘了一下家底。 沈砚换的那一票银票剩下不到一半。 这么干耗不行。 得有个长期的身份,得有个能磨日子的地方。 路远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出了门。 ——— 他选了安和堂。 城北一条窄街上掛著一块褪了漆的招牌,门楣上一只铜葫芦风一吹叮噹响,这几个月路远从客栈窗口斜斜望出去,每天能看见这家医馆开门擦葫芦、徒弟端药、傍晚关门时一位老先生在长案后头打瞌睡。 那一处看著安静。 而且懂点医理,往后调內伤、给小粉看个头疼脑热都用得上。 往后行走江湖路远也能自称半个赤脚大夫了路远想著。 进了门。 一位老先生坐在长案后头眯著眼。 “看病?” “……想学医。” 老先生抬眼。 “学医?” “嗯。” 老先生从头到脚把路远扫了一遍。 “你这年纪。” “二十六。” “二十六岁了想学医。” “嗯。” “你打哪儿来?” “……行脚书生,路过怀安。” 老先生哼了一声。 “学医这事儿,从八九岁就得开始,识药辨脉,没十年下不来。” 路远没接。 “你二十六岁。” “嗯。” “二十六到三十六,能把头一本药册背完就不错了。” 路远低著头。 “老头子这把年纪不收徒了。” “……” “你回吧,找別的事做。” 老先生说完,捧起茶杯啜了一口,眼皮没抬。 路远没动。 站了半晌。 “先生。” “嗯?” “晚辈是诚心想学。” “诚心也得有那个根。” “……” 路远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搁桌上。 “够先生取用三年。” 老先生瞄了一眼。 “三年也带不出师。” “晚辈不求出师。” “哦?” “想学点东西。” “为啥?” 老先生这一句问著,手指头不动声色把桌上那袋银子往自个儿这边拨了半寸。 路远顿了一下。 “以后用得著。” 老先生“嗯”了一声,又把那袋银子拨了半寸。 最后嘖了一声。 “……行吧,这样。” “嗯?” “你先在堂里干一个月杂活,扫地、劈柴、晾药、跑腿。” “是。” “管你饭,不管住,住自个儿想办法。” “是。” “能干住一个月,再说拜师的事。” “是。” 老先生哼了一声,挥手让他出去。 ——— 路远在城西那间小屋又住了一个月。 每天天不亮过来扫安和堂,劈柴劈到日头出来,跟著学徒跑腿送药跑到午时,下午晾药、翻药、磨药,到傍晚关门。 师傅头一周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二周路过看见路远蹲在后院翻药晾的姿势还算稳,眯了眯眼。 第三周师傅让二师兄陆青柏抽问了一回药材,三十种问对二十一种。 第四周月底,师傅终於喊路远进堂。 “路远。” “先生。” “你这一个月没溜过號。” “嗯。” “老头子还以为你头三天就跑。” “……” “自费拜师。” “嗯。” “每月三块银子,包食宿,你住后院那间柴房改的屋。” “嗯。” “路远。” “嗯?” “老头子告诉你一句。”老先生看他,“吃这碗饭的没几个轻鬆,你要混日子,去別处。” “我不混日子。” “……行。” 老先生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登记纸,扔过来。 “名字。” 路远接过纸,握笔的手腕翻了一下。 很快又稳住。 老先生眯眼看了一眼,没说话。 当晚路远从城西小屋搬出,把仅有的那点家当塞进一只布包,提进了安和堂后院。 柴房改的那间屋不到十步见方,墙根渗著潮气,屋里只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盏油灯。 路远擦了擦桌面,把油灯点上。 小粉熟门熟路找了个角落趴下。 外头巷子里更梆敲过子时。 路远盘腿坐到床上。 第33章 学徒(加更) 师傅姓宋,宋记四代。 安和堂在怀安城开了七十年。 堂里头除了路远还有两位师兄,大师兄方鐸三十出头已经能独立坐诊;二师兄陆青柏二十二三岁,话多,跟路远走得近,底下还有几个学徒打杂,年纪小路远好几轮。 拜师头一个月,师傅指著柜檯后头那一排药斗子,让路远把上头的药材名字背下来。 四百三十八种。 路远翻开药册看了一眼。 行吧。 啃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师傅抽问,路远磕磕巴巴答了七八成。 师傅捋鬍子,“勉强。” 第五天路远抓药抓错了两回,第六天前堂坐诊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婆婆来抓药,路远搭手一把,三息后转头看二师兄。 “师兄,您看看?” 陆青柏背地里直摇头。 师傅嘆了口气。 “路远。” “师傅。” “老头子这一辈子没见过比你更不上心的学徒。” “……” “你这小子,钱花得挺利索,活儿干得跟混的一样。” 路远低头。 师傅瞪他半晌,终究又嘆了口气。 “去把后院的药晾翻一遍。” “是。” 路远翻晾药那会儿,二师兄陆青柏倚在门框上看他。 “师弟。” “嗯?” “你说你来咱安和堂图啥?” “图清静。” “清静?” “嗯。” “咱怀安城清静的地多了去了。城东那座道观,城西那座庙,城南还有座坟头……” 路远:“……” “你偏选这一家医馆。” “医馆好。” “好啥?” “能学点东西。”路远把翻药的耙子停下来,“以后用得著。” 陆青柏挠头。 “师弟,你这话听著咋这么不像话。” “嗯?” “好像你隨时要走似的。” 路远没接。 过了一会儿。 “师兄。” “嗯?” “晚饭你请。” “……行吧。” 那一晚陆青柏带路远去了城西的米线摊。 两碗米线下肚,陆青柏揣著筷子说:“师弟你这人吧。” “嗯?” “看著像个混日子的,又不像。” “……” “罢了,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打那以后陆青柏没再追问。 ——— 怀安城的日子就这么过了。 路远的医术天赋一般。 真的一般。 二师兄陆青柏背三天就能记住的方子,路远得背七天,诊脉那一项更是没什么进展,前堂坐诊每次师傅都让大师兄方鐸搭著他。 方鐸是个稳人,话不多,搭脉的时候眉头一锁,开方的时候笔走得稳。 但路远不急。 他这辈子习惯了慢,前世大学高数考过两次都没及格,这辈子炼气一层练了两年半,画第一张风刃符画了大半年。 慢就慢。 路远就当混日子,一边背药册一边抄经书,一边按时给小粉投餵安和堂后厨剩下的猪骨头。 小粉一年前也破了阶,一阶中期,如今也算是战力不俗了。 小粉成了安和堂的镇店宠物。 师傅头一回看见小粉的时候眯著眼盯了它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嘆了口气。 来抓药的小孩没事就趴墙头看,伸手戳戳又收回去。 路远懒得管,让他们玩。 不过有一回钱阿宝想骑小粉,被小粉一个鼻头拱翻在地,从此再不敢。 另一回大柱二柱试图把小粉抬起来,小粉啊呜一声,俩孩子嚇得撒腿就跑。 打那以后孩子们看小粉只敢隔墙看,伸手戳戳之外不敢更进一步。 ——— 医馆隔壁有个院子。 是个小书院,叫怀安书院。 里头先生姓钱,年纪比师傅还大,教蒙学的,学生都是怀安城里殷实人家的孩子,十岁上下,大点的十五六。 每天清晨那段巷子里全是孩童的读书声。 路远坐在医馆门口的青石台上磨药粉,听著听著会出神。 书院里头那一帮娃娃路远认识不少。 钱先生家小孙子叫钱阿宝,七八岁,胖乎乎一个,最爱跑安和堂蹭糖丸。 铁匠家的小女儿叫春儿,九岁,胆子大得很,一手能逮三只蚂蚱。 开染坊那家的两个双胞胎,名字路远叫不顺,反正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柱。 路远这五年跟这群小孩打交道,倒是比跟师兄打交道还多。 散学一到,巷子里小猴儿们一溜烟全往安和堂青石台这边钻。 “路远叔!” “路远叔!” “打牌!” 路远磨完那一份药粉,把石臼搁一边,抬眼。 “几人?” “四个!” “规矩呢?” “输的喝凉茶!” “……行。” 路远教过他们玩“翻马牌”,纸牌是路远凭著前世小学生玩的那一种凭记忆给改成的本地版,规矩简单:每人四张牌,按数字大小排,谁先把手里的牌出完谁贏,输的人喝一杯凉茶。 头一回玩,钱阿宝输了三回,喝完三杯凉茶肚子鼓得跟敲鼓似的,跑去茅房。 从那以后钱阿宝每次开局都盯著路远手指头看。 “路远叔你別留底!” “留啥底。” “你上次留底啦!” “那是你眼花。” “路远叔你现在就老六!” 路远停下洗牌的手。 “……老六啥?” “就是偷偷使坏的人!”钱阿宝头扭过来,“我哥说的!” 春儿在旁边冷笑:“老六?啥老六?” “就是路远叔这种!” 路远:“……” 路远默默把多出来的一张牌从袖子里摸出来,塞回去。 春儿盯著他袖子。 “路远叔,你袖子鼓了。” “……袖口磨破了。” “我看著是张牌。” “……” 二师兄陆青柏从堂里出来路过,看了一眼,扭头就走。 大柱和二柱在旁边咯咯直笑,笑得跟两只小鵪鶉似的。 路远揉了揉额角。 “……再来一局。” “好!” “这把不许老六啊路远叔!” “……” 春儿那姑娘有一回逮了一只大蚂蚱,非要塞给小粉吃,小粉嫌弃地哼了一声,扭头把脸埋进盆子里。 “咦?小粉不爱吃啊?” “它素食。”路远在一旁磨药,头也没抬。 小粉从盆子里抬起头,朝路远那边哼了两声,眼神带怨。 路远没看它。 “素食是啥?” “就是不吃肉。” “肉它都不吃?!” “嗯。” 小粉脚边那块没啃完的猪骨头被它默默用鼻头拱进了墙角。 春儿盯著小粉看了半晌。 “那它怎么长这么胖?” 路远:“……” 小粉哼了一声。 第34章 不收徒(加更,求推荐票) 就这么混著日子一天天过去。 医馆隔壁书院里头的娃娃,路远还认得另一个。 城南周秀才家的小儿子,叫周白,十一岁。 身板瘦,眉眼净。 不爱跟其他孩子凑。 中午散学,別的孩子一窝蜂跑出去玩,他自个儿带著乾粮蹲书院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吃完乾粮就盘腿坐著,眼睛闭著。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路远头一回撞见时眯著眼看了半晌,没声。 后来一迴路过,他停下脚问了一句: “小子,又修仙呢?” 那孩子一惊睁眼。 “……嗯。” “啥时候修成告诉我。” “……嗯!” 打那以后,路远每次路过书院后院,那孩子要是在树底下蹲著,路远就丟一句过去。 “今儿蹲第几个时辰。” “第一个,路远叔。” 路远点头走了。 过两日又路过。 “路远叔!” “……” “今儿蹲第二个时辰了。” “……行。” 但话又说回来,周白这孩子认真,安和堂这一片看著他蹲了两年,不见他偷懒过一天。 路远问过钱先生:“这娃娃在干啥?” 钱先生捋鬍子笑:“家里人说他傻,蹲著蹲著就是两年。” “为啥蹲?” “说是想修仙。” 路远:“……嗯。” 钱先生瞥他一眼。 “路远你也信这个?” 怀安城在南许国南境,地方偏,几辈人都没见过真正的修仙者,神仙这事儿在他们眼里跟戏文里说的没两样。 钱先生这一句是真心好奇。 “嗯?” “神仙这事儿。” 路远摆手:“小娃娃心思而已,由著他。” 钱先生哈哈一笑,没再问。 ——— 那一年的秋天,师傅找路远谈心。 那天晚上堂里关了门,师徒俩坐在柜檯后头那张桌前,桌上一壶茶,两只小盏。 师傅给路远倒了一杯。 “路远。” “师傅。” “你来怀安城多久了?” “快五年。” “嗯。” 师傅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啜了一口。 “老头子问你句话。” “师傅讲。” “你打算还在我堂里待多久?” 路远抬眼。 师傅不看他,眯著眼盯著茶杯。 “……师傅这是要赶我?” “赶不动你。”师傅笑了一下,“老头子赶人,得有那个本事。” 路远看著他。 师傅放下茶杯。 “五年前你进堂的那一晚,我给你倒过一杯水。” “……嗯。” “那杯水你接的时候,手腕翻得那个利落,老头子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 “……” “再加上你脚底沾的那层尘,从北边来。” “……” “伤刚养得差不多。” 路远没说话。 师傅看他。 “老头子活了七十年,行医五十年,气血是个什么东西,老头子摸了一辈子。” “那一晚你脉里头那股气,是受过重伤又自个儿压住了的味儿。” “……” “內伤翻了又翻,气血亏得能坐著喘三息。” 路远没说话。 师傅看著他,眼神平和得很。 “老头子不问你受什么伤,也不问你打哪儿来。” “老头子这一辈子,进堂的人三百六十五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老头子就一句。” 师傅顿了顿。 “养到这个份上,差不多了。” “再不走,就要在怀安城扎根了。” 路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师傅。” “嗯?” “这五年,多谢师傅。” “嗐。”师傅摆手,“花钱拜师,老头子收你的钱。” “……” “你这小子,倒是个老实人。” 路远笑了一下。 “师傅。” “嗯?” “我什么时候走?” “看你自个儿。”师傅又啜了一口茶,“老头子不催。” “……那再过几日。” “嗯。” 师傅没再说什么。 桌上那壶茶慢慢喝完了。 窗外一弯月。 ——— 那一夜路远回屋,没立刻睡。 桌前坐了一会儿,他翻出箱底压著的一册旧手抄本。 封皮泛黄,边角磨白。 是当年崇文书院李云塞给他的那本共济会传承——《纳气篇》拓本。 大陆上散修间流传最广的入门功法之一,没什么稀奇,胜在稳。 青木功他不能给,那是青禾宗的功法,传出去太招眼,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纳气篇》就行。 路远展开那本旧手抄,照著开篇九十九字默了一遍,確认没错后收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路远揣著那本薄薄的册子去了书院后头。 日头还没爬上来,老槐树底下那个孩子又在蹲。 路远走过去。 周白睁眼。 “……路远叔!” “今儿蹲第几个时辰?” “第一个。” “……” 路远蹲下来,跟他对眼。 “小子。” “嗯?” “你这两年蹲下来,蹲出过什么没?” “……” “实话讲。” “……没有。” 周白低下头。 “我自己也知道。” “嗯。” “我爹说过我一回,让我別蹲了,蹲傻了。”周白顿了顿,“可我还想蹲。” “为啥蹲?” “我家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那一辈子。”周白小声道,“村子里有个老道士,路过住过几天,我们家那时候在城南郊。” “嗯。” “老道士走的时候说,这世上有神仙,能活几百年。” 路远看著他。 “我爹说世上没神仙。”周白抬头看了路远一眼,“我大哥也说没。” “……” “我自个儿琢磨著,没人教也没事。” 路远盯著这小孩看了半晌。 这国家底层老百姓是真的接触不到修仙界的边角,不像安陵国,最入门的《引气决》家家户户都能拿到一份。 南许国跟修仙界半点没沾。 这孩子凭著祖上一句传话,自个儿琢磨著蹲了两年。 蹲个屁。 路远想笑,又笑不出来。 半晌路远点了点头。 “蹲就蹲吧。” 路远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拿著。” 周白接过,翻开。 里头几行字密密麻麻。 “引气入体,先求心静,次求气顺,气海一寸三分处,养住一缕。每日子时一刻,盘膝端坐,闭目存想……” 周白抬头。 “……这是?” 路远笑了一下。 “修仙的法子。” 周白的眼一下子睁大。 “路远叔……” “小子。”路远揉了揉他脑袋,“路远叔就这一份能给你。” “……” “修不修得成,看你自己。” “……” “路远叔不知道你能不能成。” 周白低头看那本册子,手指都在抖。 “路远叔。” “嗯?” “我能成。” “……” “我两年没歇过一天。” 路远盯著他看。 那一刻路远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高考查分的下午,自己手指攥著分数条,整个人都在抖。 也想起了周淮。 “嗯。”路远点头,“小子好好练。” 周白把那本册子贴在胸口,突然站起来,对著路远端端正正一揖到底。 “师傅。” 路远:“……” 路远摆手。 “叫路远叔,我不收徒。” “师傅。” “……我说不收徒。” “嗯,师傅。” 路远嘆了口气。 “等路远叔哪天回来。”路远站起身拍拍袍角,“你给路远叔看看你修到第几层。” “师傅放心!” 路远:“……” ——— 那一夜路远在屋里把东西收拾停当。 包袱不重,全部家当塞进储物袋还嫌空,屋里桌椅板凳都是堂里的,按原样放回,柴房那扇旧木门关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还没亮,路远过了前堂。 师傅在长案后头打盹,鬍子贴著一只茶杯。 路远站在案前看了半晌。 最后他没说话,朝著师傅那一边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转身,出门。 小粉跟在他脚边一顛一顛。 巷子里没什么人。 怀安书院那边读书声还没起,钱先生家的鸡在另一头叫了一声。 路远走出怀安城南门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五年。 这一辈子也算摜出一段安稳。 ———— 日头出来那阵,二师兄陆青柏从后院过来叫师弟翻药。 路远屋门虚掩著。 屋里空了。 陆青柏愣了一下,跑去前堂喊师傅,又跑出去找了一圈:钱先生家、铁匠铺、染坊,最后跑回安和堂气喘吁吁。 “师傅!” 师傅在长案后头眯著眼。 “路师弟不见了!” 师傅没抬眼。 “別找了。” “……?” “他已经走了。” 陆青柏怔在那儿。 师傅啜了一口茶。 “……什么时候走的?” “半夜过的前堂,鞠了一躬。” “……他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师傅没接,眯著眼盯著柜檯上的茶杯。 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句。 “怕是不告诉的好。” “……” 陆青柏没再说话。 堂外日头爬上了那块褪了漆的招牌,铜葫芦风一吹叮噹响。 第35章 风梧城(求月票、推荐票) 风梧城,西街中段。 三个月。 路远的铺子开起来了。 门楣一块半旧木招牌,“有间小铺”四个字。 路远自己写的,硃笔上漆。 铺面不大。 前堂三步见方,进门一张矮柜,里头一张长案。 柜子符籙按种类区分,三栏分齐摆开。 中品符也有,零零几张压在最底下那一格。 风梧城是青州东南角一座大城。 城內城外百多家家族铺子,二阶下品灵脉,掛牌中品符师不算稀有,但也不多。 路远会的中品符品类也不多。 而且杜行那本心得里头几笔意他还没全吃透。 不过这正是路远要的效果。 不扎眼,又能过得轻鬆加愉快。 路远要的就是这个。 风梧城正合適。 一个筑基家族掌著,下头中品符师不算扎堆,新来的能挣口饭,又不至於被人盯上。 价钱也按行情走。 下品符籙一张七到十块下品灵石,中品符籙一张二十到三十块。 路远定价压在行情下限。 下品八块,中品二十二。 不抢生意,不让客嫌贵,也不玩价格战得罪別人。 开张三个月下来,铺子月入三百出头。 扣了租子原料,剩二百多净。 在买完自己修炼所需的丹药以及小粉的修炼资源,剩不下多少。 ——— 身份这事,开张第一日就有同行上门探话。 那位姓周的同行老符师笑眯眯进门,五十多岁,穿一身藏青布袍,腰间掛一块旧符牌,先看符再看人。 “路兄弟从哪儿过来的?” “南边一个坊市。”路远拱手,“打了几年下手,前不久晋了中品,想著到大点的地方闯一闯。” “哦?南边哪儿?” “小地方,说出来周兄也未必听过。” 路远不正面答。 对方也没追问。 风梧城里头来的散修符师,多半底细模糊,问到这一层就该收口。 路远不打算亮青禾宗这层身份。 扎眼,又落不著什么好处。 ——— 开张第二个月头上,第一家上门。 来的是一位姓陈的管事,炼气三层,敦实身板,揣著一个紫绒匣子。 “路道友。”陈管事进门拱手,笑得很周到,“敝姓陈,奉钱家二老爷之命,专程来访。” “陈管事请坐。” 路远从柜后绕出来,请人在矮榻上坐了,自己沏了茶。 “路道友这身手。”陈管事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开口,“敝家近年正在物色一位常驻符师。月例供给一百块下品灵石,外加一处独院,与乙等洞府灵气浓度相当” “逢年节另有打点,逢家中宴会道友只需掛个名號,不必出席。” 陈管事话头铺得很稳。 路远听完,笑了一笑。 “陈管事美意,路某心领。” “只是路某这点资歷,进了贵府怕辜负二老爷一片厚意。” “铺子刚开张,眼下走不开身。” “贵家这份厚意,恕路某无福消受了。” 陈管事笑得不动,慢悠悠又呷了一口茶。 “路道友过谦了。” “散修能晋中品已是难得,二老爷看重的就是这点。” “铺子那头,敝家可派人替路道友照应。” “西街那一片,多有借敝家名头的铺子,一句话的事。” 路远摇头。 “陈管事这话路某领了。” “只是路某画符的脾气,要的是清静自在。住进贵府独院,怕扰了贵府清寧,也怕拘了路某这点出活的本事。” “倒不是嫌弃贵府的待遇。” “是怕辜负。” 陈管事嘴里又道一声“路道友过谦”,话头转得慢了一些。 “敝家那位老符师在的时候,住的是西厢院,前后两进都是他一人占著。” “早起他要练剑,院里的小廝都赶到东头去。” “二老爷的规矩,符师那一套,他懂。” 路远又笑了笑。 “前辈是前辈,路某是路某。” “路某这资歷,受不起那个独院。” 陈管事到这一步才把茶碗放下,看了路远一眼。 “路道友主意正。” “既然路道友拿定主意,钱府的门一直敞著。” “往后日子长,缺什么少什么儘管开口。” 他把茶碗搁下,拱手起身。 路远送到门口。 陈管事临走才轻轻补了一句。 “二老爷说了,符师的脾气他懂。” 路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说话。 心里头早算过了。 钱家在风梧城是中等家族,走的是商路,掛个新晋中品符师做客卿,是给家族脸上贴金。 灵石听著不少,还能节省掉洞府的租贡钱。 但是进了人家的门,自由就少一半。 路远这点资歷刚立稳,进哪家都是被攥住的那头。 这一步不必急。 ——— 头一家走后,没几日陆续又来了两家。 一家姓刘的小家族,比钱家分量小,开价也低些。 一家姓何的中等家族,跟钱家齐平,话术大同小异。 路远每家应付得礼数周全,没驳过一句脸面,也没动过半分心思。 不卑,不傲。 “敝家想请路道友……” “路某新来风梧城,根基尚浅,怕辜负贵家盛情。” “路道友若是肯赏脸……” “路某的铺子刚开,走不开。” 就这两句,反覆用。 拉拢的话术一模一样。 谢绝的话术也一模一样。 来人一拨拨来,一拨拨走。 日子久了,城里头慢慢传开。 那个新来的路符师,礼数倒是周全,话却接不下。 罢了。 风梧城里散修来来去去,不接也就不接。 路远这名声慢慢就出来了。 不结仇,价钱公道,符稳。 ——— 筑基江家没派人来。 那是意料中的事。 江家在风梧城是天花板,下头中品符师不少,上品也有,再添一个新晋的不缺这个。 路远鬆了一口气。 ——— 开张第三个月,路远碰上了风符会。 来人姓周,五十多岁,炼气三层,城东一家小符籙铺的老掌柜。 跟开张第一日来探话那个周姓同行不是一个人。 “路兄弟。”周老符师进门就笑,没寒暄太多,“老周受会里委託,给路兄弟带一句话。” “风符会。” “听过吧?” 路远点了点头。 进城头一个月路远就打听清楚了。 风符会是风梧城本地的符师同行会,开了七八十年。 城里大小符师都能去,下品中品不分。 每月初九有空便去全聚楼聚一回,交流技艺,互通行情。 不涉利益,不抽成,不收会费。 会里无头无领,平辈相称。 这倒是让路远想起年少时的共济会,有几分相似。 “路兄弟刚到,会里头还没人请过来过。”周老笑得憨,“老周厚著脸来探一句,路兄弟若有意,下月初九聚会,老周来引路。” 路远想了想。 “那就劳烦周老前辈了。” 他答得没犹豫。 风符会这种地方对他来讲是好事。 技艺有处交流,人脉有处铺,但不绑利益。 往后路远在城里要打交道的符师圈早晚要走通,早点入比晚点入省事。 周老笑得更开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临走也没多客套,拱了拱手就出门。 风从西街那头过来,吹动门楣的招牌。 “有间小铺”四个字慢慢轻晃。 第36章 陈茂(求月票、推荐票) 半年后。 洞府里头。 路远盘膝坐在玉床上,手边一封信。 小粉在脚边趴著,鼻头朝里,呼嚕微响。 这一年它也没什么动静,就这么养著,城里没山林旷野也跑不开。 路远没催它,它自己也不急。 早上刚到的,沈砚的字。 他拆开看了第二遍。 信不长。 沈砚先问了一句路远在风梧城的近况,又絮絮叨叨说自己在云水城那头的生意。 三个月前接了笔大单,成色不错,赚了点。 正题在最后两段。 沈砚说他自己的渠道做不进风梧城,离得还是有点远。 但他认识一个跑商的师弟,常走风梧、临渊一线。 师弟可以给路远捎符过去。 风梧城的中品符籙到临渊城那头,价能翻上不少。 信末沈砚问:要不要他牵这个线。 路远把信纸轻轻折回去。 没立刻动笔。 心里慢慢算了一遍。 沈砚的好意是真的。 这点他不疑。 但风梧到临渊的商路水不浅。 沈砚那个师弟靠不靠谱,路上一道道关卡走没走通,半路出事归谁。 这些路远不知道。 多一道关係,多一份不可控。 更要紧的是,现在赚的足够了。 铺子月入三百出头,刨净二百多。 乙等洞府月租八十,铺子月租五十,吃用走二三十,每月稳稳能存小一百。 稳著攒就是。 不必为了多赚那笔钱,再去摸一条不熟的路,平添变故。 路远抽出新纸,提笔。 “沈兄如晤。” “前番来信收悉,久不通问,惟愿一切安好。” “风梧城三季有余,铺子开了一间,日子尚顺。” “沈兄美意,路某领了。临渊那条路眼下且不必走,铺面新立,料理本城已嫌不足,再分心怕是顾不过来。劳烦沈兄替路某向令师弟道一声谢。” “日后有缘,再图。” “另,前番沈兄所託风梧城名册一事,名册上头几家已陆续走访,行情大致清楚。沈兄若有具体询问,回信便是。” “惟珍重。” “路远顿首” 路远把信封了,搁在案头。 明天叫陈茂送去南门驛站。 ——— 说到陈茂。 铺子第四个月头上招的伙计。 来路很简单。 城西染坊老板娘的远房侄子,十六岁,炼气一层,靠喝灵米汤吊上来的修为。 来铺子那天背著一个旧包袱,手里揣著染坊老板娘塞的两个馒头。 “路、路掌柜。” 他一进门就紧张,嘴拙,话说得磕巴。 “我磨墨,扫地,跑腿都行。” “听姨妈说掌柜这儿正缺人手。” 路远看了他一眼。 炼气一层底子,木灵根感应一般,看著倒老实。 路远说,“你来做杂活。三餐管饭,月例两块下品灵石。” 陈茂愣了一下,隨即猛点头。 “行行行。” “谢路掌柜。” 陈茂就这么留下来了。 人嘴拙,跟客人说话不利索,但是手脚乾净。 磨墨匀,裁纸齐,扫地一日两遍。 路远每月的硃砂、纸帛、灵石,他都码得整整齐齐。 日子久了,路远进出铺子,柜后的陈茂多半在低头研墨。 客人进出他不抢话,照著路远那一套,先看符再看人。 月底帐他不会算,路远每月自己上手。 偶尔抬头叫一声。 “路掌柜。” “嗯。” 路远多半应一声,不多说。 偶尔陈茂憋一憋,会问点修炼上的事。 “路掌柜,我打坐气总是断,一沉就散了,是哪儿不对?” 路远抬眼看他一眼。 “灵米汤吊出来的底子虚,丹田没养住。” “前几个月別急著冲二层,先把那口气在丹田存稳。” 陈茂愣了愣,认真点头。 “嗯。我就是想著冲二层,越冲越散。” “急了。” 路远又低下头,“急不来。” 陈茂哦了一声,闷头磨墨。 ——— 到风梧城一年多了。 路远三十一岁。 还是炼气四层,已经停留四年了,如果没有意外五层大概还要两年多。 铺子站住了,洞府租稳了,伙计也雇了。 攒下的钱: 中品灵石几块,下品灵石几百,硃砂半箱,纸帛三摞。 家底比一年前进城那一刻厚了一档。 风梧城的洞府分三等。 甲等,一阶上品灵脉,门槛炼气后期加一阶上品技艺,全城没几间。 乙等,一阶中品灵脉,路远这种中品符师够租。 丙等,一阶下品灵脉,下品技艺那批人租。 再往下没技艺、修为又低的修士,只能去离风梧城更远的居民屋住,当然灵气也更低。 二阶灵脉的脉眼那一块在江家本宅地底,外人租不到。 路远这间乙等洞府就在西街南边,离铺子两里路,每日来回一趟。 简陋,比宗门里头差远了。 但勉强够用。 ——— 路远清楚得很。 炼气往上每一阶都得熬。 真的一道坎在炼气六层到七层,五灵根的修士大半就停在那儿。 再一道坎就在炼气九层往筑基那一步。 百分之九十九的五灵根修士都过不了。 灵气、丹田、神识、心境、底气,哪一样不够都死。 死法不同,结果一样。 路远在青禾宗里见过一位炼气期的老前辈。 熬到九十岁,最后耗死在筑基瓶颈前那一年。 光靠熬怕是行不通。 路远准备做两手准备。 一手是修为,按部就班,靠时间熬。 二手是灵物,万一纯靠熬不起作用的话,得留个后手。 天材地宝里头有那么几样,吃下去能让筑基瓶颈破开一线缝,提升零点几的概率。 零点几听著不多。 但对炼气期来讲,一辈子就这一次。 零点几就是命。 不过这种东西基本都是各大势力內部消化,偶尔在高端拍卖会上流出,也动輒天价灵石起步。 但路远炼气期活一千多年,还就不信搞不到手了。 要是实在凑不到就拉倒,到时候拼一把。 如果寄了,那下一世又是一条好汉。 他有的是时间。 ——— 路远把茶碗搁下,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还早。 柜檯后头,陈茂正低头研墨。 墨条在砚台里慢慢转,水汽起来一层。 风梧城西街的早市还没散,吆喝声远远过来。 铺子里头还没客人,晌午前会陆续来几个。 日子还长著呢。 第37章 炼气五层(求月票、推荐票) 两年后。 某夜子时过半。 路远盘膝在洞府里头打坐,气海里那道阀鬆动了一线。 丹田內的灵液累计五十滴后,就这么过去了。 不烘不烈。 屋里一盏油灯没动,小粉在脚边趴著没醒。 路远调了一炷香的息,下床。 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窗外月亮正好走到屋脊上。 三十三岁。 炼气五层。 修真界里头炼气前四层算入门到扎根,炼气中期到后期,才是真考校五灵根的地方。 悬念在后头。 ——— 突破后头一个月,画符上的速度增长显而易见 画一张中品符籙比从前省半截硃砂,笔走过纸面那一瞬,灵气吸得更顺一档,符纹定型也快。 以前一日画两张算稳,现在一日三张不嫌累。 第二张刚画完已是过午,第三张赶在天黑前收笔。 陈茂晚上多磨了一倍墨,这种事陈茂没问,路远也没说。 铺子里头多出来的那两张中品符,搁在最底下那一格。 月底盘帐,数字路远自己算,陈茂在旁边磨墨。 两年前进城那时帐目简单,几行就完了,这两年客流稳了,每月几页纸记得满满。 中品符籙出货从月四张涨到月六张,下品也跟著多了几十张。 月入从三百出头涨到四百,扣了租子原料,刨净三百,吃用还是那点,每月稳稳能存一百五。 半年下来,攒的中品灵石翻了一档。 路远把帐本合上,搁回长案底下那一格。 没多想。 再过半年,存的中品灵石总共凑了十五块上下,两年前进城那会儿是几块,两年下来,攒下十几块中品。 看著不少,却也算不得多,里头还有一半要隨时备著应急。 不算快。 但是稳。 ——— 这两年路远初九空了时都去全聚楼。 头一回是周老引路,进的风符会。 会里头大小符师二十来个,每月初九有空就去,不去也没人催。 路远头几个月只去听,不多说。 头一回坐下,老姚先看过来了。 火头老姚五十出头,散修出身,练气六层,画了几十年符,尤擅火刺符,脸膛被自家火符熏得偏红,进风符会十几年了。 眯著眼把路远从头扫到脚。 “南边来的?” “嗯。” “哪个坊市?” “小地方,名號说出来怕也没听过。” 老姚嘖了一声。 “路小兄弟答得跟做生意似的。” ——— 第二迴路远拿出一张中品符籙搁在桌上让老侯看。 老侯眯眼凑近,盯了半晌,符上头硃砂的走线、纸帛的浸纹他来回扫了几遍。 “底子不错。” ——— 第三回那一日是冬月初九。 路远进门时桌上几位都到了,杜娘子坐在斜对角喝茶。 路远进门她抬眼,又点了点头。 往后路远再去,杜娘子见了都点头。 风符会就这么慢慢混熟了。 ——— 桌上那几位老符师,路远两年下来摸出一些底子。 老姚话快脾气急,会里头没人比他能扯。 一只腿骨折的故事都能讲出三个版本:一回是给妖鼠抓的,一回是给劫修砍的,一回是自家年轻吃醉酒掉了楼。 每回版本不一样,旁边几位都听过。 老侯六十多了,炼气五层,下品起家画了三十年,去年才晋的中品,眯眼笑,话不多。 这辈子没出过风梧城,最远去过城外二十里的青石驛,还是给孙子接亲。 画符慢,稳,一笔一笔来,坐在风符会桌上多半不出声,茶就喝那一杯,桌上谁的符路过他眼前,他都抬眼瞧两下。 杜娘子三十出头,炼气四层。 女符师在风符会里少见,话也少,听得多,她那一手符笔意有点路远的感觉,拉笔那一勾稳,收尾那一下不外放。 路远头一回看见就留意上了。 另有一位姓陈的中年也常来,叫陈鸣,炼气四层,话多但客气,掛著钱家旁支的名號,桌上一沾家族事就闭嘴。 路远跟他们交浅言浅。 茶是有得喝的。 ——— 两年下来,风符会里没人再问路远来路。 路远也没再亮过青禾宗三个字。 偶尔有外乡符师路过风梧城,被风符会里的老人引去全聚楼坐一晌,互通行情。 路远见过几个,都是过路的,没多打交道。 ——— 去年深秋某一日,外头来了一位生客。 那一日老姚早早在门口候著,看见路远进门一招手。 “路兄弟今儿来个外乡的。” “嗯?” “路过的,自称画符六十年。” 路远进里间。 里间那位姓寧的老者坐在主位,眉毛白透了,眼下两道沟,手指头瘦得跟枯枝一样。 那一双手路远看了一眼。 是一双画了一辈子符的手,大拇指內侧那一点老茧被磨得发亮,跟石头似的。 老者茶喝得慢,一只手放在膝上,一只手端碗,喝一口搁下,慢悠悠开口。 “风梧城这几年中品符籙行情怎么走?” 老姚陪著答了一阵。 老者听完点头。 “……纸帛货源呢。” 老姚又答。 老者还是点头。 桌上几位都看著他。 外乡符师走到风梧城的不少,问行情问纸帛问墨这是常规。 到第三轮茶老姚伸了一下脖子。 “寧前辈这一回过路是要往哪一头去。” 老者搁下茶碗。 “老朽自家走商道,不挑路。” “……” “前几年老朽有个徒弟在风梧城开过铺子。” 老者顿了一下。 “三年前没了消息。” 桌上几位都愣了一下。 杜娘子端茶,老姚把茶碗搁下。 老者没多说什么,自家又斟了一杯茶。 茶喝完起身,拱手出门。 老姚送到门口,回来桌上几位也没再提。 路远后来听老姚再提了一次。 “那个老头那双手见过的活儿太多了。” “咱们这一辈见不上几回。” 老姚说完又嘖了一声。 “他那个徒弟在风梧城开过铺子。” “咱们这桌上知道的两位。” “另一位卞掌柜也没听他提过这一档。” “……” “……” “散修这一行,没了消息,是常事。” 桌上几位都没接话。 路远端茶。 ——— 破五层的事路远在风符会上没提。 头一回去全聚楼是初九那一日午后,路远进门,老姚一坐下就拿肘碰他。 “路小兄弟近来气息有所增长啊。” 杜娘子也朝他点头。 老侯笑得最朴实。 “五层啊,恭喜恭喜。” “五灵根能熬到五层不易,路兄弟稳著走。” 路远拱了拱手。 “老前辈过誉。” 桌上几人也没多寒暄,又聊回各自手头那点事去了。 路远端茶。 ——— 铺子里头日子没什么变化。 陈茂磨墨,裁纸,码硃砂,扫地,客人进来出去,帐本上数字慢慢加。 小粉还是照常趴在洞府里看家,吃了睡睡了吃。 倒是沈砚又来过两封信。 一封提了云水城那边一家旧铺子换了东家,旧主人去外头跑商了。 一封提了云水城那头新开的拍卖会上,半年前出过一件二阶上品的护身玉牌,被一位筑基修士拍走了。 路远各回了几行字,没多说。 钱家何家刘家这两年没再来人。 路远也没再听见这几家的消息。 风梧城里头新晋的中品符师每年也有几个,城里再添哪家拉拢哪家,路远不打听。 风符会上偶尔听见几句也就听见了。 ——— 路远算过往后的帐。 五层稳住了,法力流转比四层时顺一档,神识也清明几分。 按这个进度,六层估计还得七八年。 路远不知道自己要熬多久,越往后的瓶颈,就越吃灵根天赋。 而且到了炼气后期,这洞府的灵气就跟不上了。 路远手里没上品符籙的传承,画不出甲等洞府配得上的活计,赁不起。 不过这都是后话。 眼下五层稳住,先攒钱,先看货。 至於九层到筑基那一步太过遥远。 筑基灵物攒得也慢,三十年三百块,五十年也才五百块。 路远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茶喝下去,肩头那点紧也散了。 第38章 风符会(求月票,推荐票) 初九。 全聚楼。 路远到的时候是午后申时,日头从西街那一段斜下来,街上行人比平日少几分。 进了门往二楼上,楼梯木板被踩得发亮,每一步都“吱”一声。 二楼那间雅间老姚已经到了,正跟陈鸣爭一句什么。 看路远进来招手。 “路兄弟来。” 路远点头,绕过桌子坐到靠窗第三个位子上。 这位置是头年坐惯的,能瞧见街上来往,背后又靠墙。 小二沏了一壶清茶送上来。 不要灵酒,不要点心,路远每次都这一壶。 路远刚坐下,老姚就把茶碗往桌上一磕。 “硃砂今年涨了一成。” “我前几日去东街那家,原本一刀八块的涨到了八块半。” “老侯你那批存货到时候可发大了。” 老侯眯眼笑。 “存货?我那点存货早画完了。” “涨价的事半月前坊市就在传。”杜娘子说。 她坐在桌子斜对角,神色不动,手里头那只茶碗端得稳。 陈鸣接话。 “我前几天去坊市还没听说。” 杜娘子没接,端茶。 老姚翻白眼。 “你这小子去坊市净顾著看老板娘了。” 陈鸣脸一红。 几人笑。 桌上还有几位话不多的。 城东老吴画镇魂符,铺子开在东街尽头,跟路远算半个邻居,老吴年纪跟老侯相仿,眉毛白了一半,进风符会十几年了,听了一会儿没插话,只点头。 另有个姓孟的中年,刚从外乡迁来不到一年,掛牌中品才半年。 孟符师听老姚说硃砂涨价,眉头微皱,念叨一句“那这月怕是得贴本”。 杜娘子瞥他一眼,没接。 风符会里头总有人贴本,也总有人发了。 走运的看天份,活下来的看心稳。 这种事老侯听过太多次。 老姚拿肘碰路远。 “路兄弟你呢?” 路远道。 “最近没去坊市,不知道。” 老姚嘖了一声。 “你这小子,半年不出门一次。” 路远。 “铺子离不开人。” 老姚还想说,老侯接过去。 “路兄弟铺面新立才两年多,正是稳的时候。” “稳是好事。” 老姚撇嘴。 “稳过头就闷了。” 几人笑。 路远也笑。 ——— 茶续到第二轮,话题转到符上。 老姚又拋话头。 “中品符籙那一档,硃砂用四五分还是六分,最近坊市又有人爭。” 陈鸣立刻接。 “六分,四五分压不住第三道符纹。” 老侯摇头。 “四五分够了,我从前画下品就是四分多一点,中品的话多用一两分就行。” 杜娘子不表態。 老姚转头看路远。 “路兄弟你怎么看?” 路远端著茶,慢悠悠抬眼。 “坐著看。” 屋里几个人愣一下。 老姚反应过来,拍腿笑道:“好傢伙!” 隨后几人也都先后笑了笑。 路远端茶笑笑,没解释。 陈鸣訕訕。 “那……照路兄弟的意思,到底用四分半还是六分?” “陈年纸用六分,新纸四分半。”路远慢悠悠道,“一摸就分得出。” 桌上几人又笑。 话头到这儿才真正过去。 老姚听得起劲,从火刺符又扯到自家年轻那一只腿。 “那一年硃砂涨得凶,我跑山里找便宜货。” “半路摔进一道沟。” “那只腿就是那时候伤的。” 桌上几人对望了一眼。 “老姚兄。”陈鸣抬眼。 “嗯?” “上回您说那一只腿是给妖鼠抓的。” “……” “再上回是劫修砍的。” “……” “再再上回是醉酒掉了楼。” “……” “今儿又换了一种?” 桌上鬨笑。 老姚瞪眼。 “都是!” “妖鼠、劫修、醉酒、摔沟。” “一辈子四遭,凑齐了。” 桌上又笑。 孟符师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姚兄那都是凡间琐事。” “嗯?”老姚转头。 “说起来当年我冲炼气四层那一年。” “天上紫气罩了三日。” “街上两条野狗冲我家窗户跪了一夜。” 老姚乐声停了一下。 “……你那条破巷子哪有野狗。” 孟符师眼一瞪。 “你又没去过!” “当时我家邻居都看见了。” “后来我邻居跟我喝酒还提过这事。” 老姚盯著他看了一阵。 “好傢伙!” “我老姚扯了几十年。” “今儿头一回,棋逢对手。” 桌上又是一阵笑。 老侯眯眼笑,默不作声。 路远端茶。 不再多说。 ——— 茶续到第三轮,话头散了。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雅间里头多了几分凉意。 老姚压低声音。 “城东那边最近不太平。” “钱家跟何家在西郊那块灵田边上又起了摩擦。” “听说何家那边死了俩护卫,钱家这头折了一个炼气三层的旁支。” 风符会明面规矩不聊家族事。 可这桌上多半都掛著各家的客卿名號,私下不议是不可能的。 老侯眯眼。 “为那块地?这都几年了。” “江家不出面?” 老姚摆手。 “江家不管这种小打小闹。” “两家还得自己折腾。” “折腾出人命都还得自己处理。” 杜娘子抿了一口茶,慢慢搁下。 “何家上个月找我订过一批中品符籙。” “说是给护院加固,当时我还纳闷,现在是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路远。 “路兄弟,你那笔意稳,要是何家来订,价钱压到一定份上你接不接?” 路远端茶。 “看价。” “也看人。” “接的不一定是何家,是不是来路乾净的钱,路某分得清。” 老姚一拍腿。 “说得好!” “咱们散修不掺这种事,但银子得分清。” 几人笑。 陈鸣在旁边没接话,眉头微皱了一下。 他自己掛著钱家旁支的名號,桌上这话他不好往下接。 路远看在眼里,没点破。 心里只多记了几个字。 钱、何、江家不出面。 不是路远要去趟的事。 记下就行。 ——— 散场。 几人陆续起身。 杜娘子收袖子的时候慢了一拍,到路远旁边。 “路兄弟画的那张中品符籙,能不能借去看一晚。” “我手头有道符想改改笔意。” 路远。 “明日来铺子取。” 杜娘子点头。 “多谢。” 她出门。 路远跟老姚老侯告辞,下楼。 全聚楼外头夜风正好,街上灯火稀稀拉拉。 路远沿著西街走回洞府。 ——— 杜娘子回到自己住处那一夜,没立刻睡。 她租的也是乙等洞府,比路远那一间小一进,月租七十块下品。 女符师独居在风梧城少见,外头閒话她听过几句,懒得理。 杜娘子掛中品符师牌已经有几年了,平日在城南开一间小铺,不像路远那种临街,只在巷里。 铺子小,但活儿稳。 屋里桌上摊著一张没画完的符。 杜娘子把路远那张符拿出来,铺在油灯底下。 看了一会儿。 又拿一张白纸搁旁边。 她照著拓了几道。 拓到第三道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油灯捻晃了一下,墙上她自己的影子也晃了一下。 这一道符纹不是常见的走法。 收笔那一勾微微往里偏,少一分外放,多一分含蓄。 这种笔法不是教出来的,是自己画了多年才慢慢调出来的。 “笔意稳。” 她自己说一句。 “稳得不像新晋三年的散修。” 路远在风符会里说自己南边坊市来的,打了几年下手,前不久晋中品。 杜娘子听过。 她也没追问。 风梧城里散修符师底细模糊的多了。 追问没意思。 但是这小子的笔意里头,有点画了多年的意思。 杜娘子拓完,把符捲起来,搁回袖里。 明日还路兄弟。 吹灯前她又坐了一阵。 心里盘了一下今晚老姚说的钱家何家。 她比老姚多知道一点。 西郊那块灵田下头其实有半条灵脉余气,钱家何家爭了三代,爭的就是这条余气。 江家不出面,是因为余气太薄,不值得江家出手。 可两家眼里那是命根。 今晚陈鸣那一脸不自在,她也看见了。 陈鸣掛著钱家旁支的客卿,平日话多人圆,一沾家族事就闭了嘴。 路远那一句话挑不出毛病,又把陈鸣那一边的尷尬全避开了。 杜娘子吹灭油灯。 屋里黑了。 ——— 第二日杜娘子来铺子,把符还了,没多说。 路远点头收下。 杜娘子走。 路远把符搁回长案底下那一格。 画完手头那张符。 日头已经偏西。 陈茂在柜后磨墨。 看见杜娘子来去都没多说。 路远也没解释。 铺子里只剩磨墨声。 风符会那一夜路远盘过的几个判断,落在这一日的安静里。 第39章 奇怪的订单(求月票、推荐票) 半年后。 某日傍晚。 陈茂关了店门进里屋,比平日动静大。 脚步快,门栓都比平时落得响一声。 手里攥著一张帖子,帖子边角被他捏得起卷,手心一层薄汗。 “路掌柜!” 路远抬眼看去。 陈茂深吸一口气,又压了一下声。 “今儿来了个白花坊的赵管事。” “准备向咱们订四十张中品凝甲符。” “嗯?”路远歪了歪头,疑惑一声。 陈茂搁著帖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单价二十二,跟咱铺子价一样。” “押到城外二十里的青石驛交付,付一成押运费。” 他把帖子递过来。 路远接过看了看。 帖子用的是上等灵纸,上头赵管事的字工整客套,说自家是白花坊一家商號,要这批符防身护商队。 纸帛规规矩矩,话也规规矩矩。 没什么大问题。 陈茂在旁边补一句,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路掌柜这单走完,收入可是翻好几番。” “咱铺子开到现在了,还没接过这么大的单。” 陈茂眼里有光说到。 路远没说话,心里把这事算了一遍。 四十张中品凝甲,单价二十二下品,加起来九百,押运费再添一百块,总数刚过一千下品,折中品十块出头。 这一单走完顶路远好几年的攒头。 数没问题,问题在另一头。 白花坊离风梧远。 一个白花坊的商號要这么多符籙,按理说在附近找符师不就完了。 就算找风梧城的,那也是直接付钱当场拿货。 拿走以后路上风险归商號自己。 怎么会要风梧的符师押到城外二十里去。 “押到青石驛验货”这六个字一出,剩下的就不用想了。 帖子上头別的话都白搭。 路远把帖子放下。 “明儿你去那客栈传一句话。” 陈茂愣了一下。 “说啥?” “路掌柜不出城,客人若有诚意,进店来取,而且价格可稍作优惠。” 陈茂还想问什么,看路远没再抬头,只“哦”了一声把帖子收起来。 路远没解释。 城里头每年死在外面的散修不少,被人盯上一回算运气不济。 不出城就行。 这一招以前在怀安城路远就摸过门道。 怀安城那五年没出过事,靠的就是不出风头。 ——— 第二日傍晚,赵管事亲自登门。 四十来岁,敦实身板,跟两年前钱家陈管事是另一种气派。 这人一身青布袍,腰上一块玉佩,手里一柄摺扇。 看上去很像是个久经沙场的生意人。 “路道友。” 赵管事拱了拱手道。 “押运是规矩,敝家不放心商號押韵这么多张符籙过路,还需道友监督。” 路远摇头。 “敝铺也是规矩。” “铺面新立才两年多,路某出不开身。” “客人若是诚意,进店当场结,符可加封。” 赵管事笑。 “路道友这话也在理。” “只是敝家东主吩咐过,须得在青石驛当面验过,再行结款。” “路道友再想想?” 路远摇头。 “想过了。” “不出城。” 赵管事呷茶。 茶呷了三轮,话还在那一句上转。 窗外日头落了大半,街上小贩开始收摊,屋里灯还没掌。 最后赵管事把茶碗搁下,拱手起身。 “既然路道友拿定主意,赵某就不强求了。” “往后日子长,再有別的单子,赵某再来叨扰。” 走得很客气。 路远送到门口。 赵管事临走也没多说一句。 铺子里只剩陈茂一个人。 他磨墨的手停了一下,看路远。 “路掌柜……” “咱铺子开了几年都没接过这么大的单,而且这单接了,咱们铺子的名声也就打开了。” 路远转身回柜后,飘来一句话。 “我从不相信毫无理由的天降横財” 陈茂咬了咬嘴唇。 “可这是近一千块下品啊。” “押到城外不过二十里,半日就到,半日就回。” “折成中品也是十几块。” “这单走完路掌柜几年的修行资源都不用愁了。” 他没敢直说让路远去。 可话里那点意思路远听得出来。 路远没再回话。 陈茂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磨墨的手又转了几圈,转得不匀。 他没再说话。 心里还是不甘。 这种好单子他这辈子可能只会在路掌柜铺子里碰上一两回。 眼睁睁看著溜了。 ——— 城外三十里一处破庙,夜里头。 破庙屋顶塌了半边,月光从塌处漏下来照得地上斑斑驳驳,断墙那头风进进出出,把油灯吹得一晃一晃。 三个人围著那一盏小油灯。 修为最高那位是老大,炼气七层,坐在主位,背靠半截石碑,手里一柄旧短刀搁在大腿上,鞘没拔。 白天去铺子的赵管事坐他对面,换了一身夜行衣,手里那把摺扇还在,开开合合没停;第三个是小三,炼气四层,团伙里头最弱,蹲在油灯边,手里头一根树枝拨著灯捻。 “油盐不进。”赵管事灌了一口劣酒,“坐了两刻钟,茶呷了三轮,话就那一句,不出城。” 小三吐了口痰。 “早他妈说了,这种新掛牌的中品符师就该硬上。” “跟他磨蹭半个月,光赵这身行头都赔出去了。” 老大没看他,盯著油灯,半晌才开口。 声音压得低。 “你硬上,硬上完了你跑到哪儿去?” “风梧城里掛牌的中品符师虽然不算很稀少,虽然他没背景,但你在城里动他,等於直接打了江家的脸,明天江家就得来找咱们。” “现在这小子没靠山,铺子又开得稳,正合適。城外接货没人作证没人追责,江家也懒得处理。” “不过一千块下品搁谁身上不动心?偏这小子动也不动。” “真他妈邪了。”小三嘟囔。 赵管事呷茶,摺扇合上又打开。 “我看那符师不简单。” “说他底细模糊,可坐著喝茶那架势不像新掛牌的。” “管他什么底细,傢伙没靠山就行。” 老大琢磨了一阵,问: “那铺子里那个伙计什么底细?” “炼气一层,染坊老板娘的远房侄子。嘴拙,老实。” “炼气一层。”老大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小三眼睛一亮。 “这小子要是给点甜头……” “想骗他出来不难。”赵管事接话,“难的是怎么让那符师也出来。” 老大没接,盯著油灯。 “不急,咱有的是时间。” “这种没靠山的中品符师,吃乾净了能挖出好几年的帐。” “先认识那小子,一步一步来。” 破庙里头三个人没再说话。 油灯一晃,外头风从断墙那头吹进来。 吹得火苗压低半截。 ——— 拒了赵管事过去半个月,陈茂收摊回来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头髮还沾了点路边的灰。 手里多了一包油纸包的胡饼。 “路掌柜,给你带的。” 他把油纸包搁柜上,搓了搓手。 “今儿怎么晚了。” 陈茂挠了挠头。 “碰上俩外乡修士问路,多聊了几句。” “他们说从临渊那头来的,走南边商道,正好路过咱们风梧城,找人打听了一下。” “我就大概介绍了下” 路远点头。 “嗯。” 陈茂咧嘴。 “那俩人请我吃了碗胡饼汤。” “我多包了一份回来。” 路远没接话,把那油纸包推回去。 “你自己留著。” 陈茂愣了一下。 “路掌柜不爱吃?” “嗯。” 陈茂便揣回怀里。 这事路远当下没多想。 就当陈茂走南门那一带碰巧遇上的过路修士。 第40章 集珍楼(求月票、推荐票) 又了过半个月。 某天上午陈茂是被一辆马车送回铺子的。 车夫穿青衣,看著不像本城人。 陈茂下车的时候手里抱著一个包袱,脸涨红。 路远在长案后头画符,没抬头。 “路掌柜!”陈茂进来声音都高了一档。 “今儿在城东碰上一位前辈!” “说我灵根虽不出眾,肯吃苦还有救!” “前辈赏了我一本入门吐纳的小册子!” 路远抬眼瞥了一下那包袱。 册子之外还有一小包东西。 “那一小包是?” 陈茂打开来。 “前辈说我吐纳底子虚,给的两根灵参须,泡水喝。” 灵参须。 城里坊市那种品阶低的灵参须一根三五块下品,两根加起来近十块。 这种东西不是过路修士该撒的钱。 路远不动声色。 “嗯,前辈姓什么。” 陈茂挠头。 “好像姓……邵?说是路过的。” “没问哪一家?” 陈茂摇头。 “前辈说让我別问太多,安心练气就好。” 路远点头。 “练吧。” 陈茂喜滋滋下去磨墨。 路远画完那张符,又拿起一张。 搁笔之前抬眼看了一下陈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城里头来路不明的好处,收的时候掂一掂。” “別走太远。” 陈茂愣了一下。 “嗯!我知道,我都按规矩来。” 路远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符。 这话只提了一句。 散修被人施捨点小恩小惠的事,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路远没多说,免得惹人心生厌烦。 ——— 又过一个月。 陈茂手上多了一块小石佩。 灰青色,看不出什么品阶,掛在腰间,被里衣半遮著。 看似不打眼。 可路远进出铺子时,能感到那石佩里头透出来的一丝灵气,绕著陈茂的小腹淡淡走。 养气佩。 至少二十块下品起步。 路远早上路过柜后,眼角扫了一下。 “石佩哪儿来的。” 陈茂手往腰上一摸,神情有点不自然。 “姨妈给的。” 路远点头,进长案后头画符。 城西染坊老板娘是个寡妇,炼气二层,开了几十年染坊,那点家底给侄子塞两个馒头一床被子倒是有的。 但可拿不出这种石佩。 不过这事路远当时心里只过了一遍,没细究,个人有个人的有缘法。 铺子忙,单子排到下月底。 陈茂的事陈茂自己处理就好。 ——— 月底盘帐之后某日,老姚来铺子找路远。 “路兄弟,集珍楼下月初十有一场小拍卖。” “你以前没去过吧。” 路远抬头问道:“哪儿听来的。” 老姚一拍胸脯。 “我老姚那是每场必到。” “小拍卖出货杂,正经筑基修士看不上的零碎都从这儿走。” “一阶上品的法器、几方符籙、几味灵药,咱们这种散修去长长见识正合適。” “门票三块下品,集珍楼自家收。” “去不去?” 路远盘了一下。 三块下品灵石对他现在而言算不上大开销,就当开开眼界了。 “去。” 老姚得意。 “那初十那日早点关铺子。我在集珍楼前头那条街等你。” ——— 初十傍晚。 路远跟陈茂交代了一声,让他早些收摊。 陈茂应了一声。 这时候陈茂腰间养气佩还在,邵前辈给的那本吐纳册子才看了一半。 他没多问路远去哪儿。 路远也没说。 集珍楼在城南,离西街隔著大半个风梧城。 路远到那条街口的时候老姚已经在等了,手里捏著一张册子翻看。 “路兄弟来了。” 老姚朝他扬了扬手里那本拍品目录。 “今儿货色还行。” 两人一道上楼。 集珍楼三楼一间七八丈见方的厅堂。 两边各摆几排矮榻,前头一座台子,台子两侧各立一盏长杆灯,照得厅堂里亮堂,台子正后头一面屏风,屏风前头摆著引拍人的桌子,桌上几只紫绒匣子盖著。 来的多半是城里散修,几个家族的旁支客卿坐在前排,腰里掛著各家的腰牌。 老姚拉著路远在中间一排坐下。 路远要了一壶清茶。 老姚给他指了指前排几个人。 “那个穿青袍的是何家旁支,姓何名元礼。” “他旁边那位是钱家的客卿姓陈,听说是咱们风符会陈鸣的远房叔伯。” “最前面那位江家的,叫江清,江家七老爷的庶子。” “你瞧好。” 路远点头,把这几个名字暗暗记下了。 这是路远第一次正经看见风梧城本地这几位家族客卿坐一处。 平日他在风符会听老姚他们提,今日才把人对上號。 ——— 头一件起拍。 台上一位炼气七层的引拍人捧出一柄半旧的飞剑,剑鞘是青漆木,剑身约莫两尺长。 “一阶上品飞剑,前主人三年前更换了飞剑。” “起价一百三十块下品灵石。” 台下几个炼气后期的修士举牌,价咬到一百八十块下品。 最后是一位炼气七层的修士拍下。 路远看了一眼那人,腰里掛著的是城东商行的腰牌。 第二件,三方下品防御阵旗,凑成一套。 起价四十块下品,落槌六十。 拍走的是江清。 老姚低声跟路远说。 “江家那种家族每年要派子弟去山外歷练,一套阵旗给少爷防身用,六十块跟玩似的。” 第三件起拍。 台上引拍人换了个匣子。 “一阶上品灵参一颗。” “百年灵田出的,年份足。” “起价六十块下品。” 路远眼角动了一下。 灵参须是一阶低品的边角料,他这一年在风符会听过几次灵参的行情,说一颗顶得过寻常修士养元好几年。 灵参整株则是一阶上品,作引能给炼气期修士做几味好丹。 台下举牌的人多了。 七十,八十,九十,一百。 到一百二十块下品的时候路远从茶碗里抬眼。 一百五,一百六。 一百八十块下品落槌。 拍走那位是个中年男修,掛著江家的腰牌,比江清年纪大些。 老姚嘖了一声。 “江家拍这一颗估计是给他们家某位炼气期的好苗子炼几颗丹服用。” “咱们没份。” 路远点头。 一百八十块下品换一株灵参,对他来说性价比太低,而且他也没有炼丹的渠道。 接下来几件,几味灵药、丹药、一柄玉骨刀、一面铜镜、一只玉笛。 价钱大都在三五十到一百多下品。 玉骨刀流拍。 铜镜被何元礼拍下,二十五块下品。 玉笛流拍。 路远静静喝茶,看一茬过一茬。 每件落槌的价钱他都默默盘了一遍。 越接近散场,台上的东西越杂。 几本符籙技艺手册、几张隨手画的下品符、一些散件。 路远翻了翻自己手里那本拍品目录。 一本《下品符技艺通录》。 开价两块中品。 路远眼角动了一下,没出手。 这种册子坊市偶尔出,多半是炼气期的老符师退休前留下的笔记。 符籙一道,一阶上品的传承都在大家族手里头,不外传。 中品的话,一般中小家族或者散修偶尔能幸运得到一两本。 到下品这一档就复杂了,杂家手稿、自家心得、师徒口耳相传的零散记录外传,凑成一册的有,零散卖的也有。 眼下这本《下品符技艺通录》对路远用处不大。 但是要价两块中品起,也是让路远暗自乍舌。 幸好当初拜入了宗门,否则路远无论如何也是没有机会成为符师的。 半个时辰前那柄一阶上品飞剑也才一百八落槌。 一本下品笔记开价就要顶过那把飞剑了。 只能说,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台下举牌的有三四个。 两块加半块,三块,三块半,四块。 最后那本册子被一位炼气六层的散修拍下,四块中品落槌。 路远默默看了一眼。 路远当年在青禾宗,下品符籙的传承几十贡献点就能换,中品贵些,几百点,却也物超所值。 最后一件压轴,一阶上品阵法,拢共拍到三百多块下品灵石。 散场。 ——— 路远跟老姚一道下楼。 门口那条街灯笼已经掛出来了,街上人来人往。 老姚走得轻鬆。 “今儿这场货色其实算淡了,上回有一场出过一件二阶下品的护身玉牌,最后被江家某位长老拍走,一百块中品灵石落槌。” “咱们这种不到炼气后期的连听都听不上。” 路远点头。 “以后这种拍卖你来不来?” 老姚问。 路远想了想。 “再说吧。” 老姚一拍他肩膀道:““有机会就多见见,下回我提前给你说一声。” 两人在街口道了別。 路远沿著原路走回西街。 夜里头风从街那头过来,凉得正好。 路远袖里空空,没买著东西。 长了点见识,也算不亏。 不过真正拍出二阶东西的都是城里几家大家族跟坊市头牌联办的那种大拍卖。 门票从来不卖给散修,只发给掛了大家族客卿的修士。 眼下路远进不去那种地方。 日子还长。 这种小拍多来几回,认认人,识识货,慢慢来。 到铺子的时候陈茂已经收摊走了。 铺子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路远进了铺子,从长案底下那一格里翻出杜行那本心得。 翻了几页,搁回去。 眼下能让他长见识的,还是当初杜行师兄赠送的这一本笔记。 第41章 暗藏杀机 再过两个月。 陈茂气息悄悄增长了一些。 某日清晨陈茂在铺子后院打坐。 路远开门进来,往后院扫了一眼。 灵参须的补助,养气佩的滋养。 加上那本入门吐纳的详解, 陈茂那一口气在丹田里转得確实比从前稳了一点。 路远没作声,进店开门画符。 ——— 又过一个月。 陈茂换了身新衣裳。 料子是城东老布庄的青云缎,剪裁也合身。 铺子里几个老主顾打趣过两次。 “陈小哥这是发了?” 陈茂笑了笑,不语。 路远在长案后头画符,也没抬头。 这一身衣裳价钱顶得过陈茂半年月例。 但这事路远没多嘴去问。 ——— 再过一个月。 陈茂腰间又多了一只腰牌。 铜质,刻著花纹,路远眼角扫过认得是城东商行的客铺记。 这种腰牌发给跑商护院之类的零工,凭它能在城东商行换一些便利。 “这又是哪儿来的。” 陈茂笑得有点心虚。 “城东那位邵前辈介绍的。” “说我跑得快,给我掛个名。” “偶尔帮商行送送东西。” “一趟二三十块下品。” 路远画符的手没停。 “你愿意去就去。” “铺子的活別耽误。” 陈茂连连点头。 “路掌柜放心!晚上铺子关门后才去!” “不耽误正事!” 路远嗯了一声。 心里这次多想了一些。 邵前辈、灵参须、养气佩、青云缎、商行腰牌。 半年时间,一桩接一桩。 首先不可能是他姨妈那点家底能撑得起。 其次,也不像是前辈修士过路隨意指点的小恩小惠,这已经超出了这个范围了。 不过路远画完手头那张符,搁笔。 还是没深问。 ——— 陈茂没张扬。 但人多了点神气。 磨墨的时候哼一两句小曲。 以前不哼。 铺子里多了点菸火气。 路远没拦。 月例还是两块下品灵石,每个月初照发。 陈茂收下,谢一声,揣进怀里。 从前他那两块是月例的全部。 现在那两块是零头。 路远看在眼里,没作声。 铺子的活陈茂还是按从前的做。 磨墨匀,裁纸齐,这一点没变。 ——— 风符会初九。 全聚楼。 茶续到第二轮,老姚顺嘴提一句。 “最近南门外不太平。” “听说几伙劫修在那边活动。” 杜娘子点了点头。 “嗯。” 老侯接话。 “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起。” “咱们这种小符师不去碰那些就行。” 路远端茶,没接话。 判断没错。 半年前赵管事那一茬到这一刻算闭了一个圈。 城外不出,城里头没人能动他。 ——— 散场。 路远沿著西街走回洞府。 铺子那头灯还亮著。 陈茂在柜后磨墨。 看见路远进来抬头。 “路掌柜。” 路远应了一声。 “嗯。” 没多话。 日头已落,西街传来收摊声。 ——— 又三个月。 陈茂修为晋到炼气一层圆满,离二层一步之遥。 气息比从前厚一档,磨墨的时候手稳,扛沉东西也比从前不喘了。 人也比从前直,进出铺子的步子都不一样。 路远没问。 ——— 某日清晨陈茂在铺子后院打坐。 冲二层冲了几日,气在丹田转不开。 路远开门进来,扫了一眼。 陈茂收功起身,拘谨地搓搓手。 “路掌柜,我打坐冲二层冲不过来,您给指点一下?” 路远打开铺门,没回话。 陈茂等了一会儿,憋出一句。 “……表叔说外头有一种凝灵丹,吃了就能稳住二层。” “您觉得那东西管用不?” 邵前辈给的资源他都收了,可丹药入嘴的东西他心里发怵。 铺子里他唯一能开口问的人是路远。 “凝灵丹有真有假。”路远进铺子坐下,“真的能稳,假的反伤。” “你哪儿来的?” 陈茂顿了顿。 “……还没拿到。表叔说回头给我。” “嗯。” 路远没再问。 陈茂站了一会儿,去磨墨。 ——— 城外破庙。 这次只有老大和赵管事,小三另接了一桩外乡的活几个月没回。 赵管事抿了一口劣质灵酒,开口。 “那小子上鉤了。给的甜头都收了,石佩、衣料、修炼资源都到位。” “修为升到哪儿了?”老大问。 “一层圆满,快二层。” “凝灵丹给他了?” “还没,下个月给。” 老大琢磨了一阵。 “凝灵丹给完之后,让邵前辈再跟他提一桩机缘。” “城外二百里赤崖那一带,半年前透出过一处秘洞口子,听说洞里出过一两件二阶下品的玉牌跟几味灵参须。” “坊市上没传开。” “说成是邵前辈这一辈子没敢自己去的活,分赃给那小子留一份。” 赵管事抬眼。 “他炼气一层敢去?” “一个人不敢去。”老大笑了一下,“邵前辈会跟他说,这种秘洞口子有禁制,得炼气中期境带队才进得去。” “他炼气一层自己进去是送死,可他心里头有这一层的痒。” “他也知道自己叫不动炼气中期的修士,城里炼气中期的散修没人会带一个一层的伙计去这种地方。” “他能开口的只有一个人。” 赵管事眯了眼。 “他那僱主。” “嗯。”老大点头,“路远炼气五层,画符稳,平日老好人模样。伙计在他铺子里熬了一年多,符师多少看他一眼。” “纵然他知道可能有点问题,但一处秘洞,几件二阶下品的东西,搁谁眼前都心动,不可能完全无动於衷。” “伙计开口求一回,符师就算没那么大善心,也要掂一掂分赃。” “出了城就好动手。” 赵管事想了一下。 “万一符师不动?” 老大没接,盯著油灯,半晌才开口。 “那符师最近看那小子的眼神有点不对,说不准他动不动。” “再加一码。让那小子在符师面前露財。” “储物袋这种东西伙计戴上,符师一眼就能看见。” “符师就算不动心,他心里也得犯嘀咕,走不走两说,至少他那点静气会乱一些。” “到时候他那伙计开口求带,正好给他一个台阶。” 赵管事点头。 破庙外头风又起。 ——— 又一个月后。 陈茂某日清晨进铺子,腰上多了一个东西。 储物袋。 路远在长案后画符,眼角扫到。 笔没停。 储物袋这东西炼气一层散修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便宜的也得七八十块下品灵石。 陈茂手里这个看品相还不算最次。 路远画完手头那一道符,把笔搁下。 “你那储物袋哪儿来的。” 陈茂顿了一下。 “……表叔送的。” 路远没抬头。 “嗯。” 不戳破。 陈茂磨了一会儿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憋了半晌。 “路掌柜。” “嗯。” “路掌柜……邵前辈前几日跟我提了桩机缘。” 路远手里笔没停。 “嗯。” “城外二百里,赤崖那一带,半年前透出过一处秘洞口子。” “城里没传开,听说洞里出过一两件二阶下品的玉牌、几味灵参须。” 路远抬眼。 陈茂咽了口口水,眼里既紧张又兴奋。 “邵前辈说洞里有禁制,得炼气中期境的修士带队才进得去。” “他自己一个人不敢去。” “他说要是我能找一位炼气中期的修士同去,分赃给我留一份。” 路远没接话。 陈茂咬了咬嘴唇。 “路掌柜……您是炼气五层。” “小子知道这话开口得没规矩。” “可这种秘洞口子开了多少年才一回。” “分赃那一份小子分文不留,全给路掌柜攒灵物。” “小子只求……跟著开开眼界。” 路远把笔搁下。 长案后头静了一会儿。 “你信邵前辈?” 陈茂愣了。 “……他给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石佩养气,灵参须吊气,衣裳也合身。” “他没坑过我。” 路远没抬头,又拿起一张纸帛。 “路某这阵子铺子里单子排到下月底,走不开。” “你这事容路某再想想。” 陈茂等了一会儿,见路远没再开口,自己也没再问。 收摊走了。 第42章 真相 当晚路远在洞府。 小粉趴在脚边。 路远把这一年陈茂的变化在心里盘了一遍。 石佩、衣料、修炼资源,一桩桩。 半年前赵管事订单那一茬。 风符会上老姚提的劫修那一句。 这两条线对在一块儿,路是清楚的。 邵前辈给陈茂那些东西不是免费的。 今日是要还帐的时候了。 秘洞机缘是真是假路远不知道。 就算是真的,秘洞也不是他能染指的,必定有蹊蹺。 而且这种话头钓的不是陈茂。 钓的是路远。 路远炼气五层修为不难打听,而且他是个散修,没靠山。 这种事在城里散修圈里不是秘密。 所以这话头一拋,第一个上鉤的不是陈茂,是陈茂转手把它递到路远面前。 陈茂不知道。 可陈茂这一年欠邵前辈的人情,他不还也得还。 路远算到这儿就停了。 不必算到底。 管他什么计划。 不出城就是了。 这一年,铺子稳著开,攒得也够。 陈茂的事陈茂自己处理,他若是出了事,是他的命。 他若是没出事,是他的运。 跟路远没关係。 路远调息打坐。 子时过半才睡。 ——— 几日后路远拒了那秘洞的事。 “铺子离不开人。” “路某画符的本事吃硬不吃软,秘洞那种地方碰不得。” “你若想去你自个儿张罗。” 陈茂垂下头。 “嗯。” “小子知道路掌柜难走开。” “小子……也不去了。” 他声音里头有点失落。 路远没接话。 过了一旬。 某日陈茂收摊回来比平日晚。 脸色不对,进了铺子直接坐到柜后凳上,半天没起。 路远在长案后头画完手头那张符。 “怎么了。” 陈茂抬头,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路远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 陈茂闷了半晌。 “……我那远房表叔。” “前几日我去他客栈找他,掌柜说他半月没回来了。” “房钱也没结。” “东西都还搁屋里。” 路远嗯了一声。 没接话。 陈茂又坐了一阵。 铺子的活他做不下去,墨磨了两轮就停。 最后他自己又开了口。 这事陈茂憋了几日,城里没人可问。 姨妈那头他不敢提,怕老人家担心。 邵前辈他自己找不到。 石佩储物袋一身的厚利,他越想越发毛。 路远在铺子里待著这一年没多说一句,可他也没赶过陈茂。 这个铺子里,陈茂只能跟路远开口。 “路掌柜。” “那群人是不是不太对劲。” 路远头不抬。 “嗯。” 陈茂咽了一下。 “路掌柜你早就知道?” 路远摇头。 “不知道。” 这次是真不知道。 路远只知道有人在餵陈茂。 具体什么人,什么计划,什么终局,路远都不清楚。 毕竟管你什么计划,不出城就行。 陈茂沉默了一阵。 脸色比来的时候更白。 “那……那我那储物袋怎么办。” “石佩怎么办。” “那位邵前辈给的灵参须,我都吃完了。” 路远抬眼看他。 “嗯。” “东西先收著。” 路远点完头继续低头画符。 “最近少往城外跑。” 就这一句。 陈茂哦了一声。 磨墨。 收摊走了。 ——— 城外破庙。 这次只有老大和赵管事。 赵管事灌了一口劣质灵酒,神色没什么起伏。 “符师那头还是没动静,伙计这阵子也躲铺子里多了。” “看出来了。”老大说道。 屋里静了一阵。 老大琢磨了一阵,开口。 “没指望了,收尾。” “怎么收?”赵管事抬眼。 “伙计身上的东西得要回来。”老大嘆了一口气,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管事想了一下。 “符师那头不闹?” “一个伙计,外乡来的,连户籍都不在风梧城,死外头是平常事。”老大摆了摆手,隨机又说道:“而且闹又能怎样,哈哈。” 破庙外头风又起。 ——— 头一旬铺子里头一切如常。 陈茂磨墨、扫地、跑腿,活照旧。 邵前辈没找他,姨妈那边也没新动静。 城里风平浪静。 陈茂腰里那块石佩还在,储物袋也还在。 他心里那点紧的,慢慢鬆了一截。 半个月后某日。 陈茂去南门外取一趟件。 铺子的活,一位老主顾让他到南门外护城河边的小铺取一坛备用的硃砂。 路是熟路。 白日。 陈茂出门时跟路远招呼了一声。 “路掌柜,南门外取趟硃砂,半个时辰就回。” 路远抬头。 “硃砂铺子的张老板?” “嗯。” 路远点了头。 “去吧。” 陈茂出门。 午后那阵阳光正好,西街上吆喝声断断续续。 路远转身回长案后头。 画一张中品符,画完搁笔。 窗外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茂没回。 路远又画了一张。 日落前还是没回。 日落后铺子关门,路远没去找。 不是不担心,是担心也没用,这种事路远懂。 第二日清晨,南门外护城河里浮上来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首,炼气一层。 脖子上一道刀痕,乾净利落。 身上空了,腰间那块石佩、储物袋都没了,衣裳是青云缎那身。 城东商行护院巡到那一带,认出那枚铜腰牌,商行客铺记。 商行报了官,风梧城衙役收了尸,登记了死者身份。 外乡来的,陈姓,住在染坊老板娘家,给西街“有间小铺“当伙计。 午后衙役来铺子里通知。 路远在长案后头应了一声。 “知道了。” 衙役走了,铺子里头一时没声响。 路远在长案后坐了一阵,磨墨的没有了。日头慢慢挪过窗户。 路远起身去染坊那边跟陈茂姨妈说了一声,寡妇哭了半个时辰。陈茂没什么直亲。 路远出了染坊回铺子,把陈茂的那床被子那双鞋码好,搁在后院。 收摊。 关门。 这一晚路远没去洞府,就在铺子柜后那张矮榻上坐到天亮,手里头一张白纸,没画。 ——— 城外破庙。 动手的是老大。 炼气七层杀一个一层圆满的伙计,比掐死一只蚂蚁麻烦不到哪儿去。 一刀,乾净利落。 石佩、储物袋、都收进老大袖里。 赵管事在旁边站著,看了一眼地上那身青云缎。 “这一年餵出去的本钱比拿回来的多。” 老大没接,灌了最后一口劣质灵酒。 “城里那符师没咱们的把柄,查不到咱们头上。” “风声过几个月就散了。” “到时候换个地方接著再开张。” 赵管事点头,把酒罈搁下。 两个人出了破庙。 破庙里头油灯自己烧到油尽,灭了。 ——— 半个月后风符会初九聚会。 茶续到第二轮。 老姚顺嘴提一句。 “南门外那伙劫修最近没动静了。” “估计是挪窝去別处了。” “城里这一阵也太平了几分。” 杜娘子“嗯”了一声。 老侯也接话。 “一年到头几起。” “咱们不去碰就行。” 路远端茶。 没接话。 杜娘子瞥他一眼。 “路兄弟那个伙计……” 路远面无表情说道:“没了。” 杜娘子顿了顿。 “……节哀。” 桌上几人没再说什么。 这种事散修圈里也常听见。 走运的活下来,走不运的就埋了。 茶续到第三轮,话题散开。 ——— 散场。 路远沿著西街走回铺子。 铺子门关著。 路远开了门进去。 柜后那张矮榻上还铺著陈茂收拾好的两床被子。 路远坐了一会儿。 第二日他重新掛出招伙计的牌子。 过几日来了个新伙计,比陈茂小两岁,话比陈茂还少一点。 铺子接著开。 磨墨的人换了。 画符的人没换。 风从西街那头过来,吹动门楣的招牌。 “有间小铺”四个字慢慢轻晃。 洞府门关上的那一夜。 小粉趴在脚边哼了一声。 路远画完手头那张符,搁笔。 窗外晚风吹过,明月高照。 第43章 匆匆岁月·上(求追读) 新伙计姓林,话比陈茂少不少。 那年路远三十五岁。 铺子门楣上“有间小铺”四个字漆色还是旧的,朱字补过两回。 西街中段日子照旧。 卖菜的老张,染坊老板娘,对面那家糕点铺,街口討饭那位老瞎子。 日头从东头挪到西头,一天又一天。 ——— 第一年。 林七头一个月磨墨打杂。 磨墨这活儿看著简单,林七头一天磨过了头,墨膏稀得能流,第二天磨不到位,墨碰笔就化。 路远没说什么。 第三天林七把磨好的墨递过来。 路远沾了一笔,画了半个符纹,搁笔。 “再磨。” “嗯。” 林七端回去重磨。 这一项学了三个月才稳。 铺子里头另一头那张矮榻路远没动。 陈茂当年的两床被子第三个月路远收了,搁在洞府里头那只旧木箱底下。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矮榻铺的是新的,林七睡。 头几日林七睡前要把鞋摆得齐齐整整,齐到路远每次进门都看见那两只鞋头朝外搁著。 过了一个月鞋头开始摆得歪一些。 半年后偶尔有一只翻倒了林七也没扶。 这种事路远不管。 铺子里磨墨的人睡得安稳就行。 ——— 风符会上头一个动静是老侯走的。 老侯那年六十二,腰开始不行,画一个时辰就得起身走两步。 过完年他就跟桌上几位说不来风符会了。 “老姚那张嘴我听了二十年。”老侯眯眼笑,“听够了。” 老姚一拍桌。 “老侯!你这是过河拆桥!当年你晋中品那场酒可是我请的!” “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也是请!” “我都还过你三回了。” “还了几回?” “三回。”老侯掰指头,“你儿子满月一回,你头婚乔迁一回,你那闺女满岁……” “……行了行了。” 老姚摆手。 桌上几人鬨笑。 路远端茶。 “那以后呢?” “待铺子里。”老侯说。 “画一张是一张。” “画到画不动为止。” 老侯说完就走了。 走到雅间门口又回头瞧了一圈。 雅间里头几位都站起来送。 老侯摆摆手,下楼去了。 从那以后风符会每月初九少一个人。 老姚说话的劲头淡了几分。 ——— 那年开春老姚自家添了个闺女。 起名字起了一旬。 头一个名字叫“姚月儿”,老姚他婆娘嫌俗。 第二个叫“姚知言”,他婆娘嫌酸。 第三个叫“姚小花”,他婆娘把老姚的炊饼往墙根扔。 最后定了个“姚芸”。 夏天他抱著娃娃来风符会蹭了一回茶,给桌上几位看了一圈。 “瞧瞧,瞧瞧。” “老姚这把年纪还能添个闺女,造化。” 杜娘子伸手逗了逗那娃娃。 路远凑过去看了一眼。 娃娃睡得正熟。 “长得像谁?”路远问。 “像她妈。”老姚答得快。 “……万幸。” 桌上几人鬨笑。 ——— 西街那一年也有些变化。 对面那家糕点铺老板娘的丈夫春天病了一场,咳了一个月,街坊几家凑了点药钱送过去。 路远托林七捎了十块下品灵石过去。 夏天人就好了,咳病是落下了,但每天清早还能挑著担子出门。 卖菜的老张儿子那年秋天娶亲,老张邀了一条街,路远没去,又托林七捎了十块下品灵石的份子。 林七回来说老张媳妇做的喜糕真甜。 “嗯。” “老张说让我下回带糕回来给路掌柜尝。” “……不必。” 西街那头开了一家新糕点铺,跟对面那家正面对开,开张当天热闹了一阵。 三个月后关门了。 对面那家老板娘抹著围裙站在门口,没说什么,转身回屋。 月入路远盘了一下,跟前一年比没差多少,稳在四百出头。 日子没什么变化。 铺子里头磨墨声多了一道,多得有点新。 路远头几个月还会愣一下。 第四个月起就不愣了。 ——— 第二年。 头一桩是孟符师。 