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司马懿穿越贾赦》 第一章 牢房中的父爱 “於首阳山为土藏,不坟不树,敛以时服,不设明器,后终者不得合葬。” 歷经三朝沉浮,隱忍一生,筹谋一生的司马懿,到头来终究抵不过生老病死。 他在留下遗言之后,终於是寿终正寢了,意识逐渐陷入黑暗之中。 不知沉寂了多久,司马懿突然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扫过周边环境。 狭小逼仄的空间,厚重的木栏囚窗,锁死的牢门。 这里分明是一座牢狱!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道世间真有死后轮迴? 未等他深究,海量陌生记忆便疯狂涌入脑海。 大恆王朝,万禧三十六年,神京牢狱........ 此刻距离他病逝首阳山,已然悠悠过去一千四百余年! 千载光阴,沧海桑田。 在这一千四百年里,王朝更迭,沧海桑田,晋、唐、宋、元、明,一个个王朝兴起又覆灭。 甚至就连他的司马家族,也都淹没在歷史的尘埃里。 当八王之乱、五胡乱华的惨烈史实映入脑海之中。 司马懿那双素来沉稳无波的眼眸深处,还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他一生运筹帷幄,从未败过。 却不曾想,后代子孙是一代不如一代,从未贏过。 后代一代庸过一代,爭权夺利、自毁长城,落得个国破家亡、山河破碎的悽惨下场。 可悲,亦可嘆。 但这丝落寞仅仅转瞬即逝,神色瞬间恢復冷沉平静。 他一生歷经风浪无数,见惯兴衰荣辱,最擅长的便是斩断过往、审时度势。 逝者已矣,过往的功过成败、荣辱得失,不过是过眼云烟。 纠结旧事毫无意义,眼下的绝境,才是唯一需要谋划的棋局。 他敛尽心神,环视著周围的牢房。 所以他为何会身陷囹圄,困在这神京牢狱之中? 噠噠~ 就在他思索之际,牢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身穿皂色差服的狱吏,躬身引路,簇拥著一位锦衣中年男子缓步走来。 男子身著华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不怒自威的肃穆。 只是此刻面色铁青,周身气势低得嚇人。 人未到,呵斥之声便以传来: “逆子,你看看你做的这等混帐蠢事!” 逆子? 司马懿微微一怔,脑海中本能闪过对应记忆。 一个尘封了近五十年的称呼,竟下意识脱口而出:“爹........” 眼前之人,正是这具躯体的生父,荣国公贾代善。 同时还是当朝太子少傅,参议军国大事,身居高位,乃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重臣。 而他如今占据的这具躯壳,乃是荣国府嫡长子,贾赦。 也算是家世显赫,偏偏原主是个彻头彻尾的扶不起的烂泥。 终日不务正业,浪跡青楼楚馆,结交狐朋狗友,聚眾斗鸡斗蛐蛐,儘是荒废岁月。 而他此番入狱,缘由更是荒唐可笑。 在神京青楼爭夺花魁,原主与內阁次辅之子纳兰路爭风吃醋。 因对方略施小计夺了花魁,便恼羞成怒,当眾动手伤人,將纳兰路打成重伤。 纳兰路之父纳兰明,当朝內阁次辅,深得帝王信任,权柄滔天,是朝堂中实打实的实权派。 打狗尚且看主人,何况是当眾辱打重臣子嗣? 顺天府尹不敢怠慢,当即定罪。 將贾赦打入神京典狱,问罪收押。 神京,大恆王朝国都,坐落於昔日涿郡之地,很难想像如此靠北的地方竟然能够成为一朝国都。 心念至此,司马懿不禁无语的鄙夷起来。 不用想也知,贾代善亲自蒞临牢狱,必然是来捞这个不爭气的儿子了。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简直没有半分脑子,白白沦为旁人棋子,葬送自家前程! “別叫我爹,老夫没有你这般闯祸不断、目无王法的逆子!” 贾代善面色寒霜,厉声断喝。 继而转头看向两侧狱吏,沉声道:“开门。” 狱吏面露迟疑,两两对视,不敢擅自做主。 贾代善久经朝堂、半生戎马,气场何等慑人。 见二人迟疑,他双目微眯:“怎么?莫非以为老夫会私放罪子?” 磅礴的重臣气势压下,两名狱吏瞬间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俯首。 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取出钥匙打开牢门,恭敬应声:“是,少傅大人!” 二人留下钥匙,躬身退了出去,远远守在走廊之外。 贾代善抬脚走入囚牢,方才满腔炉火转瞬消散无踪。 他看著满地脏乱的穀草,看著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亲生儿子。 眼神之中没有愤怒,只有浓浓的疲惫、无奈与痛心。 他没有端坐施压,只是隨意落座於穀草堆上。 “赦儿啊.......” 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老將军,此刻脊背微塌,他声音平和的说道:“为父从不奢望你天资卓绝、建功立业,更不求你光宗耀祖、撑起门楣。” “为父所求不多,只求你安分守己,莫再肆意闯祸,足矣。” “往日太子势盛,我贾家背靠东宫,朝中根基稳固,所以无论你闯下何等滔天大祸,为父都能替你周旋摆平,为你兜底擦屁股。”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贾代善一声长嘆:“如今太子被废,其胞弟义忠亲王屡遭打压,我方老臣早已岌岌可危。” “如今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贾家,就等我们犯错,但凡一丝紕漏,都会被政敌无限放大,成为被政敌打击的藉口。” “为父与你大伯在朝中如履薄冰、步步惊心,日夜谨慎唯恐出错。” “可你倒好,毫无半点察觉,依旧我行我素,斗殴伤人,目无王法,將朝堂凶险、家族安危尽数拋之脑后!” 一番肺腑之言,字字泣血,句句沉重。 司马懿静静听著,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悲凉。 