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 第一章 失魂落魄的雨夜 大雨无止无休,陆雨浑身湿透的坐在一辆小货车里,快速吃著手中的盒饭。 这盒饭早就凉透了,土豆丝带著凝固的油味难以下咽,小货车內非常脏,好像有什么货物腐烂了,到处瀰漫著刺鼻的气味。 但陆雨顾不得这些,他还有一个下午的货要送,不抓紧时间填满肚子,就要饿著干体力活了。 陆雨是一个鲜果送货员,因为自己没有车,只能给二老板打工。 现在这个行业很卷,送货同时也要卸货,他经常要一个人卸一整车的货,累的狗一样。儘管如此,客户们依然会不满意,依然会投诉。 雨水从头髮上一滴滴落下来,陆雨用干毛巾擦了擦,今天是个幸运的日子,吃饭时老板没有打电话来,终於能喘喘气了…… 像往常一样,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然后从挎包里抽出一个塑胶袋,里面是一本同学录,淡蓝色的小羊皮面,手感很好,还残存著淡淡的香味。 这东西早就过时了,但却是陆雨的精神寄託,他摩挲著柔软的皮面闭目养神,仿佛这同学录有温暖的力量,能帮他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坚持下去…… 然而这美好还没持续五分钟,老板的语音电话就弹过来了,声音依然那样粗鲁,像柏油路上的石粒子, “陆雨,你tnn的,安庆街要的那两箱西梅呢?怎么还没送去?客户跟我投诉了,告诉你,十分钟送不到,钱就从你工资里扣,艹~~” 电话快速的掛断了,这些难听的话像给了陆雨一鞭子,让他立刻清醒过来,將同学录收回包里,立刻点火出发了。 之后一下午便是没完没了的送货和卸货,雨越下越大,陆雨冻得浑身发抖,力气都被抽乾了,可最后那两箱西梅还是送迟了。 当所有订单都送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终於下班了,陆雨坐在车里大口喘著粗气,手指冻的梆硬,刚想点根烟,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一个禿头男人和雨水一起闯进来,正是陆雨的老板。 今天老板莫名的很客气,说话不敢抬头看陆雨,“小陆,辛苦了,回家洗个澡吧,好好歇歇!!明天没活,先不用来了。” “那后天呢?”,陆雨立刻警觉起来。 “后天也不用来了。”,老板依然低著头。 “那我什么时候来?”,陆雨心里已经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个……”,老板的眉头拧的紧紧的,咬了咬牙,最后终於吼起来,“不跟你直说你是听不懂啊!后天没活儿了,大后天也没活儿了,以后都不用来了。 我早就说过,我这就是临时的活儿,这台车我有用,让你走就走!钱不会少你的。” 老板说完这些后抬起头来,当他看到陆雨落汤鸡一样的身体不停发抖时,刚才的气势又泄下去了。 之后他重重嘆了口气,摸出一包只给大客户的华子,递给陆雨一根, “其实……,明天我侄子要来。现在工作不好找,他来投靠我,我总不能不管吧?”,老板说完后再没有胆量去看陆雨,把一整盒华子塞进陆雨口袋里,又將工资结清,那两盒西梅的钱並没有扣。 失去工作后,陆雨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的向家里走去,手中的伞漏了,冰冷的雨点打到他的脸上。 是的,他没有脾气,他是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此时的陆雨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这句话,才27岁,他的脊樑都快被压塌了。 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家了。 陆雨没有急著上楼,先坐在凉亭里抽根烟,楼上是他生病的母亲,他不想老妈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凉亭是个烂尾工程,在这种低档小区里常见,堆放了些红砖和大黄泥,陆雨一边抽菸,一边习惯性的將黄泥団起,捏成一个个小泥人。 这是他从小到大最大的爱好,他喜欢捏泥,无论是橡皮泥还是大黄泥,都能捏出形態各异的小人,而且和很生动。 父亲以前经常骂他不务正业,弄这些没用的玩意儿,將来要吃苦。 现在想起来,可真的兑现了。 而想起过去的自己,陆雨恍若隔世,曾经那样风光又美好的生活,真的就如同一场彩色泡沫,化为乌有了~~ 陆雨本是个富二代,家真的有矿,他老爹是北方知名矿產企业家,银矿;铁矿;煤矿;滑石矿……十几处之多,在北方是赫赫有名的財神。 陆雨也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人长得帅,又会打球唱歌,从初中开始就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追求者多的让他心烦。 然而他却不爱学习,花钱去美国读了个艺术大学,因为对捏泥感兴趣,选了个雕塑专业。 可就在大四那一年,一切都变了…… 他父亲的企业忽然破產了。 原因很简单,全球矿產业不景气,银行贷款收紧,他爸到处筹集资金没有结果。 资金炼断裂,矿上的工资便发不出来,工人们闹上新闻,他妈在和人推搡中摔断了腿,他爸当场脑溢血就去世了。 没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没人谋害,只是富贵这种东西本身就像一场彩色的梦,在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美国的学费和生活费是很高的,家里破產,陆雨只能輟学。 回国后家里的房子都拍卖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幸亏母亲曾给姥姥买过一个郊区的小房子,是当骨灰房备著的,没在陆家的財產清单里,可以让他们娘俩暂且安身。 此后祸不单行,母亲的左腿总是不好,后来竟然开始僵硬化脓,疼的睡不著觉,最后確诊为系统性神经坏死伴腿坏疽。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病,无法根治却疼的要命,每个月要靠昂贵的进口药维持,一旦停药,三个月人就没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陆雨妈彻底垮了,她原本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现在丈夫没了,家里破產,儿子輟学,自己又得了绝症,精神立刻崩溃。如果不是陆雨坚持治疗,他妈早就走绝路了。 之后整整五年,陆雨就一直在底层挣扎生存,干最苦最累的活,给他母亲赚医疗费…… 每月28號是去医院续费的日子,一万零二百一十八元,剩下的才是他们娘俩的生活费,这对大学輟学的陆雨来说並不容易。 困难时真连麵条都吃不上,水电费总快拉闸了才交,採暖费就从没交过~~ 现在的陆雨,別说骄傲了,连自尊都要捨弃了。 陆雨向楼上看了看,家里的灯还亮著,母亲还没睡。 他咬咬牙上了楼,也许是因为淋了雨,又或许是著急上火,进门后便开始发热,他妈似乎猜到了什么,但並没有问,只一瘸一拐的找退烧药。 迷迷糊糊的烧了一整夜,陆雨在凌晨醒来。 他妈在隔壁痛苦的哼唧著,这样已经很久了,只要有些上火,他母亲的腿病就会加重。但这不是最糟糕的,如果停了药,他母亲会疼的从床上蹦起来,那恐怖的样子,陆雨真不想再看第二次了。 陆雨躺在床上盘算了一下,还有半个月就要交医药费了,手头不足五千块钱,还差那五千多去哪里弄? 借钱是行不通了。 刚破產的那段时间,陆雨的確想过借钱,但很快就见到最真实的世態炎凉。 亲戚们是一点指望不上,甚至都找不著人。 但陆雨那时有很多富二代朋友,他挥金如土时,请客出去玩一次都花十几万,他很有信心能借来一笔足够的钱给母亲看病,但他实在太天真了,曾经称兄道弟的死党忽然都不接电话了,微信也不回,像死了一样。他原本的圈子,忽然消失了。 陆雨这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活在虚假的世界里,竟然连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交到。 