他那段“破阶天上紫气罩三日野狗跪一夜”的版本越传越大。 头一年是两条野狗,第二年是三条,第三年涨到一个数都数不清。 传到春天某一日,外乡来了一位姓苏的老符师,专程来风符会喝了趟茶。 这位苏老符师跟孟符师当年是同一日破阶。 桌上几人都在场。 苏老符师听孟符师讲完这一年的新版本,眯眼笑了笑。 “孟兄。” “嗯?” “那一日我跟你一道破的阶。” “……” “我家那条街当时一只野狗都没有。” “……” “那一年咱们城东都没几只野狗。” “……” “老苏可以作证。” 桌上其他几位都看孟符师。 孟符师红了脸,半晌没说话。 老姚拍腿大笑了半个时辰。 第二日孟符师没来风符会。 第三日也没来。 过了一旬才回来,进门先朝几位老的拱手。 “那年的事是我吹大了。” “以后不吹了。” 桌上几人笑笑。 这事算翻了篇。 不过也就是不吹紫气罩那一个版本了。 別的版本继续吹。 他那“画符画到第七笔灵气逆涌差点把我挑成残废”的版本第二年又起来了。 路远端茶看了一眼,没接话。 散修聚一聚,谁还不能往自个儿身上添几笔光彩。 听听乐就行了。 ——— 那年路远开始月初一去全聚楼楼下那家茶摊。 不上楼。 就坐在临街那张老竹椅上,要一壶碧云春。 碧云春不算是什么极好好茶,十几块下品灵石一斤,胜在味淡耐泡。 路远能坐两个时辰。 看街上来来往往。 茶摊老板是个跛脚老头,姓秦。 路远头一回进门,老秦正在切橘皮,没抬头。 刀走得稳,橘皮切得跟丝一样。 “喝什么?” “碧云春。” “自饮还是请人?” “自饮。” “几两?” “一壶。” 老秦切完橘皮才抬头看了路远一眼,没问別的。 茶就上来了。 第二迴路远去,老秦记得他要碧云春。 第三回老秦不抬头。 “碧云。” “嗯。” 茶就上来了。 老秦那条腿是早年怎么瘸的,路远从街坊那头听过一耳朵。 二十年前老秦走南边贩茶,路上遇贼,腿被砍了一刀。 后来收了刀剑,开了这间茶摊。 二十年没挪过地方。 路远没问过老秦。 这种事不必问。 茶摊上偶尔能碰著熟脸。 卖菜的老张那年閒下来也来喝,看见路远就坐过来一杯。 “路掌柜。” “嗯。” “上回的份子钱多了。” “嗯?” “老张家小子娶亲,街坊都是几块下品灵石。” “凑整。” “……” “老张你別还。” “那不行。” 老张从怀里摸了一袋瓜子搁桌上。 “自家炒的。” “嗯。” 路远收下。 ——— 那年深秋某夜路远从洞府回铺子,走的是西街口拐进来那条小巷。 月光斜下来。 巷子半截路远听见前头一阵动静。 三个人影把一个少年压在墙根。 路远本来打算拐回去。 但借著月光路远又多看了一眼那少年的脸。 有几分像陈茂。 不是同一个人,就是有几分像。 路远把手揣回袖子里头,往前两步。 “几位道友。” 三个人影回头。 看清楚路远的脸。 又扫了一眼路远身后跟著的小粉。 三个炼气三层。 路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头一个圆脸的把手一摆。 “……走。” 三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脚步比来时快。 少年靠在墙根,喘了一阵。 “起得来吗。” “……起得来。” “家在哪儿。” “东街。” “走吧。” 路远转身走出巷子。 小粉跟在脚边。 走出巷口路远没回头。 这种事路远从来不管。 今儿管了。 第44章 匆匆岁月·中(求追读) 那年下半。 铺子里林七磨墨稳了。 头一年磨过头磨不到位的事再没出过。 路远画到一半要墨的时候转身一伸手就有。 跑腿的活林七也熟了。 头一回去城北硃砂铺子取硃砂,回来的顏色不太对。 路远没说什么,自己用了。 第二回林七换了一家。 这一家的顏色路远点了头。 打那以后铺子里取硃砂都是林七去那一家。 风符会上那一年轮换了茬人。 城南有个新掛牌的中品符师姓何,三十出头,话不多,跟杜娘子打了几次招呼,后来就常来。 老姚跟何符师起头还不熟,半年后就拍肩膀了。 风符会就是这种地方,一年混进一两张新脸,一年走一两张老脸。 路远也就这么习惯了。 月入这一年盘下来跟前一年差不太多,还在四百出头。 画符虽然比从前顺一些,但出货量没涨太多。 ——— 第三年。 风符会上传开杜娘子接了一单何家旁支的中品符籙订单。 何家这两年走商路缺符籙,杜娘子的笔意稳,跟钱家又没瓜葛,正合適。 第一批画完之后,何家又陆续找她下了几单。 那年杜娘子的铺子从城南巷里搬到了城南正街上。 铺面大了一档。 风符会上老姚提了一回。 “杜娘子这一年发了。” “哪儿发了。”杜娘子答得平。 “搬到正街上还不发。” “换个地方而已。” “换个地方哪有这么轻巧。” 杜娘子端茶。 “老姚你画符的力气没用在画符上。” “嘖。”老姚一拍腿,“老子说不过你。” 桌上几人笑笑。 杜娘子也笑了。 路远端茶看了一眼。 这种事散修圈里不稀奇。 谁碰上一茬机缘谁先稳一阵。 大伙儿心里清楚,嘴上不说。 ——— 那年老姚的闺女补办了抓周。 抓了一支毛笔。 老姚乐得三天三夜。 第四日他抱著闺女进风符会,进门就嚷。 “咱姚家这丫头將来能进江家当客卿!” “你那笔是谁搁桌上的?”老侯笑问。 “……我搁的。” “另外搁了啥?” “……一颗算盘珠子,一柄小木刀。” “那要是抓了那柄小木刀呢?” “那也是好事。”老姚拍胸脯,“巾幗侠女一档。” “要是抓了算盘珠呢?” “那更好,將来管钱。” “……” “反正都是好事。” 老姚他闺女在他怀里哼了一声,伸手抓老姚鬍子,抓得稳准狠。 “嗷嗷嗷” 桌上几人哄堂大笑。 ——— 那年路远的长案左角添了一只玉笔架。 三块下品灵石。 不刻字,玉色温温的。 城北一间杂货铺老板娘开张那一日街上摆摊清仓,路远经过,停了一下。 老板娘把玉笔架捧出来。 “这件是给我家先生置的,先生没等用上就走了。” “客官要的话便宜你三块。” 路远拿在手里头看了一阵。 玉色温润,不刻字,是个素物件。 买下了。 搁笔搁得久了,玉笔架上头那一道也磨出了一点光泽。 路远没事的时候会摸一下。 不为別的,就那个手感。 ——— 那年路远偶尔会绕道去城东老侯的铺子坐一坐。 老侯的铺子开在城东巷子里,三间瓦房挑一面招牌,写“侯记”两个字。 路远头一回去那一日老侯刚画完一张下品符籙搁笔。 “路兄弟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 “嗯。” 老侯没追问。 老侯的铺子比路远那一间窄一档,临巷的窗子半开半闭,桌上摆著一只豁口的瓷壶,比风符会那一壶清茶还淡几分。 两个人喝了一壶茶。 临走老侯说。 “风符会少我一个不损什么。” “嗯。” “老姚那张嘴你们继续受著。” 路远拱手。 打那以后路远每隔两月绕道一趟。 有时坐一壶茶。 有时只是路过看一眼。 ——— 街口討饭那位老瞎子那年冬天没了。 走的那一日下了雪。 街坊有人发现的时候,老瞎子靠在墙根,手里头还抓著那只破瓷碗。 雪压在他身上薄薄一层,没化。 西街几家凑了点钱给他葬了。 路远也出了些钱两。 葬完那一日傍晚路远从茶摊回来,路过街口那段空墙,多看了两眼。 墙根没人了。 第二日街口出现了一个新的討饭的,十几岁,瘦得皮包骨。 路远看了一眼,没看第二眼。 这种事西街上头一年总有几起。 月入这一年盘帐,比前两年涨了两块下品灵石。 涨的不是单价,是出货稳了。 废率从三成压到两成。 ——— 第四年。 开春路远离炼气六层又近了一步。 气海里那道阀有点鬆动。 画符画到一半偶尔灵气会自己往气海里头多漫一截。 路远没急。 这种事也急不来,顺其自然就好。 那年小粉的伙食也提升了不少。 以前路远紧巴巴的时候,小粉吃的是一阶下品的灵兽丹,几块下品灵石一颗,每月一颗。 小粉一阶中期,吃这种本就收益不大。。 路远那年换成了一阶中品的灵兽丹,三十块下品灵石一颗。 照样每月一颗。 月初一再添一条小灵鱼。 小灵鱼是青州东南角河里头的,带一点子浅淡灵气,几块下品灵石一条。 不算贵物,胜在新鲜。 小粉爱吃。 头一迴路远把鱼搁地上,小粉嗅了嗅没动。 “吃。” 小粉抬眼。 “吃。” 小粉这才咬下去。 吃完一条以后趴在路远脚边,尾巴拍了拍地面。 路远没说什么。 回身画自己的。 从那以后每月初一小粉自己等在洞府门口。 路远从外头回来手里一拎油纸包,小粉就知道了。 养著他也不指著它打架。 就是养个伴。 不过那两年小粉明显胖了一档。 以前进出洞府门那道槛它一脚就过。 这两年它会先打量一下,再抬腿。 有一迴路远开门,小粉趴在槛里头懒得动,肚皮贴著地面。 路远看了一眼。 “起。” 小粉哼了一声。 “再不起这月那条鱼换个小一號的。” 小粉立马起。 路远没看它。 ——— 那年城北一家书纸铺子开张,路远去过两回。 店家有一种纸,叫“竹素”,二十块下品灵石一刀。 这种纸薄,吃墨慢,不適合画符。 適合写字。 路远买了半刀。 练的是当年崇文书院里头的那一手字。 从前在书院他写得一般,老夫子说他“字里没气”。 这许多年过去,路远偶尔提笔写一行,倒比当年稳得多。 气倒是有了。 只是那一手字也再没人看了。 路远写完一张就揉了。 从不留。 风符会上那一年偶尔有人提起江家。 江家这两年城外田地又多了几顷。 家里头那位筑基太上长老闭关到第几年,外头说法不一。 路远端茶,听了几句,没接话。 对面那家糕点铺老板娘的小孙子那年开始跑铺子门口蹲。 小孩儿七八岁,蹲在门口看林七磨墨。 看了一上午,看到林七磨完一份墨。 第二日又来。 第三日又来。 林七头几日不理,第四日塞了两个铜板让小孩儿走。 小孩儿揣著铜板走了,第二日又来。 铜板塞回林七手里。 “我不要钱。” “那你来干啥。” “看磨墨。” “……” 林七看路远。 路远头不抬。 “看就看。” 小孩儿那一年来了三个月,秋天进了书院读蒙学就不来了。 路远偶尔还见他扒著对面糕点铺的窗户跟他奶奶討糖糕吃。 奶奶不给。 小孩儿哭。 奶奶给了。 小孩儿抹著糖糕笑。 西街上头日子就是这个样子。 第45章 匆匆岁月·下 第五年。 开春。 路远在炼气五层上头熬。 气海满了又消,消了又满。 这一关需要时间,路远不急。 那年陈茂也走了快五年了。 铺子柜后那张矮榻上铺著林七的两床被子。 陈茂那床被子第三个月路远收了,搁在洞府里头那只旧木箱底下。 没扔,扔了像是抹掉。 不扔像是留个念想。 这一年初夏老姚带闺女来风符会。 姚芸已经满地跑了。 进了门就在桌脚转圈。 转到孟符师腿边伸手要抓。 “哎哟我的小宝贝。”孟符师乐开花。 姚芸哼了一声,转身跑。 跑到杜娘子身边。 “姚芸。”杜娘子伸手逗她。 姚芸看了她一眼,没停。 跑到路远面前。 路远端茶。 “……” 姚芸伸手抓路远袖子。 路远把袖子让开。 姚芸扑了个空,自己摔屁股蹲。 “哇——” 老姚一躥过来抱起来。 “姚芸不哭!” “路兄弟你这袖子怎么收得这么快!” “反应。”路远说。 “什么反应。” “胆小如鼠的反应。” “……” 桌上几人鬨笑。 过了一旬老姚再带闺女来。 姚芸进门衝到路远面前伸手要抓。 路远这次没躲。 姚芸抓了一把。 啃了一口。 路远看了看胳膊。 “……” “小祖宗你爹就这点修为,你再啃下去爹该回奶娘怀里去了。”老姚嚷。 桌上几人鬨堂。 夏天某一日路远翻箱底找一本旧册子,翻出来那床被子。 被子叠得四四方方,路远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念想这东西路远以前没有。 头几年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 这两年也开始有了。 倒不为陈茂一个人。 是路远自己也老了不少。 不是修真这一路上的“老”。 是日子积下来的“老”。 铺子里林七那年秋初请了三日假回乡看老娘。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自家晒的红枣。 搁在长案上。 “路掌柜。” “嗯。” “……我娘晒的。” 路远嗯了一声。 林七回去磨墨。 红枣搁了一阵被林七自家拿去煮粥了。 路远尝了一碗。 甜。 ——— 那年中秋后老侯与世长辞了。 老姚带回的消息。 “画到画不动为止。” 老侯那一晚给一位老主顾画完最后一张下品符籙,搁了笔,喝了一口热茶,靠在椅子上没起来。 走的那一刻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墨没干。 风符会上桌上几人沉默了一晌。 老姚平时话最多,那一日一句没说。 杜娘子端茶。 路远端茶。 茶续到第二轮,老姚才开口。 “老侯那张嘴。” “我以后听不著了。” “……” “过几日我去他铺子里坐一坐。” 桌上几人都没接话。 散场。 散场那一日路远没立刻回铺子,绕到城东老侯的铺子门口站了一阵。 铺子门已经上锁,招牌“侯记”两个字还在。 路远在门口站了一阵,没敲门。 画到画不动为止。 那只手画了快五十年。 今儿停了。 路远转身往西街走。 月入这一年盘下来比前一年多了几块下品灵石。 路远把帐本合上。 五年下来,箱底中品灵石比五年前厚了一些,凑了三十几块。 看著不多。 但是够用就行。 虽然筑基灵物还是遥遥无期,以他现在进度,凑一件也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 入秋。 某夜子时过半。 路远在洞府里头打坐,气海里那道阀开了。 灵气自己往里漫,漫到一定份上忽然顺过去。 就这么过去了。 路远调了一炷香的息,下床。 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窗外月亮在屋脊上头偏了一点。 四十岁,稳扎稳打,炼气六层,依靠青木功,加上画符收入购买日常修炼资源、丹药等,他的进境已经超过了修仙界绝大多数五灵根修士了。 路远端著茶碗,在窗根坐了一阵。 当年崇文书院一道去升仙大会那几个,路远算了算。 李云在青禾宗,十五年前路远离宗那一日最后见的他。 何旭去了北边的浮云观。 苏辰去了青州北漠那边某个地方。 田壮在永寧城打铁,这两年信不像头几年那么勤了。 不知有几个还在修仙这条路上为之奋斗。 李师过身了。 是田壮几年前的一封信里头提的。 九十几岁,到底熬不过寿元。 落叶归根落在崇文书院隔壁那个小村。 走得安详。 路远那一日端著茶坐了大半个时辰。 当年崇文书院附近那些村子里头,凡人讲到修真界的强者,讲的就是从书院里走出去的少年人。 路远走了快二十五年。 自己倒成了那一拨人嘴里的“强者”。 那一拨听故事的小孩儿,眼下也都老了。 路远端茶喝了一口。 搁下茶碗。 修真界里头到了六层这一步,下一道坎是七层。 五灵根的修士的终点基本上就是停留在七层前。 路远不知道自己过不过得去。 过得去,过不去。 两种他都想过。 这事眼下不急,先把六层稳住了。 画符上头的变化第二日路远就感觉出来了。 灵气往笔尖漫得更顺一档,硃砂用量又省了一截。 以前一日四张算稳。 这两日三张已经过午。 第四张赶在天黑前能收笔。 第五张也试得动。 林七磨墨磨得手酸。 路远头几日没让他多磨。 第二日林七去城北硃砂铺子取硃砂回来。 “掌柜。” “嗯。” “硃砂铺子王掌柜让我捎句话。” “说啥。” “他说咱们铺子最近硃砂用得勤,问咱们用得是不是顺手。” 路远手里头那笔没动。 “……以后他问別答。” “嗯。” 林七回去磨墨。 第三日老姚来了。 ——— 老姚进铺子的时候手里捏著一张请柬。 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档。 铺子门一推开,老姚就直奔长案。 “路兄弟。” 路远抬头。 老姚把那张请柬往长案上一搁。 “江家。” “年中大拍。” “咱们俩都有份。” 路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江家。 路远在风梧城九年。 江家从来没找过他。 不止没找过他,江家这种地头势力一向不直接跟散修符师打交道。 杜娘子接何家的单子,那是何家旁支客卿出面。 江家平日发拍卖会请柬,发的也是各家掛牌客卿。 散修圈里偶尔有人能拿到江家小拍的请柬。 江家年中大拍从来没听说发给散修。 路远把茶碗搁下。 “哪儿来的?” 老姚一拍胸脯。 “我老姚这把年纪,二十五年画符,前几日江家管事亲自上门发。” “发了三张请柬。” “我一张,老侯一张……” 老姚顿了一下。 “……老侯没了。” “嗯。” “杜娘子一张。” “我手里这一张原本要给孟符师。” “孟符师病了。” “我寻思路兄弟你也没去过这种大拍,正好。” 路远没动。 江家管事亲自上门发请柬给散修符师。 这事不寻常。 路远端起茶碗又搁下。 “为什么发给散修?” “嗯。” 老姚顿了一下。 “江家管事没明说。” “只说今年年中大拍上头有几件適合散修的好东西。” “又说江家这两年想跟坊市散修圈走得近一点。” “具体的” 老姚摆手。 “路兄弟,这种事咱们琢磨不出来。” “江家想干啥江家自己心里有数。” “咱们去就完了。” 路远抬眼看他。 老姚这五年没变。 话还是那么多,脑子还是那么直。 路远把那张请柬拿起来翻了翻。 请柬是青底烫金,江家家纹烧在右下角。 纸用的是城里最贵的那种。 请柬里头一行字。 “乙巳年六月十六,江家年中拍卖。” “申时入场,酉时开拍。” “凭柬入门,一柬一人。” 路远把请柬合上。 六月十六。 今天是六月初九。 还有一旬。 “去。” 路远说。 老姚一拍腿。 “那就这么定了。” “那一日我来铺子接你。” “咱俩一道走。” “江家拍卖会场在东郊那一座园子。” “咱们风符会几位老的也没几个进过。” 老姚说著自家先笑了。 路远端起茶。 没接话。 江家年中大拍发请柬给散修。 这事不寻常。 不过老姚那张原本是给孟符师的,孟符师病了,顺手转过来。 路远在长案后头坐了一阵。 不寻常的不是这一张请柬。 是江家这两年开始往坊市散修圈走这一桩。 前些年没动静。 路远不知道江家在打什么算盘。 眼下也想不出。 六月十六去看一看就是了。 林七在柜后磨墨。 铺子里头一时只有磨墨声。 风从西街那头过来。 “有间小铺”四个字慢慢轻晃。 第46章 江家·上(求追读) 六月十六。 江家本宅。 朱墙绕了主城北段最大的一片地,墙头铺青瓦,瓦底下掛著一排褪色的旧灯笼,掛了上百年了,没人换过。 墙里头三百多间瓦房,五条游廊,两片莲塘,西头一座九层石塔,风梧城那道二阶灵脉在塔底匯成一汪眼,江家几百年的根就扎在这一汪里。 园子最深处有一座正屋,匾上写“承泽”。 堂里燃著旧檀香。 香菸漫得很慢,从堂门口一路爬到横樑底下,凝成一条白线,日头从东窗斜进来,照在上首那把紫檀椅的扶手上。 扶手上搁著一只老手。 指节嶙峋,皮薄得底下青筋一根根看得见。 手的主人闭著眼,呼吸浅得几乎没有,如果不仔细观察很容易忽视此人,同时堂下还坐了五个人,有约莫半个时辰多。 江煊。 江家老祖,闭关十年,开春出的关。 也是风梧城唯一一位筑基修士,筑基中期,江家的天,风梧城的真正话事人。 江家上一位筑基还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了,正是江煊当时的师傅。 堂下首坐著家主江博渊,面前摊著一份文书,墨跡新的,今晨刚收,他盯著文书看了好一阵,没翻开。 左侧江云鹤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不紧不慢,像在拨算盘。 对面江博明端著茶碗,茶凉了还端著,江博源坐他旁边,腰板挺得很直。 最末一席坐著江凌川,低著头,没看任何人。 堂上没人说话。 今晨文书一到,家主就召了人,连早课都没让做完,堂下几位都是在江家待了几十年的老人了,这种规矩从没有过。 江博渊翻开文书。 “边境出事了。” 声音不高,承泽堂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七日前,临海郡折了一座城,一位筑基初期坐镇,事发太突然,护城大阵没来得及启,城就被兽潮平了。” 江博明端茶的手紧了紧。 “昨日寅时,云雷郡霽嵐城也没了。那边那位筑基带人撤退,撤到一半被夹在山口,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堂上没人接,江凌川低著头,掌心那枚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转了半圈。 江博渊往下翻了一页。 “这两座城离咱们有一段路,按兽潮蔓延的速度算,最快三五日压到风梧城,最慢七八日。” 他停了停。 “撑不过十日。” 江博源嗓子动了一下,好一阵才挤出声。 “最快……” “三五日。” 江博源张了张嘴,又合上。 半晌。 “……十日。”江博明把茶碗搁下来,搁得重了些,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堂上只剩江云鹤手指敲扶手的声响。 谁也不看谁。 “护城大阵能挡多久?” 江博明先开了口,嗓门高了半截,他忍不了了。 江博渊看了一眼上首。 江煊没动。 江博渊自己答。 “大阵是祖上跟几位筑基前辈合修的,二阶上品。一阶妖兽不在话下,一般二阶也撑得住,二阶后期能挡几个月。” 他顿了一下。 “要是来个三阶妖兽——” “恐怕只能停几个时辰,甚至更短。” 堂上沉了下去。 日头从东窗挪到堂中间,照得檀香菸泛了一层金。 江博明的手在膝头上搓了两下,终於没憋住。 “落霞宗到底在干什么?” 江博渊看了他一眼。 江博明没停。 “残虹真君纵横青州快一千年了,兽潮闹了两个月,他不动,落霞宗几位金丹也不动。东南这一片七个三阶势力的金丹全去了前线,后头各家筑基自守一城,前线哪天撑不住,咱们就是第一批。” 他摇了摇头。 “这么硬挺,挺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云鹤手指停了。 “四哥,这话堂上不便说。” “我也没说什么。”江博明声音低下来,“就是想不通。” 堂上沉了。 上首那位老太睁了眼。 那道目光一落,堂下几个人都没再动。 “四儿。” “嗯。” “落霞宗惹了万妖林,是咱们这种家族掺和得了的?” 江博明低下头。 “……掺和不了。” “那就別揣测。” 江煊端起茶碗,茶早冷透了,她喝了一口,没换。 “猜不透的事,问到天黑也是一样。” 她把茶碗搁回去。 “老身年轻那阵子,残虹真君下山压过一回大妖王。他眼下没动手,不见得往后也不动手。” 她看了堂下一圈。 “撑住,等。” 江博明点了点头。 几个人都低著头,没人接话。 江博渊重新翻文书。 “老太说得是。眼下要做的就一件事,活下来。” 他合上文书,扫了一遍堂下。 “江家炼气后期十余位,何家也差不多,钱家底蕴稍薄一些。” “加一起的话” 他停了一下。 “也就这样了。” 也就这样了。 这五个字落在堂上,比刚才那句“全军覆没”还重。 江博源把头別到一边。 江煊睁了一下眼,目光在堂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江凌川身上。 江凌川没动,低著头,手搁在膝上,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江煊看了他一阵,没说什么,把眼合上了。 江云鹤的手指停了。 “所以散修得拉拢聚集起来。” “嗯。”江博渊点头。 几个人都望著他。 江博渊把文书往桌上一搁。 “风梧城散修大大小小几千人,炼气后期的少说二十位左右,再加上一些符师,丹师等手艺人,眼下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拢住,凡有一手能用上的,一併拢。” 江博源接过话头。 “散修不好招。散修跟各家路数不一样,许多人一辈子就图个自在,不愿受管。” 他搁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三哥,依我看,不必跟他们客气。” “江家就在风梧城里头,老祖坐镇,二阶上品阵法在手。城门一封,散修一个也跑不掉。” “四艺掛牌的、炼气后期的,花名册我七房手里都有。一户一户上门徵用,出战的算徵调,不出的扣灵石扣物资。” “都到这一步了,跟散修讲道理讲什么?江家护得住风梧城,他们才有命修仙。” “这话讲明了,纵使不愿来的——” “也得来。” 第47章 江家·下 承泽堂。 檀香菸还没散尽,日头已经挪到堂中了。 江博源那句“也得来”落地之后,堂上又静了一阵。 江云鹤手指停了。 “七弟这道是硬的。” “硬的怎么了。”江博源说,“眼下哪有工夫走软的。” 江博渊没立刻接,看了一眼上首。 江煊没动。 江博渊把目光收回来。 “七弟,江家虽然能武力镇压,可却压不住人心。” 江博源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江博渊没看他,看著桌上那份文书。 “你扣他灵石、扣他物资,他人到了城墙上,是出三分力还是十分力?是替你顶妖兽,还是趁乱开溜?” “妖兽可不管你征没徵调。” 江博渊停了一下。 “一户一户徵用,江家这二十年攒的脸面就全搭进去了,兽潮过后,江家在风梧城还要不要待?” 他看著江博源。 “硬压一回,断的是根上的东西。” 江博源没出声,手指头在桌角顿了一下。 上首江煊睁开眼。 “七儿。” “……老祖。” “你三哥说得对。硬的留著,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先走软的。软的招得来人,硬的也省著。招不来再上硬的。” “今儿先按软的议。” 江博源低了头。 “是。” 江煊把眼又合上了。 江博渊接著往下讲。 “要人齐心,光拿东西换不来,得拿姿態换。” “怎么个姿態?”江云鹤接。 “本宅外头划一片地出来,临时建一批洞府,给来投奔的散修住。外头跑进来的也住这一片。” “甲等洞府空著的全开,免费住到兽潮结束。” 江博源皱了皱眉。 “甲等?” “甲等。”江博渊看著他,“眼下不是省这个的时候。” 江博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说。 “安身之外还有一桩。出战的散修按战功记数,战功兑灵石、兑丹药、兑符籙、兑法器都行。凑得够多,二阶法器也兑得动。” 江云鹤手指头停了一下。 江博明没端茶碗。 “二阶法器也捨得?” “拿。都到这一步了。” 堂上静了一阵。 江博渊翻了一页。 “事后愿意掛牌江家客卿的全收,不愿掛的也不拦。散修自家有人脉的,风符会、云墨阁、东街老街,凡是有路子的都拉一拉,不强拉,拉得诚一些。” 江博源点了头。 “还有一桩。”江博渊说,“得让散修自家想明白眼下的形势。往北各家自顾不暇,往西几万里平原走出去不太平,往南就是边境。” “风梧城是这一片最稳的去处。” “跑出去比留下来险。” “这话不是咱们替他们说,得让他们自家琢磨出来。” 堂上安静了一阵。 “今日下午拍卖。”江博渊说,“压轴那把二阶下品飞剑,原本留著自用,眼下掛出去拍,拍到哪儿算哪儿。拍完散场不散,风梧城掛得上號的家族话事人都到,散修圈里头说得上话的也都到,把兽潮的话摊开。” 江云鹤看他一眼。 “三哥,透多少?” 江博渊看了一眼上首。 江煊端著茶碗没动。 江博渊自家答。 “就讲三样。边境两座城没了,妖兽往咱们这边推,风梧城大阵大概能挡几月。” 江云鹤点头。 落霞宗那一茬不能透,透出去散修人心要散,追著问也问不出所以然,这话留在江家自家堂上消化就行了。 外头给散修留的是希望,残虹真君镇压青州近千年,眼下不出手不等於以后不出手,风梧城撑过去,等就是了。 ——— 江博渊把文书收起来。 “今日下午申时入场,酉时开拍,二位老爷各自带子弟前去。” “老太您歇著。”江云鹤说,“下午我跟三哥去。” 江煊嗯了一声。 “老身就不去了,议事开了我过去坐一坐。” 她停了一下。 “老身坐堂上,散修看得见。” 江博渊起身拱手。 “老祖费心。” 几个人依次起身。 江煊叫住了江凌川。 “凌川。” 江凌川躬身。 “老祖。” “坐过来。” 其余几人退了出去。 堂上就剩两个人。 檀香快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炉口飘上来,散在横樑底下。 江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早凉透了,她照样咽下去。 “你这一身修为,家里上下都看得见,筑基那一关你心里有数。” “……老祖。” “你这年纪到这一步已经难得了,家里不催你,你自家也別急。” 江煊把茶碗搁下。 手有一点抖。 抖得不重,但江凌川看得见。 他想伸手去扶,没敢动。 “老身寿元估计也就剩十年不到了,能护你的也就这一阵子。” 她看著江凌川。 江凌川抬起头。 老祖的脸比出关那日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的,眼窝深下去,皮贴在骨头上。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稳著点,江家这一辈往后还要靠你。” 江凌川低头。 “凌川记著。” 江煊伸手摸了一下他头顶。 手凉。 她小时候也这么摸过他,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刚引气入体,跑到承泽堂外头的莲塘边上摔了一跤,哭著进来找老祖,老祖那时候也是这只手,也是搁在他头顶,说了句什么他忘了,只记得手是暖的。 眼下这只手搁在头顶,凉得他心里发紧。 过了一阵,江煊把手收回去。 “去吧。” 江凌川起身,退出承泽堂。 园子里日头已过中,莲塘那边夏蝉叫得正凶。 江云鹤跟江博渊並肩走在游廊底下,走出几十步,江云鹤压低了声。 “三哥,散修能拉动多少?” 江博渊没立时答。 游廊上头风从西面过来,把廊柱上掛的几只旧风铃吹得轻响,风铃也是旧的,跟墙头那排灯笼一样,掛了不知道多少年。 “愿不愿意来不是江家说了算。咱们把姿態摆出来,摆得诚,散修自有人看。” 江云鹤点头。 “懂了。” 走了一段,江云鹤又开口。 “老太刚才那几句……” 江博渊看了他一眼。 江云鹤没往下说了。 两兄弟出了园子,外头主城北段那条街上几间老字號铺子还开著门。 江博渊看了一眼日头。 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 第48章 四方齐聚(求月票) 申时三刻。 江家拍卖场搭在本宅西头,方方正正一座二层台子,外围三道阵旗。 里头坐席分三层,二楼临窗一圈是雅间,掛帘子,各家辈分最高的话事人坐里头,平日帘子拉著,外头看不见里头。 二楼另两面是普通包间,给各家族代表,一楼大厅敞著,大都是散修和掛牌客卿坐。 路远跟老姚走进去的时候,一楼已经坐了大半。 老姚一进门脑袋就转,左一圈右一圈。 “路兄弟。” “嗯。” “你看二楼。” 路远顺著他下巴方向瞥了一眼。 雅间帘子全是敞开的。 老姚把声压得跟蚊子似的。 “小拍我来过好几回了,雅间帘子从来没开过,今儿全拉开了,真稀奇。” 路远嗯了一声。 帘子敞开,意思是让底下的人看见上头坐的是谁。 江家什么时候给过散修这个面子。 两人找了位子坐下。 底下茶是江家备的,一人一盏,热的,小伙计几趟几趟地添,比往年大拍周到。 杜娘子在前一排,看见路远,点了点头。 “路兄弟。” “杜娘子。” 老姚一拍大腿。 “杜娘子!今儿请柬咱仨全到齐了。” 杜娘子笑了笑,凑低了声。 “开场前管事派人通知了,散场不散,江家三爷要议事。” 老姚又拍了一下腿。 “坏菜,我说今儿这场怎么不对味。” 路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 议事。 他在风梧城十年,江家年中拍卖完了还留人议事这种事,头一回听说。 路远把茶端起来,正要喝,忽然搁下了。 最右一排坐著几张生面孔。 气息都在炼气后期,不是风梧城本城的。 “老姚。” “嗯?” 路远下巴朝那边比了一下。 老姚眯著眼瞧了一阵。 “哟,青衣那个我认得,附近坊市孙家的二老爷,六十出头,炼气九层,那座坊市的话事人,来一趟不容易。” 他又瞅了瞅。 “旁边灰袍的像是赵家的家主,再外头戴帽子那位看不太清。” 路远没吭声。 茶碗在手里转了半圈。 外头坊市的人都跑来了,起码三家。 再加上帘子全开、散场不散,哪里像拍卖。 路远扫了一遍一楼,钱家、何家、李家的话事人都到了,炼气后期的修士少说十几位,风梧城叫得上名號的,今儿一个不缺。 估计是什么事江家快要压不住了。 路远心里头盘了一下,但盘不出个所以然来,帘子全开、散场不散、外地坊市跑来三家,实在是怪。 但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坐著看看吧。 他喝了口凉茶。 二楼一处包间里坐著个年轻人,没拉帘,三十出头,青衫,腰上掛著一枚江家家纹的玉牌。 老姚顺著路远目光瞄了过去,压低声。 “那是江凌川,江家这一辈头牌。” 路远嗯了一声。 江家出了个天才,这事他以前在风符会听过一耳朵,今日头回见著,三十出头炼气大圆满。 路远自己三十出头的时候才炼气五层。 眼下四十了,刚到六层。 差著不止一道坎。 不过也没什么好比的,人家可是三灵根还是家族嫡系,他五灵根散修小符师,起点都不一样,比什么。 他有的是时间,急什么。 老姚在旁边翻请柬,正面翻完翻背面,嘀咕了一句什么,路远没听清。 申时末,管事上台。 管事是江家二房一位炼气后期的老爷子,江博棠,辈分不高,但常年跟散修打交道,混了个脸熟。 江博棠拱手。 “诸位道友,今日入场,照年中大拍老规矩,一柬一人,凭柬入门。” 台下嗡嗡了一阵,江博棠摆手。 “开拍。” “第一件,一阶上品灵草凝雪芝,起拍价下品灵石五十块,每次加价不少於一块。” 台下举牌声起,路远扫了一圈,举的多是各家掛牌客卿,散修举牌的几位他看著面熟,最后八十块落槌,拍走的是何家一位中年男修。 接下来几件都是一阶上品的灵料和符籙,落槌价无一例外比往日高出一截。 路远坐在底下喝茶,不举牌,就看著。 老姚倒是举了两回牌子,头一回被何家截了,第二回嫌贵自家缩了手,搁下牌子直咂嘴。 价钱偏高。 不是偏一点。 平日这些一阶上品的物件,拍到七成市价就落了,今儿件件都咬到市价甚至过市价。 要么是各家都在囤,要么是有人急著补货。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太平时候该有的。 第四件出来的时候,台下嗡嗡声压低了半度。 “一瓶二阶下品回春丹,三粒,起拍价中品灵石十块。” 江博棠嗓门扬了一档。 二阶下品的物件今日头一回露面,台下立时热起来,六个人举牌,从十块咬到二十二块才落槌。 拍走的是孙二老爷,附近坊市来的那位。 老姚压低声。 “咬得真凶,回春丹疗伤用的丹药,市价十二三块顶天了,今儿二十二。” 路远端著茶没接话。 孙二老爷大老远跑到风梧城来,花將近两倍的价抢一瓶疗伤丹。 他那边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接下来又过了几件一阶上品,价钱依旧高。 再下一件是一卷符纸。 “一阶上品龙鳞符纸,半刀,起拍价下品灵石二十块。” 城东老周举了牌。 这位周老符师平日不怎么抢符纸,画符慢,用量不大,今日却盯得紧,从二十块一路加到五十块,脸都红了还在咬,到五十八块被一个掛牌客卿截了胡。 老周脸色不好看,把牌子搁下了。 杜娘子用茶碗挡著嘴。 “老周咬到五十还没鬆手。” 路远嗯了一声。 老周囤符纸,说明他觉得接下来得大量画符,一个平日慢悠悠的老符师急成这样,外头的风声怕是比路远听到的还紧。 二楼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路远竖著耳朵听了半句,什么“边境”什么“不太平”,很快又压下去了。 每一件落槌之间台下都在嗡嗡,议的不是拍品。 到中场,管事江博棠又上了台。 “诸位道友,前几件物件都已落槌。” 他停了一下。 “接下来这一件,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第49章 风波·上 戌时三刻。 江家本宅西门。 门外两个江家子弟提著灯笼候著,灯影压在地上半丈长,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夜里头风凉。 议事散了,各家也都散了,零零散散从江家几道门里走出来,谁也不搭谁的话。 路远跟老姚、杜娘子三人走出朱墙没几步,老姚啐了一口。 “老子今儿这身骨头嚇出汗了。” 杜娘子瞥他一眼。 “你出来时脸是白的。” “可不白。”老姚捶了捶腰,“江家三爷把那两座城开口报上来,我后槽牙都咬碎了。” 路远没吭声。 这特娘的什么世道。 “老姐。”老姚走了几步又开口,“其实前阵子风符会有人传过一耳朵,临海郡几个月前出过一回事。” “传啥?” “说有支商队北上,过了郡界没回来,当时大傢伙儿说是常事,路上死个把人不稀奇。” 杜娘子嗯了一声。 “现在看就不是个把人的事。” “嗯。” 两人没再说。 路远走在边上听著。 走到一处茶水摊子前头,老姚停下来。 摊主认得老姚,舀了一碗热水递过来,老姚捧著碗没立刻喝。 “老黄。” “老姚爷。” “今儿几时开始忙的?” “……午后头一阵。”老黄低头舀水,“江家管事过来打了个招呼。” 老姚眉毛动了动。 “江家管事过来打招呼?” “嗯。”老黄声音低了下去,“开摊三十年头一回。” 老姚点头,没再问。 路远扫了一眼摊主。 今夜茶水摊子边上没坐人,老黄自家都站著,眼神扫得比平日勤。 江家这是连茶水摊都给提前布上了。 路远端著茶喝了一口。 热的。 “路兄弟今夜不回铺子?”老姚问。 “回。”路远说,“放下东西去一趟风符会。” “老周今夜八成在。”老姚说,“今儿主城东街硃砂涨了一波,一刀从八块下品涨到十二。” 路远眉心动了一下。 四块。 今日这事还没出江家本宅大门,硃砂就先涨了,涨硃砂的不是符师,是炼器铺跟囤货的中介。 好傢伙。 江家堂上文书还没写出来,外头那一拨先收到风声了。 “你今夜呢。”路远问老姚。 “城南老侯家。”老姚摸了摸下巴,“老侯走了快俩月,他婆子带俩孙子,今夜得去说一声。” 路远嗯了一声。 杜娘子把茶喝完。 “走吧。” 三人在街口分开。 老姚往城南。 杜娘子往东街。 路远往西街。 ——— 从主城北段到西街中段,平日一炷香脚程。 今夜路远走了两炷香。 路过主城东街那家“百炼坊”,灯火格外亮。 这一家是炼器铺,平日子时打烊,今夜戌时末铺子里还在进出人,进去的多是各家掛牌客卿,出来的手里头都拎著东西。 门口两个掛牌客卿在跟铺子里头那位老掌柜压价。 “……老胡你这价不能涨。” “涨不涨不是我说了算。”老胡是百炼坊掌柜,掛在何家名下三十年,“原料涨了两成,我这工本不动也得动。” “江家那边还没正经发话。” “江家发不发话我也得吃饭。” 路远没停,继续走。 走过街角的时候听见后头一声砰。 路远回头。 百炼坊的门重重一响关上了。 门外那两位掛牌客卿没买著东西,站在台阶上头骂了一声。 路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十字街口走过去时,街角几位夜宵摊主已经散了,摊子空著,摊子边上一只大黄狗蹲著,见著路远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搁回爪子上。 平日这个时辰夜宵摊子人最多。 今夜空了。 路远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前。 走到西街口。 西街口右手边第三间铺子那位姓张的中年男修今夜还没关门。 男子名叫张诚,一般卖卖凡品或低阶器物,炼气二层修为,不算高。 路远跟张诚算认识但不熟,他刚开铺那一年张诚帮过一回忙,木匠活那边给指了一家,打那以后路过偶尔点个头。 今夜张诚站在铺子门口往街上张望。 看见路远,张诚招了一下手。 “路兄弟。” 路远走过去。 “嗯。” 张诚脸色不太好。 “……傍晚我那甥儿从何家旁支当差回来一趟,让我把家里头老的小的先送出城。”张诚压低声音,“具体啥事他没说,他平日不说这种话。” 路远顿了一下。 他在江家议事堂里头亲耳听的那两句“跑出去比留下来险”,眼下卡在嗓子眼。 这句他没法说出来。 他自家都拿不准是真是假,万一说出去张诚一家折在路上,反落个多管閒事的怨。 “路兄弟今夜从那边回,江家那边什么事?” 路远顿了一下。 “边境不太平。” 张诚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 “那路兄弟你怎么打算?” “暂支还没拿主意。” 张诚低头看了看自家手指。 “家里头老的小的怕是得先送出城去。” “今夜送?” “今夜先把人送出去。”张诚说,“安排好了再说自家。” 路远点头。 “早点歇。” “多保重。” “多保重。” 路远拱手。 张诚把铺子门带上一半,又站在门口往街上张望。 路远继续往前。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诚还站在门口。 ——— 走回铺子门口。 “有间小铺”。 铺子门关著,门缝里头透著光。 路远推门。 长案上一盏灯,长案前头空的。 林七不在。 灯捻底下压著一张字条。 “掌柜,我娘那边来人,说西街当差的家里头都收摊了,我今夜先回家一趟,店里头墨已磨好,明日早晨准时回,林七。” 路远把字条捏在手里看了两遍。 西街当差的家里头都收摊了。 江家堂上一句话还没正经出,江家底下当差的腿先动了。 路远把字条搁回长案上。 铺子里头静。 他从柜檯底下摸出小箱子,符封打开。 箱底压著一道护身玉符,三十六岁那年从全聚楼小拍买的,硕士能挡炼气圆满修士全力一击。 路远把玉符摸出来揣进怀里。 外头街上一阵脚步声过去,脚步声里几个字飘进窗户。 “……老钱家……跑了……” “……今夜后半夜……” 路远抬眼。 老钱家在风梧城开了快百年的钱庄,这种家族都打算跑,路上那一段就更不是好走的。 江家三爷那句“跑出去比留下来险”,越想越像真的。 路远把外袍重新披上,走到铺子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停了一下。 外头脚步声又过去一拨。 风梧城今夜不睡。 路远把外袍拢紧,出门掩了铺子。 风符会在城北。 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路远脚步往城北那边去。 第50章 风波·下(求月票、追读) 风符会在主城北段一条横街上。 路远到的时候已经亥时末。 二楼一向是符师们夜里头议事的地方,今夜灯亮著,比平日亮。 路远从底层进门跟坐堂的小伙计点头,上了二楼。 二楼里坐著五六个人。 头一眼就看见老周。 老周坐在临窗那张矮榻上,前头一壶茶,茶壶旁边一只算盘。 卞掌柜在老周对面,手里一卷帐册。 孟符师坐在靠墙那边,戴著一顶旧毡帽,毡帽往下压了半边脸。 另外还有姓宋的女符师,散修,跟杜娘子那边近些。 路远进门拱手。 “路兄弟。”老周抬眼。 “老周。” “坐。” 路远在老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卞掌柜把帐册搁下。 几位都看路远。 他们大致都听到了风声,江家议事是封了门讲的,谁也不好往明面上问,路远拿了请柬去的,回来嘴上能漏多少是多少。 “江家那边给散修什么条件?”宋符师先开口。 路远把茶接过来。 “甲等洞府开了,战功兑物资,具体多少战功兑啥东西,还得告示出来才知道。” 几位脸色都动了一下。 江家这一回往散修这边给条件,这种事打风梧城建城起就没出过。 “江家这是真急。”宋符师把袖口抚了抚。 “急是真急。”老周搁下算盘,“撑不撑得住是另一桩。” 卞掌柜嘆了口气。 “难怪今夜硃砂涨到十二。” “明日开市还要翻。”老周拨了两下算盘。 路远嗯了一声。 他来风符会前自家就盘过这一茬,江家堂上文书还没出,硃砂就先涨,眼下涨到十二是底,明日开市估计还得再翻。 角落里头孟符师没说话。 这位孟符师早些年在临海郡跟一支商队跑过万妖林边境一带,回到风梧城开符铺已经二十多年。 路远转头看他。 “孟兄。” 毡帽下头孟符师点了点头。 “路兄弟。” “今夜你这边怎么看。” 孟符师把毡帽往上推了一指。 “……万妖林深处是有著四阶妖王的,而且不止一只。” 二楼几位都看孟符师。 “边境这一带年年有小打小闹,没断过,但通常都在边境上磨。” “这一回闹这么大,甚至推向內地。” 他停了一下。 “少见。” “按外头传的消息来看,里头出来的少说也有几头三阶妖兽。” “这恐怕是四阶妖王的手笔。” 二楼又静下来。 卞掌柜先开口。 “江家护城大阵到底能撑几日?” 几位都看老周。 老周拨算盘。 “三阶上来,按往年类似城池估,几个时辰。” “几头三阶一起上,时辰还要缩。” 他停了一下。 “江家就老太一位筑基,老太上去顶不了三阶,底下守城靠的还是阵法。” 二楼里头没人接话。 路远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冷。 他心里头默默念了一句。 江家给的诚意是真。 江家自家撑不撑得住是另一桩。 “老钱家。” 角落里头宋符师忽然开口。 几位都看她。 “老钱家几兄弟今夜从西门走了。” “……” “老大老二都是炼气八层。”宋符师把袖口又抚了抚,“几人都打算走。” 二楼里头一时没人说。 宋符师抬眼扫了一圈。 “诸位呢。” “我还没拿主意。”路远端著茶说道。 “我也没拿定。”卞掌柜。 老周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拿不拿主意都不在嘴上。” 几位都没再说。 路远又坐了一阵。 丑时初路远起身。 “老周,多谢。” “嗯。” 路远拱手,下楼。 ——— 从风符会回西街铺子,路远走得比来时还慢。 夜里头街上几间炼器铺还没打烊。 两位掛牌客卿在某家大族门口轮岗,平日这种时辰只有一位。 拐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路远看见一户人家门口站著一位中年妇人,手里头攥著一件男人外袍,没哭出声,屋里头一位男修在给娃娃餵水。 路远走过没停。 东方天色已经隱隱起了灰。 路远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是寅时三刻。 路远推门进去,铺子里一盏灯还亮著,长案前头空的。 他在长案前头坐下,手里头一杯凉茶。 外头天慢慢亮。 路远闭著眼。 刚闔上没多大一阵,外头街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路远睁眼。 脚步声从西街口往北那边去。 路远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拉开门。 外头天已经亮了,卯时一刻。 西街口张诚那间铺子,门半开著,里头没动静。 路远扫了一眼。 张诚送家里头老小走的时候应该已经走了。 路远站了一阵。 脚步声又从北那边传来,两个穿江家家纹號衣的家丁从北面跑过去,脸色不太好。 “……江家那边。”街上有人低声说。 “……刚从西门那边带了几具回来。” 几具尸首。 路远心里头一沉。 他转身回铺子。 “林七。” 里屋传来一声。 “掌柜。” “你回来了。” “嗯。”林七从里屋出来,“我娘也来了,让我跟掌柜说一声。” “说啥。” “江家管事天没亮就出城去了,刚才回来。” “……” “从西门带回来几具尸体,整整齐齐摆在江家本宅外头街上。” 路远的手停在门栓上。 过了一阵。 “今儿铺子不开。” “……嗯。” 路远把外袍重新披上,走出去,把铺子的门带上。 ——— 江家本宅在主城北段。 路远从西街走过去要差不多一炷香。 今儿这一炷香路远走得很快。 街面上人比平日多,各家各户都有人往主城北段那边去。 路远到江家本宅外头那条街上的时候,那一片已经围了几圈人。 江家本宅西门外那条石板街,平日宽得能容两辆马车並排走。 今儿石板街中央摆了七具尸体。 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脸朝上。 江家管事江博棠站在那一列尸体前头,身边还有四五位江家家丁,都是炼气后期。 路远从人群里挤进去靠前一点。 头一眼就认出了三位。 第二位便是张诚。 眼合著,脖子上一道伤。 第四位是城东老钱家的一位,路远在风符会见过几面。 第六位也是老钱家的,比第四位年轻一些,应该是其弟弟辈之类的。 另外几位路远不认得。 路远的目光从张诚的脸上扫过,扫到张诚腰间。 储物袋还在。 张诚的衣裳没乱。 脖子上那一道伤口乾净。 路远把目光收回来。 江博棠在前头开口。 声音不高,但是石板街那一片都听得清。 “昨夜出城的几位道友。” “江家清晨巡城,正好在城西十里外破庙里头发现。” “身上的物件都齐。” “家眷可来认领。” 江博棠停了一下。 “外头不太平。” “江家昨夜议定的几条章程,今儿正午前后会发告示。” “诸位道友。” “务必想清楚。” 江博棠拱了拱手,转身跟著家丁往江家本宅西门走去。 石板街上没人立时说话。 路远站在原地。 真的妖兽杀人不会留尸首。 衣裳也不会那么乾净整洁。 脖子那道伤口跟刀切的一样。 路远心里头默默地念了一声。 江家,这是故意漏出的破绽。 他扫了周围一眼。 周围修士的脸色各色不一,靠前几位的嘴张著没出声。 没人往那边问,也没人敢问。 路远的拳头攥了一下,又鬆开。 转身。 穿过人群。 往西街那边走。 ——— 走到铺子门口。 “有间小铺”。 路远推门。 林七在长案后头,眼睛红著。 “掌柜。” “嗯。” “您没事吧。” “没事。” 路远在长案前头坐下。 “铺子今儿关一日。” “嗯。” 林七作了一揖,进里屋去了。 路远在长案前头坐著没动。 屋里头那盏灯还亮著,天已经大亮,灯捻在白日光里看著发淡。 路远端起茶。 茶凉。 江家给的诚意是真的,江家给的狠也是真的。 江家给得起,收得回。 筑基那一关他过不过得去眼下还看不到,能看到的是兽潮这一关跟江家唇亡齿寒了。 走是走不动了。 路远盘腿坐了一阵。 屋外街上的人潮慢慢散了。 路远起身,从柜檯底下把那只小箱子摸出来。 符封打开。 箱子里的中品灵石抓了二十块出来,硃砂半箱重新封好,纸帛三摞放进储物袋,符籙存货全数装好。 路远把箱子推回柜檯底下。 起身。 外头街上慢慢起了说话声。 路远眼下心里有数了。 第51章 野坡 野坡上风大。 风从北边吹过来,夹著血腥味。 五百步外横著一头三阶妖兽的尸首。 黑甲蛇蟒,三十丈长,蛇身横在野坡的草丛里,背上一道一道剑痕从颈子直割到尾,蛇眼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蛇身底下的草烧焦了一片,是几道术法落下来时燎的。 几人斩杀这头牲畜没费多大功夫。 搁几十年前还能更利索些。 裘真人寻了块青石坐下,把腰间那一柄木剑抽出来横搁在膝头。 剑身有一道新的豁口,是刚才那头黑甲蛇蟒撞出来的。 裘真人盯著豁口看了一阵,伸手摸了一下边缘,没出声。 这把剑是他成为金丹那一年师父给的。 裘真人是青禾宗副宗主,成为金丹七十多年,青州东南这一带三阶势力的金丹真人里头算是后辈。 ——— 不远处一处火堆。 火不是柴火,是术法升起来的,紫色的焰心稳稳烧著,烧的是老朱炼出来的灵焰丹,一颗丹烧得稳,烟不带味。 火堆上一只青瓷小壶,水快开。 一个矮胖老头蹲在火堆边,伸指头弹了一下壶身。 不烫。 矮胖老头眉毛白了一半,络腮鬍剃得齐整,左眉骨上一道老疤,道侣给烧的,听说为了一炉双修丹。 那是老朱,白石宗的,年纪上来了,话不多。 火堆另一边一位金丹靠著石头嚼灵果,紫红色的果子,一口一颗,果核往火堆边一弹。 郑真人,玄天宗的,脸瘦下巴长,左手一直翘著小指。 “你那一柄木剑都用二百年了吧。”郑真人嚼完一颗。 “一百九十年。”裘真人没抬头。 “该换了。” “用顺手了。” 郑真人笑了笑,又摸出一颗灵果,果核又往火堆边一弹。 老朱抬眼瞪了他一眼。 “你嚼你的,火堆边脏了不去。” 郑真人嘿嘿一笑,把果核捡回来塞进自家储物袋。 “老朱越老越像管家。” 老朱不接话,又给自家倒了一杯茶。 裘真人觉得想笑。 老朱这把青瓷小壶背了一百多年,到哪一座城都先架火堆烧水,惯出来的脾气。 笑了一下没出声。 ——— 百步外一块大石头边,余真人在收法器。 云林宗一位女金丹,近四百岁,紫色法袍上沾著泥和血。 余真人收完法器又掏出一块帕子擦法袍,擦了半晌没擦乾净,那头黑甲蛇蟒的鳞片血粘得跟胶似的,沾上去就甩不下来。 “老余,过来喝茶。”老朱喊一声。 “等我擦完。”余真人没回头。 “擦不乾净。” “快擦完了。” “擦不乾净。”老朱又一遍。 余真人把帕子一搁,骂了一句什么,走过来在火堆边坐下。 “今儿这场打得急。” “袍子多少年没这么脏过了。” 老朱给她倒了一杯茶。 “今儿这一头不算太狠。”郑真人又一颗灵果下肚。 “老朱压得最凶。” 老朱不接话,又给自家倒了一杯茶。 裘真人在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老朱压得凶,今儿这一场才省了不少劲。 脸上没显,茶喝了一口。 “老朱。”郑真人开口。 “嗯。” “落霞宗那边到底惹了万妖林啥东西。” 老朱抿了一口茶,没立时回。 余真人接道。 “传了几十种,一种是落霞宗那一位真传弟子下了山去万妖林深处折了,一种是落霞宗某位长老在深处寻一桩机缘抢了不该抢的东西。” “还有一种说万妖林那边近年出了一桩大机缘,落霞宗下手早了一步,被坐镇万妖林的妖王盯上了。” “你信哪一种。”郑真人转头看她。 余真人笑了笑。 “我哪一种都不信,咱们这种哪知道这事。” 郑真人嗤一声。 “老朱你年纪上来了,多少听过点。” 老朱把茶碗搁下。 “听过没听过,眼下说也没意思,惹完事的是落霞宗,咱们东南这几家是来给人擦屁股的。” 郑真人嘿嘿一笑。 “老朱越老越损。” 裘真人在心里头嘆了口气。 落霞宗惹了什么事,真要查也得元婴出面。 金丹哪有那个分量。 他们这几个能做的,无非是把火扑住,城別没了。 ——— “残虹真君那边。”裘真人开口,“至今没动。” 火堆边几位都看裘真人。 老朱抿了一口茶。 “他若动手,万妖林那位也得跟著动。” “他不动手,不见得是真不动。” 郑真人翻了个白眼。 “老朱这话等於没说。” “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老朱不紧不慢。 裘真人没接话。 残虹真君是青州唯一一位元婴。 元婴的事,他们这群金丹掂量不动。 风又起,火堆苗摇了几下。 郑真人嚼著灵果。 “梁州那一位前一阵下了山,听说是来这边支援。” “远了点。”老朱道。 “传送阵加飞舟再快也得几个月,等他过来黄花菜估计都凉了。” 火堆边一时静下来。 ——— 郑真人忽然嘿嘿一笑。 “换个话头。” “你们各家的小辈都还好?” “还行。”余真人道。 “我家玄天宗那小子这一阵在前线砍得发了疯。”郑真人摆摆手,“师父让他守二线,他偏要往一线冲,前一阵险些自家折了,硬是把一头二阶后期妖兽斩了,自家也躺了五日。” 余真人笑一声。 “你们玄天宗的剑修都那个脾气。” “不是脾气。”郑真人摇头,“是天赋。” “老余你那边呢。” 余真人摆摆手。 “咱们小宗门,弟子老老实实的,没什么天才。” 火堆边几位都笑了一下。 郑真人转头看裘真人。 “老裘你那边那个小子呢。” 裘真人没立时答,喝了一口茶。 “下山盪妖去了。” 火堆边几位都转过头。 郑真人放下灵果。 “哟。” “是你们那位地灵根的吧?” 裘真人嗯了一声。 “放心?”郑真人接著问。 “不放心也没办法,非要去,执拗不过。”裘真人无奈摇了摇头,隨后接著说道:“不过宗主把镇宗法器给了他护身。” 火堆边一时静下来。 老朱神情有些诧异,问道:“你们宗门那一柄三阶上品飞剑?” “嗯。” 裘真人又想起走那一日,宗主在山门口站了好一阵没说话。 风从北边继续吹。 火堆边没人接话。 良久,余真人把茶杯搁下。 “该走了。” “嗯。”老朱搁下茶碗。 四位金丹站起来。 火堆没扑,老朱拢了一柱灵气,火堆自家收回去了。 青瓷小壶塞回老朱袖子里。 裘真人把茶喝完,把剑收回鞘里。 膝头那一柄剑就跟了他一百九十年。 一晃眼,师父走了快百年了。 风从北边继续吹过来。 第52章 山雨欲来(求月票、追读) 风梧城西街以北。 江家宅邸外头新划了一大片地。 隨后几日工夫便起了一片洞府,不是石头青砖铸成的,是江家的修士用土系术法造出来的,土黄色一片,方方正正,远远看去像孩子玩沙堆出来的,美观著实不敢恭维。 不过每一面墙嵌著阵眼小符,整片洞府之间走道铺了缓衝阵法,灵气浓度比西街南那一片乙等的洞府强一档不止。 路远住进来第三日。 他这一间是划地新建里头的一间,按修为分下来,路远炼气六层,分到这一处。 进门那一日他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好傢伙,这辈子头一回住江家宅邸旁边,竟是住江家拿土捏出来的破屋子里。 不过灵气倒是真足。 江家这一回姿態摆得到位。 不挑了。 天上掉下来的便宜,白嫖一日是一日。 ——— 路远这几天在洞府里头一直在画符备战。 但每日画一张中品符籙已是极限,余下时辰再画几张下品符籙以备不时之需。 画完搁一边,揉揉眉,喝几口水。 水是开水,茶叶却不捨得倒了。 他那点閒钱大半都搭进硃砂跟纸帛里囤了,兽潮一起,这物价至少还得再翻一番,眼下囤的將將够画到下个月。 如果兽潮来了后,真的还能活到那时候再说。 路远搁下笔,揉了一下眉骨,又往洞府墙看了一眼。 土黄色,没纹路,光滑得很,指甲在墙上头划一下不留痕,只能说质量还凑合,至少不漏风吧。 路远心里头勉强评价道。 “路道友。” 这时门外有人喊道。 路远应了一声。 来人是孙启。 四十出头,炼气七层,孙二老爷的胞侄,跟著他二叔从坊市那一头一道来风梧城投奔,今儿也住进江家划地洞府这一片,当然他们的洞府灵气肯定要比他的强。 孙启个子比二叔矮一截,圆脸,眼皮厚,袖口绣著一线孙家的小篆。 “路道友今夜没出门?” “没。”路远把符笔搁下,“画符备货。” 孙启站在门外没进来,眼睛在桌上那几张已经画好的符上头停了一瞬。 没出声。 路远心里头明白。 桌上摆的那几张是他故意搁的,最好的也就是中品符籙,压箱底的那点东西不在桌上。 各家投奔进江家划地洞府这一片,互相估底是免不了的,兽潮压顶,谁都想知道身边这群修士家底有多厚。 路远不动声色。 “孙道友今夜怎么过来。” “隨便走走。”孙启笑了笑,“路道友有空到我那间坐坐,二叔那边也在。” “好。” 孙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路远看著他背影走远。 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这位孙启不是来串门的。 不过路远这点家底也没什么好估。 铺子里头还压著几张往日攒下没出货的中品符籙,议事后这十几日里又多画了一些。 数加起来就这么多,不算厚,省著用。 ——— 第五日傍晚。 路远从铺子收摊回来,路过江家本宅西门。 西门口几位江家家丁站著,腰上都掛著法器。 路远扫了一眼。 平日西门是不站家丁的。 今儿这几位家丁站位摆的是阵法修法的三角位,眼前那位脚下踩著一道阵眼,脚一抬,阵眼就启。 路远没多看,往洞府那一片走。 走到自家那一排门口,正撞上江家年轻一辈那一位。 江凌川。 三十出头,一身青衫,腰掛江家家纹玉牌,跟在两个家丁身后从洞府那一片往本宅那边走。 路远第一眼就认出来。 议事那一日二楼包间没拉帘的就这一位。 江凌川走得快,路过路远身边没看他一眼。 路远侧身让开,眼角扫了一下江凌川腰上那柄飞剑。 二阶下品。 剑鞘旧漆,剑柄缠著丝绳。 不愧是江家这一辈头牌,筑基大概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路远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嘖。” 路远一边幻想著一边进了自家洞府门,把符箱搁到桌上。 外头天色压下来。 今日没起风。 ——— 第七日。 天色变了。 早起路远出门去铺子,刚过西街口就觉得不对。 风带著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像是死了很久的东西放在水里头泡开的味儿。 路远抬头看天。 天黑压压的,漫天阴云,很是阴沉,但不是要下雨那种感觉。 是另一种,但路远也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感觉。 但他前世在地球新闻上见过一回。 那一年某一个夏天,他在宿舍赶论文,正好看到电脑弹窗出的一则新闻报导,视频里的天气就是这么压著的,然后第二天台风过境,寸草不生。 路远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 走到江家划地洞府那一片,外头已经聚拢了好几位修士。 孙二老爷也在,穿著出门那一身锦袍,正跟另一位家主低声说话。 “……北门外头哨子。” “……野鹿一群跑进城了。” “……山南那边发生了轻微地震。” 路远走过去站在边上听了一阵。 “路道友。”孙二老爷看见他。 “孙老爷。” “你也觉著不对劲?” “嗯。” “江家本宅那边家丁刚换了一拨。”孙二老爷压低声音,“几位炼气后期的客卿都进本宅了。” “江家老祖那边怕是已经收到什么讯息了。” 路远没接话。 心里头快算了一下。 江家老祖筑基中期配合上二阶上品大阵,只要不是三阶妖兽出没,基本都能撑住。 但是大阵开起来很是消耗灵石。 灵石一耗,城里头物价怕是要翻一倍不止。 路远抬头又看了一眼天。 云压得更低了。 远处什么地方有一声闷响。 不是雷。 这一次真的要来了。 ——— 远处城墙上鼓声响起。 咚—— 咚—— 咚—— 三声。 路远没动。 站在原地听了一阵鼓。 三声鼓是兽潮警讯,风梧城里头每一位修士都很清楚。 路远转身往自家洞府走。 把所有画好的符装进储物袋,护身玉符塞袖子里,摸了一下储物袋底,还有几张买来的一阶上品符籙压箱底。 路远关上门时。 正好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那股腥味。 第53章 第一波 风梧城北门外。 第一波妖兽衝到城下那一刻是辰时。 江凌川站在北门城墙最高那一段。 风从远方吹过来,风里那股腥味他是认得的。 三日前江家议事散场之后他跟父亲在西院待过一阵,父亲那一身衣袍上头就带著这股味儿,父亲那一日刚从城外探子手里收完一卷文书。 江凌川没问。 今日他自家上城墙,闻到这股味儿就明白了。 ——— 北门外头一片黑,但黑的不是天。 是地。 地上铺著一层一层的妖兽,黑压压的一片往城门冲。 江凌川扫了一眼,大概看了下。 冲在最前头的是一群妖狼,毛皮黑里带灰,眼里红光闪,第二排是几头熊形的妖兽,体型大但慢,第三排往后看不太清。 都是一阶妖兽,没感受到二阶妖兽的气息,还算是个好消息。 江凌川把腰间那一柄飞剑抽出来。 剑出鞘那一瞬,剑身上一道清光起。 这是他成年那一年,老祖赐给他的,剑跟了他十四年。 “江公子。” 城墙上一位江家炼气八层的老叔出声。 这位是江家三房四爷江博明手下一位老客卿,姓周,五十出头,背著一柄重斧,斧头是一阶上品法器,是他早些年在江家挣贡献换来的。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周老叔。”江凌川点了点头。 “老太定的章程。”周老叔把斧头从背后取下来搁在脚边,“大阵暂时不开,由城內修士顶上,各段城门点人手已布置到位,老太说大阵那点灵石得省著挡后头二阶及以上的。” “嗯。” 周老叔顿了一下。 “公子站后头压阵即可,我们几位老的顶前面。” “老叔。”江凌川出声打断他,“我打头。” 周老叔愣了一下,看著江凌川没立时说话。 “老叔。” “……” “老叔在我后头接应就行。” 周老叔嘴唇动了动。 “公子……” “嗯。” “老太那边若是问起来。” “全是我自愿。” 周老叔又看了他一阵,过了一阵才点头。 “……公子小心。” 江凌川看了一眼周老叔。 周老叔脸上那道刀疤从左眉骨划到下巴,是他早年押鏢时给一头一阶后期妖鼠抓的。 这道疤江凌川小时候见过,问过周老叔,老叔当时笑了笑没多说。 这一回周老叔本来要站在他前头。 江凌川心里头清楚。 按老祖嘱咐,他得待在后方保证自身安全。 可他还是主动请缨。 毕竟不开阵法这个决定,江家这边可能还好,其他修士心里多少会有些不满。 若他这个江家筑基种子能打头阵,起码可以振奋一下气势,其次也算是江家拿出的诚意。 江凌川没再多说,手腕一翻。 剑出。 ——— 第一波妖狼衝到城墙下的时候鼓声已经响过。 城墙上几位炼气八层的客卿先一步出手,符籙打出去,数道一阶上品的雷符火符落下去,金红的符光在妖狼群头顶炸开一片,妖狼群头瞬间倒了几头。 接著是炼气圆满的何家二爷。 何家二爷四十出头,使一柄长枪,枪头催出一道一阶上品的符籙,符光顺著枪桿走,枪尖凝成一团灼亮的白光。 长枪一出去,几头妖狼顷刻间上半身跟下半身便分了家。 何家二爷把长枪一收,回头朝江凌川这边笑了笑。 江凌川也笑了笑。 这位何家二爷是何家这一辈的天才,一直视江凌川为竞爭对手。 虽说江凌川自家从未在意过,毕竟两人之间天赋还是有著肉眼可见的差距。 不过这一枪倒是挺乾脆,周围不少修士的气势也跟著提了起来。 江凌川也该动了。 只见手一抬。 剑身飞起来,环绕在他周身。 御剑术,这是他六岁那一年师父教他的第一招术法。 这道术法本身並不难,可自从他换了这把二阶飞剑之后,就越发难以隨心所欲。 毕竟二阶的飞剑,跟他炼气圆满那一线差著一截,他根本催不到全力。 催到七成,剑身那一道清光还算稳;但催到八成,剑身就开始止不住发抖。 当年得到这柄剑之后,师父拍著他肩膀说过一句话。 “剑乃百兵之君,倘若修为不够,强行御剑,有被反噬之风险。” “等你什么时候筑基了,才能够真正完全掌握这柄剑。” 江凌川那时候没听懂,后来才慢慢懂了。 ——— 剑光从城墙顶上倾斜下去。 第一头是只一阶中期的灰毛狼,鼻头一耸要扑城墙根。 剑过,头从颈子上掉下来,血还没溅出剑便已收回。 第二头是只一阶后期的黑甲狼,比头一头大一圈,毛皮在阳光下泛著黑铁光泽。 这一头反应明显比前一头要快得多,听见破空之声便一侧身躲了过去。 江凌川眼底动了一下,手腕翻转,剑势回身,斜下来又一道。 黑甲狼两只前爪扒地想要再侧。 迟了。 剑光从颈侧斜切上来,头跟前肩一道飞起,血雾在半空炸成一片,剑已转身。 第三头是只熊形的妖兽,体型比黑甲狼大不少,皮糙肉厚不好正面接。 江凌川没正面硬接,剑从空中一旋绕到熊背后,找准后颈那一处皮薄的地方,从天而降一刺扎下来。 熊身体往前栽。 第四头第五头是两只狼,江凌川一气连斩下去,剑光在半空连成一道弧。 江凌川手心已经一层薄汗。 二阶下品飞剑本来就不该是炼气期手里的物件。 他得把灵气分成两股使,一股催著剑去杀,一股死死压著剑別让它脱手乱跳;剑身但凡抖一下,便得立时贴上一份气压住。 第八头妖兽倒下的时候,江凌川退了半步。 手腕一抖,剑收回身边横悬,护住自家身前一片。 城墙下另几位炼气后期的客卿趁这空档补上来,接著打下去。 城下倒下去的妖狼又添了一截。 第一波妖狼从数百只杀到剩二十出头。 ——— 第一波过完是巳时。 城下倒了几百头一阶妖兽,妖兽群往后退了一段,重整。 城墙上几位修士都歇下来。 周老叔走过来递了一块布巾。 “公子擦汗。” “多谢老叔。” 江凌川擦了擦额头,布巾上沾了一片汗。 “今日没大伤亡。”周老叔说。 “嗯。” “东头那一段死了一些人。” “……” 江凌川没接话。 东头那一段是其他家族镇守,他平日社交不多,死的几位他大概也不认得。 但江凌川心里头明白一件事。 今日是第一波。 第一波就死了人,后头还有得熬。 江凌川把布巾还给周老叔。 手心那层汗已经干了。 飞剑回到鞘里头,剑身那一道清光也敛了。 江凌川把视线抬到城外。 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4章 血鬃狼(求追读) 第一波兽潮冲完挡住之后,后续的劲头明显弱了一些,虽然断断续续又涌了几回,但明显势头不如刚开始。 风梧城这几日没歇过,工匠在城墙根补凹下去的几处缺口,江家家丁押著十几辆灵石车从城东方向调到北门那一段,整座大阵蓄势待发。 天阴。 风从万妖林那边压过来,吹了几日没断,风里那股腥味一日比一日浓。 江老太每日站在风梧城最高点,不出手,也不下场,只是眯眼看著远方。 她在感受兽群的气息,確认是否有二阶妖兽混入。 ——— 头一日入夜,江老太回到本宅老院,跟江博渊在西厢房里头对坐了半个时辰。 烛火不旺,茶不烫。 江博渊把一份探子刚传回来的情报摊到她面前。 “溪云城那边还在撑。” “嗯。” “听说有援军已经赶到了北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霽嵐城那边就是白石宗的金丹真人收的尾。” “到咱们这边估计还得不少时日。” 江老太把茶碗搁下。 “能撑几日,全看运气。” 她声音不重,江博渊听得清。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但是也只能这样。” 江博渊没接话。 江老太把茶喝完,搁下茶碗。 “今夜先把阵眼备到位,灵石分到位,隨时准备著,防止被打个措手不及。” “是。” 江老太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凌川那边你看著点。” “別让他胡来。” 江博渊点了点头。 江老太回了西屋,这一夜她没睡,盘腿在自家蒲团上头调息了一夜。 她知道,这一仗她得撑到援军。 ——— 第三日下午申时。 天还是阴。 江老太上了北门城墙最高那一段。 她左手提著自家那柄拂尘,二阶上品,是当年她筑基那一年师父亲手交到她手上的。 后来这柄拂尘在她背后掛了几十年,中间她杀过妖、斗过法,自打晋了筑基中期之后再没正经斗过法,拂尘也跟著躺了好些年。 这一次终於又要派上用场了。 江老太抬手摸了一下自家鬢角。 闭关出关那一日她在铜镜里头看过自家。 鬢角白了一半,眼角细纹也添了几道,驻顏丹也难以继续维持她的容顏了。 这一身骨头,不年轻了。 但眼下还是得把这一关度过了。 此时,太阳被云挡了一半,从北边透下来一片惨白,城外平地上头黑压压一片,最近的那一群离城墙根还有百丈左右,正缓缓压过来。 江老太眉头微皱,兽潮里第一头二阶妖兽出现了。 二阶中期,一头血鬃狼。 气息纯正,毛皮在惨白光里头泛金边,肩高近一丈,这一头不是之前那种杂兵,是精锐。 她抬眼跟那血鬃狼对视了一瞬。 那一双兽瞳里有戏弄。 江老太心里头清楚,这一次来探的不是城。 是她。 江老太笑了一下。 不动声色把拂尘横到身前。 江家三房四爷江博明站在她身后几步处。 “老祖……” “站后头。”江老太没回头,“守好城,我来解决。” 江老太脚下一动,身影从城墙顶上掠下,落地在城外平地三十丈外。 血鬃狼喉咙里头滚出一道低吼,带著几分嘲弄的意味。 江老太没在意,这群畜生大都被万妖林里的妖王影响了神智,她和这群畜生置气,犯不著。 她把拂尘横在身前,风一吹,几百股银丝在半空散开,每一股都泛著淡淡灵光。 “去。” 低喝一声。 银丝在半空铺开成一面圆网,从血鬃狼头顶罩下去。 血鬃狼往后蹬腿直退,丝网擦著它后腰过去半寸,没罩住。 江老太右手腕一翻,拂尘柄上一道符光闪,这是“连环阵”头一招“反卷”。 散开的银丝在半空一收,又一卷,从外头反兜回血鬃狼右侧。 血鬃狼这一迴避无可避,左前腿被七八道丝缠住。 “嗤”地一声轻响,丝吃进皮肉里头,金边的毛皮翻起一片,血珠子从毛底下沁了出来。 血鬃狼瞬间仰头怒吼了一声。 这一吼里头带著血气,声波传过去,江老太脚下一震,周围那一圈尘土被震得扬起来半人高,城墙顶上几位炼气后期的修士都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江老太连忙运气稳住,神识同时托起拂尘丝那一头,死死压住血鬃狼前腿防止它鬆脱。 血鬃狼借声波那一瞬反扑过来,两条后腿一蹬,整个庞大的身子从四丈开外直扑她头顶。 血盆大口压下来。 江老太没躲,左手翻腕,一道罡气从拂尘根部喷出来,凝成一根半丈长的银棒迎上去。 棒头跟血鬃狼下顎硬撞一记。 “砰”地一声闷响,余震在半空荡开一圈,血鬃狼身子被震得偏向一侧,那一口血盆没合上。 但血鬃狼势头没减,半空一翻,前爪从侧面扫过来,爪风带著血腥气擦过江老太肩头。 江老太身子一拧,护身灵气先被那一爪擦破一层,才到她肩头。 那一片青布裂开,皮肉擦了一道浅口,血珠子立时沁了出来。 她左手往腰间一摸,一张二阶上品的护身雷符。 指尖一捏。 紫色雷弧从符面里头炸开,狠狠灌进血鬃狼下腹。 那血鬃狼直接被雷符震得侧翻三丈,“咚”地砸在土里,土块四下溅起。 它落地那一瞬间,左前腿那一片皮已经撕断了,是它在挣脱拂尘丝的时候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半截白骨直挺挺露在外头,血淌了一地。 它没倒,靠著三条腿一蹬,重新站起来,眼里那一道光更深了。 江老太抬手摸了一下额头,蹭掉一层薄汗。 心里头多提了个醒,多年未斗法,让她手生了不少。 继续这么打下去解决掉眼前这头妖兽问题不大,但是灵气恐怕消耗不小,万一后面有突发情况,她还得保持比较好的状態催动阵法。 她得换个打法。 ——— 江老太手腕又一翻。 拂尘丝再收,这一次从血鬃狼右后腿那一头反绕过去,这是连环阵的第二招“绊”。 血鬃狼这一回反应过来了,没硬接这一绊,三条腿一蹬,把整个身体往侧面甩出去六丈,硬生生甩开拂尘丝。 绊空。 江老太手腕一收,丝回到她身边。 两边对峙下来。 血鬃狼喘著气,断腿那一片血还在往下淌。 江老太也喘了口气,肩头那一片青布裂开一道口,是刚才反扑那一爪擦过去的,所幸问题不大。 这一仗著实不轻鬆。 她左手悄悄往储物袋里头一摸,准备隨时激发雷符。 第55章 江煊 江老太眯了一下眼,左手往储物袋里头一摸,摸出一张二阶中品的符籙贴在拂尘柄上头。 脚下踏开,凌虚步那一手用得嫻熟,身影一晃便绕到了血鬃狼侧后,走得几不留痕,拂尘丝便也在半空铺开成一面更密的网。 脚下一蹬,扑上去。 血鬃狼这一回想再退已经迟了,拂尘丝从两侧夹击而至,左侧一道勒住它脖颈,右侧一道勒住它后腰。 血鬃狼眼里那道光忽然亮了起来。 它没挣扎,反手用脖颈那片肌肉硬绷紧,把丝顶开了一道缝,就趁这缝隙,它低头一咬,血盆大口直奔江老太右肩。 江老太身子一拧。 牙擦著她肩头的皮肉过去,青布裂开,血溅出一片。 可她右手腕也已经一收,左侧那道丝便狠狠吃进它脖颈里头。 “嗤——” 血鬃狼的牙没合上。 江老太双手腕同时一收,神识压过去顶著拂尘丝那一端不让它松,两道丝便同时勒进了皮肉里头。 血鬃狼挣扎了一下。 第二下力道明显小了。 第三下没动。 眼里那道光暗了下去,它从头到尾没想过退,兽潮里的妖兽都这样,被深处那位妖王蛊惑了心神,由不得自己。 江老太手腕一抖,拂尘丝从血鬃狼身上鬆开,飞回她手边。 她喘了一口气。 这一仗压下来用了快一刻钟,肩头那一片青布还在淌一道细血。 江老太抬头扫了一眼远处那一片黑影,远处边沿还似乎有著几道更深的气息传来,。 她眯起眼估了估。 这几头若一道压过来,她肯定扛不住。 到时候得开大阵了。 脚下一蹬,身影飘回城墙顶上,拂尘收回身后。 城墙上的修士都没出声,谁也不敢先开口。 江博明走上来,递了一块帕子。 “老祖。” 江老太睁了一下眼。 “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日先到这里吧。” 江老太摇了摇头,接过帕子按在肩头血口上头。 “今夜把阵眼最后一遍捋过去,灵石分到位,隨时准备著。” “是。” 江博明退到一旁,没再问下去。 过了一阵江凌川也走上来,从江老太背后绕到她身前。 “老祖。” “嗯。” 江凌川没立时再开口,只是看了看老祖。 鬢角那一片白头髮被风吹得乱了一截,右肩青布裂了一道口,血跡收了大半,那道口还在。 江凌川眼底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把眼神往那道口上停了一瞬。 江老太抬手把肩头那一片青布往里折了一下。 “皮外伤。” “……” “没伤著经脉。” 江凌川嘴唇动了一下。 他炼气圆满,筑基这一仗他参和不了,心里清楚,可眼下看著老祖肩头那道口,心里头到底是动了一下。 “老祖。” “嗯。” “……您多小心。” 声音不重。 江老太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阵。 风从远方又吹来一阵,带著腥气。 良久,江老太才开口。 “后方呆著。” “……” “江家这一辈筑基的指望在你身上,你折在这儿,江家后续谁接,我这么拼命图什么?” 江凌川低下头。 “……是。” 退到城墙后头一段。 ——— 路远那一日傍晚下了铺子,往洞府那一片走。 天色已经压得低,风从北边吹过来,腥气比早晨浓了不少。 走到江家划地洞府那一段,他正撞上几位修士在抬尸。 