他见惯了朝堂权谋、君臣算计,见惯了尔虞我诈、冷血无情,早已心性坚如磐石。 可此刻看著眼前这位满心疲惫、恨铁不成钢的老父,看著他殫精竭虑护子护家的模样,终究难免动容。 这是最纯粹、最笨拙,也是最厚重的父爱。 他缓缓侧身,挨著贾代善坐下。 姿態谦和,语气诚恳应道:“爹,孩儿知错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贾代善又是一声悠长长嘆。 类似的这番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闯祸,贾赦都会认错求饶。 可转头便故態復萌,最多消停一两月,隨后依旧浪荡不羈、闯祸不断。 长年累月下来,早已將他的心磨得冰凉,失望透顶。 可终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血脉相连。 他纵有万般失望,又如何能真正置之不理、狠心捨弃? 贾代善抬眼望著牢顶斑驳的石壁,低沉说道:“你重伤纳兰路一事,为父已经替你摆平了。” “为父亲自上门纳兰府,帮你取得了纳兰明的原谅,保证不在追究此事。” “只是自此之后,为父便不再是太子少傅,不再参议军国大事之权,往后再也无人替你兜底擦屁股了。” 司马懿听到这里,清晰感觉到了贾代善心中的苦涩之情。 隨即眸光骤然一凝,心中瞬间洞悉了所有隱秘。 数十年朝堂博弈的经验,让他瞬间看透了此次事件的本质。 纳兰明效忠七皇子忠烈亲王,与贾代善背靠的废太子、义忠亲王派系,乃是不死不休的政敌。 此番藉机发难,哪里是寻常子嗣爭风吃醋的琐事? 分明是朝堂储位之爭的精准打击! 纳兰明借贾赦滋事为由,步步紧逼,以赦免贾赦为条件,逼迫贾代善主动辞仕,自断臂膀,亲手拔除己方阵营的一大支柱! 如此不难得出,贾代善为了贾赦那逆子的事情,到底是做出了多大的让步,同时也丟掉了多大的顏面。 最后更是让己方派系在储位之爭中,彻底落入被动。 一步退让,满盘皆输。 贾家的危机,自此真正埋下。 他再在脑海中復盘原主斗殴伤人的全过程,眼中寒意渐生。 青楼爭花魁、斗狠伤人,看似荒唐紈絝之举,实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圈套。 对方精准拿捏了贾赦鲁莽衝动、好色自负、极易被激怒的性子。 继而步步引诱、刻意挑衅,只为在储位之爭的关键节点,抓住贾家把柄,顺势发难。 如此浅显的阳谋,旁人尚能克制规避,偏偏原主愚蠢至极,一头扎入陷阱。 最后亲手將自家父亲、以及整个家族推入万丈深渊! 政敌这不太高明的算计,终究是在贾赦这头蠢猪身上成功了。 贾代善辞官放权,义忠亲王派系再失重臣助力 劣势进一步扩大,翻盘希望愈发渺茫。 牢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良久,贾代善才缓缓开口道:“你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也不全是你的过错。” “早些年为父常年征战在外,戍守边疆,疏於对你的管教,对你多有纵容,才让你养成这般肆意妄为的性子。” “只是为父年岁渐长,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一身旧伤缠身,早已不復当年康健,我又能护你几时呢?” 话至此处,贾代善转头看向面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正色道:“为父已经和你大伯,还有史、王、薛三家商议妥当,往后四大家族所有资源,尽数倾斜扶持王子腾。” “那孩子天资出眾,年纪轻轻便成了武举人,而且学识也不错,文武兼备,是难得的军政之才,深得陛下器重,未来必定身居高位。” “將来待他登顶朝堂,便能替四大家族遮风挡雨,也能护你一世安稳。” “只盼你往后,能收敛心性,安分守己,莫再惹是生非。” 司马懿清晰感觉到了这沉甸甸的父爱,心底五味杂陈。 他瞬间共情了这份望子成龙、护子心切的苦心。 上一世,他悉心教导司马师、司马昭,亦是这般殫精竭虑、步步谋划。 万般努力,只为求得子嗣成才、家族兴盛。 此刻看著贾代善的模样,过往心绪尽数涌上心头。 可他心知肚明,此刻无论说多少悔过之言,皆是苍白无力。 贾赦顽劣成性、屡教不改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刻在贾代善心中。 千句辩解、万句承诺,在过往无数劣跡面前,都只是空洞的藉口。 若非血脉牵绊、父爱深沉,以贾赦的种种过错,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又何来次次兜底、百般包容? 眼下最好的选择,便是沉默不辩解。 然后静待时机,用实际行动来改写一切刻板印象。 片刻后,贾代善强行压下心底的悲凉与失望。 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沾染的草屑。 显得极为疲惫的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为父都已说尽。” “你便在此安分待上几日,好好思过,届时自会有人放你出去。” 说话的同时他迈步朝著牢门走去,背影孤寂落寞。 “只是你出去之后,就不要在想著袭爵之事了。” “所有人都认为你性情顽劣、不堪重任,绝非荣国府爵位的合適继承人。” “日后荣国府的爵位与家业,便交由政儿承袭,他虽性情迂腐、不够机敏,但胜在踏实安稳,不会闯下塌天大祸,可保家业安稳。” 说到最后,贾代善脚步微顿。 转过头来温声笑道:“但你放心,为父会再三叮嘱政儿,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为父能为你做的,仅此而已,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尽,他不再回头,抬脚踏出牢门,继而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空旷阴冷的囚牢里,重归死寂。 司马懿端坐於枯草之上,抬眸望著空荡荡的牢门,久久沉默不语。 前世今生的遗憾,在此刻交织重叠。 