后来……,陆雨的名牌运动鞋卖了,名牌手錶卖了,名牌旅行包卖了,留学期间的一身装备全卖了,这个不到60平的小房子也抵押了。他母亲才坚持到今天。 整整五年,虽然母亲依然活著,但他也真正的,山穷水尽了…… 母亲还在隔壁痛苦的呻吟著,听得他心里揪揪的难受。 陆雨的嗓子也发炎了,不停的咳嗽,他无助的看向窗外,月亮在浓雾中发著冰寒的光,映射著这世界是如此的冷酷无情,让人无路可走。 此时的陆雨甚至觉得,如果人活著真这么痛苦无望,不如……,不如就像他母亲说的一样,早点解脱也罢…… 第二章 段震 陆雨推开门想看看母亲怎么样了,可迎面就是他妈妈痛苦发青的脸。 那条腿果然又化脓了,这真是一种折磨人的病,病疽就像铜钱那么大,又硬又臭,不停的分泌血脓,周围的皮肤血管暴露,疼的让人崩溃。 他母亲本是个体面的人,素质很高从不大呼小叫,现在被这种病折磨的,终日蓬头垢面,唉声嘆气,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了。 “吃止痛药了吗?”,陆雨问。 “没用~~”,疼痛让他母亲的声线都变了,“儿子,求你了,就让我死吧!这病治不好了,我不想受这罪了!我想你爸,让我去那边找你爸吧!你这些年太累了,都是我拖累的。我走了还能……,还能给你省钱!” “別说这种话!”陆雨厉声道,脑袋像炸开一样。不止一次了,母亲发病时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死。每到这一刻,他都感觉自己是那样无力,五年了,他已经很努力了,但依然改变不了现状。 真的要放弃母亲吗?医院里得这种病的人,很多都选了那条路。 但陆雨做不到。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的是自己,母亲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让他活著,哪怕只是喘著这口气…… 之后陆雨逐渐平静下来,他先帮母亲按摩病腿,然后將药片递给母亲,“上次陈大夫说了,如果实在疼,这药偶尔也能吃两片。听说国外已经在研发新药了,也许过几年就能根治了。” 母亲听了摇摇头,但没说什么,只默默的吃下药。 陆雨知道,这些谎话早就骗不了母亲了~~ 也许是止痛药起效了,又或许是儿子安慰了母亲,他妈妈终於睡去了。 而陆雨却翻来覆去睡不著,索性叼起一根烟继续盘算……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赚快钱,干什么都不要紧,脸面更是无所谓,可他没学过什么谋生的技术,虽然正儿八经的学过雕塑,但大学輟学,连个毕业证都没有,想当个美术老师都难。 眼下最现实的就是送货,这五年业务熟练,也掌握了几条路线,只要有辆车就可以承包一个片区,对此陆雨很有把握,可哪儿能弄辆车呢? 陆雨將菸灰缸中的烟屁股捡起来再抽几口,[对了,没钱可以租车啊!哪怕租个破三蹦子也好,无非是冬天多吃点苦。但租车要交抵押金,或者找人担保,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的他能找谁呢?] 陆雨翻了翻自己的微信好友,看著那些被好友刪除的大红感嘆號,发现这五年自己的社会关係早就清零了,竟然连个开口的人都找不到。 “咳咳咳~~”,发炎的嗓子碰到烟气剧烈咳嗽起来,头很疼,额头更烧了。他只能躺下缓一缓,几分钟后,却忽然又坐起来。 他想到一个人…… 这个人叫段震,外號段老五,是他的初中同学。 两个人初中时是死党,陆雨叫他五哥,年少热血的年级,他们总是和人打架,甚至打了出名气。段震比陆雨大三岁,是个老留级生,学习一塌糊涂,但为人仗义,手也黑。 那时候两人形影不离,一起筹划著名去社会上组建社团,像古惑仔一样。 但陆雨毕竟是有钱人家公子,荒唐一阵子后就进了国际高中,而段震就不行了,家里条件一般,初中毕业后没再读书,和陆雨渐渐联繫少了。 陆雨记得他后来去当兵了,临走前还给陆雨发过一条信息,“兄弟,將来有事找我,义不容辞~~” 之后十几年,两个人就再没联繫过。 因为十二年前的一句“义不容辞”找人帮忙,陆雨自己都觉得荒唐,但眼下也实在没別人了,听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就赌段震仗义的性格没有变吧! 天亮之后先灌些热水让自己精神精神,然后换身乾净衣服,去楼下买了两瓶白酒一只烧鸡,按照记忆里的路去寻找段震了。 十年了,道路大多有些变化,很难找,陆雨的內心非常忐忑,不知道段震现在还住不住原来的地方,该搬家了吧? 就算没搬家又怎么样,这么多年了,人家还认不认他。 想到这些,陆雨其实非常紧张,很想放弃了,但想到家中的母亲只能硬著头皮向前走。 也不知道找了多长时间,终於找到记忆中段震的家了。那是一排很破的老式楼,楼梯都是架在外面的,陆雨记得自己初中时经常和段震从这铁楼梯跑下来,吵得满楼都晃~~ 现在这房子已经很破败了,幸好还没有扒,可也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陆雨在楼下走了一圈,打听了几个老头才知道,这一带早就被遗弃了,不过楼上偶尔会看见人影,可以去碰碰运气。 顺著初中时的记忆,陆雨从铁楼梯一步步向上走去,外置楼梯在脚下剧烈晃动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这世间薄如纸的人情一样,隨时都会散架。 越往上走,陆雨心里越不安,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太蠢了,就算找到人又怎样呢? 现在这世道,亲戚都不管你,一个十几年没联繫的朋友会管你吗? 而且一见面就找人家帮你担保租车,任谁都觉得是骗子,估计连门都不能让进。 但来都来了,没有回去的道理…… 爬了五层楼后,终於找到记忆中段震的家,依然是记忆中的绿铁皮门,但旧了很多,上面的对联也积满了灰。 陆雨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敲了敲,又敲了敲,以为肯定没戏了的时候,门却忽然打开了。 隨后……,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张荷尔蒙拉满的硬汉面孔,满脸胡茬,浓眉大眼,中等身材,两臂肌肉结实,嘴上叼著一支烟。 两个人见面后互相愣了愣,陆雨有些不好意思,而对方却先开口了。 “是雨子吧?”,对方说完后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乾净纯粹,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五哥~~”,看到这个熟悉的笑容,陆雨心中悬著的大石头终於落下来了。 这一瞬间,他竟然有想和对方抱头痛哭的衝动,不是为了担保,不是为了车,就为了十年没变的笑容。 他还是那个段震,那个为了他和十几个人拼命,后脑勺缝了九针的兄弟。 他比原来高了,也壮了,脸上多了很多沧桑,但双眼依然明亮,鬚髮浓密,像头老虎一样。 “雨子,你小子长这么高啦?这几年都吃什么好的啦?”,段震手拍在陆雨肩膀上哈哈大笑,温暖的体温钻进陆雨的皮肉里,陆雨哆嗦一下,好像这些年所受的冰冷全都融化了。 “五哥!”,陆雨犹豫著说道,“我家……,破產了!” “奥……”,段震依然爽朗的笑著,“那可要喝几杯,走~~,我带你下馆子去!” 第三章 久別重逢 之后段震便带陆雨去了前街的小饭店,那是一间很小的馆子,米饭不限量,也可以自带酒水,两人將烧鸡掰开,叫了两个炒菜,倒上白酒,吃的很香甜。 段震比过去成熟多了,和陆雨说了自己这些年的事。 他先是当了兵,退伍后做点小生意,结果一直被人骗。结婚花光了家里的老底儿,结果老婆还跟人乱搞,段震打断了那男的的腿,自己也坐了两年牢。父亲气死了,离婚房子判给了女方,现在只能回来住老房子。 因为坐过牢,他现在也是找不到工作,兜儿比脸还乾净,根本没有担保资格~~ 听了段震的这些话,陆雨也没指望他能帮上自己了。 但没关係,他还是喜欢和段震喝酒聊天,已经好久没和人说说心里话了,久別重逢的兄弟,將辛辣的酒喝进去,將苦水吐出来,舒服…… “兄弟,將来有什么打算?”,段震给陆雨倒酒。 “先赚钱吧!交上我妈医药费再说。”,陆雨喝酒。 “然后呢?”,段震看向陆雨的眼睛闪著光,“你这样的人,將来就认命了?你甘心?” 听到这个问题时,陆雨脑中瞬间闪过父亲的脸,但很快就被母亲憔悴的面容代替了,“先活著吧!