队伍走得不快,一个人扛著前面,另一个抬尸尾,脚下踩在土路上一深一浅,前头几具已经盖过白布了,后面还有一具用麻布裹著,刚被两位修士架著扛上来。 路远站在路边让开。 第一具抬到他面前那一瞬,他扫了一眼,腰带上那截褐色绳子他认得,西街那家做药材生意的张姓修士,炼气五层。 两年前张老头还来路远铺子里头买过几张下品凝甲符,讲价讲了半个时辰,磨得路远头疼,最后一咬牙白送了他一张试用才打发走,这一笔帐路远倒还记得。 第二具脸朝下,一身青布,东街小巷口卖灵草的赵老,炼气四层。 打过照面也就一两次,第一次是路远刚到风梧城那一阵,去买过一捆杂草根,赵老人不多话,秤倒挺准。 后头还有几具。 路远没再看下去。 他低头跟著抬尸队走了一段,到划地洞府东头那一片,抬尸队转向出城方向,往义庄走。 路远站住,看了一阵那一队人走远。 “路兄弟。” 身后突然一声招呼。 路远转头。 老姚拎著一个布包从洞府那一片走过来,出门那一身灰布袖口磨破了一处,脸今日比平日紧了不少。 “老姚。”路远点了点头。 “今日没画符?” “刚画完,给江家送过去了。” “嗯。”老姚顿了一下,往抬尸队那边看了一眼,“今日抬下来不少。” “东头那一段听说也是。” 路远没接话。 老姚把布包拢了拢。 “江家议事堂这两日没散,宋符师在里头,老钱家那两位也在,各家都候著江家这边怎么打算。” “……” 江家这一阵把风梧城各家话事人全拢起来了,各家都看著江家怎么打算。 两人站著没说话,风又吹过一阵。 良久老姚开口。 “路兄弟。” “嗯。” “今夜你那边若是用得著我,叫一声。” 路远看了他一眼。 “嗯,老姚你也保重。” 老姚点了点头,往自家洞府那边走。 路远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 路远心里头快算了一下。 今日来了一头二阶中期,江老太已经亲自下场,往后若是再来更深的,大阵迟早得开起来。 到时候大阵一开,灵石跟流水似的耗,硃砂、纸帛这一档物件少不得还要再翻一倍不止。 路远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压得低,风里那股腥味没散,比兽潮刚来那一日浓得多了。 路远没再往下想,反正想了也没用,城破了他这种炼气六层的小符师压根儿活不下来。 眼下能做的就一桩,多画几张符,搞好后勤,力所能及做点贡献。 路远转身往自家洞府走,走到门口又站了一阵。 前世他在地球上读研那一阵,导师项目突然急的时候,跟同门也是这种状態。 知道前头是个坎,知道这个坎过不去,但还是得熬。 熬通宵,熬完睡几个时辰再爬起来熬,不熬也没別的法子。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底子好,熬几个通宵第二天还能站起来扛著电脑去开会。 现在…… 路远想了一下,笑了笑。 九世续命,结果耗到风梧城一座破烂洞府里头熬通宵画符。 也算修仙吧。 他把门推开,桌上那一刀硃砂还有大半,符纸还堆著一摞,路远把袖口捲起来,在桌前坐下。 今夜得多画几张符。 苟一日是一日。 第56章 阵法开(求追读) 兽潮连著几日没断了。 每日一阶妖兽死一茬又来一茬,到了下半夜尸体堆成一道半人高的肉墙;城墙上每日也抬下几具尸首,散修客卿、各家旁支的、连江家掛牌客卿都死了几个。 城里各家修士都上了城墙各段,分了班次轮著守,何家二爷、周老叔、孙二老爷都在。 铺子半数关门,开门那几家也大半早早卸板,街上少见人,偶尔有几位修士带著家眷往江家划地洞府那一片走,包袱裹得紧。 北门外万妖林边沿那一条线上头,黑压压压著的几头气息一日比一日重,今日这一波比昨日又重了不少。 江老太站在城墙最高那一段,眯著眼远远看著。 她转头跟江博渊说了一句。 “今日可能不止一头二阶妖兽会出现。” “嗯。”江博渊点了点头,“四弟已经守著阵眼。” 江老太没再说,江博渊站在她身侧,没接话。 他知道老祖的意思。 ——— 申时刚过,城外那一条线上动了。 不是一头,是两头。 头一头先躥出来,只见一头双角野牛,肩高近一丈,毛皮黑得发亮,两只角往前曲,曲得跟弯刀似的,气息二阶中期,它一蹬地就往城墙这边扑过来。 半个呼吸的工夫,第二头跟著出来。 这一头跟血鬃狼那种又不一样,浑身灰羽,独眼,背上张开两片巨翼,一展开十几丈宽。 独目梟。 二阶后期,气息明显比刚才的双角野牛还要厚出一大截。 它振翅衝上半空。 城墙上几位炼气后期修士都不约而同退了一步,光是散发的气息就令他们难以承受。 两头一道。 双角野牛在地下,独目梟在空中。 江老太转头看了江博渊一眼,江博渊咽了一下喉。 江老太点了点头。 “开阵。” 江博渊转头喊一声。 “开阵!” 江博明应了一声,转身往阵眼那边去,江博渊在他背后又喊一句。 “灵石千万备足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 ——— 阵旗在北门城楼下方。 江博明撕开阵旗外头那一层封符,灵气一灌。 “轰——” 阵旗亮了起来。 城墙四面四道阵旗跟著亮,四道光柱从阵旗上头直衝半空,光柱顶端一道半透明的灵气壁连了起来,从北门那一段一直罩到东西两侧城墙。 灵气壁罩起来的那一瞬,双角野牛刚好撞到城墙根,独目梟振翅一掠,嗖地俯衝下来,影子盖了半段城墙。 两只妖兽直接撞在刚刚升起的灵气壁上。 “咚——” “咚——” 灵气壁晃了一下,两头都被反震弹开。 双角野牛低头一抵,两只角再往上顶,这一回不是硬撞。 角尖凝出一道土黄色的罡气,三丈一柱,像一根桩子从下往上戳进灵气壁。 独目梟也换了招,它绕回半空,独眼里亮起一道灰光,灰光直射灵气壁。 “嘶——” 灵气壁里一道波纹盪了开来。 这两头不是傻撞,是懂得消耗。 第三回,双角野牛角顶罡气,独目梟眼里灰光,两道术法一道罩在灵气壁上,灵气壁里一道暗纹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两头被反震弹得更远。 它们眼里那道光比刚才更重。 摆出来的架势就是要耗,慢慢耗,耗到大阵自己撑不住,死犟。 江博渊在城墙顶上眯了一下眼,心里稍稍放鬆了一些,至少大阵目前展现出来的威能,不是这些二阶妖兽短时间內能轻鬆突破的。 只是又看著这些妖兽不停死磕,心里又发紧了一些,如果援军迟迟未到,阵破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江老太走下城楼,到了阵眼那一处。 阵眼是一座方台,三尺见方,台心嵌著一颗一阶上品灵石,方台四周八颗下品灵石围著,每隔一阵就要换一茬。 江老太盘腿坐到方台上,神识沉下去,连进阵心。 神识接进阵法那一瞬,她整个人便跟阵法连成了一气,灵气壁那一面的每一道波动她都能感觉到,哪一处快撑不住,她第一时间往那边补灵气。 灵石的消耗速度也跟著压在她神识里头。 这一笔帐她心里有数,按眼下这两头的攻法,这一颗一阶上品撑不到半个时辰,下品灵石更是几个呼吸就得换一颗。 江博明在方台旁坐下,递过来一筐灵石,隨时准备替换。 ——— 路远在洞府里头画符。 桌上铺一张符纸,蘸硃砂的笔在纸面上走得慢,每一笔起手都得运一道灵气隨笔走,到收尾那一下灵气一收,符纹便算定型。 一张中品凝甲符大概要半天时间,然后再用半天时间调息歇息一下,而且连著画几天神识实在吃得紧。 他从清早画到这会儿画了快两个时辰,桌上那一刀硃砂剩半截,符纸还堆著一摞,比早晨少了三分之一。 刚画完一张中品凝甲符,搁笔的时候手腕酸了,捏著笔桿动了动。 外头传一声闷响。 紧跟著第二声、第三声。 那几声闷响压得近,洞府这一边石壁震了一下,案上油灯火苗摆了三摆。 路远抬头。 他放下笔,往洞府门口走。 他这处划地洞府位置不算高,但能看见北门方向。 他出门那一瞬。 北边天空一道淡金色光柱直衝云顶,光柱顶端连成一片半透明的光罩,把北门那一段天空整个罩了起来。 大阵开了。 路远站在洞府门口看了一阵,光罩外头一道黑影时不时撞进来,撞一下又被弹回,弹回再来,看样子这一头妖兽是要撞到光罩破为止。 路远眯了一下眼。 光罩边缘那一道道波纹一闪一闪,每闪一下便是一次衝击,灵石就跟著耗一茬。 这种攻势,灵石耗得恐怕比他原本预估的还要快。 他没接著往下盘,反正算了也没用。 路远转身往洞府里头走,走到桌前坐下,把笔重新捡起来。 今夜画完得清帐,明日再去东街老吴那一家蹭一刀。 他这种画符的,加上其他有手艺的修士,眼下还轮不上城墙,江家章程里头列得清,他们这一拨拢著给前线供货便是,保证供给不断即可。 毕竟他们留在后方的作用比在前线要大得多。 路远把袖口捲起来,蘸了一笔硃砂。 符纸上头又是一笔。 灵气隨笔走,一笔过纸。 洞府里头静下来,只剩笔尖蘸硃砂那一点声响。 第57章 惨烈(求追读) 十来日下来,兽潮没歇过一日。 北门外那一道半人高的肉墙又涨高了一截,里头有人也有妖兽。 江家章程定得很清楚,二阶以下的妖兽交给各家族修士组织清理,以此省下灵石用来防守高阶的妖兽。 眾人后面见识到了二阶妖兽的威力后也没再有什么反对意见,毕竟二阶妖兽要是挡不住进了城,大家一块都得玩完。 何家二爷那柄一阶上品长枪前几日折了一截。 周老叔背上那柄一阶上品重斧前几日卷了刃,这柄斧子他用了三十年,跟他打过数场坊市械斗,斫死过好几头一阶后期妖兽;江家炼器铺子赶夜替他磨了一遍,第二日他又背上城墙。 江凌川这一段时日也是凭藉那柄二阶飞剑,一手御剑术在战场中来回穿梭,瞬息之间便隔空取走数只妖命。 不过杀得多了,身上那一份书生气也渐渐退了下去。 孙二老爷那一边昨日炼气八层的一位修士没回来,孙家替他写了讣告往家里头送。 各家掛牌客卿这一阵也换了一两轮,活下来的,江家添贡献,可以用来换各种清单上的物件;阵亡的,给后辈一份抚恤金;什么都没有的,那就没辙了。 ——— 这几日,城外二阶妖兽又陆续来了几头,不断衝击著护城大阵。 江博渊每下来一回,都要看一眼方台四角八颗灵石的明暗。 损耗数儿在心里头记著,这一笔帐比他预料的还要紧。 江老太在阵心几这几日也没怎么歇过,神识始终不敢远离阵心。这样下去,恐撑不了太久。 援军若是近日还不到,江博渊没敢再往下想。 ——— 路远这一日下午去了一趟东街。 上午他自家桌上硃砂剩半截,画一夜就空,差役送的那一批要明日才到,眼下他得去东街老吴铺子蹭一刀。 街上空荡荡的,铺子大半关了,偶尔走几个人都贴著墙根快步过,脸朝下。 老吴铺子在街口,铺面不大,门口那一对旧灯笼是十年前路远头一回上门时就掛著的,灯罩纸面磨得发灰。 路远到的时候铺子门贴著一张白纸条。 暂时停业。 门没上锁,他敲了敲。 过了一阵老吴从里头开了门。 老吴脸色比上回灰了一些。 “老吴。” “路兄。” 老吴让路远进了铺子,也没问来意,从柜里头取出一刀硃砂搁在柜上。 “今儿不收钱。” “那哪能。” 老吴顿了一下。 “也不是为了你。” 路远愣了一下,隨后没再推託,拿起东西转身走出门。 走到门口老吴在背后突然又叫住了路远。 “路兄。” 路远回头。 “去年深秋那一阵。”老吴的声音慢下来,“东街口那个少年,路兄是不是搭过一回手。” 路远顿了一下,思索片刻才想起来,隨后问道:“嗯,怎么了?” “前儿夜里他在城东墙根。” “……” “没了。” 路远捏著那刀硃砂的手紧了一下,没出声。 老吴也没再多说,从柜后头摸出一只小布包,摊在路远那一边的柜上。 “这是他家里头托我捎的,说是少年生前留著的,本来要给搭过手那位。” 路远低头看了一眼。 布包里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符纸,符纹画得歪歪斜斜,是少年自家练手画的下品凝甲符,能不能成功激发出效果都得打个问號。 路远捏起那张符纸看了一阵。 “……我知道了。” 他把符纸贴身收起来,硃砂提在手里,出了铺子。 ——— 走出东街那一截路他没回头。 路远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一片光罩,光罩边缘那一道波纹一闪一闪。 心里头隱约一沉。 路远捏著那刀硃砂回了洞府。 桌上那一摞符纸还堆著。 他把硃砂搁下,蘸了一笔,符纸上头继续走,走到收尾那一下灵气一收,符纹便定了型。 第一张画完,路远把笔搁下,从衣襟里摸出那张少年画的下品凝甲符,他在桌角搁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贴身放好。 第二张接著画。 ——— 风符会这一阵也没散,几位还能画符的,画完都送江家。 桌上是老姚、孟符师、杜娘子、陈鸣几个。 老姚瘦了一圈,脸色黄蜡,几周连画带操心,整个人像被熬干了一截。 杜娘子今日下午抱著画到一半的符纸进风符会,一进门那一句嗓门便拍在桌上。 “上午北门外又来一头。” “说是二阶后期妖兽。” 老姚搁下笔,嘆了一口气,“现在多那么一头两头妖兽也没啥区別了。” 隨后他停了一下接著道。 “江家阵法消耗太大了,听说灵石已经快兜不住底了。” 路远听此皱了皱眉没接话。 陈鸣手里那张符画到一半,笔停在纸面上头,问道:“那怎么办?” 杜娘子端著茶碗,不紧不慢的说道:“强制徵收唄。” “这——” 陈鸣半句话没说完。 老姚摆了一下手。 “江家已经够义气了,自己扛了这么久,再说现下唇亡齿寒,大阵破了咱们也都得交代在这,计较不了那么多了。” 桌上几位都听著。 陈鸣脸色难看,没再开口。 孟符师端起茶碗使劲喝了一口。 “要是真守不住了——” 桌上看过来。 “咱们有机会活吗。” 他搁下茶碗接著道。 “或者往西逃?毕竟兽潮是从东边万妖林蔓延过来的” 路远没立刻接,过了一阵摇了摇头。 “早半个月前也许还有机会,现在……” 他没接著说。 桌上沉了一阵。 老姚蜡黄的脸乾瘪笑了几声。 “没就没吧。” “三十年后老哥我又是一条好汉。” 老姚笑声不重,却带著几分洒脱。 杜娘子在桌斜对角没接话,茶碗端在手里,掌心一道旧痕,那是几年前画一张符籙的时候不小心失误,笔尖崩开蹭的。 眾人没再多聊,散了场。 ——— 天又黑了。 北门那一头光罩还罩著,淡金色的光在云底下转一道波纹,又转一道,从初夜到月上墙头一直没歇。 大阵又撑了一日。 路远把笔搁下,吹了油灯,桌上那一摞画好的符放在最上头,明日早晨江家差役过来取。 他闭眼调息了一阵。 衣襟里那一张少年的符贴著胸口。 第58章 三阶妖兽(求追读,今天很重要) 江家西院,练剑场。 午后日头偏西。 江凌川刚从城墙北段下来歇息一会,腰间二阶飞剑剑鞘上头沾著一道半乾的血。 他没回屋,先绕到练剑场。 几位后辈正在练剑,一位炼气二层,两位炼气一层。 江凌川在场边站了一阵,看那位炼气二层的后辈起手。 基础剑式第三式,那一刺,力道下沉得太重了。 江凌川走过去。 “手腕松一些。” 后辈愣了一下。 “是。” 后辈再起一式。 江凌川看了一眼。 “这一式不是力,是稳,刺出去回来不带犹豫。” “嗯。” 后辈点头。 江凌川没多说,转身要走。 场外另一位炼气一层小心问了一句。 “凌川哥……外头怎么样了?” 江凌川停了一下。 “撑得住。” 他没多说,抬脚要走。 就在这时候—— 一道吼声从城北那一段传了过来,吼声压下去再回来,余波过半个城。 练剑场屋檐上一道瓦“咔嗒”掉了下来。 几位后辈的脸色一齐白了。 江凌川面色一沉,二阶飞剑出鞘半寸又压了回去。 转身。 脚步极快,眨眼出了西院。 练剑场里那几位后辈半天回不过神。 ——— 城墙上方。 一眾修士一齐抬头看向城外,这股气息恐怖的简直令人颤慄。 城外三百丈那一片黑影里,最后头让开了一道。 从北方深处走出来一头巨物。 肩高一丈半,浑身玄毛森森,毛尖闪著铁色光泽,前爪粗壮得跟两根石柱似的,一颗金黄独瞳。 气息一压过来,光罩里那一道道暗纹一齐颤了一颤。 城墙顶上江博渊面色一沉。 “……三阶。” 两个字缓缓吐出口。 几位炼气后期的修士脸色一齐变了。 就连江博渊这一辈子都没正经见过三阶妖兽,更別说其他修士。 江凌川这时候也赶到了城墙顶,手按到剑柄上头,没动。 ——— 玄铁猿走得不快。 每一步落地都是闷闷的一声响。 它走到三百丈外那一处停下,没动手,只是抬眼往城墙这边看了过来。 那一双眼里不是杀气,是看一处不值当费力的物件。 它开口。 声音不大,可城墙上人人听得清。 “风梧城,呵。” “这大阵就是你们的依仗?” 城墙上一片寂静。 眾多修士面色剧变,三阶妖兽能口吐人言大家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可绝大多数修士这一辈子都见不上一回。 江博渊愣了半息,江凌川的手在剑柄上不由自主握紧。 江博渊压低了声音。 “凌川。” “父亲。” 江博渊看著城外那一头,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城破了,躲进地窖里头,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江凌川没回话,他知道这只是父亲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 玄铁猿抬了一下右爪。 爪面上一道铁色罡气凝了起来,凝到三丈宽,它把这一团罡气往灵气壁上一推。 罡气贴上灵气壁那一瞬。 灵气壁里那一片暗纹一齐亮了起来,密得像一道道丝线。 紧接著,暗纹之间慢慢爬出几道细纹,蛛网一般在灵气壁里舖了开来。 几位修士脸色都变了。 好在最后那道罡气消散,灵气壁勉强顶住了。 几位修士这才鬆了一口气。 ——— 城下方台。 “噗”地一声。 江老太一口淤血吐到方台青砖上,血色淡,带著一丝髮黑的暗纹。 江博明手里那一筐灵石差一点摔了。 “老祖您没事吧。” 他往前压一步,声音绷紧。 江老太没解释。 “所有阵眼,全部更换极品灵石。” 江博明手里那筐灵石“咣”一声搁到了地上。 “这——” “老祖您確定?” 他这一辈子没见过江家拿极品灵石做阵眼石的,极品灵石是江家的压箱底,总共也没几颗。 江老太眼皮没抬,喉咙里一阵腥气。 “快。” 两个字压在喉咙里出来。 江博明咽了一下。 “是。” 他蹲到方台四角那一处。 四角八眼阵眼灵石,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 布袋开口那一线,光气厚得直衝眉梢。 他抓出第一颗,换上去。 极品灵石嵌进阵眼那一瞬,方台底下那一道阵脉“嗡”地震了一记。 第二颗。 第三颗。 四角八眼一颗一颗换上去。 换到第六颗的时候。 方台四周那一片光忽然亮了起来,亮了一倍又一倍。 淡金色的光罩外头那一面,顏色一下子重了许多,几乎转出一线金红。 灵气壁那一片暗纹再不像之前那种丝线,已经化作了一面密织的铁网。 江老太神识压在阵心,肩头猛地一震。 极品灵石的灵气走得太猛,她神识压得吃力。 左手撑在膝上借力,血丝又从嘴角溢出一道。 ——— 城外三百丈。 玄铁猿看清了城上的变化,眼里那道光闪了一下,左爪也抬了起来。 这一回两爪一齐凝起罡气,两道铁色罡气贴上灵气壁。 按理这一爪下来灵气壁应该已经破碎了才对。 却不料这一回灵气壁只轻微颤了一颤,刚才爬出来的那一片细纹,反而一道一道淡了下去,淡到近乎看不见。 第二道罡气消散后,灵气壁那一片像没事一样。 “咦?” 玄铁猿独瞳一沉,没立时再出手。 它退后半步,仔细盯著阵法看了一会。 好一阵之后,它眼里那道光又转了转,喉咙里“呵”了一声。 “……原来如此。” ——— 城下方台。 “噗”地又一声。 江老太再吐出一口淤血,比刚才那一口浓,可脸色却比刚才稍好了一些。 她左手在膝上撑住,喘了一口气。 江博明在阵眼边上脸色发白。 “老祖。” “继续这样下去,极品灵石我们能不能供得上不说。” “就这样下去,阵法强行催到极限,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自动崩解。” 江老太眼皮没抬,没说话,神识压回阵心。 灵气从台心继续往外送,走的这一道气比换石之前要急得多。 台心那颗一阶上品灵石的明暗一闪一闪。 四角八颗极品灵石的光气也在一道一道往下压。 ——— 城外三百丈。 玄铁猿喉咙里“呵”了一声。 它已经看清了大阵的虚实,无非是用极品灵石把阵法逼到极限的超频状態。 区区一位筑基中期的老修士加上一座二阶上品阵法,又能撑多久? 等阵法崩解,凭它三阶初期的实力,还不是要横扫眼前这座风梧城,急於一时反倒落了下乘。 它慢慢退后两步,准备依靠兽潮把这座大阵拖垮,省力又省心。 喉咙里传出一道低沉的咆哮。 城外妖兽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第59章 危 最先撑不住的是东南那一头。 一面阵旗的光柱忽然“咔”一声裂了,半空那一截往下一收,灵气壁那一面破开一道一丈宽的缺口。 城下方台。 江博明抬头。 “老祖,东南。” 江老太眼皮没动,神识在那一头一压,灵气从台心猛地灌了过去,四角八颗极品灵石的灵气也一齐往那边散去。 缺口慢慢被光重新合上。 城外三百丈,玄铁猿看清了那边的变化,喉咙里“嗯”了一声,身子一蹬,便从北门那一头直奔过去。 一爪罡气推过去,刚刚合上的那一片光气立时震得发暗。 这时江博明又喊一句。 “老祖,西北角守不住了。” 江老太没说话。 她神识压在玄铁猿那一头,西北角她已经分不出力。 西北角阵旗的光柱晃了一晃。 “咔”一声裂了。 灵气壁那一片破开一道更宽的缺口。 江老太眼底一道淡黑压了下去。 她已经做不到全城守备了,现下只能把玄铁猿牵制住,防止它进城,这是风梧城最后的一线生机。 ——— 城墙顶。 江博渊看清了几处灵气壁同时震得发暗。 西北那一道缺口已经一丈五,东南那一头被江老太硬拢了回去,北面这一段反倒是几处里最稳的。 江博渊压紧了拳头,他清楚现下这一仗已经没退路。 他从城墙顶上往下喊,声音压得不重,却传到了城墙每一段。 “诸位听著。” “今早收到的消息,援军今日便到。” “咱们再撑一阵。” “这一仗没退路。” “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朋友,为了你们的后辈。” “凡斩二阶妖兽者,奖筑基灵物一份。” 筑基灵物。 江凌川在城墙顶上听清了那一句,咧了一下嘴。 他比谁都清楚,江家压根没有筑基灵物,真有的话这几年早就给他用了。 眼下父亲喊出这一句,不过是空头支票。 但他没说破。 至於援军那一句,確有此事,可什么时候到,连老祖也不清楚。 但他也知道,眼下不喊这两句,人心就直接散了。 江凌川手腕一翻,二阶飞剑出鞘,跃下城墙。 江博渊也跃下城墙,往另一段去。 城墙上几位炼气后期的客卿一齐分头跃下,往各处缺口镇压。 ——— 西北角缺口。 兽潮压进来了。 头一波是一阶妖狼、一阶豺,几十头一拥而入。 城墙根那一段眾多修士一齐压上去,长枪拄起,重斧摘下,几道剑光过去,第一波勉强挡住。 第二波。 一头二阶中期妖虎从缺口外撞进来。 虎妖三丈长,那一爪扫出去,根本不是炼气期能挡的。 城墙根那位炼气八层的客卿直接整个人被拍翻,半空一道血雾,落地的时候胸口塌下一片。 虎妖转头一口下去,另一位修士连还手的时间都没有,咬住的那一瞬,半截身子已经没了。 虎妖转身,盯上了何家二爷。 何家二爷四十出头,炼气圆满,何家这一辈最得意的天才。 手里那柄长枪掛著一道二阶下品的符籙,是何家给他护身的物件,今日总算派上用场。 眼下虎妖扑过来,他退无可退。 长枪一刺直奔虎妖前胸,枪头戳进毛皮,毛皮没破。 长枪上那一道符籙炸开。 “砰”地一声,一道金光迸开。 虎妖只是顿了一下,隨后一爪反扑了过来。 何家二爷手里头长枪“咔嚓”一声断了一截,他连人带半截枪被扫飞出去,摔在城墙根,肩头那一处骨头明显塌了。 虎妖压了上去。 何家二爷半闭著眼,手里头还攥著那半截枪,最后一道气催了出去。 半截长枪上那一道残余符光从枪头窜出来,“嗤”地一声扎到虎妖下顎那一片。 虎妖前蹄一蹬,压下去那一爪没停。 “不——”何家二爷话还没说完。 “咔嚓”一声。 胸口塌下一片,不动了。 长枪滚到一边,那柄陪了他多年的长枪,也隨之碎成了两截。 虎妖前爪没收。 这一爪扫过去,城墙根那几位还在缓的修士,一个被甩飞撞到夯土墙上,一个被压在虎妖腹下没了声息,还有一位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半截身子飞了出去。 血溅了半段城墙根。 不过数息之间,方圆一里,尸骨遍地。 ——— 此时江凌川到了另一处缺口。 这一段街上一片狼藉。 半街尸首,半街血。 几位炼气一二层的老人妇孺缩在墙根那一头,刚才一波一阶妖狼衝过来,他们拦不住,几个炼气初期的修士就这么丧了命。 侥倖活下来的几位脸色发白,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 惨叫声一阵接一阵从前后几条街传过来。 江凌川剑出。 飞剑一道光柱过去,两头一阶妖狼、一头一阶豺当场倒下。 他左手一掌灵气拍出去,又两头一阶被拍翻。 飞剑回手再一道。 妖兽太多了,一波倒下又一波压上来。 江凌川左手抬起,掌心一道金芒凝起,在掌心转了半圈,凝成七八道箭尖大小的光鏃。 他指尖一弹。 七八道金芒呼啸而出,带起一道道金线划破半街空气。 “嗤”地几声。 几头一阶妖狼一齐被金芒贯穿,脖颈处一齐冒血,同时倒地,后头那群一阶豺愣了半息没敢上。 江凌川没多看墙根那几位,他护得了一段街,却护不了全部。 远处又是几声惨叫从隔壁那条街传过来。 江凌川没回头。 又一头一阶后期的巨蟒从外头绕了进来,通体青黑,腹下泛白,长有三丈,它鳞片擦著夯土墙根过去,墙皮被擦下来一片。 江凌川手腕一翻,飞剑光柱拐了一道,贴著巨蟒颈骨过去。 巨蟒半截身子被光柱压住,反身就要咬。 江凌川左掌再翻,掌心一道金光织成网,金网密得像织布机上的丝,朝下一压。 巨蟒整条身子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鳞片底下肌腱凸出来一道。 飞剑回手再一道,光柱直奔巨蟒七寸,那一处皮鳞翻起一片血肉,整条蟒身瘫了下去,血溅三尺。 ——— 江凌川半边青衫早就染红,脚下踩的一片地全是妖兽尸首,脚踝以下都是血。 他眯了一下眼。 飞剑回手。 第60章 老姚 路远这一日下午,本来正跟老姚在城东一处小酒馆里头小聚。 风符会这阵也不聚了,几位老符师画完符都送江家差役。 两人下午画到没纸,硃砂见底,街口撞上,乾脆找了家酒馆喝两口。 酒馆叫“瓦罐”,老板眼下不在,铺子半敞著。 一桌一壶清酒,半碟咸花生,正喝到一半。 酒馆檐外一道吼声从城外传了过来。 好傢伙,酒馆都被这一道吼声差点吼塌,屋顶数道瓦砖直接掉落,铃鐺作响。 两人脸色一齐变。 路远把酒杯一搁。 “走。” ——— 街上的画面跟半个时辰前已经不一样了。 半街都是惨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远处一头一阶下品妖狼正咬著一位炼气一层修士的脖子,那位还在抽搐。 另一段街上一个老人扑在两个小孩身上不动了,老人后背三道爪痕。 几位炼气初期的修士在跟一阶妖兽缠斗,大都顶不住一爪,命丧虎口。 满城狼藉。 两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老姚。”路远低声。 “嗯。” “你家在城西染坊后头。” “嗯。” “我那洞府门口有个地窖。”路远说,“咱俩同方向,你回家把孩子接出来,到我那儿一道躲。” 老姚白了他一眼。 “那破洞,二阶妖兽一爪就能拍塌,撑啥。” “死马当活马医。”路远说,“总不能衝出去等死吧。” 老姚咧了一下嘴。 “也是。” 两人没再多说,脚步加快。 路远脚边小粉一直跟著,毛压低著,鼻头朝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 拐过两条街。 街口忽然衝出两头一阶下品妖狼,毛上都带著箭伤,明显是从城墙缺口衝进来的。 路远脚下默默往老姚身后退了半步。 “老姚。” “你刀好。” “开路。” “我善后。” 老姚白了他一眼。 “你这——” 话没说完,就见妖兽蹬地扑了过来。 老姚反应快。 木刀出鞘,一阶中品符印的刀光劈下去,头一头妖狼上半身跟下半身分了家,血溅了一地。 第二头妖狼擦著老姚刀光过去,扑向路远。 路远脚下运灵气一稳,脚边小粉一蹬地,头朝下鼻头一拱。 “砰”地一声。 拱中妖狼下腹,妖狼半空翻了一个身摔到墙根。 路远手腕一抖,火符离手,半空一道凝亮,照著妖狼脑门激发,火苗窜起,妖狼挣了两下没挣脱,烧得焦了。 “老姚你刀挺利索,果然宝刀不老。” “呵,那是。” 小粉哼唧一声,鼻头朝路远那一边凑了一下,眼睛瞧著他。 路远摸了一下它的头。 “小粉拱得也猛。” 小粉鼻头一扬,顛顛儿跟上。 两人一猪继续往前走。 ——— 又拐过一条街,这一段比刚才那一段还乱。 街当中一头一阶后期妖狼正在咬一具修士的尸首,半身已经吞下去。 两个老人靠在墙根抖著不敢动,屋檐底下倒著两位修士,没气了。 半段街铺著血,铺著断了的兵器。 左手边一位炼气七层在跟两头一阶妖兽缠;右手边一位炼气五层挨了一爪倒地。 更前头一处屋檐底下,一个老人捂著孩子,孩子手里头攥著一颗糖球,一头一阶中期青毛狼正绕过来。 路远没停。 眼下自身难保,城里每一段街上都有这种事,救不过来。 他低头跟老姚加快脚步。 就在这一阵。 前头一段街口一道阴影压了过来,影子大得遮住了半段街面。 路远抬头,脚步顿住。 一头二阶初期妖兽,黑斑豹。 路远脑子里头只剩一个字。 跑。 “老姚!跑!” 他抓了老姚一把袖子,两人脚下一齐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可惜黑斑豹的速度根本不是炼气期能甩开的。 它一蹬地,巷口那一头便扫过了这一段街。 路远跟老姚没跑掉。 ——— 黑斑豹倏地扑入巷口。 第一爪先扫过左手边那位炼气五层修士。 那位修士长剑半空一道光柱顶上去,“咔嚓”一声,长剑断成两截。 整个人被拍飞,撞到街边一面墙,半空那一身衣服裂开,胸口塌进去一片,落地不动了。 血溅了半段墙。 黑斑豹脚下没停,第二爪转向右手边墙根那位炼气四层。 那位眼底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爪到。 半截身子飞了出去。 “啊——” 声没出完,血从墙根那一片流了出来。 黑斑豹眼里那一道光又转。 这一迴转向老姚,黑斑豹隨手一爪扫过来。 老姚木刀立时迎上去。 “咔”地一声—— 木刀被一爪拍碎,一阶中品的符印在半空炸开一道光屑。 老姚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飞出去的时候他没出声。 是没来得及出声。 半空那一身衣服已经裂开,胸口那一片塌进去半寸。 落地的时候他撞到街边一面墙。 “砰”一声。 墙皮塌下来一片。 人不动了,眼睛半睁著。 手里头还攥著半截木刀柄。 ——— 路远在两丈外那一处街边。 他动作没停下,脚下凝甲符的灵气还在转。 可他脑子里一阵空。 小半个时辰前老姚还在酒馆里头跟他东扯西扯,豪情畅饮。 半息之前老姚还跟他对视咧了一下嘴。 就这一阵,没了。 黑斑豹拍完老姚那一爪,眼里那一道光转向了他。 路远嘴唇动了一下。 “老姚……” 两个字没说完,他憋了回去,现在他要是分神,下一个就是他。 黑斑豹再一爪扫了过来。 路远瞬发一道凝甲符稳住,往后一退。 爪风擦过他衣襟,衣襟划开一道大口,腰间几张爆音符洒出来一两张。 黑斑豹眼里那一道光更亮。 它这一爪没收回去就第二爪扫了过来。 路远贴身甩出一张中品凝甲符,又抖手贴上一张一阶上品的护身符籙。 中品凝甲符贴在他前胸那一片,一阶上品护身符籙在外头多结一道光罩。 黑斑豹这一爪正面砸到那两道防御。 “砰”地一声。 外头那一层一阶上品光罩半息就碎。 “咔嚓”一声。 中品凝甲符的盾跟著碎,爪势没尽。 路远怀里那一道护身玉符这一瞬自己亮了起来,玉符里一道光气钻出,顶在路远前胸。 黑斑豹那一爪剩下的劲头砸到玉符那一面光气上头。 “嗤”地一声。 这一道玉符本来是挡炼气圆满全力一击的物件,可碰上却是二阶初期妖兽的一击。 所幸这一波攻势已化解部分,最后一道余波玉符勉强卸掉一些,光气碎了一些,玉符跟著裂了一道纹。 即便如此,那一爪剩下的劲头大半还砸到了路远身上。 路远整个人被那一记劲头打翻,在地上滚出三丈远。 胸口那一片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他一口血咳到嘴角。 但他还没死。 第61章 二阶法器 脚边小粉也被这一阵爪风扫到,半空翻了两圈,落到墙根趴著不动弹了。 路远眼角扫了一眼,气息还在,没死。 心里头鬆了半口。 他没立刻翻身,咳完那一口血,眼睛半睁著,手摊在身侧,也趴著不动。 装的。 他要是爬起来,下一爪必死。 乾脆装死,赌一把。 黑斑豹眼里那一道光转过来扫了他一眼,正准备凑上来扫一道气息確认。 就在这时。 “錚”地一声。 一道清光的刀芒贴著黑斑豹后腰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瞬间,黑斑豹后腰一片皮毛被那一道刀芒削开,血溅出来一道。 它吼了一声,吼声里头带著血气,身子转了过去。 巷子另一头站著一位青衫男修。 六十出头,腰间掛著钱家的玉牌,气息炼气圆满,手里一柄横刀,刀身泛著冷光,赫然竟是是二阶下品。 路远眼睛半睁著趴在地上,他认得那柄玉牌,钱家的。 这位前辈这一刀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路远心里头碎了几句,这是哪位观音菩萨,竟主动招惹二阶妖兽。 猛人啊。 恩人啊。 牛人啊。 玉皇大帝显灵了。 ——— 只见这位钱家前辈手腕一翻,横刀出手,刀光直奔黑斑豹眼睛。 黑斑豹独瞳一沉,前爪一抬,刀光擦著前爪过去。 “嗤”地一声。 前爪皮毛被削掉一道,血溅了出来。 钱家前辈手指一捏,横刀半空一旋,从另一个角度斜下来又是一道,这一道走的是黑斑豹喉咙那一处。 黑斑豹偏头一咬,牙咬住横刀刀身。 “咯吱”一声。 刀身被它咬出一道牙印。 这位钱家前辈眉头一皱,只见横刀被这头妖兽生生咬住。 他左手催发灵气,强行把横刀从黑斑豹嘴里抽出来。 刀身抽出来那一瞬带著一道血,黑斑豹半张嘴里掉下两颗碎牙。 它被激怒了,前爪一蹬,整头扑了过来。 钱家前辈横刀横在身前,“砰”地一声闷响。 横刀顶住黑斑豹下顎,钱家前辈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脚跟撞到墙根才停。 他咬著牙催灵气,横刀刀身上那一道清光又起。 黑斑豹眼里那一道光更亮,没退,前爪再次扫过来。 钱家前辈横刀挡上去。 “咔嚓”一声。 横刀刀身一道颤,这一颤传著力道反震到自身。 钱家前辈嘴角一道血溢出来,反震伤了內腑。 他脸色变了。 ——— 他原本算的是这桩买卖。 江家堂上那一句“奖筑基灵物一份”,他在城里各段街上都听过两回。 他炼气圆满多年,却一直没把握筑基,迟迟不敢突破。 正好碰上一头二阶下品被困在街口,背对著他,分了神去对付那两位散修。 时机难得。 偷袭这一刀本该一击得手。 可他失误了,二阶初期妖兽远比他预料的还要强,他这一柄二阶下品横刀正面对上二阶初期妖兽,完全撑不了几下子,又或许是他鬼迷心窍了。 这时,钱家前辈左手翻腕,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二阶中品符籙,贴在横刀刀身上头。 符光一闪。 他催灵气,横刀斜下里抢一道,刀光擦著黑斑豹后腰过去。 “嗤”地一声。 符光在它后腰那一片皮毛上炸开,黑斑豹豹身一震,后腰那一片皮毛炸开一道一尺长的口,血肉翻了出来。 它疼吼一声,这一吼余音环绕整条街。 但这一击也不致命。 黑斑豹眼里那一道光更狠了,扑了过来。 钱家前辈眼底动了一下,脚下一动,横刀一收,转身要走。 眼下只能先保命。 但黑斑豹哪肯放他,一蹬地扑了过去。 钱家前辈才跑出几步,黑斑豹一爪扫到他后腰。 “咔”地一声。 他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半空一道血溅开。 他嘴里喊了一声。 “不,我可是要筑——” 声没喊完,他重重砸在街那一头一面墙上。 手里横刀脱了手,掉在他身后那一片街心。 黑斑豹后腰那一道伤还在淌血,它转身,一蹬地,从街那一头跑了出去,不见了。 ——— 街上一时安静下来。 路远趴在地上没动,屏著气听了一阵。 街上没动静。 过了一阵他撑起来。 胸口那一片断肋一动就钻心地疼,他咬著牙站起来,先环视了一圈,这条街上附近一个活人都没有。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脚下挪到钱家前辈尸首身后那一片街心。 那一柄横刀脱手时滚出去几尺,正落在血里头。 心里头一阵狂喜涌上来。 无主的二阶下品法器,眼下四处无人。 他这种炼气六层的散修小符师,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种东西;整个风梧城在炼气期能拿到二阶法器的也就那么四五位,还都是各家家族的核心。 他把横刀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收进储物袋。 收完抬眼又往那位钱家前辈的脸上看了一眼。 不认识。 日后等局势平了再打听打听,路远心里头默了一句。 前辈这一刀,路某记下了,日后有空给前辈在街口立块碑。 碑文路某还得想想。 “此处死前辈一名,路某收刀一柄。” 念出来像段子。 “恩公斩妖被反扑,路某趴地白捡刀。” 这一句念出来更像段子。 罢了,先活下来再说。 路远摸了一下胸口断肋,疼得他眉头一皱,隨后走到老姚身边。 老姚还靠在街边墙根,眼睛半睁著,手里还攥著半截木刀柄。 路远蹲了下去。 “老姚。” 声音不高。 胸口闷了一阵。 他抬手把老姚的眼合上,从老姚怀里摸出储物袋揣进自家怀里。 路远蹲在那儿没立时起,心里头转了一遍。 他自己炼气六层断了两根肋骨,走出去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可姚芸还在城西。 老姚家在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平日下了风符会就往那个方向走。 路远头一回见姚芸是去年初夏,那一日老姚抱著她进风符会,她在桌脚转圈,伸手要抓他袖子,被他躲开摔了个屁股蹲,哇哇哭。 过了一旬老姚再带闺女来,姚芸进门衝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抓。 他那一回没躲。 姚芸抓了他一把胳膊,啃了一口。 “小祖宗你爹就这点修为,你再啃下去爹该回奶娘怀里去了。”老姚那一日嚷得最响。 第62章 姚芸(求追读) 眼下兽潮进城,姚芸也指望不上谁了。 他要是不去一趟,心里头过不去。 罢了,路远抬头看了看这城池上方的大阵,轻嘆了口气道:“唉,算了,这大阵也是快要坚持不住了,等三阶妖兽进来,这一世估计还是难逃一死。” 路远撑著站起来,胸口那一片断肋每一动都疼,他咬著牙没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粉。 小粉没事,刚才装死那一爪扫到它边上,它趴下没动,毛压低著。 “小粉。” “没事吧。” 小粉哼了一声,蹭了蹭他裤腿。 路远摸了摸它的头,这小笨猪前阵子刚晋到一阶后期,这事路远没跟人说。 眼下兽潮压境,城里头炼气后期都被江家管事一个一个登记上城墙,他要是暴露出小粉一阶后期的境界,江家管事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让他去前线。 底牌得藏到自家关键时候才用。 路远摸了一下小粉的头,眼下倒是有用了。 他自己是炼气六层,加上一阶后期的灵宠和一些压箱底,只要不倒霉碰到二阶妖兽,多少有点底气。 “跟紧。” 小粉顛顛儿跟上。 路远没替老姚收尸,眼下情况不允许,他怕刚才那头黑斑豹再绕回来,战后自己若是还活著,再回来收。 两人一猪沿著街边墙根挪。 绕开几段还在缠斗的妖兽,绕开几具修士的尸首,往城西那边去。 ——— 老姚家在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最里头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两进,外头一进是堂屋,里头一进是臥房。 路远转过染坊那一头那条街,到了巷子口,停了脚。 胸口断肋一阵阵抽,他眯著眼往巷子里看。 巷子里黑了半截,屋檐底下老姚家屋门半开著,巷子里横了几具尸首。 路远扫了一眼。 平日老姚下班从风符会回来这条巷子,路远跟著走过几回,巷子前头那几户街坊路远脸熟。 那几具尸首靠著门槛靠著墙根,路远没近前看。 他知道是哪几个。 路远眼底一沉,没立时进巷。 屋门里头还有动静。 “嗬嗬。” “嗬嗬。” 一阵粗喘,不是人的喘,是妖兽的喘息声。 路远咬牙,从腰间摸了几张符在手里。 他往巷子里挪了两步。 屋门里那一头一阵骚动。 一头一阶后期青毛猿从屋门里钻了出来。 这一头体型比刚才那头黑斑豹小一些,可比一般的一阶后期妖兽大上一圈。 它一只前爪上还沾著血,另一只前爪上抓著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包里露出半截胳膊。 小小的,粉粉的。 是个娃娃。 姚芸。 姚芸在那只前爪里动了一下,哭声很轻,所幸还活著。 小粉看了他一眼,毛压低著,鼻头朝青毛猿那一头。 路远朝小粉那边眯了下眼。 小粉哼了一声。 ——— 巷子另一头墙根底下。 一位青衫年轻人靠在墙上。 二十来岁,腰间掛著江家的牌子,气息炼气六层,身上有几道惊人的伤口,胸口起伏得很慢,眼睛半睁著。 这位江家弟子刚才也撞上这头一阶后期的青毛猿,被一爪砸到墙根,半口气吊著。 他眼睁睁看著青毛猿走进屋里头,看著妖兽从屋里头叼出那个娃娃。 他想动,可动不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进来一个人。 江家弟子认得这一位,西街“有间小铺”的路掌柜,他前阵子还在那铺子里头买过几张中品符籙。 他眼底动了一下。 路掌柜炼气六层他是知道的,可对上一阶后期的妖兽。 送菜。 他张嘴想喊一声“快走”。 喊不出来,半口气吊不动喉咙。 他眼睁睁看著路掌柜走进巷子,脚下凝甲符灵气稳住,手里摸出几张符。 江家弟子心里头嘆了一口气。 完了。 这位路掌柜恐怕要陪那娃娃一道走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路掌柜脚边那头小猪的气息。 一阶后期? 江家弟子眼睛瞪大了。 ——— 青毛猿眯起眼。 它本来盯著的是那一团粉色软乎乎的小东西,以为是好下口的酒肉菜。 结果发现气势居然与自己不落下风。 它喉咙里“嗬”了一声,前爪一抖,布包甩到屋门口墙根。 布包里那娃娃哭声一颤。 青毛猿一蹬地扑了过来,衝著小粉。 小粉气息虽然到了一阶后期,可底子还嫩。 它脚下一蹬,鼻头朝下,硬迎了上去。 “砰”地一声。 两道气在半空一撞,小粉整个被震得倒滑出三步,半身肥肉一抖。 它没倒,鼻尖那一线粉色光气擦过青毛猿下腹毛皮。 “嗤”地一声。 划开一道。 青毛猿那一爪反抓回来,正中小粉脊背。 又是“砰”一声。 小粉半空翻了个身摔到墙根,哼了一声,爬不起来。 路远手里那几张符早就抓好了。 两张爆音符、两张火符,手腕一抖。 心里头碎了一句。 两个耳朵给你来一对。 他甩出两张爆音符,分贴在青毛猿两只耳朵那一边。 两道爆音同时炸开。 青毛猿这种一阶后期妖兽双耳被震,半边头嗡了一阵,眼里那一道光晃了一下。 这一晃就是空档。 墙根那一头小粉爬起来了,鼻头一拱,蹬地又冲了上来。 路远眼底动了一下,再次甩出两张火爆符。 嘴张得这么大,吃你爷爷两记火龙爆。 火爆符贴在青毛猿嘴里,它正张著嘴吼。 火苗从嘴里窜进去。 青毛猿喉咙里“呜”一声闷响,半截身子从內里起火,前腿软了下去。 小粉趁这空档一头拱了上去,拱到它喉头骨那一处。 “咔嚓”一声。 骨断声。 青毛猿倒下,不动了。 ——— 路远刚才那一爪二阶妖兽留下的內伤又翻上来,断肋那一片更疼了。 他咳出一口血,眼前发黑了一阵,撑著没倒。 过了一阵眼前清了一些,他撑著站起来。 脚边小粉顛顛儿跟过来,毛上沾著一道青毛猿的血。 它看了路远一眼,蹭了蹭他裤腿。 路远走到屋门口慢慢蹲下去,把那个布包抱起来。 布包里那娃娃睁眼看了他一眼。 路远没出声。 直起身,慢慢往巷子外头挪。 ——— 巷子另一头墙根底下。 江家弟子靠著墙根,眼睛半睁著,看著路远抱著那个娃娃离开。 他嘴唇动了几下。 “……谢谢前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路远脚步顿了一下。 他才注意到这一位伤得不轻,肩头那一处骨头塌了,一条腿压在身下,弯成不该有的角度。 路远朝他点了点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眼下他帮不了。 “小粉。” “跟紧。” 小粉哼了一声,它累了。 路远抱著姚芸,从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里慢慢挪出去,往西街那边去。 第63章 拂尘 江凌川在南街那一段血战。 飞剑一道光柱接一道,他炼气大圆满,操控著二阶下品飞剑,每隔几个呼吸就斩杀一片妖兽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扫到不远处一条小巷的巷口。 有一道身影闪了一闪,是他妻子苏婉。 身边跟著一位江家护卫炼气八层,两人正退到一处墙根。 更远处,一头二阶初期妖狼正从街口躥了过来。 江凌川面色一沉,飞剑一挥,身前两头一阶妖兽倒下。 他踏出一步,踏到第二步那一瞬,身后又是数只豺狼压上来。 他咬牙,不得不回身一剑。 只是这一耽搁,苏婉那边,二阶初期妖狼已经到了。 江家护卫炼气八层挡上去,长剑一道光柱过去,没贴住妖狼皮毛。 妖狼一爪扫过来,护卫整个人被拍翻。 苏婉在墙根处,手里一道符籙催出去,一张二阶下品的护身符,符光在她身前结起一面盾。 妖狼一爪砸下来,盾碎了,苏婉被震退两步。 妖狼又压一爪。 江凌川咬牙撤出半身,飞剑光柱倒著压回,一道一道挡住身后的一阶。 他往苏婉那边冲,飞剑一道光柱抢先到妖狼后腰。 致使妖狼偏了一爪,那一爪砸在墙上,墙皮塌了一片。 苏婉从墙根侧滚出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凌川终於赶到,飞剑横在妖狼面前。 妖狼眼里那一道光转过来。 江凌川左手压剑,没回头,朝身后说道。 “快走,別拖我后腿。” 话音未落,妖狼瞬间扑上来。 江凌川剑指一引,飞剑半空一旋,划出一道弧光,迎著妖狼前胸劈下。 飞剑剑光锋利无匹,可劈在妖狼皮毛上头,依旧只是迫得它退开半步,皮毛划开一道浅口,血都没出几分。 但横跨一个大境界,能打出这种效果已是天纵之资。 妖狼再次吼了一声,这一声震得满段街上的窗纸都抖了一抖。 它前爪一蹬,扑过来。 江凌川左手翻出,掌心一道金芒凝起,朝妖狼脸上拍出。 “嗤”一声。 金芒在妖狼眉骨那一处炸开,皮毛焦了一片。 妖狼又一吼,反爪扫到江凌川肩头。 他左肩催出一道护身灵气挡上去,灵气只挡了七分。 肩头那一片护身灵气破开,血溅出一道。 江凌川退后半步,飞剑回手再压一道光柱过去。 妖狼又是一爪,这一爪扫向他左腿外侧。 他左手护身灵气再次催动,两道气在身前撞出一道闷响。 他嘴角又溢出一线血,左腿那一处衣服划开一道,血从大腿那一片渗出来。 这一柄飞剑硬接二阶接到第七道光柱,剑身已经有失控跡象。 第八道光柱压过去的时候,剑身一道颤。 他咬著牙又催了一档,左掌又结一道金光网,压住妖狼右前爪那一片。 金网压住的瞬间,妖狼那一爪猛地砸下来。 他把飞剑横到面前生生顶住。 “砰”地一声。 他整个人被震得倒滑两步,脚跟撞到墙根才稳住,金网“嗤”一声碎了。 苏婉一边撤退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她想帮,可她那点手段对二阶妖狼根本帮不上忙。 她手里一摞符没敢甩,甩出去触怒了妖狼,江凌川还得分神。 她咬著嘴唇。 ——— 城下方台,江老太坐镇阵心处。 她神识压在玄铁猿那一头。 就在这一阵,江凌川那一道突然有变。 江老太脸色一沉。 江凌川是江家唯一筑基的希望,她平日对凌川那一道神识从没断过,就是为了防止意外。 她强行抽出一道神识,每抽一道,对她的负荷就是成倍的增加。 但她还是坚持抽了一道出去。 拂尘从她膝上腾起,几百股银丝散开,在半空铺开成一面圆网,从方台那一处穿城而过。 顷刻间,拂尘转瞬即逝,银丝从半空铺了下来。 “连环阵”头一招。 反卷。 散开的银丝一收一卷,从外头反兜回二阶妖狼右侧。 二阶妖狼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左前腿被七八道银丝缠住。 “嗤”地一声。 银丝吃进皮肉里。 二阶妖狼吼了一声,前腿挣不脱,准备反身就要咬。 江老太在阵心神识一沉。 拂尘根部一道罡气喷出来,凝成一根半丈长的银棒,从二阶妖狼颈侧砸了下去。 “砰”地一声。 银棒撞到二阶妖狼下顎,它脑袋被震得一偏。 江老太在阵心神识再一动。 拂尘第二招。 绊。 银丝再一收,从二阶妖狼右后腿那一头反绕了过去。 二阶妖狼前腿被缠后腿被绊,身子扑倒在地。 银棒从空中再一道砸下来,砸到它后脑那一处。 “咔嚓”一声。 头骨裂开的声音。 二阶初期妖狼倒地,不动了。 ——— 江凌川半跪在地上,飞剑回到他手里,剑身一片余烫。 苏婉从他身后那一段挪过来,看著那一柄从半空浮过来的拂尘。 她认得这一柄。 “老祖……” 江凌川没出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片银丝飞回的方向。 江老太在阵心抽回神识,拂尘从半空收了回去。 这一道神识收回那一瞬,“噗”地一声。 一口血从她嘴里喷到方台青砖上头,这一口血色比之前那两口都浓,血里带肉色。 江博明嚇得脸都白了。 “老祖。” 江老太肩头一震,左手在膝上撑住,神识压回阵心。 她喘了一口。 “……守著。” 三个字压在喉咙里。 江博明咽了一下。 “是。” 拂尘落回她膝上。 银丝那一头沾著一滴二阶妖兽的血,血在半空慢慢凝成一小颗珠,滴到方台青砖上头。 ——— 东南角外头。 玄铁猿停下了,眼里是看戏的眼神。 不急。 这座大阵顶多还撑两个时辰。 兽潮还在肆虐,也许不到两个时辰,城內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 地窖里头。 路远把姚芸抱了下去,然后自己最后下去。 胸口断肋每一动都疼。 地窖里舖了几块旧棉絮,靠墙搁了几袋乾粮,还有一坛酒。 是老姚之前放进来的。 路远把姚芸搁在旧棉絮上,姚芸看了路远一眼,眼睛湿著,不哭。 路远摸了一下她的头,她发顶软软的。 过了一阵路远走到那一坛酒边上,拔了塞子,往地上那一处青砖上倒了三盅。 “老姚,我先替你喝一盅。” “若局势平了,给你立个碑,再倒一回。” 他喝了一口,酒色清亮。 咽下去那一剎胸口那一道断肋火辣辣疼。 他搁下酒罈,小粉趴在脚边。 路远也靠著洞壁滑坐下去,从储物袋里摸出两颗一阶中品的回春丹。 一颗他自家含著,一颗摸到小粉嘴边。 小粉舔了一下,吞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粉,小粉哼唧一声。 “小粉。” “咱再撑一阵。” 小粉哼了一声,路远摸了摸它的头。 洞外一阵风过去,听不清外头到底在乱什么。 也好。 明日要是还能醒过来,就再画一张符。 明日要是醒不过来,今儿这一阵也够了。 路远闭上眼。 第64章 一剑西来(求追读) 北面云层之上。 一道青色剑光忽然漏了下来,整片云被划开一条缝,云絮跟著剑势往两边让,风也跟著分。 剑光底下站著一个人。 青衫,束髮。 ——— 城下方台。 江老太盘膝坐在阵心,半闔著眼。 头顶上那一片大阵的光罩从外头看像一口倒扣的大盅,盅面上头已经满是细碎的裂痕,仿佛触手可破。 东南那一段裂得最深,缝从顶上一路斜延到城墙根,里头透出一丝灰白的天光;西北那一段也裂了一道,宽得嚇人。 每过几个呼吸光罩就要颤一下,颤一下,碎一些。 灵气壁那一面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江老太心里头算著,这座大阵估计撑不到一柱香。 她神识压回阵心,那一道力气勉强又凝起一些,一口血气从喉咙里头往上顶,她咽了回去。 江博明跪在她身侧没出声,脸色比方台青砖还要白。 ——— 城外。 玄铁猿停在缺口外那一段已经停了一阵,独瞳里那一道金光不疾不徐。 眼前光罩颤得越来越频,再撑两口气也撑不到。 它准备出手破阵了。 前爪往地上一压,浑身玄毛“嗡”地一阵抖出几寸长的罡气,散开成一层薄薄的铁色光晕。 玄铁猿抬起一只独爪。 爪心那一团罡气已经凝得像一面小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要一爪压下来时。 头顶云层“嗤”地一声。 仿佛是空气被什么东西硬挤裂了的声响。 玄铁猿独瞳里那一道光骤然紧了。 它身子一矮,掌心那一团凝起来的罡气连推都没推出去就先反卷上半空,化成一面横铺的铁色屏障挡在头顶。 “砰”地一声。 半空一道剑势砸到屏障上头,屏障从中间炸裂,铁色光气往四下散。 剑势没停,破开屏障裂缝斜掠玄铁猿颈侧。 颈侧那一片玄毛“嗤”地一声被削掉一缕。 削过的那一片皮肉硬得像铁,没破,但留了一道浅痕。 玄铁猿往后退了一步。 半空那一道剑势擦过颈侧之后没散,拐回半空十几丈外钉住,慢慢显出来。 是一柄剑。 剑身青色,长三尺三寸有余,剑身上头一道一道暗纹正一道一道亮起来,亮得方圆几丈的灵气“嗖”地一阵被这柄剑往剑身上头吸了过去。 草尖发青,剑身底下慢慢落下一个人,年轻得很。 青衫束髮,脚没沾地,落到剑柄上头,风吹得他衣袂飞起。 他没看玄铁猿,眼底先扫了一遍那座城。 光罩裂痕从顶到根,东南西北各一道大缺口,城下方台那一道筑基老者的气息撑得极勉强。 他眼底沉了下去。 “迟了一些。” 声音很轻,落到风里几乎听不见。 ——— 城下方台。 江老太闭著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神识从城外轻轻扫过去,扫到云层底下那一道气息上头。 她神识里“咦”了一声,停了一停。 她原本以为那一道剑光从天外切下来,劈出那一声响动,应当是哪位金丹真人到了。 结果只是一位筑基大修。 江老太眉头皱了一下,心里头那一口血气“咯”地往下一沉。 江博明原本神色一振,余光扫到老祖的脸色,那点笑意又滯住。 他压低声音问道:“老祖,城外那位金丹真人?” 江老太嘆了口气摇摇头,没回答。 江博明见此,脸上那点鬆开的肌肉重又紧了回去。 “……老祖。” 江老太没答,她嘴角那道血凝著没擦。 江博明没再问下去,垂著眼看老祖的脸。 脸色淡得跟方台青砖差不多,他嗓子里压著一股无名的火气。 但不是衝著老祖的。 ——— 城外。 玄铁猿独瞳里那一道金光停在那柄剑上头,没立时再扑。 它在打量,这绝不是一柄寻常筑基修士能拥有的法器。 剑身上头那一道道暗纹仍在亮。 独瞳又往剑身上头那一位扫去,筑基圆满的气息。 “呵。” 筑基也敢挡它的路。 玄铁猿喉咙里发出一丝不屑的声音,粗得像石头滚过。 “小辈。” 两个字落到风里,半空几丈范围的草尖都跟著震了一震。 “你是来送死的吗。” 独爪一压,爪心又凝起一团罡气。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你家长辈知道你死在这里,怕是要伤心不久吧。” 罡气越凝越厚。 “你这柄剑確实有几分意思,三阶中品?还是上品?” 独瞳眯了一下。 “可惜你只是筑基,但凡这把剑的主人换成任何一位金丹真人,我二话不说,立马便走。” 隨后一声嘆气。 “人族天骄总是如此自傲,我会粉碎你的骄傲,让你知道自大的后果。” ——— 青年面无表情,没说话。 只见他左手两指併拢,往下一引,身前那一片虚空“咔”地一声。 虚空里一道一道翠色木枝凭空生了出来,粗细不等,每一道枝尖都凝著锋芒。 几十道木枝在他周身十丈圈里转眼便织起一片密密的木林。 木林刚成,玄铁猿那一团罡气压了过来。 悬在半空压下来的那一道罡气,像一面看不见的厚墙往下砸。 “咔嚓咔嚓”一阵脆响。 外圈细枝折断一片,內圈粗枝硬撑,撑了半口气也跟著裂。 木林整层从外往內一层一层崩下来,崩到最里头那一圈,剩三四道大枝咬著死撑。 罡气透过木林压到他身前一丈处,剩下那点劲头被剑身上头的青光卸开。 青年衣袂飞起,没退。 他左手往剑柄上头一按,半空那柄长剑“錚”地一声,剑身上头那一道青光散开。 不是一道,是七八道。 每一道都有原本剑光那种气势。 七八道剑光在他四周一转,“嗤嗤”几声往玄铁猿身上压了过去。 玄铁猿独爪一抡,爪势带著半空数丈的罡气。 爪势撞下三道剑光,剑光在爪心溅出几点青色火星。 另一只独爪反手一拍,又压住两道,被拍下的两道剑光在它掌心“嗤”地散了。 还有两三道擦过它肩头。 肩头那一片玄毛被剑光削掉一片,铁色的皮肉露出来一道。 露出来那一处没出血,可这一处寻常皮毛挡不住,是法器顺著剑光钻进去的那一种。 玄铁猿独瞳里那一道金光紧了紧。 这柄剑確实不俗,人也不俗。 第65章 鏖战 青年左手再一引。 半空那七八道剑光“錚”地一声合回一道。 这一道比先前那一道更深,他剑指一压,剑光直奔玄铁猿前胸。 玄铁猿独爪反手一抡,这一爪硬挑下那一道剑光。 剑光在它爪心划开一道一寸深的口子,爪心血涌了出来,乌黑色的。 玄铁猿身子往后一沉,独瞳里那一道金光不再轻视。 “倒有几分本事。” 喉咙里那道粗重的声音压低了下去。 它身子猛地往前一衝,脚下地皮被踩出一道大坑,碎石一齐往四下飞。 那一身罡气不再压著,一齐爆开,半空那一片空气被压得发实,连方圆十丈的灵气都被这股劲气压扁了。 爪势带著气势压了过来。 不是先头那种试探,这一爪要將他与剑一併击碎。 青年稍稍一退,长剑“嗖”地一道往后挪了五丈,剑身在脚底“嗡”地一阵颤,颤得他手腕里那道气也跟著发麻。 爪势压到他身前那一阵已经弱了大半,可压到他身上的劲头还是把他从剑上头掀下来一截。 他左手一按剑柄,整个人在半空翻了半圈,硬落回剑身上头。 剑身上那道青光也压低了下去。 ——— 城北缺口外。 江凌川半边青衫染血,脚下踩著一片妖兽尸首,刚斩杀掉一头一阶后期的巨蟒。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半空东南方向一道青色剑势忽然炸开。 江凌川目光顿在了那一处。 剑光底下站著一个青衫人,脚踩剑柄,云被剑势划开一条缝,天光从缝里漏下来,那一身青衫在云底下飘得像一道画。 那一柄剑落下去的劲,连城下方台老祖的神识都跟著颤了一颤。 江凌川心里头咯了一下。 他一直都知道,在风梧城內,他是天骄,可在整个青州修仙界,他也不过是一个天赋尚可的修士罢了。 就比如这一位青衫修士,他这辈子也难以望其项背。 江凌川嘴里那一道血咽了回去,天才跟天才之间,原是有这么一道天堑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他终於见识到了。 他低头扫视了一眼自己手的飞剑,剑身上头沾著一道道半乾的血,剑柄那一道丝绳被血浸透,黏在掌心。 同样是越阶控剑,在那个青年手里的剑就仿佛如臂指使般。 这时,脚边一头一阶妖狼又扑了过来。 江凌川手腕一翻,剑光落下,狼头从颈子上掉下来。 他没再抬头看东南那一片光景。 可那一道剑势压在他心里头,沉了下去。 ——— 城下方台。 江老太半闔的眼皮再动了一下,神识扫过城外那一柄剑、那一位青衫人。 江老太心里“咯”地一震。 这位青衫修士,居然能硬战三阶初期妖兽还不落下风,看上去甚至有些势均力敌。 她心中惊愕的同时,心里头那点指望又涨了起来,风梧城可能有救了。 眼底那点浊光亮了亮,江老太不再坐等。 她要赌。 只见左手按到方台中央那块阵心石上头,阵心石上那道平日里不甚显眼的纹路亮了起来。 “嗡”地一声。 头顶上那座大阵原本撑著的光罩忽然抖了一抖。 江博明在边上脸色一变。 “老祖——” 江老太没出声,神识压了下去。 江博明咬著牙没出声,守城大阵被老祖撤了。 大阵本是守阵,但也可以变为攻阵。 江老太催著阵心石,把守势硬翻成攻势。 与此同时,城里眾多修士惊愕的抬头看向上方。 头顶上那一片光罩开始一道一道往城外退,上方那一片遮挡裸露出一片天,灰白的天光从阵壳那一片缺口里漏下来。 此时玄铁猿后方,出现一道一道凝实的灵气长矛。 几十道灵气长矛悬在半空,矛尖一齐对著玄铁猿后心,半空那一片灵气都凝得发实了。 江老太那道神识控住每一道矛势。 “咔”一声。 第一道灵气长矛刺出。 “咔”又一声。 第二道刺出。 矛势刺到那一阵,玄铁猿身子一震。 它没料到那位守城的筑基修士还能腾出手反击。 独爪反手一抡,硬砸下一道灵气长矛,矛势散成碎光。 可下一阵又一道刺过来,几十道矛势接连压在玄铁猿筋骨上头。 每一道矛势都不致命,可一连几十道压下来,玄铁猿便被拖了半步。 这几道攻势伤害不重。 可已经为剑身上那一位青衫人爭出几道破绽。 ——— 地窖。 路远靠在洞壁上头睡了不到半个时辰,胸口断肋每一动都疼,他半闔著眼。 头顶上一阵闷响传下来,地窖顶那一片土“簌簌”掉了一阵灰。 过了一阵又一道闷响,这一道更深,墙根那一坛酒“咯”地震了一下。 路远眼睁开,他在听。 外头那一道闷响一道接一道。 不像是兽潮,听著是一道接一道的“咔咔”,像什么大物件断的声响。 他眉头皱了一下,过了一阵又听见“嗖嗖”几声。 他撑著站起来,胸口那一片肋骨抗议了一声,他咬著牙没出声。 含在嘴里那一颗回春丹的药力还在慢慢往肋骨那一处渗。 脚边小粉抬眼看他,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姚芸。 姚芸还在小棉絮上躺著,呼吸轻匀。 他摸了摸姚芸的头髮,又摸了摸小粉的头。 “你別动。” 声音不高。 “我看一眼就回。” 小粉哼了一声趴了回去。 他爬上地窖那一道台阶,手指扣住青砖缝里那一道凹陷,把暗门顶开一道缝。 外头日头已经斜了,巷子外头风过来一阵。 他眯了一下眼,把暗门又顶高了些,从巷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抬头,城外东南那一段半空,一道青色剑光钉在那里。 剑光底下站著一个青衫人。 路远目光一顿。 青衫束髮,左肩那一块青衫上一道银线绣的纹路他看得清,是一片细碎的青叶。 这一道纹只有一处会有。 青禾宗真传弟子。 他眼底再动了一下。 要说青禾宗弟子中谁能在筑基境独战三阶妖兽,路远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名字。 陆星遥。 青禾宗这一辈首席真传,百年唯一地灵根。 如今一见,果然天资纵横。 路远呼吸压低了些。 第66章 长青剑 路远没出声,静静看著半空那一人一剑。 剑身上头那道青光深得发黑,青年左手往剑柄上头一按,剑身底下那一片虚空“轰”地一声。 不是木枝,是一棵碗口粗的灵木凭空生了出来。 灵木破出那一阵已经长到十几丈高,跟玄铁猿肩头一样齐。 剑身上那一位左手按剑柄,一道意压下去。 半空那一棵灵木“咔”地一声,灵木整棵化成一道青色的灵气,从树干上“嗖”地一线钻进剑身里头。 剑身那一道青光“嗡”地涨了一截。 紧接著,他左手虚空一按,周身十丈圈里方才长出来的那一片木枝再一齐化,几十道木枝一齐化成灵气钻进剑身。 剑身那一道青光又涨了一截。 周身十丈圈里方才布的那一片木势全数收回剑里,不留半分。 剑指最后一引。 “去。” 半空那一柄长剑“嗤”地一声。 剑身过处空气被划开一道几丈长的白痕,慢半息才闭上。 长剑直奔玄铁猿前心,这一道剑势带著这一柄三阶飞剑他目前能发挥的全部气势,剑光冲天,横贯长虹。 玄铁猿独瞳一缩,独爪要往前一抡格挡。 可前后腿被灵气长矛拖著,矛势就拖了它一瞬。 就这一瞬,独爪没抡到位。 “嗤——” 长剑入肉,从玄铁猿前胸钻进去,从后心钻出来,钻进钻出之间,只是一瞬。 玄铁猿浑身一颤,独瞳里那一道金光忽然一炸。 它仰头“吼”地一声。 这一声把方圆十丈的草都震得伏倒一片,血从前胸那道伤口里喷出来,乌黑色的血溅到地上“嗤”地一阵冒烟。 玄铁猿那一身玄毛上一齐起了一层焦黑的纹,独爪一拍地,地皮塌下去一大片。 它要往前再扑一步,可那一柄剑还钉在它前胸,剑身上头那一道青光顺著伤口一道一道往里钻。 每钻进去一道,它身上那一片玄毛就枯一块。 它独爪扣著前胸那一柄剑想往外拔,可爪子刚抬到一半便软了下去,身子动不了。 独瞳里那一道金光颤得越来越急,玄铁猿喉咙里“呵”了一声。 这一声很沉。 有绝望,有惊愕,也有遗憾。 它没料到自己会败在一个筑基螻蚁的剑下。 独瞳半闔著。 “……这柄剑,叫什么。” 声音很轻,是从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 半空那位青衫人没立时答,看著钉在玄铁猿前胸的那柄剑。 过了一阵,他声音落下来两个字。 “长青。” 这一句出来,独瞳里那一道金光一道一道往下沉。 最后挣了一下,独爪在地上抓出一道几丈长的爪痕,爪痕终究还是到底了,独瞳那一道光散尽。 它倒下,不动了。 ——— 巷子里。 路远把暗门顶得更高一些,整个身子靠在台阶口,看著城外那头三阶妖兽倒下。 心里头那一根绷了好些日子的弦总算松下来,呼出去的那一口气长得自己都没料到。 他这辈子第一回看到这种滔天剑势,也是第一回看到下修横跨一个境界逆伐上修。 剑光那一道白痕过去的时候,他后颈那一片汗毛都立了一立。 这就是修仙界真正的天才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隨后又恍然一笑,天骄又怎样,终究敌不过时间。 他有的是寿元,再加上九世书,慢慢来就好。 他把暗门轻轻放下来,坐回台阶上。 ——— 城外。 青年在剑身上头站了一阵,左手一抬。 半空那一柄长剑“嗖”地一声从玄铁猿胸口拔了出来。 拔出来那一阵剑身上头那一道青光散得不剩多少。 他衣袖一拂,长剑落回手里。 握住剑柄那一阵剑身一震,剑身上头那道青光“嗡”地又涨起一道。 青年嘴角那一道血没擦,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还有很多如同风梧城这样的城池。 这只是下山以来第一站,也是他突破金丹之前磨炼的第一战。 他左手剑指一引,半空那柄长剑“嗡”地一声,剑身上头剩下那点青光散开成一道一道剑芒。 几道剑芒一齐扫过城外那一片兽潮。 剑芒掠过那一阵,风梧城外那几头二阶妖兽一齐被斩开,血溅出来一片。 就在他左脚踩剑要走的那一阵,城下方台那一位筑基的神识传了过来。 神识里一句声音很轻。 “……敢问前辈是哪家传人?” 他左脚踩剑的那一下顿了一下,没回头。 长剑“嗡”地一震,带著他往北去,半空十几丈外只剩一道声音留了下来。 “青禾宗。” “陆星遥。” 两个字落下来那一阵,他人已经在云层里头了。 青衫一角划过去。 江老太那一边神识刚要回应,对面已经空了。 她眼底那一线浊光闪了一下。 “……青禾宗,陆星遥。” ——— 三阶妖兽既倒,二阶妖兽又被那几道剑芒扫散,剩下那一片一阶妖兽没了主心骨,风梧城外的兽潮就这么一段一段散下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平原,吹过那一道剑光划过的云层,吹过风梧城那一片残破的城墙,把城外那一片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城东那一段街上,一位炼气中期的老符师从塌了一半的铺子底下爬出来,撑著柜檯站了一阵没动。 城南那一段,几个江家护卫扶著一位伤了腿的家族老爷往堂上走。 城西染坊那一段,一个二十出头的修士跪在街中央,跪在他面前那一具尸首是他父亲。 他没哭,抬头看了一眼东南那一段空了的天。 城北缺口那一段,几位修士从缺口外走回来,每一位脸色都白,衣衫襤褸。 江家堂上,几位老家主的妻儿从內院里走出来,看著方台上自家老祖那一道身影。 风又吹了一阵,日头开始往西沉。 半空那一道刚刚划过的剑光痕跡已经散到看不见。 ——— 地窖。 路远靠回洞壁,胸口断肋抗议了一声。 脚边小粉抬眼看他,鼻头朝他膝盖上拱了一下。 他摸了摸小粉的头,又侧头看了一眼小棉絮上的姚芸,姚芸睡得正沉,呼吸轻匀。 他舒了一口气。 “没事了,都过去了。” 第67章 石碑 几日过去,兽潮彻底散尽了。 城外北面那一片,妖兽尸首堆成几道矮墙。 火头每日烧到天黑,焦味压过血腥味,又被风从北边吹回城里,浸进檐角缝里,浸进每一道还没拢上的窗扇。 护城大阵彻底废了,城墙东南那一段塌了三丈,西北那一段塌了五丈。 完全修復起码也得要几个月。 城內街上半数铺子也都被妖兽拆毁,偶尔有几家还开著门,里头的伙计也只是在拾掇还能用的物件。 尸体这几日陆续抬出,有些已经认不出脸了。 每日午后江家差人推著板车从北街那边过来,板车上盖著灰布,灰布底下高低不平,板车碾过青砖缝那一道声响,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 何家老宅。 祠堂上摆了十二张灵位,最高那一张是何家二爷,他底下还有十一位何家子弟。 堂內香菸蒙住了一线天光。 何家家主跪在堂中央,一身素麻长袍灰白得发旧,鬢角的头髮比兽潮前白了一截,腰背驼了下去。 案上摆著一截断枪,何家二爷那柄一阶上品长枪。 枪头是多年前何家一位客卿打造的,杆子是十二年前西街老田炭坊那一根老白蜡。 今儿断口那一道还泛著白茬,枪头折了,杆子断了三截。 断枪压在灵位前,白蜡的杆子被血浸过又干透,发黑髮紧。 何家家主跪了一阵,没流泪。 隨后他起身。 外头廊下三位何家女眷跪著,素衣垂著,谁也没抬头。 庭院里风掀起一道白幡,又落下,绕过香炉里燃了一半的青烟。 钱家。 钱家祠堂比何家僻静些。 他们家这一回也死了不少人,尤其两位炼气八层的叔祖,再有就是钱家大长老。 钱家大长老六十出头,炼气圆满,虽然已过六十筑基大限,但也还是有零星希望冲一把筑基的。 大长老神位前案上空著一道刀鞘。 钱家唯二之一的一柄二阶法器正是在大长老手上,一柄二阶下品的横刀,如今却也隨著大长老的死消失不见了。 香烛点了起来,屋顶飘进来一阵风,把烛火吹歪了半边,又稳了回去。 ——— 城东张家也没了一位。 张家小一辈那个炼气七层,硬被徵兵上了城墙,回来那一日他还跟自家闺女讲了个笑话。 第二日他在西北缺口那一段抬出来了。 他闺女这几日不哭,每日午后搬把小竹椅搁门口坐著,脸朝南。 城北陆家掛了白幡两道。 城西几户小家也掛了。 ——— 杜娘子的铺子开了一道缝。 她在里头坐著,左肩缠著厚布条,腕子上半摞旧纸,硃砂干了一半。 这一阵找她画的大都是镇魂符,偶尔碰到几个脏兮兮的孩子,她说不收灵石。 对方还是把一袋下品灵石搁在柜上头走了。 她没追出去,看了那袋灵石一阵,沉默许久。 老吴的铺子塌了一半,老吴半身埋了一道梁,腿压在底下,是江家护卫第三日清街才挖出来的,骨头还连著,还算养得活。 但他这条腿这一辈子估计要拄拐了。 他躺在后院床上,屋外头每日还有人来敲门,敲两下听屋里没声又走了,这几日他没起身。 风符会也多了几个灵位。 老侯之前没了,老姚这一回也没了。 陈鸣那一日逃到南门外,被一头二阶妖兽追了一段,没回来。 孟符师倒是还活著,他战前说要往西逃,结果没真往西逃,他在自家铺子下也挖了个地窖,往里头蹲了几日,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鬍子拉碴。 这几日他逢人就讲三阶妖兽的恐怖,讲到玄铁猿那一爪推灵气壁震出细纹那一段,他声音都会压低。 谁信谁不信他也不在乎。 ——— 街上活下来的修士。 有人拄著木拐坐在自家门槛上,半天不动一下;有人左臂吊著布条往南街那边去,每抬一步胸口就抽一下;有人脸上一道焦黑印没擦乾净,从眉骨划到下巴。 半截胳膊的,半条腿的,眉骨断了的,胸口绷著布的。 所幸起码大家都还活著。 街边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不哭,眼睛空著,有人路过给他们塞了馒头,他们攥著也不咬。 街心几摊血跡这几日洗了一遍又一遍,还在。 青砖底下渗进去的顏色洗不掉,要等下一场大雨。 风从北边继续吹,吹过城墙那几道塌口,吹过焦烟,吹过血跡,吹进城里各家掛著的白幡。 ——— 城西染坊后头那条巷子,巷子尾那一段墙根。 一块石碑,半尺见方,搁在一道夯土头那一端。 石碑上头四个字。 姚翁之墓。 刻得歪歪扭扭。 夯土另一头还有一道土堆,挨著这一道,差不多高。 石碑上头几个字。 姚门田氏之墓。 当日路远去寻姚芸时並未在屋里见到老姚的妻子,事后清理战场尸骨才得知她早已命丧妖兽之手。 两道土堆挨著,中间隔不到两步。 碑前那一片土上摆了几只酒盅,有路远的,也有杜娘子、孟符师和几位风符会旧人留下的。 路远抱著姚芸站在石碑前。 姚芸醒著,眼睛睁著,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才不到两岁。 杜娘子站在路远身后几步外,巷子口还有几位风符会旧人,没近前。 路远蹲下来,胸口断肋咯了一下,他没在意,让姚芸的小手碰一下石碑那道刻字。 “这是你爹。” 他声音不高的说道。 姚芸的小手又摸了一下石碑。 路远张了张嘴,停了一阵,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道歪歪扭扭的姚翁之墓。 “……你爹叫姚长河。” 他停顿了下后,接著说道。 “风符会里大家都喊他老姚。” “是个脾气比较火的老头。” “嗓门大的很。” 姚芸眼睛眨了一下,伸手又摸了一下石碑。 风从巷子那边吹过来,掀起碑前一片浅土,几只酒盅里剩的酒被风带走了半些。 路远抬头朝夯土另一头那块矮石碑看了一眼。 过了一阵,他把姚芸抱近一些,让小手也碰了一下那块石碑。 “……还有你娘。” 姚芸的小手停了一下。 他抱著姚芸站了一阵起身。 杜娘子在背后慢慢走了过来。 “路兄弟。” 她声音很轻。 “嗯。” 杜娘子停了一阵。 她左手搁在腰带上,腰带上掛著一块新的青色玉牌,雕了一道小竹纹。 何家掛牌客卿的式样。 她没把玉牌往外亮,但搁在腰带上也没藏。 路远眼角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这几日……搬到何家西边那一条巷子去了。”杜娘子说。 路远嗯了一声,他不意外。 兽潮前杜娘子就跟何家走得近,她经手画的中品符籙何家收得多,如今铺子毁了大半,她也没必要再守著城西那间旧铺子。 “……何家那边算是有个著落。” 杜娘子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路远怀里的姚芸。 “姚芸的话……” 她声音更轻。 “我那边宽敞一些,何家西边那条巷子挨著何家本宅。” “小女孩……跟著女眷近一些方便。” “等年龄大些如果测出灵根,在何家也方便。” 路远没立时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姚芸。 姚芸正伸著小手够石碑顶上那一道纹。 风又过一阵。 路远嗯了一声。 “那就麻烦杜姐了。” “嗯。”杜娘子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伸手过来。 路远把姚芸往她那边递了一下。 姚芸的小手离开石碑那一刻顿了一顿,隨后被杜娘子用右臂托住。 杜娘子左肩有伤,托得不稳,但她侧著身把姚芸搂在右胸前。 姚芸没哭,抬眼看了一下路远。 “……乖。” 路远说。 “过几日我来看你。” 姚芸眨了一下眼,没出声。 杜娘子转身要走。 “轻些。”路远又说了一句。 “嗯。” 孟符师在边上咳了一声。 “路掌柜。” 他声音哑。 “老姚那一日要是早往西跑……” 他没说完,路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话。 孟符师把那一句咽了回去。 风又过一阵,吹过几只酒盅,吹过那一道夯土,吹过石碑上头那四个字,又吹过另一块石碑。 巷子口那几位风符会旧人让开一线。 有人朝路远点了点头,路远也回应了下。 杜娘子抱著姚芸跟孟符师从巷子另一头朝何家那边去。 路远站著看了一阵后,转身,从巷子口离去。 第68章 江显(感谢盟主) 西街,铺子坏了一片,门口那一段墙塌了下来,瓦砾堆到柜檯边上。 东头屋角一道梁断了,搁在里间桌上,里间画符的旧桌被砸出一道裂痕,墨砚摔在地上,干墨蹭在青砖缝里。 柜檯横歪在街心,没人收。 半截门框搁在青砖上头,门牌上那四个字这一面朝下扣著,看不见。 那柜檯是路远三十二岁那一年开铺子时自家从西街木匠铺定的,十年了。 