上一世的他,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早年不肯轻易入仕。 待到他权谋天下、功成名就之时,父亲司马防早已离世多年。 他穷尽一生权术,登得最高之位,却终究没能让父亲亲眼看见自己功成之日,没能成为父亲眼中的骄傲。 这是他晚年唯一无法释怀、无从弥补的遗憾。 世间万般男儿,谁不想成为父亲的荣光? 既然他占据了这具躯体,顶替了贾赦的人生,那便偿还这份沉甸甸的父爱,弥补前世毕生的遗憾。 区区牢狱困局,夺爵危机,朝堂权谋,储位纷爭........ 司马懿嘴角微扬,纵是身处绝境,身陷困局又如何? 他司马懿的人生,从来都只靠自己翻盘! 无论何种棋局,何种绝境,他总能破局而生,逆势而起! 第二章 紈絝大少爷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司马懿果然被放了出来,他缓步踏出牢门。 此刻他虽髮丝略显凌乱,但却不见半分颓丧卑微。 抬眸望去,典狱外的青石长街上。 早已停著一辆制式精致、帷幔整洁的青篷马车,车辕旁立著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来人一身素色士林青衫,面料素雅无纹,面容清俊温润,眉眼淡然疏离,还手持一串乌木念珠。 正是寧国府嫡长子,贾家第一位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同时也是他的便宜堂兄,贾敬。 要知道对於贾家这样的勛贵家族而言,能出一个进士是多么的不容易。 贾敬这个贾府出身的科举进士,绝非寻常进士可比,前途不可限量。 按照朝堂的一些潜规则,贾敬如今供职翰林院编修。 只需在翰林院歷练两三年,积累资歷,便可外放地方任职。 待地方政绩斐然,再调回京城六部歷练,层层晋升。 以贾府积累的人脉底蕴,只要贾敬本事不差,將来至少也能当个一部侍郎。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家族希望,今日却亲自前来牢狱门口接他这个闯祸废人出狱。 这哪里是简单的接人,分明是贾府长辈念及血脉亲情,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心念电转间,司马懿已然理清所有关节,收敛心神。 不等贾敬开口,他主动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道:“小弟贾赦,拜见敬兄。” 他心中明白,此刻他性情大变、举止沉稳。 也只会被眾人视作牢狱思过、痛改前非、大彻大悟。 无需刻意偽装,便能顺理成章完成人设蜕变,省去无数解释的麻烦。 更何况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屈能伸、可上可下。 昔日执掌曹魏、权倾天下。 如今蛰伏低谷、身处下位,自然懂得收敛锋芒、低调处世。 大丈夫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无论身处高峰低谷,快速適应局势,方才立足长久的王道。 贾敬闻言,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往日里囂张跋扈、目中无人的贾赦,今日竟是礼数周全,可谓判若两人。 但他却並未多问,只轻轻頷首,神色平淡无波。 眼神之中不见鄙夷、不见疏离,仿佛贾赦入狱抹黑家族一事,从未发生。 “走吧,堂叔嘱託,让我接你回府。” 声线平和清冷,无悲无喜,说完便转身迈步,径直踏上马车。 司马懿紧隨其后,弯腰登车,利落落座。 车夫扬鞭轻喝一声,马蹄踏地,车轮滚滚,平稳朝著荣国府方向驶去。 车厢宽敞雅致,铺著柔软锦垫,密闭的空间里,气氛安静淡然。 司马懿侧目望去,只见贾敬盘膝端坐,脊背挺直,双目轻闔。 修长的手指缓缓捻动著手中乌木念珠,一下一下,节奏均匀,神色安然恬淡。 这般模样,哪里像是个朝廷后备官员,反倒如同隱居山林、潜心悟道的方外道士。 司马懿心中愈发好奇,略一思忖,缓缓开口道:“敬兄近日潜心修身,小弟心中有一疑惑,想向兄长请教。” 贾敬並未睁眼,只淡淡应声:“你说。” “不知敬兄如何看待道家无为、不爭之道?” 此言一出,贾敬骤然停住捻珠的手指,缓缓睁开双目,略显的诧异看向贾赦。 在他印象中,这位堂弟向来沉溺声色犬马、吃喝玩乐,胸无点墨、不学无术。 与诗书义理、道家玄思全然不沾边,今日竟能问出这般通透的问道之语。 “赦弟竟对道家义理有涉猎?” 司马懿淡淡一笑道:“狱中数日,终日静坐无事,便閒来无事瞎琢磨,略有所感,心中存疑,还望兄长解惑。” 他司马懿不仅能上马打仗,下马治国,同时对於道家、儒家等诸多杂家学术也有著深刻的理解。 贾敬闻言疑虑尽消,缓缓阐释道:“所谓无为不爭,並非消极懈怠、一无所为。” “修道之人,顺天理、循本心,不妄求、不强取,看淡俗世功名利禄、纷爭纠葛,顺势而行,便是无为,便是不爭。” 短短数语,道尽贾敬当下心境。 司马懿瞬间洞悉通透,心中瞭然失笑。 看来这位被贾家寄予厚望、前途无量的新晋进士。 整个心思其实根本就不在朝堂之上,反而像是一个要出家入道之人。 堂堂勛贵世家倾尽气运养出的人才,本该撑起家族命运,最终却只想遁世修道、避世无为。 於贾家而言,属实是天大的损失,亦是莫大的讽刺。 司马懿並未有半分爭辩、劝解之意。 人各有志,道各不同,强行扭转他人心念,乃是最愚蠢的做法。 更何况,他此刻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他面露敬佩之色,诚恳称讚道:“敬兄道法高深、心境通透,寥寥数语,便让愚弟豁然开朗。” 话音稍顿,他话锋微转,缓缓说道:“愚弟亦嚮往无为之道,想看破红尘、静心修身,只是我辈俗人,终究身不由己。” “如今我等能安心谈道、无心纷爭,皆是因为头顶有大道庇护,为我们遮风挡雨、隔绝俗世风波。” “可若是他日大道崩塌、仙长西归,风波骤起、乱世临头,我等又何处安身,如何安心修道?” 话音落下,贾敬眸光骤然一凝,捻珠也猛地一顿。 恰在此时,马车速度渐缓,车夫在外轻声稟道:“大爷,府邸到了。” 司马懿顺势起身,微微拱手道:“多谢敬兄悉心解惑,受益匪浅,来日閒暇再与兄长细细探討道法玄理。” 