我现在不配想什么。” “哈哈~~”,段震大笑著指了指陆雨,“你小子不厚道,没说实话!我了解你,你可是个有脾气的人。初中时那些杂碎知道你家有钱,想占你便宜,你小子一个打十个,脑袋被开瓢了也不鬆口。你小子,从来不是怂包!!” “呵呵~~,我都忘了!”,陆雨也笑了起来,摸了摸后脑勺上的疤。 两人就这样聊了很久很久,两瓶白酒喝光了,菜也吃的不少,段震醉醺醺的付了帐,之后直接拉著陆雨回家,陆雨还以为要留他住一天呢。 而段震却將他拉到老房子的停车场,那里停著一辆银色厢式小货车,比之前二老板的那辆还新些。 “怎么样?”,段震指著小货车对陆雨说道, “我跟那娘们儿离婚之后,就分到了这辆车。我手里还有五千多块钱,先把你妈医药费凑上,然后我俩承包一个片区吧,自己做老板,不特么的给人打工了。” 听到这些话,陆雨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三年受了那么多的白眼,羞辱,他都没哭过,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你小子现在是怎么了?怎么哭鸡尿腚的?”,段震狠狠踢了他一脚,“赶紧上车试试,以后咱哥俩拧成一股绳好好干,能翻身!!” 有了车之后,剩下的事就顺利了。 陆雨给原先的二老板打电话,求他帮忙介绍几个货运公司,二老板本就对陆雨有愧,很乾脆就答应了。经过一番对比和商量后,他们最终选择送海货,承包了西山海边的一大片贝类海產品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旅大市是著名的海滨城市,这里的海鲜全国闻名,其中西山郊的贝壳类海鲜最为著名,每天要送出大量的货,只要肯吃苦,不愁赚不到钱。 两人刚刚签订合同,订单就派过来了。 现在正是大白蜆子最肥美的季节,满满一沙滩的货急著往外送,他们立刻就要开工。 于是之后的日子里,两个人就开始用小货车运送海鲜了。 这工作比想像的还要辛苦,大白蜆子又腥又重,腥水常常流满全身,气味总是洗不乾净。但陆雨却很开心,因为现在的收入远超过去,而且还有了段震这个兄弟。 现在想起来,那天鼓起勇气去找段震真是这辈子最正確的决定。看来老天还是给他留了三分薄面,没赶尽杀绝。 两个月后,两人的业务慢慢熟悉,收入也稳定起来。 每月分到手里能有两万多,交了母亲的医疗费还绰绰有余,水电费能按时交了,採暖费也能交上,终於能喘口气了。 陆雨妈也很高兴,虽然那条腿依然常疼,但再也没了轻生的念头。 陆雨甚至幻想著,也许有一天,她妈的病真的能治好,那可就太好了。 这段时间,陆雨还莫名奇妙出现了一个毛病,因为每天送的都是大白蜆子,也不知是不是看多了的缘故,每次看见那些肚大饱满的白贝壳时,脑中就会出现一个奇怪的记忆。 他似乎很早以前就见过这种大白贝壳,但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放护手霜的,这件事很不合逻辑,但却莫名其妙出现在陆雨的记忆里,非常坚固。 一次吃午饭的时候,陆雨还问段震,“哎!五哥,你说护手霜那玩意能放贝壳里吗?” “啥?”,段震满嘴嚼著饭,莫名其妙的看著陆雨,“护手霜放贝壳里?你怎么想的?那东西浆子似的,放贝壳里不淌出来了吗?” 听了段震的话,陆雨也觉得很有道理。 液態的乳化物是不可能存放在贝壳里的,所谓装著护手霜的白贝壳,估计是他小时候幻想出来的吧! 这天傍晚,段震接了个急活,说西山有个丧事的席面订了海鲜,让鱼商给忘了,只能晚上加急送去,价钱是加了点,但山路难走没人愿意去。 老板是他们的老主顾,和段震说了不少好话,段震是红脸汉子,便做主答应了。 开车进山没多久,天就开始擦黑了,旅大市虽三面环海,却唯独有这一座很古老的西山,又深又高,与大兴安岭相连,据说前几年还能看见野兽,深山处有很多未开发的无人区。 他们一路向山里开,起初还有路灯,逐渐路灯也没了,山路非常难走,土地异常泥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终於快到地方的时候,忽然经过一个岔路口,外面立著【深山禁止踏入】的牌子,远光灯打过去,只见里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树枝,几乎把路封死了,似乎是一条废弃的古路。 开过岔路口再往前一公里,便看见那个村子了。 这是西山里唯一的村庄,西山村。虽说叫村子,但大半房子都空著,年轻人早走光了,只有极老的老人住在这里。 这里的房子很奇怪,院墙是菱形石头垒起来的,垒的很规整,大方石门,大方院子,中间一口老井,感觉像庙一样,好像是很久以前统一修建的。看著还有点眼熟~~ 他们直接將车开进院子里,户主是个年轻男子,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叫大林子,丧事办的很热闹,村里的人几乎都来了,正在灵前大哭小嚎的哭丧呢。 陆雨和段震看没人接待,便把海鲜先搬进屋里,顺便在屋里歇歇脚,等户主哭完了再和他结帐。 可刚进屋就嚇了一跳,原来这里的炕上横著尸首,从上到下盖著红布。 第五章:山鬼 也是奇怪,掉头没多久,那细密的小雨就不再下了,他们很快返回到了村子,。 大林子见他们回来嚇了一跳,“怎么回来了?你们不会……,碰到什么了吧?” “別乱说~~”,大林子旁边那个老头儿又说话了。 这老头儿七八十岁的样子,老的像干树皮,头上戴了顶粗毛帽子,很生气的拍了大林子一把,“村里的规矩都忘啦?夜里不能大呼小叫,指名道姓的~~,小心被山里的那位听见~~” “是是是,七爷爷说的是~~”,大林子陪著笑將老头子哄进屋去,然后回来说道,“不走挺好,今晚就住一夜吧!省得我也悬心~~” “他说山里的那位是谁?”,陆雨问。 “嗨!都是乡下迷信唄!”,大林子毫不在意的说道, “我从小就听村里人念叨,这山里面住了只老山鬼,岁数可大了,从明朝时候就住在这里了。说它本是个修仙的人,后来走火入魔变成了鬼。还说我们村里的房子都是几百年前修的,专门伺候这老山鬼的。 还说那山鬼会吃人,平时扮成个老太太模样,你夜里如果声音大了,她就会听见,从井里钻到你家把你吃掉~~” “老太太?”,陆雨听到这里时脑中一阵恍惚,那个白头髮的影子又闪了一下,之后他问道,“一公里外有个岔路口,前面竖著【深山勿进】的牌子,你知道吗?” “那个路口老早就有了~~”,大林子道,“是条废了的古路吧!牌子不知道谁安置的~~” “知道通向哪里吗?”,陆雨问。 “不知道!”,大林子摇摇头,“我出生前那牌子就在了,那种荒路有什么可研究的,不用理。总之你们今晚就別走了,我让你们住西厢房,放心,很乾净噠。” 大林子说完后便不再囉嗦了,他似乎对那条古路很不感兴趣,是发自內心的不感兴趣,连提都不想提。 就这样,陆雨他们被引进西厢房,这里果然乾净一些,起码被褥上没有灰。 两人钻进被窝后,段震没多久便打起震天的呼嚕,开了一晚上车太累了,陆雨也很疲惫,但却睡不著。不知道为什么,从进到这大山里,脑子里就有些奇怪的记忆片段往外钻,但又被死死压著,让他很难受。 过了一会后,灵堂那边也没声音了,山里的夜寂静的嚇人,陆雨终於迷迷糊糊的睡著了,而这次他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陆雨看到自己六七岁时的模样,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孩,十分顽皮,他所在的地方像是一个小公园,静悄悄的,十分的黑,黑得让人心里发寒。 这公园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鞦韆,铁皮的,侧面是一只很大的长颈鹿,焦黄的身体,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很显眼。 六七岁的陆雨顽皮的爬上鞦韆,用手中的石子割破长颈鹿漆黑的大眼睛,给它加了个白眼仁,然后嘻嘻哈哈的笑。 而这时,一股浓重的头油味扑鼻而来,黑暗中忽然露出一个影子。 矮小的身体,佝僂著背,雪白头髮,一双很大的银耳坠子摇晃在耳边,她从黑暗中伸出一双乾枯的手,手上满是血红色的裂痕,像刀割一样。 这傢伙似乎发现了陆雨,在黑暗中准確抓住了陆雨的手臂,指甲嵌进肉里。那力量太大了,简直要把他的手臂捏碎。 “啊——!”,陆雨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西厢房的土炕上,旁边是睡眼惺忪的段震。 “你鬼叫什么呢?