每日他坐在柜檯后头给来的散客算帐记帐,柜面被磨得发亮。 今儿柜面朝天,磨亮那一面落了一层灰。 路远走过去,摸了一下柜檯的缺角,抬手又收了回来。 他这几日先在隔壁租了间小屋暂住,铺子等过些日子再说。 林七从街那头过来。 他是今日才刚回来,战时跟著一拨人逃到了城南那一段,命大,活下来了,脸上磕青那一块没消,左臂还吊著布,但人是好的。 他看到路远过来,往前走了两步。 “路掌柜。” “嗯。” 林七低头看了看自家鞋面,又看了看铺子塌的那一堆。 路远拍了拍他的肩。 “还活著就好。” 林七嗓子动了一下,没出声。 路远没再说。 日头开始西沉,斜光从西街那头泼过来,把塌口拉出长影,柜檯那一道缺角被照得发白。 两人朝隔壁那间临时小屋走,林七跟在后头。 ——— 临时安置的小屋。 路远刚把胸口断肋那一道布条鬆开,门外头敲了一下。 林七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位江家子弟。 三十出头,深青短襟,左臂吊著布带,左肩塌陷的弧度透过衣襟还看得出来,他拄著一根木拐,右腿悬著不敢落实。 路远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没料到这一位会上门。 他认出来了,当日他去城西巷子救姚芸时,在墙根那一段碰上的那位奄奄一息的江家子弟。 没想到居然活下来了。 “路前辈。” 声音不高。 但是路远又愣了一下。 旋即才想起兽潮那一阵小粉显露的一阶后期气息,很多修士都看到了。 “……进来坐。” 江家弟子拄著拐过门槛有点费劲,林七扶了一下,他坐下来,右腿伸直了搁著,左臂吊在胸前。 “晚辈江显。” “那一日……城西那条巷子……”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带著一点抖。 “那一头青毛猿前爪抬起来的那一瞬,晚辈以为是死定了。” “多谢前辈將那青毛猿斩杀。” “晚辈这一条命,是路前辈给的。” 路远摆了一下手。 “那一日是我顺路。” 他声音不重。 “我只是路过,是江公子运气好,吉人自有天相。” 江显笑了一下,胸口动一下肋骨就抽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前辈这一句话谦虚了,那一日要是前辈没从那一段过去,晚辈这一份运气也撞不上。” 他顿了一下。 “况且前辈那一只香猪灵宠著实了得,一阶后期的灵宠,据我了解整个风梧城也就两三个,散修里您更是独一个,想必前辈这些年养它,花费的精力財力也不少。” 路远摆了一下手。 “运气好。” 小粉这一头他心里头门儿清,这傢伙天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灵兽丹他没少喂,从一阶初期一颗一颗餵上来,这些年下品中品丹搭著喂,倒比他自家画符攒下的灵石还多。 要说什么“培养”,怕是把那一身肉膘培养出来了。 路远心里头转了一圈,没吭声。 江显见路远没接话,又压低了声音。 “江家內堂还存著几瓶上好的一阶灵兽丹,平日不外传,前辈若有意加入江家,丹药这一桩,晚辈可以替前辈传一声,免费赠予前辈。” 路远嗯了一声。 “多谢江公子。” 他声音平。 “眼下我还伤著,养伤要紧,这一桩日后再说。” 江显也嗯了一声,知道路远的意思,没继续问下去。 他顿了一下。 “晚辈这一桩恩情搁在心里,先备了一点意思,前辈先收著。”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搁在桌上。 布袋是青色细料,袋口用银线挽著江家本宅的暗纹。 路远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只布袋。 霍,还不少。 一瓶一阶上品回春丹加上一瓶一阶中品养气丹,不像是这位江家弟子能送得出手的,估计是江家其他人借他之手送来的。 他没立时收,也没推。 过了一阵,路远问了一句。 “江老前辈那边如何了?” 江显垂了一下眼。 “……老祖这几日还在调养。” 江显这一阵不肯多说,话压得轻。 可那一道垂眼比那一句话沉得多。 路远眼底也跟著沉了一些,江老太那边怕是不好。 路远嗯了一声。 “江凌川公子那边?” “凌川兄那一日硬抗了二阶妖兽好几下,伤得不轻,这几日还在调养。” 路远没再问下去。 他大概能猜出江家情况恐怕不太好。 江家这一战伤得太重,不止人力,还有物力,护城大阵也彻底废了,江家压箱底也跟著空了大半。 可这都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江老太。 江老太若真没事,江家就算只剩一两个人撑场子,也还是风梧城那一家铁打不动的江家。 江老太若出事了,风梧城这一片恐怕要变天。 路远没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布袋,布袋上那一道暗纹是江家本宅的印记。 眼下情形他不好拒绝这份好意,毕竟如今他也算是风梧城高端战力了,他怕江老太临死前把所有潜在威胁清理掉。 路远嗯了一声。 “江老前辈吉人天相。” 他说得不重。 江显也嗯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阵江显起身。 “晚辈先告辞了,日后……前辈这边若有用得著晚辈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 路远点了点头。 江显拄著拐告辞,林七扶他过门槛,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头静了一阵。 林七回来。 “路掌柜……” “嗯。” 林七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布袋。 “这……要不要打开看看?” “先搁著。” 路远说。 江家这一桩,先拖著再说,不拒绝也不接受就好。 屋外头风又过一阵。 日头沉得只剩半边,斜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桌上那只布袋的一角。 ----------------- 然后今天特別感谢科斯坦因书友的盟主,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没想到居然有盟主,嘿嘿。 我祝大佬多子多福,福气满堂,堂纳祥瑞,瑞气盈门,门迎百財,財源滚滚,滚来好运,运旺时盛。 然后加更的话因为现在还在新书期內,要蹭新书榜流量,所以加更留在上架那天。 第69章 何家来人 又过了几日。 路远伤养得差不多了,骨缝处虽还有一股酸胀,但不碍事。 他靠在小屋窗边,把这一趟兽潮前前后后的收穫在心里头盘了一遍。 亏损不小,採购的上品符籙废了好几张,都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压箱底,白打了好几年工。 要换往常路远肯定心疼得好几宿睡不著,不过一想起自己捡到的那一柄横刀,二阶下品法器,嘴角笑意就止不住。 路远这些天悄悄打听过,钱家那边只知道大长老死了,横刀不知所踪,钱家祠堂神位前的刀鞘还空著。 倒是钱家放了话,谁有横刀线索,只要线索有用,赏三粒一阶上品养气丹。 二阶下品法器,整个风梧城炼气期修士里掰著指头数得过来,也就那么三四个,他一个散修小符师,做梦都摸不著这东西的边。 如今搁在储物袋里,路远连拿出来看都没敢看第二回,深怕隔墙有眼。 至於小粉晋升一阶后期的事也瞒不住了,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好处是旁人要掂量掂量,一个炼气六层的中品符师加上一头一阶后期的灵宠,放在风梧城这一档修士里头已经算得上號了。 坏处也在这里。 兽潮这一趟各家都折了不少高阶修士,他一个散修,不声不响就窜到这个位置上,实在扎眼。 要是往常他早就走了,可城外其他地方兽潮还在蔓延,风梧城是平了,但万妖林那边的根源还没解决掉。 路远揉了揉眉心。 桌上那只青色布袋还搁在原处,几天了,他没动过,银线挽著的江家本宅暗纹上头落了一层薄灰。 江家这一桩他心里头算过好几遍了。 江老太若还撑得住,江家就还是曾经那个江家,他一个掛牌客卿无非是多一道护身,多领一份月俸,反倒是一桩好事。 可若江老太要是撑不住。 风梧城变天的时候,江家掛牌客卿这几个字就不是护身符了,而是催命符。 何家钱家盯著江家那一摊子家业,到时候第一个清理的就是他们这种外聘的江家客卿。 路远把目光从布袋上收回来,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今日外头天光正好。 ——— 铺子修了大半个月。 路远没捨得花大钱,断梁换了一根,塌墙砌了回去,里间那张旧桌裂痕太深劈了当柴烧,另寻了一张,柜檯从街心搬回来,缺角那一块路远没补,就那么搁著。 门牌翻过来,字面朝上,重新掛回去。 林七把前头柜面擦了三遍,灰擦乾净了,磨亮那一层还在。 路远站在门口看了看,还算凑合,反正自己又不烤什么面子工程。 林七在前台守著铺面,兽潮之后符籙行情稍微降了些,来买符的修士比从前少了一些,路远也不得不跟著降了些,下品符籙降了两块,中品符籙降了三块。 “路掌柜,降的是不是太多了,我们本来单价就很便宜了?”林七在柜檯后头算帐,手指头拨算珠拨得啪啪响。 “无碍。” 路远搬了一把摇椅搁在后院墙根底下,手边一壶凉茶,膝头摊一本旧书。 小粉趴在摇椅脚边,肚皮贴著青砖,哼哼唧唧。 路远拿脚尖戳了戳它后脑勺。 “少哼哼,一上午吃了三顿了,你猪八戒转世啊。” 小粉又哼了一声,把脑袋往另一边拱了拱,摇晃著小尾巴,继续趴著。 一晃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路远趁这一阵把该寄的信写了两封,一封给沈砚,打听了青州一些其他城池的消息,顺带报个平安;一封给小胖田壮,问问他近况如何。 两封信都交给了传书雀,倒是不便宜。 这种鸟平日里不起眼,灰扑扑一团蹲在屋檐上,胜在认路,沿途宗门驛站落脚补灵气,一程一程接力著飞,慢是慢了些,好歹不用求人。 只是眼下兽潮还没散乾净,路上什么情况也说不准,能不能到就看这鸟的造化了。 路远也没指望一定能收到回信。 寄了就是了。 ——— 这一日午后,路远正在后院翻书。 前头铺面来了客。 林七招呼了一阵,路远听见有人在柜檯前头翻符籙看了好一会儿,挑了几张清心符和凝神符,又问了一嘴几种中品符籙的价格。 林七报了价后,那人嗯了一声,买了两张中品刺火符,付了灵石,没还价。 前头柜檯那边安静了一阵。 林七从前头过来,压著嗓子说了一句。 “路掌柜,外头有位前辈想见您。” “说是何家的。” 路远把书扣在膝头。 “请进来吧。” 来人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灰袍束带,面相方正,鬢角花白,腰间掛著一枚何家玉牌,炼气七层气息没遮掩。 进后院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在墙角趴著的小粉身上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路远站起来,拱了拱手。 “前辈客气了,里头坐。” 来人摆手笑了一下。 “路掌柜不必多礼,在下何家三房何崇安,今日冒昧登门,先跟路掌柜赔个不是。” “哪里的话。”路远侧身让了一步,“前辈请。” 两人进了里间,林七上茶,退到门口。 何崇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先聊了几句符籙行情,说了一嘴兽潮之后各家的修缮进度,又夸了两句路远的清心符在同阶中质量好。 路远嗯了几声,没接话头。 何崇安笑了笑。 “路掌柜,在下这趟来,一是恭贺路掌柜灵宠进阶。” “一阶后期的灵宠,整个风梧城数得过来的也就这么两三头,路掌柜能养到这一步,著实不易。” 路远摆了一下手。 “何前辈过誉了,都是运气好而已。” “我就管管餵饭,別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全靠它自己爭气罢了。” 何崇安哈哈笑了两声。 “路掌柜谦虚。” 他放下茶盏,笑意收了半分,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二嘛……路掌柜在风梧城也十多年了,想必也看得出来,兽潮这一趟各家都伤了元气。” “何家这边倒还好,伤得不算最重。” 他停了一下。 “江家那边……路掌柜想必也有所耳闻。” 第70章 暗流涌动 路远端著茶盏没动,他当然有所耳闻。 “江老前辈似乎还在调养。”路远试探的问道。 “是啊。”何崇安嘆了口气,嘆得恰到好处。 “江老前辈毕竟年事已高,这一趟又伤了根基……往后的所以,唉。” 路远心里头嗯了一声。 好傢伙,一句“年事已高”加一句“伤了根基”,明著是关心,暗著是告诉他,江家这棵大树根快烂了,你可別靠错了。 “总归是吉人天相。”路远说。 何崇安点了点头,没继续这一茬,转了话头。 “路掌柜,在下直说了。” “何家如今正在招揽各路英才,不瞒路掌柜说,兽潮这一趟何家也折了不少人手,眼下正缺像路掌柜这样的优质修士。” “何家诚心相邀,掛牌客卿,月俸一块中品灵石,另有洞府一间,灵兽丹按季供给,符材折价七成供应。” 路远眉头微动。 一块中品月俸,加灵兽丹按季供给,这条件搁在风梧城已经算得上极厚了。 灵兽丹这一条更实在,小粉一阶后期,往上餵要用一阶上品灵兽丹,按季供给等於一年省下大几百块灵石。 路远心里头算盘拨了一圈。 条件確实不差,可条件越好,就说明风险越大。 “多谢何前辈看得起。”路远把茶盏放下来。 “不过路某眼下……”他拍了拍胸口,“伤还没养利索,铺子也刚修好,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这一桩容路某再想想。” 何崇安笑了笑,没追问。 “不急不急,路掌柜慢慢想。” “何家大门隨时敞著。” 他站起来,又聊了两句铺面生意,临走时在柜檯又买了两张中品符籙,说是“带回去给家里小辈用”。 路远送他出门。 何崇安走出三步,忽然转头。 “对了,路掌柜。” “嗯?” 何崇安笑了一下。 “风梧城就这么大,路掌柜您是个聪明人。” 他没再说下去。 路远也笑了一下。 “何前辈放心,路某就是个画符的。” 何崇安哈哈一笑,拱手走了。 路远站在门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街角,笑意收掉了。 他转身回屋。 林七在柜檯后头看著他。 “路掌柜……” “嗯。” “何家那边……” “不用管。” 路远说完这三个字就进了后院,重新坐回摇椅上,把书摊开搁在膝头,没翻。 何家也来了。 江家那只布袋还在桌上搁著,何家这边就已经登门了。 风梧城这一滩水是真的要浑了。 路远闭上眼。 江家的拉拢他不敢接,他怕江老太撑不住,自家跟著陪葬。 何家拉拢他也不想去,条件虽好,可一旦掛了何家的牌子,日后江家何家撕破脸,他一个客卿就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拨。 两家都不沾,先拖著。 等看清楚了再说。 小粉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摇椅底下,把脑袋搁在路远脚面上,呼嚕声闷在肚皮里头。 路远擼了擼它的耳朵。 “就你没心没肺。” 后院墙头那一排瓦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槐树影子歪在地上,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路远没再说话。 他把书翻了一页,但没看进去。 ——— 傍晚时分,路远出了一趟门。 他拎了一包点心,往何家西边那条巷子走。 杜娘子住的那间屋在巷子中段,门口掛著一串干艾草,门半掩著。 路远敲了两下。 杜娘子开门,左肩的布条换过了,气色比上回好了一些。 “路掌柜。” “嗯,来看看芸丫头。” 姚芸从杜娘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两岁出头,眼珠子乌溜溜的。 她认出路远,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路远把点心递过去。 “吃不吃?” 姚芸看了看杜娘子,杜娘子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抱在胸口,也不拆,就抱著。 路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杜娘子,芸丫头这几日怎么样?” “还好。”杜娘子说,“就是夜里头有时候哭,喊娘。” 路远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姚芸。 姚芸抱著点心,低著头,不说话。 老姚的闺女,快两岁了。 路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头顶。 “乖。” 姚芸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路远站起来。 “杜娘子,有什么缺的跟我说一声。” “嗯。” 路远转身走了。 巷子里光线暗了一截,两边的墙根长了一层青苔,地上石板缝里冒出几根野草。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 回到铺子。 林七已经把铺面收了,门板上好,在后头灶上热粥。 路远坐在柜檯后头,面前摊著一张白纸,没落笔。 他在想接下来的路,风梧城他不想久待了。 兽潮这一趟把风梧城的底子掀了大半,江家伤筋动骨,何家钱家虎视眈眈,城里的平衡迟早要打破。 他一个炼气六层的散修符师,加上一阶后期的小粉,夹在各大家族中间不上不下,哪边都不好站,哪边都想拉他,偏偏他哪边都不想沾。 可眼下走不了。 外头兽潮还没散乾净,风梧城周边是平了,远一些的地方还在打,路上妖兽成群,商队都不敢出城,他一个人带著小粉硬走没必要冒这个险。 等一等。 等外头平了再说。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看了看,又划掉了。 林七端著粥从后头出来。 “路掌柜,喝粥。” “搁这儿。” 林七把碗搁在柜檯边上,站了一会儿,看著路远面前那张被划掉的纸。 “路掌柜,您是不是要走了?” 路远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七这人別的不行,眼力是有的,跟了他这些年,路远什么时候盘算什么事,他多少看得出来。 “还没定。”路远说,“等等看。” 林七嗯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回了后头。 路远端起粥喝了一口。 灶火味儿混著米香,跟从前铺子里一个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搁下。 窗外头黑透了,西街这一段路灯还没修,只有铺子里这一盏油灯亮著。 路远把那张纸揉了,扔进脚边的竹篓里。 不急。 第71章 五年变化 五年。 兽潮散尽这五年,风梧城在外头看著是缓过来了,铺子也陆续开起来,街上逐渐恢復往日几分热闹。 城墙东南处的塌口江家匠人填了大半年,总算填平了,不过西北那边塌得更厉害,但江家后续始终没修,就这么搁置了。 路远头一年还纳闷,后来一打听才明白。 护城大阵反正废了,城墙修来也就是个面子工程,加上江家最近状况不太好,所以乾脆懒得补了。 路远心里头嘁了一声。 江家这家底,怕是连面子都快撑不动了。 …… 西街那间“有间小铺”修了大半个月。 断梁换了一根,是路远从西郊一处旧宅樑上拆来的,省了好几块灵石,塌墙砌了回去,柜檯从街心搬回原位。 柜檯缺角那一块路远没补,就那么搁著。 林七问过一回。 “路掌柜,这块儿…” “留著。” “为啥?” “提醒咱。” 林七眨眨眼。 “提醒啥?” “提醒咱这破铺子被兽潮砸过一回,下回再来,別忘了关门跑。” 林七咳了一声。 “路掌柜,那回是您让我先跑的。” “……哈哈,是吗。”隨后转身去后院搬摇椅。 门牌翻过来,字面朝上,重新掛回去。 林七把柜面擦了三遍。 路远站在门口眯眼看了看那四个字。 凑合。 …… 铺子开起来之后路远没再多接生意。 头一年还每隔几日画张中品符籙,画完搁柜檯底下,但街上修士大都扫一眼,问个价就放下了。 这兽潮刚过,现在这行情不好著实不好啊,路远感嘆道。 后院墙根搬来一把摇椅,竹的,吱呀响,一壶凉茶搁手边,膝头摊一本旧书,小粉趴在摇椅脚边,肚皮贴青砖。 日子就这么慢慢拖著,六层卡了快三年没动,养气丹也嗑了一些,但没什么用。 头一年还有点急,第二年就平和了些,第三年彻底躺平。 毕竟五灵根这身底子,他能四十出头到六层已经算他烧高香了,不少四灵根修士在他这个年纪还没他强呢。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路远偶尔半闔著眼这么默一句。 …… 这五年江家又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兽潮散后三个月。 江显拄著那根紫檀木拐又来了一趟,还是带著礼物,桌上也没明说“招揽”那两个字,只说“江家隨时敞著门”。 路远客气送他出门。 第二回是来年开春。 这一次是江博棠亲自上门。 就是当年江家拍卖会上头报场的那位管事老爷子,眉毛白得跟两道雪,腰板挺得跟拍卖会上一样直。 路远还有点印象。 这一回江博棠开口就直截了当。 “路掌柜。” “嗯。” “江家堂上存著一份一阶上品符籙传承,路掌柜若成为江家客卿,这一份可借路掌柜借阅。” 路远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一阶上品符籙传承。 好傢伙。 江博棠也不急,慢悠悠补一句。 “客卿期限十年。”。 路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他放下茶碗,掂量了一下。 搁几年前他听见这条件,可能茶都喝不下去,直接当场同意。 可眼下江家这艘船,外头看著体面,底下漏水漏得厉害,江老太那头三年没声音,江博渊江博源两位江家主要掌舵人,听说意见不合,也开始频频闹彆扭,简直內忧外患。 这十年里头,江家若沉,掛江家招牌的客卿就是头一批被清算的。 这饵不能吞,风险太高,犯不著。 路远又喝了一口茶。 “江老爷子高看路某了。” “嗯?” “路某今年四十有余,以五灵根的底子,能到六层已经是侥倖。” 江博棠摆了摆手,“路掌柜过谦。” “不过谦。”路远把茶碗推到桌中央,“上品符籙得炼气后期的修士才能製作,路某这辈子能不能到后期还两说,若进不了,这传承拿手里也是无用之物,不过江家这一份心意路某领著,日后江家若有用得著画符的杂活,路某隨叫隨到。” 江博棠一愣,没想到路远会拒绝,但隨后很快调整了表情,笑了一下。 “路掌柜客气了。” 他没追问,喝了一口茶,又坐了一阵起身告辞。 路远送出门。 门关上那一阵,他听见江博棠在门外朝拐角那处轻轻嘆了一口气。 路远没回头。 …… 门关上后,林七探了一下脑袋。 “路掌柜……” “嗯。” “一阶上品符籙传承啊。” 林七嗓子里那一句嗯了半声,又咽了回去。 路远拍了拍他肩。 “林七。” “嗯。” “这世道,给你个香餑餑,先掂掂里头藏没藏针。” “……懂了。” “懂个屁。”路远说,“你这五年跟著我,江家来一回你跟著嘆一回,何家来一回你跟著嘆一回,嘆啥呢?” “我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啥。” “那可是一阶上品符籙传承。” 路远把茶碗收了,“江家这艘船底下漏没漏水,你眯著眼瞅瞅外头街口几家掛江家牌的铺子,自个儿琢磨。” 林七眨了一下眼。 过了一阵掰著指头算。 “……西街南头老郑头那间,东街那家炼器铺,还有……” “够了。”路远打断他,“你掰指头掰多了眼神儿就不好用了。” 林七愣了一下,咽下半句。 …… 第三回是何家,还是何崇安。 何崇安这一回开的条件比上回稍好一些,依旧是一块中品月俸,洞府一间,灵兽丹按季供给,多加了一句“符材何家走货价”。 路远依旧打太极。 何崇安也不急,留了话便走。 路远在后院摇椅上躺著,心里头嘁了一声。 何家条件比江家还差不少,可见急的不是何家,是江家。 这五年下来江家来了两回,何家是两回,钱家派过一回小辈。 前两年还都是当家话事人亲自登门。 后头几年就换成各家小辈来走一趟,留两句话便走,確认路远不会站到对家那边即可,其余的他们也懒得多管,眼下这关头若逼紧了,无异於平白树敌。 林七后来也都习惯了。 来个人,泡壶茶,听一阵,送出门,再补一壶。 有一回林七一边收茶碗一边嘀咕。 “路掌柜您这铺子开得,跟茶馆似的。” “那你怎么不收他们茶钱。” “……您要我收?” “你要是真想收我不介意。”路远打趣道。 林七鬆了口气。 “他们的茶钱我可不敢收。” 第72章 风声(今天追读很重要) 这五年里路远每年都寄信。 头一年寄给沈砚的那一封信没寄到。 第二年又寄了一封,半年后才收著回信,沈砚说青禾宗这边一切安好,兽潮也没扫到那一头,然后说了一下其他城池的消息,信里头还顺带多提了一嘴,听说永寧城没起兽潮。 路远翻到这一句心里头沉了一下。 永寧城那一头他也寄过。 寄给田家田壮,五年寄了快七八封,一封没收著回信。 他头一年还想著是路上不太平,传书雀飞到一半给妖兽叼了的多的是。 第二年沈砚那一句“永寧城没起兽潮”传过来,藉口就说不通了。 兽潮没扫到那一头,田壮怎么没回信? 田壮怕是另有事。 路远翻出田壮以前那几封旧信,在油灯底下盘了半宿,盘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把信收进储物袋。 第三年又寄了一封。 第四年又一封。 第五年还在寄。 寄出去的时候林七偶尔会问。 “路掌柜,您这老朋友是真不爱回信。” “嗯。” “要不咱別寄了?” “寄。” “……为啥?” “寄著寄著,万一哪一封回了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 第四年入秋。 杜娘子住到何家西边那条巷子的第四个年头。 路远每隔一两个月去看一回姚芸,姚芸六岁出头,长得像她娘多一些。 路远第一回去那一年她还认人,看见路远从门口进来就笑。 到第四年她见人也只是叫一声“路叔叔”,叫完接著玩。 路远蹲下来摸她头顶,发顶比以前硬了,发尾梳了一道短辫子。 杜娘子在后头沏茶,跟路远聊了几句铺子里的行情。 他喝了两碗茶起身告辞,走出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姚芸在门口蹲著跟一只野猫玩,杜娘子靠在门框上看著姚芸。 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路远转身往西街那边走。 走出去几步他在心里头想,老姚要是还活著,这会儿姚芸就该有人接送了。 …… 第五年,风梧城开始有风声。 江家家丁换得勤了,各家掛牌客卿被叫去江家议事的频率比往年多。 路远在西街铺子里偶尔从林七嘴里听到一两句。 林七现在跟街口几家铺子的小伙计混得熟,外头风声那种东西林七先听见。 “路掌柜。” “嗯。” “江家本宅这两月叫客卿议事三回了,比往年一年还多。” 路远没接话,他在摇椅上躺著没动,过了一阵开口。 “林七。” “嗯。” “今年常用的画符料子多囤一些。” 林七愣了一下。 “路掌柜要画什么?” “不画。”路远说,“囤著。” “囤著干啥?” “涨价了好出货。” 林七眨了一下眼。 “您是觉得画符料子要涨价?” “嗯。” “为啥?” “江家那一头要是真乱起来,城里头制符的、炼器的、丹药这类东西,第一批涨。” “……懂了。” 这一回林七是真懂了。 …… 第五年六月。 路远从城东风符会回来。 风符会这五年也变了不少,老周还在,孟符师还在,宋符师掛了钱家,新进来几位面孔路远不太熟,这几年他去风符会也少了。 这一日下午跟老周喝了一壶茶,老周话不多。 两人坐了一个时辰,桌上茶喝完,老周拨了两下算盘。 “路兄。” “嗯。” “江家堂上不对,议事议得勤,连客卿都开始嫌烦了。” 路远端著茶碗没动。 “听说博渊老爷跟七爷这一个月没碰过面。” 路远嗯了一声。 老周也没再多说,他能打听到的就这一些。 两人没再聊,路远起身告辞。 走出风符会,街上日头压得低。 他从西街走回去那一段,每过一条街都会扫一眼路边几家掛牌客卿铺子。 今儿客卿铺子门关得比往年早。 怕是要变天了。 …… 回到铺子后,林七在柜檯后头算帐。 路远进门坐在柜檯后头那张椅子上。 脚边小粉顛顛儿凑过来,路远摸了一下它的头,从储物袋里摸了一颗一阶中品的灵兽丹搁到小粉嘴边。 上品灵兽丹他目前著实有点无力承担,而且若无奇遇,小粉那身黄级血脉怕是很难晋升到二阶了。 小粉舔了一下吞了下去,路远又摸了一下它的头。 “待会儿吃饱了我们就早点关门。” 林七从柜檯后头探头。 “路掌柜,今儿这么早关?” “嗯。”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关了再说。” 林七眨了一下眼没多问。 他这五年跟著路远,路远说什么时候关门就什么时候关门,从来不问为啥。 …… 这一日夜里,戌时刚过。 路远在柜檯后头那张椅子上半闔著眼,外头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里夹著几声压低的喊。 “……江家老祖……” “……走了……” 路远眼皮抖了一下。 脚步声从西街口往北那边去了。 他没动。 过了一阵又是一拨脚步声,走得急。 路远眼睛睁开,从椅子上坐直。 外头风过了一阵,把窗纸吹得“嗒”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小粉,小粉抬起头,鼻头朝门口那边。 路远摸了一下它的头没说话,心里头沉了一下。 江老太那种修为,临走前居然没漏一点动静,怕是早走了几日,江家自己捂著不敢声张,今儿才让何家不知怎么给戳穿了。 后头一拨脚步声里头夹著几句压低的对话飘进来。 “……何家先发现的……” “……派人来江家本宅报的……” “……说是听家丁议论起来才知道的……” 好傢伙。 江老太人走了,江家自家这边连消息都封不住,反倒让何家先报上门,这戏码透著一股假惺惺的意味。 谁知道老太人到底什么时候走的,可能三日前,可能十日前,路远猜测江家老祖恐怕走了有一段时日了,而且自兽潮之后状態就很差,否则没道理不对何家动手。 既然无法出手,那一直拖延隱藏消息就是最好的策略了,目的也是为了震慑何家,为江凌川筑基多拖延一些时日。 这一夜风梧城没睡。 江家掛出白幡,城里各家都连夜往江家本宅那边赶。 路远没去,他在柜檯后头那张椅子上坐了一夜。 脚边小粉趴著没动。 窗外头一阵又一阵脚步声从街上过去。 天慢慢亮。 …… 江老太走那一夜江家本宅承泽堂灯燃了一夜。 第二日大殮,第三日入土。 江家堂上压了七日才把白幡撤下。 这七日里各家掛牌客卿来江家本宅弔唁的络绎不绝,何家家主亲自登门,神情凝重,握著江博渊的手嘆了三声,又留下两瓶二阶下品的安神丹,说是给江老前辈在地下用。 江博渊接过没说话。 送走何家家主那一日江博棠扶他坐下,江博渊在堂上枯坐到夜里头才回西院。 路远那一日没去,坐在摇椅上看了一下午书。 林七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句。 “路掌柜,城里头各家都去了。” “嗯。” “咱不去?” “咱去凑什么热闹。” 林七张了张嘴。 “……也是。” 路远没接,又翻了一页书。 第73章 蚕食 江家老祖仙逝头一个月风梧城没什么大变化,各家相安无事,颇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寧静 果然到了第二个月初,城东街开始出事了。 江家在城东那一片本就有十几处商铺,炼器、丹药、符籙、灵材、酒楼茶馆都掺一脚。 其中三家最大,一家炼器铺、一家丹药铺、一家收散修符籙法器丹药等物品的代销点。 代销点掌柜是江家三房旁支一位老叔,某一日早上他没开门。 江家差役过去看的时候,铺子门半开,掌柜的人在后院,趴在水缸边,脸衝下,没气了。 仵作验过,说是中风。 江博渊看了文书沉默了片刻后没说话,隨后让江博棠把代销点暂时关了。 过了五日,何家三房的旗號掛到那条街上,把铺子盘了过去。 江博源倒是堂上议过一回要爭。 可何家本来明面上就有两位炼气九层,三位炼气八层长老,兽潮之前江家除了多了一位筑基修士,本就实力相差不大,再加上这两年暗地里招拢了一大批客卿撑底,以及江家眾多底蕴於兽潮中消耗殆尽。 江家算下来,除了江凌川炼气圆满独一档外,也就江博渊和江博源两位炼气八层,以及两位炼气七层的客卿,统共也就五个炼气后期。 江凌川是江家这一辈的筑基苗子,整个家族未来全指望著他,一旦让他下场,万一出了事,那江家就真断了。 至於与何家和平握手,分治风梧城这个提议也不是没提过,但是何家不可能容的下江凌川这么一个筑基种子,若是让他筑基,那还了得。 堂上吵了三天,最后还是各种顾忌,只是稍微象徵性反抗了下,便无动於衷了。 又过了一旬,炼器铺跟丹药铺这两家,掌柜的也都各自“病了”,城东那一片盘口,第三个月就基本全归何家了。 ...... “路掌柜,江家怎么不还手?” “你怎么知道没动手?” “动了?我咋没听说。” “私底下办的事自然没声响。”路远说,“江家三处铺子让人吞了,总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林七眨了眨眼。 “那为啥城东那一片就这么丟了?” 路远白了林七一眼。 “自然是没爭过唄,不然是人家善啊?” 林七愣住。 “……懂了。” 路远敲了敲林七脑壳。 “你是懂王啊,多看少说,江家何家的破事咱铺子掺不上一脚,听见跟没听见一样。” 林七缩了一下脖子。 “……是。” ...... 又过了几个月,南街那头江家掛牌的几位客卿,一个接一个接连出了事。 南街灵药行那一家是钱家的,可走货的几位符师、炼器师,平日跟江家家纹掛著名儿。 头一个没的是城南墙根那位中品炼器铺老掌柜,姓田。 田老掌柜七十多岁,炼气五层,在江家掛牌十几年,平日话不多,手底下有两位徒弟。 某一日他从城南灵药行收完一批冷淬铁回程路上,在巷口被一头妖兽衝撞,撞倒在地,妖兽那一对獠牙正巧戳到喉咙那一片。 江博明带人过去看,看了一阵没说话。 妖兽那一身气息也就是一阶初期,按理说,老田即使年纪大了,以他炼气五层修为也不可能丧命於此,总之透漏著一股诡异。 江博明回承泽堂把这一桩往堂上摆。 江博渊看著文书没说话,过了一阵把它撂在案上头。 第二位是城西画符的老郑头,也是路远的熟人。 老郑头住在西街,炼气五层,中品符师,兽潮时铺子塌了大半,老婆子还伤了腰,江家差人来请许了月例,老郑头才答应下来,到这会儿也没满一年。 他没了那一日是被人在自家铺子里发现的,胸口一道刀印,很浅,没出血。 这一道刀印江家修士都看得出来,只有出手乾净的高手才催得出的灵气刀法,起码也是炼气后期。 仵作验完,江博明在堂上把那一张验文拍下来。 堂下一齐炸了。 “何家这是欺到家里头来了,这一刀分明是冲江家来的!” 江博源拍了一下案,没说话,堂下另一头一位年长老客卿摆了摆手。 “再等等,凌川若破了关,何家敢这么放肆?” “等?再等下去江家怕不是就被吃绝户了!” “那也没几年,再急也急不出筑基来。” 堂上两边爭了一阵,江博渊抬手按了一下案,堂下声音才压下去。 江博渊最后憋出了三个字:“再等等。” 堂下又沉了一阵,有人不甘心,有人摇头。 没人能挑明。 ...... 路远那一日下午在西街铺子后院。 风符会的孟符师晃过来,脸色发灰,手里拎著一壶酒。 “路兄。” “嗯。” “老郑头没了。” 路远一愣,抬眼看了他一下,隨后问道:“……什么时候?” “昨夜。” “……” 孟符师把酒壶搁下,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路远倒了一杯。 “路兄你说这事怪不怪。” “老郑头画符画了这么多年,几乎不出城,也没什么仇家。” “结果昨夜他从风符会回去那一段路,被人从巷口抹了一刀。” 路远端著酒杯没动。 孟符师嘆了一口气,“路兄你这两年坚持中立,现在看来著实是个聪明的决定啊。” 路远嗯了一声没接,过了一阵他开口。 “孟兄。” “嗯。” “你这两年走货走江家那一线的活儿多。” 孟符师酒杯停了一下。 “……嗯。” “最近这趟线先停了吧。” 孟符师愣了一下,他咽了一下酒,没回话。 路远没再多说什么,他言尽於此。 江老太走了才几个月,城里掛江家牌的客卿直接没了的怕是有五六位位了,江家这边连个像样的回手都打不出来,可见情况有多糟糕。 ...... 第四个月初,江家第一回明面上展开了反击,却再次被打脸。 江博源派了堂上两位炼气六层的客卿去南街,把何家在南街那一片代收符籙的两处店面收了。 收回来才半旬,那两位炼气六层的客卿走在回本宅的夜路上头,从街口冒出来五位戴黑纱的修士,气息全在炼气后期以上。 两位客卿一死一重伤,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放过的。 次日江家本宅西门外头,何家管事亲自上门,神色端正,说昨夜城里出了几位生面孔的散修扰了治安,何家会严查。 江博渊在堂上一动不动,死死看著那位何家管事,盯了许久。 过了片刻后,江博渊把茶碗推到一边,沉默一阵,挪开了视线点了点头,最后让江博棠送客。 江家大堂一时寂静无声。 这一桩谁动的手全风梧城上下都心里有数,毕竟五个炼气后期,呵。 但是最终也没有人说出口拆穿。 第74章 阳谋 第六个月。 江家这几个月又死了好几位客卿,剩下江家的客卿也人人自危,许多人不顾高额赔偿金也要强行解约。 江博渊在堂上议了一回,让江博棠拿名册排查,给江家的客卿每月添一份补贴,並派遣人手保护,才稍微缓解。 毕竟不拢住,让这种气氛蔓延下去,那江家就彻底散了。 路远去看姚芸那一日,绕到何家西边那条巷子东头,正撞上巷口几位江家子弟跟何家几位子弟发生口角。 这两年江家在城西巷子也还留著几处宅子,跟何家的地盘犬牙交错。 江家几位是来给自家亲戚送月用灵石的,却被对面拦在巷口。 “江家的人到何家这一片来晃悠什么。” “我自家亲戚住这巷子。” “自家亲戚,这是早年,眼下是归何家管。” 江家小辈手里那只灵石袋子被夺下,他没敢吭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路远在巷子另一头看见,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过去,也不该过去。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比较敏感,一个不注意被牵扯进去,导致被误以为是站哪一边的队那就麻烦了。 他绕了另一头进巷,到杜娘子门口的时候杜娘子刚把姚芸从屋里抱出来。 她脸色比上回又灰一些。 “路掌柜。” “嗯。” “今儿这巷子……” “我从另一头进来的。” 杜娘子嗯了一声没多说。 路远蹲下来摸了一下姚芸的头顶,没多坐。 走的时候他从腰间摸了一块中品灵石搁在杜娘子门槛边上的青砖底下。 路远从另一头出了巷子,走出去几步他在心里头默了一句。 这条巷子怕是住不长了。 ...... 第八个月,江家西边一处一阶上品灵脉小矿出了事。 这处小矿原是江家跟钱家合开的,江家七分钱家三分。 某一夜矿口“离奇”塌了,江家派去的几位弟子压在底下没出来。 第三日何家派人过去“协助救援”,矿口清出来那一阵江家那几位人已经凉透了。 矿出了事,开採权按江家家规要交由钱家管事接手,可钱家管事这一回推说自家也没那么多人手,最后让出去给“风梧城里有余力的家族”。 江博渊在堂上看完那份文书把它撂在案上头,退堂之后江博渊一个人在承泽堂坐到下半夜。 江凌川从门口看过去,看见父亲背影那一片白头髮,半边脸沉在烛光底下。 ...... 某一日何家。 “那就实施最后的计划吧,成败就看此了。”一间暗室內,几位何家高层窃窃私语中。 “我们要让江凌川知道,只要他敢走,江家必亡。” “江家家大业大,如今兽潮还在肆虐,確实走不掉,可你就不怕江凌川真的一走了之?”有人问道。 “江凌川也算咱们从小看到大的,他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另一个人出声说道。 “可是——” “別可是了,这可是咱们何家唯一的机会,兽潮相助,简直天赐,让江家困於此地,而且我们已经逼到这个份上,没有退路了,之前的计划你可是同意的。” “我、我们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你会害惨何家的。”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又一位出声道。 听此,刚才出声反驳之人愤愤不平,甩袖走出暗室。 “不用管他,我们继续。”坐在首座的一位老者沉声道。 ...... 第十个月。 何家二房家主何崇瀚亲自登江家本宅西门討灵石债。 这一笔灵石债是兽潮时候江家从何家那里借的,原本约定五年还清,眼下五年还差一年。 可何崇瀚说何家这一头资金紧张,能不能提前还。 这一桩按家族之礼是不合规矩的,可何崇瀚就这么过来了,他在西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江博源提议要不要把何崇瀚那一行人挡在城外,江博渊摇头,这一挡等於明告外头江家拒还,给了他们动手的由头。 而且江家如果拒还这一笔灵石债,那整座风梧城都要立时知道江家撑不住了。 到第三日江博渊从库中挪了五千块中品灵石差人送过去。 何崇瀚收得很客气,走出西门那一阵脸上掛著笑。 这一桩趣事林七嘴里也带回来了。 “路掌柜。” “嗯。” “何家二房昨儿西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嗯。” “……您怎么不惊讶?” “惊讶啥。”路远说,“债主上门,又不是新鲜事。” “……江家是债主啊。” “江家曾经是债主。” 林七眨了一下眼。 半晌没接,把柜檯上凉了的茶碗收了。 ...... 第十一个月初,这一个月里何家几位掛牌客卿居然陆续出了事。 一位炼气七层的客卿在城南夜路上被抹了一刀,一位炼器铺老掌柜某日清晨在店后院被人发现脖子上一道刀印,还有一位是何家西巷的女符师。 这位女符师姓杜,近几年何家新入的客卿,画的几样符这两年走货走得旺。 她某一日回家的一段路途,巷子口转出来一道身影,半息之后她栽在了青砖上。 刀法很乾净,没留尾。 这是江家的反击,何家很清楚,但两边都心照不宣,互相不承认。 这一桩第二日就传到江家上。 何家家主在自家堂上拍了桌子,说是江家那边下的手,可江家却压根没回应,美其名曰借用何家之前的理由,歹徒作祟。 路远是过了三日才听说的。 那一日下午他在后院摇椅上躺著,林七从外头跑进来,脸色不大好。 “路掌柜——” 路远抬眼。 “……杜娘子。” “嗯?” “前几日没了。” 路远手里那本旧书“啪”一声合上,他坐直了身子。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路远手指在书脊上压了一下又鬆开,问道:“怎么没了的。” “听说被人在巷子口抹了一刀。” 路远沉默了一阵,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姚芸呢。” “被何家旁支收去了,在巷子里头一处偏屋。” “……” “路掌柜,您要去看一眼吗?” “过几日罢。” 林七站了一阵没再说话,转身把摇椅边上那壶冷茶收了,他知道这种时候路掌柜不爱多说。 路远在摇椅上又躺了一阵,手边那本旧书也不翻了。 他几年前劝就过杜娘子少跟何家有牵扯,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个人的选择,倘若赌贏了,自然是鸡犬升天,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与他一样可以如此躺平。 也不知道老姚要是还活著,会怎么样。 唉,当初刚来风梧城认识的几个熟人,也不剩下几个了。 ...... 第十一个月底,江家大堂出现了严重的分歧,江博渊主守,江博源主战。 二人吵到中后段,江博源忽然拍了桌子。 “何家那边怎么知道咱们剩多少张二阶符籙!” 堂上一时静下来,这是江家在何家那一头买的线人送回来的消息。 江博渊看著江博源,江博源也看著江博渊,堂下几位老客卿一齐低了头。 江博明站在堂下西侧脸色发白,江博棠站在堂下东侧没说话。 堂上沉了一阵后,江博渊摆了摆手让堂下都退。 退堂那一刻江博明走到堂上他兄长那一头压低了声音。 “三哥。” “嗯。” “咱们家里头出了事。” 江博渊嗯了一声没回。 江凌川那一日在堂下站著。 他听见了,但没说什么。 ...... 江凌川回西院的路上脚步沉得很。 江家这一年,商铺没了好几个,客卿也不剩多少,灵脉小矿被何家拿了,何家提前来討债,江家內部信息泄密。 他突然想起兽潮那一段时日,江老太一柄拂尘硬生生挡住三阶妖兽几炷香的时辰,他自己也是硬抗二阶妖兽而不败。 江博源在城北缺口扛了七日,江博明守阵眼守到吐血,江家那一份家底几乎全填进了风梧城那一道护城大阵里。 风梧城最终没倒,可守护风梧城的江家却要倒了。 江凌川走到西院门口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下天。 天阴。 风从北边吹过来,跟那一年兽潮散尽那一日一模一样,他笑了。 但喉咙里头又压著一口气,他心里头清楚,眼下这一艘船已经在底下进水。 老祖说事不可为让他走。 可他一走这艘船就真的散了。 他放不下。 ...... 第十二个月,六月十五夜。 江博渊身受重伤,拖著残躯勉强回到江家,事后才知那几人明明能要其命,却故意手下留下。 江凌川把飞剑横在膝头一夜没合眼。 第二日是六月十六。 江老太走后第一年的这一天。 他起身。 第75章 筑基 江凌川把飞剑收回腰间,隨后他抬眼看了一眼供桌上老祖那一道牌位后,走出西院。 只见江博渊正站在门口。 “凌川。” “父亲。” 江凌继续道:“我准备去后山突破,我若失败,您便带著族人撤离风梧城吧。” 江博渊眼底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说道。 “我们可以一起走啊,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你筑基我们再杀回来。” 江凌川侧身仰头望著天,摇了摇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江家已经尾大难掉了,离开风梧城江家恐怕撑不了多久便四分五散了,而且其他地方兽潮还在肆虐,你我都无力支撑偌大的江家,况且这次我若不站出来,以后心魔困扰,更无可能筑基。” 江博渊抿著嘴,咽了一下喉,过了一阵也只好点头道:“……去吧。” 江凌川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后山走,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博渊站在原地没动,鬢角那一片白头髮被风吹得乱了一截,跟当年承泽堂上老祖一模一样。 ...... 后山石室是风梧城二阶灵脉脉眼所在之地,江家歷代筑基破关之地,里面更是布置了二阶聚灵阵,阵眼镶嵌著一颗极品灵石。 江凌川进石室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他在石室中央那一处青砖上盘腿坐下,飞剑横在膝头。 闭上眼。 筑基三关。 第一关气海开,这是最简单的一关,只需在丹田凝出一百滴灵液,破开气海跟丹田之间那一道壁垒。 第二关气血关,只要年纪在六十岁之前,气血圆满,身体无暗伤,衝过这一关也不算难。 第三关神识关,需在丹田孕育出一缕神识,並使神识接引丹田凝出筑基灵海。 过了这一关就是真正的筑基了;过不去丹田崩溃,轻则重伤,再无寸进之能,重则身死道消。 江凌川眼下三十四岁,第一关、第二关,他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第三关,神识这种东西看的是天赋和运气还有状態,天时地利缺一不可,这也是他蹉跎多年始终未突破的原因。 只见江凌川神识下沉,气海里的灵气先是绕了一个大周天后,慢慢挤压进丹田,灵气往缓缓涌进。 半个时辰后,气海与丹田之间那一道壁“嗡”地一声开了,第一关过。 接下来,身体內的气血开始不断翻涌,江凌川面色潮红,闷哼一声,片刻后吗,第二关过。 第三关。 神识。 因为炼气期不具备神识,所以需在丹田里从无到有,短时间內,孕育出一缕神识,这是最难的一关。 这一缕神识凝出来以后,再引到丹田对上凝出筑基灵海。 江凌川闭眼內视,丹田里一道气引慢慢凝聚。 半个时辰后。 只见一缕极细的神识在丹田里头打了个旋。 成了。 江凌川控制住內心的喜悦之情。 他还需引著这一缕神识在丹田里慢慢往灵海凝结点走,让神识跟丹田对上,凝出筑基灵海。 神识每挪一分都是对精力极大地消耗,江凌川缓缓將神识挪到丹田一处,额头汉丝密布。 神识又挪一些。 稳住。 神识到丹田正中边沿,只差一寸。 就在神识接上灵海凝结点那一瞬。 石室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 江家大宅。 江博渊从西院走到承泽堂的路上听见一道急报传来。 “家、家主,不好了,东门外闯来了好多人,不乏炼气后期大修。” “什么?”江博渊瞬间停住脚步,隨即赶忙问道:“都是哪些人?” “好、好像是何家人。” 江博渊面色阴沉如水,何家居然好巧不巧,凌川前脚闭关,后脚就上门,呵。 来了,这就是何家真正的目的吗。 这一年何家步步紧逼,却又一直不正面开战,无非就是忌惮凌川下场,所以不断高压逼迫,逼凌川冲关,然后在关键时刻打断,毕竟除了凌川,江家根本无力阻拦。 好一手阳谋,江博渊內心嘆气道。 毕竟凌川若是冲关,必定会在风梧城引起不小的动静,而江凌川又不可能去城外隨便择一处荒郊野地突破,灵气就不够突破。 江博渊回头看了一眼承泽堂那一头,问道:“……七弟在哪。” “在前院候著了。” “叫七弟拦在前院,让博明带苏婉与江家子弟从西门走。” “是。” 江博渊没回西院,他朝后山那一头走。 ...... 前院。 江博源一身青衫,手里那柄长矛横在身前。 这一年里堂上吵了多少回,他这把火压了多少回,今夜终於到了出手这一刻。 他喉咙里压了一口气。 来吧。 江博源抬眼扫了一眼对面,人不多,其中何家二房家主何崇瀚位居主位,身旁还带著两位炼气八层客卿。 何崇瀚率先开口道:“七爷,今儿我奉家主令,特来支援江家。” “哦?” 江博源笑了一下。 “好一个支援,不过怎么就这么点人?怕是不够支援吧。” 何崇瀚抱手道:“这就不劳烦七爷操——” 只见话音还未落,江博源长矛一抖,矛尖催出一道土黄符纹。 “你先操心你自己吧。” ...... 江博源握矛一引,一道土光顺著矛尖直奔何崇瀚胸口。 何崇瀚没料到江博源动手如此果决。 他赶忙左手翻出一道一阶上品的雷火符,灵气一灌,符光撞到矛尖。 “砰”地一声。 矛势被抵消 江博源握矛再引,第二道土光从矛身上分出来,绕过符光从侧面斩向何崇瀚肋下。 何崇瀚脸色骤变,只见第二道土光擦著他肋下过去,半个身子被划开一道细伤口。 他往后倒退三步,脚跟撞到台阶才稳住,身后两位炼气八层一齐压上来。 江博源看著这三人,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可他撑的久一点,江家其他地方压力就小一点,能逃出的子弟就多一些。 他长矛一顿,再次上前,攻势接连不断。 不过对面两位八层客卿一齐压上,半息之后他便两道术法激中,左肩穿过一道血洞,胸口又被一道符光正中。 这一道擦著心脉过去,江博源喷出一口血,膝盖一软跪在前院青砖上。 长矛“咔”地一音效卡在身前。 就在对面稍微放下防备准备上前补刀时,江博源左手悄悄翻进储物袋,不动声色摸出两张符。 江家压箱底的二阶上品玄火符,其中部分在凌川和家主博渊手上,他身上只有这两张。 他咬牙催动灵气,两张符籙在他掌心同时凝亮。 两位客卿这时也发现不对,不过为时已晚。 第一张,符光劈中对面一位炼气八层,那位连人带身上甲冑“轰”地一声四下溅开。 第二张,符光擦中另一位炼气八层的肩头,那位半边身子被炸得焦黑,倒退几步栽在台阶下没动了。 江博源喷出最后一口血,仰天倒在前院那一片青砖上。 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不远处的何崇瀚。 第76章 江凌川(稍微改了下73-76,对不起) 后山那一处石室。 外头“砰”地一声传来巨响。 石室外有一道门禁,是江家曾经的聘请的阵法师亲手布置的,二阶下品的封禁,寻常炼气修士难以撼动。 可这一声“砰”。 门声震动,很明显,有人在用二阶符籙强行破封。 江凌川眼皮抖了一下没睁眼,他不敢分心,此时神识气引距离丹田只剩一寸。 “砰”。 第二声。 门震得更深。 江凌川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这时,外头喊了一声。 “江凌川。” 是个生面孔的声音。 “江家上下从今夜起由何家管,你出来。” 江凌川虽然早有预料,可还是难免心中一沉,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 石室门外,只见又是一道二阶符籙贴在门禁上,激发而出。 “咔嚓”一声 门终於被推开。 第一位踏进来的是何家三爷,何家家主的胞弟,炼气九层修为。 他身后跟还著四位炼气后期修士。 何家三爷腰间掛著一柄二阶下品飞刀,他一进门便看到了石室中央盘腿突破中的江凌川。 何家三爷眼底那一道光闪了一下,好傢伙,若不是及时赶到,否则还真让他成了,此子天赋恐怕比之江家老祖江煊还要胜上一筹。 “凌川公子。” 他声音不高。 “得罪了。” 他左手翻腕,从储物袋里再次摸出一张二阶下品的雷火符贴在掌心,灵气一灌,符光瞬闪。 径直朝著一动不动的江凌川胸口拍去。 ...... 终於,江凌川猛地睁眼,飞剑“錚”地出鞘横在身前。 何家三爷那一掌符光撞上剑身,”砰”地一声,剑身一震,一时间尘土飞扬。 硝烟散去后,显露出江凌川身影,他强撑著飞剑站起来,只见其“噗”地一声,一口献血喷洒到青砖之上,此刻他丹田里那一缕神识在半空溃散,並反震回丹田,灵气失控,气血紊乱,丹田碎裂。 “既然执意找死,我赐你一死。” ...... 何家三爷在石室门口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江凌川突破失败后,居然还能站起来,而且气势凌厉远超以往。 江凌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一柄剑,这柄剑跟了他多年,以往每一次御剑总是不那么得心应手,如今那一缕神识虽然散了,可就在他丹田碎裂的那一瞬,他成功以神识沟通这柄剑,达成了真正的人剑合一之境。 江凌川嘴角抹了一道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何三爷。” 他声音不重。 “很荣幸,你是第一个。” 话落,剑指一引,飞剑出鞘,五色十光瞬间绽放,他终於在今日发挥出这柄剑全部的威能。 “嗤——“ 数清光在他周身徘徊,石室里空气被劈开,传来阵阵剑啸声。 紧接著第一道青光直奔何家三爷颈侧,何家三爷脸色一变,左手翻腕又是一张二阶中品的雷火符朝光柱甩出。 可符光跟剑光在半空撞上,剑光只顿了半息,便继续擦著何家三爷脖颈过去。 脖颈瞬间喷血,半个头从颈子上落下来到石室青砖上,眼里那一道惊疑还没来得及散开。 第二道剑光已经拐向他身后那位炼气后期修士,从胸口正中钻进去从后心钻出来,那位张了张嘴想喊,气却没接上,半空一翻砸到石室墙根上不动了。 剩下几道剑光散开来直奔另外三位修士,一位被剑光从肩头斩到腰间,一位连术法都没来得及释放便栽下去,最后一位嚇得腿软转身要跑,剑光穿过他眉心钻出,直挺挺栽到石室门口。 石室顿时一片寂静。 ...... 江凌川撑著剑站著,剑身上那一道清光散去了大半。 丹田那数道裂纹还在不断漏著灵气。 他每喘一口气胸口都抽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手心一道血,是从嘴角咽下去又翻上来的那一口。 江凌川撑著剑走出石室,脚步迈得很慢,每一步都疼,但他还需要给江家其他弟子杀出一条路出去。 走到院门口他抬眼看了一眼天。 还是阴的,他不喜欢,可惜天不遂人愿。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他那一身青衫,血跡飘散。 江凌川剑指一引,飞剑“嗡“地悬到他身前一丈处,他往后山下面那一片院子走去。 ...... 后山小路。 何家正在屠戮收割江家弟子,收敛钱財,由何家家主的次子何安平打头,炼气八层,身后还跟著数位炼气后期和一眾炼气中期修士。 何安平看见江凌川从石室里走出来,脸色惊恐,带著不可思议的神情。 明眼人都能看出江凌川气息溃散,摇摇欲坠,仿佛风中摇曳的烛火,一吹就灭。 可纵使如此,何安平也不敢托大,召集诸多修士一同释放术法与符籙,他更是左手翻出一张二阶中品的破剎符朝江凌川甩出。 可江凌川只是轻轻一挥,剑光两分,將术法一分为二,术法和符籙从他两侧穿过过,身后树干瞬间轰塌倒地。 江凌川脚下没停,剑指再引,这一道剑光朝何安平身后那位炼气后期修士斩过去,带著一道残影擦过那位颈侧,颈侧喷血,倒下。 紧接著剑光一道接一道,半盏茶不到,对面又倒了两位炼气后期,几位炼气中期修士。 场上还剩下的几位修士脸色一齐变了,他们没料到江凌川如此状態还能如此勇猛,甚至更上一层楼,若不是他们能感受到江凌川那摇摇欲坠的气息,他们可能还真以为江凌川是突破筑基成功率。 何安平面色难看,左手悄悄翻出一张符籙,这一张是二阶上品符籙,真正的压箱底,何家作为一个炼气家族,总共也就三张,其中他手上只有一张,说来好笑,这还是以前与江家交易得来的。 他咬牙催动灵气,符光在他掌心凝得发亮直奔江凌川胸口。 飞剑“嗡“地一声横在身前,剑身上那一道清光绽放,符光与剑光相碰,“砰——”地一声,震得后山小路那一段石板都裂开数道缝隙。 江凌川倒滑出五步,脚跟撞到一棵老柏才稳住,嘴角溢出死死鲜血,强撑著没倒地。 只见飞剑也“咔“地一声,出现了数道裂纹。 (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多思考,这次稍微改了下73-76稍微加了点逻辑理由设定,看起来合理一些,虽然我知道还是会被喷) 第77章 尾声 假山之上,晚风吹过鬢角,江凌川眼角撇向远方。 那里是江家暗门处,苏婉、父亲、以及一眾江家子弟皆聚於此。 此时她左手扶著门框,右手紧紧抓著父亲不断颤抖的袖子。 父亲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苏婉摇头。 她最后回头向后山看了一眼。 远远的,她模糊的看到江凌川撑著剑站在老柏底下,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江凌川心有灵犀般朝她点了点头,笑了下。 暗门那一段路,是江家多年前便已经布置好的,用来应对突发危机,直通风梧城外;曾经江家上下没有人认为这道暗门会启动,可如今终究还是启动了 “老伙计,晚安,”江凌川回过头,抚摸著剑身,喃喃自语道。 只见残剑身上一道清光骤然爆涨,划破天边;这大抵是他生平最后一剑了,这一剑挥出后再无凌川。 他不紧不慢朝何安平走去,每踏出一步,便生出一道剑光,如七彩祥云般。 何安平面色绝望,他没料到江凌川竟如此妖孽,早知如此,他绝不会打江凌川的主意,他后悔了。 他想退,但无路可退,江凌川那一道剑光已至他身前一丈处。 “我错——” 话音未落,剑光闪过,头从脖颈落下,半空一道血,眼睛怒目圆睁。 江凌川擦乾剑身之血,目光转向早已四散分逃的一眾何家修士,他没追,就这么撑著剑站在何安平尸首边上。 他最后抬眼看向暗门处,此时早已空无一人。 江凌川抹了抹嘴角边的鲜血,望向天边,愣愣出神,夕阳余暉与也与他的身影逐渐重叠。 他想起曾经年少时老祖宠溺。 想起父母与叔父他的谆谆教导。 想起与兄弟姐妹之间的无忧无虑的童年。 又想起那些视他为江家榜样的后辈。 半晌后,他喉咙里默了一句。 老祖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但既然事不可为。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劫由我来应。 剑身上最后那一道清光消散,飞剑“咔“地一声,从剑柄到剑尖裂出一道纹,剑碎了。 晚风从远方吹过。 吹过他那一身青衫。 吹过他那一道剑碎的痕跡。 吹过他脸上那一道笑意。 ...... 第二日清晨,风梧城西街。 路远在柜檯后头那张椅子上半闔著眼,昨晚他一宿未眠,生怕波及自己。 脚边小粉趴著没动。 外头天才蒙蒙亮。 街上脚步声从昨夜亥时压到现在没断过,过了一阵卯时三刻,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七从外头推门进来,一身灰布,左裤腿沾著一道泥,脸色发白。 “路掌柜。” “嗯。” “……” 林七喘了一阵没说出口。 路远从椅子上坐直。 “慢慢说。” 林七咽了一下。 “江家完蛋了。” 路远嗯了一声。 林七压低声音道:“据说凌川公子昨夜冲关,被何家发现,踩著点上门,直接把凌川公子打断了,导致最后突破失败。” 林七喝了口水继续道:“不过听说凌川公子硬撑著丹田碎裂,將何家来人杀的尸横遍野,仅有那么几个客卿逃了出去,而且听说凌川公子似乎距离突破筑基只差最后一步,若无何家干扰,恐怕已经成了。” 路远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冷。 又把茶碗搁回去。 “还有呢。” “不过据说江家因为江凌川的爆发,家主成功带著苏夫人跟不少子弟,昨夜从一处暗门走了,倒也不算灭门。” “嗯。” “不过七爷没了。” 路远眉头动了一下,江博源也死了。 他往后靠了一下椅子。 “那何家死了多少。” “……听说何安平没了,何三爷也没了。” “哦?” “还有几位长老。” 林七掐著指头数。 “加起来少说七八位,还有不少新加入的客卿。” 路远嗯了一声,江凌川筑基失败,丹田碎裂居然还能带走这么多位修士,不愧是风梧城第一天骄。 路远心里头嘆了一句。 可惜了。 过了一阵林七开口道:“路掌柜,……杜娘子那事儿,街上这几个月有了几种说法。” “哦?怎么说?” “几位老修士私下议论,都说是江家暗中动的手。” 路远嗯了一声,並不意外,当初的事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林七继续道:“……何家那一段时间还死了不少客卿,都是同样的手法,大家猜测应该都是江家当时暗中动的手。” “杜娘子也算赶上了,运气不好。”路远感嘆道 隨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柜檯上那一道茶碗的痕跡,茶碗底沿那一圈青釉磨得发亮。 这一只茶碗是他三十六岁那年从老姚铺子里討来的。 他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阵路远开口。 “姚芸现在住在哪。” “据说杜娘子没了之后被何家旁支收去了,在何家西边那条巷子里头一处偏屋。” “日子过得怎么样。” “似乎不太好,毕竟何家那段时间本身就有些自顾不暇,路掌柜,你看?” 路远点了点头,没立时起身,他在摇椅上又躺了一阵。 “……我先不去。” “嗯?” “过些日子罢,眼下城里头乱,何家清场也还没收尾,其余之人也没功夫为难一个还没修炼的孩子,我这会儿过去,反倒惹眼。” 林七想了想,点头。 “……是。” “你这两日多去街口转转,听听城里头各家的动静。再听听何家那一头后续有什么安排。” “嗯。” “等城里头消停几分,咱再去接姚芸。” 路远说完闭了一下眼,靠回椅背,脚边小粉哼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又趴回青砖上。 外头天已经亮了,西街上空荡荡的,昨夜的脚步声都散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西街招牌。 路远抬眼透过窗欞看了一眼”有间小铺”那四个字。 唉,终究是变天了。 风梧城改姓何,可何家这一仗自身也损失惨重,简直得不偿失,往后估计还有得乱,会不会哪天又被钱家或者哪一家挤下来呢。 路远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等什么时候万妖林深处的兽潮彻底解决后。 自己也是该走了。 第78章 回家 过了几日后,江何之爭终於落下帷幕,风梧城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何家的旗掛到江家本宅大门上那一日,林七回来说了一声,路远嗯了一声没动。 “江家那一行人有信儿吗。” “没,暗门联通城外那一段路何家据说派人去查了,应该是没追著。” “嗯。” 林七顿了顿道:“……姚芸还在那处偏屋,过的似乎不太好。” 路远沉默了一阵,过会开口。 “明儿一早,咱去一趟。” “是。” ...... 第二日辰时刚过。 路远从摇椅上起身,腰间那一串旧物件叮了一声,他低头整理了下。 小粉顛顛儿凑过来鼻头拱了一下他的裤管,路远摸了一下它头顶,“走。” 铺子门掩上,林七把“打烊”那块木牌翻过来掛在门钉上跟著出来。 西街上风不大,几家掛江家牌的铺子门板还封著,门钉上的家纹用墨抹了一道没撤下,路远扫了一眼没停。 拐过两条街是何家西边那条巷子。 巷口比早年多了两位何家家丁掛著何字號衣,看见路远那一阵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位轻声“路掌柜”,路远嗯了一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家丁没拦。 小粉顛顛儿跟在脚边,鼻头朝家丁那边嗅了一下没停。 姚芸住的那一处偏屋在巷子深处,路远没在巷子两侧多看,直接绕到偏屋门口。 偏屋门是开著的,门口蹲著一位老妈子在剥豆子。 五十多岁,炼气二层的修为,何家安排她在这一片带几个孤儿,平日里轮著看。 看见路远那一阵她抬头愣了一下,隨后放下豆子起身让路,她认出来是西街那位路掌柜,前几年坊间还在传各家都想拉拢这位,他们何家也在里头。 路远朝屋里看了一眼。 姚芸正趴在屋里那一张矮凳上拿一根细枝子在地上画圈,听见动静一抬头,脸上“啊”地亮了一下,扔了枝子就从凳子上跳下来。 “路叔叔!” 她顛顛儿跑过来,到路远跟前两步才剎住,仰头看他。 路远蹲下来,“瘦了。” 姚芸抿了一下嘴,“嗯。” “嗯什么嗯。” “嗯就是嗯。” 路远笑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她头顶,发尾那一道短辫子有点松,像是她自己早上编的。 姚芸眼睛瞟到路远脚边,小粉顛顛儿凑过去鼻头拱了一下她的鞋。 姚芸的眼睛唰一下亮了。 “哇——小粉你怎么又胖了!” 她蹲下去两只小手抱住小粉的肚子。 小粉哼哼了两声,翻了个白眼。 “路叔叔,小粉。” 姚芸两条腿一翻爬上去,小粉没动,由著她伏下去搂著脖子那一圈毛。 姚芸咯咯笑了一下。 路远从腰间储物袋里取出一块油纸包的桂花糕递过去。 “今儿来接你迴路叔叔铺子里头住。” 姚芸正搂著小粉脖子,听见这一句愣了一下抬起头。 “……接我?” “嗯。” “住路叔叔那儿?” “嗯。” 姚芸张了张嘴没接著说话,过了一阵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又抬头。 “……我能带些东西吗。” “可以,回头让林七一道帮你拿。” “嗯。” 姚芸低头又咬了一口,吃完那一块才开口。 “路叔叔,咱走之前我能去一趟巷子尾头吗。” “做什么。” “……我跟阿宝说一声。” “阿宝是谁。” “我在这里的朋友,和我一样也是个孤儿。” 路远愣了一下,隨后点了点头。 ...... 姚芸骑在小粉背上领路。 她六岁多个子也就那么点,骑在小粉那一身白绒绒上面齐著林七的胯,两只小手抓著小粉脖子那一圈毛,顛顛儿往前走。 路远跟在后头,林七跟在她身边伸手扶著免得她掉下来。 林七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不是说,谁能看出来堂堂一阶后期灵宠被人当马骑。” 小粉又哼哼了一声。 ...... 巷子尾那一处院子比偏屋还要破些,院墙都塌了半截。 还没走到院门口里头一阵起鬨的声音先飘出来,不是小孩玩闹那种,是几个半大孩子掐著腔起鬨的笑。 姚芸脚步顿了一下。 路远抬眼看了一眼。 院子里头三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穿著何家小辈那一身青色短衫,当中一个个子最高的正用脚踩著另一个小孩的手,那小孩趴在地上,瘦得跟一根柴似的,看著年纪比姚芸还小一些。 踩人那位嘴里念叨著。 “叫我一声爷,我就把脚抬起来。” 被踩那位没出声,旁边两个跟著起鬨。 “叫啊!没爹没娘的,叫一声爷又不少块肉。” “再不叫一会儿天黑了,你自己回偏屋找路啊。” 姚芸“誒——”了一声从小粉背上溜下来跑过去。 “你们不许欺负他!” 踩人那个熊孩子抬头,看见姚芸那一阵咧嘴笑了一下。 “哟,姚丫头。” 他把脚从地上那小孩手上挪开,慢悠悠走过来两步。 “哦,又一个孤儿,正好跟阿宝凑一对儿,喜不喜欢?” 旁边两个跟著鬨笑。 姚芸的脸涨红了没接话,蹲下去拉地上那个小孩。 阿宝才慢慢爬起来,只见手背上好几道红印鲜艷分明。 熊孩子这一眼才瞥到姚芸身后头:一位青衫中年人站在院门口跟著一个跑堂打扮的伙计,那头白绒绒的香猪顛顛儿走到姚芸身边。 熊孩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路远没认出来。 “你谁啊。” 路远没回答,他走了两步进院子里头,林七跟著进去,小粉顛顛儿留在姚芸身边。 路远蹲下来看了一眼阿宝那只手,手背那几道红印没破皮但肿起来了。 “没事吧。”路远问。 阿宝抬头看了一眼路远没敢答,眼睛瞟向熊孩子那一边。 路远把那孩子从地上扶起来,转头看熊孩子,脸上掛著一点笑。 “小伙子,过来给他道个歉。” 熊孩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 “道歉?我?给他?” 他指了指阿宝,“这小子连家都没有,吃我何家的住我何家的,今儿玩闹一下还要我道歉?” “叔,您哪位啊,咱何家西边巷子您也敢进来管閒事,您不知道如今风梧城姓什么吗?” 路远还是那一点笑没收,“哟,小爷脾气真不小,跟谁学的啊?那老奴给您请安了。” 熊孩子那一句“凭什么”还没说出口,被这一句呛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在嘲讽我?” “哪儿能呢,路叔叔跟你讲道理呢。”路远嗯了一下,“你给这个孩子道个歉,今儿这事咱就完了。” “凭什——” 熊孩子正要还嘴,后半句没说完,巷子那一头一道脚步声先到了,紧跟著一道炼气七层的气息扑面而来,笼罩在这熊孩子身上,熊孩子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路远早就发现了这股气息,他之前之所以这么轻飘飘逗眼前的熊孩子,就是感受道不远处这股气息,故意的。 (各位可以看下作家说我的解释) 第79章 永寧城 巷子尾头那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熊孩子那两个跟班里头一个先抬头看见来人,脸色一下白了。 “……赵管事。” 熊孩子咬著牙站起来,转头看过去。 来人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修士,穿著一身青灰长袍,腰间掛著何家管事的紫铜牌,步伐不紧不慢。 赵管事进了院子后,率先朝路远拱了拱手。 “路掌柜,何家管事赵某有礼。” 他声音沉稳,郑重有声。 “小辈无知衝撞了路掌柜,是何家管教不严。” 路远嗯了一声,笑容也收敛了些。 赵管事转头看向熊孩子,一只手抓住他后领把他往前一扯。 “过去,给阿宝道歉。” 熊孩子还想犟,“赵叔——” 赵管事眼睛压了一下没说话。 熊孩子那一句吞回去了,他被赵管事推到阿宝跟前,咬著嘴唇没出声。 “快点。” “……对不起。”熊孩子的声音很轻。 “大声点。” “对不起!对不起!” 阿宝抬头看了一眼熊孩子,又看了一眼路远,没敢出声。 赵管事这才把熊孩子拽回身后,转头朝路远拱手。 “路掌柜,小辈无知,这点心意您笑纳。” 他从袖里摸出一只玉盒双手递过来。 “一阶中品的养气丹,就当给路掌柜赔个不是,別嫌弃。” 路远看了一眼玉盒,连忙假笑道:“哎呦,赵管事太客气了。” “哪里,路掌柜笑纳就好。” 路远顿了一下,將把玉盒接过来收进储物袋。 林七在旁边眨了眨眼,大大的不解。 ...... 路远转头看向姚芸。 “跟阿宝说两句,咱们就回家了。” 姚芸“嗯”了一声蹲下去拉了一下阿宝的手。 “阿宝,我跟路叔叔走了。” 阿宝抬头看姚芸,眼眶红了一下。 “……那我以后还能找你玩吗。” “能呀,你来路叔叔铺子找我,西街上,门牌写有间小铺,你认得字不?” “……我、我认得间。” “那就行。” 姚芸顿了一下抬头狠狠瞪了一眼一旁蔫了吧唧的熊孩子。 熊孩子在赵管事身后下意识缩了一下。 赵管事看见姚芸那一眼连忙朝阿宝那边说一句。 “阿宝以后归我管,保证不会有人再欺负他。” 姚芸“哼”了一声,转身又骑回小粉背上。 出了院门,小粉顛顛儿驮著她走在前头,林七跟在旁边扶著,路远在最后跟著。 出巷口风从西街那头吹过来。 姚芸伏下去搂了搂小粉的脖子,忽然,又回头看了看那道巷子。 路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打扰。 小粉走得不紧不慢,不紧不慢的驮著姚芸往西街那边去。 ...... 巷子处,赵管事把熊孩子拽回院子。 “跪下。” 熊孩子愣了一下没动,脸上满是不解。 “赵——” “跪下。” 熊孩子膝盖一软跪在青砖上。 赵管事在他跟前蹲下来,眼睛跟他对上。 “你刚才知道你跟谁说话吗。” 熊孩子咬著嘴唇,一言不发。 赵管事压低声音说道。 “炼气六层,中品顶级符师,最要紧的是他身边那头香猪,一阶后期,当年他俩一人一宠可是在兽潮斩杀了数只一阶后期妖兽。” 熊孩子听闻脸色顿时煞白。 “江何钱三家这几年都想拉拢路掌柜,並且至今我何家仍在爭取,要是因为你这一档子事,呵。” 熊孩子咽了一下口水没接话。 赵管事见此,趴在他耳边悄悄低语了几句。 “你还小,可能不清楚,歷经江凌川一事,如今何家情况並不乐观。” 熊孩子的眼圈红了。 “今儿你要真在路掌柜跟前动了手——” 赵管事顿了一下没说完,侧过头,眼睛与熊孩子对视。 “听明白没有。” 熊孩子小声道:“……听明白了。” “阿宝以后你別再碰。” “嗯。” 赵管事直起腰来,转身把门拉开。 “出去,今儿这事我会跟你爹说。” 熊孩子从青砖上爬起来抹了一下眼睛走出去没敢回头。 赵管事在院子里头站了一阵,嘆了一口气抬手去关那扇门。 ...... 西街铺子。 路远进门,从腰间储物袋里摸了点散碎灵石递给林七。 “街口去拿仨肉包,姚芸吃一个,咱俩分剩下俩。” “成。” 林七揣著灵石转身出门去了。 姚芸从小粉背上溜下来站在铺子中央左看右看。 “路叔叔,咱这铺子有摇椅!” “嗯。” “我能坐吗。” “能。” 姚芸顛顛儿跑到摇椅边上爬上去坐下,两条腿够不著地一晃一晃。 “路叔叔你这摇椅吱吱响。” “年纪老了。” “哎你看小粉也吱吱响。” 小粉躺在青砖上打了个哈欠没接她的茬,愚蠢的人类! 