言罢,他掀开车帘,弯腰下车,动作利落自然。 车厢之內,贾敬並未起身。 依旧端坐原位,正反覆回味著贾赦方才的话语。 往日那个顽劣跋扈、不学无术、只会闯祸惹事的贾赦。 一场牢狱之灾过后,竟能说出这般通透深远、暗藏乾坤的话语。 贾敬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看来这个声名狼藉的堂弟,当真不一样了,变得愈发有意思了。 ......... 司马懿从荣国府侧门缓步而入。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径直朝著荣禧堂走去。 府中庭院清幽,廊榭曲折,花木葱蘢。 只是一路走来,沿途伺候的丫鬟僕妇、扫地小廝,皆是目光躲闪,悄悄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无需细听,他便知晓眾人议论的,皆是他青楼爭风、当眾伤人、身陷牢狱、连累父爷辞官的丑闻。 往日贾赦作恶多端、蛮横跋扈,府中下人无人不怕。 司马懿目光淡淡一扫,那些偷偷窥探议论的下人。 只觉浑身一颤,瞬间噤若寒蝉,隨即垂首躬身,匆匆四散离去。 司马懿眉头紧皱,这样的现象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上位者驭下,当有威仪、有恩威,可敬畏、可亲近,但唯独不可让下位者心生恐惧。 畏之极,则无惧。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乃是上位者的大忌。 思绪之间,他已行至堂前台阶之下。 只见一道青涩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少年年约十七八岁,眉眼端正、面色儒雅,正是他的亲弟,贾政。 只是此刻贾政眉头微蹙,面色带著明显的不悦与疏离。 见贾赦走来,贾政便率先出声道:“父亲母亲都在堂內等你,快进去吧。” 言语间无礼无敬,全然不顾长幼尊卑之序。 司马懿见状,只是淡淡一笑。 看来原主往日顽劣不堪、屡闯大祸的事跡,早已让这位性情端正、恪守礼教的弟弟心生极度不满。 同时他也確定贾代善的评价不假。 贾政为人端正守礼、踏实安稳。 却太过迂腐刻板、不懂变通,格局有限、难成大器。 但胜在心思纯粹、安分守己,稍加打磨,便是最靠谱、最忠心的左膀右臂。 心念至此,司马懿温和頷首应道:“有劳政弟久候。” 语气温润有礼,全然不见往日的蛮横霸道。 贾政微微一怔,有些不习惯贾赦这般谦和的模样。 下意识撇了撇嘴,却也未曾多言,只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同踏入大堂。 荣禧堂內,陈设恢弘典雅,樑柱雕花精致,尽显庄重肃穆。 正位之上,贾代善端坐主位。 如今致仕在家的他,以无往日的凌厉气势,只有一丝丝疲惫的惆悵。 一旁端坐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是贾母史氏。 司马懿快步上前,身姿端正,屈膝行礼道:“不孝子贾赦,拜见父亲、母亲。” 史氏抬眸看向他,情绪表现得极为复杂。 初见儿子平安归来,眼中第一时间闪过真切的担忧与牵掛。 可转瞬之间,又被浓浓的失望与厌恶所覆盖。 史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冷冷偏过头去,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这一幕细微的情绪变化,被司马懿尽收眼底。 他心底暗自冷哼,再度暗骂原主烂泥扶不上墙。 世间最亲不过血脉母子,贾赦能让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儿子如此心生厌恶,纵观天底下也是少见了。 属实荒唐可笑、可悲至极。 贾代善看著行礼恭谨、沉静安分的贾赦,心中五味杂陈。 过后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回来了便好。” “牢房之中,为父该说的话、该讲的道理,都已尽数说透。” “往后如何,全凭你自己掂量,好自为之即可,你先回院落歇息,洗净一身晦气。” 话音一顿,他神色骤然严肃,又严厉告诫道:“你妻子张瑶是个温婉贤淑的好姑娘,你入狱这些时日,她日夜忧心、日日为你祈福。” “往日为父不管你如何荒唐,但若让我再听闻你轻待於她、委屈於她,休怪为父无情,定然打断你的腿!” 司马懿他当即郑重頷首,態度诚恳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去吧。” 贾代善疲惫的挥了挥手。 司马懿再度行礼,转身从容退下。 待他身影彻底退出大堂,贾代善才转头看向身侧的贾政。 语重心长的嘱託道:“政儿,你兄长如今已经是个废材、难堪大任,彻底不堪造就了。” “荣国府的未来,今后便尽数落在你身上了。” “如今寧国府有敬儿高中进士、光耀门楣,你也当勤勉苦读、奋力进取。” “三月后的顺天府乡试,你务必全力以赴,爭取金榜题名,到时你便是我荣国府的继承人。” 贾政闻言,身姿一挺,郑重应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自当定当全力以赴,不负父亲厚望。” 贾代善看著次子勤勉端正的模样,紧绷多日的心头,才终於稍稍舒缓了些。 连连点头:“甚好,甚好。” ......... 另一边,司马懿沿著迴廊曲径,一路返回自己的院落。 院落清幽雅致,花木错落,虽不算顶级奢华,却也整洁规整。 只是院中略显冷清,少了几分烟火生气。 他刚踏入院门,一道轻柔温婉的娇声便骤然传来:“大爷,您终於回来了!” 司马懿抬眸望去,只见廊下快步走出一道娇小玲瓏的身影。 女子身形纤细窈窕,眉眼清秀温婉,肌肤白皙细腻,一双杏眼清澈乾净,不施粉黛,自带清雅姿容。 青丝简单挽成髮髻,仅簪一支素银簪子,衣著朴素乾净,身段纤纤,楚楚可人,温婉恬静,惹人怜惜。 正是他的妻子,张瑶。 司马懿脑海中闪过相关记忆,心底暗自唏嘘。 张瑶出身寻常平民之家,家世单薄、无势无靠,原本绝无可能成为荣国府嫡长子的正妻。 