嚇了我一跳!!”,段震抱怨道。 陆雨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发现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他下意识看向手臂,只见皮肉上有个红印,像被掐过一样。 山里的声音穿透性很强,陆雨的呼喊声很快惊到外面守灵的人,大林子和那个七爷爷闻声从外面跑进来。 “孩子,別喊啊~”,说话的是带花帽子的七爷爷,“我们这夜里可不能大呼小叫的,犯忌讳~~”。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做个噩梦!”,陆雨边调整呼吸边说道。 “行啦~~,我知道你们住不惯。”,大林子挠著脑袋说道,“反正还有一个小时就天亮了,太阳露头你们就走吧!!可別再叫啦,不然那些老的又要埋怨我了~~” “嗯!”,陆雨答应著。 两人也没再说什么,便出去了。 陆雨却是真的睡不著了,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红印已经开始褪去,现在说是睡觉压的也合理,说是梦中自己掐的也正常。 但拿起那枚贝壳时,那熟悉的头油味再次扎进他的脑子里,他非常確定一件事,这个东西他小时候一定见过,而且发生过什么关键的事。 天亮之后两人便返回市內了。 段震抱怨这趟活亏了,碰到邪门事不说,还要补觉休息一天,耽误赚钱。 各自回到家后,陆雨便开始研究那枚贝壳,他先在手机上查了“贝壳护手霜”“贝壳雪花膏”之类的词条,但查到的都是贝壳牌的护肤品,根本就不是他手中的这个东西。 也不知道为什么,离开西山后那半枚贝壳上的味道就变淡了,陆雨那种奇怪的感觉也消失了。现在想起来,好像一切都是他的胡思乱想,那个噩梦也只是一个噩梦~~ 而这时段震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上午补觉了吗?”,段震问。 “没,我上午一直在查东西……”,陆雨答。 “查什么?还查那破贝壳啊?”,段震道,“我打电话就是告诉你,別胡思乱想了,赶紧的睡觉,晚上我又接了个活,要干到后半夜呢!” “五哥,你不觉得西山不对劲吗?”,陆雨道,“我们都看见了,那条岔路可挺邪门,好像一直在引我们进去……” “有什么不对劲的,无非就是闹鬼唄!”,段震道,“闹鬼就让他闹去,这年头赚钱这么难,人都没空管,哪有空管鬼?有鬼就让他来抓我吧!不然就別耽误我干活。你马上睡觉,晚上我们开工!!” 第六章:发现端倪 段震说完后就掛断了电话,陆雨的心也安稳下来。 这种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其实很好,快刀斩乱麻,斩掉了心中所有疑惑的线头。 是啊,现在是什么情况啊,一分钱存款都没有,母亲的医药费又要交了,哪有空管什么鬼不鬼的。再说,就算有鬼又怎么样?穷比鬼可可怕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再次投入到辛苦繁忙的工作中,现在是开海旺季,他们要趁这段时间多接些单子存钱,等到封海的时候钱可就不好赚了。在繁忙的工作中,那枚贝壳的事就渐渐被陆雨忘记了,他也没再做过噩梦。 两个月后终於封海了,陆雨现在才体会到海货运输的弊端,旺季时单子多的接不过来,封海后单子急速变少,送货员之间產生了强烈的竞爭,有时候甚至一天都没什么单子。 人閒了,钱自然也赚的少了。可祸不单行,陆雨妈用的进口药忽然又涨价了,合起来要一万六千多,这下更捉襟见肘了。 这天下午又没活干,两人商量著去街上逛逛,看能不能打点零工,结果跑了一下午也没收穫。 晚上的时候两人都饿了,路过一家生蚝摊便坐了下来,。 旅大市最有名的小吃就是烤海鲜。这条街全是烤生蚝、烤扇贝……,烟火气混著香味,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你別上火~~”,段震边看菜单边说道,“到月底还有十几天呢,不行我俩干两天工地。还有我那个破房子,去银行磨一磨,还能贷个十万八万的,先把阿姨的医药费交上!!” “行了,你闭嘴吧!”,陆雨有些红温,“这才几天,我就要连累你卖房子,我乾脆別活著了~~” “行行行,我说你这小白脸子怎么说翻就翻呢?跟小时候一样~~”,段震大笑著,隨后转过头,“老板,来两盘烤生蚝,两份炒麵放香肠,两杯扎啤,一盘毛豆,量大点哈!!!!!!!” “好嘞~~”,摊主是个四十几岁的大姐,胖胖的,很热情,手脚麻利的给他们上菜。当她把一大盘子烤的滋滋~~响的生蚝放在桌子上时,陆雨看到一个很特別的画面。 只见大姐手上有很多裂痕,红红的,像刀割的一样,和那噩梦中的双手很像。 “大姐,你这手是怎么了?”陆雨问。 “啊~~”,大姐立刻害羞的把手收回来,“这是冻伤,不脏~~” {冻伤?},陆雨略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不治治?” “哎呀~~,这个哪里治得好。”,大姐有些自卑的將手缩回去,“这是井水冻伤,比不得你们城里有自来水,以前在乡下总是淘弄井水,地下水冰凉冰凉的,十户有九户手都冻了,难看死了,也治不了根。” “那你平时用什么药维持吗?”,陆雨问。 “我说你管人家那么多干嘛啊?”,段震狠狠瞪了陆雨一眼,然后和大姐笑道,“麻烦给我们拿点醋啊,谢谢~~” “好嘞!”,大姐也有点尷尬,应了一声便走了。 “你有病?”,段震拧起眉毛问道,“你小子是太久没处对象憋的吗?那么多话~~” 陆雨没搭理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栏上打了几个字:“冻伤膏;贝壳” 很快就跳出一条连结,那是一条售卖信息:【蛤蜊油,专治冻裂,老货清仓】 旁边是一张產品图片,那是一枚饱满的白色贝壳,里面盛满了淡黄色的凝固膏体,和陆雨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一瞬间,那个白头髮的佝僂身影在陆雨脑中又闪了一下,那双满是红色裂痕的双手,再次让陆雨心悸…… “五哥,你看这东西……”,陆雨將手机上蛤蜊油的图片拿给段震看。 “还真有这东西?”,段震看到图片也很惊讶,“原来这东西是冻伤膏啊,是药,所以能放在贝壳里头,还真是神奇……” 两人正说著,段震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的是同城送货的老吕,段震曾拜託他帮忙找点活儿干,这老吕也是个粗人,大呼小叫的在电话里说半天,开著免提,陆雨这边听的清清楚楚~~ 有个送货的急活,东西不大,要求送去西山公墓,货主当面付款,半夜十二点前送到,价钱开得特別高,跑一趟就有一万现钱。 但有一个要求很奇怪,僱主似乎认识陆雨,指定了陆雨去送,並有言在先不许多问,否则不给钱~~ “指定我?”,陆雨心中立刻升起了警惕。 指名道姓的让他去,跑一趟就给一万元,傻子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別说话~~”,段震小声摆手打断陆雨的话,之后去旁边说了两句才把电话掛了,回来说道,“雨子,我说你去外地了,给推了。” “推了干嘛?”,陆雨立刻问道。 “你有病啊?”段震瞪了他一眼,“平时不看恐怖片啊?西山那地方肯定不对劲,上回咱俩差点留那儿,好不容易回来,又闹么蛾子让你回去,还tnd去公墓,不闹鬼都难。 我看就是骗你送命去呢。別说一万了,一百万咱也不去,命比钱重要!!” “你不去我去~~”,陆雨非常坚决的说道,“我欠你的钱还没还呢,闹鬼我也去。晚上把车借我,这事你別管了~~” 听了陆雨的话,段震张了张嘴巴,没再说什么。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段震將车开到陆雨家楼下,自己却没下车,明显要和陆雨一起去~~ “我自己去吧!”,陆雨对著他道。 “別废话~~”,段震连头都没转,“两人合伙的买卖,你想把我甩了啊?” 看见段震的態度,陆雨没再囉嗦,两人直接去货站取了货,开著小货车就出发了。 货物比想像中的还要小,也就一个大旅行箱子的体积,外面包著纸壳和好几层塑料布,也不是很重。 段震在前面开车,陆雨扶著箱子坐在后面。 车开进山后路灯逐渐没了,远光灯劈开前面的黑暗,陆雨双眼盯著前方的路,余光却总往车外飘,从进到这大西山开始,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西山公墓走的是另一条路,完全绕开了之前那条邪门的岔路口,路也相对也走一些。 