姚芸又从摇椅上溜下来跑到柜檯后头,伸手要去掀那块缺角的木板。 “那个別动。” 姚芸的手立时收回来。 “……为啥。” “有危险。” “哦。” 她踮脚瞅了一眼柜檯上头那一摞旧符纸又跑回来,抱著小粉的肚子坐到摇椅边那一张矮凳上。 “路叔叔,桂花糕呢。” 路远从储物袋里又取了一块油纸包递过去。 姚芸接过去剥开来掰一小块塞自己嘴里,又掰一小块给小粉。 “小粉吃慢点。” 小粉吭哧吭哧瞬间吃的满脸印花。 “哎呀你这猪。” 姚芸咯咯笑了一下塞它嘴里。 铺子里一时静下来,路远半闔著眼。 ...... 路远在心里头盘了几桩事。 何家虽然是风梧城的新主人,可之前一仗跟江家打下来元气大伤,江凌川临死前的反扑太狠了,倒是让钱家得了渔翁之利。 今儿赵管事愿意为一个熊孩子赔礼道歉,这种事搁几年前虽然也会给他一个面子,但不止於此,此次还给了赔偿礼,著实有些超出了路远的预料。 这几年何家钱家估计迟早还有一场明爭暗斗。 唉,自从兽潮之后,风梧城真是一天都不消停啊。 路远嘁了一声。 他本来盘算著是晋升炼气后期之后再动身,可六层卡了快三年没动,啥时候能突破他也没个准数。 倒是他在各大家族眼里左右横跳多年,恐怕拖不久了。 “路叔叔!” 路远睁开眼。 姚芸蹲在摇椅脚边,膝头摊著那一小块布,正用手指头在布上画圈。 “嗯。” “小粉跑哪去了。” “后院。” “后院在哪。” “穿过那道门帘。” “我能去吗。” “能,注意悠著点,小粉年纪也不小了。” “嗯!” 姚芸跑过去掀门帘,过了一阵从帘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路叔叔后院有口井!” “嗯。” “井里头有水!” “嗯。” “我能往井里头扔石头吗。” “不能,高空拋物要被揍屁屁的。” “……哦。” 姚芸又缩回去过了一阵跑回来,蹲到路远摇椅边上看他。 “路叔叔你嘀咕啥呢。” “没啥。” “路叔叔你怎么不说话。” “路叔叔在歇会儿。” “那我陪路叔叔歇会儿。” 她伸手抓了一下摇椅扶手没说话。 路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他心里又想起一件事。 姚芸怎么安排,他不可能真的带姚芸一辈子。 留风梧城找个好人家收著?可她还没测过灵根,万一是个凡人胎子,留在一群修士里吃苦受气,若有靠山也就罢了,可若他一走,对她反而是个折磨。 带走?路远摇了一下头,“先看看灵根再说吧。”他在心里头默了一句。 姚芸抬头看他。 “路叔叔你又嘀咕啥呢。” “没啥。” “哦。” 姚芸又低头去逗小粉,小粉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踱回来趴在她脚边了。 ......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西街招牌,路远抬眼透过窗欞看了一眼“有间小铺”那四个字,木牌上那一道旧漆又掉了一点。 路远从摇椅上换了个姿势。 姚芸放开小粉站起来抻了个懒腰。 “路叔叔,林七叔咋还没回来。” “再等等。” “我饿了。” “再等等。” 姚芸鼓了鼓嘴巴蹲下去又摸了一下小粉。 铺子门外头脚步声传过来,林七提著一只油纸包从门口探了个头。 “回来了。” 姚芸“啊”了一声跑过去。 路远从摇椅上起身,往后的事再说。 眼下先把这一顿肉包吃了。 第80章 再见 又过了半年。 青州的兽潮总算是彻底结束。 据民间传闻,似乎是梁州那边来了一位真君,亲自去了一趟万妖林,谁也不清楚到底谈了什么,反正自此之后,各地兽潮便陆续消散。 倒是落霞宗那位残虹真君,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动静。 民间议论纷纷,有的说真君在闭死关,有的说受了重伤,还有的说大限將至,不过这些跟路远没太大关係,他眼下关心的就一件事。 终於可以出城了。 ...... 姚芸的灵根,半年前便已经测过。 路远托风符会的周老符师帮忙找了块测灵石,折腾一下午,五行灵力一丝都没亮。 没有灵根。 路远当时站在旁边瞅著那块暗沉沉的石头,心里一沉。 虽说他早就晓得修仙界里父母灵根皆具,也不代表后代一定要。 周老符师摘了老花镜瞅他一眼道:“路远,这丫头……” “嗯,知道。”路远把姚芸从椅子上抱下来,“多谢周老。” 姚芸仰头看路远,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路叔叔,怎么啦。” “没事,该回去吃饭了。” “哦。” 姚芸应了一声,顛顛儿跑去牵小粉的耳朵。 ...... 这半年何家態度转变很快。 头几次还是客客气气的,后来语气逐渐不耐烦,最近一回赵管事私下找到铺子门口,站在柜檯前头跟路远说话,那语气已经跟从前不一样。 “路掌柜,上头那边催过几回,这事儿……您看再拖下去恐怕不太好。” 路远嗯了一声还是继续打著太极。 赵管事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人。 路远靠在摇椅上半闔著眼。 何家钱家这半年掐得越来越凶,何家虽然拿下风梧城却也元气大伤,钱家这些年坐收渔翁之利,攒下不少家底,此消彼长之下,眼下已经跟何家斗得旗鼓相当。 两边都急著聚拢有能力的散修,而路远这种在何家钱家眼里头便是块肥肉,不过他从前不站队也就罢了,眼下还不站队,那便是块扎眼的肥肉。 不过兽潮彻底消散之后,他也就准备动身了。 其实自打江家事发之前,他就已经四处打听好几年。 他要求不高,只要满足这三个条件即可。 一,有二阶灵脉,筑基坐镇且年富力强,毕竟没筑基坐镇安全都是一个问题。 二,不要那种三分天下的局面,而是要一方称霸的稳定局势,他实在是受够了如今风梧城这种情况。 三,路途要安全,翻山越岭的就算了,一个不小心直接折在半路。 满足条件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过其中路远特地把永寧城给划了出来,他打听过,永寧城条件其实跟曾经的风梧城差不多。 坐拥二阶下品灵脉,城內由一个筑基家族掌控,而且路远特地问过沈砚,这个筑基属於年富力强那一类,离大限还很久。 不过他倾向那边,倒不光是条件合適,还有一个是田壮也在那儿。 田壮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认识的朋友,但是自兽潮之后,路远寄了这么多封信,全部沓无音讯,他至少要搞清楚是死是活。 而且路远心里头还记著另一桩事。 早年小胖跟他閒聊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永寧城李家,也就是那个筑基家族,据说炼气后期修士只要签约十年客卿合约就可以获得一阶上品符籙传承,不过具体条件肯定还是要详谈。 但是十年的客卿年限在他的打听里算是年限相对比较少的了。 毕竟自小粉后期后,等他也晋升炼气七层,那修炼资源就是真的捉襟见肘了,必须得为以后考虑下。 路远从摇椅上坐起来,又想到一件事。 姚芸没灵根,留在风梧城不太好,老姚当年的熟人本就没剩几个,他眼下这身份替她寻一家收留倒不是难事,可他若一走,自己的脸面恐怕反而是祸。 至於带去永寧城,路远也犹豫,一介凡人,不能修炼,混在一群修士里並不是一个好主意,而且他也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 他瞥一眼院子外正和小粉嬉笑玩耍的姚芸,嘆一口气。 路上择个凡人国度的好人家把她安置下,或许是最好的法子吧,到时候在传他一式武道功法,起码这辈子衣食无忧,也算对得起老姚。 ...... 三天后,东西收拾得差不多。 路远把铺子里存的符料硃砂之类的资源带走,没卖完的符籙分成两拨,一小部分压在柜檯底下留给林七慢慢卖。 林七帮著打包,一路没说话,到末了才闷声问一句。 “路掌柜,铺子我给您守著。” “守啥守,今年房租就到期,而且跟我学了这么久,不说七分功力,你就是学到成一分,那都是纵横风梧城,不愁赚灵石。”路远自信开口。 “……”林七本来还有点伤感,让他这一通话给堵得一时无语。 过一阵他才道:“那我到时候把盈利结余给您寄过去。” “不用,你自个儿留著,別被人忽悠了就行。” “那……”林七掰一下指头,又把那一句咽回去。 路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好好过日子,有点眼力见,那些大家族的事少掺和。” “……嗯。” 路远没再多说。 ...... 走的那天是个清晨,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城门刚开,路远背著旧囊从西街那头走过来,姚芸骑在小粉背上,两只手抓著小粉脖子那一圈白绒毛,顛顛儿地晃。 “路叔叔,咱们去哪呀。” “远一点的地方。” “远是多远?” “走到腿断那么远。” “有多远嘛。” “你猜!” “哦。” 姚芸趴在小粉背上抱著它脖子嘟囔一句“小粉你走快点”,小粉哼一声没理她。 路远走到城门口顿一下脚步,不过没回头。 可他知道。 身后那条西街上,“有间小铺”那块旧木牌还掛在门钉上,木牌上那一层漆又掉了一截,门口台阶底下那一道裂缝是兽潮那年砸出来的,一直没补。 他在风梧城呆了將近二十年,来时还不到三十,是个小登,如今出走已是四十多,成为中登了。 这一段日子里也结交过不少好友,老姚、孟符师、杜娘子;后来老姚走了,杜娘子也走了,孟符师拄了拐,风符会几位老符师如今也只剩下周老一两个自己认识的还在坐堂。 这些年他在风符会学了不少,画符的经验、人生的教训、城里人情的运用。 路远不再逗留,迈过城门槛,与一位正要进城的青衣少年擦肩而过,少年背著旧囊,脚步轻快,眼里还带著点初进城的怯。 路远余光一撇,仿佛正如他当年,一如既往。 城外官道笔直往南,两侧野草比去年高出一截,风从远处吹来带著一股泥腥气,是雨后的土味。 小粉顛顛儿驮著姚芸走在前头,路远跟在身后,望向远方。 第81章 江家余孽 出城第三日。 这一段不是官道,是一道不算长的小路,灌木丛跟碎石坡交替著延伸,偶尔能看到几处旧驛站的残墙,墙根爬满野藤,像是好几年没人来过。 兽潮虽散,但路上的痕跡还在,路远一路看到过两三处打斗留下的坑洞,有的坑底还残留焦黑的灵力灼痕。 姚芸骑在小粉背上已经骑了三天。 “路叔叔。” “嗯?” “小粉是不是累了呀。” “它不累,它就是懒。” “哦。” 小粉抬起头,疑惑道:哼唧?(要不你来?) 路远走在前方,目光扫著两侧灌木丛,耳朵竖起,气息释放覆盖周围方圆百步的范围,偽装出一副谨慎地模样。 “哼哼。” ...... 这一日,午后日头偏西。 路远走著走著,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有两道气息正快速移动,一道在前,一道在后,不过前者气息断断续续,像是受了重伤,路远眉头皱了下,立刻带著姚芸往一旁的树林钻进去,收敛起气息。 过一会儿,两道气息逐渐靠近。 姚芸在小粉背上抬头瞅他,路远抬手按在唇前“嘘”了一声。 姚芸立刻把嘴抿上。 他竖著耳朵听一阵,后者那道气息大约炼气七层模样,前者大概炼气六层,不过他隱约觉得有些熟悉。 这时突然一道声音从一旁矮林传来。 “江显,说出你们江家余孽的位置,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路远一愣。 江显? 那个当初几番上门拜谢的江家弟子,他有印象。 他犹豫了片刻,转头朝姚芸压低声音道:“你在这儿等路叔叔,別乱跑。” 姚芸从小粉背上溜下来,应一声蹲到树根下。 路远转身往矮林那头走,小粉跟在他脚边。 ...... 路远悄悄探过去,矮林里头的场面比他预想的糟。 一棵碗口粗的老榆树从中间断开,树冠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断处的树干上嵌著一道极深的刀痕。 刀痕旁边躺著一个人。 青衫已经碎掉半边,左肩到后背拉开一道长口子,血浸透衣料糊在地上,右手还攥著一柄短剑,剑身上布满细碎裂纹。 路远一眼便认出,果然是江显。 瘦了许多,脸上添了几道风吹日晒的纹路,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当年在铺子里头拄著紫檀木拐跟他拱手的那位。 江家不是早就逃出去了吗,路远心里有些困惑,可眼下也没人能替他解答。 江显这会儿半撑著身子靠在断树上,胸口起伏很急,嘴角掛一道血跡,眼神却死死盯著前方。 前方三丈外站著一个人。 五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高,两道眉毛又浓又长几乎搭到鬢角,腰间掛著何家的青玉牌,手里一柄上品法器长刀,刀身上还残留著血跡。 此人低头打量著江显,眼底平静,面无表情。 “江家也就剩你们这几个了吧。” 他声音不高不低,说话时习惯性眯一下眼。 江显咬著牙,右手把短剑横在身前,手腕在发抖。 过一阵他忽然笑出声。 “何承远,你们一定要赶尽杀绝吗,我江家为了守护风梧城,至死不退,结果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哈哈哈哈!” 笑声里头带著血沫,听著比哭还难听。 被称作何承远的长老仿佛没听见般,抬一下手里的刀,接著往前走。 “江公子別怪何某,上头吩咐的事,何某也不愿在外头追这么远,谁让你们江家临走时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他这只脚刚抬起来,一道身影从矮林外头走进来。 何承远的脚步顿住,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修士,一席青衫旧囊。 何承远眯一下眼,隨后有些不可思议道:“路掌柜?” 路远应一声,走到江显跟何承远中间那一段空地上站住。 何承远眉毛抬一下,目光在路远身上扫过一遍,又瞥一眼路远身后的江显。 “路掌柜这是……” 路远没立时接他的话,低头瞧了一眼江显。 江显这会儿也认出路远,眼睛里头闪过一下,嘴唇动了动。 何承远把长刀收下半截,声音沉下来。 “路掌柜,何某劝你一句。” “这位是江家余孽,何家奉命缉拿,路掌柜若是路过,不妨让一步,何某当作没瞧见。” 路远站在原地没动,过一阵开口道:“何兄,何家何必如此。” “当年若不是江家在前头顶著,你们何家恐怕也早就消失在兽潮当中了。” “风梧城江家如今已不在,留他一命又如何,而且据我所知何家如今情况似乎並不太好?为何还要分出精力对付江家。” 路远本不打算出手,可听了江显那一句“至死不退”,心中动容几分;最终衡量了一下敌我实力差距,决定插手相助,就当偿还江家对风梧城的恩情吧,而且自己也確实收了江家不少的好处。 自己炼气六层,加上小粉一阶后期,再添一个虽然残废但好歹还能动的炼气六层江显,以及自己手中那一柄二阶下品横刀,如今他已离开风梧城,眼下亮一番也无虞。 对一个普通的炼气七层,只能说,这一战,太稳辣。 何承远见路远执意如此,眼底那一丝耐性也淡下去。 “路掌柜,你確定要插手此事?” 路远没出声,只见其右手缓缓伸进腰间储物袋。 何承远眼睛眯起来,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长刀。 只见对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柄横刀。 刀身不长,约莫两尺出头,刀柄上的旧皮缠了好几道,刀鞘是黑沉沉的铁鞘,看著不起眼。 可当路远拇指一推,刀鞘“咔”地鬆开半寸,露出里头那一截刀身的时候,何承远的脸色变了,瞬间连退三步。 刀身上一层冷光浮起,这是二阶法器独有的清冽寒芒,薄薄一层贴著刀刃,连刀身上的锻纹都映得清清楚楚。 何承远瞳孔缩一下,他认出了这柄刀。 钱家大长老的横刀。 兽潮那年钱家大长老战死,但这柄横刀一直没著落,钱家悬赏好几年也沓无音讯。 如今竟然在路远手上。 何承远的目光从横刀上挪到路远脸上,又挪到路远身后,那一头粉嫩的小香猪。 何承远手里的长刀慢慢放下,他盯著路远几息,眯著眼沉默许久。 过了一阵何承远拱起手,声音压得低。 “路掌柜好自为之。” 隨后何承远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很快背影便消失在矮林尽头。 路远也鬆了口气,虽然他有绝对的把握,但他此次出手也只是想保江显一命而已,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最好的结果。 毕竟此行路途遥远,他大概是不会再回到风梧城了,与何家也再无交集。 ...... 林子里静下来。 路远把横刀推回鞘,“咔”一声扣牢,收进储物袋。 他转头看向江显。 江显撑著断树慢慢站起来,左肩那一道伤口还在渗血,他用右手捂著勉强站稳,朝路远拱拱手,拱得极深。 “路前辈。” “嗯。”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路远摆一下手道:“江公子客气。” “伤得重不重。” 江显咳一声摇摇头道:“皮肉伤,不碍事。” 路远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伤药丟过去。 “多谢。”江显把伤药攥在手里,犹豫一下还是问一句,“路前辈这是……” “出城办事。” 江显点点头没再追问。 路远瞅他一眼。 当年在铺子里坐著喝茶的那位江家弟子,如今瘦得颧骨凸出来,衣衫碎掉半边,短剑也快报废,身上就剩一只旧储物袋。 “江公子保重。” “前辈保重。”江显又拱一下手,“他日若有机缘,晚辈必报今日之恩。” 路远点点头转身往矮林外走,救这一回,也只是为了偿还当年江家在兽潮里头那一份功劳,外加於心不忍江家落得如此下场罢了。 至於江家如今境况、何家追杀原因,以及那个不该带的东西是什么,他都不打算问。 小粉顛顛儿跟上来,鼻头在他裤管上拱一下。 姚芸还蹲在树根下等著,瞧见路远从林子里头出来,仰头问一句。 “路叔叔你去干啥了。” “帮个忙。” “帮谁?” “一个认识的人。” “哦。” 姚芸伸手抓著小粉脖子上那圈毛爬上去趴稳。 路远把旧囊往肩上顛一下,带著姚芸和小粉继续一路向南。 第82章 小路 路途比路远预想的要长一些,受兽潮余波影响,许多官道桥樑断在原地没人补,多耗费了些许时日。 头一个月还是步行,姚芸骑在小粉背上,小粉驮著走;后来路过一处集市,路远添了辆马车,自己又寻了张油布搭在上头,两人一猪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赶路。 有次遇著南行的商队便隨行一段解解闷,后来得知路远符师身份后,诚心向他求购符籙,路远出售了一些,价钱比平日便宜几成,对方千恩万谢,临別时还送了许多土特產。 这段日子姚芸也稍微长了些个头,但路远没怎么留意,只是偶尔给她拢一回头髮,才觉出她又高了一些。 刚开始春初那阵,姚芸总是坐不住,三天两头便要从油布底下伸出脑袋来。 “路叔叔咱们走多久了。” 路远抖了一下韁绳没回头。 “忘了。” 过一阵她又冒出来。 “路叔叔咱啥时候到啊。” “快了。” “路叔叔那地方好玩吗。” 路远后来索性练出一手不抬眼也能把她按回去的功夫,按一下她哦一声缩回去,过半个时辰再冒出来一回。 入夏后,许是性子被磨练了,不那么急了,问法也换了一种。 路边的麦子一片一片黄过去,蝉声响得人耳朵根发烫,姚芸搂著小粉的脖子从油布底下伸出半个身子。 “路叔叔,今儿还赶路吗。” “赶。” “路叔叔,前头那座山翻过去是不是就到了。” 路远朝前头瞧了一眼,山一道一道往后退,退完一道还有一道。 “快了。” 秋凉之后她乾脆不问了。 她学路远那种掰著指头数日子的法子,数到二十多便糊涂了,重新数一回还是数到二十多,她便不数了,靠在油布底下听小粉的鼻息。 车板偶尔顛一下,她跟著顛一下。 小粉哼哼一声,她也哼哼一声。 ...... 这一日路远走的是一条小道。 两侧灌木比官道密一些,秋叶落了一层薄薄的覆在地上,马车碾过的车辙印有些深,山里头本来就湿。 走到午后申时左右,前方林子突然出现一段窸窣声。 路远把韁绳一勒,马车停下。 他抬眼往里瞧,林子里灌木一阵晃动,一头獐子模样的妖兽从灌木丛里头窜出来。 体型不算大,肩高约莫到路远腰那一段,皮毛黄褐,脖颈后那一圈鬃毛根根竖著,左眼眼眶外那一道伤口还在淌脓血,看著已经化脓了好几日。 兽潮危机解除后,妖兽大都被妖王召回了万妖林,但总有那么一些因为各种缘故脱离了大部队停滯在了人族境內,路远一路上偶尔也能撞见几只,但多半是零星落单的一阶初期妖兽。 路远秉持著能避便避,实在避不了便斩了罢,倒也没费多少力气。 眼前这一头是一阶中期,不多见,气息浮在表面乱窜,隱约有发狂的跡象,比起之前那几只稍麻烦一些,不过对於如今的路远,也只是稍微罢了。 “路叔叔。”姚芸的脑袋从油布底下冒出来。 路远抬手按了一下她头顶把她按回去。 “伏著別动。” “哦。” 路远翻身下车。 右手往腰间一摸取出三张符纸夹在指缝里,一张爆音符、一张火刺符、一张凝甲符,左手掌心朝前一翻,气海里一道灵力顺著经脉走了一圈,木刺术那一道术势在指尖蓄势待发。 小粉从车辕底下慢悠悠踱出来,鼻头朝那妖兽嗅了一下,哼。 “上吧,小粉,快使用蛮猪衝撞!” 只见小粉白了两眼,隨后往前迈了两步,发狂的獐子妖瞬间扑了过来,前蹄踏地,鬃毛炸开,脖颈那一道凶气直直撞过来。 小粉矮身一沉,肩头朝前一拱,整个身子化成一团白绒绒的影子撞了过去,它如今已是一阶后期,眼下这一只发狂的中期妖兽,对它而言不过是道开胃小菜。 “咚”的一声闷响。 獐子妖被撞得侧翻出,前蹄一蹬,脖颈那一道凶气直接散了一半,它在地上滚了一圈想爬起来,肩头那一道淤血印子已经渗透出来。 路远紧隨其后,右手指缝的爆音符弹出去贴在獐子妖耳根上。 “砰。” 獐子妖耳朵猛地一震,眼神瞬间便涣散了。 趁这一阵晃神的功夫,路远右手甩出火刺符贴在它脖颈,左手那一道术势也顺势释放,一道翠绿色的木刺突然从地里头窜起,径直从獐子妖小腹底下穿去。 獐子妖前蹄一软,彻底栽了下去。 路远把没用上的凝甲符收回腰间储物袋,朝车板上抬了抬下巴。 “出来吧。” 姚芸的脑袋从油布底下冒出来,眼睛先往獐子妖那边一瞄。 “死啦?” “死啦。” 她爬下车板,绕了大半个圈才敢凑近,脚尖在地上点了点確认那妖兽真不会动了,才蹲下去看。 路远在她旁边蹲下,从獐子妖鬃毛上拔了几根竖直的硬毛,又取了几滴精血。 “留这干啥呀。” “画符用。” “哦。” 小粉顛顛儿凑过来,鼻头拱了一下姚芸的鞋。 姚芸一把搂住它脖子。 “小粉你可真厉害。” 小粉鼻头扬了扬。 路远刚要起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灌木里有几道气息。 距离不远不近,约莫五六十丈外。 他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把鬃毛一拢,精血装好,塞进腰间储物袋的一只油纸包里,隨后慢慢起身。 远处灌木一阵晃动,迎面走来四个人。 领头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身深青色锦袍,腰间掛一柄朴素的长剑,剑鞘黑漆已经磨损了几处,眉眼端正,颧骨那一段稜角刚出,鼻樑挺直,眼神比同龄少年沉稳许多。 他身后跟著三位三、四十出头的护卫,腰掛佩刀。 路远在心里稍微诧异了一下,气息不似修士,更像是凡俗间的练家子,且领头的少年似乎已经隱隱摸到宗师的门槛,妥妥的天人之姿。 只见少年快步向前,朝路远揖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小子云鹤之,见过仙长。” 第83章 云鹤之 “……起来说话。”路远抬手虚扶了一下,又往后悄悄退了半步。 少年没立时起身,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又是一揖。 “仙长,小子方才远远见仙长出手,灵宠一记便撞翻那只一阶中期发狂妖兽,仙长几招便取了它的性命,想来仙长定是炼气后期大修,小子斗胆有一事相求。” 路远朝车板上瞥了一眼,姚芸的脑袋已经缩了回去。 少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小子是武陵国十二皇子,云鹤之,国中近几年遭一伙妖兽侵扰边境,那一伙妖兽专挑村寨乡野下手,杀掠惨重,然而每当我朝准备集中力量围剿时,便又转去他处,如此反覆几年下来,边境实在民不聊生。” 少年话语诚恳,脸色带著祈求之色。 路远没接他的话。 少年又一揖。 “小子奉皇祖父之命外出寻仙,若仙长肯出手相助,武陵国上下必倾力以谢。” 路远眯了一下眼,他在脑子里头把这一段话过了一遍,边境妖兽,这听著倒像兽潮散尽以后某一片山林里头残留的兽群。 可这一段巧合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出城將近一年,眼下却在这么一条偏僻小道上头碰到一位凡人皇子带著护卫“寻仙”。 他不动声色道:“在下修为有限,恐怕帮不上少侠。” 少年身子顿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半步。 “仙长,那妖兽头领亦只是一只一阶后期,本不难灭,只是过於灵活,若仙长肯出手,国师与朝中几位宗师武者必尽力辅助仙长。” 路远抿了抿嘴,沉默不语。 少年见此,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只青色的旧布包,双手解开布包里的暗扣,掏出一只灰扑扑的旧储物袋。 这储物袋样式很旧,上头那一道扎绳几乎要断,外皮的丝线已经磨白。 “这是我家老祖留下来的旧物,仙长若肯出手,此物相赠,並且事成之后家父还另有重谢赠与仙长。” 路远迈出两步,伸手把储物袋接了过来。 手指在扎绳上头一搭,灵力顺著指尖渗进去。 一旁的少年此刻內心也是极度忐忑,因为云家这一支几代下来没出过灵根者,储物袋自老祖手里传下,谁也没打开过,里面究竟有什么,云家上下都不知道。 只听皇祖父说一句“是仙家宝物”,少年这一路带著这只袋子四处寻仙,赌的就是它分量够,能打动仙人出手。 只见路远眉头微皱,青木匣装著大概一百来颗中品灵石,旁边四五只玉瓶装著一阶丹药,丹香不浓,但药性纯正,再旁边压著一卷羊皮地图,画著武陵国及周边的山川走势,最底下是一卷绢帛,上头用硃笔写了几行字。 “云家后辈,若得遇仙缘,可凭此资具入修途,老祖云清离,留。” 路远在心里估算了一阵,一百颗中品灵石,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忙探查了一下四周確定无人后,才鬆了口气。 他把储物袋拎在手里头掂了一下,思索了片刻,问道:“路某有一事不解,你我並不相识,为何仅凭一面之缘就倾盘托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少年犹豫片刻后,解释道:“仙长您还记得您遇到的一伙商队吗。” “商队?有点印象。”路远回忆道。 “是的,我曾遇到过此商队,閒聊时,他们曾提起过仙长您,说您是个好人,而且实力强大,並且据他们所说,我判断你所行的方位很可能会途径我武陵国附近。” “所以你便追赶至此?並且碰巧遇到我斩杀此妖兽?”路远问道。 “是的,仙长。”少年恭敬回答道。 路远沉思片刻后了一句让少年摸不著头脑的话:“你们武陵国有天人功法吗。” “嗯?天人功法。”少年顿时有些不解,不过还是回答道:“有的,不过此功法难度极高,目前只有国师成功习得。” “你记得功法內容吗?” “这,在下並不记得。” 路远又沉思了片刻,隨后开口说道。 “少侠这袋东西路某就收下了。” 少年眼神亮了一下,欣喜若狂道:“仙长肯——” “不过救援之事,路某帮不上。” 少年那一句话卡在喉头。 路远把储物袋顺手掛在腰间,气息却一直在打探四周有无异常动静。 “路某修为低微,眼下还要赶路,不过少侠这袋东西既然云家无人能用,便由路某代为研究研究,少侠请回吧。” 少年的脸色一截一截地白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身后那位领头护卫脚下一动想上前,又被少年抬手按住。 “……仙长。”少年的嗓子哑了。 路远直接忽视,转身便上了马车,马车往前走了半截后,车板那一头姚芸忽然探出脑袋来扯了一下路远的袖子。 “路叔叔。” “嗯。” “路叔叔你不能抢人家东西哦。” 路远没回头。 “路叔叔没抢,那是少侠用不上,送我的。” “少侠让你帮忙你又不帮,那不就是抢嘛。” “……” 路远手腕抖了一下韁绳没接她话。 姚芸又凑过来。 “路叔叔。” “嗯。” “路叔叔你脸红了。” “没红。” “你脖子红了。” “……赶紧写作业去,一会抽查。” “哦。” 姚芸把脑袋缩回去过一阵又冒出来。 “路叔叔。” “还啥事。” “那个哥哥好可怜。” 路远嗯了一声,抖了一下韁绳。 ...... 马车一路赶出十几里地后路远才把车放缓。 他刚才虚扶少年那一下,顺手在他衣袖上点了一道追踪印记,路远闭目感应了一下,发觉少年那一行人还在岔口边没动。 直至过了大半个时辰,少年那一行才慢悠悠起步,不过方向与他背道而驰,而是沿著原路朝南走去。 路远在马车上低头思索了片刻后,转身看了一眼姚芸,姚芸的脑袋从油布底下探出来要问什么,路远手往后一伸按了一下她头顶。 “哦。” 隨后调头驱车,一路向南,朝刚才那少年方位追赶。 ...... 路远悄悄跟踪了少年一行三日,期间路上他们没有用任何修士的手段,三位护卫轮班守夜,吃的是醃肉乾粮,喝的是溪水,也没和任何修真界的信使联络。 第二日少年一行进了一处叫“乌沙驛”的凡人驛站歇脚,路远便在驛站外头不远的林子里头扎了简易营地,姚芸晚上窝在马车里头睡了,小粉趴在车辕下。 第三日,少年一行从乌沙驛启程,往南再走半日便能瞥见武陵国的边境哨卡。 路远把马车停在边境外头一道山坡背阴处,跳上坡顶蹲了下来。 哨卡的木柵栏不高,旗子上头绣著一只木兰花纹样,旗杆下立著十几位甲士,甲冑上头印著武陵两个字。 路远视线越过哨卡,往更南那一片地势低洼处扫了一圈。 那一头雾色稍浓,零星几道腥气混在风里头,他眯了一下眼,看来这位少年所说的之事,倒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路远从坡上跳下来回到马车边,翻身坐到车辕上抖了一下韁绳。 马车往哨卡那一头驶去。 第84章 武陵国(儿童节快乐) 武陵国边境往北第一座大城叫沂阳,是国都之外最大的屯兵镇。 少年带著护卫进了沂阳便没再往南走,沿途在驛馆换了一辆驛马,转往城东军营的方向去。 沂阳城外散著几片农户的小村,路远把马车赶进其中一处,挑了一户柴垛大的偏院落脚,付了几枚铜板说要歇上几日。 农妇姓孙,五十出头,瘦得肩骨支起来,瞧瞧姚芸又看了看路远,没多问,把西边那间空屋让出来,自己回灶屋忙活去了。 灶屋里头炊烟懒懒地飘出来,混著一股酸萝卜味。 姚芸蹲在院子角落看母鸡,小粉趴在她脚边,鼻头朝那只老母鸡嗅了一下又收回来,母鸡受了惊朝小粉啄了一口,啄在小粉脑门上头不疼不痒。 姚芸“噗嗤”一声笑了,路远靠在门框看著一人两兽嬉闹。 到了夜里,他把小粉留下来守门,自己一人沿村外那条土路朝沂阳城走去。 到了城下,他绕到城墙北侧一处低洼处借了夜色翻进去,他收敛气息,沿瓦檐借影子走,先去了沂阳城东那片军营外头。 军营外是一片土坪,每隔半个时辰有一队甲士换岗,甲冑上头沾著血泥没洗乾净,有的甲片裂了一道口,拿麻绳捆著將就。 路远在墙根底下蹲了一阵,只听两个甲士换岗时压著嗓子说话。 “今儿西线又折了二十多號人。” “嘶……老赵呢?” “没影了。” “……他媳妇前儿还托人给他捎了一双新鞋。” “別说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 “家里那一锅米都见底了,月钱压著没发。” “嘁,发什么发,活著回来就不错。” 路远听了一阵后,两人拖著脚走远了。 他从墙根退出来,沿瓦檐往城南民坊去。 城南那一片是流民聚的地方,半夜了还有炊烟,墙根底下蹲著一个十来岁的男娃,光著脚,怀里头抱著一只缺了耳朵的破布老虎。 巷子深处一户土屋里头亮著一盏豆油灯,几个老人抹著眼泪商量怎么把孙女送进城里大户家做粗使丫头,孙女才八岁。 隔壁那一户两口子刚埋了儿子回来,男人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旱菸,烟杆敲在石阶上头“咯咯”响,屋里头的女人不出声,只听见胸腔里头压著的那一声闷。 再往里走,巷尾几个汉子凑在土墙根底下小声商量。 “……往外逃?路上直接被妖兽吃了,又不是没例子,再说就算逃到別的国家,也没户籍,寸步难行。” “那就一直留在这等死?该死的朝廷又一直不准我们进入首都。” “朝廷不是说去寻援军了么。” “嘁,朝廷的嘴骗人的鬼,这你也信?” “……可总比外头强,出了城那一段路,指不定就命丧黄泉了,” “……” 回到住处时,姚芸睡得正熟,半张脸压在小粉脖子那一圈白毛里头。 路远靠著门框坐了一阵。 ...... 第二日路远帮孙家修了一下塌了半边的鸡棚,借著这一阵跟孙婆子搭话,断断续续把这几年的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孙婆子家里头三个儿子,老大早夭折,老二去年在前线没了,老三今年开春被征走,至今没回信。 孙婆子说这些话时手里头没停过,揉著麵团揉了一圈又一圈。 “……当兵的总归要去,村里都这样,赶上这世道,我们这些贫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说完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低头揉面。 路远继续顺口问起那位十二皇子,孙婆子愣了一下。 “十二皇子啊。”她想了想道:“是个大好人,救济了不少百姓,要不是他,我们这些边境的贫民恐怕早就被朝廷放弃了。” 第三日早晨路远跟孙婆子告辞,孙婆子塞了一布袋自家醃的酸萝卜过来,没收钱。 ...... 武陵国都名叫平京。 城墙比沂阳高出大半截,城门口的旗杆挑著木兰花纹样,旗子下立著的甲士甲冑齐整许多,可甲冑底下那一张张脸都绷得紧。 路远把马车停在城外驛区一处客栈,付银钱要了上房,把姚芸和小粉安顿在屋里头。 “路叔叔出去办点事。” “哦。” 路远从客栈后门绕出去,沿护城河走了半圈。 城门口盘查得严,路引一一对验,几位没有路引的流民被挡在外头嚷嚷,被甲士冷脸推搡回去。 远远朝城里头瞥过去,街面上铺子照旧,路人行色怡然自得,与边境的水深火热简直是两个世界。 走到一处茶馆门口他停下来,进去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坐下。 邻桌几位老头压著声音说话。 “……十二殿下回来了。” “真的假的,援军请回来了么?” “没,听说一个人回来的,好像在城外被山匪打劫了。” “唉。” 路远嘴角抽了抽。 “听说皇上昨儿在朝上大发雷霆,殿下跪了一夜,不但援军没请回来,好像还丟了个很重要的东西,听说还是偷拿的。” “依老朽看,殿下这一回是栽了,比之当年大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嘘,莫提大殿下。” 路远端著茶碗听了一阵,又听了一阵別桌閒话了解到一些消息;比如国师姓苏,武陵国百年內唯一的大宗师,半个月前奉旨往北线巡防去了,眼下不在国都,还有一些其他閒言碎语之类的。 听了一会后,路远把茶钱搁桌上头出了茶馆,缓缓离开。 ...... 当夜,平京城里头突然喧囂起来。 路远在客栈窗边坐著,姚芸已经睡熟,小粉趴在床边,听见街上一队骑兵急驰过去,马蹄“噠噠噠”敲在青石板上头惊起一片鸡飞狗叫。 他叫店家上了一壶茶,过一阵店家端茶进来,脸色发白。 “客官,您今儿夜里別出门了,边境西线那一段又出事了。” “哦?” “昨儿夜里头妖兽进了一处叫桑塬的村寨,整村人……都没了,今儿一早消息传到王宫,皇上召集眾將议事,城里头戒严了。” “那国师呢?” “嗐,国师还在北线那一头,赶回来恐怕还需要些时日,不过听说十二殿下今儿一早请缨出战,皇上准了。” 路远眉头一皱,嗯了一声。 店家退出去后,路远把茶碗搁下,闭目感应片刻后,站起身。 小粉跟在他脚边出了客栈,绕过城西那一头,朝西线那一边去。 (可以明天给个追读吗各位大大,明天很重要,要pk了,输了就没流量了) 第85章 国师 桑塬在西线一片山坳里头。 云鹤之一行骑了一日多,赶到山口外时已是傍晚,前方露出来一截焦黑的房梁,烟还没散尽,山口那一段风往这一边吹过来,腥气混著焦糊味。 他下了马,长剑攥在手里,朝身旁几位甲士交代了几句。 甲士分成两队,一队跟他进山口收拢活下来的村民,一队留在山口外头守马戒备。 进了山口没走几步,云鹤之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土墙塌了大半,柴垛烧得只剩骨架,墙根底下倒著一位抱著孩子的妇人,怀里头那一个小的还睁著眼睛,已经没有生机了。 云鹤之抿著嘴呆愣了一阵,隨后捏紧剑柄继续往里走。 很快,从一处地窖里抢救出来十几口活人,妇人抱著孩子,老人扶著墙,云鹤之压低嗓子让他们跟在身后,慢慢往山口外退。 退到山口口子上时,林子里头的动静起来了。 犬吠似的吼声从树梢深处一阵一阵涌过来,越来越急,几只妖狼率先窜出来,紧跟著是两只肩高过马的妖物,皮毛斑驳,眼里头泛著血光,林子深处还有別的影子在动。 “嗷!”数只妖狼突然发动袭击,一拥而上。 云鹤之挥动长剑,护著村民慢慢往土坡那一边退,甲士们手里头握著长矛刀枪,几个回合下来折了七八个,云鹤之的腰侧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妖狼爪子撕开一道口子,血顺著锦袍往下滴。 退到土坡底下时,此时剩下的甲士只剩十几个位,且都带伤,这时又是两只妖狼悄悄绕到一侧,准备包抄。。 云鹤之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头那一位老妇人腿脚不灵便,落在最末,怀里头还抱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可妖狼已经扑过去了。 他来不及想,翻身斜衝过去,长剑迎著妖狼前爪劈了上去。 “砰——” 剑刃和爪子撞在一处,他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头跌坐下去,剑也脱了手。 妖狼前爪一翻又扑上来。 云鹤之没动,半坐在地上头,下意识把身子往老妇人和那一个孩子身前一挡。 他闭上了眼睛。 ...... 翠绿色的一道木刺从地里头窜出来,斜斜从那一只妖狼胸口贯进去。 妖狼“呃啊”一声栽了下去。 紧接著第二只妖狼扑上来,被另一道木刺穿透了下頜,骨头“咔”的一声碎了。 剩下几只一阶初期的妖狼想绕过来,突然一只蓝白色的爆音符瞬间炸开。 “砰。” 部分妖狼瞬间脑袋一震当场栽倒,还剩下的几只眼神一散,腿也软了下去。 甲士们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朝那一片妖狼围上去。 云鹤之仰著头朝土坡上望过去。 夕阳压在那一道土坡的脊上头,一道身影慢慢走下来,深色长衫,腰间掛著一只灰扑扑的旧储物袋,旁边跟著一只粉嫩的小香猪。 云鹤之的眼眶霎时就红了。 “仙……仙长。” 路远走到他面前停下,朝他腰侧那一道口子瞥了一眼,又朝身后那一队村民瞥了一眼,从腰间储物袋摸出一只玉瓶递过去。 “肩侧那一道口子先处理一下。” 云鹤之双手接过,又是一揖。 路远抬手往他肩头按了一下,让他先坐著。 “先收拢你的人,这里不安全,路上再说。” 甲士们已经把剩下的几只妖狼解决掉,其中一位领头的脸色发白,朝路远深深一揖。 路远点了点头,隨后转身往土坡那离走去,路过那一队村民时,一位老妇人忽然颤巍巍跪下去朝路远磕了一个头。 路远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受这一礼,只是抬手往后挥了挥。 不过老妇人没起来。 ...... 回平京的路上很慢。 云鹤之伤得不轻,先吃了一颗疗伤丹,骑马没法疾驰,只能慢慢回,路远索性叫人备了车,让他坐车,自己骑了一匹甲士让出来的马在前头带路。 夜里头在驛馆歇脚,云鹤之挪著腿过来在路远对面坐下。 “仙长。” 路远端著茶碗抬了一下眼。 “晚辈想问,仙长这一回……是改主意了么?” “算是。” 云鹤之的目光在路远腰间那一只旧储物袋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路远抬眼看了他一下。 “路某收了,不过路某有事与你们国师相议。” 云鹤之鬆了一口气,又是一揖告退。 次日继续赶路,云鹤之话比头一日多了一些,断断续续问起仙长从何而来。 路远微微一笑:“我来自m78星云,一个遥远的国度。” 云鹤之虽然感觉怪怪的,不过也没有多问。 夜色压下来时离平京还有半日路,云鹤之在车里头睡著了,脸上头沾著一道乾涸的血跡。 路远抖了一下韁绳,马步子加快了几分。 ...... 回到平京时是次日傍晚。 云鹤之没领路远进王宫,是路远要求的,所以只得把他带去城西一处豪华府苑。 府苑门口立著两位甲士,腰板挺得直,腰间各掛一柄佩刀。 “仙长稍候片刻。” 云鹤之进了府苑。 过一阵门开了,一位身著深紫袍子的老者走出来。 老者六十上下,鬢髮花白,腰板挺得直,腰间没掛剑,气息收得极沉,不过这还是路远第一次直面大宗师,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老朽姓苏,名远舟,忝为武陵国国师,仙长远来辛苦。” 路远朝他拱了拱手。 “在下路远。” 苏远舟领他进了府苑的的大厅,云鹤之座立在苏远舟下首。 “仙长肯出手,老朽代武陵国上下百姓谢过,事成之后我朝必有重礼相送。”苏远舟拱手又是一礼。 路远没受,伸手虚扶了一下。 “重礼就算了,不过我听说你们有天人武学,不知可否拓印一本给我。” “仙长您?”苏远舟略微不解。 “我有一后辈,身无灵根。”路远解释道。 苏远舟捋了捋鬍鬚,半晌后说道:“自无不可,不过老朽不敢保证仙长那位后辈一定可以学得会。” 路远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无妨,不过路某这一回虽愿出手相助,但还有有一桩事先与国师道明。” 苏远舟抬眼看去。 “仙长请讲。” “路某修为有限,若战时局面有变,只能先保自身周全,还望国师莫怪。” 苏远舟拱手。 “仙长护身为重,理当如此,老朽必不令仙长涉险。” 路远点了点头。 “边境那一群妖兽,国师可有底?” 苏远舟脸色沉了下来。 “头领一只,老朽与之交过手,一阶后期妖兽无疑,不过应该只是初入,否则老朽断无逃生只能。” 路远点了点头。 “其实军阵若能形成困阵,配合铁甲军合力绞杀其实並不难。”苏远舟顿了一下,“可这每每老朽聚兵围剿,它便已转去他处,几年下来始终未能抓住,朝廷实在有心无力,放弃一些边境百姓也是无奈之举。” 路远嗯了一声。 苏远舟又道。 “老朽这几年也试过两回设伏,可那一只头领心思颇细,嗅出一丝不对便又转去他处,老朽一人又无力阻拦,若仙长肯出手相助,老朽便能再设伏一回。” 路远点了点头,思量了一下,危险程度確实不大。 “路某明白了。”路远站起身,“还请国师领路为路某介绍一下边境地势。” “仙长请。” 苏远舟转身在前,路远跟在后头。 云鹤之站在厅门口没跟,朝路远的背影又是一揖。 第86章 围剿(今天追读很重要,爹爹们) 边境西线的地势高低不平,山坳一道接一道,林子里雾气重。 苏远舟领著路远沿山脊走了半日,路远边走边看,脚下偶尔踩到碎骨。 小粉跟在后头,鼻头朝地上嗅了嗅。 苏远舟回头朝小粉看了一眼,迟疑道:“仙长,这位……猪兄弟,可有什么需要老朽准备的?” 路远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管它。” 苏远舟“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朝小粉郑重拱了一下手,隨后转身指著前方一道山口。 “仙长请看,此处名白鹿口,被两山夹峙,地势呈半岛之势,是天然的设伏之地。” 苏远舟停顿了下,继续道:“只是那一伙妖兽行踪飘忽不定,几年下来袭过的村寨散在边境各处,从未循著规律走过同一条路。” 路远点了点头。 “那怎么把它们引过来?” “老朽这两月命人悄悄在白鹿口里头那一片废村重新起了炊烟,又散出消息说有上百户流民回迁,”苏远舟解释道,“那些『流民』实则是各地大牢里头压著的死囚,老朽答应他们,这一回活下来,便得特赦,若不幸身亡,家属也可获得一份不菲的体恤金。” “为何不让武者易容偽装安插进去?”路远问道。 苏远舟嘆了口气。 “这一法子老朽不是没有用过,只是武者气血旺盛,明显异於常人,安插得多了,气血冲天,妖兽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安插得少了,又只能白白送命,倒不如用这一批死囚犯,也算是给他们一条出路。” 路远朝那一道山口又望了一眼。 “……国师縝密。” “老朽这两年没少琢磨,”苏远舟苦笑了一下,“这都是拿命换出来的教训。” 苏远舟顿了一下。 “老朽与两位宗师届时也扮作村民混入村中,散在屋前屋后,”他抬眼看了路远一眼,“那一只头领心思颇细,单凭流民牲畜恐难引出,正好那只妖兽一直想猎杀我等,所以还须我等三人露一手,让它闻见货真价实有价值的『活物』,又感觉没有危险,方才肯亲自登场。” 路远眉头微动。 “国师这是把自己当饵了。” “老骨头一具,使得起,”苏远舟笑了一下,隨后继续道。 “只是那头领一旦露面,我等三人恐难坚持太久,还得仰仗仙长出手,否则再被那妖兽逃走,等他有了这次教训,那就真的再难设伏了。” “不过仙长也只需拖延片刻即可,等铁甲军赶至,就是他的死期,至於其余兽群,暂且由我等三人阻挡,仙长专心对付那头领即可。” 路远点了点头。 …… 两日后,入夜。 白鹿口里那一处废村炊烟懒懒地飘著,村口拴了百十来头牲畜,民屋里头零星点著几盏豆油灯。 最东头那一间灶屋窗纸映出一道佝僂的身影,灶台前坐著一位袍角脏污的“老汉”,苏远舟把袖子擼到肘弯,铁勺刮著大锅沿,杂粮粥的米香混著柴烟一道飘出窗外。 西头另一间土屋门槛上坐著一位“老嫗”,眯著眼打盹,腰后压著一截短铁鐧;后院里头一位“汉子”正弓著背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咚咚”地响,浑身气息收敛。 路远在山口外那道高坡的一块巨石后头,背贴著石面,呼吸调到与山风一致,连衣袍都没被夜风掀起。 小粉趴在他脚边,耳朵竖著,鼻头朝西南方向嗅。 山风带著炊烟和牲畜的气味往林子深处飘。 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林子里头有了动静,树梢晃了几下。 路远眯了一下眼。 来了。 …… 只见十几只一阶初期的妖狼从林子里窜出来,鼻头贴著地嗅气味,急急往山口里头涌,紧跟著是四只体型大出一圈的妖狼,皮毛深褐,肩高过马,进山口之前左右张望了一阵。 灶屋窗纸后头,苏远舟手里那一柄铁勺刮锅的节奏如常,眼神从那一道窄窗缝里头瞥了出去,不见首领。 那四只一阶中期妖兽散开了,没有立刻往村里扑,也是警觉,先派小的去试探。 两只妖狼从主道两侧钻进废村,沿著墙根低头嗅气味,鼻尖时不时蹭一下地上头那一道牲畜踩过的泥印。 村东那一家土屋里头一位死囚汉子惊得叫了一声,柴刀握在手里头抖。 妖狼那一道眼神锁过去。 扑。 土屋里头一道廝打、一道惨叫,柴刀连同那一道嗓门一併断在喉咙里头。 另外那一只钻进西头一户民屋叼走了一个躲在床底下的死囚少年。 惨叫声接连著传出来,妖狼血腥气混著烟火气从屋瓦底下漫开。 苏远舟铁勺刮锅的节奏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眼皮也没抬。 两只试探的妖狼出来了,鼻头沾著血,朝林子那一头吼了两声,意思是这一处没有埋伏。 那四只这才慢慢压进村里头。 苏远舟在心里头数著步子。 再近五丈,便是出拳的契机,武者的优势就是贴身肉搏的瞬间爆发。 他放轻了铁勺,左手摸到灶台底下那一柄铁尺。 四丈。 三丈。 妖狼前蹄踏破了灶屋外那一道矮墙。 苏远舟从灶台后头炸出来,铁尺出手,破岳一式。 一道墨色的气劲隨著尺锋砸下,半空一声闷雷。 “轰——” 走在最前那一只壮硕妖兽,整颗脑袋被砸得侧偏,颅骨“咔”一声裂开,气劲余波震散了它身后两只妖狼,一併翻飞出去。 西侧那位“老嫗”也起身了,铁鐧从腰后抽出来横扫一记,钝口拍在最近那一只肋下,“咚”地一声闷响,那一只横飞出三步远,撞断一道篱笆。 后院劈柴那位甩手把斧子掷出去,斧头钉进第三只妖狼的眼眶里,剩下半截斧柄还在抖。 几位倖存的死囚里早有安排,几位看上去年岁稍长的汉子拎著柴刀锄头,一面护著同伴往后院土窖里头退,一面拼命阻挡那几只钻进民屋的妖狼。 …… 路远在坡上眯著眼朝林子那一头探去。 这群妖狼的头领始终没出现。 过了一阵,一道暗红色的光在林子深处亮了一下,又灭了,紧接著林子里头的动静全没了。 路远手指在膝头敲了敲,那头领显然在打量这一处。 废村里那一阵闷雷砸落,连同铁鐧闷响、飞斧入眶,三道气息接连展开,那只一阶后期的妖兽,此刻应当是看见了一个走入它陷阱的猎物,却不知是將计就计。 …… 废村东南那一段。 “老嫗”一鐧砸又一次砸在妖狼的肋骨上,那一只前蹄屈了下来,喉咙里头滚出一声闷哼。 可其皮糙肉厚,比她想得难缠,妖狼反手一爪斜挑上来,“老嫗”慢了一线。 爪子扫到她左肩,“呲”地撕开一道口子,半边袖子瞬间被血浸透。 她踉蹌退了两步,铁鐧点地撑住身子。 那妖狼见得了势又扑上来,前爪举过半空。 就那么一瞬。 爪影压顶。 第87章 铁甲军 翠绿色的木刺从地里头突然窜出。 三道一併刺进那一只妖狼的前胸软甲,妖狼“嗷”地一声仰头长嚎,前爪在半空抓了个空,整个身子翻倒在地。 “老嫗”愣了一瞬,回头朝高坡上头望过去。 路远顺著高坡那一段石面滑下来,右手两张符纸夹在指缝,一张爆音符、一张火刺符。 他没朝“老嫗”那一头看去,目光直接越过废村扫向山口侧面那一段矮坡。 来了。 …… 一道黑影从矮坡那一段掠出,身旁还跟著眾多小弟。 那一只比所有妖狼都要大出一圈,皮毛灰黑,左眼眶空陷,只剩一道狰狞老疤,右眼里头那一点暗红光跳了跳。 这只头领没绕远路,它见三道宗师气息全部暴露,虽然眼下又添一道陌生气息,估计又是一名武者,但也无所谓了,喉隨即咙里头滚出一道长嚎。 林子两翼应声再次涌出十几只妖狼,连同那两只本被苏远舟拖住的妖兽也调头扑过来,分两路朝路远这一头压。 这头领自己前爪一蹬,直直朝路远扑过来。 路远侧身一闪,右手那一张爆音符弹出去贴在它耳根。 “砰。” 那一只眼里头的红光散了一瞬,半边耳朵垂了下来,脑袋一歪。 路远左手按地。 “木刺术。” 三道翠绿色的木刺从土里头斜斜窜出来,刺向它后腿,两道扎在腿根那一块厚肉里头,一道擦著肚皮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线。 妖狼吃了疼调头朝路远咬过来,嘴里头腥气翻涌。 路远没硬接,借小粉那一道白绒影子从侧面横插过来,半身一让—。 “嘭。” 小粉一记肩撞砸在它肋下,那一具大出两圈有余的躯体被顶得横移两步。 路远又甩出火刺符贴在它脖颈后那一片鬃毛上。 “嗤——” 鬃毛烧起来,火刺扎进皮肉里头,头领前蹄疯狂刨地想甩掉,喉咙里头那一道低嚎止不住狂叫。 几个回合走下来,它眼里头那一点暗红光忽然剧烈缩了一下。 它意识到不对了,这不是武者。 这是一个是修士,旁边那一只小香猪气息和他相当,分明是灵宠,而且和他相当。 这头领瞬间身子猛地一沉,调头便往林子那一头躥,同时喉咙里头滚出一道短促的低吼。 剩下那两只妖兽也立刻反应过来,调头朝路远这边衝过来,要替它开路。 …… 这独眼要跑了。 苏远舟眼里那一道精芒一沉。 他没再回头去管身边那一只,转身横步斜插,铁尺压著墨色气劲砸在最前那一只想去截路远的妖狼脊背上。 “破岳。” 妖狼脊骨“咔”一声断了,整个身子被压进土里头。 另一只从侧面绕过来想踩苏远舟,“老嫗”咬著牙单手举鐧横挡,“咚”地一声硬接了那一爪,她半边身子一沉,膝盖磕在地上头。 “汉子”那一头已经空了手,斧头还钉在死了的那一只眼眶里头,他大喝一声,整个身子扑上去抱住那一只的后腿,硬生生让它往前一栽。 “老嫗”借势抽鐧再砸,鐧头闷闷地砸进它颈下软肉里。 三人拼尽全力,使剩下那两只被勉强按在废村东南那一段,半步动不了。 路远那里,独眼刚转身要躥,左手按地。 “翠木钉。” 两根更粗的翠木从独眼脚底下穿上来,一根钉在前蹄掌心,一根穿透了后腿那一道之前扎过的伤口,钉进地里头三尺深,整个身子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它仰头一声厉嚎,前蹄掌心那一道翠木被它生生扯断,血肉撕裂了一片。 …… 远处山樑那一头號角响起。 “呜——呜——” 长长两声隨著夜色压上来,紧跟著是甲冑碰撞的整齐声响,三百余甲士分两翼如黑潮般扑过山樑。 独眼眼里头那一道暗红光剧烈地缩了一下,整个身子拼了命朝前扑,然鹅剩下那一道翠木深深嵌在后腿里头,皮肉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大口。 废村东南那一段,被“汉子”抱腿的那一只一爪反拍下来,重重砸在“汉子”后背上头,“汉子”嘴里“噗”地喷出一口血,鬆了手。 “老嫗”那一鐧抽空了再砸。 苏远舟脚下一蹬,越过半个废村落到路远身侧,铁尺斜斜横在身侧,墨色气劲压著尺身缓缓往上爬。 独眼回头看他,那一点暗红光彻底亮起来。 甲士已经压到三十丈外,弓弩手单膝跪地,三尺长的破甲箭上弦,箭簇是特製的厚铁,比寻常箭重出三倍有余,需武者气血才拉得开弓,一阵密集的“咯”声从夜色里头滚过来。 “放!” 箭雨压著哨音飞过来,密密匝匝盖向被钉在原地的独眼。 独眼仰头一吼,前爪猛地撑地,半边身子被木刺撕开一道大口子,眼看就要挣脱。 苏远舟铁尺举过头顶,墨色气劲在尺锋凝成一道半丈长的黑影,朝独眼头顶上方那一片夜空整个砸落。 破岳。 “轰——” 地面震出一道半人高的烟尘。 独眼被那一道气劲连同头顶上方的箭雨一併罩住,脖颈“咔”地一声折成一个反向的弧度,整个身子被压进土里头去半截。 箭矢密密地钉满了它的脊背。 “咚。” 独眼栽倒在地,前蹄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苏远舟方才收尺,墨色气劲一散,老人的肩头微微下沉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 甲士分两翼合围,將剩下那两只被宗师们勉强按住的妖物和散乱妖狼堵在废村里头收尾。 “汉子”瘫在地上头,半边脸沾著泥,胸口还在起伏。 “老嫗”半跪著,鐧头撑地,左肩那一道血还在往下滴。 路远把符纸归回腰间储物袋,此战还算轻鬆;小粉顛顛儿凑过来,鼻头拱了一下他的小腿,路远抬手在它脑门上揉了一把。 “干得漂亮,明天给你加小鱼乾。” 小粉哼唧哼唧欢快的摇了摇尾巴。 …… 这时苏远舟走过来,袍角沾著血泥,铁尺已经收回袖中。 他朝路远拱了拱手,腰弯得比平日深些。 “若非仙长那一道木刺及时,老朽这位挚友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路远摆了摆手,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无妨,而且今日一见,苏国师果然宝刀不老。” 苏远舟苦笑了一下。 “仙长谬讚,老朽不过仗著这一具老骨头多熬了些年头罢了。” 路远点了点头没接话,小粉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废村里头喊杀声又持续了一阵也渐渐平息了。 夜风吹过来,腥气比来时淡了许多。 第88章 小住 白鹿口一战了结之后,路远隨苏远舟、云鹤之等人打道回府平京。 还是城西那处府苑,进了大厅后,分宾主落座,苏远舟亲自斟了茶,云鹤之在下首陪著。 “仙长这一趟辛苦。” 路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隨即道:“国师客气,拿人钱財,替人消灾,路某是讲道理的人。” 苏远舟笑了笑,朝厅外拍了拍手。 两名宫人抬进来一只朱漆大盘,盘上堆著几样东西,一对成人拳头大的东海明珠,一只羊脂玉鐲,几锭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压著一捲地契。 “这是陛下的意思,”苏远舟道,“城南那处三进的宅子,连同这些,一併赠与仙长,权当谢礼。” 路远扫视了一眼那盘中之物。 东西是好东西,搁凡人这儿是泼天的富贵,可惜对修士却没什么大用。 他放下茶碗。 “心意路某领了,不过这些,路某用不上,国师收回去吧。” 苏远舟也不意外,他摆了摆手,让宫人把大盘撤了下去,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双手奉上。 “仙长先前討要的那门天人武学,老朽已命人拓印好了。” 路远接过来,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卷誊抄工整的册子,正是武陵国那门只有国师一人练成的天人武学,苏远舟亲手所抄,只见封面五个大字,玄元天运决,倒是挺霸气。 “此功精妙,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都是一等一的,”苏远舟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入门极难,对根骨悟性都有讲究,便是寻常练武的好苗子,千里也未必能挑一,仙长那位要习此功的后辈,若一时学不会,还望莫怪。” 路远捏著那捲册子,没急著收。 他要这门功法,本就是为姚芸,这丫头凡人之身,修仙无望,可若有武道境界傍身,往后总能少受些病痛,多活些年头。 只是听苏远舟这话,入门竟这般难,他对凡人武学一窍不通,纵有这册子在手,也没法教姚芸。 路远正琢磨著,一旁的云鹤之看出些门道,凑到苏远舟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苏远舟眉头一动,转头看向路远,捋了捋鬍鬚。 “仙长,老朽斗胆问一句,那位要习此功的,可是仙长身边那位小姑娘?” 路远抬眼看他。 “正是。” 苏远舟笑了。 “那便好办了,这门功法旁人教不来,老朽却是熟的。”他拱了拱手,“若仙长不嫌弃,不妨在平京多盘桓些时日,那姑娘便交给老朽,老朽亲自教她入门。” 路远想了想。 “那就劳烦国师了,不过那丫头恐怕有些坐不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常事,国师別嫌她笨,该教训就教训,不用顾忌路某面子。” 苏远舟朗声一笑。 “无妨,老朽家里头那个还更坐不住。”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 路远没继续住在城南那处三进宅子。 太大,太显眼,门口立俩石狮子,进出还得有人伺候,他嫌麻烦。 他在城东寻了处寻常的两进小院,篱笆墙,院里头一棵老枣树,租金按月付,左邻是个开豆腐坊的,右舍住著个教蒙童的老秀才,街坊都是些过日子的人家。 搬进去那天,左邻豆腐坊的王二嫂隔著篱笆探头,问这位面生的先生是做什么营生的。 路远说自己是个走南闯北的教书先生,带著侄女投奔亲戚没投上,索性在平京歇歇脚。 王二嫂“哎哟”一声,肃然起敬。 “原来是位读书人!失敬失敬!” 这年月,能识文断字的先生,在街坊眼里头便是了不得的体面人,当天下午她就端了一碗刚点好的嫩豆腐过来,又絮絮叨叨求路先生哪天得空,给她家那皮猴子开开蒙。 路远也不白拿,回手给她家那个总咳嗽的小子搭了搭脉,开了个食补的方子,这点凡人医理他多少还是没问题的,毕竟也是货真价实跟著医师学了四五年,调理个凡人小儿的咳症绰绰有余。 没几日,这条街上下都知道城东新搬来一位姓路的教书先生,识文断字,还懂点医道,人和气,不摆架子。 路远倒也乐得如此。 ……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姚芸每日清晨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接去习武。 接她的是个云游到此、受国师府供养的老武师,对外谁也不晓得这“苏老伯”的来头,只当是人家请来教姑娘强身健体的寻常拳脚师傅,毕竟教书先生富有也不奇怪。 头一日扎马步,姚芸站不到一刻钟腿就打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倔著不肯掉。 屋檐底下噔噔噔跑出来一个圆脸蛋的小姑娘,一把扶住她。 “姐姐你撑住!我头回也站不住,偷偷垫了块砖,爷爷没瞧见!” 这是苏远舟的孙女,叫苏小满,七岁,比姚芸还小半岁,话密得像院里那窝麻雀。 姚芸抹了把眼睛。 “你垫砖爷爷真没瞧见?” 苏小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瞧见了,第二天罚我多站半个时辰。” 姚芸“噗”一声笑出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了。 苏远舟在廊下捋著鬍鬚,没说话,眼角的褶子却深了些。 两个小丫头很快混熟,苏小满教姚芸怎么偷懒,爷爷一转身就松半口气;姚芸回敬苏小满怎么对付抽查,她那套对付路远抽查作业的本事,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苏远舟把两人那点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从不点破,只在她俩偷懒过了头的时候,铁尺往石桌上一搁,“啪”地一声,两个小丫头立马挺直了腰。 …… 路远这边,日子过得比谁都鬆快,他真就当起了教书先生。 左邻王二嫂家那皮猴子头一个被送了来,紧接著右舍宋秀才也乐得清閒,把自家蒙馆那几个最闹腾的塞了过来,没几日,院里的老枣树底下就摆开了一张矮桌,底下歪歪扭扭坐著五六个半大孩子。 路远教得不拘一格,蒙书照念,可念腻了他便讲些古怪故事,天上的星子是怎么来的,海那头有没有边,雷为什么打在高处不打在低处,这些他前世信手拈来,孩子们听得眼睛溜圆,回家学给爹娘,爹娘只当路先生学问深不可测。 收的束脩也不值什么,今儿张家送两颗鸡蛋,明儿李家提一捆青菜,路远来者不拒,照单收下,转头多半又进了姚芸和小粉的肚子。 第89章 故人(加更,求月票) 这般教书授课的日子,过得倒也安逸。 午后没课时,路远便搬张藤椅搁在枣树底下,要么翻会书,要么乾脆眯著眼晒太阳。 倒是右舍那位宋秀才没事便爱过来下两盘棋,宋秀才棋品好,但棋艺臭,路远让了他两子还是贏,贏完了还得装作棋逢对手嘆一口气。 “宋先生这一手布局精妙,若非路某胜天半子,怕是也招架不住。” 宋秀才捻著鬍子,索然输了,但听著高兴,內心得意又谦虚。 “路先生过誉。” 除了教书下棋,街坊邻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也爱来寻他。 东头李婶的腰酸背痛、西巷赵老汉的咳嗽,路远搭一搭脉,开两味寻常草药,竟也都见了好,一来二去,这条街上谁家有点小毛病,头一个想起的便是城东那位路先生。 路远也不推辞,分文不取,乐得如此,然后回头该晒太阳晒太阳,该下棋下棋。 姚芸每日习武放学早时,就蹲在旁边看,看不懂,便给小粉梳毛,小粉如今养得膘肥流油,一身粉毛油光水滑,躺在枣树荫底下四脚朝天,谁来了都懒得睁眼,活像这院里头辈分最高的一位。 街坊小孩起初怕这头小香猪,后来发现它脾气好得很,任人薅,便都爱来逗它,姚芸儼然成了孩子王,带著一群半大孩子在院里头追著小粉疯跑,笑声能掀了屋顶。 路远躺在藤椅上,听著这一院子孩子嬉闹的动静,倏然想起自己的童年,难得的感到几分愜意。 …… 这一日傍晚姚芸习武回来,怀里头抱著个布偶,针脚歪歪扭扭,耳朵一长一短,瞧不出是个什么物件。 路远盯著看了半晌。 “这是啥?” “兔子。”姚芸理所当然,“小满妹妹缝的,送我的。” 路远又端详了一阵那两只一长一短的耳朵,嘖道。 “这要是兔子,我那小粉就是龙了,我左手画个龙,右手画道彩虹。” 趴在脚边的小粉哼唧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尾巴甩了甩。 姚芸把兔子往怀里一搂,护食似的。 “小满妹妹缝了三天呢!手指头都扎破了!” “行行行,是兔子。”路远败下阵来,“天下第一好看的兔子。” 晚饭路远叫了一桌子菜,姚芸边吃边嘰嘰喳喳地讲习武的趣事,苏老伯教武时凶得很,可教完了总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头摸出一块芝麻糖。 苏小满嘴最贪,总是趁人不注意能一口气啃三块,回头还嫁祸给她。 还有云鹤之那位少侠隔三差五便来瞧她,抽空教她和小满认字,还给她俩讲故事,讲那些边关的旧事、宫里头的軼闻,听得两个小丫头一愣一愣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路远托著腮听著,偶尔“嗯”一声,问上一两句。 他看得出,这丫头在这儿过得舒坦,有人教她本事,有同龄的伴儿,有人疼,吃得饱穿得暖。 比起风梧城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简直是天上地下。 这一点,让他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悄悄落下去半截,凡人都羡慕修仙界,可修仙界也有自己的残酷。 …… 住到第三个月时,路远进了一趟宫。 是为了姚芸的事,他有些事情要与苏远舟当面敲定,恰逢宫里头设了席,便顺道露个面,不过这种场合他向来不耐烦,进、坐、应付了几句后、便准备寻个由头脱身。 宴席设在偏殿,规格不低,殿內陈设齐整,烛火通明,一派堂皇气象,简直是腐败啊! 路远嘴里塞了几个大鸡腿,心不在焉应付著身旁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正盘算著怎么早些脱身。 这时,席间一名捧著果盘的女官从他面前经过,脚步忽然顿住了。 路远本来没在意,不过余光扫过,约莫是个三十大几的妇人,穿著宫中女官的素色衣裙,鬢边夹著几丝不易察觉的白,眼角有著几道细纹。 她端著果盘僵在那儿,眼睛直直盯著路远,嘴唇动了动。 “路……路道友?” 这一声极轻,带著不確定的颤。 路远愕然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两眼。 这张脸他陌生,但又从记忆深处浮现出一丝旧影,眉眼间那点温吞清秀的底子还在,只是被岁月磨得淡了,盖了一层风霜。 他在记忆里头翻了一阵,忽然定住。 “……李、李曼?” 妇人手里的果盘一晃,险些端不稳,整个人怔在那儿,像是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你……当真是路道友。” …… 趁著席间眾人吃酒,两人退到偏殿外的迴廊上敘旧。 李曼立在那儿,双手不自觉地绞著衣角,挨著廊柱边坐下半个身子。 路远看著她,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算起来,自打当年安戌城升仙大会一別,已经过去三十来年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崇文书院里头的少男少女,凑在湖心亭中,交流修炼心得,憧憬升仙大会,一个个意气风发,谁不觉得自己往后能踏上仙途,扶摇直上,成仙作祖。 李曼那会儿是会里独一份的女修,声音软,性子倔,后来升仙大会后,说不喜欢被宗门规矩拘著,转头就去当了散修。 如今再见,她已是个鬢角染霜的妇人。 路远不动声色探查了一下她的气息,三十年过去,竟还只是炼气三层。 他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头却轻轻嘆了口气,隨即问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李曼低著头,轻声把这些年揉碎了讲,出了书院她便四处游歷,头些年还好,仗著年轻胆大,倒也闯出过几分名头。 到三十多岁那年,在一处荒僻的山道上遭了一伙散修的算计,对方人多,存了歹心,要財更要色,她拼死抵抗,眼看就要落入魔窟,恰逢一位姓卫的宗师武者路过,出手救了她。 那位卫姓武者如今是武陵国的一位供奉,后来便成了她的夫君。 “他待我好。”李曼说到这儿,脸上浮起一点暖色,“我们如今有个儿子,今年六岁了,皮得很。” 她顿了顿,那点暖色又淡下去,兽潮起来的前一年,她惦记安陵国的爹娘,回过一趟老家。 “到家时,才晓得爹娘前一年闹瘟病,都没了。”李曼的声音低下去,“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她在坟前守了些时日,等回到武陵国后本想再四处走走,却偏偏赶上兽潮爆发,天下大乱,哪儿也去不成,只得安安稳稳在此过起了日子。 路远静静听著,这样的事,他听过太多,也见过太多,宽慰的话说出来都是虚的。 “都过去了。”倒是李曼自己先释然,隨即苦笑道,“爹娘不在了,我也没什么可惦记的,这儿虽灵气匱乏,但到底是个家,至於修为,我也不幻想了,守著夫君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也挺好。” 她说著,抬眼看了看路远,眼神里头那份激动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著路远那张脸。 三十年过去了,当年书院里那个清秀少年,如今竟还是一副三十许人的模样,眉眼沉静,鬢角连一根白髮都寻不见,岁月好像在他身上头打了个转,又绕了回去。 再低头看看自己绞著衣角的手,指节粗了,皮也糙了,虎口还有常年握那柄破剑磨出的茧。 李曼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倒是路道友你……不,该唤一声前辈才是。”她慌忙改口,又要起身行礼,“当年在书院,谁都看得出你稳重,可谁能想到这才几十年,你竟已是这般人物了。” 路远抬手虚按了一下,没让她行礼。 “都是老同窗,叫什么前辈,生分。” 话是这么说,可话一出口,那点生分却是实打实的。 当年那间小屋里平辈论交、一处憧憬仙途的少年人,三十年下来,一个早已具备炼气后期实力,一个还困在炼气三层的坎上,把“平安过日子”当成了这辈子的指望。 中间隔著的,何止是三十年。 路远忽然想起当年共济会那本传下来的手抄本,《纳气篇》,至今还压在他储物袋的箱底。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何旭、季远、熊林、苏辰他们如今都在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如何。 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人,多半也都如李曼这般,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命,有的兴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第90章 託付 路远临走时从储物袋里取了几样东西出来,两瓶疗伤的丹药,一小袋灵石,还有几张护身的符籙。 “拿著吧。”他递过去,“別推辞,这点东西对我现在来讲也不值什么钱,给你那位夫君傍身也好,给你自己破境也罢,又或者以备不时之需。” 李曼怔怔地看著那几样东西,瞬间红了眼眶。 “路道友……” “嗯。”路远笑了笑,“人生苦短,以后好好过日子。” …… 从宫里出来,已是傍晚。 路远没有坐马车,而是沿著平京的街巷慢慢往城东走去,就这么悠閒地散著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著灯火,卖糖人的、收摊的、归家的,虽然都是凡人,但偶尔往来行走匆忙的行人,也都在为生活努力奔波,凡尘里头最寻常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路远走得很慢,他想起了李曼鬢角那几丝白髮,又想起曾经那个活泼好动的少女,如今却一句“平平安安过日子也挺好”,似乎就已经知足了。 三十年,近乎是大半辈子的时光,一个人的青年中年,甚至到老年。 可对他来说呢? 他这才第一世,拥有著十倍的寿元,往后还有长得望不到头的日子。 路远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抹將沉未沉的红。 走回小院时,姚芸正趴在枣树底下,借著最后一点天光给小粉数身上的毛,数到一半又忘了,重新数,小粉懒洋洋地任她摆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地。 见路远回来,姚芸抬起头。 “路叔叔,你回来啦!晚上吃啥呀?” 路远在门槛上站住,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鬆了下来。 “吃啥都行。”他走过去,揉了把姚芸的脑袋,“今儿叔叔请客。” …… 日子一天天过去,路远每日除了打坐,还是打坐,在又嗑了几粒库存的养气丹,气海里那道坎,鬆动得越发明显了。 炼气七层,怕是真的不远了,路远心想,也是时候该启程了。 如今姚芸在这平京过得舒坦,习武有苏老伯调教,玩闹有苏小满做伴,街坊邻里的孩子也都跟她混熟了,她脸上的笑一日比一日多,连个头都像是窜得快了些。 路远看在眼里,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丫头,是能在这儿扎下根的。 这才是他能安心走的根由,若姚芸在此处过得悽惶,他也只得另想法子,或者乾脆带著她继续往北漂,可如今这儿就是个好去处,倒省了他不少心。 至於他自己,往北的路还长,永寧城还在千里之外。 主意既定,路远便去寻苏远舟,做最后的安排。 …… 这一回他没去府上,而是请苏远舟到了城东那处小院。 姚芸被支去了豆腐坊王二嫂家帮著推磨,小粉也跟了去,院里头就剩他们两个。 国师沏了壶茶,给路远斟上。 “国师,路某这几日就要启程了。” 苏远舟执壶的手顿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仙长自有仙长的去处,老朽不便多问。” 路远点了点头,没急著接话。 他端著茶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走之前,路某有一桩事,想厚顏相托。” “仙长请讲。” “姚芸这孩子,是路某一位故人的女儿,她父母,当初都死在了妖兽口中。”路远的声音很平,“路某既应了照看她,便得把她安顿妥当。” 苏远舟神色一肃。 “往后这孩子就託付给武陵国了。”路远看著他,“路某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平安安长大,能寻个良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若愿意学武,国师便教她;她若不愿,由她去,別勉强,她的份例用度,照著贵客的规格走,谁也不许短了她的。” “这些,老朽都记下了。”苏远舟郑重道。 路远顿了顿,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接下来这几句,他说得很慢,也很轻。 “还有一句。” “路某这一去,山高水远,三年五载,十年八年,都说不准,但路某总会回来瞧她的。”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苏远舟脸上,“到那时候,路某希望瞧见的,是个被好好待著、平平安安长大的姚芸。” 