奈何原主贾赦名声太劣,神京权贵世家无人愿意结亲,家家户户都避之不及。 贾赦年过二十依旧婚事无望,贾代善无奈之下。 这才退而求其次,从寻常良民家中挑选了品性端正的张瑶为媳。 她出身平凡,却品性纯良、温柔贤惠,持家有道、体贴入微,侍奉夫君、打理院落无一不妥。 可偏偏遇上贾赦这般混帐紈絝,不仅长期冷落忽视,更是时常肆意欺凌。 司马懿暗自摇了摇头,继而扶著张瑶的脸颊轻声笑道:“瑶儿,让你担心了。”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呵护、这般亲昵温和的举止,彻底让张瑶怔住。 往日的贾赦,对她动輒呵斥冷落,从未有过半分温柔体恤。 这般亲昵温存的模样,是她从未奢望过的。 她瞬间脸颊緋红、心跳加速,手足无措。 连忙低头垂眸,娇羞不已,细若蚊吟的轻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看著她羞怯温婉的模样,司马懿心中微动。 隨即柔声问道:“璉儿呢?孩子近日可好?” 他记忆中,自己尚有一子贾璉。 刚出生不久,尚在襁褓之中。 张瑶定了定神,轻声回道:“方才刚哄睡著,刑儿正在房中照看,不曾吵闹。” “如此也好,我也乏了,就先沐浴休息吧。” 第三章 暗流涌动的局势 自牢狱归来,整整两月有余。 荣国府偌大的府邸之中,再无人见过贾赦往日浪荡游走的身影。 曾经那个流连青楼、聚眾嬉闹、终日无所事事的紈絝嫡长房,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此刻的司马懿,每日深居简出,基本都在书房之中。 期间往日那群与贾赦廝混的狐朋狗友,频频遣人邀他勾栏听曲、酒楼纵乐。 面对所有邀约,他是一概婉拒。 说辞也简单稳妥,尽数推为府中禁足、父命难违。 毕竟在他看来,即便是狐朋狗友,那也有狐朋狗友的用处。 將来有朝一日,总有用得到他们那些人的地方。 俗话说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要彰显什么。 贾家是靠军功起家,读书人不多,但是书房之中却是书卷林立。 司马懿看著手中平整细腻的纸质书页,心中由衷感慨。 在他那时期,书以竹简为载,笨重粗陋、收纳极难。 一车竹简所载內容,不及如今薄薄一册纸书,一字一句皆来之不易。 而今现世,纸张轻薄便携、卷册规整易存,海量学识尽藏方寸之间。 这般读书便利,是他前世所想像不到的。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司马懿近乎都在废寢忘食的看书。 他可不是泛泛瀏览、而是精读深究,將荣国府书房藏书尽数翻遍。 尤其偏爱歷代正史、国策纪要、舆图时政类典籍。 从晋朝建立到刘裕称帝,从隋唐盛世到宋元浮沉。 再到前朝大明万历大乱、大恆立朝,千余年的歷史脉络尽数清晰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他绝非死读书、读死书的迂腐书生。 读书之余,他还不动声色打探朝野风声、朝堂动態,默默收集各方细碎情报。 身居勛贵核心圈层,天然近水楼台,朝堂的风吹草动、派系暗流,远比寻常人所知更细。 海量信息与千年史书阅歷相互印证。 司马懿端坐书房,仅凭一己推演,便將当下大恆朝堂的底层格局、兴衰隱患,基本摸了个七七八八。 大恆立朝,承前朝万历大乱之后。 彼时天下崩乱、群雄並起。 大恆皇室徐氏趁势起兵、横扫四方,定鼎天下、坐稳江山。 恆太祖攻下神京之后便称帝建立大恆,奠定王朝根基,並在位十余年, 而今当今皇帝继位,已然稳坐龙椅三十六年。 这位皇帝绝非庸碌之辈。 登基之初,天下初定、根基未稳,四方战火未熄、边患频发,朝野动盪不安。 三十六年来,他励精图治、勤政不怠,逐一平定边关战乱,整顿朝纲、休养生息。 让大恆国力稳步攀升,终成如今国泰民安、四海昇平的盛世局面。 可盛世之下,从来也不缺乏暗流汹涌。 天下承平日久,刀兵入库、战马归林。 乱世赖以定乾坤的武勛价值持续贬值,朝堂格局悄然发生顛覆性更迭。 文官群体稳步崛起、势力暴涨,逐步掌控朝政话语权。 昔日风光无限、执掌兵权的武官勛贵,日渐式微。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人事变动,而是千年来亘古不变的大势天道。 司马懿不知道这朝堂上,是从何时有了文武之分,又为何会有文武之分。 当官不就是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国吗。 不过这並不影响他对於之后局势的精准预判。 乱世靠兵马定乾坤,盛世靠笔墨治天下。 所以那些在开国前期的功勋家族们,在这些年里均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 故而贾府如今的危局,不仅仅是储位纷爭的问题,同时也是大势所趋。 实际上,他此刻已经从蛛丝马跡中,基本分析出了太子徐应正被废的原因。 徐应正自徐皇帝登基之初便被册立,稳稳坐了三十余年储君之位。 可徐皇帝已然年过六旬,依旧精神矍鑠、体魄强健,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是问题。 三十余年储位悬空的煎熬,让徐应正有些坐不住了。 所以背著皇帝搞了许多小动作,颇有来一场政变的趋势,大概就是模仿玄武门继承的那种。 奈何徐应正无李世民的雄才大略、雷霆手段。 夺权的苗头刚刚冒出,便被深耕权术、洞悉人心的徐皇帝精准察觉,而后一举扼杀在摇篮之中。 一念之差,三十年储位付诸东流。 徐应正被废黜太子之位,如今幽禁於偏安深宫,彻底断绝继位可能。 而贾府,乃至整个四王八公勛贵集团,以及其胞弟义忠亲王,皆是铁桿太子党。 这原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早年间徐皇帝也乐於见到勛贵们拥立储君。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人心总是会变的。 司马懿明显感觉到,这位徐皇帝分明是在效仿明太祖朱元璋的手段。 借著各种各样的事件,进而一步步暗中削弱尾大不掉的老牌勛贵势力。 只是有朱元璋的前车之鑑,徐皇帝不敢做得太过明显,便换了一套温和却依旧致命的手段。 