然而开了一个多小时后,陆雨就感觉手下的箱子开始发烫,那感觉就好像里面藏著什么东西在向外散发热气。再过一会,黑色塑胶袋上竟然慢慢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陆雨没吱声,也没告诉前面的段震,这笔订单事先就知道不正常,为了那一万块钱,爱tm什么是什么,就是箱子里装著一只女鬼,陆雨现在也给她送过去。 越往前走箱子越烫,到后来外面的塑料布都有些融化了,陆雨再也不敢用手去碰箱子。 而这时,货车终於驶入了西山公墓~~ 第七章:李国富 西山虽说是公墓,但破旧的很,自从新公墓建好之后,就很少有人將亲人葬在这里了。 周围一片漆黑,向深处开了一段路程后,远远看见有灯光摇曳,一个人站在一个很大的土坟前,穿著体面的西装,乾瘦笔直,像根插在土里的棍子,车灯照过去也不躲。 现在离十二点还差三十分钟,他们没迟到,陆雨他们靠近停了车,將箱子提下去。 只见眼前的男人五十几岁,头髮却几乎全白了,脸上瘦的一点肉都没有,眼睛直直的,脸色惨白,活像个殭尸。 “啊~~,那个……,咳咳~~”,段震咳嗽两声让自己镇定一点,之后將单子和笔递过去,“您是李国富先生吧?这是您要的货,请签字付款!” 男人没二话,接过单子麻木的签了字,然后將箱子接过来。 交接的那一刻,陆雨看见这傢伙的手指尖里全是泥,像刚刨完地似的。 李国富也不理他们,收过箱子后,直接蹲在地上哼哧哼哧的开箱,动作十分神经质,看起来挺嚇人的~~ “哦……,请您付一下款。”,段震態度很好的说道。 李国富依然不说话,只从旁边袋子里取出两沓子软妹幣扔到地上,然后继续哼哧哼哧~~的开箱。 此时箱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那东西上宽下窄,表麵糊的黑漆,竟然是一口小木头棺材。 看到这诡异的场景,段震急忙走过去把钱捡起来,“那您忙,我们先走了~~,再见!!”,说完后使劲扯了一下陆雨,示意他快走別废话。 “等等~~”,李国富忽然说话了,声音沙哑的如同死人,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猛地转回身抓住陆雨的手臂,双目睁大,瞳孔涣散,非常的骇人。 “你想干嘛?”,段震立刻从腰中抽出蝴蝶刀,他早就准备好了。 而李国富却依然麻木的僵硬著,看都不看段震一眼。 他缓缓弯下腰,从棺材里取出一块泥巴塞到陆雨手里,说了一句,“给你的!”,之后再也不理他们,继续疯狂的开箱子了。 “神经病啊~~”,段震低声说了一句,扯著陆雨上车,临关门前,陆雨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李国富身后有一个墓碑,上面有张很大的照片,车光打过去,正好打在照片上。 那应该是李国富年轻时的样子,很精神,也很有派头,带著眼镜斯斯文文的,怀中抱著一个小男孩,男孩六七岁的样子,蘑菇头,穿著蓝白相间的校服,笑得很可爱。 看到这一幕,陆雨莫名感到心口一阵发寒,呼吸困难,那感觉好像有人扼住他的心臟一般。 “发什么愣,上车啊~~”,段震用力把陆雨拉上车,之后快速打火,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回去路上段震开得飞快,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这鬼地方。 而陆雨却看著手中的泥巴发楞,李国富刚刚塞给他的是一块暗红色的泥巴,在月光下泛著不正常的湿润光泽,细看时,发现里面还布满了血丝,像块刚割下来的肉一样。 陆雨在国外学雕塑时见过各种泥土,还从没见过这种湿泥,李国富哪儿来的这种东西,又为什么要给他? 最重要的是……,这傢伙干嘛把自己照片放墓碑上?他这是给自己立坟吗? 回到市內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段震说今晚的事阴气太重,他要去洗浴中心洗洗补补阳气,车就让陆雨开回去了。 回到家后母亲已经睡著了,最近因为换了新药,母亲的睡眠好了很多~~ 陆雨把那块泥巴放到桌子上,那泥的质感真的奇怪,很细腻,手感极其好,像一块肉,摸起来甚至有上癮的满足感。古怪的是泥巴里布满红色纹路,像毛细血管一般。 而捏起来却很顺手,可塑力极强。 也许是因为手欠,陆雨把这团红泥巴揉吧几下捏成一个小人儿,就是常见的那种圣诞饼乾人,两个小圆眼睛挺可爱的。 陆雨把这小人儿放在桌子上,倒头便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的原因,陆雨这一觉睡的特別死,那感觉就好像灵魂脱离肉体,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他又进入了梦境,梦里依然是那个小公园,周围黑漆漆的,静的嚇人,在黑暗中有一个铁皮大鞦韆,长颈鹿的形状,焦黄的顏色很显眼。 长颈鹿的眼睛被石头划了一道,露出底下难看的铁皮。 而此时的鞦韆上正坐著一个小男孩,蘑菇头,穿著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对著他,看不见脸。 陆雨记得这男孩,那是墓碑照片上,李国富抱著的男孩,陆雨想走过去看看怎么回事,但不知为什么,他迈不动腿。 而这时,只见黑暗里慢慢露出一个佝僂的身影,雪白的头髮,驼背,一张苍老到极限的脸庞,狰狞的裂开嘴角,一双很大的银耳坠子摇晃在耳边。她伸出满是红色冻伤的双手,缓缓伸向男孩的后脑勺。 看著这一幕,陆雨拼命大喊,想叫那男孩快跑,然而他的喉咙如同塞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啊——————————,他终於喊出来了,猛地睁开眼,窗外月明如皓,他正躺在自己家床上。刚才的一切都不存在,依然是一个噩梦~~ 他浑身是汗,心臟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努力稳定情绪,想去拿桌子上的水杯,而看到桌上的东西时,他却心跳的更快了。 学雕塑的人多少都有点强迫症。 对於泥塑作品,哪怕是再小的东西,都习惯性的整齐放置,陆雨清晰记得睡前將泥人放在檯灯下,与檯灯保持平行。而现在泥人却倾斜了,大概能有60度的转角。 母亲是个讲究人,从不会在他睡觉时进他的屋子。 也就是说……,在陆雨睡觉的时候,这个泥人,自己动了! “怎么了?”,母亲房间的灯亮了。 这个小房子其实只有一个真正的房间,自然是留给患病的母亲用的,陆雨在客厅拐角处用石膏板隔了一个空间,放了张单人床和书桌,当做自己的臥室。石膏板不隔音,陆雨刚才的惊叫声把母亲吵醒了。 “没什么,做了个梦!”,陆雨儘量让语气轻鬆些,“妈,今天怎么样,还疼吗?” “吃了新药,好多了~~”,母亲道。 “哦!”,陆雨低头沉思了一会,之后问道, “妈,我问你件事。我小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一个老太太,雪白的头髮,长得挺嚇人的,驼背,带著两个大银耳坠子,有玻璃球那么大。是亲戚朋友或保姆什么的,总之小时候带过我……” 第八章:自埋 “没有!”,母亲的语气很肯定, “你都忘了吗?你爸40岁才有了你,拿你当眼珠子一样,从不许我雇保姆,从小到大都是我自己带你,別人从没经过手。偶尔带你上远处玩一会,你爸都跟我吼半天~~” “你带我去过一个小公园吗?”,陆雨问,“当时很黑了,公园挺破的,里面有一个焦黄色的长颈鹿铁皮大鞦韆~~” “没印象~~”,母亲道,“不是说了吗?你爸不让你去远处玩,何况还是黑天。你小时候都在自家小区里玩,当时我们別墅区的物业费那么贵,娱乐设施都是高密度塑质的,怎么能有铁皮的东西?我也没见过。 你最近胡思乱想的?是不是太累了?我给你熬点红糖水吧!!” “不用不用!我还得接著睡呢,你也快睡吧!”,陆雨不想母亲太操劳,特意的翻了一下身,假装睡去了。 但之后的漫漫长夜,陆雨却再也睡不著了~~ 刚才那个梦绝对不对劲,首先梦里那个小男孩和李国富照片上抱著的孩子很像,虽然没看清脸,但从身材;头型;细节上,基本可以断定是一个人。 而且那个公园,陆雨绝对去过,他现在依然记得那个感觉,焦黄色的长颈鹿,他非常喜欢的眼色,坐在铁皮鞦韆上开心的荡来荡去,用石头在长颈鹿的黑眼瞳上画了个眼仁,这些记忆片段越来越清晰。 