这话听著是託付,可那目光里的意味,苏远舟读得清切,他纵横官场数十载,对於仙长的意思很清楚。。 苏远舟迅速放下茶碗,站起身,朝路远郑重一揖到底。 “仙长您放心,老朽以这把老骨头,以武陵国国师之位,向仙长担保,姚姑娘在武陵国一日,便是这武陵国最金贵的客人,若她少了一根头髮,仙长不必远来,老朽自当提头来见。” 路远看著他,半晌,神色一缓,伸手虚扶。 “国师言重了。”他笑了笑,那点寒意瞬间消散不见,又成了那个隨和的路先生,“路某这人疑心重,国师別往心里头去,姚芸有您看著,路某是一百个放心。”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一笑。 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 走的前一晚,路远犹豫许久后与姚芸坦白了。 他原以为这丫头要哭一场,备好了一肚子哄人的话。 结果姚芸只是抱著那只歪耳朵兔子,安安静静地听完,半晌,“哦”了一声。 “路叔叔要去很远的地方?” “嗯,很远。” “那……要很久才回来?” 路远顿了一下。 “嗯,可能很久。” 姚芸低著头,手指头一下一下抠著兔子那只长耳朵,没说话。 屋里静了片刻后。 路远正想著该怎么开口,姚芸忽然抬起头,眼圈是红的,却倔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路叔叔你要记得回来。”她声音闷闷的,“我会跟著苏老伯好好练武,好好长大,等路叔叔回来,我来保护你。” 路远怔了一下,这丫头,隨即他伸出手,像往常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又给她拢了拢有些散的头髮。 “好。”他说,“叔叔记得。” “拉鉤。”姚芸伸出小指头。 路远看著那根翘起的小指头,失笑,伸手跟她鉤上。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姚芸一本正经地念,末了还把大拇指摁上来盖了个章。 “不许变。”路远配合著摁了下去。 第91章 终点(求月票) 次日清晨,路远的马车停在城东街口。 来送的人不少。 云鹤之天没亮就到了,恭恭敬敬立在车旁;苏远舟也来了,依旧是那身旧布袍,扮作送行的老武师;苏小满拉著姚芸的手,红著眼睛,一步不肯离。 路远没料到的是,李曼也来了。 她身旁立著个面容刚毅的中年武者,想来便是她那位姓卫的夫君,手里还牵著个六七岁的小子,虎头虎脑,正是她那皮得很的儿子,一家三口远远站著,见路远望过来,连忙上前见礼。 “路道友要走了,我来送送。”李曼递过来一个布包,手有些发紧,“没什么好送的,自家醃的些酱菜,你路上就著乾粮吃。” 路远接过来。 “有心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李曼,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夫君和那小子,开口道。 “我那位小辈姚芸往后就留在平京,她一个孩子家,人生地不熟的,你若得空,多照看她一二。” 李曼一愣,隨即重重点头,像是被託付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放心!我一准把她当亲闺女疼!” 路远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转过身,蹲下来,平视著姚芸。 “走了。” 姚芸抿著嘴,重重点了点头,把怀里那只歪耳朵兔子往他面前一递。 “路叔叔,兔子给你。”她吸了吸鼻子,“路上……路上一个人,有兔子陪著,就不孤单了。” 路远看著那只针脚歪斜、耳朵一长一短的丑兔子,没接。 “你留著罢。”他把兔子轻轻推回去,“叔叔有小粉陪著,不孤单,这兔子是小满妹妹的心意,你得替叔叔好好收著。” 姚芸把兔子抱回怀里,眼泪到底还是滚了下来,一旁的小粉凑过去拿鼻头拱了拱她。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咬著嘴唇,搂著小粉的大脑袋,由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路远伸手,最后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乖。” 他站起身,翻身上了车。 “驾。” 马车缓缓动了。 姚芸抱著兔子追了两步,又被苏小满拉住,她站在街口,看著那辆马车一点一点远去,小粉趴在车板尾上,朝她哼唧了几声。 “小粉!以后不要吃太多啦!” 路远没有回头,直至马车出了平京北门,他才勒住韁绳,回望了一眼。 晨雾里头,那座积弱的凡人小城静静臥在天地之间,城头的木兰花旗在风里头懒懒地飘。 路远看了片刻,抖了一下韁绳。 “小粉,走了。” 趴在车板上的小粉愣神许久,把脑袋搁在了前蹄上。 …… 北上的路,走了三个多月。 出平京时,正是入夏,蝉鸣聒噪,麦浪翻金,一路向北,过了一座又一座小城,翻了一道又一道山岭,蝉声渐歇,换了秋虫,路边的树叶由绿转黄,又一片片落尽,等到山风里头开始夹著初冬的寒气时,永寧城已经不远了。 这一路,路远走得不疾不徐。 白日里赶路,夜里头寻个驛馆或是背风的山坳歇脚,偶尔撞上一两只零星的一阶妖兽,挥手便斩了。 有一回在驛馆歇脚,路远收拾储物袋,从夹层里头摸出个软乎乎的物件。 拿出来一看,是那只歪耳朵兔子。 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这丫头,临走前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把兔子塞进了他的行囊。 路远捏著那只一长一短的耳朵,端详了半晌。 针脚是真歪,歪得没眼看,可不知怎么,路远倒没捨得嫌弃。 他没把兔子塞回去,隨手搁在了车板上头。 往后这一路,那只丑兔子就一直歪歪斜斜地坐在车辕边,小粉睡觉时还爱拿它当枕头。 …… 离永寧城还有十来日路程的那一夜,路远在一处山坳里头宿营。 篝火噼啪,小粉早早睡熟了,鼻息匀长,路远盘膝坐在火堆旁,闭目调息。 气海里头那道压了快三年的坎,今夜格外的松。 他没怎么刻意冲关,就那么顺著气机走了几个大周天,灵力在经脉里头温吞地淌著,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一直横亘在那儿的瓶颈,就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没有惊雷,没有异象,那都是话本里的得道高人才有的故事。 一股温润的气流自气海漫开,顺著四肢百骸走了个周天,路远只觉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背了许久的一副担子。 他睁开眼,眼前虚空照例浮起那行熟悉的字。 【九世书(第一世)】 【年龄:四十八岁】 【境界:炼气七层】 【灵根:五灵根(主木)】 【本世天赋:十倍寿命】 炼气七层。 山风正凉,篝火將熄,天边一弯残月。 路远在心里头嘖了一声。 在风梧城那几年,闭关、打坐、嗑丹药,能使的法子都使尽了,这道坎偏偏纹丝不动。如今出来走这一遭,反倒在这荒山野岭里头不声不响地过去了。 “唉。”路远嘆了口气后,又顺手添了一截柴,火星子噼啪地窜上去。 往后的路还长。 …… 又行了十余日。 这一日午后,路远勒马在一道土坡上头。 坡下盆地里,一座城池铺展开来。 城墙比风梧城高出一截,青灰的砖石透著年深日久的厚重,城外一道护城河绕城而过,河水汤汤,最要紧的是那一缕缕浮在城池上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灵气,这便是二阶灵脉独有的特徵。 永寧城。 路远眯了眯眼,抖了抖韁绳,驱车下坡。 城门口守卫森严,路远收敛气息,默默递上进城费,守门的修士扫了一眼,又瞥了瞥车板上那头肥头大耳的小香猪和歪歪斜斜的破兔子,警示了几句后,递给他一张临时通行证,便挥手放行。 进了城,街市比后来的风梧城热闹得多。 铺子一家挨著一家,幌子招牌琳琅满目,百炼坊永寧分號、丹香居、聚灵符阁……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灵气氤氳,一派兴旺气象。 路远在街上慢慢转著,很快转到一条街尾,他寻见一家掛著“悦来客栈”幌子的店面,门脸不大,但胜在乾净。 他把马车交给伙计,要了间上房。 伙计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引著他上楼,一路殷勤地介绍著城里头的吃喝玩乐、铺面行情,路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 到了房里,他要了一壶粗茶。 小粉顛顛儿地跳上床,四仰八叉地打了个滚,蹭得满床被褥都是它的味儿,那只歪耳朵兔子被它叼上来,搁在了枕头边上。 路远推开窗。 日头西斜,给永寧城的万家屋瓦都镀上了一层金红,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街市的喧囂顺著风飘上来,混著各家各户升起的炊烟。 他端著茶碗,在窗边坐下。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那条繁华街市的尽头。 窗外,永寧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第92章 田壮 永寧城,坊市。 一家符铺里。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人。” 路远把挑好的两张清心符、一张避火符搁上柜檯结帐,状似隨口,“城里是不是有家姓田的,炼气家族?” 伙计约莫炼气二三层,一边收符一边应得爽快。 “田家?有啊,城北那片就是田家的地界,开著好几家铺子,百炼坊那边的炼器生意也占著一份,算不得顶大的家族,可在咱们永寧城也扎根上百年了。” “家里有位炼器的师傅,姓田名壮。”路远不紧不慢,“可识得?” 伙计挠了挠头。 “田家炼器的师傅有好几位呢,名儿我可没细打听。”他想了想,又道,“倒是听人提过一嘴,有个入赘的,手艺还成,这两年才正经当上炼器师,客官找他有事?” “嗯。”路远鬆了口气,隨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只要人还在,那就好。 自风梧城那场兽潮之后,他给田壮去过数封信,都石沉大海,三四年没个准信,这桩事一直搁在他心里头。 既然人好端端在田家当著炼器师,那这几年的信…… 路远没再深想。 改日去田家走一趟旁敲侧击一番便是。 既进了门,他也不急著走,又在柜上的符籙架子前慢慢翻看。 清心符、凝神符、避水符,常用的几样都齐,画工算不得顶好,胜在样数全,最上头一格还压著几张中品符。 路远抽出一张避火符,对著光瞧了瞧符纹的走势,又搁了回去。 起笔的火候欠了些,灵气也描得散,是新手练手的活计,难怪压在底下贱卖。 不过摆出来的价钱倒不算虚贵,看来永寧城的符籙行情,跟风梧城差不太多。 伙计见他看得仔细,又是个识货的,话头便收不住了。 “客官也是符师?瞧著面生,新来永寧城的吧?” “嗯,刚落脚。”路远没否认,符师这层身份摆在明面上,本也不必藏,“顺嘴问一句,城里符师除去散修外,主要销路都往哪几家送?” 这一问,正搔在伙计痒处。 “那可多了去了。”伙计掰著指头数,“几家炼气家族、坊市的丹铺器铺,哪个离得开符,要说大主顾,还得数李家。” “李家?” “客官刚来,许是还不知道。”伙计压低了些嗓子,带著几分与有荣焉,“李家是咱们永寧城头一份的家族,筑基坐镇,家大业大,光一年用的符,就顶旁人十家。” 路远嗯了一声,没接话,付了灵石,收起符籙,出了铺子。 出了坊市,他也没急著回客栈。 信步走了一段,眼前现出一片开阔的水面,是城里的一处大湖,岸边三三两两坐著些垂钓的修士。 路远来了兴致,寻了处僻静的柳荫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钓竿,掛饵,拋线。 难得偷得半日閒,唉,真是怀念当初在书院钓鱼的日子。 小粉顛顛地凑到他脚边,对著水面哼唧了两声,眼巴巴地盯著那只空鱼篓。 “想什么呢。”路远头也不抬,“钓上来也是我的。” 小粉悻悻地趴下,下巴搁在前蹄上。 日头偏西,钓了好一阵后,路远拎起钓竿,啥都没钓著,最后还是靠术法捉出两条巴掌大的鱼强行挽尊。 …… 路远没留意,他在柜檯前问话时,斜后方货架边上有个少年正支著耳朵听。 少年姓田名康,田家旁支子弟,今年十四,炼气二层,出来替家里採买些杂用的符籙。 他本是来挑避尘符的,听见“田家”“田壮”几个字,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田壮叔他熟,族里那位炼器的师傅平日话不多,待人却和气,田康还跟著打过下手,得过一柄趁手的小鏨子。 怎么忽然有人打探起田壮叔了? 田康悄悄抬眼,打量那问话的修士。 对方面生,一身青衫,气度沉静。 最叫他心里发紧的是隱隱透出的那股气息,深得探不到底,跟族里那几位炼气后期的长辈站一处时,是一个味儿。 炼气后期的散修,特意打听田壮叔。 田康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田壮叔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寻上门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族里这两年安生得很,没听说跟谁结过怨,偏生冒出这么一位深不见底的修士指名问田壮,这能是什么好事。 田康不敢吭声,假装挑符,眼角却一直瞟著那人。 等路远付帐出了门,他才鬆口气,胡乱抓了几张符付了钱,拔腿往城北赶。 这事得赶紧告诉田壮叔。 …… 此时田壮正在炼器房里头忙活。 炉火烧得正旺,他袖子挽到胳膊肘,额上沁著汗,盯著炉里那柄半成的灵刃,时不时往里头添一道灵力。 这两年他过得踏实。 手艺一日比一日精进,前几年正式晋升了一阶下品炼器师,也娶了妻,添了娃,日子算不得大富大贵,倒也安安稳稳。 这柄灵刃是族里一位长辈送给晚辈订下的,火候要紧,他不敢分心,正盯得入神。 “壮叔!壮叔!” 门外一阵急脚步,田康压著嗓子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 田壮手上一顿,抬起头。 “咋了这是,火上房啦?” “有人指名打听你!”田康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一个炼气后期的散修,瞧著不好惹,壮叔你是不是在外头惹著谁了?” 田壮愣了一下。 炼气后期?打听他? 他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这两年守著炼器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城都没出过几回,能招惹谁去。 越想越糊涂,心里也越发不踏实。 他田壮如今不过一阶下品的炼器师,在田家混口安稳饭吃,论本事论家底,谁都得罪不起,也没那个机会得罪。 “你听岔了吧?”他半信半疑,“打听我,还指著名?” “千真万確!”田康拍著胸口。 田壮放下火钳,眉头拧著。 他认得的人本就不多,够得上惊动一位炼气后期的,更是一个都数不出来。 “成了,我知道了。”他拍了拍田康的肩,“你先別声张,回头我自有计较。” 田康应了一声,这才小跑著出去了。 炼器房里头重新静下来,只剩炉火噼啪。 田壮拿火钳拨了拨炉膛,半晌,又抬头朝门口望了一眼。 到底是谁呢。 他摸不著头脑,心不在焉地,又往炉里添了一道灵力。 第93章 重逢(3k字、求月票) 田家的门脸不算气派,青砖灰瓦,门楣上一块旧匾,左右两尊半人高的石兽蹲著,被往来的人摸得油光。 路远在门前站定,递了名帖。 “在下路远,炼气七层,中品符师。”他朝门房拱了拱手,“有桩生意,想见见府上当家的,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先是一愣,待看清路远那一身气度,又瞥见他脚边那头油光水滑气势不凡的灵兽,神色立时恭敬了几分。 一位炼气后期的符师上门谈生意,这等人物,可不敢怠慢。 “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稟。” 门房一溜小跑进去了。 路远负手立在门外,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田家这处宅院。 田家还算不上永寧城內的顶级家族,据他打听,家中炼气八层的家主已是修为最高之人。 …… 不多时,门房折返,引著路远进了厅堂。 厅上主位坐著个五十上下的精瘦老者,一身锦袍,气息內敛深沉。 正是田家家主,炼气八层修为。 “路符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家主起身相迎,客气而不失分寸,“请坐,看茶。” “当家的客气了。”路远拱手落座,小粉乖乖臥在他脚边。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便引到了生意上。 路远只说自己新近落脚永寧城,是个符师,平日除了卖符,也接些符器的活计,符有时要附在器物上头,少不得跟炼器的行家打交道,今日听闻田家炼器在永寧城数得著,便想先来结个善缘,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家主捻须听著,神色比方才又和煦了几分。 “路符师爽快人。”家主捻须笑道,“咱们田家別的不敢说,炼器这一行当,在永寧城还算拿得出手,往后但有用得著的地方,符师只管开口。” “那就承当家的吉言了。” 一来二去,气氛倒也融洽。 家主见路远修为不俗,又瞧著面生,口音也不像本地人,便顺口问了一句。 “听路符师的口音,似乎不是咱们永寧城人氏?” 路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走南闯北惯了,哪儿都待过几年。”他笑了笑,含混带过,“说来连自个儿都记不真切是哪里人了。” 家主也不深究,只当他是个不愿多提来歷的散修,这在修士里再寻常不过,便又说起了旁的。 …… 后院。 田康一路小跑,险些撞翻了端水的丫鬟。 他方才在前院当值,远远瞧见门房引进来的客人,魂儿都快嚇没了,正是前几日在符铺打听田壮叔的那个炼气后期! 这人真寻上门来了,还跟家主在厅堂里头谈上了。 “壮叔!壮叔!” 田康衝进炼器房,压著嗓子,脸都白了。 “来了!那人来了!就是前几日打听你那个,这会儿正跟家主在厅堂说话呢!” 田壮心里咯噔一下。 前几日才听说有炼气后期打听自己,今日人就上门见了家主。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搓了搓掌心的灰,心头那点不踏实越发重了。 去,还是不去? 家主既没叫他,他贸然露面反倒不好,可这人摆明了是冲他来的,躲也躲不过。 田壮咬了咬牙。 “你別声张,我先去瞧瞧。” 他没走正门,绕到厅堂侧边那道迴廊,借著一架屏风的遮挡,悄悄探头往里看。 厅上,家主正陪著个青衫客人说话。 那人背对著他,坐得四平八稳,肩背挺直,气息深沉。 田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面生得很。 他在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辈子,几时得罪过这等人物。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人脚边。 一头圆滚滚的白猪,正臥在地上打盹,肥头大耳,尾巴一甩一甩。 田壮愣住了。 这猪…… 这猪怎么瞧著这般眼熟? 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猛地被人撞开了一道缝。 很多年前,他们结伴去安戌城赶考升仙大会,那一路上,也有这么一头圆滚滚的小香猪,整日跟在一个人脚边,吃了睡睡了吃。 那个人…… 田壮的呼吸骤然顿住。 他再去看那道背影,青衫,挺直的肩背,还有那头猪…… 一个名字撞到了嗓子眼,他想压都压不住。 “远……远哥?!” 这一声脱口而出,又惊又颤,整个厅堂都静了一瞬。 …… “放肆!” 家主脸色一沉,循声望去,正见田壮从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当即沉声呵斥。 “田壮,这是待客的厅堂,谁许你在此鬼鬼祟祟、惊扰贵客的!还不退下!” 田壮像是没听见,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死死盯著那道刚刚转过来的脸。 路远回过头。 厅堂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坐在屏风后头的,却已不是当年那个圆脸少年了。 眼前的田壮,足足胖了两圈,下巴上蓄起了短须,眼角也有了细纹,活脱脱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 路远怔了一下,隨即失笑。 “小胖。”他打量著田壮那一身横肉,慢悠悠开口,“几年不见,长是没长,横倒是横了不少。” 这一句,落进田壮耳朵里,比什么都管用。 是了。 这世上,也只有这一个人,会这么没正形地揭他的短。 “真是远哥!你居然都炼气后期了!” 田壮再也绷不住,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厅堂,又哭又笑,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咋来了!你咋会在永寧城!我还当、我还当这辈子见不著你了……” 他一把抓住路远的胳膊,又觉得不妥,慌忙鬆开,手在衣襟上胡乱擦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脚边的小粉被这阵仗惊醒,抬起头哼唧了一声,懒洋洋地打量了田壮一眼,似乎也认出了这张脸,尾巴象徵性地甩了两下,又趴了回去。 “它倒是没变。”田壮看著那头猪,破涕为笑,“还是这么胖。” “它要是听得懂,能气得三天不吃食,你可別看他胖,他现在可是一阶后期灵兽呢,我当初兽潮能活下来全靠它。”路远拍了拍他的胳膊,“坐下说,多大的人了,哭哭啼啼的。” 小胖顿时一愣,完全没料到不但路远成为了炼气后期大修,就连当年那个小香猪居然都这番修为了。 厅上的家主倒是不意外,那头猪进厅时他便感受到了,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客气的原因,不过此时他才彻底回过味来。 敢情这位符师上门,哪里是衝著什么符器生意,分明是衝著田壮来的,而且听这称呼、看这交情,竟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一个入赘田家的一阶下品炼器师,几时结识了这等人物? 家主心思电转,面上那点矜持登时收了起来,换上了十二分的热络。 “原来路符师与田壮是旧识,倒是老夫眼拙了。”他笑著摆手,示意田壮也坐,“既是故人重逢,快快请坐,来人,重新看茶,备席!” 路远倒也没托大,朝家主拱了拱手。 “叨扰当家的了。” 分寸还是要有的。 眼下这场面,是田壮在田家的脸面,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替他撑著些。 …… 落了座,田壮还是不大敢信,翻来覆去地念叨没想到,又手忙脚乱地张罗著茶水。 这些年的种种,一时也说不尽,当著家主的面,倒不好尽数倒出来,左右日后有的是工夫慢慢敘。 “对了。”路远想起一事,看向田壮,“我前些年给你去过好几封信,怎么一封都没回?我还当你小子把我忘了。” “我没回?”田壮一下子瞪圆了眼,嗓门都高了,“远哥你可冤枉死我了,我给你寄了多少封信你知道吗,封封石沉大海,是你没回我才对!” 说著说著,他嗓门又低了下去。 “后来听说风梧城闹了兽潮,我那几封信也再没了回音,我,我都当你折在里头了。” 两人面面相覷。 我给你寄了,你说没收到。 你给我寄了,我也说没收到。 这就奇了。 一旁的家主听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捋须问道。 “路符师的信,是打哪儿寄出的?” “风梧城。”路远道。 “风梧城……”家主沉吟片刻,隨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就说得通了!” 他看向二人,解释道。 “从风梧城到咱们永寧城这一路,中途有一处中转的驛站,早些年那家宗门出了事,驛站荒废了好几年,信件到了那一段便接续不上,全断在了半道上。” “直到去年,才有新的宗门把那条驛路重新接了起来。” 路远一听,先是一愣,隨即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 “好傢伙。”路远摇头失笑,“我跟你这几年,敢情都是在跟一座破驛站较劲。” 厅上几人都笑了起来。 一桩搁在两人心里头数年的疙瘩,到了此刻,竟被一座破驛站轻飘飘地解开了。 第94章 敘旧(二合一、求月票) 又过了两日,田壮把路远请到了家中。 田家分给他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根底下种著两畦青菜,墙头爬著丝瓜藤,一派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田壮的妻子是田家旁支,生得寻常,性子温吞,一听是丈夫多年未见的故交,又是这般了不得的人物,越发拘谨,张罗了一桌子菜,给路远续茶时手都有些发抖,水满了溢出来,慌忙拿袖子去揩。 “嫂子別忙活了。”路远拦了两回,“坐下一块儿吃。” 那妇人应了一声,到底还是没敢坐下,掀帘进了灶房。 倒是田壮的儿子不怕生。 小娃娃七岁,圆头圆脑,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瞪著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路远,又去瞧路远脚边那头猪。 “这是小粉。”路远见他好奇,招了招手,“想摸就摸,它不咬人,就是懒。” 小娃娃迟疑著伸出手,在小粉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小粉哼唧一声,尾巴甩了甩,翻了个身。 逗得小娃娃咯咯直笑。 路远摸出一沓符籙,递了过去。 “拿著,护身用的,贴身上,遇著磕碰能挡一挡。”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几张是寻常的护身符,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给小孩子傍身正合適。 田壮在旁边看著,眼眶又有些发热,欲言又止想推辞,却被路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给娃的,你客气什么。” 田壮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路远看著这一幕,心里头不禁感慨一声。 当年那个在书院里头被他坑吃坑喝、落了水还得他捞上来的圆脸小子,如今也娶了妻、添了娃,守著这么个小院子,过起了安生日子,人生啊。 …… 吃过饭,日头还高。 田壮记得路远好这一口,便提议去城里那片大湖钓鱼。 两人寻了处僻静的湖湾坐下,支起钓竿。 小粉顛顛地跟来,在岸边的草丛里拱来拱去,时不时探头瞅一眼水面,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起初还说些不痛不痒的閒话,钓著钓著,话头便慢慢沉了下来,落到这些年的境遇上。 田壮絮絮地说起自己。 升仙大会那年,他接连落榜后,心里头伤心好一阵,幸而落选的学子中,还有些炼气小家族肯招揽,田家瞧他同姓三分亲,又见他生得敦实、一看就是个能下力气的,便把他招了去,每月几块下品灵石,管吃管住。 好在他人实诚,手也稳,跟著田家一位老炼器师打了几年下手,竟也摸出了些门道,后来正经拜了师,学起炼器。 再后来,师父瞧他老实肯干,做主把田家一个侄女说给了他,他便入赘了田家,前几年总算晋了一阶下品的炼器师,在族里也算站稳了脚跟。 “爹娘我也接过来了,就在隔壁院住著,前两年我爹还念叨你呢。”田壮咧嘴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远哥,我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倒是你,如今出息的很,在仙道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我记得当年你还说,將来成了化神大修,要罩著我哩……我还真就盼著那一天。” 路远闻言失笑。 “知足吧你。”他甩了甩竿,“有妻有儿,有口安稳饭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田壮嘿嘿一笑,没接话,眼里却有些湿。 路远没去看他,只望著那一汪湖水。 他这一句是宽慰,倒也有几分真心,这世道修仙艰难,能像田壮这般落个安稳的,已是难得,就说当年书院那一批弟子能有几个比田壮现在幸福? …… “对了。”田壮像是想起什么,“远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共济会那一拨人?” 路远怎么会不记得。 崇文书院,共济会,湖心亭那一回小聚,七个人围坐一桌,李云意气风发的模样,至今仿佛还在眼前。 “记得。”他点头,“后来我先走一步,进了青禾宗,他们几个的去向,还是你打听了写信告诉我的。” “可不是嘛。”田壮来了精神,“那会儿你走得急,我就帮你留意著,何旭去了北边的浮云观,熊林去了离家近的赤岭宗,季远他爹给安排进了个炼气家族,然后李曼那丫头犟,谁劝都不听,跑去当散修了,还有那个一头白头髮、闷不吭声的苏辰,听说一个人往北漠去了。” 这些,都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田壮顿了顿,又道。 “他们后来的事,远哥你怕是还不知道,前些年我回安陵接爹娘,顺道打听了打听。” 路远静静听著。 “何旭倒是有意思。”田壮乐了,“去了浮云观,没成什么大修,反倒做起了卦师,听说在那一带还小有名气,日子过得滋润。” “嗐,那也对。”路远笑道,“他家祖上就出过大修,他自个儿又最懂这行里头的门门道道,摇著那把破扇子,一肚子坏水……他不当卦师谁当卦师。” 两人都笑了起来。 “熊林就没那么顺了。”田壮嘆了口气,“在赤岭宗待不下去,资质太差,修行没个进展,后来出来在一处坊市落了脚,当了散修,那么大个子,力气是真大,可惜修仙这条路,到底没走通,最后又回了安陵国,上次回去还是他招待得我。” 路远摇头,“能落个脚也好,省得在外头遭罪。” 说到这儿,田壮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季远……季远没了。” 路远端著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没了?” “进那个炼气家族没几年,跟著家族出门办事,路上遇著劫修。”田壮的声音闷闷的,“一行人,就回来两三个。” 湖面上风过,吹得芦苇沙沙地响。 路远沉默了片刻,他脑子里浮起的,是湖心亭里那个总裹著一条灰布巾的少年,话不多,声音低低的,说他爹是安陵国的季將军。 那时候,七个人围著一张桌子,谈天说地,谁也想不到日后会是这般光景。 “都是命。”路远轻声道。 半晌,田壮才回过神,又问起旁人。 “对了,李曼跟李云呢?这俩你在外面,可有听著什么音信?” “巧了。”路远放下茶碗,“李曼我前阵子还见过。” “啊?”田壮眼睛瞪圆了,“你见著她了?在哪儿见的?” “一处叫做武陵国的凡人国度,我北上途中路过那儿,正撞上了。”路远的语气平平的,“不过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都四十好几了,鬢角生了白髮。” 他把李曼这些年的境遇,捡能说的说了。 当散修苦熬了许多年,三十多岁那年,在山道上遭了一伙歹人算计,险些没了清白性命。 “竟还有这等事?”田壮听得揪心,“那后来呢?” “后来撞上一位姓卫的宗师武者,路见不平,出了手,把她救了下来。”路远顿了顿,“一来二去,她便嫁了他,那卫供奉待她不薄,如今她在武陵国宫里头当个女官,儿子都六岁了。” “她说,修为她也不强求了,守著夫君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挺好。” 田壮听得唏嘘不已:“也是个苦命人……不过如今这般,倒也算苦尽甘来了。” “嗯。”路远应了一声。 他没提的是,那一日临別,李曼红著眼眶送他出城,往他手里塞了一包自家醃的酱菜。 也没提,他在武陵国还留下了別的牵掛。 那是另一桩事了,跟田壮说不著。 “那李云呢?”田壮追问,“他可是咱们安陵国的四皇子,又是四灵根,那会儿数他最有出息,如今想必是了不得了吧?” 路远摇了摇头。 “他在青禾宗,栽过一个大跟头。” 这事路远是亲眼见的,当年外门有个叫青禾八友的小团伙,把全团的人手、资源、贡献,一股脑砸在一个叫韩岳的师兄身上,指望他衝进下届大考前十,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云也掺和了进去。 结果那个韩岳棋差一筹,没能进前十,八友这些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李云也跟著栽了。 “我离宗那会儿,他正灰心著,我还劝过他几句。”路远道,“不过后来嘛,这小子还是有股韧劲儿,没再靠那些虚的,自个儿一点点熬,前些年也熬进內门了,如今也是炼气七层了。” “那也不错了!”田壮咂咂嘴,“四灵根,到底是四灵根。” 路远笑了笑,没接话。 四灵根又如何,这內门也不是天赋白给的,是栽过跟头、自个儿一步步熬出来的。 这里头的甘苦,田壮不懂,说了也没意思。 …… 两人把名字一个一个数过来,数到末了,竟还短著一个。 “还有个苏辰。”田壮挠了挠头,“这人你在外头,可曾听著半点风声?” 路远摇头。 “一点也无。” “我也是。”田壮悵然,“当年咱们这一拨里头,论天分,他跟李云是数一数二的,偏生这么个闷葫芦,一个人往北漠那种苦寒地界去了,这一去就是几十年,活没活著都难说。” 路远没接话。 他想起那个低头翻著卷边笔记、抬眼温和地朝他点了点头的白髮少年,到底没能想出,这样一个人,会在北漠的风雪里头活成什么模样。 那张围坐过七个人的桌子,如今散的散,亡的亡,杳无音讯的杳无音讯。 还能坐在这儿,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数过来的,竟只剩他和田壮了。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田壮闷闷地开口,抹了一把脸,“当年那一拨,真是各人各命……” “嗯。”路远轻轻应了一声,“各人各命。” 他收回钓竿,重新掛了饵,拋了出去。 “別想那些了,钓你的鱼。” …… 日头偏西,鱼篓里头也添了几条。 田壮一边收拾著鱼获,一边隨口问起:“对了远哥,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是路过永寧城,还是……” “不走了。”路远道,“就在永寧城落脚。” “真的?”田壮喜出望外,“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啊!” 高兴了一阵,他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可远哥你这般本事,留在永寧城……是打算自个儿开个铺子,还是?” “我寻思著,投李家当个客卿。” “李家?”田壮一愣,“就是城里那个筑基大家族?” “嗯。”路远点头,“他家招客卿,能给一卷一阶上品的符籙传承,我如今这境界,往后修炼上头,光靠自个儿摸索是不成了,得寻些上品符的门路,攒下些底子。” 这话田壮似懂非懂,但“一阶上品符籙传承”几个字,他还是听得出分量的。 “那这是好事啊!”他一拍大腿,旋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远哥你要去李家谈,手头有没有个身份凭据?大族里头办这些,总要个引荐担保才周全。” “我自个儿这点本事,还是有自信的。”路远倒不担心这个,“不过有个担保,事情自然更顺当些。” “那就交给我!”田壮当即拍了胸脯,“田家在永寧城虽不算顶大,可上百年的根基也不是白给的,给你做个见证担保,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路远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就承你这份情了。” 他原也没指望田壮能帮上什么大忙,不过老友这般热心,有田家这层担保,去李家谈起来,倒省了不少周折。 “跟我还客气。”田壮咧著嘴,把最后一条鱼丟进篓里,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走,回家,让你嫂子给你燉鱼!” 路远被他逗得一乐。 恍惚间,那些在崇文书院的日子,竟像是昨日才过去一般。 那时候他俩也是这样,逃了课溜到城外的河沟子边上,钓上一下午,自己回回空军,急得直薅头髮,最后还是厚著脸皮蹭田壮的。 一晃,三十多年了,他们也不再年少,但场景还是一样的场景。 “瞧把你能耐的。”路远摇头失笑。 “嘿你还说!”田壮不依。 小粉一听“鱼”字,倏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顛顛地跟在田壮脚边,仰著脑袋哼唧个不停。 “它倒是听得懂。”田壮被逗乐了。 “它就这点出息。”路远拎起钓竿,慢悠悠跟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同一头猪的,一併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湖边的青草地上。 第95章 李家 这一日路远来到李家府苑处。 只见李家的门脸確实与昨日田家大有不同,更加豪华、更有韵味、 青石阶往上数三级,朱漆大门,门钉一颗颗鼓得圆实,门口立著两尊半人多高的石麒麟,都是新近修过的样子。门房廊下掛著两盏六角灯笼,写著“李”字。 路远在阶下站了站,理了理衣袖。 田家昨日就把身份证明送了过来,朱印盖得齐齐整整,还附了田家家主亲笔写的一封举荐信,言辞恳切得叫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递了名帖,又把那一卷田家文书一併交上去。 门房接过,先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眼路远,神色立时郑重起来。 “前辈稍等,小的这就去稟。” 门房一溜小跑进去了。 路远负手立在阶下,小粉乖乖臥在他脚边,舌头吐著,乏了。 他偏头瞧了瞧那两尊石麒麟,又瞧了瞧门钉,心里头莫名其妙浮起一点旧日的画面。 前世考研那阵,他穿著借来的西装去外校面试,递材料,等通报,候在系楼大堂里头被前台客客气气晾上半个时辰,那时候一直心里隱隱发紧。 一晃如今这世,竟有又有类似的感觉,路远不禁笑了笑。 …… 不多时门房折返,引著路远进了二进院子。 一位五十上下的灰袍老者已在院中候著,自称是李家四老爷,奉了家主的意,先把路远迎进偏厅奉了一盏茶,又略略寒暄了几句,这才引著他往正厅去。 李家的厅堂宽敞,不像田家那样塞得满满当当,堂內陈设疏朗,墙上掛著一幅旧字,写的什么路远没细看。 主位上坐著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炼气九层,一袭深青色长袍,面相清瘦,眉眼平静,目光扫试了一眼路远后,又凝视了身旁的小粉片刻。 隨后起身相迎道:“路符师远道而来,请坐。” “叨扰当家的了。”路远拱手落座,小粉顺势臥在他脚边。 下人奉茶,茶是好茶,氤氳著一点淡淡的灵草气。 家主慢悠悠捻著茶盖,先寒暄了几句永寧城的天气、近来坊市上的行情,话锋这才转过来。 “听闻路符师有意成为李家客卿的意思?” “正是。”路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强装镇定。 隨后缓缓说道:“在下是中品符师,炼气七层,往后这些年想在永寧城落个脚,又听闻贵府的规矩,便想著登门一试。” “借学传承?”家主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意外。 家族开放部分传承,本就是为了招揽合適的修士,路远开门见山,倒省了双方绕弯子。 “路符师这身气度。”家主顿了顿,捻须一笑,“想来不是寻常散修出身,能否说说师承?老夫也好心里有个数。” 路远应了一声“自然。” 签个长约的客卿,又要借人家的传承,师承上的根脚,李家自然要心里有数;不过他这边本来也就没什么好隱藏的,便索性实话实说。 “年少时在曾青禾宗外门待过几年。” “……青禾宗?” 家主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停。 茶盖跟茶碗轻轻磕了一下。 路远点头,从袖里摸出一枚青色玉牌,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那玉牌四四方方,巴掌大小,正面是青禾纹样,背面一个“路“字”,至今仍散发出一道淡淡的宗门烙印。 “这是当年的弟子玉牌。”路远客气说著,“当家的请过目。” 家主没立刻去拿,先朝路远拱了拱手,这才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正面背面,又指尖凝了一缕真元拂过,半晌搁回茶几上。 “是青禾宗的旧物。” 路远接著说道:“二十多年前,在外门呆了几年,但可惜后来被淘汰了,按宗门规矩遣散下了山,之后便一路顛沛流离,直至今日。” 家主听著,神色比方才更和煦了几分。 “原来如此。”家主把玉牌推迴路远跟前,“路符师这般出身,倒是老夫先前有眼无珠了。” “当家的客气了。”路远把玉牌收回袖中,“没什么有眼无珠不无珠的,单纯是我技不如人罢了。” 家主笑了笑,倒是心里头对路远又高看了几分,此等心境著实难得。 …… 茶过两巡,话头便落到正事上。 家主温声开口。 “我们李家这一卷一阶上品的符籙传承,路符师既知道,想必也打听过些章程。” “有所耳闻。” “那便好说。”家主道,“按我们李家的惯例,掛客卿借学这卷传承的,年限是十五年。” 路远捻著茶盖的手停了一停。 十五年。 他心里算了一笔,十五年签下去,这期间便要与李家同进同退了,虽然在永寧城这一块地盘,李家不太可能出什么事,不过他还是不想签太久。 “十五年是惯例。”路远点了点头,“不过这年限,能否跟当家的在商量下余地。” “路符师请讲。” “每月上交的符籙份额,惯例是几成。”路远慢悠悠道,“在下可以让利一成,照高的那一档来交;待遇上,灵石月例就按贵府客卿最低那一档发给在下也无妨。” “不过我希望可以把年限从十五年减到十年。” 家主沉吟了片刻,捻了捻须。 路远没急,端著茶碗慢慢呷,不过此时茶水有些凉了。 家主抬眼看了看路远,隨即道:“路符师这般……倒是乾脆。” 路远笑了笑,拱手道:“家主別介意,在下並无其他意思。” 家主沉思了片刻,李家本就不缺符师,多招路远只是锦上添花,不是急需;更何况这位是青禾宗出身,多少还是有些关係的,万一呢,反正十年十五年的,犯不上较劲,结个善缘也好。 家主又沉吟了片刻,搁下茶盏。 “那便依路符师,十年。” “多谢当家的成全。” “路符师不必跟老夫客气。”家主摆了摆手,“咱们各取所需,往后十年同在一个屋檐下,互相照应便是了。” …… 剩下的便是细枝末节。 下人撤了凉茶,重新换了一壶热的。 家主唤了管家进来,把契约一条一条理过。 借学的那一卷传承由李家典藏阁专门腾出一间静室,路远每月可去借阅几次,原卷不出阁,誊抄之物可带回院中研习;月初交份额按议定的份额;每月给后辈上一堂符籙讲解课,地点在学堂;亲传学徒两位,给路远半年的挑选期,可在族中后辈里头慢慢挑。 居所是城东一座一阶上品灵脉的院子,跟当年风梧城那间甲等洞府不相上下,一个月省下来的灵石不少。 契约用禾纸誊抄两份,路远落了名,按了符印;家主也落了名,盖了李家的家主印,两份契书各自收了一份。 到这儿,便算正经成了李家的客卿。 家主又留路远吃了一顿便饭,菜色不算极致丰盛,倒是乾净精致,灵米灵菜俱全;席间又叫了一位管事过来,是日后路远跟学堂那一头打交道的接洽人,姓李,管帐目周到。 路远应付得滴水不漏,谦逊有礼。 酒过三巡,家主放下杯。 “路符师初到永寧城,往后但有困难,只管开口。” “多谢家主。” …… 午后日头正盛。 路远从李家出来,怀里揣著契书副本和那枚院子的玉门钥,慢悠悠往城东去。 小粉顛顛地跟在脚边,新鲜地东瞧西望。 路远低头看了看脚边这头猪。 “以后这院子里头,可不能再隨便拱菜了。” 小粉抬头哼唧了一声,尾巴象徵性地甩了甩,转头去嗅路边一丛野花。 路远没好气地笑了一声。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起还有件事,签约时定下的那两个亲传学徒,半年挑选期,得自个儿从学堂的后辈里头挑两个。 他忽然想到了曾经崇文书院里那位李师,自己如今也算是接班了。 路远摸了摸怀里那捲新得的契书,加快了几步。 城东那处院子,今儿先去开个门,把行李从悦来客栈搬过去,往后这十年,便是在这儿落脚了。 小粉顛顛地跟在脚边,不知何时已抢到了前头去。 第96章 授课(求月票) 到了城东那处院子,牌匾写著四个字“青槐小筑”。 路远拿著那枚玉门钥推开院门,是个三进院,正屋朝南,灵气浓郁,房屋种类齐全,还有单独的符屋,其中紫檀长案、镇纸、笔搁俱全。 不一会儿,李家派来的几个家丁到了,为首的管事姓周,恭恭敬敬唤了声“路先生”,问了几句准备怎么布置家具后,隨后利索地指挥手下把箱笼搬进正屋。 路远叫人沏了壶茶,赏了点茶水钱,周管事推辞了两回,最后还是笑著收下了。 路远立在廊下看著这一行人忙活,心里头莫名想起远在风梧城的林七。 那间老铺子算算时间租期也早就到了,也不知如今过得如何,回头倒是可以寄封信过去说一声,自己已落脚永寧城了,叫他不必掛心。 …… 家具归置妥当后,家丁也都走了。 小粉新鲜地把每个角落都拱了一遍,標记完地盘,趴正屋廊下打盹。 路远在院里坐了一阵,这院子,往后十年大抵便是在这儿落脚了。 …… 接下来一周,李家那边倒也没急著催路远开课。 路远便也乐得清閒。 头两日忙著布置符室。一阶上品灵脉的院子,他先把符室那一处灵脉聚气最足的位置摸出来,把案桌挪到那一头,又在屋角设了几道蓄气的符阵。 第三日,路远去了一趟李家典藏阁。 典藏阁专门给他腾出了一间静室,路远坐在静室里默默誊抄。 这卷传承里有道符,叫“神行符”,催动后脚下能腾起一层淡淡的灵风,平地疾行,堪比路远施展遁术全力爆发,虽然还略差一筹,但胜在持久。 路远感觉此符与自己有缘,便决定先学会这张,闭眼沉思片刻,將符纹结构和灵气走线在心里模擬了几遍后,便回了院。 …… 头一回试画,废。 神行符讲究“灵气须如线、不可断、不可滯”,这一道符纹绕了三十六道弯,灵气走到第二十道便淤住了,纸上焦黑一片,半点光华没起。 第二回,灵气勉强走完,符纸却炸了。 第三回,第四回,废纸堆了一案。 路远嘆了一口气,搁了笔,揉了揉眉心。 从中品到上品这一道坎,他早料到不会一脚跨过去,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顶级符道天才。 不过他也不急,通过几次尝试他反而有了些把握,这道坎难不住他,无非是快慢的问题。 一连几日,路远每日清晨打坐之后便钻进符室,揣摩一阵、试画一阵,到头来废纸越堆越高,但神情倒也不沮丧。 …… 到了约定开课那一日。 路远清早起来,换了一身青衫,揣上一卷一阶下品的符籙范本几张,又把昨日抄录的几张教学用的引气小符一併塞进储物袋中。 小粉顛顛地跟在脚边。 学堂在李家族內辟出来的一处院子,前院讲堂朝南敞开。 路远进门的时候,孩子们大半已经到齐了。 堂中三十来个,从够不著案桌的小不点到半大的少年都有。有的捧著新发的纸笔规规矩矩坐著,有的在底下嘀嘀咕咕议论新来的先生。 路远迈步进去,原本嘈嘈杂杂的讲堂一下安静了。 不过先入眼的不是路远,是路远脚边那头油光水滑的小香猪。 一片小声的“哇”。 胆大些的小孩眼睛都直了,胆小些的捂著嘴偷偷瞧。 小粉颇有自知之明地溜达到讲台底下,找了个阴凉地趴下,尾巴一甩一甩,似乎对那一道道目光颇为受用,傲娇得很。 路远走到讲台前,扫了一圈底下,把那捲范本搁在案上。 “今日是我的第一堂课。” 他清了清嗓子。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路名远,炼气七层,往后符籙初解这堂课由我来上。” 底下又是一阵小声议论。 “先生先生!”前排一个胖乎乎的小孩举起手,眼神贼亮,“那只猪是您养的吗?” “嗯。”路远点头。 “它叫什么名儿?” “小粉。” “先生,它会咬人吗?” “不会。”路远顿了顿,“就是有点傻。” 一屋子小屁孩鬨笑。 “好了。”路远敲了敲讲台,“画符这门手艺,跟你们偷端灶上点心一个理,手要稳、心要黑、別贪多。” 这一句开场白下去,底下瞬间爆发出一阵笑声,整间讲堂彻底鬆了。 …… 课讲到一刻钟左右。 路远正讲到画符要心定,墨怎么调、笔怎么握、灵气怎么入纸,不过讲得不深,只是挑著有趣的说,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门口忽地有了动静。 一个小身影磕磕绊绊衝到门口,怀里还抱著半捆没劈完的柴,柴上沾著几片残叶。 那孩子满头汗,裤腿上一层灰,鞋面上一道泥。 他先把柴搁在了门外廊下,又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整了整衣襟,这才低著头,在门口躬下身去。 “先生,我、我来晚了。” 全堂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前排那胖小孩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被路远眼神一扫,又赶紧低下头去。 路远把笔搁下。 “为何迟到?” 那孩子头更低了一点。 “兼职的活计没干完,劈柴耽误了。” 路远点了点头。 “下不为例。”他略一停顿,“找个空位坐下。” 那孩子轻声点了点头,隨后低著头从案桌之间穿过去,到后排找了一处空位坐下。 路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隨即转头继续讲课,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 课又讲了一阵,讲到引气入纸那一节,路远拋出一个问题。 “灵气入纸的时候,落笔为何要顿一顿?” 前排那胖小孩抢著举手,路远还没点他,他便脱口而出。 “等墨干?!” 鬨笑声从前排一路炸到后排。 路远板著脸瞅了他一眼。 “灵墨不干。”他慢悠悠道,“是给灵气留个台阶下。” 胖小孩自己也挠头笑了。 又讲了一阵,路远讲到画符的笔。 角落里一个小娃眨巴著眼。 “先生,画符的笔为啥要用狼毫,不能用兔毫、虎毫呀?” 路远一愣,这事儿……他还真没深究过。 他笑了笑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全堂哗地一下,孩子们都瞪大眼睛,先生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等你以后长大了懂了。”路远朝那小娃眨了眨眼,“告诉先生,好不好?” 那小娃愣了一下,被同桌捅了一下,认认真真点了头。 “嗯!我以后一定告诉先生!” 路远也笑了笑,这帮小屁孩,倒也没那么难带。 …… 一堂课讲完,已是日头偏过中天。 路远收了笔,让孩子们自己在案上把方才发的引气小符练一练,便落座歇了一阵。 下课的时辰一到,孩子们陆续起身,不过没几个著急走的。 原本一直趴在讲台底下打盹的小粉这会儿伸了个懒腰,抖了抖粉绒绒的毛,这一抖立时引来一片小声惊呼。 胆大些的小孩慢慢围了过去,最先伸手的是那胖小孩。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把手伸到小粉脑袋上,正要摸——小粉哼唧一声,抬头瞅了他一眼。 胖小孩手一缩,小粉懒洋洋翻了个身,把肚皮亮了出来。 粉粉的,软乎乎的。 胖小孩眼睛都亮了,又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小粉肚皮上的粉毛。小粉舒服得尾巴甩了一下。 “它让我摸了!”胖小孩低声嚷嚷,“它让我摸了!” 旁边几个孩子立刻凑过来,爭著要伸手。 小粉见状,索性闭上了眼睛,继续趴著,肚皮亮著,一副当主子的姿態拿捏得死死的。 孩子们一个挨一个轻手轻脚地摸。 最后是一个胆小的小姑娘,怯生生伸手摸了一下。小粉睁开眼瞅了她一眼,又闭上。 …… 孩子们终於陆陆续续散了,路远把案上的范本一一收了,叫小粉跟上回院。 小粉懒洋洋地站起来,抖了抖毛,顛顛地跑在前头。 走出学堂院门,路远低头看了看脚边——这会儿小粉已经走到他前头去了,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劲。 “小粉。” 小粉头都没回,尾巴象徵性甩了一下,顛顛地继续往前。 架子摆得十足。 路远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慢悠悠跟上。 第97章 上品飞剑 在永寧城安顿下来,转眼已是几个月。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 路远隔壁院里住的,也是李家的客卿,姓雷名石,炼气七层,平日里大伙都喊他一声大雷,性子豪爽,身材魁梧,一阶上品的炼器师。 两人院落左右相连,又都是李家客卿,几个月处下来,倒也熟络起来。 这一日,路远揣著几样东西,登了大雷的门。 “大雷,托你打件东西。” “嚯,稀客。”大雷正光著膀子在院里摆弄一只小巧的炼器炉,见路远来,咧嘴一笑,“路老弟今儿怎么捨得登我的门了,说吧,要打什么?” “一柄飞剑。”路远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样材料,搁在石桌上,“一阶上品的。” 大雷搓了搓手上的灰,凑过来一样样翻看,眼睛渐渐亮了。 “好东西啊。”他拈起一块泛著青芒的精铁,掂了掂,“这成色,市面上可不好寻。” “早些年攒下的。”路远在石凳上道,“不过一直搁著閒置,这不也是最近晋升了炼气后期,以前的法器也不太够用了。” 大雷点了点头,没多问。 “你这材料不错,打造一柄一阶上品的飞剑问题不大。”大雷一拍胸脯,“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客气,材料你出,工钱嘛,意思意思就成。” “那就承你的情了,往后符籙给你个友情价。” “那敢情好,哈哈。” 说起来路远也是有缘由的。 自破了炼气后期,他手里就一直没件趁手的法器,自己那柄横刀虽好,却不易暴露,正好他当初兽潮时用战功兑换了些材料,可以用来打造法器。 而且如今他也成为了李家客卿,条件待遇也是好了不少,是该有件配得上的法器傍身了,只是出个打造的手工费还是绰绰有余的。 “形制你有讲究没?”大雷问。 “轻便些就成,別的无所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那得起个名儿啊。”大雷来了兴致,搓著下巴,“我跟你说,我打的器,向来要配个响亮的名號。要不叫……『裂云』?『斩天』?” 路远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名儿一个比一个俗,这都什么年代了。” “嘿,那你说叫啥?” 路远想了想。 他五灵根主木,本命那门功法是青木功,一身底子都在这个“青”字上头。 “青木剑吧。”他道,“简单点。” “……就这?”大雷咂咂嘴,一脸恨铁不成钢,“罢了罢了,你的剑,你说了算。” …… 飞剑的事敲定后,便交给大雷慢慢打去了。 还有就是,签约那会儿定下的两个亲传学徒,这几个月里,路远也是定了下来。 一个是女娃。 李家三房託了关係,把自家一个六岁的孙女送了过来,说是仰慕路先生的本事,想跟个好师傅,路远本也无所谓,不想得罪人,便答应了,而且那女娃还是个四灵根,路远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李家三房那头还想让其拜师,路远摆摆手拒绝了,说收徒就算了,自己能力有限,唤他一声“先生”就成。 那女娃叫李蓁。 另一个是男娃,是路远从学堂里挑的。 上了些日子的课,路远渐渐留意到这孩子,旁的娃画几张符就嚷著累,唯独他,闷头一画就是大半天,別人画十张,他画一百张,废纸堆得比谁都高。 后来路远隨口打听了一句,才知这孩子是李家收养的一个孤儿,平日除了听课,还得在族里干些杂活,赚取生活费。 就是头一堂课,抱著半捆柴迟到的那个。 路远见他不容易,又是真肯下苦功,便顺手把他也收了。 …… 两个学徒收下来,已有些时日了。 李蓁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没几日就跟路远混得开了,“先生先生”叫得脆生生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鬼点子一个接一个,时常把路远逗得哭笑不得。 她最爱缠著小粉,一会儿要餵它吃的,一会儿又要给它梳毛,闹得小粉不胜其烦。 陈牧却是另一个样子。 这孩子见了路远,规规矩矩的,问一句答一句,话少得很,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拘谨,许是出身的缘故,他在人前总有些放不开,画起符来倒是一声不吭,手腕画肿了,拿布条缠上接著画。 两个娃拜在同一个先生门下,可彼此还生分著。 一个爱说,一个闷头听,凑不到一块儿去。 有一回下了课,李蓁兴冲衝要拉陈牧一道去逗小粉。 “喂,陈牧,走呀,一块儿去!” 陈牧缩了缩手,低著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我还有活计。” 说完便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没再接话。 李蓁討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自个儿顛顛地逗小粉去了。 路远在一旁瞧著,没吭声。 一个闹腾得像只小猫,一个闷得像个葫芦,这俩凑一块儿,往后有的瞧了。 他心里头觉著有点意思。 ……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著。 白天上课、教这两个娃,得了空,路远便钻进符室磨那道神行符。 这些时日下来,倒也有了点起色,灵气总算能顺顺噹噹走完那三十六道弯,不再中途淤住,只是符纹收尾那一处还差著火候,成符还需些时日。 不急。 他倒也动过盘个铺子的念头,赚点外快,跟在风梧城那会儿似的,不过目前要紧的还是先突破成上品符师为主,这事后面再说。 倒是小粉,自打这俩娃来了,清净日子算是到了头。 尤其李蓁,三天两头来逗它,揪耳朵、薅毛、往它身上系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闹得它不胜其烦,时常哼唧著躲到路远脚边告状。 路远瞧著这一头猪一脸的生无可恋,没好气地笑。 “谁让你长得招人稀罕。” 小粉哼唧一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著他。 …… 这日放了课,天色尚早。 李蓁被三房的人接走了,临走还不忘冲小粉做个鬼脸,陈牧默默收拾完东西,跟路远行了一礼,也自去干他的杂活了。 学堂里头一下安静下来。 路远站在廊下,瞧著那两个一高一矮远去的身影,一时莫名有些出神。 过了一阵才晃过神来。 “走了小粉,回家。” 他招呼了一声,那头猪顛顛地从草丛里钻出来,跑到了他前头去。 第98章 神行符(求月票) 这日午后,路远在院里教李蓁和陈牧画引火符的原理。 李蓁支著脑袋听了一阵,越听越觉得这符也不难,那几道弯弯绕绕的起笔她瞧著都会了,手早痒得不行。 待讲到一半时,路远想起后院还搁著一卷符纸,便撂笔起身,叫他俩自个儿先把笔顺描熟了,转身往后院去了。 先生前脚一走,李蓁眼睛就亮了。 她瞄了一眼陈牧,只见正低著头,一笔一画勤奋练习;又瞄了一眼院里,那头懒猪小粉趴在槐树底下打盹,肚皮一鼓一鼓的。 李蓁顿时心里头打起了小算盘。 趁先生不在,把这符偷偷画成了,等先生回来给他露一手,看他往后还当不当自己是只会闯祸的小娃娃。 越想越美。 她躡手躡脚溜到先生案前,抽了几张符纸,又偷偷在砚台里蘸饱了灵墨,顛顛跑回了自己案上。 先生方才讲啥来著,哦,对,画引火符要先內后外,笔顺要稳。 李蓁咬著笔桿在心里头默了一遍,提笔便画。 画著画著,画到其中一道弯时,突然有点忘了该咋画了。 李蓁歪著脑袋瞧了半晌,突然小脑一动。 笔尖一引,灵气顺著送了进去...... “砰。” …… 一团火苗腾起,爆炸。 李蓁顿时傻愣在原地。 半边眉毛燎成了黑炭,刘海焦了一缕,小臂上烫红一块,案上那几张符纸烧得焦糊,还冒著青烟,满屋一股糊味。 趴在槐树底下睡得正香的小粉,冷不丁被这一声炸醒,哼唧著支棱起脑袋,鼻头嗅了嗅,一脸“出了啥事”的茫然。 陈牧也从自己案上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李蓁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 此时,后院的脚步声也已经传来。 李蓁慌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急中生智,眼珠子在屋里一转,转到了院里那头还趴在地上发懵的小粉身上。 就它了! 路远跨进屋,老远便听到一声巨响,此时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一抬头,黑了半边脸的李蓁、案上烧焦的符纸、门外一脸懵的小粉、还有低头不敢吱声的陈牧,全落进了他眼里。 路远把怀里那捲符纸往案上一搁。 “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李蓁先抢著开了嗓。 “先、先生!” 她一双眼睛唰地就红了,小手猛地往门外一指,指著那头小粉,声音都带著颤。 “是它!它刚才一头拱进来,把我手撞了一下,我本来画得好好的!” …… 门外那头猪听见这话,僵在了原地。 啊? 它茫然地瞅了瞅自己,又瞅了瞅屋里那个一脸“就是你乾的”的小丫头。 我? 我一直在树底下睡觉啊,我招谁惹谁了。 小粉越想越觉得冤,哼唧了两声,可它也辩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干瞪著眼。 路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吱声。 他蹲下身,从那几张烧焦的符纸里头拈起一张还算完整的,对著窗外的光瞧了瞧。 符纸上歪歪扭扭一道引火符,符尾收笔那一处,一个小小的弯鉤。 路远这些时日批改两人画的废符不知凡几,这標誌性的歪笔锋,他一眼就认出原因了。 他抬起眼。 “蓁蓁。” 李蓁心里头咯噔一下。 “先、先生我没......” 路远把那张符纸往她眼前一递。 李蓁张了张嘴,盯著那张符纸看了几息,眼眶又是一红,话头却是一转,气都没喘。 “我、我那是改良画法!我看那道弯绕得不顺,顺手给改了改!” 路远愣了一下,隨即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忙把脸绷回去,到底没绷住。 “……改良画法,唉。”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这丫头,脸都黑成那样了,还嘴硬。 …… 李蓁见先生笑了,眼泪立马也不掉了,眼巴巴地仰著小脑袋瞅他,半边眉毛黑乎乎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路远没好气地伸手,在她脑壳上敲了一记。 “哪学的歪理。” 李蓁吃痛,捂著脑袋瘪了瘪嘴。 路远拉过她那只小臂瞧了瞧,红是红了一块,倒没破皮,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盒药膏,挑了点给她抹上。 “以后没我看著,不许碰符纸。” “嗯嗯。”李蓁缩著脖子直点头,“先生我知道了。” 路远瞥了她一眼。 这声“知道了”听著就不靠谱。 他直起身,瞧了一眼门外那头还趴在地上喊冤无门的小粉,走过去蹲下,伸手在那猪脑袋上揉了揉。 “行了,委屈你了。” 小粉得了这一句,哼唧两声,挪著屁股蹭到他脚边,鼻头一扬,神气活现,倒像是打了场胜仗。 李蓁在一旁鼓著腮帮子瞅著这一幕,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敢让路远听见。 …… 陈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下了身。 他默默把李蓁碰翻的那几张符纸一张张捡起来,码整齐了,搁在案角。 李蓁挨了训,瘪著嘴瞅他。 “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呀。” 陈牧低著头,声音轻轻的。 “……先生说得对。” 李蓁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了。 路远在一旁瞧著,没吱声。 …… 过了一会儿,三房派人来接李蓁。 李蓁顶著那半边黑脸跟著人走了,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冲小粉做了个鬼脸。 陈牧也拢好自己的笔墨,规规矩矩跟路远行了一礼,也隨之离开。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路远瞧了一眼案上那几张烧焦的符纸,又瞧了一眼脚边大获全胜的小粉,没好气地笑了一声。 “走吧。” …… 把屋子收拾停当,太阳已经落山了。 路远转身进了符室。 案上还摊著今早没研习完的那张神行符稿,底下压著几张废符。 这道符难就难在收尾那一处,灵气走完三十六道弯,到末了那一线总收不拢,不是淤住,就是炸了。 路远拈起一张新符纸,铺平,蘸了墨,在案前坐下。 笔尖落下。 灵气顺著笔锋一道一道引下去,过那三十六道弯,他手腕走得不紧不慢。 到末了收尾那一处,他手腕一松,顺其自然,沿著符引走去,最后竟严丝合缝收拢在了符尾。 符纸上灵光一闪,一道淡淡的风纹流转开来,旋即沉敛入纸。 一张完整的神行符,就这么成了。 路远拈起符纸,捏诀一引。 脚下倏地腾起一层淡淡的灵风,人隨之一动,几个起落便从符室这头掠到了那头,落地时连案上那几张废符都没掀动一张。 路远收了灵风,站定。 至此,一阶上品符师,成了。 如今,他炼气七层加上一阶后期的小粉,配上上品符师的身份与一柄隱藏的二阶横刀,完全可以说是筑基之下最顶级的那一小嘬人了。 时过境迁啊,路远感嘆了一声。 ...... 此时窗外天已彻底落幕。 路远起身推开窗,凉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废符沙沙作响。 小粉顛顛从院里跑了进来,鼻头凑到那张新成的神行符上嗅了嗅,又嫌弃地哼唧一声,挪著屁股趴到了他脚边。 路远低头瞅它,想起白天那一出,没好气地笑了。 “白天那黑锅,背得冤不冤?” 小粉理都不理他,翻了个身,把肚皮亮了出来,哼哼两声,懒得搭话。 第99章 湖边小钓(二合一) 晋升上品符师之后,路远给自己放了几天假。 这日午后,他拎起钓竿,往城里那片湖泊走去,寻到自个儿那处老位置,一棵半歪的老柳树底下,柳荫遮著,又背风,来了几个月,就数这一处坐著最得劲。 掛饵,拋线,浮子甩出去,稳稳落在水面上。 然后就没了下文。 路远靠著柳树根坐下,眼瞅那枚浮子定在水里头一动不动,跟钉死了似的,他也懒得搭理,这片湖他来熟了,十回里有九回打空军,鱼肯不肯赏脸全看天意,他早不跟它置这个气,乐得晒晒太阳,图个清净。 小粉照例跟来,在岸边草丛里拱来拱去,时不时探出个脑袋,眼巴巴瞅著旁人脚边那几只鱼篓,喉咙里哼唧。 “瞅什么瞅。”路远头也不抬,“人家的,看一眼还能掉块肉给你?” 小粉訕訕把脑袋缩回去,下巴搁在前蹄上,委屈巴巴的。 湖边钓客三三两两,多是些老面孔。 往左数第二棵柳树底下,宋老头支著竿子,正跟身边一个汉子掰扯什么,唾沫横飞。 这老头是个上品阵法师,早年给永寧城几家布过阵,如今上了年纪,半退休散养在城里接点零碎活计。 论钓鱼,他比路远还不如,论抠门,却是这一片头一份,掛多大一块饵都要在手里掂量半天,蹭过路远的酒不下五回,一回没还过,真是白瞎了他上品阵法师的身份。 这不,这会儿他正较著真。 “……我跟你说,阵眼搁哪块石头上,差一指都不成。”宋老头伸著两根指头在空里比划,“当年城西周家那座聚灵阵,他家管事图省事,非把阵眼往一块大青石上搁,我说不成,偏东那么半步,地底下有道地脉的缝,气全从那儿泄嘍……” 这话路远听了不下十遍。 宋老头这辈子布过的阵,据他所说,比这片湖里的鱼还多,本事確实不小,可一聊起阵法就剎不住车,旁的钓客一见他起了这话头,早一个个溜没影了。 宋老头一眼瞥见他,话头当即拐了过来。 “小路,你那院子的护阵我瞧著还单薄,改日我给你添两道纹,费不了什么事。”他捋著鬍子顿了顿,“不过,这价钱嘛,嘿嘿。” 路远哪听不出他这点心思,笑著摆了摆手道:“您老这手艺金贵,我可使唤不起。” 宋老头嘖嘖两声,一脸惋惜,“嗐,到底是年轻人,嫌我老头子手艺过时嘍。” 路远心里头无语,他明年就五十的人了,搁这老头嘴里,倒还成了年轻人。 宋老头对面坐著的,是贺柳青,一位炼气八层的散修,年轻时是个刀口上挣食的捕妖人,如今上了年纪,落在永寧城养老养伤,平日跟路远碰上了,也爱凑一处贫两句。 也不知受什么影响,这人爱打听八卦,消息灵,永寧城里哪家添了人丁、哪家闹了分家、哪家铺子盘出去了、坊市里符阵丹器又是什么行情,甚至其他地方的消息都能张口就来,跟个小灵通似的。 这一片的钓客,论钓技跟路远大都是一个水平的,鱼篓基本都是空著的,不过眾人也都不急,仿佛习惯了,乐呵呵晒著太阳吹牛打屁。 要怪,也得怪这帮人,他这一身钓不上鱼的能耐,多半就是叫他们带坏的,近墨者黑,嘖,路远內心感慨道。 不过日子久了,大家竟还琢磨出一套说辞,少下鉤,钓上来的小鱼还得放生,美其名曰给湖里留点种、养著这片水、给后辈留口饭吃,不然以他们的技术,恐怕没几年这片湖泊就没几条鱼了。 倒是偶尔也来个面生的,不懂这儿的规矩,专挑好钓位抢,还爱跟人比谁钓得大,这种到了这片湖,待不了几日也就消停了,老钓客们把那套“护湖”的歪理一搬,说得他面上訕訕,也就乖乖把鱼放了回去。 这会儿,那边贺柳青已经把话头扯到旁的上去了。 “对了路老弟。”贺柳青往这边凑了凑,挤眉弄眼,“你如今可是上品符师了,了不得,往后老哥我要张趁手的符,你可得给个交情价。” “我这都穷的快揭不开锅了。”路远低头一边掛饵一边道:“顶多打个99折。” “切。”宋老头在旁边搭话,“上品符师,城里也没几个,往后你小子的符,怕是不愁卖嘍。” “不愁卖?”路远朝那纹丝不动的浮子抬了抬下巴,“我这本事,这会儿连条鱼都请不动。” …… 贺柳青消息多,说著说著他们又扯远了。 “对了,听说东边万象城,前阵子开了场大拍卖。”他来了兴致,“出了件筑基的灵物,嘖,最后听说让一个金丹宗门的预备道子拍了去,那价钱报出来,嚇死个人。” 路远掛饵的手顿了顿。 说起道子这两个字,倒叫他想起一个人来。 青禾宗那位真传……当年风梧城兽潮,他远远见过那么一面。 那年玄铁猿率领一眾妖兽群压境,当时眼看护城大阵就要破了,最终幸好那位赶来,一剑下去,兽潮退散。 那一剑要是晚来几步,他路远今日还能不能蹲这儿钓鱼都两说呢。 一晃这些年过去,也不知那位,结了丹没有。 路远摇了摇头,这都哪儿跟哪儿,人家的事,他瞎操什么心,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旁的贺柳青谈兴正浓,还在聊那场拍卖会其中的事。 “那一场啊,稀奇玩意儿可不少。”他眉飞色舞,“我还听说,出了样促妖兽进阶的物件,说是拿同一品种类型的妖丹,配上精血,下品的妖兽吃了,有那么点指望,能把血脉往上挪一挪。” “还有这等好事?”宋老头不大信。 “嗐,难著呢。”贺柳青摆摆手,“我早年捕妖那阵子就听人念叨,那精血金贵,得趁妖兽活著才取得著,死了就废,还得拿器皿好生盛著,搁两天又坏,寻常哪碰得著。” 路远没接话,手上摆弄浮子的动作,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贺柳青顺嘴一说,没往心里去,路远听著,却上了心。 他侧过头,目光落到草丛里那头猪身上。 小粉正撅著屁股拱土,圆滚滚一团,也不知刨什么刨得这般起劲,蠢头蠢脑的,尾巴还一甩一甩。 路远看著它,心里盘算起来。 早年间把这小东西揣进怀里那会儿算起,到如今,竟也有四十年了,一头寻常香猪,资质平平,竟跟著他熬到一阶后期,他以前都没想到,不过至此已是上限了,想晋升二阶,唉。 不过方才那点子妖丹精血的传闻,倒是令他心中有了点想法,虽然还是没影的事,不过万一呢。 “刨什么呢,刨出宝来啊。”路远冲那头猪扬声,“再刨,晚上把你燉了。” 小粉头也不抬,尾巴象徵性甩了甩,接著刨它的,半个眼风都没分给他。 …… 日头偏了些,远处一个大嗓门嚷嚷著过来了。 “路老弟!” 不用回头,路远也知道是隔壁的大雷。 这廝扛著杆比人还高的钓竿,大步流星过来,一屁股在路远身边坐下,竿子往水里胡乱一甩,溅起老高的水花。 “你那剑,快得了。”他坐下就嚷,“就差最后淬火那一道,再给我个三五日,我跟你说,你那材料的成色,没得挑,搁市面上抢都抢不著!” “不急,慢慢打就成。”路远眼皮都没抬一下,“炼器讲究一个慢工出细活,打瓷实了才趁手。” “哎,你这人就是没劲,一个符师还指导起我来,嘿。”大雷把钓竿往地上一杵,隨后一脸恨铁不成钢,“那么好一柄剑,怎么也得配个响亮名號,我寻思著叫裂云多带劲,你偏要叫什么青木,听著跟根烧火棍似的。” “够使就成。”路远懒得跟他掰扯,“叫什么不是叫。” “……行吧行吧。”大雷咂咂嘴,“你的剑,你说了算。” 大雷是个坐不住的,下了竿不到一炷香,就嫌没动静,扭头跟宋老头掐上了。 “老宋,你那阵摆得再花哨,湖里的鱼认得?” “你懂个屁。”宋老头吹鬍子瞪眼,“钓鱼讲的是个静气,你这五大三粗的往这儿一杵,鱼见了都嚇得掉头跑,我给你说,要不是你,我早钓上来了。” 大雷非但不恼,自个儿先哈哈大笑起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小粉趁这空当,顛顛挪到大雷的鱼篓边上,刚要下嘴,被大雷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 “去去去。”