他大力提拔新晋青壮文官,扶持新生派系,暗中制衡老牌勛贵。 朝堂之上,以七皇子忠烈亲王、十三皇子忠顺亲王为首的新生势力迅速崛起,麾下聚拢著大批新晋科举文官、平民新锐。 这股新生力量,仿佛生来便是为了对抗徐应正、义忠亲王为首的元老勛贵派系。 如今太子被废、新储未立,朝堂彻底陷入爭斗最凶险的阶段。 然而徐皇帝偏袒新锐派系,外加盛世崇文的大势所趋,老牌勛贵派系在近期节节败退。 朝廷六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也就罢了,就连勛贵手中的兵权,也在不断被新晋文官拆分、接管、制衡。 以贾府为首的老牌勛贵日渐边缘化,已然处在失势的悬崖边缘。 而一旦失势,让忠烈亲王上了位,那么像贾府这般曾经与他们斗得厉害的勛贵家族,来日必將遭到清算。 或许在登记之初那些年为了稳固朝局,不会有什么动作。 甚至为了稳定勛贵派系,后面还会有意招些个勛贵女子入宫为嬪妃也说不一定。 可一旦时机成熟,像贾家这样有过节的勛贵,最终依旧难逃抄家倾覆的结局。 司马懿端坐书桌前,喝著清淡的茶水。 当下他心中已然定下唯一的生路。 那便是参加科举,入局文官! 如今天下基本太平,带兵立功的机会已经不大了。 並且必须要在皇帝驾崩之前,成为朝堂上举足轻重的栋樑大臣,继而影响到下一任储君,至少不能让忠烈亲王继位。 不得不说,科举制度堪称千年最精妙的治国创製。 它彻底打破了魏晋以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门阀桎梏,给了底层晋升的通道,现如今也给了他逆势翻盘、重塑身份的绝佳契机。 於旁人而言,科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难如登天。 可於司马懿而言,区区科举,不过是雕虫小技。 为稳妥入局,他特意翻查梳理了大恆近十年科考真题。 对照当下主流科考文风、出题范式,反覆揣摩、拆解规律。 不过旬日,他便彻底吃透了当世科考的出题逻辑、义理核心、行文规矩,心中早已胸有成竹。 噠噠~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隨即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恩侯兄,多日不见,別来无恙啊........” 司马懿转头看向来人,轻声应道:“子腾兄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了?” 第四章 好兄弟王子腾 “光临寒舍?” 这个突然走进书房的人闻言一愣,隨即大笑起来:“看来你们荣国府里的传言果然没错,曾经荣国府中那个放荡不羈的贾大少爷,自狱中出来之后就突然转性了。” 此人正是王家嫡子,王子腾。 贾代善昔日狱中所言,四大家族后续倾尽资源倾力扶持的后辈,便是此人。 只见他身著御林军常服劲装,腰束玉带,眉目锐利,自带几分军中锐气,与寻常娇生惯养的勛贵子弟截然不同。 他年少有为、文武兼修,前年参加武举一举高中,年纪轻轻便躋身御林军,官至千户,前途不可限量。 他与原主贾赦乃是自幼相识、一同嬉闹长大的髮小,交情匪浅。 甚至还开玩笑说,將来他们的孩子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亲家。 但现在看来显然是不可能了,因为两家都生了个儿子。 司马懿轻声应道:“子腾兄说笑了,不过是有些事情突然想明白了而已,请坐吧。” 说罢,他抬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並將茶杯轻轻推至桌子的另一侧。 隨即问道:“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王子腾在贾赦这位老友面前自然是毫不拘谨,隨性落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豪声应道:“还能忙什么?就日日值守皇城宫门唄,今日难得轮休沐,便隨家父前来荣国府议事。” “议事?” “咦?恩侯兄竟不知?” 王子腾面露诧异,隨口解释道:“你二弟贾政如今已然弱冠,正值婚配之年。” “我家父有意將我適龄小妹许配於他,今日登门,便是商议两家联姻之事。” “原来如此......” 司马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难道如今的局面都已经危机到如此地步了吗。 贾政一月之后便要参加顺天府乡试,正值潜心备考之际。 按理来说,家族绝不会在此时分心议婚、打乱其节奏。 年轻直率的王子腾或许看不懂其中利害,可贾代善、以及王子腾之父王行这般家族掌舵人,又怎会不知? 思绪一闪而过,司马懿不动声色的轻声追问:“寧国公也在?” “那是当然!” 王子腾毫不犹豫点头应声:“此刻几位长辈都在荣禧堂细商婚期琐事,我在哪儿待著难受,就专门出来看看你。” 话音稍顿,他收敛几分笑意,凑近些许。 低声道:“你跟纳兰路那档子破事情我听说了,你肯定是被那小子给阴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哦?” 司马懿抬眸,神色淡然,“子腾兄莫非知晓其中隱情?” 王子腾再度自行斟满茶水,语气篤定道:“我御林军中有一位同僚千户,与纳兰路私交甚好。” “前些日子我在校场偶遇二人对练,亲眼所见纳兰路武艺精湛,那身手绝对不是你能够对付的,所以你不是被设局了是什么?” 他俯身正声道:“恩侯兄,想不想要报復回来,他们能设局,咱们也能设局。” “到时再將史家那两兄弟叫上,咱们一起干他一票,竟然都欺负到咱们四大家族头上了,这还了得。” 司马懿静静打量著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底暗自沉吟。 王子腾重情重义、赤诚热血,確实是值得託付的可靠之人。 可终究年少歷练尚浅、心性稚嫩。 遇事只懂快意恩仇、直来直去,不懂朝堂权谋的凶险、人心算计的阴狠。 如今他刚刚脱身牢狱不久,若是此刻纳兰路骤然出事,那么他人又会如何看待。 司马懿半生权谋,深諳一个至理。 凡有仇怨,要么隱忍不发、静待时机。 