还有那个白头髮的老太太…… 陆雨此时的感觉非常奇怪,好像一直锁在內心深处的记忆,正在逐渐的甦醒~~ 而第二天,警察找上门了。 来的是两个便衣,一个五十多岁,另一个年轻些,说话前先递上一则新闻截图,陆雨这才知道,昨晚那个雇他送货的李国富已经自杀了,尸体是墓地管理员发现的,那地方管理鬆懈,竟没发现昨晚一个人悄悄死在了那里。 因为死相悽惨,今天已经上了新闻~~ 因为陆雨和段震是最后见过李国富的人,所以警察今天来做笔录。 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他们的往返记录都能查到,而且货运公司也有全套备案,自然不会怀疑是他们杀了李国富,但人命关天,笔录做的很详细,並要求陆雨最近手机保持开机状態,隨时配合警方调查~~ 临走前,陆雨问了一句,“李国富是怎么自杀的?用刀吗?” “不是……”,老警察声音多少有些无奈, “他是在坟前挖了个坑,將自己活埋在里面,蹲在一层土下慢慢窒息而亡,死的並不痛快,也是个可怜人!这种死法別人偽造不了,法医说是极度求死的人才能做到,估计一周內就能定案自杀了。” “知道墓碑照片上的孩子是谁吗?”,陆雨立刻想起昨夜噩梦中的小男孩。 老警察惊讶的看著陆雨,似乎没想到陆雨竟然观察到这种细节。 “那是他儿子~~”,年轻的小警察嘴快说道,“李国富的儿子二十年前丟了,一直没找回来,他估计也绝望了,就用全部积蓄在西山买了一块最大的墓地,墓碑上是他们父子的照片,估计是想死后和儿子团聚,真是可怜~~” “行了,还没结案呢,话別那么多~~”,老警察凶了小警察一句,然后对陆雨点了点头,两人告辞离开了。 陆雨站在门口,看著警察走远,脑子里嗡嗡直响。 原来是这样,那个坐在鞦韆上的蘑菇头男孩,竟然是李国富失踪的儿子,他已经丟失很多年了,昨晚竟然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为什么? 是託梦吗?还是…… 陆雨回到臥室,本想坐一会儿,但眼睛扫过书桌时,顿时心內一寒,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快速转回身关上门,再次向写字檯上看去。 只见那个泥人的位置又变了。 此时它正靠在檯灯上,脸朝著陆雨的方向,一双空洞眼睛好像在看著他一样。 从那天以后,日子就不太平了…… 陆雨夜夜做噩梦,梦中都是那个小公园,那个焦黄焦黄的长颈鹿鞦韆,那个蘑菇头小男孩就坐在鞦韆上,一直背对著他,无论他怎么叫,都没有转过头来。而那个白髮老太太,就藏在黑暗中,狰狞的盯著他。 除此外,家里的小泥人每天都会有一点移动,有时朝左,有时朝右,陆雨將它放进抽屉里,偶尔就会看见抽屉被拉出一条缝,泥人在缝隙中露出两个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陆雨也想过將这块邪门的泥巴扔掉,但不知为什么,每次伸手去拿,心里就发慌,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这泥人並不是敌人,而是保护,如果扔掉了,噩梦就会变得更凶,怕是连母亲都会被连累。 渐渐的,陆雨的状態越来越差,因为睡眠不足,送货的时候总是无精打采的,卸货也没力气。而且在人群中,黑暗的巷子口,他总能看见那个老太太的身影,白髮,佝僂,一闪就不见了。好几次还差点出了交通事故。 最后连段震都无法忍受了,“看你这一脸铁青,昨晚又做那梦了?” “嗯!”,陆雨疲惫的点点头。 “跟那孩子聊聊唄!”,段震道,“他天天晚上来找你,肯定是有事儿,无非是有心愿未了。我们帮帮他,咱们虽然没啥大本事,小忙还行。” “他不说话~~”,陆雨道,“一个多月了,他天天晚上来,但从不转过脸来!!” “奥!”,段震听了这话后,沉默了一会, “那这孩子,怕是已经死了,而且死的很惨。”,段震说到这里时也有点不舒服,隨后点了根烟, “我小时候听我太奶讲过,以前经济落后的时候,山里常有孩子夭折,有些人家又穷又畜生,就把死孩子破被子一卷扔山上。那些孩子死后给父母託梦,问话不答,也不回头。这时就要把孩子的尸骨找回来,好好安葬,否则孩子就要化成厉鬼了。 你说那孩子天天晚上来找你,又不说话又不回头的,怕是他的尸首现在都没入土吧?” “那我也帮不了他!”,陆雨道,“而且他和我非亲非故的,来找我干嘛?” “对了……”,段震忽然想了起来,“黑石礁那边有个出马的黄二姑,听说看邪事挺灵的,不然我们去看看吧。” 第九章:黄二姑 “骗人的吧?”,陆雨道。 东北的这些出马仙,他也是从小听到大了,说是出马了,但大多是装神弄鬼的骗子,有些骗术假的都好笑,主要受眾群体是没文化的家庭妇女,即便陆雨这五年惨的像狗一样,也从没想过去找他们算算前程。 “黄二姑?那就是黄大仙上身了唄?”,陆雨笑道,“黄鼠狼討封碰上的?” “不是黄大仙,是柳仙~~,大蛇~~”,段震道,“这个黄二姑来头可不小,听说她原本就是个普通的农妇,没什么文化,连封信都读不下来,连著死了两个丈夫,儿子也得了重病,医院都说救不了了。 结果她梦见一条大蛇吊在房樑上,教她把自家房子拆了,把底下的东西挖出来,然后在上面盖一间茅草屋住,从此只穿粗布衣服,替別人看事儿消灾,她儿子就能活命。 她当时为了孩子病急乱投医,就真的把房子给拆了,结果发现房子底下压著一盘大蛇的骨骸,那蛇活著的时候都能有十几米长,村里人说这是小龙了,是柳仙,跟她家有几世的渊源,所以才肯出来帮她。 此后她就出马了,听说看事儿准的很,刑警队那些兄弟碰到解不了的案子时,实在没招了就偷著去找她,十个能有六七个找到线索!! 你以为我是听谁说的?是我刑警队的战友告诉我的~~” “奥!!”,听段震这么说,陆雨还真有几份动心了。 这时段震直接將车调个头,向黑石礁方向开去,“去吧!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不然你这一天天心不在焉的,万一撞了人,咱哥俩倾家荡產都不够赔的!” 黑石礁位於旅大市东南方,快到郊区了。两人开了接近两个小时,才按著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一个叫歪脖子村的小村镇,听说那个黄二姑就住在这里。真是村如其名,远远就看见村口有一棵极大的歪脖子树,上面满是鸟窝,鸟群在上方盘旋,嘰嘰喳喳~~ 而在这里,他们看到了让人惊掉下巴的一幕~~ 只见歪脖子树下站满了人,道路两侧停满了密密麻麻的车,从村口开始就排了一条长队直通村內,人头攒动,周围还有卖盒饭饮料的,简直比明星开演唱会还热闹。 段震下车搓了搓手:“怎么样?我没胡说八道吧?人家黄二姑可是有名气的很,不是你想见就见的,我们先排队吧,希望今天能见到本人……” 陆雨没说什么,先去排队。 段震则想办法停车,无奈这里早就没有车位了,只能花钱停到远处农户家里。 这村里的出马仙业务也是一条龙服务了,竟然还有村民发號码牌防止插队,放到陆雨手里的是294號,才知道前面好些人都在这里蹲一天一夜了,村里还提供食宿服务,各种档次的农家乐都有。 真是一人出马,造福全村~~ 他们就这样在歪脖子村蹲了一夜,也算他们运气好,前方的队伍进行的很快,第二天快黑的时候,终於轮到他们了~~ 这还真是个茅草房子,內架结构是木头打的,比想像中还要低矮,门帘是几串发黄的老铜钱,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屋里光线很暗,隔著帘子只看见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前方点著蜡烛,空气中瀰漫著艾草和香的味道。 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盘腿坐在炕上,前方放著一个蒲团。 那女人抬了抬手,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便走了出来,“二姑让你们进去,谁的事谁进去,各说各的,二姑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许插嘴,不许自作聪明~~” “我打前锋吧!”,段震道,“既然来了我也算算,这几年尽走背字,算算我什么时候能转运。” “嗯!”,陆雨点点头。 段震跟著那女孩进去了,没多大一会便出来了,脸上美滋滋的,嘴角都压不住,“大师人不错,说我霉运到头了,她夸我为人好,现世就有好报,一年之內必起大运,三年之內资產过亿呢!!” “啥?