大雷头都没回,“你家主子的篓子还空著呢,先紧著他。” 小粉討了个没趣,哼唧一声挪迴路远脚边,耷拉著耳朵,满肚子委屈没处撒。 ……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田壮也来了。 这胖子比前些年又圆了一圈,下巴上蓄起了短须,眼角添了细纹,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老远就咧著嘴笑。 “远哥!”他在路远另一边坐下,把布包往石头上一搁,“家里那小子非塞给我的,说给远叔尝尝,他娘新炒的灵米果子。” 路远拆开布包,捏起一颗丟进嘴里,嚼了嚼。“嫂子手艺见长。” “那可不。”田壮与有荣焉。 “对了,听说你晋了上品符师?”田壮提起这个就来劲,比自个儿晋了还高兴,“行啊远哥,真有你的!” “混口饭吃罢了。”路远摆了摆手。 田壮一脸无语,“那我这下品炼器师,岂不成要饭的了?” 说笑一阵,他像是想起什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远哥,还有桩事儿,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自打族里头知道我跟你是旧相识。”田壮搓了搓手,“这阵子待我可比从前客气多了,原先净派我打农具、修锄头那些杂活,如今给挪到打灵器配件那一组去了。” “而且月例还多发了我几块灵石呢,前儿家主打院里过,瞧见我,竟还问了句近来如何,我入赘这些年,统共没跟家主说上三句话。” 路远嚼著果子,斜他一眼。 “沾你远哥的光了吧。” “那可不!”田壮把胸脯一挺,半点没听出这话里的调侃,得意得很。 路远被他逗乐了,没再多说,扬手把竿子甩了甩,重新拋了线。 当年升仙大会落第、灰头土脸蹲在墙根底下的那个圆脸小胖,一晃,如今也当爹了,唉。 路远没多想,这种事,掰扯起来没完。 他伸手又捏了颗果子,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林七,当初在风梧城跟了他好几年的伙计,实诚人。 落脚这几个月,他早念著要给林七去封信,报个平安、叫那小子別掛心,偏生一拖再拖,到这会儿还压著没动笔。 回头,回头准给他寄,顺便问问风梧城怎么样了,离开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大洗牌了。 …… 日头西斜,几个人钓了一下午,鱼篓里统共也没添上几条。 小粉早等得不耐烦了。 这帮老登,光顾著嘮嗑,鱼都搁凉了,糟践东西。 它瞅准宋老头扭头吹牛的空当,蹭过去,鼻头使劲一拱。 咚地一声,鱼篓翻了。 小粉叼起里头最大的那条,扭头就跑。 “哎哟,我的鱼!”宋老头一回头,差点没蹦起来。 眾人拿这事打趣,大雷扯著嗓子起鬨,贺柳青说路掌柜这头猪比谁都会钓,田壮在旁边直摇头。 路远过去一把拎起小粉的后颈,这小东西嘴里还死死咬著那条鱼,四条腿在半空里乱蹬,一脸的理直气壮。 “出息。”路远没好气,在它脑袋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到底没叫它把鱼吐出来,“抢也挑条大的,就这么条巴掌长的,丟不丟人。” 小粉叼著那条鱼不撒嘴,哼哼两声,凑到路远腿边蹭了蹭,下巴一扬,那点子做贼心虚半点没有。 日头落下去,几人收了竿,三三两两往城里去,田壮拎著自个儿那点钓获,念叨著回去让媳妇燉了,给娃补补身子。 小粉吃饱喝足,得意洋洋走在最前头,尾巴一翘一翘的,路远拎著钓竿,慢悠悠跟在后头。 第100章 天外天 这一日,路远进学堂的时候,里头已经闹成了一锅粥。 一群孩童围在讲台底下,对著小粉指指点点。 小粉趴在晒得著太阳的老地砖上,半眯著眼,谁的手伸过来,它鼻子里就哼一声,那手便訕訕地缩回去。 路远笑著摆了摆手。 “得嘞,都消停消停,上课了,下课再让你们逗它。” 小粉一听这话,幽怨地瞧了路远一眼。 底下鬨笑,磨磨蹭蹭归了座,小粉趁这空当翻了个身,把压在身底下不知谁掉的半块点心拱了出来,叼著嚼了起来。 堂下这帮学生,路远也上了几回课了,谁皮谁乖,谁爱接话谁爱走神,扫一眼也有数。 比如后排缩著的那个瘦小子,平日不咋吱声,眼睛却亮的很;靠窗的一个圆脸的,爱抢话,答错了也不带臊;还有个总攥著小炭笔的丫头,他说一句就记一句,记不上就急。 李蓁今儿倒是格外精神。 这丫头前些日子刚晋了炼气一层,四灵根的底子,引气入体到底比寻常五灵根快些,这会儿逮著空,正跟同桌显摆,下巴扬得老高。 路远清了清嗓子,讲起画符来。 墨怎么调,笔怎么顿,灵气入纸怎么引,他挑著有趣的说,底下听得有一搭没一搭,倒也不闹。 …… 讲了约莫一炷香,路远搁了笔,叫他们自个练练那张引气小符,得空歇一歇。 这一歇,可坏了事。 这帮小傢伙一閒下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先是趴讲台前头逗猪,后来话头不知怎么就野了,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先生,下雨是打哪儿来的呀?” “天上的水攒多了,兜不住,漏下来唄,跟你家房檐漏雨一个理。” “那打雷呢?” “俩云彩较上劲了,撞一块儿,噼里啪啦。” “那月亮缺了一块,是被谁啃的不?” “……”路远端茶的手停了停,“你这小子,一天到晚就惦记吃。” 一屋子又笑,路远也不恼,半真半假地胡诌,他们半信半疑地听,一来一往,倒比讲符热闹十倍。 问著问著,后排那个瘦小子忽地仰起脸。 “先生。”他声音不大,却把满屋的嘴都问哑了,“那天上头,再往上,是啥呀?” 路远一愣。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他怔了怔,瞧著底下那一圈支棱起来的小脑袋,得,这符是甭想往下讲了。 “天上啊……”路远靠回椅背,呷了口茶,“你们成天抬头瞧那天,蓝汪汪一片,是不是当它到头儿了?” 底下一片点头。 “其实並没有。”他道,“那蓝色天空再往上的天外天,其实是一片虚无,漆黑一片,一望无尽,晚上的那些星星就藏在其中呢。” “黑黑的多嚇人。”梳双髻的丫头缩了缩脖子。 “嚇人什么,那黑里头还掛著星星呢。” “星星就那么点儿。”圆脸的两根手指比了个芝麻粒,“能照见啥。” “瞧著是芝麻粒儿,那其实是离咱们太远了。”路远道,“真凑到跟前瞧,嚯,一颗星子,搞不好就有咱们一整座洲那么大,烧得通红,活脱脱一个大火球。” 一屋子哗地炸了。 “一颗有一座洲大?” “先生你誆人!” “那么大咋不砸下来?” “嗐,砸啥砸。”路远摆摆手,“人家在天上有人家待的地界,老老实实悬著,打你老太爷的老太爷那辈儿就掛那儿了,挪过窝吗,没挪过吧,比你家那房梁还结实。” “那能上去瞧瞧不?”攥炭笔的丫头眼睛发亮,笔都忘了记。 “上去?”路远斜她一眼,“那得会腾云驾雾,是神仙老爷们的营生,咱哥儿几个腿肚子都没离过地,蹲底下瞧个热闹,得嘞。” 丫头瘪了瘪嘴,到底没敢犟。 路远摸了摸下巴,来了兴致,又往下扯。 “还有件更稀奇的。”他卖了个关子,“你们只当脚底下这地是平的,一马平川,对吧,其实啊,搞不好还不是平的,是个圆的,跟个大圆蛋似的,咕嚕咕嚕转。” 这一下底下更不干了。 “圆的?”圆脸的急了,“地要是圆的,那底下的人不得倒掛著,脑袋衝下?” 这问题问得有意思。 路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倒不急著接,反问他一句。 “你啃过苹果没?” 圆脸的一愣,点头。 “树上的苹果熟透了,往哪儿掉?” “……往下掉唄。” “对嘍,往下,砸脑袋上,没见过往天上飞的吧。”路远把碗一搁,“地当中啊,有那么一股子劲儿,瞧不见也摸不著,可它什么都往自个儿怀里头拽,苹果往下掉是它拽的,你蹦多高落回来也是它拽的,地圆了,底下的人脑袋衝下掛著,照样给它牢牢拽住,掉不下来,不信你这会儿使劲往上蹦一个,看落不落地。” 那圆脸娃还真站起来,憋足了劲蹦了一下,结结实实落回原地,挠著头,半天没回过味来。 满堂笑作一团,路远也没绷住,跟著咧了咧嘴。 …… 闹了好一阵,那些稀奇古怪的都问完了,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小丫头,攥著衣角,怯生生地开了口。 “先生。”她声音细细的,“那……人死了,去哪儿呀?” 堂里头静了一瞬。 小丫头眼圈红红的,路远瞧著,到底没忍心拿胡话糊弄她。 “人没了啊。”路远放软了些声气,“就上天上去了,变成一颗星星,夜里就那么掛著,亮亮的,瞅著家里头的人。” 小丫头怔住了。 “那……”她仰起小脸,“哪一颗是我奶奶?” “最亮那颗。”路远想都没想,“你奶奶在天上头,就数她眼神好,夜里准盯著你瞧呢,瞧你乖不乖,有没有好好修炼。” 小丫头眼睛一下亮了,重重点头,攥著的衣角也鬆开了。 台底下小粉这会儿不知做了个什么梦,鼻子里哼出一长声,四条腿还蹬了两蹬。 满堂的笑又起来了,那点子伤心,转眼也叫这蠢猪给衝散了。 路远瞪了那猪一眼,倒也省了他往下接。 …… “先生。”问得差不多了,梳双髻的丫头又举起手,一脸郑重,“你咋知道这么多呀?天上头你又没去过。” 这一问,倒把满屋都问住了,齐刷刷望过来。 路远端茶的手,顿了一顿。 “……书上看的。”他呷了口茶,面不改色。 “哪本书啊?”丫头穷追不捨,“我也想看。” “《十万个为什么》。”路远张口就来。 “……啥?”丫头听得一愣。 “一本了不得的书。”路远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这书啊,天上地下就没它答不上来的,搁外头那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寻常人想瞧一眼都难,你们呢,先把符给我画利索嘍,把功给我修扎实嘍,往后修为到了,先生兴许就让你们开开眼。” 丫头將信將疑,到底一咬牙,低头描符去了。 路远瞧著这一屋子重新埋下去的小脑袋,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这帮小的,倒比大人好哄。 他方才那些没影的话,多半是前世书上瞧来的,至於搁这一方天地作不作得了数,他自个儿其实也说不准,这天上地下,跟他前世那一个,兴许压根就不是一回事了。 横竖没人当真,他也乐得当个故事讲,图个乐呵。 路远端著茶,目光不由自主飘到窗外那轮日头上,瞧著瞧著,倒和他前世见过的,像了个九成九。 说不准吶,地球那地方,没准儿真就藏在这片星空某个犄角旮旯里,只不过远得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回不去了。 路远摇摇头,把这点子飘远的心思收了回来。 这都哪儿跟哪儿,喝茶喝茶。 第101章 青木剑(求月票) 日头偏过中天,一堂课才算讲完。 散了学,这帮小猴儿却没几个急著走,三三两两赖在讲台前头,还揪著方才那些没影的事问个没完,往他案上塞点心的也有,一块灵米糕,半把炒瓜子,案角堆了一小摞。 “去去去。”路远嘴上撵著,“塞这些个作甚。” 嘴上撵著,那块灵米糕到底还是叫他捏起来搁进了嘴里。 磨蹭了好一阵,这帮小猴儿才被各家来人陆陆续续领走。 李蓁走在最后,临出门还不忘扭头朝台底下那猪挑了挑眉,小粉懒得理它,把屁股转了过去。 …… 学生散得差不多了,堂里空下大半,独陈牧还杵著没走。 他挪到院角那棵老槐底下,盘腿一坐,腰背挺得笔直,眼一闭,半晌不带动弹的。 路远收著范本,斜眼瞄了瞄。 这小子是个犟的,引气入体不知道试了多少次,失败之后,他就一遍一遍地引,一坐就是一下午,今儿引不进去,明儿接著来,半点不带撒手的。 路远踱过去,在他跟前站住。 陈牧睁眼要起身,被他抬手按了回去。 “坐你的。”路远负著手瞧他,“又跟那口气较上劲了。” 陈牧没吱声,低著头。 “是受了李蓁那丫头的刺激吧。”路远一眼就看穿了,“五灵根咋了,五灵根就不修仙了?修行这道儿,比的不是谁起跑快,是谁走得远,跟人爭那一时的快慢,没劲。” 陈牧抬眼瞧他。 “你瞧我。”路远拿手指了指自个儿,“我也是五灵根,一步一步修到炼气后期,又是上品符师,你看看多少四灵根还不如我呢,所以踏踏实实走你自己的,修炼这条路,急不得。” 陈牧似懂非懂,闷闷应了一声。 “气这玩意儿,不是逼出来的。”路远又道,“你越攥著它,它越往外躥,鬆开手,拿心去捂著,它自个儿就乖乖沉下去了。” 陈牧愣了愣。 路远也不指望他这就开窍,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回了头。 “天黑了,今儿就到这儿,明儿再来。” 陈牧“嗯”了一声,眼又闭上了,那架势是没打算挪窝。 台底下小粉溜达过来,绕著陈牧的脚边嗅了两圈,陈牧也不睁眼,从怀里摸出半块没捨得吃的灵米糕,掰了掰,搁到猪嘴边上。 小粉哼一声,叼了,顛顛跑了。 路远瞧见了,没吱声,揣著范本出了门,不过却给他留了盏灯。 …… 日头偏西,把路远一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巷子里。 他揣著手往回走,街上没几个人,静得很。 方才那几句话,原是顺嘴说给陈牧听的,可走著走著,他心里头倒先泛起点旧年的滋味来。 许多年前,他在崇文书院,也是破了一层后,赶著上课迟了,门口躬身赔不是,那位李师本绷著脸要训他,一听他刚破了境,脸色就缓了,丟下一句“在五灵根中已算不错,勤勉修行,炼气后期亦非无望,入座吧”。 倒是没想著,有朝一日竟轮到自个儿,把一模一样的话,原样说给那么个犟头犟脑的五灵根小子听。 路远笑了笑,脚下没停。 …… 过了两日,隔壁院的大雷扛著东西寻上门来。 “路老弟!”这廝人没进门,嗓门先到了,“好东西,给你送来嘍!” 路远迎出去,就见他手里头托著个长条物件,裹著层油布,献宝似的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柄飞剑。 剑身泛著层青芒,幽幽的,不张扬,剑脊上一道暗纹若隱若现,正是路远盼了些日子的那柄青木剑。 “瞧瞧。”大雷把剑往他怀里一塞,得意得鬍子都翘起来,“最后这道淬火,我足足多吊了三日,火候掐得正正好,多一分老,少一分嫩,这成色,搁器坊里头都得算拔尖的。” 路远接过,入手沉实,又透著股说不出的趁手,拇指一弹剑脊,剑身嗡地一声轻吟,余音绕了好一阵才散。 “行啊大雷。”路远挑了挑眉,“瞧不出来,你这五大三粗的,还藏著这么细的手艺。” “那可不!”大雷被夸得眉开眼笑,隨即又咂了咂嘴,恨铁不成钢,“就这名儿,青木青木,听著跟根烧火棍似的,多没劲,我跟你说,这剑就得配个响亮的,叫个——” “你都给刻上了,还在这儿囉嗦。” 路远指了指剑柄末端,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已让大雷工工整整鏨上了“青木”两个小字。 大雷嘴里那套噎了回去,挠了挠头,嘟囔著,“行吧行吧。” 路远乐了,也没再揭他的短。 相处这些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大雷打铁是把好手,旁的都好说,唯独在取名这事儿上,总有点强迫症似的。 他拈著剑诀,指尖一引。 那柄青木剑应手而起,悬在院中三尺高处,剑尖一转,绕著那棵老槐转了一圈,青芒拖出一道淡痕,临了指尖一收,剑便稳稳落回掌心,连槐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惊动。 趁手。 一阶上品的飞剑落在手里,他明面上这点家当,又厚实了一层,路远掂了掂,冲大雷努了努嘴。 “凑合,能使。” “嘿!”大雷气得直瞪眼,“这么一柄好剑,到你嘴里就剩俩字儿?” “俩字还嫌多。”路远把剑往身后一背,乐呵呵的。 这料子是早年兽潮拿战功换下来的,搁了好些年,工钱又是大雷一个顺水人情,倒不心疼,只是手头这么一算,李家那点月例灵石,攒得是真慢,画符那点进项也就將將够嚼用,倒叫他动了个再盘间铺子的念头,跟当年在风梧城似的,赚点外快,左右閒著也是閒著。 想著想著,脚边那头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绕著大雷的裤腿打转,鼻子一耸一耸,拿脑袋直往人家裤脚上蹭。 大雷低头一瞧,乐了。 “你这猪,给你瞧这么好一柄剑,看都不看一眼,光惦记我兜里揣没揣吃的?” “它就这点眼力见儿。”路远拎起小粉的后颈,把这馋猪从大雷腿边拎开,“走吧走吧,没你的吃食。” 小粉四条腿在半空里蹬了两下,哼哼唧唧,满肚子不情愿。 大雷在旁边哈哈大笑。 路远把青木剑收进屋里,小粉顛顛跟在后头,鼻子一路嗅著,也不知惦记的是这剑,还是灶上那半罐没吃完的灵果。 (应该是周六凌晨上架了,希望各位高富帅们即使养书的话也能给个首订谢谢啦!) 第102章 开张 城东一条不冷不热的巷子里,多了间符铺。 门脸不大,门楣上那块木招牌却是半旧的,“有间小铺”四个字,瞧著不像新开的铺子,倒像在哪儿开了好些年,连铺子带招牌一併搬过来似的。 铺子开起来,也有几个月了。 这日晌午,路远从后头的小天井转出来,前头铺面已经闹开了锅。 “清心符嘞,刚出炉的清心符嘞。” 李蓁踮著脚扒在柜檯上,脆生生地张罗,小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柜檯前一个买符的汉子被她逗乐了,“小掌柜,符还有刚出炉的?” “可不。”李蓁眼睛都不眨,“我先生今早刚画的,还热乎呢。” 陈牧缩在柜檯后头,面前摊著本帐册,一笔一画地记,那汉子要了三张,他闷声数出三张递过去,又低头把帐记上,多余的话没一句。 斜对门卖灵米糕的米婆婆端著笸箩挤进来,顺手往李蓁嘴里塞了块糕,“我的小祖宗,你这吆喝,跟谁学的,比我卖糕还像样。” “跟您学的呀。”李蓁腮帮子鼓著,含混不清。 米婆婆一愣,不禁摇头笑了笑。 一旁的汉子掏著灵石,隨口又问,“小掌柜,你先生这符,当真灵?” 李蓁把糕咽下去,一拍小胸脯,“那可不,假一赔三呢,我先生最最最厉害了,整个永寧城都——” “行了。”路远在后头听不下去了,“卖你的符,瞎咧咧什么。” 他踱到柜檯后头,李蓁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门槛上趴著的小粉支棱起脑袋,鼻子衝著米婆婆那笸箩一耸一耸,米婆婆乐呵呵掰了块糕丟过去,那猪张嘴一接,尾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 路远瞧著这一铺子,一个吆喝,一个记帐,一头猪管吃,摇了摇头,自顾自沏茶去了。 说起来,这间小铺,开得比他料想的顺当。 当年在风梧城,他一个中品符师掛牌,口碑是一张符一张符攒出来的,开张头仨月,门可罗雀。 如今不一样了,上品符师亲手开的铺子,这名头在永寧城也算稀罕,铺面还没拾掇利索,巷子里就传开了,头几日来瞧热闹的能把门槛踩平,不过掏灵石的倒没想得多。 铺面也省心,他如今掛著李家客卿的名头,李家听说他的想法后,直接將名下一间空门面租给了他,价格比外头公道,地段不打眼,离青槐小筑不过一炷茶的脚程,正合他的意。 招牌懒得另想,照旧叫“有间小铺”,连字都是比著当年那块写的。 林七的信,前阵子也总算寄出去了,回信前些日子刚到。 那小子如今在风梧城混得不赖,当年路远指点过他几手画符的门道,他琢磨了些年,竟真成了个下品符师,自个儿支了块小招牌,回信里那股子得意劲,隔著纸都冒出来。 路远瞧完信,把信纸折起来收好,心里头还挺受用。 至於看店的伙计,他本想雇一个,但还没来得及张罗,俩娃先找上门来了,嗯,严格来说是李蓁强行拉著陈牧来的。 李蓁听说先生开了铺子,新鲜得不行,第二日就顛顛跑来,说要给先生帮忙,陈牧业点了点头。 后来路远瞧他俩乾的起劲,索性把僱人的事撂下了。 工钱也好开,灵果零嘴管够,每月再赏几块下品灵石的零花,逢年过节添件新衣裳,俩小伙计干得比正经伙计还上心。 就当勤工俭学了。 倒是陈牧那股子笨功夫,前阵子总算没白费,把那口气引进了体內,进了炼气一层,比李蓁慢了小半年,根基却扎得瓷实。 …… 铺子里的日子,说大没大事,说小,零碎事一箩筐。 头一桩,是李蓁那笔帐。 这丫头记性好,嘴也快,偏一到算帐上头,那数就跟长了腿似的,不是多就是少。 这日一个老主顾来取符,统共该收二十二块下品,李蓁掰著指头算了半晌,张口要了二十八。 陈牧在旁边听著不对,在心里把帐过了一遍,小声提醒,“是二十二。” “我知道呀。”李蓁理直气壮,“我那是给先生算的吉利数,二十八,要得发嘛。” 那老主顾笑得不行,按二十二付了,临走还多买了一张安神符,说就冲小掌柜这张嘴。 路远在柜檯后头直摇头,照她这么个吉利法,这铺子开不到年根儿就得关张。 再一桩,是货架。 前几日路远出门给人画符,回来一瞧,好傢伙,一架子的符叫李蓁重新归置了一遍,按她的说法,摆得好看,客人才爱买。 结果引火符挨著安神符,护身符压在最底下,客人要张符,她自个儿都得翻找半天。 路远罚她自个儿搬回去,这丫头也不恼,踩著小板凳一沓一沓往回挪,嘟囔一句,回头瞧一眼先生,再嘟囔一句,声音就小一分,挪到末了,自个儿先乐了。 米婆婆是这小铺的常客,其实不大买符,多半端著她那笸箩过来串门,一坐半晌,东家长西家短。 她那糕做得软乎,回回都给俩娃塞,李蓁接了糕,自个儿咬一口,剩下半块顺手塞给陈牧,“喏,你的那份。” 陈牧捧著那半块糕,低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 小粉就更不必说,一听米婆婆的笸箩响,趴得再死也得爬起来凑过去。 “你这猪,比我家那几个孙子还精。”米婆婆嘴上数落,手上的糕渣就没断过。 也有闹腾的时候。 这日一位客人搁在柜檯上的点心,叫小粉瞅了个空当拱翻偷吃了大半,客人一回头,那猪已就地装睡,鼻子底下还沾著渣。 “不怪小粉!”李蓁抢先一步,张著小胳膊把猪往身后拦,“是那点心自己个儿掉下来的!” 满铺子的人都乐了,那猪睡得愈发投入,肚皮一鼓一鼓,演得有模有样。 客人摆摆手,本也没计较,临走还笑赞一句,路掌柜这铺子,人气是真旺。 “人气旺,收入可未必。”路远调侃道,“將將够给这俩伙计发工钱。” 一日下来,出了一张中品符、五六张下品符,进帐几十块下品灵石,路远把灵石拢进小木匣,一块块码好。 进项不多,但胜在踏实。 …… 日头偏西,巷子里人渐渐少了。 米婆婆收了摊,临走探头进来,一眼瞧见铺子里这一大两小一头猪,笑眯了眼。 “小路啊。”她拿空笸箩点了点那俩娃,“这俩娃伶俐又贴心,往后给你养老,准是把好手。” “我可不指望。”路远摆摆手。 “先生才不会老呢!”李蓁接得飞快,“先生这模样,再过十年八年也这样!” 路远笑了笑,低头合上匣子。 何止十年八年,这丫头要是知道究竟是多少个十年八年,怕是得当场嚇哭。 天擦黑,该上门板了。 李蓁数这一日的进帐,数一遍少一块,再数一遍又多一块,急得直跺脚,末了还是陈牧接过去,一五一十数清了,她在边上瞧著,嚷嚷著先生赚了钱,明儿该请大伙吃糖糕。 三房来接人的婆子到了门口,李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出门还衝小粉挥了挥手,小粉趴著没动,哼了一声算是回礼。 陈牧把帐册码进柜檯底下,跟路远行了一礼,也回去了。 路远上了门板,落了锁,把那只小木匣往袖里一揣,匣子里几十块灵石叮噹作响。 小粉跟在脚边,仰著头瞅他。 “瞅啥。”路远低头瞥它,“今儿这点收入,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那猪哼唧一声,掉头走在了前头,背影都透著嫌弃。 第103章 过年(3k字 求月票) 铺子开起来后,日子过得就快了,又两三个月下来,进了腊月。 永寧城的年根味是从街面上先起来的,城东南街支起了一溜年货摊子,糖瓜、红纸、灵米糕一摊挨著一摊,檐角掛了霜,行人嘴里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学堂的大课散了馆,放年假,李家那帮小辈撒了欢,倒是李蓁和陈牧两个,照旧往青槐小筑跑,雷打不动。 陈牧前阵子掉了颗门牙,说话漏风,一句“先生”喊得不大利索,叫李蓁学著腔笑话了好些天。 今儿轮到她了。 晌午正啃著灵米糕,“咯嘣”一声,她捂著腮帮子愣了半天,张开手心一瞧,半块糕渣,外加一颗小白牙。 陈牧低著头描符,肩膀一耸一耸的,愣是没敢笑出声。 “笑什么笑。”李蓁把那颗牙攥进手心,下巴一扬,“换新牙怎么了,长出来的准比你那颗齐。” 陈牧不吭声了,嘴角还在抽。 小粉这些日子恋上了廊下那只炭盆,整日趴在边上烤肚皮,毛都烤蓬了,谁喊都只甩尾巴。 路远给俩娃布置了功课,照旧练引火符,自己进了符室。 他这一阵在磨传承里另一道符,里头的弯绕比神行符还要刁钻些,磨了些日子,还差著点意思,年前磨不完,那就年后接著磨。 …… 歇晌那会儿,遭殃的是小粉。 李蓁不知打哪儿掏出一条红绸子,说快过年了,过年得有过年的样。 她在院里上下打量了一圈,先生那儿是不敢去的,陈牧又死活不肯,掂量来掂量去,就只剩一个了。 小粉烤著炭盆正舒坦,瞧见那条红绸子朝自己来了,哼唧一声爬起来就挪。 它在前头挪,李蓁在后头撵,满院子转了两圈也没逮著,末了她把陈牧也拽了来,“按住它,就一下!” 陈牧符描到一半叫拽走的,手里还捏著笔。 红绸子在猪脑袋上绕了三圈,结结实实扎出一朵大红花。 小粉挣脱开,跑到墙根蹭了两下,没蹭掉,又蹭两下,还是没掉,索性认了命,顶著花蔫蔫趴回炭盆边,把脸埋进前蹄里。 “多喜庆。”李蓁拍拍手,得意得很。 陈牧瞅著那朵花,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低头描他的符。 路远从符室探头瞧了一眼。 一头扎著大红花的猪,趴在炭盆边上烤肚皮。 “成。”他点点头,“过年就指著它喜庆了。” 小粉哼唧了一声,连尾巴都懒得甩。 …… 陈牧那头的废纸又见涨了。 入了腊月天是真冷,院里的砚台搁久了都冻边,他手指头冻得发僵,描十张能废七八张,手腕上的布条照缠著,缠紧了接著画。 李蓁都看不下去了,“你先烤烤火再画呀,手都红了。” “快了。”陈牧应了一声,笔下没停。 李蓁见劝不动,自个儿逗小粉去了。 这日午后,院里静得很,就剩笔尖擦著符纸的沙沙声。 陈牧又铺开一张,呵了口气,搓了搓手,笔尖蘸了灵墨落下去,灵气一道一道往纸里送,挨过那几处最容易淤住的弯,到收笔那一处他手腕一顿,那口灵气竟服服帖帖落进了符尾,符纸上微光一闪,旋即沉敛入纸。 成了。 陈牧捏著那张符,愣在案前,手有点抖。 李蓁先是怔了一下,撇了撇嘴,隨即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先生!陈牧画成了!” 她嗓门比正主还响,又拽著陈牧的袖子直晃,“举起来呀,给我瞧瞧。” 符室的门开了,路远走过来,从陈牧手里拿过那张符,对著天光瞧了瞧。 符纹歪歪扭扭,收笔那一处还洇了点墨,可灵气是齐整的,一道不缺,稳稳噹噹封在纸里头。 “嗯,成了。”路远把符递迴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不错,恭喜你成为下品符师,以后也算有了一技之长,继续努力。” 陈牧捧著那张符,耳根红了,抿著嘴使劲点头。 路远转头瞧向李蓁,“你呢,四灵根,到头来还不如人家。” “我那是——”李蓁脖子一梗,“我那是让著他!” 嗓门挺响,眼神却有点飘。 路远没拆穿她。 这丫头在符道上是真没多大天分,画了快一年,好在四灵根的底子摆在那儿,往后把修为上去了,也亏不著。 “行,让的。”路远点点头,“那你接著让,让到年后。” 李蓁:“……” 炭盆边上那头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顶著红花围著陈牧的衣角直嗅,哼哼唧唧討食,把李蓁笑得直不起腰。 “先生得请糖糕。”她趁机起鬨,“陈牧第一次画成符呢。” “回头。”路远应得痛快。 “先生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李蓁眯起眼。 “……明儿就买。” 李蓁眼珠一转,又不依了。 “引火符嘛,得点著了火才算数呀。” 陈牧把符往怀里一捂,死活不撒手。 路远叫这俩活宝逗乐了,从袖里摸出一张引火符,丟给李蓁。 “拿这张过过癮。” 李蓁接住,低头瞅瞅手里这张,又扭头瞅瞅陈牧怀里那张,咂咂嘴,没吭声。 她顛顛跑到院当中,学著先生平日教的样子捏诀,憋红了一张小脸,半天没动静。 “你倒是——” 路远刚要打趣,“噗”地一声,符纸上窜起一簇火苗。 火苗不高,偏巧小粉凑在边上看热闹,那点火头一舔,正燎著它脑袋上那朵红绸花。 一股焦糊味。 小粉嗷一嗓子蹦起来,顶著半朵冒烟的花满院乱窜,李蓁在后头追著喊別跑別跑,陈牧抱著怀里的符手忙脚乱去拦,连檐下的麻雀都惊起来一片。 末了还是陈牧把那半朵焦花从猪脑袋上解了下来。 小粉躲到廊柱后头,就露半个脑袋,委屈巴巴,谁哄都不理。 李蓁挠挠头,把兜里仅剩的半块灵米糕掏出来,蹲下身递过去。 小粉把鼻头別到一边。 別了三息,还是没扛住,扭回来叼了。 …… 闹腾散了,日头也斜了。 陈牧回到案前,把那张符捧起来,学著先生方才的样子,对著天光瞧了瞧。 其实瞧不出什么门道,他还是瞧了好一阵。 隨后他寻了张乾净符纸,把那张符仔细包上,贴身收进怀里,收好了又隔著衣裳按了按,按到那一处是平的,才罢休。 坐回案前,他铺开一张新的,呵了口气,提笔接著画。 路远在廊下瞧见,端著茶碗,没吭声。 …… 年前最后一回小课,散馆前,路远给俩娃发了压岁钱。 零花的下品灵石一人三块,灵果一人一小袋,外加一人一套青布的小棉袄,过年添件新衣裳。 李蓁把三块灵石倒在手心里数,数了两遍,数出来俩数,索性不数了,先把新棉袄套上。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她在院里转了个圈,美得很。 转完了圈,又去催陈牧,“你也穿呀。” 陈牧抱著他那套,捏了捏,又捏了捏,没捨得上身。 “过年再穿。”他小声说。 小粉也有份,半篮灵果,外搭一包小鱼乾,篮子刚搁到地上,它就把脑袋拱了进去,先开了张。 散馆的时候,三房来的婆子把李蓁领走了,她临出门还回头嚷了一句过年好。陈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抱著新衣裳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 …… 腊月二十几,田壮上的门。 人还没进院,嗓门先到了,“远哥!除夕来我家守岁,你嫂子说了,燉鱼,你不来她跟我没完。” 路远给他倒了碗茶,“成,去。” 田壮一愣。 他是备著磨半天嘴皮子来的,话都顶到嗓子眼了,叫这一个字给堵了回去。 “……你这人,痛快得叫人不习惯。” “大过年的,蹭顿鱼怎么了。” 田壮乐了,“行,就等你这句。” …… 除夕这日,路远带著小粉去了田家,鱼吃了,酒也喝了,临走还叫嫂子塞了满满一食盒,田壮又给拎了一坛自家酿的酒,说里头搁了灵枣,喝完了言语一声,家里还有。 守岁守到后半夜,他才回的院子。 永寧城的灵焰还没断,稀稀拉拉的,这边一蓬,那边一蓬,红的绿的金的,在半空里炸开,炸开之后那点光彩还能在天上掛好一阵,慢慢才散。 路远进屋取酒盅,路过符室,那张没画完的符还压在镇纸底下,他瞥了一眼,带上了门。 廊下摆了张小凳,新得的那坛酒开了泥封,在小炉上温著。小粉在田家吃撑了,一进院就趴到炭盆边上,呼嚕打得比灵焰还响。 风梧城过年那会儿也这么热闹,铺子门口…… 路远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没接著往下想。 炉里的炭嗶剥响了一声,他拿火箸拨了拨,添了块新的。 过了这个年,他就整五十了。 搁前世,这岁数也该开始琢磨退休返聘的事了,他这儿倒好,摊子才刚支利索。 路远自己先乐了,又抿一口。 天上又炸开一蓬金红的灵焰,光落下来,一明一灭,映在炭盆边那头猪身上。 路远瞅它一眼,举著酒盅朝它虚碰了一下。 “行,你睡你的,我喝我的。” 廊下的酒还温著,天上的光还没停。 (为什么有除夕就別纠结了hh) 第104章 捕鼠(二合一,明天上架了) 过了年后,日子逐渐回暖,南街的年货摊子撤了七七八八,檐角的霜也化了,街面上又过回了平常日子。 小课重开头一日,李蓁进门头一件事不是问先生好,而是討债。 “先生,糖糕。” 她手伸得笔直,“您说明儿就买的,那个明儿,年都过完了。” 路远朝案上努了努嘴。 油纸包就搁在那儿,南街那家的糖糕,还温乎著。 李蓁“哇”了一声扑过去,挑了块最大的,咬一口烫得直哈气,也捨不得撒嘴;陈牧捧著自己那块,小口小口地吃。小粉那份叫李蓁扣下了半块,理由还挺充分,说它过年吃得太多,再吃该滚不动了。 猪不服,哼唧著满院告状,末了还是陈牧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给它,才算消停。 趁他们吃著,路远把开年的功课布了。陈牧照旧画符,新添一张样子;李蓁的单子上,画符的份例减了,添的是打坐吐纳。 “咦?”李蓁凑过去瞅瞅陈牧的,又低头瞅瞅自己的,琢磨了一下,隨后眉开眼笑,“我需要练的符少了唉。” “少了你还乐。” “少画符还不好?”她把最后一口糖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打坐多省事,坐著就成了。” 乐完了,她又回过点味来,捏著那张单子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又乐了。 路远摇了摇头,把案上的油纸收了。 丫头新牙冒了个尖,说话总算不漏风了,吹起牛来一个字都不耽误。 …… 出了正月没几日,院里遭了贼。 第一个发现的是小粉。一早它扒拉自己的窝,扒著扒著不动了,隨后猛一抬头,围著窝直打转,鼻子里呼哧呼哧往外喷气,窝底下攒著的那几颗灵果,它留著没捨得吃的,居然没了,天塌了呀! 接下来的帐一笔一笔报上来。符室里一沓符纸叫啃了角,廊下米袋破了个洞,灵米撒了一道,一直撒到墙根。 陈牧蹲在米袋边上看了半晌,捡起两粒米,仔细观察后发现。 “有牙印。”他闷声道,“好像是灵鼠。” “鼠?”李蓁凑过去,“咱这院里还能有鼠?” 路远过去瞅了一眼,心里有了数。灵鼠,开了春这东西就活泛,专挑灵气旺的院子钻,墙根灵气上有缝,它顺著缝就进来了。 俩娃自告奋勇要逮。 李蓁的主意是下套:笸箩底下支根小棍,棍上拴绳,笸箩里搁颗灵果,人躲廊柱后头,等鼠一进去就拉绳。饵是她自己兜里掏的,搁下去之前还咬了一小口。 “咬过的它还吃吗?”陈牧蹲在边上瞧。 “吃。”李蓁很有把握,“我咬过的才香。” 陈牧没跟她爭,自己搬了碎砖,挨著墙根把几处窟窿一个一个堵上,堵一处,用脚踩实一处。 头半个时辰,廊柱后头还能听见动静,是李蓁压著嗓子一遍一遍念“来呀来呀”;后半个时辰,就只剩打哈欠的声了。鼠倒是真来了,偏不奔笸箩去,先把陈牧堵的碎砖刨开一块,再把米袋啃出个新洞,临了才把那颗咬过的灵果叼走,李蓁的绳一拉,笸箩扣下来,里头空空如也。 “它怎么不上当呀!”李蓁气得直跺脚。 最憋屈的是小粉。它在墙根趴了半日,憋著一口恶气要拿贼,好容易等到那道灰影子窜过,一个蛮猪衝撞拱过去,鼠贴著墙缝一钻没了影,它收不住,一头撞翻了水缸架子。 水淌了一地,猪坐在水洼里,半天没起来。 李蓁笑得直不起腰,叫它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憋住,又没憋住。 路远本想画几张符把这贼治了,举手之劳,转念想起宋老头来。那老头去年就嚷嚷著要给这院子添两道纹,价钱都“嘿嘿”好了。 正好。 …… 湖开了。 开春头一钓,老位置上人齐得很。宋老头裹著件旧棉袍,缩著脖子盯浮子;贺柳青到得更早,鱼篓照例空著。 路远刚把马扎支开,贺柳青就凑过来了。 “路老弟,可把你盼来了。”他挤眉弄眼,“年前说好的那个友情价,还作数不?老哥我开春要出一趟门,想置办几张护身的符。” “咦。”路远打趣道,“我啥时候说过友情价了?老贺,你这可是无中生有啊。” “怎么没说,年前就在这片水上说的,老宋听见了的。”贺柳青嗓门挺大,扭头去找证人。 “別瞅我。”宋老头盯著自己的浮子,“我没听见。” “你这老头。”贺柳青啐了一口,转回来又换了副苦相,“路老弟,老哥我都什么岁数了,一身旧伤,开春还得出门挣口嚼穀,全指著几张符保命,你忍心?” 路远叫他磨得没法。 “行了行了,八折。” “七折成不?”贺柳青蹬鼻子上脸。 “再讲,就九折了。” “……行行行,八折八折。”贺柳青一拍大腿,“回头我上铺子里挑去。” 三根竿子排开,鱼咬不咬鉤全看缘分,閒篇才是正经事。 贺柳青常年在外跑惯了,城外的事数他知道得多,这回开口头一桩,就是北边那座城的新鲜事,那城叫几伙劫修祸害了好些年,商队都绕著道走,谁成想年前城里竟出了位筑基。 “新晋的筑基老爷,听说火气还旺。”贺柳青说得有鼻子有眼,“出关头一件事,就是把盘在城外的那几伙劫修连窝给端了,一个人,一口气,连端仨窝,嘖嘖,好不威风,如今那条道太平了,城里头流水席摆了三条街,半城的修士都去蹭了杯酒。” “筑基。”宋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嚯,筑基。” 这两个字一落,湖面上静了一阵,就剩浮子在水里一点一点。 “我说老宋,”贺柳青往那头偏了偏脑袋,“你早年给李家搭手布阵,他家那位太上长老,照过面没有?” “照过几回。”宋老头答得平常,“人家忙人家的,谁顾得上看老夫。” “那股气派,嘖。”贺柳青咂咂嘴,“早年捕妖,老哥我跟过一位筑基老爷的队,人家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咱这腰自己个儿就弯下去了。” “那是你腰软。” “你硬,你见了不照样拱手。” 俩老头拌了几句嘴,拌著拌著,自己先没了劲。 “说到底,这辈子是没指望嘍。”贺柳青嘆了口气,往后一靠,“老哥我今年五十八,八层卡了这些年,身上多少暗伤自己心里清楚,別说大圆满,九层都未必摸得著边,六十的坎一过,气血一年不如一年,还筑哪门子基。” “你好歹还没过坎。”宋老头哼了一声,“老夫六十出头的人了,炼气七层,坎都过完了。早年要是少接两单活,多打几年坐……”他摆了摆手,“嗐,不提了。” 提完了自己,俩老头一齐扭头看路远。 “瞅我做什么。”路远道,“我跟二位同一桌的。” “这话在理。”贺柳青乐了,“路老弟也是五十的人了,炼气七层,搁咱这桌上,算是年轻有为。” “年轻有为。”宋老头慢悠悠道,“没指望里头最有指望的。” 仨人都笑了。 “没指望好啊。”末了还是宋老头收的尾,“没指望,才有工夫钓鱼。” 路远低头给鱼鉤换了个饵。 照这世道的算法,他这岁数,这修为,是该归到没指望那一桌去。他们只是不知道,他这五十岁,跟別人的五十岁,不是一个算法。 慢慢来唄。 閒篇扯透了,路远才提正事,院里闹灵鼠。 宋老头眼睛当时就亮了。 “我说什么来著!”他一拍大腿,“去年我就说,你那院子护阵单薄,你还推三阻四,怎么样,连鼠都看出来了。” “所以这不是来请您了。”路远道,“简单添两道阵纹,治住鼠就成。什么价?” “不贵不贵。”宋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得溜开。 “五块?” “五十。” “……”路远拎起鱼篓就走,“告辞。” “哎哎哎,”宋老头一把薅住他袖子,“商量,都可以商量嘛!” 这一商量,就商量到了日头偏西。末了讲定,价砍到对半,路远再搭几张符、一壶酒,两清。宋老头嘴里直嘟囔亏大发了。 贺柳青在边上看了全场热闹,末了来了一句,你们俩这价讲的,鱼都叫你们吵跑了。 鱼是一条没钓著。路远拎著空篓子往回走,心里把这一趟记成了出诊,出诊,哪有空军一说。 …… 第三日一早,宋老头就上了门,背著个旧木箱,傢伙什齐全得不像个半退休的。 他先围著院墙里里外外转了两圈,边转边摇头,嘖嘖有声,好像这院子下一刻就要塌。 “这儿。”他在西墙根站定,拿脚点了点,“缝在这儿。灵气漏得跟筛子似的,鼠不打这儿进,打哪儿进。” 路远凑过去瞅,墙根好好的,砖是砖,缝是缝,什么也瞅不出来。 “瞅不出来吧?”宋老头得意了,“地脉打你这院子东南角进来,西北角出去,这一进一出,墙根底下就有几处气口。阵纹得卡著气口布,差一指,气就打边上滑过去了;当年城西周家那座聚灵阵就是这毛病,请了三拨人都没瞧出来,最后还是老夫——” “您手上忙著,嘴上不耽误。” “那是。” 老头嘴上吹著,手上是真麻利。刻刀蘸著调好的灵砂,沿墙根一路走纹,纹路细得跟髮丝似的,拐弯抹角,一笔不停。路远端著茶碗在边上看热闹。 李蓁搬了个小板凳坐边上,问题一个接一个。 “宋爷爷,这画的是什么呀?” “纹,阵纹。” “跟我先生画的符一样吗?” “不一样。你先生那是符,老夫这是阵,符是死的,阵是活的。” “阵会跑吗?” “……不会。” “那怎么是活的呀?” “活的意思是,气在里头转。”宋老头耐著性子,“你家先生的符,画完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老夫这阵,白天黑天、颳风落雨,气走的道儿都不一样。” “哦。”李蓁点点头,“那它厉害,还是我先生的符厉害?” 刻刀顿了一顿。 宋老头扭头瞅了瞅路远,又低头刻他的纹:“各有各的用处。” “那鼠抓住了归谁呀?” “归老夫。” “为什么呀?” “……”宋老头直起腰,“你这学徒,话比老夫的阵纹还密。” 两道纹布到晌午。收尾时宋老头掐了个诀,往阵眼上一按,墙根那一圈极淡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路远站在院当中,却觉出了点不一样。满院的灵气像叫人拿手拢了拢,原先散著的,如今都聚在墙里头了。 头一个待不住的是灵鼠。 墙根底下窸窸窣窣一阵响,一道灰影子躥出来,慌不择路,贴著地皮就往院门那头窜—— 正撞上一头猪。 小粉在那儿趴了一上午了,就等这一下。这回它也不衝撞了,一只前蹄抬起来,稳稳噹噹按下去,正按在那道灰影子背上。 灵鼠吱吱乱叫,四条小短腿刨得飞起,就是窜不出去。 “逮著了!”李蓁蹦起来,“小粉逮著贼了!” 小粉按著鼠,扬起脑袋,衝著全院哼唧了一圈,那架势,跟打了多大一场胜仗似的。 “行。”路远点点头,“晚上给你加小鱼乾。” 灵鼠最后归了宋老头。老头拎著鼠尾巴掂了掂,说灵鼠皮在坊市能换俩钱,鼠胆还能入药,这一趟不亏,临走,他把讲好的那壶酒夹在胳膊底下,又顺手把廊下喝剩的小半壶也捎上了。 路远在后头瞧著,张了张嘴,算了。 跟他计较这个,纯属跟自己过不去。 …… 院子消停了。 傍晚,陈牧在廊下描符,李蓁蹲在墙根逗小粉,那猪趴在新刻的阵纹边上晒太阳,炭盆早撤了,它自己寻著了新地方,也不知怎么就认准了那儿。 路远进了符室。 镇纸底下那张符,压了一整冬。他抽出来铺平,研墨,接著磨。 这道符的弯绕,卡就卡在收尾前那一处,灵气行到那儿,十回有九回要散,今儿笔走到那儿,手腕顺著一冬磨出来的那点感觉顺势一带,竟就过去了,灵气一道不散,服服帖帖落进符尾,纸面微光一闪,沉了下去。 成了。 路远拿起来,对著窗外天光瞧了瞧,符纹周正,灵气齐整。 他把这张压回镇纸底下,另抽了张新纸,蘸墨,落笔,接著描下一道。 院里传来李蓁的嚷嚷,说小粉占著墙根最暖和的那块地,怎么拱都拱不动它。 开春的日头不烈,照得满院都是。 …… 几日后,清晨。 李家后院深处,一间常年关著的静室里,一位中年男子正在打坐,周身灵气茵茵。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抬头朝天外望去。 远天尽头,有什么东西,正朝著永寧城来。 “筑基?”他皱起眉,喃喃自语。 (明天上架了,我跪求首订呀,即使养的话也给个吧!) 上架感言 明天凌晨零点本书就要上架了,希望各位大大给个首订呀。 这是我第一次写书就被签约,还是挺激动的,不过当初交叉都被拒绝了还是挺绝望地,快八万字才被捞的,感谢蓬莱编辑给我个机会。 至於更新的话,因为最近確实有点忙,我还是大学生,最近要考试了,只能说上架当天加更一下吧,然后后续还是每日保底4k字吧,如果写得多了我就多更一下吧,求轻喷。 谢谢一直追读的读者,我记得我这本书第一个评论的读者好像是叫蓝色狮子王,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再看了,当初看到有第一个读者评论还挺高兴的。 还有感谢一下科斯坦因的盟主,祝老板天天发大財,一个盟主是加三更,之前新书期加过一更了,后面会抽时间再加出两更给盟主大大。 也没什么太多好说的。最后祝屏幕前的各位吴彦祖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天发大財,多子多福 o.o 第105章 青禾故人(求首订) 第107章 青禾故人(求首订) 飞舟驶出山地后,底下的丘陵慢慢平缓,一条官道在原野上延伸,一直连接到远方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沈砚观望了一下,回头朝舟尾喊了一声:“许长老,前面就是永寧城了。” 许长老在舟尾盘膝坐著,闻言睁开眼道:“比老夫想的近些。” “这一路顺风。”沈砚陪笑道:“而且落脚当天就能把人寻著,次日便可启程,误不了长老的日程。” “不急。”许长老摆摆手,“差事办完了,回程的路,怎么走都是走。” 差事办得顺,老人心情不坏,话比来时多了些,他瞧著底下那座城,隨口问:“要接的人,就在这?” “是的,如今应该是在李家做客卿。”沈砚道,“说起来跟晚辈还是同一届入的宗,那一届还是您老带的,我们那一拨都是打您手底下进的山门,哦,对了,凌长老也是。” “是吗。”许长老笑了笑,“一晃,竟然都这么些年了。” “可不。”沈砚顺著说,“而且路兄这一路也不容易,一介五灵根,接触修炼又晚,最终没能在规定年限踏入炼气中期,但下山闯荡至今,如今不但炼气七层,又是一阶上品符师,散修中也算是一等一了。” “五灵根。”许长老咂摸了一下,“那是难得,不过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 “落哪儿?”到了城跟前,许长老起身问了一句。 “李家。”沈砚道,“这是永寧城的唯一筑基家族,也是掌控者,正好解释一下,免得惊著。” 飞舟绕著城放低,慢悠悠落了下去。 李家来得很快,飞舟还没停稳,底下已经迎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位青袍中年人,气度沉静,正是李家那位太上长老。 解释的话自然归沈砚说,他跑了半辈子商路,这种场面熟得很,三两句便把来意说清楚了:青禾宗办差路过,借贵地落个脚,另有一桩事,宗里要寻一位故人,听闻就在贵城,姓路名远。 “路符师?”家主接了话,回头瞧了自家老祖一眼,“路符师是敝府客卿,此刻就住在城东,敢问是何事?” 沈砚笑道,“我宗新晋了一位筑基,不日准备举办筑基大典,点名要请路兄过去观礼,烦请贵府代为知会一声。” 家主怔了一下,又瞧了老祖一眼,隨后道:“不曾想,路客卿竟还有这般关係,我这就派人去通知” “路兄早年与凌长老是师兄弟,有些交情。”沈砚笑呵呵接了句。 李家太上长老在边上听著,捋须的手慢了半拍,不过没说什么,隨后与许长老互相示意,家主唤过管家,低声交代了两句,管家领命,快步去了。 城东这边,飞舟过境的时候,满街都在仰脖子,瞧新奇物件。 俩娃一阵风似的从巷口卷回院里,李蓁人没进门,嗓门先进来了:“先生!天上有船!居然能飞唉!” “看见了。” 路远站在院当中,眯著眼往上瞧了一阵,舟身离得高,瞧不真切,只是那制式瞅著有几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小粉也从墙根爬起来,仰著脑袋,鼻子一耸一耸。 李蓁追到他边上,仰著头问:“先生,那飞舟是打哪儿来的呀?” “不知道。”路远收回视线,“练你的符去。” 飞舟落下去没多久,李家的管家就登了门。 平日里管家来,多半为著符籙上的事,进门先寒暄三句,今儿不一样,礼行得比哪回都周全,话却只说一半,府上来了贵客,点名要见路先生,家主请他即刻过府一敘。 “贵客?”路远问,“哪位?” “这个————先生去了便知。” 路远一边换衣裳,一边在心里把能点他名的人过了一遍,永寧城里的,犯不上这个阵仗,城外头的,又都离得远,过来过去没过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去了便知。 到了李家,管家没领他去平日议事的厅,七拐八绕,引到后头一处雅致的偏厅。 厅里就一个人,背对著门,正负手瞧墙上一幅字,绸衫,富態,后脑勺圆滚滚的。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双下巴,麵团团一张脸,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路兄。” 路远瞧著这张脸,愣了足有两息,才从那两条缝里把当年那个精瘦少年认出来。 “————沈兄?” “哎哟,可算还认得我。”沈砚几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又是笑又是嘆,“二十多年了,路兄,二十多年了。” 两人落了座,上了茶。 小粉也跟著来了,此刻在路远脚边趴著,沈砚低头打量了它两眼,乐了:“我记得你信里说过它也晋升一阶后期了,如今一见,瞧这身膘。” “猪兄,久仰久仰。”沈砚抱拳道。 小粉哼唧一声,把屁股转了过去。 “它嫌你说它肥。”路远道,“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嗐,做生意的,肥点显富態,而且我不胖点,人家都觉得我不可靠。”沈砚拍拍肚子,浑不在意。 寒暄起来零零碎碎,沈砚这些年生意越铺越大,云水城那一摊早不止硃砂符纸,丹、 器、阵材都沾,宗门內外两头走,只是修为还在六层上搁著,说起这个他自己倒不在意,摆摆手:“早不指望了,挣钱要紧,反正筑基也无望。”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有什么法子。”沈砚呷了口茶,“倒是你,一別二十多年,跑到这么远的地界,倒真叫你扎下根来了。” “说正事。”他把茶盏一搁,往前凑了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路兄,这回是宗里一位长老,点名要见你。” “长老?” “凌长老。” 路远皱了皱眉,他在宗里待了这么些年,能见著长老的场合屈指可数,更別说有过交情的了,而且姓凌的长老,他也没听说有哪位姓凌啊。 “是哪位凌长老?” “凌绝。”沈砚瞧著他,笑眯了眼,“凌师弟,筑基了。” 路远端茶的手停在了半道。 当年升仙大会那艘飞舟上,那个非要人叫师兄的小屁孩,扒著围栏看了一路云海。 如今,居然也筑基了。 第106章 晚宴(求首订) 第108章 晚宴(求首订) 偏厅里静了片刻后,路远回过神,將茶盏搁下。 “下月行筑基大典。”沈砚道,“凌长老有嘱咐,想邀请你过去观礼。 “所以这艘飞舟————” “哦,那倒不是专程接你的。”沈砚摆摆手,实诚得很,“许长老带我出来办桩差事,回程顺路,凌师弟听说路线正好过永寧城,托我捎个信,顺路把你捎上。” 路远本来还有点受宠若惊,听到这句反倒踏实了些。 也是,他哪来那么大脸面。 “成。”他点头应了,想起一事,“那许长老人呢?” “跟李家那位太上长老敘话呢。”沈砚朝外头努了努嘴,“咱们就別去凑了。” “也是。”路远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不过沈兄如今可以啊,都能跟筑基长老一块出来办差事了,混得风生水起。” “快別提了。”沈砚连连摆手,“我这沾的都是家族的光,要说羡慕,我羡慕你才对,你小子不声不响的,修为把我甩得远远的。” “我那是熬得久,厚积薄发嘛。” “熬也得熬得动啊。” 俩人对著笑了一阵。 “哪天动身?” “明日一早。”沈砚道,“长老时间有限,不敢多耽搁,不过你也別愁回程,大典过后我们返程还打这儿过,照旧把你捎回来。” 那感情好,此话彻底打消了路远的顾虑,而且这一趟来回都是金丹宗门的飞舟接送,操舟的还是位筑基中期的长老,这世道上寻不出比这更稳当的出行,再者师兄筑基,亲口点名相请,这份人情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临走,沈砚又叫住他:“对了,晚上李家设宴,给长老接风,你收拾下。” 从李家出来后,路远把需要安排的事准备了下。 有间小铺贴了张停业的封条,东家出门访友,归期月余;正值米婆婆端著笸萝站在斜对门,瞧了半天问道,去哪儿啊小路,路远说出趟远门,看个老朋友。 小课也得停些日子,俩娃听到信儿,先蔫了,听完缘由,眼睛又瞪圆了。 “先生的师兄,是筑基老爷?!”李蓁的嗓门把檐下的麻雀都惊飞了。 —— “嗯。 “” “那先生岂不是一” “別想太多。”路远敲了敲她的脑壳道:“功课別落了,回来我可是要查的。” 李蓁“哦”了一声,蔫了没两息,又支棱起来,凑过来扯他袖子:“先生,宗门里头有什么好玩的?给我带一个回来唄,就一个。” “看著办。” “陈牧,你呢?你要什么?” 陈牧摇摇头,没吭声,闷头把先生案上的符纸一沓一沓码齐,又把笔搁回笔山,墨碟也洗了乾净。 隨后路远给给田壮也留了个信,说出趟远门。 入夜,李家设宴,给许长老接风。 席设在后院水榭,不大,就一桌,主位坐著的是许长老,太上长老亲自作陪,家主在下首张罗,沈砚同席,路远敬陪末座。 双方先是客套一番后,李家家主介绍起永寧城的发展,许长老听著,偶尔插一句,一旁的太上长老敬了三杯酒,敬到第三杯,將话题引到修炼上。 “晚辈在筑基初期这一瓶颈,被困了十几年了。”太上长老的姿態放得很低,“总觉著隔了层窗户纸,仿佛触手可破,却又若隱若离” “各人有各人的坎,老夫只说自己的经过,不一定適用。”许长老想了想,“筑基这一境,初入门时气海新开,法力暴涨,但越往后越慢。” “不过慢不要紧,怕的就是拔苗助长,导致法力虚浮,反而增加突破门槛,所以淬炼法力格外重要,將法力提纯到一定程度,我想那层纸自己就破了,不过也只是个人见解,毕竟我也在筑基中期这层门槛停滯多年。” 太上长老捏著酒盅琢磨了半晌,起身,又敬了一杯。 路远在末座听著,酒抿得很慢,脑子里却想著其他事。 前几日湖边上,老贺跟宋老头还猜了半天,筑基老爷长什么样、什么气派,今儿他坐在两位筑基老爷中间,听人家聊筑基门槛的事,呵。 往后再上湖边,跟老贺他们也有的吹了,他路某人,好歹也是跟筑基老爷把酒言欢过的。 过了一巡,话落到了他身上。 “你就是路远?”许长老看过来,打量了他一阵,“沈砚在舟上,夸了你一路。” “晚辈路远,见过长老。”路远起身行礼。 “坐。”许长老摆摆手,“五灵根,能在外走到这一步,著实不容易。 “晚辈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一种修行。”许长老端起酒呷了一口,“哪一个修士突破不是多多少少靠点运气,老夫当年也是如此。” “多谢长老夸奖。”路远举杯,把这一盏干了。 家主瞧著这一来一往,亲自起身,又给路远续满了一盏。 路远低头看了看,一时有些无语,隨即只好再次乾杯。 散席时夜已深了,路远和沈砚一道往外走,月亮掛在水榭檐角上。 “瞧见没有。”沈砚打了个酒嗝,压著嗓子,“长老轻易不夸人的。” “喝你的酒吧。 “7 回到院里,路远没急著睡,而是把行装拾掇了出来。 衣裳没几件,符籙占了大头,护身的、引火的、神行的,一摞一摞清点过去,连镇纸底下那张开春才磨成的新符,也一併收进了袖袋。 小粉蹲在边上看他收拾,尾巴一甩一甩。 “明儿坐飞舟。”路远拿手里的符袋点了点它,“你也算旧地重游。” 小粉哼唧了一声,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飞舟从李家后院升起来的时候,半个永寧城都听见了动静。 路远站在舟上,脚边趴著头猪。 舟身一晃,城墙、街市、大湖,一样一样在脚底下逐渐缩小。 上一回乘坐飞舟,还是三十多年前,那回是上山,他十六岁,攥著包袱蹲在甲板角落里,边上一个八岁的小孩,非说自己修为比他高,要他叫师兄。 这一回还是去那座山,结果竟然要改叫长老了。 风从舟侧扫过来,云海在脚底下一片一片淌过去,小粉扒在围栏边上,鼻子衝著风一耸一耸,跟当年一个姿势。 永寧城在身后越缩越小,最后逐渐缩成巴掌大的一团。 飞舟调了个头,向北飞去。 第107章 故地重游(求首订,给科斯坦因盟主的加更) 第109章 故地重游(求首订,给科斯坦因盟主的加更) 飞舟在天上走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舟身下沉,穿出云层,天边正烧著一片晚霞,霞光底下,青苍山连绵百里,几座主峰拔地而起,山腰的青瓦木楼顺著山势一层一层铺下来。 路远伸手拍了拍脚边睡得正香的小粉。 “到地了。” 落了舟,先闻见的是那股草木香,清清淡淡混在山风里,还是记忆里那个味道,七八丈高的青白玉山门立在跟前,“青禾”二字笔力雄浑,门前两尊石兽还是蹲在老地方。 山门下候著十来个青衫弟子,上来见过礼,把许长老簇拥著迎了进去。 “宗里给你安排了住处,回头有弟子来接。”沈砚扬了扬手里的货册,“我得先去库上对货,这趟捎回来的货不少,赶在大典前都得入库,等忙完这茬,寻你喝酒。” “別喝了,赶紧去吧,大忙人。”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年轻弟子就迎了上来,圆脸,眉眼利落,先行了个礼。 “可是永寧城来的路符师?” “嗯。” “您的住处早备下了,我领您过去。” 上山的路上那弟子话不少,说大典前山上事多,各处都赶著布置,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多担待,殳说客院给您挑的是外门东边那一进,清净,灵气也是。 路远摆摆手道:“有劳了。” “应该的。”那弟子笑道,“远来是客嘛。” 天黑前到了客院,院子单独一进,院里灵气比外门那些小院足了不少,小粉下了地,把院子从墙根到阶前拱了一圈,最后在窗下挑了块地方趴下。 路远看它那架势,跟个验收的工头似的,得,这院子算是过关了。 年轻弟子把一块烫著“客”字的木牌双手递过来,说掛著它,山上隨便走动,就是主峰侧峰去不得,又说长老这几日抽不开身,缺什么只管朝执事殿递话,交代完,行了个礼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您这灵宠夜里拘著些,巡值的师兄们认生。” 路远看了眼窗根底下那头猪。 “放心,它比我老实。” 那弟子忍著没笑出来,行礼走了。 夜里山风一起,比城里凉了不少,路远在廊下坐了一阵,外门那一片灯火星星点点,再往上,云雾深处还亮著一层,是內门那边的。 今儿到得晚,明儿再去寻故人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路远就出了门。 外门的早晨跟当年一个样,出工的弟子三三两两往灵田矿上去,膳堂方向飘著粥香,演武台那边已经有人在喊號子。 去內门需先穿过外门院落区,路远走著走著,在一排小院最边上那一进前停了脚。 甲字八號。 门还是那扇门,倒是门口的小灯笼换了新的,他抬手摸了摸门楣上那块青砖,当年走的时候,钥匙就压在这块砖底下,留给修缮处的人来取。 “师兄,请问找谁?”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门里钻出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弟子,手里还提著半桶水,看见个生面孔站在门口摸门楣,眼神立马警惕起来。 路远摆了摆手,笑道:“我不是你师兄。” 少年看看他,又看看他腰间掛的木牌,那上面烫著个“客”字。 “那您找谁?” “不找谁。”路远朝院里抬了抬下巴,“只是看看罢了。” 少年顺著他的话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又转回来,没琢磨明白的样子。 这话一两句也说不清,路远没再多说,隔著少年朝院里望了一眼,院心那张青石小桌还在,桌面擦得倒是挺乾净。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 “打扰了。” 人已走远,那少年还提著桶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gnn■g 再往上,就是內门了,隔著三千级青禾阶。 外门、內门、侧峰、主峰,每一级之间隔著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这话是当年带他入门的师兄说的,在外门住的那九年,对上面那个地方,他多少是憧憬过的。 白玉长阶一级一级往上,越走灵气越浓,路两边的青禾树也越见高大,爬到半道他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 外门那一片青瓦小院,全在脚底下了。 到了內门,门口值守的弟子瞧见客字牌,客气得很。 “您找哪位?” “內门李云,劳烦通传一声。” “李云——”那弟子想了想,扭头跟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嘀咕了两句,又转回来。 “您说的是李长老吧?” 路远愣了一下。 “李长老前几年就转任外门长老了,如今住外门长老院。”那弟子看看他,“您这是——走岔了。” “要不您再上別处问问?” “不必了,多谢。”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多了。 外门长老院在外门靠北的一片,单独五六进小院,比弟子的院子大些,也旧些。 李云那一进的院门关著,敲了没人应,隔壁出来个执事打扮的中年修士。 “李长老当值去了,得傍晚才回。” “那我等等。” “您是?” “朋友。” 那执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边的猪,回屋端了碗茶出来。 “坐著等吧。” 路远道了谢,就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小粉趴在脚边晒太阳,不多时睡著了。 山里的日头暖,外门的动静远远传过来,出工的,操练的,不知谁家炼丹炸了炉的,路远靠著门框,听了一下午。 后来隔壁那执事又探出头来一回,说算算时辰,李长老差不多该回了。 话音没落多大会儿,山道上果然上来了个人。 灰袍,鬢角白了些,胳膊底下夹著一摞册子,走的不紧不慢。 路远坐在台阶上,看著他从山道那边走上来。 走到院门口,那人停住了,两人对视,隨后那人不可思议开口道。 “——路师弟?” 路远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李师兄。”他笑道,“借碗水喝,不介意吧。” 李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隨后才发应过来,推开院门,推到一半又看了眼台阶边那头小香猪。 “这是——当年那头小香猪?” “嗯。” “还活著呢?!” 小粉哼了一声,自己顛顛地进了院,挑了块向阳的地方趴下,跟回了自己家一样。 院子里简简单单,一桌两凳,墙根一架子花,李云烧水找茶叶,茶叶罐子打开又扣上,扣上又打开,末了端出来两只杯子,一只带著缺口。 “家里简陋,你凑合。” “比我当年那院子强。” 李云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给他倒上水。 “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儿傍晚,被邀请来观礼的。” “观礼?” “凌师弟的大典。” 李云给自己倒水的手停了停。 “凌长老——请的你?” “嗯。”路远端起那只缺口杯子,吹了吹,“怎么,不像?” 李云没接这话,半天,笑了笑。 “还记得当年青禾八友拉人,我还引荐过你来著。”他摆摆手,“如今想想,我们那帮人押来押去,眼光就没一回准的。” “陈年旧帐了。”路远道,“提它干嘛。” 李云看著他,看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方才在门口我就觉出来了,你这身气息,跟我差不了多少。”他嘆了口气,“炼气七层啊,你这灵宠也是,气息似乎比我还深几分。” “修仙路漫漫啊。”他顿了顿隨后笑道:“没想到当初书院那一批学子,反而是你走在了我们所有人前面。” “我现在还记得曾经我们共济会的一群人在那个小亭子里畅想未来,我年轻时意气风发。总以为筑基对我而言不过唾手可得罢了,可没想到,唉。” 说完,端起自己那杯水,一口喝乾了,跟喝酒似的。 路远见此摆了摆手笑道:“都是运气罢了,不提这些了,而且走在前面又怎样,我还不是筑基无望,不说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日子总得过不是吗,人要向前看,毕竟我们都不年轻了。”李云抬头看了看那轮圆月说道。 > 第108章 旧友(二合一 求月票) 第110章 旧友(二合一 求月票) 夜幕落下,外门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山道上晚归的弟子提灯而行,灯火一路连到坡下,虫声混在山风里。 李云点了灯,从屋里翻出一小坛酒,泥封一拍,酒香漫了半个院子。 “本来准备留著过节喝的。”他给路远满上,“结果赶上你来了。” 酒色清亮,入口带点甜,咽下去喉头微微一热。 两杯下肚,李云的话渐渐多了。 说起刚进內门那几年,他也是真下过苦功的,闭关一坐就是一两个月,头些年进境还算顺当,越往后越慢,到后来,各种丹药都用了,秘境也闯了数座,留下一身伤,结果境界却岿然不动。 “修了一辈子,我到了如今这岁数,也想通了。”他给自己又满上一杯,没急著喝,“说来好笑,我这辈子也没攒下什么家当,挣的灵石,全换了丹药、法器,回头一瞧,两手空空。” “有时候,我还真有点羡慕山下的凡人。” “娶妻生子,守著一摊日子,热热闹闹过一辈子,临了儿孙满堂。咱们这些人呢,一把年纪,子然一身,换来了什么呢,唉。” 小粉在桌底下打了个细细的呼嚕。 “也好。”李云笑了笑,把杯里的酒干了,“后来转出来管了外门这摊子杂事,人一忙起来,就不剩什么工夫想东想西了。”(內门弟子才有资格转外门执事,前文说过) 那一晚的酒喝得不快,月亮挪过院墙,罈子才见底。 翌日清晨,钟声三短一长,外门的弟子闻声上工,主峰方向时有剑光掠过云层。 大典临近,道上搬货的、掛灯的来来往往,山下镇上送菜的骡队比平日多了许多,侧峰隔一阵便落下一拨御器的客人。 路远沿著外门的主道慢慢走。 道路两旁的青禾树比当年高了不少,树荫连成一片,树底下那几张歇脚的石凳还在,坐著两个躲懒的小弟子,瞧见有人过来,一溜烟跑了。 灵田比从前大了一些,不过田埂还是那几道老田埂,做活的弟子里有个手生的,一罐灵雨洒歪了半罐,叫管田的执事训了两句。 演武台腾出半边堆著物料,另半边照常开课,一拨弟子在台上对练,木剑磕得脆响,教习背著手来回踱,谁的步子乱了就点一棍。 路远在台边站著瞧了一阵,当年他也在底下挨过敲。 晌午的钟比清晨的缓,一声盪开,惊起满山的雀子。 晌午在膳堂打了顿饭,灵米熬得稠,邻桌一帮小弟子嘰嘰喳喳,说的全是大典的事,小粉在桌底下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嘴里多了半个饃,不知是哪个小弟子投餵的。 外门库房前的土道上,货担排出去老长一串。 “轻点轻点!那一担是酒!磕了,可从你们工钱里扣!” 老赵抹了把汗,又冲前头喊了一嗓子,大典前外门处处缺人手,他揽了桩搬运的散活,带著几个一块儿接活的小辈干,工钱按担算,磕了碰了,照价扣。 喊完这嗓子,他直起腰捶了捶背,一扭头,瞧见道边上站著个人,正瞅著他。 中年人模样,穿得素净,腰间掛著块客字木牌,脚边还蹲著头猪。 这张脸,有点眼熟,老赵眯起眼睛,想了半天,隨后不可思议的问道。 “————路师弟?” 对面那人笑了,朝他拱了拱手。 “赵师兄,多年不见。” —— “嘿,真是你小子啊!”老赵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不过你怎么在这儿?!” “来观礼的。” “观礼?”老赵一愣。 “凌长老相邀。” “嚯。”老赵咂了咂嘴,他想起来了,这小子当年好像就是跟凌长老前后脚入的宗,有交情也不稀奇。 “话说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怎么也不跟哥联繫,嘖。” “北边落的脚,离得远。” “少蒙哥。”老赵斜他一眼,“你跟沈家那小子的书信可没断过,哥能不知道?” “嘿嘿。”路远打了个哈哈,“下回,下回一定。” “怎么著,这些年媳妇娶上没?” “没。” “————也好,省心。”老赵上下打量他,“你这模样倒是没怎么变,哥可不成了,去年搬罈子闪了腰,躺了半个月,到现在阴天还酸。” 敘了一阵旧,老赵忽然一拍大腿。 “差点忘了正事!当年你下山的时候怎么说的?混得开了,请哥喝酒,这话我可还记著呢。” “啊?有这话吗?”路远笑道。 “有!必须有啊!” “行,回头我请。”路远笑了,“放心,我如今怎么说也是个上品符师了,这回请你喝个大的。” “那哥可就————” 老赵顺著话头应到一半,停住了。 “哎哟。”他瞬间后退半步,上上下下重新打量,拱手就要作揖,“居然是传说中的上品符师!失敬失敬,小人有眼不识”” 路远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打住。” “嘿嘿。”老赵直起身,又凑回来,“那说定了,山下镇上,要最好的!” “对了,过几日外门摆流水席,你可得来。”他朝那担酒努努嘴,“这酒就是给流水席备的,別处喝不著,哥到时候给你占个好座。” 那头库房喊人,喊了两遍,老赵应著,回身先把那担酒亲自交到接货的手里,才攥著路远的胳膊晃了两下,退出去几步,又扭回头扯著嗓子喊:“说定了啊!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住哪个院,哥打听得到!” 满街搬货的弟子都听见了,有两个没忍住,偷偷笑出了声。 接下来半个下晌,老赵一边扛包一边美,美著美著又有点酸,酸完一想,这顿酒横竖是赚的,往后求符,说不定还能討个熟人价。 傍晚回到客院,案头多了张贴纸,是执事殿送来的观礼章程,大典的日子、时辰、地点、注意事项都罗列清楚了,末尾还注释著一行小字,灵宠拘管。 路远瞅了眼脚边的小粉。 “说你呢。” “哼唧!” 帖子底下还压著一包油纸点心,是宗里给客人备的茶点,路远拆开,丟过去半块,它倒是接得挺快。 第三日,路远去了一趟符堂。 还是那三间青砖屋,连屋脊上那排瓦当都没换过,堂里添了几张新案,七八个年轻弟子伏案练符,硃砂味隔著门就闻得见。 值堂的是位二十来岁的符师,见到路远出示的令牌后,起身见礼,询问道。 “您是要订符?还是?” “劳驾。”路远拱了拱手,“跟您打听个人,姓杜名行。” 那符师想了想,摇头说没听过这名字,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出来个年纪大些的。 “杜行?”年长那位出来,把路远上下打量了一眼,“您是他什么人?” “故人。早年受过他的指点,回来想道声谢。” 那符师沉默了一会儿。 “您来晚了。”他说,“杜师兄去年腊月里决意衝击筑基,但不幸失败,伤了根基,没过几日,人就走了。” 路远愣了一下,许久后才回过神,没再问什么,末了朝两人拱了拱手。 “多谢相告。” 出门的时候日头正晃眼,他在台阶上立了一会儿,最后嘆了口气,隨后才往下走。 只见,台阶下蹲著个十五六岁的弟子,面前摊著一沓画废的符,正抓著头髮发愁。 路远走过去,在他跟前停了停,低头扫了一眼。 “起手第二道偏紧,松半分。” 那弟子愣愣地抬起头,看看手里的符,又看看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傍晚,路远没急著回客院,下了山,往山脚青禾林那片缓坡上走去。 日子偏西,山影拉得很长,这条小道平常没什么人走,石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草,半道上惊起两只山雀,扑稜稜掠过头顶,往林子深处去了。 那棵老青禾树还在,比当年粗了一围,树底下那块半人高的青石也还在,石面上两个字浅了,叫青苔掩去半边。 路远蹲下来,拿袖子拂了拂。 “周淮”二字,露了出来。 他从袖袋里摸出两枚鸟蛋,搁在碑前的草窝里。 —— “道友,来看看你。” “没带太多东西,就俩鸟蛋,你將就吧。” 路远对著墓碑说了一会后,突然想到。 “对了,路过洛寧国的时候,见著你娘了,老人家身子还硬朗,你那个酒葫芦我也交给老人家了,留个念想。” 他站了一会儿。 山风穿过林子,青禾叶哗哗地响,远处膳堂的炊烟升起来了。 他转身上山,小粉跟在后头。 第四日傍晚,客院的门叫人拍响了,这回是沈砚,拎著两坛酒,一进门就吐槽起来。 “可算把库对完了。”他往凳子上一坐,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三千多件货,对了我四天,眼都快瞎了。” “真是辛苦沈老板了。” “————別提了。 “” —— 小粉闻见酒味,凑过来拱他的腿,叫他拿半块点心打发了。 沈砚问起路远这几日的去处,听说是寻了几位故人,他点点头,没多问。 酒过三巡,沈砚搁下杯子,嘆了口气,话里全是苦水。 原来他这趟出来,借著办差的便利,替自家捎带了一批硃砂,画符的主料,分量不多不少,本想在这边坊市寻个好价出了手。 “但是这买卖不大上得了台面。”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我是办差借宗门名义夹带採购进来的,价格便宜,而且没有上报宗门,只能私下托人悄悄出,不敢声张,不过宗门平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没多大事。” “但是偏生这阵子,坊市里的硃砂价格跌得没了底,山下新开了家裴记,那掌柜年纪轻轻、財大气粗,铺子里的硃砂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撒,把价钱一路压垮。” “这阵子做硃砂这门的同行都遭了殃,好几家都撑不住了,只得低价把货拋给他认了栽,我这批砂夹在里头,高不成低不就,跟著这价出血本无归,不出吧又一件也卖不动,眼看砸手里。” “我也不是没想过別的法子,想撑著把价等回来吧,那姓裴的財大气粗,铁了心要耗到底,我一时也耗不过他;想另寻个买家脱手吧,偏他这价把满坊市都压趴下了。” 沈砚仰头灌了口酒,把空杯往桌上一搁,一脸的丧气。 “我寻思著,乾脆认了这亏,低价匀出去拉倒,省的全亏了,今儿来也没別的,就跟路兄倒倒苦水。” 路远本来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听到这儿,端茶的手停了停。 这哪是什么行情邪门,按沈砚说法,那姓裴的將硃砂以超低价格售卖,明显不可能是做慈善啊,路远猜测此人是在打价格战。 他图的不是眼前这点买卖,是要把坊市里做硃砂的卖家全清出去,等他把货源吃乾净、垄了断,再回头慢慢抬价宰人,这套路,路远前世见得太多了。 他顺口继续问了沈砚几句:裴记什么来头、背后有没有人撑腰,吞了几家、囤下多少砂、价压到几成、铺子开了多久,听完,心里多少有了点数。 这姓裴的眼下势头正盛,可站的越高跌的越惨,此刻他的雪球越滚越大,早已骑虎难下;价格战固然好用,可这法子是有几个致命的死穴的,尤其是对方並非已经形成垄断的前提下。 “先別急著脱手,在观望一阵也不迟。”路远开口道。 沈砚一愣,“————啊?” “我跟你说,眼下最急的,其实是他。” “他这低价倾销,是赔著本钱清场子,赌你们这些卖家先撑不住、把货低价让给他,你只要稳住、不接他的招,他这价就打了个空,折腾半天,亏的全是他自己。 “” 沈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可隨即又泄了气。“话是这么说,可我也跟他耗不起啊。 “谁让你乾耗了。”路远笑了笑,示意沈砚凑过来,隨后瞧瞧说了几句。 沈砚听完之后,还是有点疑惑,可瞧著路远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决定试一试。 决意已定之后,提著的心也落下了大半,两坛酒见了底,他哼著小调回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 第109章 庆典(二合一,求月票) 第111章 庆典(二合一,求月票) 入了夏,青苍山满山的灵木绿得发亮,风一过,林梢哗哗地响。 凌绝筑基大典在即,这几日客院住进了不少人,大都是附近各大家族的家主,或是有些威望的修士,路远混在其中,倒有些不合群,好在他住的地方偏,每日沏壶茶,看看山,落得清閒。 到了正日,他隨眾人前去主峰前观礼。 主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没等多久,副宗主裘真人踏著云光落下,一股威压隨之蔓延,在场修士只觉胸口一阵沉闷,好在裘真人落地后,目光扫过眾人,抬手虚按,笑了笑,那股压意便散了高台上,凌绝穿著一身崭新的长老道袍,受了副宗主几句勉励,又得了几样赐物,路远远远望著,只觉那身袍子,衬得他比记忆里挺拔了些。 观礼罢,主峰下摆开酒席,路远在客席这边落了座,同桌都是各处来的客人,彼此面生,端著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酒过几巡,邻座几个攀谈起来,说起北边的事。 “你们听说没,落霞宗这几年,似乎封山了。” “可不,这一封山,各种劫修都冒了出来,听说连金丹境的劫修都有呢。” “落霞宗好端端的,封什么山?” “这我可听过几种说法。”一个压低了声,“有人说,是他们的道子要衝击元婴了,封型防著外人打扰:” “瞎,未必。”另一个摇摇头,凑近了些,“你们算算,残虹真君纵横青州多少年了,这里边的缘由——嗯,你们懂的。” 几人面面相覷,就此打住,转而聊起別的。 “不过我听说,”有人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青禾宗那位真传,似乎要突破金丹了。 “难怪今日,没见著他的面。” “可不,我估摸著,青禾宗宗主这会子,正替那位护法呢。”那人说著,朝主峰最高处努了努嘴。 路远听著,慢慢呷著酒,脚边的小粉拱了拱他的腿,哼唧著討吃的,路远捏了块灵果脯塞过去,堵住它的嘴。 同桌一个姓温的,跟他搭起话来,三十来岁,是温氏商行的少主,一只手揣在袖子里,慢条斯理地捻著一串算珠。 寒暄几句,听出路远是个上品符师,他当即话锋一转。 “路兄这般手艺,不如考虑跟我温家合作。”他笑眯眯地说道,“不瞒路兄,在李家当个客卿,一年到头那点例钱,能值几个?若搭上我温氏商行,一张符的利就能翻上好几番。” “温兄抬举了。”路远摇头,“我这点微末本事,混口饭吃罢了,何况路某还有身契在身。” “路兄过谦了。”温敬亭往椅背上一靠,“好钢得使在刀刃上,身契的事,路兄只要点个头,温某做主,替你解决。” “使不得使不得。”路远摆摆手,隨即端起酒敬他一杯,“吃穿不愁,路某也就知足了,多谢温兄看得起,只是李家待我不薄,还是算了吧。” 温敬亭还想再劝,路远只一味搪塞,一来二去,他脸上的热乎劲,也就慢慢淡了。 末了,他捻算珠的手停下来,搁下酒杯,丟一句“路兄是个稳妥人”,起身走了。 路远端著酒,暗自嘆了口气,他在李家当这客卿,图的哪是灵石,那上品符籙传承才是最珍贵的价码。 过了一会儿,凌绝朝路远这边走了过来。 路远赶忙起身:“凌长老。” 凌绝摆了摆手,隨后问了几句近况,路远恭敬回答。 “对了。”凌绝瞥了一眼路远脚边的小粉,顿了顿,“东边有座大拍卖场,,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我那儿多一张帖子,散了席你来取,兴许用得著。” “这怎么好意思。”路远欲作推辞。 “拿著吧,一张帖子的事,於我不算什么。”凌绝道。 路远这才谢过收下。 路远端著酒杯,看著凌绝远去的身影,嘆了口气,当年那个在飞舟上第一次见面仰著头叫自己大哥哥,想要褥小粉的小屁孩,现在和自己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一来一去,倒是被温敬亭看在眼里,没过一会,又前来寒暄了几句,比先前热络了些,话里也客气了几分,临了还撂下句,往后有用得著的地方,只管来寻他。 席上人来人往,路远刚一转身,正撞见沈砚正同一位修士商谈生意,不过看沈砚的表请,谈判估计不是很理想。 对面这位周师傅看中了沈砚的一批货,但又不放心,强行要求缴纳保证金;路远过去搭了几句话,周师傅见他方才与凌长老相谈甚欢,又瞧他与沈砚相熟,便顺势鬆了口,约好改日去铺上验货。 散了席,沈砚就寻上门来,还是裴记那桩事。 这几日,沈砚照路远说的,先按兵不动,可裴记那边,价还是那么贱。 “路兄,再这么下去,我可真扛不住了。”沈砚搓著手,满脸为难,“裴记那批货,量比我大得多,他成本价出,薄利多销,照样有赚;我就这点货,如果跟价连本都难回,可不卖呢,硃砂不易保存,久了容易走性,唉。” 路远放下茶盏,笑了笑道:“依我看,这一局里,真正急的是裴记,而不是你;你货源少,即使搁置,左右也伤不了根基。” 路远道,“但他可不一样。” 沈砚接口:“他那一大仓货堆著,伙计、铺子,哪样不要钱——” “可不。”路远点头,“而且硃砂不易久存,这是最关键的,也是他坚持走薄利多销的原因,他耗不起。” 沈砚听了,半信半疑:“那你的意思是说——我跟他耗著?” 路远点头,隨后又摇了摇头:“不过这是一场耐力与心志的拉力赛,万一那姓裴的犯起浑,寧可亏到底也要拉你一道,你也得跟著折些进去,所以还得你自己掂量。” 沈砚把牙一咬:“干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大不了亏了这趟。” “他不是急著出货么?”路远乐了,“那咱就成全他,叫他想出,也出不掉。” 路远让沈砚寻了几个嘴杂的脚夫、茶客,使几块灵石,叫他们这两日四处去说:裴记摊子铺得太大,本钱周转不开,眼看要撑不住,赶著清仓甩卖了。 这话本是半真半假,可经不住人多口杂,越传越走样,起先不过是“裴记要清仓”,传著传著,就成了“欠了一身的债、要捲铺盖跑路”,再后来,竟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亲眼瞧见裴掌柜半夜往城外搬东西。 买家一听,谁还肯这时候出手?都揣著灵石等著,想等他清仓那日,捡个更大的便宜。 裴记的货,一下就卖不动了。 裴掌柜也不糊涂,立时觉出不对,打发人四下打听这风从何而起,可这话从七八张不相干的嘴里传出来,东一句西一句,越查越没头绪,到后来,连他自家的伙计都信了几分,私下里嘀咕东家是不是要关门,得早些另寻出路。 裴掌柜气得不轻,却也不是没还手,他寻了相熟的同行替他放话,只说裴记货足银足,请仓的传言是有人眼红使坏;又叫伙计逢人就报,今儿才出了几笔大单,生意红火著呢。 只是这世道,坏话传得飞快,好话偏没人信,几笔撑场面的成交,压不住满街揣著灵石、只等他跌价的买家。 路远见他还撑著,又添一招,叫沈砚寻几个面生的散修,扮作外路来的客商,这两日轮番去裴记摊上。 拿起一锭硃砂,对著光看了又看,捏一捏、闻一闻,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问东问西,把伙计问得满头是汗,末了把硃砂一搁,长嘆一声“可惜了,成色差著点意思”,背著手就走,留伙计一个人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一日里来上好几拨。 那些真要买的,见前头几拨人看过都摇头,心里也起了疑:这硃砂莫非真有什么不妥?便也跟著犹豫起来。 裴记那摊子,眼见著冷清下去。 裴掌柜不是看不出来,这些“客商”天天来、看了又不买,分明是冲他来的。 可人家好好看货问价、挑两句成色,没偷没抢,他总不能把上门的客人往外撵,裴掌柜瞪著又一个背著手晃出去的“客商”,回头冲伙计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到底把那口火咽了回去。 那一仓货,一天卖不出去多少,全堆在铺里;伙计要养,铺子要租,每日的嚼用照旧,那硃砂还一日日走性,裴掌柜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偏又一筹莫展。 沈砚把这些日子的光景说与路远听,越说越觉解气,末了一拍大腿:“路兄,你这几手,可真够损的。” “损?”路远叼著茶,慢声道,“我这是帮他。他不是要清仓么,我替他把清仓的名声传出去了,还不够体贴。” 沈砚听了,噗一声笑出来。 沈砚也没閒著,他私下寻几个面生的散修,扮作图便宜的买主,把裴记近日来低於成本价撒出来的货零星匀走几回,占点便宜,也叫裴记心里多堵几分。 这么一来二去,到底是裴记先撑不住了。 货卖不动,本钱回不来,每日的嚼用却一分不少,再耗下去,怕要把老本都搭进去,又熬了几日,裴掌柜终於沉不住气,託了个中间人来寻沈砚,说想坐下来,把这事谈一谈。 沈砚来寻路远,满面春风。 “成了!那姓裴的,到底托人来求和了。” 路远放下茶盏,笑了笑,“去谈吧,但切记给他留个体面,生意场上没有绝对的敌人,而且他的囤货量太大,若是逼急了还是有能与你同归於尽的能力的,所以犯不上把人逼上绝路。” “我晓得。”沈砚连连点头,“这一趟,多谢路兄。” 路远摆了摆手,既然这桩事已了,他寻思著近日也就该动身回永寧城了。 临走前他突然想起来山上这些故人,好像还差一个没见著。 路远寻去外门,正巧碰到一个中年弟子正背著剑从演武场出来,他悄悄在那背上拍了一巴掌。 “嘿!” 那中年修士回过头,愣愣地啾了他半响,眼睛越瞪越大。 “路——路师兄?!功“哟,还没把我忘乾净。”路远咧嘴一笑。 “真是师兄!”楚怀寧又惊又喜,上下打量著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走,带你吃碗麵去。”路远拍拍他。 山下坊市那条街,还是那家老麵摊,老板见了楚怀寧,一句“还是老两样”,转身下了两碗素麵,一人添了个滷蛋。 到结帐,楚怀寧按住路远的手腕,抢著把钱付了,说什么也不让他破费。 吃著面,楚怀寧话也多了,跟路远倒起苦水,说这些年熬得不容易,外门论资排辈,他又一直没碰上个机缘,眼看进內门是没指望了,早年那点心气,如今也磨得差不多。 两人互相拉了会家常后。 路远忽地想起一桩旧事,乐了:“还记得你头回考核那次吗,抽到了一个比你高半个头的对手,你愣是绕著人转圈子,把人遛得直喘,趁他喘气的工夫,一剑捅了人家屁股。” 楚怀寧老脸一红:“——师兄你还记著这个。” “毕竟当年还是我教你的嘛。”路远乐了。 楚怀寧也跟著笑了笑,“幸亏师兄指点,当年才侥倖获胜。” 两人就著面,又扯了些当年的閒事,说著说著,楚怀寧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扒面。 这家麵摊路远熟,二十多年前刚上山,周淮也是在这儿,请他吃过一碗,后来轮到他带楚怀寧,临走还撂下句“改天请你吃麵”,结果一走二十多年,倒让这小子先请了。 吃完后,路远起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本册子,往桌上一搁,推了过去。 “喏,给你的。” 楚怀寧一愣:“这是——” “我画了大半辈子符,琢磨的一点心得。”路远拍拍他肩,“当年答应教你符籙,一直没顾上,拿著吧,比我嘴上瞎指点强。” 说完,背著手,就走了。 楚怀寧捧著那本册子,在麵摊前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客院,小粉吃饱了正打哈欠。 路远收拾起行装,顺手把凌绝给的那张拍卖帖,搁进储物袋。 东西拢著拢著,又想起白日里凌绝那身筑基气象,倒牵出自己这身青木功来,炼气篇撑到筑基也就尽了,往后真要再上一层,还得回宗里取那捲筑基篇。 不过他本就是青禾宗出去的弟子,真到了那一步,回来掛个长老的名分,倒也不难。 他笑了笑,也罢,那都是筑了基往后的事,等真到了那一步,再愁不迟。 第110章 闹市(二合一,求月票) 第112章 闹市(二合一,求月票) 清晨山道上雾还没散尽,露水顺著枝叶往下淌,时不时从叶尖滚下一颗,在石阶上碎成一小团。 老赵赶在他动身前寻了来,说什么也要把那顿欠了二十来年的酒討去,两人就在山下的酒馆一人一碗,酒是老赵拣的,特异挑了一壶最贵的灵酿,又要了两碟下酒的,喝罢,老赵抹了抹嘴,美滋滋地直说这酒没白等。 出了馆子,小粉蹲在门口台阶上等著,路远揉了揉它的脑袋,“走吧。 小粉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爬起来。 路远没去一一道別,只把那面“客”字木牌交还给了弟子,走到山门前,他站住,回头望了一眼,林梢的雾正一点点散开,钟声顺著风一声声飘下来。 “山高路远,有缘再见。” 永寧城东头那条巷子,青石板叫往来的脚磨得发亮,路远带著小粉拐进巷口,斜对门米婆婆的糕摊刚支起来,蒸笼一掀,热气腾腾。 “哟,回来啦小路!”米婆婆眼尖,老远就招呼上了,掰了块灵米糕塞过来,“去了月把,你那俩娃,天天扒著门框往巷口瞅。” 路远笑著应了声,接过糕,糕底垫著片晒乾的荷叶,热气一透,荷叶的清气混著米香 漫出来。 走到自家铺子跟前,那张“东家访友:归期月余”的封条还贴著,叫日头晒得卷了边,路远撕下来,卸了挡著的门板,推门进去,一股关了多日的尘味扑出来,案上架上落了层薄灰。 他推开后窗透了透气,又寻出抹布,把柜檯上那层灰抹了。 正擦著,巷子那头“先生!”一声,李蓁的嗓门先到,人跟著衝进来,把檐下的麻雀都惊飞了。 陈牧跟在后面,先弯腰把先生卸下靠在门边的门板码齐了,小粉哼唧著从俩娃脚边钻过去,绕著腿打转。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李蓁扑过来,缠著问那位筑基老爷的师兄,到底长什么模样。 “能长啥样,俩眼一个鼻子,还能多出朵花来不成?”路远隨口应付道。 “骗人!”李蓁不依,仰著脖子,“筑基老爷肯定是脚不沾地、一甩袖子就腾空那种!那我以后考进了宗门,是不是也能御剑飞?” “想什么美事呢。”路远敲了敲她脑壳,“功课做了没,我一会可是要抽查的。” 李蓁“哦”地一声蔫了,没两息又支棱回来,扒住他袖子,“礼物带了没?说好给我带一个的,说话不算数鼻子会变长的!” 路远瞅了她一眼无奈,摇了摇头笑了笑,隨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玩意递过去。 是一个木头刻的小人偶,背上嵌著一道细灵纹,李蓁一碰著那纹路,小人偶的胳膊腿忽地自己动起来,一摇一晃迈起步子,唬得她“呀”一声。 缓过来后,她蹲在地上逗那小人偶,拨一下脑袋,小人偶就歪一下,又自己晃回来。 小粉凑过去拿鼻子一拱,把小人偶拱了个四脚朝天,胳膊腿还在半空摇晃,翻不过身,李蓁笑得直不起腰,路远在旁看著,也弯了下嘴角。 “陈牧。”隨后他又摸出一支笔递过去,“来,给你的。” 是支狼毫符笔,笔桿老紫竹,打磨得油润发亮,笔锋尖细,陈牧接过,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半晌后才低声说道。 “————谢谢先生。” “以后符籙没画好,可別赖笔不好哦。”路远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过了一会,米婆婆端著笸萝跟进来串门,见李蓁手里那会走的小人偶,故意逗她,“哟,这是个啥宝贝,给婆婆瞧瞧?” 李蓁唰的往身后一藏,米婆婆笑她精得跟猴儿,隨后掰了块糕赏给脚边的小粉,那猪接得比谁都积极。 隨后路远问起这些日子铺子的光景,李蓁立马来了精神,挺著胸脯邀功,说先生不在,她把铺子看得好好的,还做成了好几笔买卖,逢著生客,多討了几个吉利钱。 路远翻出柜檯底下那摞记帐的纸,李蓁的字鬼画符似的,看著看著,眉头动了动,帐上短了一截。 问后才知,原来是隔壁巷一个常来的修士,那日没带够灵石,李蓁大手一挥“先赊著”,隨手记了一笔,人走了,灵石却一直没影。 “赊出去的,要回来没有?” 李蓁的胸脯立马瘪了下去,支支吾吾,“他说————过两日就还嘛。” “我去要过两回了,他总说手头紧。”陈牧在旁边小声补了句,像是怕李蓁挨说。 路远哭笑不得,又敲了下李蓁的脑壳,“赊出去容易,要回来难,下回长点教训吧。” 李蓁捂著脑壳嘟囔,“那也是笔买卖嘛————”眼睛却很快又飘到那只还在走的小人偶上去了。 路远又扫了眼货架,顿时无语,各种符籙瞧著倒是齐整,红黄蓝绿青,顏色分明,可顏色是好看了,但功效品种却全乱了套,比如引火符和镇魂符摆在一块,清洁符和护身符一块,这要是想找个特定符籙那可真是头疼李蓁还在旁邀功,“好看吧?” 路远抿了抿嘴,认命地挽起袖子,重新归置起货架,临了赏了她记脑壳。 又过了会,李蓁举著小人偶满铺子跑,逗得小粉绕著货架追,陈牧也撂下手里的活凑过去,三个脑袋挤成一团,看那小人偶到底怎么走路。 闹到后来,小人偶叫小粉瞅了空一口叼走,李蓁追著满院子转,陈牧在后面喊“別踩著它”,铺子里一时鸡飞狗跳。 几日后,路远去坊市补硃砂。 一出门,街上生面孔多了不少,南腔北调的口音不时传来,经过一家客栈,只见门口排著长队,掌柜扯著嗓子喊道,“没房了,没房了!”,喊的满脸通红。 又路过一处米市口,围著几个老街坊。 “瞧瞧,灵谷又涨了,这外路人一窝蜂地涌,连米价都跟著发疯,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知足吧你,”旁边一个不以为然,“人来得多,生意才旺,我那侄子的茶摊,这阵子可是翻了一倍的进项。” —— “那是你侄子,又不是你。”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议论纷纷。 不一会,路远来到相熟那家料铺,也排著长队,前边两个外路散修为一锭成色好些的硃砂爭得脸红,掌柜夹在当间陪著笑,末了一人添了几成价,才把两边匀开。 轮到路远,那硃砂比上月也贵了一截,他称了些,付了灵石后,出门。 出了料铺后,街角遇到一个牙人站在条凳上扯著嗓子招揽。 “飞舟直去乌岭!三日一趟!去晚了连舱位都没!” 底下一圈外路修士伸著脖子问价,那价比寻常贵出一倍,可还是有人当场掏了灵石。 隔壁茶棚坐得满满当当,路远经过,听了两耳朵。 “————据说里头有座未开採灵药圃,听说以前有人进去背出了一整袋灵晶————” “那是谁说的?” “你管谁说的,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 路远摇摇头,挤出人堆,拎著硃砂回了巷子;这种一窝蜂赶热闹的事,他见得多了,真发財的总是少数,凑数填坑的才是常態。 不过也算赶上好时候了,自家铺子也比从前旺了些,生客多了不少,不过俩娃当伙计,招呼、收钱、包符,倒也忙得过来。 小粉照旧霸著门口那块青石板晒太阳,进出的客人得绕著它走,有图新鲜的蹲下来逗两下,它眼皮也不抬,倒趁人不留神,把人手里的乾粮叼走半块。 这日晌午,来了个游商打扮的,说要买几张一阶上品的护身符。 李蓁照例上前招呼,验了货,报价时存了点小心思,悄悄往上探了探;那游商也不恼,捏著符对著光看了看,笑呵呵跟她磨,“小掌柜这价,可比別家贵了两成,是欺我外路人不识行情?” “我家的符,画得正、卖得也公道。”李蓁脖子一梗,“是你不识货,再说了,我可是四灵根,什么成色蒙得过我的眼?” 那游商挑了挑眉,乐了,“哟,四灵根。”他打量了她两眼,“那感情好,往后这看符掌眼的活,可就指著小掌柜了。” 李蓁让他捧得眉开眼笑,游商也不再墨跡,照她报的数付了灵石,拿了符,慢悠悠地出了门。 游商一走,李蓁得意地冲陈牧扬了扬下巴,路远在柜檯后听著,也没拆她的台,这丫头,符还没画成几张,吹起来倒是一套一套。 前儿又来了个散修,背著把比人还高的剑,说要去乌岭闯一闯,进门张口就要十张护身符。 李蓁眼睛一亮,逮著这肥羊,又是把价往上探了又探,不过那散修財大气粗,也不还价,全要了,临走还问有没有神行符,说闯秘境,神行符顶顶要紧。 陈牧默默替他包著符,末了没忍住,提醒了句,护身符搁久了符力会散,带太多用不完反倒白费,那散修一愣,挠挠头,退了几张回来,李蓁看著退回来那一摞,心疼得直抽嘴角。 连带著城东这条不起眼的巷子,也比往日多了些生人,时常有外路修士拐进来,打听去坊市、去城门的近道。 米婆婆那糕摊跟著沾了光,赶路的图省事,抓两块灵米糕揣著边走边吃,她一天蒸的糕,比往常多出小半笼,嘴上抱怨累,手底下却麻利得很。 这日下午,田壮拎著坛酒上了门,怀里还揣著块他媳妇醃的妖兽肉乾,往桌上一搁。 “远哥!听说你回来好几天了,这阵子忙得脚打后脑勺,今儿好不容易歇下来。” 小粉的鼻子凑过去,田壮拨了一小块肉乾打发了它。 路远沏了茶让他坐,又翻出一碟花生米,两人就著肉乾慢慢嘮,田壮三句话离不开青禾宗,追问大典什么排场,金丹真人长什么模样。 “就这些?”路远介绍完后,田壮不满足道,“我这辈子连筑基宗门都没踏进去过,—— 你好歹多讲两句呀。” “得了,你当我去赶庙会了。” “那不是好奇嘛。”田壮嘿嘿一笑,又撕了块肉乾嚼著。 隨后两人聊起城里这阵变化,田壮忽的说起一个趣事,“前儿来个散修,说要定一把防身短刀,结果那人比划半天,又嫌刀身短,我说再长可就成长刀了,他一拍大腿,得,那就打把长刀。” 路远也让他逗乐了:“也是为了西边乌岭那处秘境?” “可不是嘛。”田壮压了口酒,“听说那处秘境里灵材、丹药、传承,好东西海了去了,这一开,天南海北的修士全往那边赶,永寧城又正好是那处秘境必经之路,这一窝蜂的人来来去去都打这儿过,可不就把城给挤热闹了。 路远点了头,给他添酒。 “你是没瞧见,”田壮比划著名继续道,“前几日来了个阔客,要定一炉灵钢,张口就要最顶上的料,付款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那帮人出手,咱永寧本地的可比不了。” 李蓁早凑在旁边听得入神,这会子插嘴,“田叔,那些城外人,是不是个个都可厉害?”田壮拿油乎乎的手要去捏她脸蛋,被她笑著躲开。 路远適时解释道:“並不是外人厉害,只是敢於探险秘境的哪有等閒之辈,这些人又正好聚在一起罢了。” 隨后两人就著一碟肉乾,慢慢把那坛酒喝见了底,田壮絮叨够了,拍著肚子心满意足地走了,临出门还不忘叮嘱,得空上他家去,让他媳妇燉鱼吃。 送走田壮,天也逐渐黑了,李蓁趴在柜檯上,看著街上那些来往的外路修士,一阵发愣,不知想著什么。 路远看了眼,说到:“这阵子少往人堆里钻,知道了吗,对了功课写完了没?” 李蓁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 夜里打烊,俩娃一块块上门板,陈牧够不著最上那块,踩了小机子,李蓁在底下扶著,为著该数到第几块了,又拌起嘴来。 路远把今儿那几块灵石码进柜檯底下的木匣,拿手掌“啪”地按上鬆了的匣盖。 灶上温著的饭菜端上桌,俩娃又为一筷子红烧妖鱼拌起嘴来,小粉绕著桌腿哼唧著討食,路远扒著饭,由他们闹,末了一人碗里夹了筷鱼门外那条巷子,往来的脚步比先前密了些,南腔北调的,听不真切打哪儿来、往哪儿去,路远起身,拢上最后一块门板,把这点市声,关在了门外。 第111章 魏崇(求月票) 第113章 魏崇(求月票) 入夏的晌午,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路远从屋里拖了张旧摇椅,搁在铺子门口的阴凉里,懒洋洋躺著。 乌岭秘境將开,城里一日比一日挤,他给自己沏了壶粗茶搁在手边,瞧著街上来来往往的生面孔,倒也悠然自得。 这般清閒没享多久,巷口忽地吵嚷起来。 是个外来修士,背著柄阔剑,跟卖灵米的小贩呛上了。 起先不过几句口角,像是嫌那秤压得不公,又像是挤来挤去碰了一下,谁也不肯让谁,越说声越大,那修士火气上来,一脚踹翻了米担,半担灵米哗啦撒了一地,骨碌碌滚到街心。 “你这是做什么!”小贩心疼得直跳脚,却又不敢真上前拦。 那修士修为不弱,叉著腰立在当街,斜眼睨著他,“撒了又怎样,几粒破米,也值当你这般聒噪。”围看的越聚越多,却没一个敢出头,都缩著脖子瞧热闹,有相熟的悄悄扯了扯小贩的袖子,叫他別跟这种人计较。 这阵仗没闹多久,一阵脚步声过来,巡街的执法队到了,四五个李家子弟,腰里都挎著一式的刀牌。 当头的领队三两句问明了缘由,懒得跟那修士多费唇舌,手一抬,一道劲气当胸压下去,那修士晃了两晃,腿一软矮了半截,左右两个执法队员上前,反剪了胳膊便往巷外押。 临走前,领队叫人按市价赔了小贩撒掉的灵米,又冲围看的拱了拱手,让大伙散了。 “近来外来的闹事多,亏得执法队勤。”人群散去,有人念叨,“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地界,敢来撒野,撞上了不是自討苦吃。” 小贩千恩万谢地拢起撒的米,巷口很快又顺当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路远在摇椅上看完这一出,呷了口茶。 李蓁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门边,踮著脚往巷口张望,回头冲他嚷,“先生,那领队一抬手就把人按趴下了,好厉害!” “好厉害也是人家的本事,看你的店去。”路远屈指敲她脑门。 李蓁嘟囔著“我就看两眼”,又缩回柜檯后头去了。 傍晚时分,对门那间空院子突然有了响动。 那院子空了大半年,原先是个做器材生意的,后来盘出去搬走了,门上的锁都生了锈,这会儿门敞著,两个脚夫进出搬著箱笼,领头那人路远瞧著眼熟,似乎是前阵子来铺子买过符的一个游商。 如今城里房舍紧俏,租金水涨船高,对门这院子要价不低,那游商倒爽快,没怎么还—— 价就赁了下来,看来是个不差钱的主。 收拾停当,那人过街来招呼。他四十上下,穿件半旧的青布袍,笑模笑样地拱手,“往后住对门了,多照应。”说话带点外地口音,慢条斯理,“在下魏崇。” 说著,他瞧见柜檯后探出脑袋的李蓁,认了出来,笑道,“小掌柜也在,敢情咱们成了邻居。” 李蓁也认得他,正要张嘴,魏崇先打趣道,“上回你那护身符,可比別家卖我贵了两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李蓁脖子一缩,訕訕的,“那————那是你识货嘛。” 魏崇哈哈一笑,也不与她计较。路远请他进来坐了坐,閒谈几句,魏崇说自己炼气七层,早年落下点旧伤,缠了这些年总不见好,听说乌岭里头兴许有对症的灵药,这才赶来碰碰运气,又嫌客栈又贵又吵,索性赁个院子图清净。 陈牧抱著膝盖坐在门槛上,没凑过来,魏崇朝他笑了笑,陈牧回笑示意,隨后继续低头摆弄手里那支符笔。 一来二去,对门那位倒成了巷子里的熟脸。 魏崇不像旁的客人急著往秘境赶,多半时候就搬张小凳坐在自家门槛上,修补行囊,晾晒草药,有人来问路,也耐著性子指点两句,傍晚收了摊子,他常踱过街来,跟路远坐门口喝两碗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魏崇走南闯北,见识广,说起各地的奇闻、走过的秘境,路远听著倒不算无趣。 说到乌岭,他也不像旁人那般眼热,只道秘境凶险,进去的十个里头能囫圇出来的没几个,不过那里头的机缘也是实打实的,值当搏一搏,他这趟原就是衝著那桩旧伤来的。 魏崇也问些家常,问起路远这铺子是怎么开起来的,那俩娃打哪儿来,路远捡能说的应两句,问到深处,便笑著岔开,替他添茶。 问起多大岁数时,魏崇惊讶路远居然五十一了,但看起来自己还年轻,羡慕了好久。 俩娃里头,数李蓁跟他混得最熟,三天两头往对门跑,討些零嘴回来。 这日她翻回一小包蜜饯,分了陈牧一半,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上回多收了人家两成符钱,那魏崇也没计较,这会儿白吃人家的糖,倒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跟路远嘀咕,说对门那位人挺好的。 “好?”路远头也没抬,“你倒好,三天两头上人家门搜罗吃的,也不嫌臊。” “是他自己要给的嘛。”李蓁声音弱了下去。 又过了几日,宋老头找上门来。 这老头平日轻易不登门,今儿进来脸色就不对,路远给他斟了碗茶,问道:“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 —— “唉,不是来寻你喝酒的。”宋老头摆摆手,难得没绕弯子,说他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子,失踪了好几天了。 “失踪了?”路远递茶的手顿了顿。 “十一二岁,正满街野的年纪。”宋老头嘆气,“前几日不知怎的,瞧著瞧著就没了影,家里找了三四天,城里城外翻了个遍,连点响动都没有。” “这可是我们家好不容易出现的一个四灵根,唉。” 他看著路远道:“我寻思你在李家说得上话,能不能帮著跟李家那边知会一声,叫巡街的多留个心。” “这不难。”路远应声答下,说回头跟相熟的管事提一句就是,又宽慰他几句,乌岭將开,这阵子天南海北的人都往城里挤,鱼龙混杂,孩子多半是贪玩,跟著哪拨人凑热闹去了,过两日许就自个儿回来了。 “但愿吧。”宋老头嘴上应著,到底没什么精神,又絮叨了几句家里那头的乱,坐了会儿便起身走了。 路远送他到门口,瞧著那背影,嘆了口气,如今城內鱼目混杂,恐怕是不好找了,不过也没多想,转身回了铺子。 这段时日虽然忙归忙,但俩娃的功课路远没落下,得空便督著他们打坐吐纳。 李蓁四灵根,资质好,前阵子刚衝上炼气二层,搁同龄孩子里很拿得出手,偏就坐不住,盘腿没一会儿就开始扭,眼睛直往院外瞟。 陈牧慢些,五灵根,引气比她晚了小半年,却沉得住气,一坐能坐上小半个时辰。 “你又偷偷睁眼。”李蓁忽然嚷。 “你不睁,怎么知道我睁了。”陈牧眼都没睁。 李蓁被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一眼,悻悻闭上。 路远在旁无奈敲了敲石桌,“都给我专心。”俩娃这才老实下来,小粉趴在墙根晒太阳,睁眼瞧了瞧,又懒懒地把头搁回前蹄上。 歇下来时,俩娃趴在门槛上看街。正赶上一队商队牵著驮兽过去,押队的修士御著剑悬在半空,衣袂翻飞,李蓁看得眼馋,托著腮道,“先生,等我出了师,是不是也能这样,仗著把剑到处跑。” 路远白她一眼,“先等你修到炼气中期再说吧。” 李蓁噎了一下,悻悻把头转回来,陈牧坐在一旁不吭声,眼睛却一直跟著那商队,看它拐过巷口、没了影,才慢慢挪回来。 夜里打了烊,俩娃睡下,路远取出那柄青木剑,在院里蕴剑。 这门蕴剑术,是上回去青禾宗时李云给他的,路远已经修炼了半月有余,这门不是什么宗门功法,所以没什么禁传的限制,听李云说,是他年轻时在外头无意得来的一卷残篇。 这门术法说来也简单,没什么门槛,每日不间断拿灵气蕴养飞剑即可,蕴养越久,將来出鞘那一剑威力就越大,不过若是只蕴养个数把月,可能还不如隨手施展术法的威力强,而且蕴养期间剑不能出鞘,对於剑修无异於自断一臂,非剑修又纯属累赘,所以此术颇为鸡肋,李云也是顺手给了他,没怎么当回事。 不过路远却觉得此术法正適合自己,最主要是那残篇上还记著一句,说炼气圆满的修士若肯蕴上百来年,挥出的那一剑,足以逆伐筑基上修,旁人耗不起这份工夫,他偏耗得起,没什么,就是活得久。 而且万一他要是这辈子没突破筑基,到时候蕴养个一千年,等快死的时候寻个金丹试试,也不知道能不能像前世小说那样一剑斩金丹,给修仙界一点小小的震撼。 路远不在胡思乱想,握剑站定,引动青木功的灵气一缕缕沉进剑身,不急不缓地蕴养。 这般工夫看不出一时半刻的长进,一夜下来,那口剑气增长几近於无,不过路远早有心理预期,日子还长,慢慢来就是,月上墙头,院里静悄悄的。 过两日,李家忽然来了人。 来的是六老爷,在李家这一辈里也算个人物,生得富態,端起茶盏先撇了撇浮沫,他先订了一批符,又问了问铺子和俩娃的近况,茶过两巡,才把话引上正题。 “路客卿是自家人,我也不瞒你。”他放下茶盏,“家里这两年,要换家主了。” 李家家主二十年一届,这一届的任期將满,按规矩,到时得从几房里另推一位接上。 这一推,底下就热闹了,哪一房不想把人捧上去,六老爷这一房,自然也存著心思,外头瞧著李家是块铁板,里头为这把椅子,早暗暗较上了劲。 “路客卿乃是上品符师,城里有头有脸的,谁不敬你三分。”六老爷搁下盏子,话里带著恭维,“何况你跟青禾宗那位筑基大修还是旧识,那可是位筑基啊。这节骨眼上,你肯帮著递句话,分量就不一样了,都是自家人,往后日子还长,你说是不是。” 路远端起茶笑了笑,“六老爷可把我抬举高了。凌长老那是念著同门旧情,才肯认我这个师弟,我一个画符討饭吃的客卿,家里这种大事,哪有我插嘴的份儿。 97 “话不能这么说。”六老爷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真到那一步,肯出力的,往后我记著;袖手的,我也记著。客卿是聪明人。” 路远仍旧笑呵呵的,替他续了茶,“六老爷的意思,我懂,只是站队这事,我实在不在行,也帮不上什么忙,安分给您把符画好,才是我的本分。” 六老爷见他油盐不进,倒也不恼,到底人家跟筑基真人沾著旧谊,这点小事,犯不上为它结下樑子;他便不再勉强,转头聊起坊市近况,閒扯几句后,起身告辞,临走还客气,请路远得空去府上坐坐。 送走人,路远把凉了的茶倒了,摇了摇头,他实在无意捲入这些纷爭,虽然如今即使站队也对他构不成什么影响了,但是利益实在微薄,如今除了筑基的天地灵物,其他对他而言帮助不是很大。 而且自从跨入炼气后期后,对於修炼到炼气圆满他如今是愈发自信了,左右无非是时间罢了,唯一的门槛就是筑基了,至於法器传承什么的他自前也不是很缺了。 入夜打烊后,陈牧凑在灯下练符,捏著那支新笔,蘸了清水在废纸上一笔笔描,描坏一张便撂下重来,手边攒了薄薄一摞,李蓁早趴在桌上睡熟了,手里还攥著个小人偶。 “先生。”陈牧停了笔,“引火符我已经烂熟於心了,可怎么有时却总感觉落笔还是差了口气。” 路远凑过去瞧了两眼,“形是描出来的,神得养出来,它的样子你描得出,它的精气神,你还没描出来。”说著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慢慢来,不著急。” 陈牧似懂非懂,捏著笔琢磨了半晌,末了郑重点了点头。 路远把睡熟的李蓁拎回里屋搁下,又催陈牧去歇,临下门板,他往对门瞥了一眼,魏家那屋灯也灭了,黑沉沉的,跟巷里別家没两样,路远落了门门,吹了灯。 —— 第112章 失踪案 第114章 失踪案 暑气还赖著没走,巷口那棵老槐上,蝉叫得有气无力,乌岭秘境开了半月有余了。 日头底下,半条街晒得发白,没几个人影,巷口几个卖凉茶、倒山货的摊子,前些日子撤了个空,地上还留著推车碾出的辙印、一地踩烂的菜帮子,对街料铺的掌柜趴在柜上打盹,门口苍蝇绕了好几圈,也没人去赶。 西边出城那条道上,倒还浮著没散尽的尘土,隔三差五就有往乌岭去的驮队,赶著趟儿往山里钻。 对门那院子静悄悄的,门上掛了把铜锁,锁鼻上落了层薄灰,再往里几家,门也都掩著,台阶上积著没人扫的落叶,风一过,卷著打几个旋。 有间小铺照旧开著门,没几个客人,路远把积下的符料清点了一遍,添了些黄表纸和灵墨,又把柜上落灰的几个瓶罐擦了擦。 “呼。” 最后一道符纹收笔,符纸上灵光一闪,稳稳压住,路远长舒一口气,搁下笔,抹了把额角的汗。 当初成为李家客卿,习得的那门上品符籙传承,统共五道符,到今日,连这最后一道也练成了,整门传承,总算尽数落进了他手里。 其中五道符里,对於路远实战提升最大的当属灵盾符与金刃符的结合,前者可在周身凝起一层灵气罡罩,抵挡炼气后期攻势数几息;配合上后者不俗的威力,一攻一守,往往能收奇效,相得益彰。 不过其中还是要数神行符与定身符算是路远最拿手的,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至於最后那道追魂符,是追踪一路的符籙,眼下於他没什么用处,权当压箱底收著。 也是这几日灵力略涨了些,虽还停在炼气七层,但到底是轻鬆些,不然怕还得费些工夫。 门槛上,小粉摊著肚皮,四蹄朝天,鼾打得喉咙直颤,路远收好符,瞅了它一眼: 6 別睡了。” 小粉哼唧一声,蹄子缩了缩。 路远无奈摇了摇头,自小粉进阶一阶后期已是数年,路远前段时间估了估,得益於路远一直餵养灵兽丹,此时实力大概已经相当於炼气八层的强度,不过在想往上,只能另寻他法了,比如之前钓鱼时老宋閒聊时提到的那桩法子,不过那种基本上属於可遇不可求了。 想起这个,路远忽地记起一件事,凌绝当初给他的那张拍卖请柬,也许该找个时间去一趟看看了。 又过了几日,铺子来了个熟客。 —— 四十来岁的散修,平日做些捕猎妖兽的营生,这回刚从乌岭出来,脸上添了道新疤,从眉角一路拉到腮帮子,左胳膊吊著,一瘤一拐进了门,往柜檯前一戳:“路兄,止血符两张、护身符三张,再加一张避火符。” “老哥这一趟怎样,里边什么情况?”路远从柜檯底下翻符,隨口问道。 那散修嘿了一声,“別提了,差点把命搭进去,前两日还顺当,后来撞进一窝妖蜂,巴掌大小,尾上的毒针一扎一个透,哎呦喂,痛死我了,要不是我命大,连滚带爬躥了三条沟才甩脱,” 他扬了扬吊著的胳膊,“我这还算轻的,跟我搭伙的那个老周,腿叫蜂针扎了个透,抬出来时人还直打摆子。” 说著忽然又压低了嗓门道:“不过我听说也有发了大財的,似乎有人挖出株不得了的灵药,听说是二阶药材,直接连夜揣著宝贝出了山。” 路远给他包好符,收了灵石,那散修揣好符后,没急著走,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通山里的凶险,谁谁折在了里边,可话虽这么讲,临走时却说道,歇上两日,缓过这口气,趁秘境没关,还得再进去一趟。 “那就祝兄弟好运了,不过还是得悠著点,毕竟小命要紧。”路远笑了笑。 “嗐,拿命换钱的活计,哪有悠著的。”那散修摆摆手,拖著伤腿出了门,临出门差点绊在门槛上的猪身上。 时间再次悄悄流逝,秘境逐渐接近尾声。 每隔两三日,便有一拨人从山里出来,有灰头土脸的,有被人架著只剩半口气拖出来,只剩半口气;当然也有得意洋洋,一出来就拍著储物袋炫耀给同伴看,不过其实说到底也就是一般的东西:毕竟真正得了好东西的修士哪敢声张,早就悄悄藏起来了。 门洞底下乱成了个集市,伤药灵材就地换手,价钱叫得高高低低,跟赶庙会似的,角落里一个散修拆开包裹,里边几根成色平平的灵材,旁边两三人围著压价,那散修急得直搓手,嗓子都劈了:“这可是我拿命换来的,你再砍,我就不卖了!” 歇脚的棚子下挤著三四拨人,有抱著孩子等丈夫的妇人坐在角落,有几个散修凑一处低声商量著什么,也有人翻出破了的储物袋缝补,身旁搁著一把裂了口的飞剑。 棚子角上蹲著个老汉,没有灵根,是个打铁的,在城门外守了好几日了,他儿子半月前跟一伙散修进了山,说好了得著好处就回来,给他翻盖间像样的屋子,每出来一拨人,老汉便伸长脖子张望,看清不是自家的,又缩回去。 到第四日上,他儿子总算出来了,一条腿拖在地上,胸前的血干得发黑了,老汉连滚带爬扑过去搀住,只听儿子有气无力地笑:“爹,往后咱能过上好日子了————能过上好日子了————” 老汉看著儿子身上那道翻著血肉的伤,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时,不远处忽地起了一声嚎哭,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身旁立著两个一身风尘的散修,低著头不吭声,草蓆底下垂出来一只手,早没了动静。 路远正巧路过,摇头嘆了口气,每逢秘境一开,总有人一夜暴富、一步登天,也总有人折在里边,撇下一家老小哭天抢地。 他要不是这一世多得了这十倍寿数,怕也得跟这些人一样,提著命往乌岭里搏上一回,说到底,修仙这条路,本就是与人爭、与天爭,半步都退不得,即使这样,能够成功者也寥寥无几,时也命也。 铺子冷清,路远难得清閒,搬了张小杌子坐到门口,翻看起书籍。 偶尔传来巷子里几个半大孩子追著一只野猫满地跑,撞翻了谁家门口的菜筐,引出那家婆娘叉腰追骂,孩子们鬨笑著四下窜逃,转眼没了踪,过不多时,又见一个被他娘揪著耳朵从巷尾拎回来,一路杀猪似的告饶,直说再不敢逃学了。 可就在这些日子里,城里的孩子,悄没声地少了起来。 起初谁也没往心上去,秘境一开,城里城外人来人往,走丟个把孩子,算不得新鲜,左不过贪玩野远了,过两日自会回来。 可直到李家来人,执法队全城搜检,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翻,挨家挨户地盘问,尤其紧著那些外来的生面孔,可一圈搜下来,竟连半点线索都没有,孩子像凭空化了似的,一个也寻不见,才意识出问题了。 —— 这事李家有意压住,可终究纸里包不住火,最后只得各处巷口贴出告示,叫各家看紧孩子,入夜莫要放出门,恐慌逐渐蔓延。 入了夜,巡街的铜锣声隔几条巷响一回,沉沉地传出去老远。锣声响著,叫人心里发毛;那锣声一停,却又更叫人发慌。 家家闭门落锁,往日满巷子疯跑的孩子,一夜之间没了踪影,偶尔哪条巷子冒出一声小孩的嚷嚷,立时被大人厉声喝住。 这一日,李家大堂上,几位主事的长老脸色都阴沉,案上摊著各处匯拢来的册子。 案上摊著匯总来的卷宗:失踪的孩童,前后已有二十七个,大多七八岁到十来岁的年纪,且无一例外,都拥有灵根,甚至其中还有两个四灵根。 “查了这么久,竟连个影子都摸不著!”一位年轻些的长老把册子往案上一摔,“执法队那帮人是做什么吃的,满城的眼线,都是废物吗?” “承乾,”旁边一位长老抬了抬手,“先消消气,眼下要紧的是拿个章程出来,不是在这儿发作。” 管著执法队的那位苦著脸接话,“不是底下人不尽心,外来的修士查了个遍,城门进出的册子也翻烂了,那些孩子,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会不会是叫人拐了?”有人问道。 —— “拐子求財,不会如此大张旗鼓,这么囂张。”先前那位年长的长老摇头。 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被叫做承乾的长老沉声开口道:“这事往小了说,是丟几个孩子,咱们李家失了声望;往大了说,你们想过没有,连孩子都护不住,往后谁还敢在永寧城安家落户?咱们堂堂一个筑基家族,镇著这一城,连这点安稳都给不了,传出去,成何体统!” 满堂长老,一时无言以对。 半晌,末座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一直盯著那捲名册不曾出声,这时才缓缓抬眼,压著嗓子,一字一句道:“————怕是有邪修,藏在城里,采童子的精血。” 天一日凉似一日,早晚起了风,巷口那棵老槐,不知不觉黄了大半,乌岭那处秘境,开了几个月,也终究是结束了。 这天傍晚,路远端著碗从灶间出来,余光瞥见巷口过来个人影,一身风尘,步子拖得发沉,是对门那位姓魏的游商,他肩上还沾著山里的草屑,闷声进了院,反手把门一带掩上了。 正巧米婆婆收了摊路过,搁了两块糕在他门口石阶上,路远道了声谢,端著碗回了屋。 打那以后,倒再没撞见过他,过了些日子,巷口有人閒嘴提了句,说对门那游商好些天没露面了,怕是走了,可旁人嘀咕,他那院子的租子还没到期呢,走得这般急做什么。 路远顺著望了一眼,只见那院门锁得严实。 这一日,路远来到李家学堂上大课,学堂里坐了几十来个孩子,路远讲的是引气入符的几样关窍,底下几个蒙童听得云里雾里,他挑了两个起来问话,一个磕磕巴巴答不上来,惹得旁边几个偷笑,他也不恼,一一指点过去。 另一个倒答得有模有样,还追问道,先生,这引气入体,怎么才算入了门,路远便说与他听,气感似有似无的时候最忌心浮,越急越引不顺,得耐著性子,一丝一缕地把它捋顺了,自然水到渠成。 讲到晌午,日头偏西,他便叫散了课。 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去,陈牧却磨蹭到最后,凑过来问:“先生,蓁蓁今儿怎么没来,是请假了么?” “请假?”路远一顿,“没有的事。” 陈牧也怔住:“可————她一早就出门了呀。” —— 三房那头,管事的见路远登门,还当他是来说孩子功课的,先客气地问近来学得如何0 “蓁蓁今儿一早,没到学堂。” “怎么会?”管事脸上的笑僵住,“卯时就让刘嬤嬤领著,上学堂听您的课去了—— ,半天过去,铺子后巷、坊市口、平日她爱去的几个摊子,一处一处问过去,没人见著她,也没人见著那刘嬤嬤。 天擦黑,巷口涌进一片晃动的灯笼,三房的家丁举著灯,挨家挨户拍门相问,素来冷清的这条巷子,一时灯火攒动,人声杂沓。 路远在铺子门前那道石阶上坐了下来,联想到近日发生的事情,多少猜到发生了什么,陈牧蹲在他脚边,揪著他的衣袖,一声接一声地问,找著了没有,蓁蓁去哪儿了,是不是也跟那些孩子一样,叫人——他问得急,一句赶著一句,从天黑一直问到夜深,也不见路远应一声。 “够了。” 路远猛地打断他,陈牧嚇得一缩,眼圈当即红了。 路远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放软声气:“————对不起,不怪你。”他抬手,胡乱揉了揉孩子脑袋。 夜风从空荡荡的巷子深处灌过来,凉得彻骨。 路远抬起眼,目光不知怎的,落在了对门那座院子上,门锁著,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叶。 > 第113章 埋伏(求月票) 第115章 埋伏(求月票) 一个月一晃就过去了,秋一日深似一日,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扫了又积,积了又扫。 茶棚底下几个閒汉端著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嚼舌头。 “要我说,这事算是过去了。”一个呷了口茶,“那祸害八成是自个儿溜了。” “可不。”旁边一个接道,“许是见李家查得紧,心虚跑了,我听说连那位闭关的老祖都惊动了,搁谁不怕。” “怕?末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头一个嗤了声,“李家这脸面,往哪儿搁。” “嘘,小声些。” 这日李家学堂,几十个蒙童一人一张黄表纸,照著案上的样子绘符。 描得歪七扭八不说,墨点子还甩得满桌都是,有几个閒不住的,趁先生没留意,拿笔桿戳前头同窗的后脖颈,挤眉弄眼地憋著笑。 路远背著手,一排排踱过去,然后忽的停在一个学童身后,伸手替他把攥笔的手指掰开,重新摆正:“笔松著些,气沉丹田,用心感受。” 那娃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也不知懂没懂。 回到铺子后,也没几个客人,路远了壶茶,翻出柜底那杆旧算盘,里啪啦拨弄著算这月的进项,算来算去也没几个子儿。 陈牧盘腿坐在里间打坐,半晌一动不动。 小粉这阵子倒清閒,整日摊在门槛上晒太阳,吃了睡、睡了吃,没人成天变著法儿折腾它,反倒比先前又圆润了一圈。 米婆婆挎著篮子从斜对门过来,照例搁了两块灵米糕在柜上,嘮了两句天凉添衣,又挎著篮子走了,路远拿过米糕,掰了一半递给陈牧。 晌午前后,来了个老主顾,是巷尾摆杂货摊的老倌,他一脚迈进门,张口就要往柜檯里头招呼,话到半截却顿住,咳了一声,改了口。 “————陈小哥,上回订的那两张聚灵符,得了没?” “得了。”陈牧从柜底取出符来,双手递过去,“您点点。” 老倌捏著符看了看,撂下灵石,临走拍了拍陈牧的肩,走了。 过了两日,城外几处李家產业的护阵符到了该换的日子,路远把铺子交给陈牧,唤上 小粉,出了城门,一路往西。 城西那几处產业,一处灵田、一处药圃,看顾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李家老佃户,见路远来,他忙迎出来,往路远手里塞了碗粗茶。 “可算把客卿盼来了。”他搓著手,“那几道护符早不济事,夜里黄皮子直往灵田里钻,闹得人睡不安生。” 路远一道道把旧符揭下来,换上新画的。 老佃户在旁打著下手,絮絮地拉家常,换到末了一道,忽地放低了嗓子:“客卿,城里那档子事————如今真消停了吧?前阵子可把我嚇得不轻,我那七岁的小孙子,院门都不敢叫他出。” 路远愣了一下,隨后换好最后一道符,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倒是消停些日子了,不过看顾著些,总没错。” 吃过晌饭,路远道谢后,回程路途中,已是傍晚,夕阳斜照,坡上枯草晃出一片黄,小粉跑在前头,一头扎进路边的落叶堆里打滚,弄了一身碎叶,顶著满脑袋枯叶顛回来。 “瞧你这点出息。”路远伸手替它捋了两把,小粉拱了拱他的手,又撒开蹄子跑远了。 不多时,城墙的影子已远远在望,这一段路偏,两旁灌木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路远走在这条空坡道上,脚下碎石一路轻响,树上虫鸣阵阵叫著。 忽然一阵秋风颳过,他后颈忽地泛起一层凉意,汗毛根根竖起。 路远脚步一顿,不由慢了几分,一只手悄悄按上腰间。 突然风声陡变,脑后一股劲风来袭,路远来不及回身,反手一道灵盾符拍出,“咔嚓”一声脆响,符光在他身前乍现即碎,迸作一蓬流光,转瞬即逝。 这一击势大力沉,透过溃散的符光,使路远连退数步,脚跟在石板路上重重一磕,这才顿住身形。 路远愕然望去,对面立著个人,一身风尘的游商打扮,正是对门那位消失多日的魏姓游商。 “魏道友?炼气圆满?” “哈哈。”魏崇笑了一声,“好些日子没见了,我可是特意等你好久了,今日一见,路道友身手不凡啊。” “魏道友这是做什么?”路远沉声道,“路某哪里得罪了你,可是有什么误会。” “路符师倒沉得住气。”魏崇收了笑,“將你那身上延寿的好东西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马” “延寿的东西?”路远这次是真的没听明白,疑惑问道:“魏道友怕是认错人了,路某一个画符討饭吃的,哪来什么延寿宝贝。” “认错人?”魏崇上下打量著他,眼神古怪起来,“路符师这一身气血,绵长醇厚,年过半百了,倒比那些壮年修士还要旺盛,这般气象,你是当我傻?” 路远眉头紧皱,终於是反应过来了,这魏崇怕是误將自己这十倍寿元的天赋当成某种延寿的灵丹妙药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此等破绽,倒是提醒路远日后还需要隱藏一番。 不过眼下这等情况,纵使自己万般解释,恐怕也无法善了了。 路远嘆了口气,隨后问道:“城里那些孩子,是你弄走的吧。” 魏崇也不否认,唇角挑了挑:“路符师倒是聪明,不过我来此本来的目的確实是为了秘境,只不过我突然暗疾復发,需要童子精血及灵引炼製秘术,所以说只能怪他们倒霉。” “暗疾?”路远默默念了句,隨后拱手问道:“那能否告诉路某,他们还活著吗。” “有些活著,比如你那好徒弟。”魏崇顿了顿,接著道:“如果你能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把她还给你,路符师,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和气生財,不就是你的理念吗。” 树林里沉寂片刻,双方默默对视片刻,一时无言。 “看来是谈不拢了。”魏崇等了片刻,见他不应,神色一冷,“那就別怪魏某,自己丰衣足食了。” 话音未落,魏崇袖中一抖,甩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黑幡。 那幡通体漆黑,幡面绣著几道扭曲的鬼纹,灵气一灌,“呼啦”一下涨大数尺,幡下阴风大作,卷出三五道青面阴魂,张牙舞爪地朝路远扑来,啾啾的鬼哭刺得人耳膜发疼。 邪修招魂的勾当,路远早有耳闻,却是头回亲见。 他神行符一点,身形错开半丈,反手掐了个诀,催动一身青木之力,周身腾起一圈青濛濛的生机;那几道阴魂本是阴邪死气所化,最畏这般生发之气,扑得最近的两道沾之即溃,吱呀惨叫著散成飞烟,余下的也不敢再近。 不等阴魂退尽,路远屈指虚引,地底几根碗口粗的青藤裹著生机破土而出,直缠魏崇下盘。 魏崇冷哼一声,周身黑气一盪,那青藤刚一沾身便枯黑溃烂,化作了灰。 路远本也没指望几根藤蔓能困住一个炼气大圆满的修士,隨著青藤出土的同时,他脚边已悄悄拱起一道土花,小粉钻进了地里。 魏崇正要驱使阴魂再扑,脚下地皮“咔”地裂开,白绒绒一团斜刺里窜出,脑袋朝下,鼻头一拱,挟著满身蛮劲直顶他下盘。 “咚”的一声闷响。 魏崇收势不及,被顶得一个趔趄,连退两步。 这一下大出他意料,先前他只当这憨猪只是寻常灵宠,却不料一撞竟有这般蛮力,略超他的预期。 路远不等他回神,青藤夹著一圈圈青木生机,金刃符也连珠似的往外施展,又有小粉在地底冷不丁窜起搅局,一人一猪连消带打,竟把这炼气大圆满的邪修缠得手忙脚乱,一时占了上风。 不过缠斗十几个回合后,路远还是渐渐落了下风,魏崇那一身黑气仿佛具有泯灭属性,实在过於诡异。 小粉也掛了彩,左后腿被黑气燎焦一片,血珠子直往下滚;路远左臂也添了道口子,黑气燎过,袖子破开,皮肉翻著,火辣辣地疼。 符纸耗得飞快,这般打法,路远內心估了下,恐怕撑不了多久。 又是一记缠斗,路远顺势不敌,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右手悄悄探进腰间储物袋,退著退著,他故意慢了半拍,卖了个破绽。 魏崇见此,只当是符力將尽,並未多想,黑气一催,迅速向前追去。 就在这时,路远停步,回头,抽刀,“唰”。 —— 一点寒芒先到,待魏崇看清那寒芒是何物后,此时距离已来不及躲避,失声惊呼: ” 二阶法器?怎么可能!” “嗤”地一声,刀光擦著他左肩掠过,那一层护体黑气如同纸糊,应声豁开,肩头翻起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涌了出来。 魏崇闷哼一声,连退数丈,一手死死按住伤处,再看路远时,一脸震惊。 巍崇捂著肩,死死盯著路远手里那柄横刀,半晌没敢再上前。 “好,好得很。”他喘著气,忽然换了副嘴脸,皮笑肉不笑,“路符师深藏不露,是魏某有眼无珠,这样,方才的事就当没发生,那丫头我也一併还你,如何?” 这种人的话,能信一个字,母猪都能上树。 何况脸都撕破到这份上,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哪还有什么转圜可言,这与当初路远与何家长老对峙不同,路远懒得搭腔,横刀斜引,一步步逼上去,逼得魏崇连连后退。 魏崇见此,脚下猛一错,身形化作一道遁光,往坡下窜去,这人若真跑了,不但自己以后提心弔胆,而且李蓁就是真的没了下落。 路远来不及多想,瞬间激发神行符,亏得方才那一刀够狠,正中肩背要害,再加上正好自己遁术修炼的的还算不错,那魏崇窜出十几丈后,气血一滯,遁光猛地一晃,慢了下 来。 眼见就要追上,路远横刀斜引,又是一刀递出,魏崇带著伤躲闪不及,左臂上又添一道血口,遁光一窒,被生生逼停。 “路符师!饶命啊!”魏崇连连后退,先前那点气定神閒早没了影,“是魏某有眼无珠,您要什么魏某都给,您高抬贵手!” 路远视若无睹,横刀斜引,正要挥下时,魏崇连退到一处石壁前,退无可退,眼里那点求饶,一点点褪成了狠厉,他知道,今日是栽了。 “既然如此,怪不得我!”魏崇咬破舌尖,一蓬精血喷在掌心,捻起一道古怪诀印,狠狠按上眉心。 “嗡”的一声,他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路远眼睁睁看著魏崇那一身法力像被人硬生生往上拔了一大截,黑气翻滚,几乎凝成实质,连那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魏崇仰头一声嘶吼,双眼赤红,十指箕张,翻涌的黑气尽数化作数道厉啸的黑芒,铺天盖地罩了下来。 路远头皮发麻,暗叫一声不好,这是什么邪术。 他横刀转守,灵气尽数灌入刀身,寒芒陡然大盛,左手符籙也不要钱似的连连拍出,灵盾、金刃在身前绞成一片金光。 金光与黑芒撞作一团,噼啪迸溅,可那黑芒凶得离谱,转眼便被啃出一个个窟窿,横刀堪堪劈散当头一道,余势仍重得嚇人,震得他双臂发麻,连人带刀被掀得连连倒退。 危急关头,小粉又一次钻进了地里,魏崇正要再催黑气,脚下地皮猛地拱裂,那头香猪斜里窜出,狠狠撞在他腿弯。 这一下虽撼不动暴涨后的魏崇,却生生迟滯了他半息,就这半息,路远腾挪开去,一道灵盾仓促立起,又被黑气轰得粉碎,可总算卸开了那雷霆般的一击。 一人一猪,一个仗著二阶横刀、符籙轮替周旋,一个寻著空子冷不丁撞上一记,竟將这拼了命的魏崇堪堪拖住,不过路远清楚这种状態下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是路远也肯定,魏崇这般不要命地状態,不管是什么邪术,必然副作用极大,魏崇撑不了多久,只要熬过这一阵,他便是死人。 所以就看谁撑的久了。 果然,硬撼十数招后,那股暴涨的气息终是衰了下去,黑气翻得不如方才稠密,魏崇脸色由赤转灰,喘息声重得像拉破的风箱。 路远不再退避,方才且战且退间,他早把魏崇引到了坡口碎石最乱处,小粉拖著掛彩的后腿绕到侧后,瞅准魏崇一道黑气扑空、身子前倾的当口,“咚”地一记蛮撞,结结实实顶在他膝弯。 魏崇一个踉蹌,半跪下去。 就是这一下。 路远反身欺上,左手一道定身符贴出,魏崇气血將尽,那符竟將他周身定住一滯,也就这一滯的工夫,路远右手横刀递出,残存的几道金刃符尽数附在刀身上,符光裹著寒芒,连人带刀,直取咽喉。 將死之际,魏崇竟又聚起最后一口黑气,反手一掌迎了上来。 “鐺”的一声闷响,黑气与刀光撞在一处,迸开一蓬刺目的光,那一掌的余势顺著刀身直传上来,震得路远虎口剧痛,脚下趔趄了一下。 可横刀终归是二阶利器,魏崇又是將死之躯,那团黑气“嗤”地溃散,刀锋去势不减,狠狠没进了魏崇咽喉。 “噗”的一声,刀身没入,又拔了出来。 魏崇瞪大了眼,双手死死去捂喉间那道豁口,血却从指缝里咕咕地往外涌。 他望著路远,眼里满是到死也没消的惊疑与不甘,喉咙里咯咯响著,似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滚出一口血沫,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栽倒在碎石上,溅起一蓬尘土,再没了动静。 福 第114章 岁月流年(6k字,求月票) 第116章 岁月流年(6k字,求月票) 风从空旷的城郊吹过,卷著碎石上的尘土打了个旋。 路远立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左臂的伤还在渗血,他撕下半截袖子胡乱缠了缠,扭头看向小粉,只见其一瘸一拐地从地里拱出来,挨到他脚边,拿鼻子蹭他的裤腿。 路远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粒疗伤的灵兽丹餵它,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他四下望了望,隨后走到巍崇尸首旁,蹲下身,把那枚储物袋摘了下来,將灵气探了进去。 里边东西不多,几百来块灵石,一些寻常材料和丹药符籙,还有一些他不太懂的比较邪异的东西,他略略扫过,並不在意,直到指尖触到一卷玉简,取出来灵气一探,里边的字一行行映入眼帘,他这才看明白方才魏崇那一阵暴涨是怎么回事。 《燃寿诀》 一门烧自身寿元临时换取战力的秘术,一呼一吸之间,便是一年的寿命。 路远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个造法,即使换成自己也扛不住几下,不过路远还是將该玉简收入自己囊中,毕竟这种燃烧寿命秘术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 不过路远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起来,要知道魏崇本身就是炼气圆满的实力,再加上这门逆天秘术,纵使自己是二打一,加上一柄二阶法器在身,却也是仅与自己平分秋色,顶多略占上风,这明显不太合理。 直到翻到另一本密卷,上面记载了魏崇的修炼心得以及一些生平经歷,路远才算搞明白原因,以及为何魏崇要拐走那些孩子。 这魏崇出生於仙道世家,天资纵横,却患有一种怪异的先天性疾病,每隔一段时间发病便痛不欲生,年幼时家族曾四处巡诊,各大上宗也皆无可奈何,並断言其活不过四十,且终身筑基无望,因为气血关一道不可能跨过,並且由於是个病秧子,气血盈亏,天生斗法便弱人一筹。 后遭家道中落,成为散修后,偶然得到魔道传承,並从中习得一门炼製童丹之术,可有效缓解症状,不过这丹方路远也看了,只能说治標不治本,而且这魏崇如今已经年近四十,怪不得在城外足足蹲了自己一个月,感情把自己当成救命药草了。 路远摇了摇头,只能说,时也命也,这魏崇天资比凌绝还甚一筹,却先天就被判了死刑。 隨后路远继续往搜寻,终归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张画著草图的兽皮,几处山形,一道隱在山坳里的洞口,標註得清清楚楚,正是那巢穴所在。 路远把兽皮卷好揣进怀里,又將那具尸首连同周遭多余的痕跡一併处置乾净,这才起身,朝兽皮上画的方位望了一眼,那是城西更远处的一片深山。 不过他就没必要去了,一来是他不確定是否有密卷未记载的危险以及其他意外,並且都一个月过去了,也不差这点时间:二来直接交给李家不就得了,筑基老祖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而且还能帮助李家恢復声誉从而欠自己一个人情,一举两得。 “————那邪修的窝点,就在城西往里那片深山。”路远將一张兽皮摊在案上,指节点了点那几处山形,“被掳的孩子,不过还活著几个,路某也说不准。” 上首那位李家老祖一身青袍,看著不过中年模样,前些日子城里闹得凶,他出关搜寻过一回,不过最后也不了了之,也就这么搁下了。 这会儿听路远说完,他从蒲团上起身,踱过来看了看那张图,隨后问道:“这是怎么得来的?” 路远便把经过简单说了说,去城西换那几处產业的护阵符时,回程半道,叫个扮作游商的邪修拦了下来,那人一照面就动了手,他躲不开,只得拼命。 “说来也是侥倖。”路远拱手,“路某只是炼气七层,本不是他的对手,多亏仗著早年凌师兄给的一道压箱底的符籙,才捡了条命。” 听此,一旁的老祖点了点头,道了句辛苦,也没怀疑什么,隨后唤了人进来,吩咐循图去城西。 路远又从袖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招魂黑幡,搁上案:“这是从那邪修身上得的一个法器,邪门得很,还是交友老祖保管吧。 “9 老祖拈起黑幡看了看,递给了进来的人。 事既了了,一直在旁的李家家主才起身,亲自送路远往外走,一路道著谢。 “这一回,真是多亏了路符师。”家主拱手,语气恳切,“城里没了那么些孩子,闹得人心惶惶,我们李家脸上也无光。若不是你,还不知要拖到几时。” “家主言重了。”路远侧身让了让,“赶巧撞上罢了。” “哪里就赶巧这么简单。”家主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往后铺子上、府里头,有用得著李某的,只管开口。” 路远连称不敢,拱手作別,回铺子去了。 那年秋里雨水多,淅淅沥沥下了大半月,难得见个晴天,学堂里几十个蒙童困在屋里出不去,憋得抓耳挠腮,比平日还闹腾三分。 这日恰是路远在学堂上课,他瞧底下那些娃实在坐不住,索性把书一合,从废纸篓里抽出几张画坏的符纸,三两下折出几个小人小兽,又叫人取来一盏油灯,蒙上块半透的旧油布,把折好的纸片凑到灯前,那影子映在白墙上,竟跟活的一般。 满屋的娃一下噤了声,伸长脖子往墙上瞧。 路远清清嗓子,编了个“狐狸偷月亮”的故事。 墙上那只长尾巴狐狸,踮脚去够头顶的圆月,够不著,搬来一摞影子叠的小板凳垫脚,眼看將够著了,板凳哗啦一下又塌了,娃们笑作一团,连那个最坐不住、惯爱拿笔桿戳前头同窗后脖颈的胖小子,都张著嘴忘了捣乱。 讲完一段,有娃追问这是哪本书上的,路远把摺纸往他们手里一塞,“书上哪有这个,想看自个儿折去”,自去续他的茶了。 雨歇了,娃们又有了新去处,路远不知打哪儿想来的,拿硬纸片裁了一副牌,教他们玩,规矩简单:手里的牌先出完的贏,输的喝一碗凉茶。一散学,半条巷子的小猴儿就往铺子里钻,李蓁陈牧也掺和进去。 头一回,李蓁连输三局,凉茶灌得直打嗝,气得指著路远:“你出千!” “出什么千。”路远手里的牌一收一洗。 “你刚才袖子动了!” 路远面色不改解释道:“袖口磨破了。” 李蓁一把扯过他的袖子,里头果然掖著一张。 满屋的娃鬨笑起来,路远把那张牌抽出来,扔回牌堆,笑著说了句,“————眼神倒尖”,隨后重新发牌。 也是那阵,趁铺子没客人,俩娃不知怎么起了兴头,在柜檯朝里、客人瞧不见的那侧,一人拿刻刀划道印子比身高,旁边歪歪扭扭上名字。 李蓁那道高些,陈牧矮她半个头,踮脚垫块砖才够得著,划完,还说好往后一年添一道,看谁长得快。 小粉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对这些一概不掺和,有回李蓁想骑它一圈,刚跨上去,小粉鼻头一拱,把她掀了个屁股墩。 第二年的事,得从一把琴说起。 入夏有一阵子,铺子里生意清淡,路远閒得发慌,翻出块攒了许久、一直捨不得动的好木料,也没说要做什么,就著门口的光,一刀一刀地刻。陈牧起初没在意,只当先生又得了什么閒趣。 刻了七八日,那木料渐渐显出个怪模怪样的形来:瘦长的身子,中间掏空,绷上六根细弦,路远抱在怀里,拨弄得叮叮咚咚,不成调子,自己却听得有滋有味,往那儿一坐就是半晌。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 “时间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別” “只剩下爱麻木得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 “抬头看那漫天飘零的花朵” 陈牧送完符回来,撞见先生闭著眼,抱著那物件摇头晃脑,嘴里哼著支没听过的曲 子,他在门口站住,没敢出声,听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进去归置符纸。 打那天起,他心里就有点惦记上了,先生拨弄那琴时,他总借著收拾的由头,在边上多待一会儿,眼睛跟著先生的指头在弦上来回地转,路远看在眼里,也没说破。 直到有日午后,路远拨著拨著,忽地把那琴往他怀里一递:“瞧你馋了好些天了,来,我教你。” 陈牧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比头一回握画符的笔还紧张几分。 说来也怪,这孩子画符是个笨的,一张符描破好几回手指头才成;在这琴上倒像开了窍。 路远会的那几手,连弹带哼地教给他,他学得竟不算慢,没多少日子,磕磕绊绊也能弹出个曲子的影子了,头一阵那调子实在不成样,小粉听得直哼唧,挪到门外去睡。 李蓁更不客气,捂著耳朵嚷“鬼哭狼嚎”,陈牧也不恼,关了店一个人空閒的时候就在后头慢慢练,弹到后来,倒也有了几分意思。 第三年开春,路远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颗硬邦邦、半个指头大的种子,在后院墙角刨了个坑埋下。 陈牧蹲在边上帮著培土,问那是什么。 “一种树。”路远拍掉手上的泥,“长得慢,得百来年才成材。” “百来年?”陈牧咋舌,“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急什么。”路远直起腰,掸了掸衣摆。 陈牧没再多问,只当先生閒不住,又给自己添了桩侍弄的物件。 那以后,墙角那株小苗,一年冒高一截。 逢著下雨,路远亲手给它搭片瓦遮著;生了虫,他能蹲在那儿一条一条地捉上小半天。铺子里別的事他都懒懒散散,独独这棵慢吞吞的树,浇水鬆土,一回不落。 这一年,李蓁迷上了舞剑。 不知打哪儿寻了根削尖的木条当剑,整日在院里劈劈刺刺,逮著谁都要拉著比划两下,陈牧躲闪不及,没少被她撑得绕著柜檯乱转,嘴上直嚷往后再不奉陪,可她转头一招手,他又屁顛屁顛跟出去了。 她那剑全无章法,纯是照著街上听来的戏文瞎比划,自己却舞得起劲,一招一式还摆得有模有样,旁人若敢笑她,她当场就要拉人比试。 路远撞见过几回,也不点拨,由著她耍,打牌那帮小猴儿照旧隔三差五来铺子里聚,只是李蓁渐渐坐不住了,牌打到一半,惦记著她的剑,扔下牌就往院里跑。 对了,这一年李家的家主也换了人,是三房的上了位,不过路远並没有帮衬什么。 第四年开春,湖上的冰才化,路远拎著钓竿过去,老地方那张钓凳,空了。 贺柳青那点缠了半辈子的暗伤,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宋老头一个人蹲在岸边,竿子甩出去,半晌不收,也不吭声。 路远在他旁边坐下,陪他钓了一下午,鱼没钓上几条,话也没几句。日头偏西,宋老头才闷闷地开口:“老贺这人,抠了一辈子,临了连碗送行酒,都捨不得让咱们多喝两盅。” 路远帮他把鱼篓往上提了提,从腰间解下个酒葫芦,搁在他手边。 贺柳青在世时,常来铺子里討杯热茶歇脚,逗一逗那俩娃,给李蓁捎过糖人,也教过陈牧两手粗浅的拳脚防身。听说他没了,李蓁难得没闹,蔫蔫地坐在门槛上。 坐了半晌,她忽然小声问:“先生,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路远正给那慢树鬆土,手上顿了顿:“老了,病了,这是谁都无法逃过的生死命数。 “” 李蓁低著头,又问:“那————先生你呢,你也会么?” 路远转过脸,见这丫头眼圈都红了,不由失笑:“放心,我命硬得很,阎王爷嫌我难啃,不愿收。” 李蓁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半天,见他不像说笑,才稍稍宽了心。 “好啦。”路远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活著的时候,能吃多吃点,能玩多玩会儿,別尽琢磨这些个。” 那天夜里,陈牧一个人在院子里,把贺柳青教的那两手拳脚,来来回回比划了很久。 小粉也蔫了好几日,趴在门槛上,时不时往巷口望一眼。往常这个时辰,那个总爱逗它、顺手丟它两条鱼乾的老头,也该拐进巷子来了。 m 第五年,城里来了个走方的相寿术士,在坊市口支起一面“观骨断岁”的幡子,专给人算还能活几岁、几时筑基。 这种江湖把式,九成九是哄钱的。 他也不细看,逢人就是一套顺溜话:骨相清贵、福寿绵长、三五年內必有一桩大机缘,听得人心花怒放,铜板自然往他面前堆,一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至於这“断岁”准不准,可就难说了。 一个前些日子刚在赌坊里输光家底的汉子,他掐指一算,断人家“財帛盈门、今年必发横財”;轮著一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卖炭老汉,他又算出人家“子孙满堂、晚景兴旺”。 这些个底细,街坊们门儿清,听得直憋笑,他一个走方的外乡人却浑然不觉,说得唾沫横飞,自个儿先美上了。 李蓁瞧著新鲜,非拽著路远去凑这个热闹。 轮到路远,术士也没怎么打量,张口又是那套吉利话:“道友骨相清奇,是个长寿之相,依老朽看,少说也能活到一百岁。” “一百岁?”李蓁头一个不服,叉著腰,“瞎说!我先生————我先生能活一千岁呢!” 这话一出,围观的全笑喷了,术士也跟著打哈哈,只当是小丫头护短、信口胡咧。 路远在旁听著,差点没绷住,这丫头不知打哪儿蒙来的一千岁,就还真蒙中了。 那术士在永寧城没支几天摊,便卷著铺盖溜了,听说是给城东哪户人家看祖坟风水,方位算拧了,主家照著折腾一通反倒邪门,回头寻他算帐,被堵著门追了好几条街。 这一年,李蓁是真把心思往剑上使了,不似从前三分热度那般。 路远给她换了一柄开过刃的短剑,是她磨了好久才討来的,最近她起得比谁都早,趁院里没人,一个起手式能翻来覆去地比上百八十遍,舞起来总算有了几分样子。 陈牧的个头,也在这一年不声不响躥了上来。 入秋那阵,他踮脚去添那道新的身高印子,才发觉自己那道,早越过了李蓁的。当年说好“看谁长得快”,竟是他贏了,不过他也没声张,只对著柜檯里侧那几道刻痕看了一会儿。 他的符也渐渐入门,可以拿得出手了。 有回一个生客进门,见柜檯后立著个半大小子,张口便唤“符师”,要订一沓符,陈牧应了声,规规矩矩接了单,李蓁在旁撇嘴,“瞧把你能的”,嘴上嫌著,那沓符画好,她却抢著替他点了一遍数,码得齐齐整整。 第六年,李蓁出落得高挑了,眉眼也长开,往那儿一立,有了大姑娘的样子。 脾气还是要强,只是收敛了些,懂得分寸了,修为也稳稳进了炼气四层,在同辈里数得上拔尖;陈牧还是老样子,话还是不多,一手符画得越发稳当,只是修为进展还是缓慢,堪堪到炼气二层,但也比但年的路远强了不少。 那年铺子里来了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不认得底细,见这一个在前头招呼客人,一个在后头闷声记帐,配合得严丝合缝,临走打趣路远:“掌柜好福气,这一双小几女,往后是招赘啊,还是出嫁?” 李蓁腾地红了脸,嗓门一下拔高:“谁、谁跟他!我往后是要进金丹宗门、仗剑走天下的人!” 话撂得响亮,可“走天下”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真到了那天,这铺子,这条巷子,这个闷头记帐的,可不就都撂在身后了,她没再往下说,扭过头去,气鼓鼓地擦那本就乾净的柜檯。 陈牧埋著头,半个字没辩,耳根却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路远在后头差点把茶喷出来,搁下碗,把那多嘴的货郎往外哄:“八字没一撇的事,您可別编排我这俩伙计。” 人走远了,路远瞧瞧这一个扭头擦柜檯、一个低头不敢吭声的,心里好笑,搁他老家那说法,这俩分明是一个泼辣,一个闷骚。 早些年那帮散学就来打牌的小猴儿,如今也都各自大了,来得稀了,铺子里没了那份吵闹,倒清静下来。 夜里关了店,陈牧在灯下练符,一张画废了,他隨手翻到背面,上头是个扎著羊角辫、齜著豁牙的小人,笔法稚拙,画的是早几年的李蓁,这样画了背面的废符,他抽屉里压了厚厚一沓。他对著看了看,吹熄了灯。 到了第七个年头上,三房终於鬆了口,定下让李蓁去赶这一届的升仙大会。 —— 消息傍晚才捎到铺子,李蓁举著三房给的玉牌,在铺子里转了好几圈,又蹦又跳,恨不能立时就飞去那考较的安戌城,嘴里盘算著要拜进哪家宗门、往后怎么个出息法。陈牧在一旁听著,跟著笑,话却比平日还少。 路远坐在柜檯后算帐,由著这丫头嘰嘰喳喳,没怎么搭腔。 这些年过得说快也快,巷口那棵老槐,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常来的老主顾,有的拄上了拐,有的添了孙儿,也有像贺柳青那样,再没登过门的;后院墙角那棵慢树,已悄没声躥到了一人来高。 想来以李蓁四灵根炼气四层修为,又有自己这些年的教导,到了大会上,拜入金丹宗门的问题不会太大;不过陈牧五灵根,就不好说了,毕竟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当年也只是侥倖凭藉九世书的心境关成绩和小粉的额外加分才取得了一个不错的成绩,而且金丹宗门於陈牧,未必是一个人好的选择。 他们这一去,往后多半就不在一处了。 这一晚,铺子里的灯亮到很晚,李蓁兴头正足,拉著陈牧念叨个没完,说等她將来有了出息,要如何如何,路远也没催他们睡,由著这俩娃,把这没剩几天的安生日子,多絮叨上一会儿。 这一年年底,路远五十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