要么一击毙命、斩草除根,绝不留后患。 这般小打小闹的报復、浅显粗暴的构陷,除了打草惊蛇、自取其祸之外,其实意义並不大。 但眼下时局凶险、步步危机,一味隱忍退让也绝非上策。 適当布局、暗藏防备、引导舆论、埋下伏笔,方才是万全之策。 一念至此,司马懿缓缓闭上双眼,沉思起来。 他这一生从无败绩,绝非靠一时勇武、一时侥倖,而是源於一套独有的縝密思虑之法。 昔日恩师曾授他谋略至理。 易境而入,换位思辨。 遇任何变局、人事、危局,皆可將自身拆分数身,跳出固有立场。 分別站在对手、旁观者、上位者、下位者等不同角度,反覆推演利弊、权衡得失、预判走向。 此刻他心境空明、思绪翻飞,瞬间抽离自身立场,代入纳兰路的视角细细推演。 纳兰路看似囂张跋扈、肆意妄为,实则不过是朝堂博弈推出来的一枚先锋马前卒。 就算此刻將其痛打一顿、构陷下狱,甚至直接將其杀了,其实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纳兰路的囂张底气,来自於其父当朝次辅纳兰明,以及背靠忠烈、忠顺二王的庞大朝堂势力。 如今纳兰一族,已然彻底绑定新锐亲王派系,是制衡勛贵旧党的核心力量之一。 所以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区区纳兰路。 而是次辅纳兰明,乃至其背后站著的新锐朝堂势力! 想要破局、想要復仇、想要自保,就必须釜底抽薪。 想要打败一个强大的敌人,需要先从对付其羽翼开始。 那么问题来了,作为一个勛贵家族的边缘子弟,能有什么办法將当朝次辅给拉下马来呢。 那自然只能想办法左右徐皇帝的意志。 至於如何左右徐皇帝的意志,废太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恩侯兄?你想好了没有?咱们何时动手?” 王子腾急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打断了司马懿的沉思。 司马懿缓缓睁开双眼,轻声微笑道:“子腾兄的仗义之心,我心领了,只是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王子腾眉头一蹙,满脸不解道:“不动手?难道这口气咱们就白白咽下去?” “咽不下,亦不必急著咽。” 司马懿微微摇头说道:“只是我有一事,需要子腾兄相助。” “何事?你儘管说!” “劳你回御林军值守之时,暗中放一则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如今贾家大势已去,族中子弟受人构陷欺凌,却不敢报復,彻底没了往日的囂张气焰。” “什么?” 王子腾豁然起身,满脸错愕。 这般自贬声望、示弱认怂的话,他全然想不到会从昔日桀驁张扬的贾赦口中说出。 正当他震惊失语之际,廊下传来下人恭敬的通报声: “二位少爷,宴席已然备好,老爷吩咐,有请二位少爷入席赴宴。” 第五章 贾代化的训斥 荣禧堂正厅,灯火通明。 映照著满桌珍饈,裊裊热气盘旋升腾,名贵佳肴层层叠叠铺陈开来,尽显奢靡盛景。 厅堂座次森严,首位独坐一人,正是寧国公贾代化。 东侧客座,贾代善与贾母史氏並肩而坐。 西侧则坐著今日前来商討婚约的王家族长王行。 司马懿与王子腾缓步踏入厅堂,二人齐齐躬身垂首,拱手行过晚辈大礼。 按照规矩,二人便自觉入座门口末席方向。 入座之际,王子腾忍不住侧头,用满是诧异的余光飞快瞥了身侧的贾赦一眼。 方才一路行来,他便清晰察觉眼前的恩侯兄,是真的彻底变了。 不再是往日那个只会仗势跋扈、肆意妄为的紈絝。 反倒心思深沉、步步算计,隱忍藏锋、谋定后动,最后还说什么万事需缓缓图之,不可急於一时,就跟个活通透了的老者似的。 很好,他就喜欢这样在暗地里搞事的人,反正弄死人也不偿命。 反观司马懿,端坐末席,目光淡淡扫过满桌琳琅珍饈、精致器皿。 熊掌鹿脯、珍禽细鳞、四时鲜果,皆是寻常百姓毕生难见的稀罕物什。 光是这一桌家宴的耗费,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生计,奢靡铺张,触目惊心。 他心底悄然轻嘆。 富贵迷人眼,奢靡蚀人心。 贾府的底蕴尽数耗在这般骄奢享乐之中,长此以往,人心懈怠、家风败坏,衰败倾覆已是定局。 他前世最初跟隨曹操时,便懂得了恪守勤俭、稳扎稳打,也最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 眼前贾府的浮华虚妄,看似鼎盛,但实则內部腐朽,危机四伏。 正当他暗自思忖布局之际,一道冷厉雄浑的厉声骤然炸响在厅堂之中。 “哟,这不是我们贾家的麒麟子吗?” 只见对面的贾代化双目微抬,用著毫不掩饰的语气看向贾赦讥讽道。 话音落下,瞬间让方才还算温和的宴席氛围,降至冰点。 满厅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顺天府牢狱之事並没有结束,还始终縈绕在勛贵圈层与宗族之內,从未真正翻篇。 贾赦鲁莽惹事、身陷囹圄。 不仅丟尽荣国府脸面,更让整个贾氏宗族沦为京中王公贵族们的笑柄。 贾代善夫妇面色一白,满心愧疚难堪,下意识微微低头。 此刻端坐上位的贾代化,既是贾赦大伯,更是一族族长。 执掌宗族规矩、约束族中子弟,本就是他的职责。 长辈训诫晚辈,於情於理都轮不到旁人插嘴辩驳,即便是贾代善夫妇。 更何况,贾赦此番犯下的过错,辱的不止是自身名声,不止是荣国府一房体面。 更是整个贾氏家族的荣光,间接逼得贾代善无奈辞官,沦为朝堂笑谈。 只是好在今日家宴无外客,丑事不外传,尚且留得几分余地。 司马懿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迎著贾代化凌厉如刀的目光。 不慌不忙再度拱手,谦和应道:“大伯言重了,小侄不敢当。” “不敢当?” 贾代化闻言怒极反笑,陡然加重语调,周身久经沙场淬炼的铁血气势轰然释放。 他从军数十年,尸山血海闯出来的杀伐之气凝如实质,压得满堂气氛窒息紧绷。 “你贾赦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终日斗鸡走狗、浪荡紈絝,不学无术、肆意妄为!” “惹是生非身陷牢狱,连累宗族蒙羞、父兄受辱!” 