哈哈~~”,陆雨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本来对这个黄二姑还抱有点希望,听了这两句,已经彻底放弃了。 但既然已经来了,又排了这么久的队,怎么也要进去看看,就当是花钱听人几句吉祥话唄! 於是他挑开帘子迈了进去,进到房间里才发现烟呛的要命,茅草屋不保暖,还四处透风,这个季节简直冻死个人,屋子四角倒是放了电暖气,但依然很冷。 正前方是一张很长的实木案几,上面供著一尊神像,难怪外面看不清楚,原来神像上盖了一块红布。 而这黄二姑就是个农妇模样,相貌普通,穿著一件破羽绒服,头上有几根白髮,皮肤很粗糙,鼻头都冻红了,可眼珠子却亮的很,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坐吧!”,黄二姑的声音很亲切,带著厚道的亲和,和陆雨印象中的神棍不一样。 他礼貌的坐在前方蒲团上,刚想开口,却想起刚才外面的嘱咐,“二姑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许插嘴……”,於是便闭了嘴~~ 这时就听见对面的黄二姑说道,“是个孝顺孩子啊!现在可难得。人品也好!最近活儿不好干吧?莫急,天下万物都是要休养生息的,將海封上一阵子,鱼虾才更长久,海养万民啊,不急~~” “啊……,是!”,陆雨愣了一下,立刻附和著。 心里想著段震是不是给这女人透露消息了,真有这么神吗?要是换了別人,陆雨都觉得是碰见诈骗团伙了。 而这时就听见二姑继续说,“吃了好几年的苦吧?不碍事,人一生该吃的苦都是註定的,吃苦是上课,吃过苦,人就过关了。”, 二姑说完后忽然皱起了眉,那双闪亮的眼睛在陆雨身上打量著,好像能看穿陆雨的骨头,“年纪轻轻,你这是怎么了?最近睡不好觉吗?” “奥,是!”,陆雨道,“最近总做噩梦,就是为了这个来的,请大师帮我。” “是吗?那我请老仙帮你好好看看吧……”,黄二姑说完后便闭上眼睛,整个身体像被抽空一样塌了下去,好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小时,陆雨都坐不住了。 {睡著了?},陆雨无语的看著对面一动不动的黄二姑,{是茅草屋里太冷了,冻住了?还是叫人来吧!} 就在他想出门叫人时,只见黄二姑猛地睁开眼睛,神色大变,脸上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双眼极力睁大,在模糊的烟气中,陆雨感觉那双眼睛的眼仁,似乎变成了菱形,像蛇一样。 “孽障!你把那东西引来与我做什么?”,黄二姑尖著嗓子骂道,那声音古怪的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孽障!还不快把他轰出去~~~” 第十章: 老仙不留 陆雨被骂的莫名其妙,心想就算再看不上我,也犯不上骂我是孽障啊,我又不是你儿子,就这么居高临下的骂~~ 而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现在坐在对面的早就不是黄二姑的了,而是附在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那傢伙骂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它座下的弟子黄二姑。 只见那尖锐的声音骂了几句之后,黄二姑的身体忽然就软塌下去倒在地上,之后就听见啪嚓~~一声,身后的神像居然裂开了,碎片落了一桌子。 黄二姑也很快清醒过来了,慌忙从地上爬起,爬到神像前咣咣磕头,“您老別生气,您老莫动怒,我这就撵他走,撵他走~~” 二姑说完后便开始喊人,外面的人早听见里面不对劲了,见二姑吆喝,一下子衝进来几个男人,都是村里的壮汉。 “小伙儿子~~”,二姑用地道的东北口音指著陆雨说道,“我知道你不容易,不是我不救你啊,你身上可有人命债,来头太大了,我可管不了~~” “什么?”,陆雨后背一凉,{人命债?自己啥时候背上人命债了?这不是纯纯扯淡吗~~} 而那些壮汉听到二姑吩咐,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拉起陆雨往外拖~~ 段震急忙赶进来,“干什么?这是要打人还是怎么的?大师,刚才看您多和善一个人啊!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了呢?您看我这兄弟,像能杀人的人吗?人家原来可是公子哥,给他刀都不会杀人啊!!” “快走快走~~”,黄二姑指著那破碎的神像,眼中满是惊恐, “不是我不留你,是老仙不留你,老仙要发起怒来,可不是闹著玩的。至於你那条人命债,不是你杀的,却因你而起,那是一条血呼啦的孩子命啊!有因才有果,你解不了因,果就要自己吃。小伙儿,你活不了啦,回家陪陪你母亲吧!!!” “这叫什么话,稀里糊涂的怎么就给人判死刑了呢?”,段震此时也被几个壮汉拖拽著,但他死死把著门框大声喊道,“您老既然看出来了,可不能见死不救啊,需要做什么法事,我们做就是了,也不是不给钱……” 这黄二姑的话在村里就像圣旨一样,即便陆雨和段震努力爭辩,村民也不听他们囉嗦,几个壮汉硬生生把他们从院子里拖了出去,一直赶到村口,看著他们上车才罢!! 被轰出来之后,两人一路都无语了,事实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段震也慌了神,几次都开错了路~~ 最后还是陆雨说了一句,“事到如今,查查怎么回事吧!!” “查,肯定得查!!”,段震的声音很坚定,浓密的眉毛拧起,“我还有个老战友在户籍科,让他帮忙查查怎么回事,先从那个叫李国富的老头查起。m的,病根估计就在那儿~~”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段震一直在忙这件事。 陆雨没想到的是,这傢伙平时看起来挺颓废的,交下的战友却一个比一个给力。不到三天时间,李国富的信息就完整的调查出来了,连带著二十年前一起儿童失踪案。 李国富,五十一岁,旅大市著名高中数学教师,曾连续三次评为省级优秀班主任,带出来的清北学苗无数,当年也是体面风光过的。他早年丧妻,独自抚养儿子李勉勉,但孩子却在二十年前失踪,失踪地点星海公园附近,年龄七岁。据李国富自己说,事情的起因是他忙於工作忘记接孩子,才导致李勉勉丟失。 所以他非常愧疚,辞去工作后在全国各地寻找孩子,但是没有任何音信,后来筋疲力尽患上严重抑鬱症,於西山公墓自杀。后面的事陆雨是知道的。 得到这些资料后,梦中那个小公园的位置似乎已经知道了。 旅大市的星海公园可太有名了,陆雨从小到大不知道去过多少次,那里有旋转木马、海盗船,太空飞车,所有设施都是光彩照人的,怎么都和梦里的小破小公园不搭调。 但知道地方就好…… 之后的几天里,陆雨和段震一起把星海公园遛了个遍,还问了星海公园的工作人员,可別说什么铁皮长颈鹿鞦韆了,这里压根就没有什么铁皮做的娱乐设施。 有个老爷子在星海公园干了三十多年,年轻时是负责维护设备的师傅,闭著眼睛都能在星海走。他拍著胸脯向陆雨保证,这里二十年前用的就是进口设备了,鞦韆;蹺蹺板都是硬塑硬钢材质,从来没有过什么长颈鹿铁皮鞦韆,要是记错了,退休金全给陆雨都行”。 没办法,段震只得又去托户籍所的老战友,把陆雨梦中的场景描述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线索。 可那战友说,那种铁皮鞦韆是六七十年代的东西,估计只有老城区里的小广场还有,现在基本都拆了。陆雨小时候看到的不一定是公园,也许在哪个小区广场看见了就记在心里,隨著年龄增长,和其他记忆混淆反射在梦中。 至於梦中那个男孩,很可能是因为前晚见了李国富墓碑上的照片,所以也出现在梦里,这叫做梦境记忆错位,很常见。 至於那个黄二姑的话更不能当真,这种神棍都是靠迷信骗人,弄不好全村做局演戏想骗钱呢。 战友让段震劝劝陆雨,年轻人还是要多相信科学,別疑神疑鬼的,有事报警就行,別再胡思乱想了。 段震把战友的话告诉给陆雨,陆雨听后摇了摇头,“五哥,这事没那么简单……” “傻子都知道不简单!”,段震嘆了口气,“但是兄弟,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我也想过,也许那孩子真有什么愿望想让你帮他,就跟电影里似的。但他找错人啦!!我们这种人自己活的都费劲,哪有空替他伸冤,收了他爸一万块钱,折腾到现在,可以了。让他找有钱有权的吧。 我们这种牛马,连怕鬼的资格都没有!” 陆雨听了这话,再也没说什么~~ 的確如此,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荒谬,说出去也没人信。与其说在家里疑神疑鬼,不如想想他妈下个月医药费去哪里赚,至於黄二姑说的那些话,爱怎样就怎样吧! 好在从歪脖子村回来之后,陆雨就没再做过噩梦。 几天之后,他们成功找到一个送副食品的活儿,这种工作非常累人,时常干到后半夜才回,每天累得像狗一样沾床就睡,哪儿有精力想其他的,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但有时送货的时候,只要碰到有鞦韆的地方,陆雨就习惯性的发一会儿愣,回忆起那个梦境。 就这样又过了三个月,这天下午,他们连著给几个超市送猪肉,那沉甸甸的猪半扇子差点没把他们累死。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为了不吵醒母亲,陆雨先洗掉一身臭汗,然后轻手轻脚煮了一袋面去臥室里吃。 他坐在椅子上边吃麵边刷手机,发现手机快没电了,便伸手去抽屉里取充电器。而这时,抽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咬了他一口。 他拉开抽屉,只见那个暗红色的小泥人正躺在抽屉里,一双眼睛直直的看著他,仿佛有灵魂一样。 第十一章: 找到了 看著抽屉里的小泥人,陆雨才想起这块红色的软泥来,从黄二姑那里回来后,这傢伙就没再作过妖,这段时间又忙的要死,陆雨就把它给忘了。 回忆当初,李国富把这泥给他时说的清清楚楚,“给你的”,也就是確定这东西是给陆雨的,但没说明白是谁给陆雨的。陆雨总感觉,这块泥不属於李国富,是借他的手送到陆雨手中,这里面肯定有玄机。 但现在,陆雨已经不想再研究这些鬼鬼神神的了,就像段震说的,他们这些人,连怕鬼的资格都没有,先活著吧,其他爱特么怎么滴怎么滴! 陆雨想把泥人揉成团,从窗户丟出去。 而这时,忽然一个稚嫩又阴沉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別扔我~~” “谁?”陆雨嚇了一跳,立刻左右看去,但屋子里没有任何人。母亲早睡了,房间灯都熄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泥人,回忆刚才的声音不对劲,那绝对不是耳朵听到的,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是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声音。 而说话的,应该就是手中这个东西~~ “你想让我干什么?直说吧!”,陆雨直直的看著手中泥人,说话非常直接。 而这时,那个稚嫩又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李勉勉,爸爸说等会儿带我去星海公园,我在鞦韆上等爸爸!!我等了很久,他没来接我。天黑了,我很怕,爸爸还是没来~~”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从阴间钻出来一样,陆雨听完后浑身汗毛倒立,后脑勺都凉了。 之后泥人就没动静了,在手中依然像块死泥一样,周围一片安静,好像刚才又只是一场梦。 但这一次,陆雨完全確定——这绝不是梦。 这一次陆雨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烦透了反覆琢磨这件事了,直接把小泥人揣进怀里就出了门。 陆雨没学过什么侦探学,但基本的分析能力还是有的。 刚才那小孩的声音指出了一条明確线索,李勉勉当时是在鞦韆上等他爸去星海公园,这就证明他当时不在星海公园,而是在星海公园附近的某个地方。 陆雨还记得,段震战友帮他查的李勉勉的卷宗上,也是说丟孩子的地点在星海公园附近,並没有確定在星海公园里面,星海公园周围还有很多楼区,有些都是几十年的老楼,那里才可能会有铁皮鞦韆。 今天段震的车在陆雨手里,这就更方便了,他直接开车前往星海公园后门,此时已经后半夜了,星海公园里的灯光依然闪亮。但后门一片,却有很多暗淡的住宅区,应该是遗弃的老楼区吧,里面连点灯光都看不见。 陆雨开车驶入黑暗,拐了几个弯,很快便看见一个铁牌子歪歪扭扭的掛在大门上,上面写的是:“旅大市三十七中学家属楼”。 这里可真是废墟了,前方是一片快要拆光的居民楼,地上全是碎石乱瓦,后面似乎有很大空间,绕过去后看见一扇锈得发黄的大铁门。 陆雨下了车,想看看有没有锁。 而这时他却愣住了…… 透过铁门缝隙,只见前方的黑暗中是一个小广场,有蹺蹺板,小鞦韆,还有一架极大的长颈鹿铁皮鞦韆~~,那顏色虽然已经不焦黄了,但和梦境中一模一样。 陆雨从车里取撬棍,轻轻撬了一下铁门,咔吧~~一声锁开了,梦中的一切完全展现在他眼前。 陆雨一步步向前走去,前方就是那架长颈鹿铁皮鞦韆,上面的黄漆已经暗淡了,铁皮也有些变型,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鞦韆的链子也断了一根,风一吹吱呀吱呀作响。 陆雨到近前,手哆嗦著摸向长颈鹿的眼睛,只见那大黑眼珠子上有一团圆形的划痕,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皮,像眼仁一样,那是陆雨划的。 都想起来了! 眼前的景象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粗暴的刺入陆雨脑中,撬开他童年隱藏的记忆。 这一次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確凿的记忆片段! 他记得自己当时曾怎样痴迷地仰望这只巨大的长颈鹿,自己偷偷的跑过来,爬上冰凉的鞦韆,这长颈鹿刚刚彩漆好,长长的脖子,身体亮黄亮黄的,眼睛也很大,只可惜没有白眼仁。 当时年幼的陆雨认为,没有眼仁的长颈鹿会看不见,於是他顽皮地用碎石片在长颈鹿眼睛上颳了一个圆。 而在这记忆的片段里还有一个老太太,一个非常特別的老太太,她满头蓬鬆的白髮,浓重的头油味,从鞦韆后面钻出来,笑得很狰狞。 她在陆雨头上摸了一下,陆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替你死的啊!”,那阴深深的童音再次在脑中响起,这一次非常哀怨,在这漆黑的夜中,著实给陆雨嚇了一跳。 “你说什么?”,陆雨立刻从怀中取出小泥人。 只见那泥人的眼睛依然愣愣的看著他,一动不动,在这诡异的黑暗中,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你是想让我帮你报仇吗?”,陆雨在黑暗中问那个泥人。 那个泥人依然愣愣的看著他,没有任何反应~~ “说话~~”,陆雨冷冷的看著泥人说,“就这一次机会,你把话说明白了,我会儘量帮你。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把你扔在这,再也不回来。我说到做到~~” 就这样沉静了几秒钟后,那个稚嫩的童音终於再次在陆雨脑中响起了~~ “我想和爸爸在一起,我……,太冷了!!” 之后小泥人没有再说一个字,陆雨也没再问它,而是掏出手机將这个小区拍了几张照片,转身离开了。 天亮后,他把小区和那个小广场的照片拿给母亲看,把事情捡需要的说了一遍,当然小泥人和闹鬼的事肯定不会说,母亲会担心的。 而看见这些照片时,母亲忽然想了起来…… “那一年,你大概六七岁吧……”,母亲道, “我急性阑尾炎住院了,你爸在国外谈生意呢,特意嘱咐我不要打扰,我就把你託付给你二姨照顾了三天。 你二姨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好打麻將,不太靠谱,但毕竟是亲戚,只要给钱挺好说话的,最主要也没別人了~~” “三天?”,陆雨道,“那之后我有什么变化吗?” “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陆雨妈慢慢回忆, “那三天回来之后,你就总做噩梦,晚上大呼小叫的冒冷汗,我还因为这个带你去看过病呢,但后来慢慢的你就好了!”,陆雨妈说完后看了看手中的照片, “这个小区我从没去过,如果有人带去过,估计只有你二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