贾代化冷声细数他往日劣跡,声色俱厉。 很显然,贾代化不满贾赦已经许久了。 他才不是那个宠溺儿子的弟弟贾代善,他讲究的就是棍棒之下出孝子。 这不,他的儿子贾敬不就考上进士了吗,哪里像贾赦这个废物,就只知道丟贾家的脸,最后还导致贾代善被迫辞官。 说到愤慨之处,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似你这般顽劣废物,若是在我京营军中,触犯军规、败坏军纪,早就被拖出去斩首示眾,以正军法!” “而你今日还有顏面坐在此处吃喝?” 满室威压,凛冽逼人。 一旁的王子腾值守皇城、身处军营,也算见过几分风浪。 可此刻面对贾代化这股从尸山血海中沉淀的杀伐戾气,依旧心神震颤。 双腿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甚至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无人敢忘,贾代化绝非寻常勛贵。 二十年前,他以副帅身份,隨西寧郡王平定西北战乱,披甲血战、屡立奇功。 后镇守西北边关十余年,震慑异族、稳固疆土,实打实靠战功拼出赫赫威名。 前几年才调回神京任职京营节度使,手握十万京营精锐。 即便这京营节度使只是半个虚职,但在朝堂上分量也极重,威势可谓滔天。 这般沙场老將的威压,寻常文武官员都难以承受,更別说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司马懿,自始至终脊背挺直、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慌乱怯意。 这般凌厉气势、当眾斥责,看似凶险逼人。 实则於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前世常年面对梟雄多疑暴戾、喜怒无常的威压,数次身陷绝境、步步惊心。 曹孟德的梟雄煞气、猜忌狠厉,远比眼前的贾代化恐怖百倍千倍。 相比之下,贾代化的怒意坦荡直白。 唯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懣,毫无阴毒算计,实在太过温和,完全不痛不痒。 这点儿嘲讽和辱骂又算什么? 就算你把女装拿来,我司马懿也能照样你在面前穿上。 一念至此,司马懿神色谦和,再度从容拱手,坦然认错道:“大伯所言极是........” “小侄往日顽劣荒唐,行事多有疏漏过错,辱没门楣、连累宗族,纵使依军法处置、斩首示眾,亦是罪有应得,毫无怨言。”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人皆是一愣,满脸错愕。 谁也未曾料到,往日桀驁张扬、死不悔改的贾赦。 今日竟如此温顺通透、坦然认责。 而则是贾代化瞳孔微缩,深深凝视著眼前的侄子,心底不由泛起几分诧异。 他深知自己的沙场气势有多慑人,就算是京营身经百战的將士,也少有能坦然直面、神色不变者。 可贾赦区区紈絝子弟,经此威压怒斥,非但没有慌乱躲闪、心生怨懟。 反而还淡然的从容认错,整个过程中,气度也显得很是沉稳。 满腔蓄势待发的训斥,瞬间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发力。 说到底,贾赦终究是贾氏嫡系血脉。 他再恨其顽劣不爭,也不可能真的將其拖出去斩了。 一旁的王行见状,连忙適时开口打圆场:“代化兄何必动此大怒?” “年轻人年少轻狂,难免犯错跌撞,知错能改便是最好,稍加打磨,日后必有长进。” 王行身为王家掌舵人,鸿臚寺卿兼礼部右侍郎,执掌外事朝贡,人脉广博、八面玲瓏。 王家凭藉商贾底蕴与开国之初的钱粮助力,获封县伯爵位。 虽不及寧荣二府世袭超品,却也算是实打实的实权中坚,底蕴不容小覷。 王子腾也连忙跟著出声劝解道:“代化大叔,您有所不知,恩侯兄自打从顺天府归来,便彻底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这两月闭门不出、终日埋首书房苦读,小侄在家中都听说了,早已不是往日模样了。” 第六章 我要参加科考 贾代善看著自家儿子沉静淡然的模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两月贾赦確实安分守己、再不惹事,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当即顺著台阶开口劝解道:“大兄,赦儿已知错悔改,不必为他动气伤身,咱们先行用膳吧。” 贾代化面色稍缓,冷哼一声,这才抬手拿起碗筷。 上位尊长一动,满堂眾人方才敢纷纷抬筷,沉闷的宴席缓缓恢復些许生气。 司马懿端坐末席,神色自若、从容进食,胃口安稳、毫无异样。 旁人不知,他如今看似仍是荣国府嫡长,实则早已被边缘化。 不再是铁定的家族继承人,无权也无额外俸禄。 每月例钱有限,在外有无额外收入,所以近段时间的吃食待遇早已不如往日。 这般精致丰盛的家宴,於他而言已是难得,偶尔吃食一番但也无妨,到时还可与妻儿打包一些。 一旁的王子腾看著贾赦坦然进食、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愈发惊嘆佩服,这心可真大啊。 都这情况了,还吃得这么香呢。 这份心性格局,绝非寻常紈絝可比。 以他不太高明的识人术可以確定,如今的贾赦,定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正当他暗自感慨之际,就听见贾赦那道清淡平缓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月之后的顺天府乡试,我准备参加。”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方才所有的温和、劝解、缓和,尽数烟消云散。 整座荣禧堂瞬间陷入极致的静謐,连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都彻底消失。 所有人动作一顿,齐刷刷抬眸,目光尽数落在说话的贾赦身上。 眾人眼中皆是一样的神色。 愕然、荒唐、难以置信,如同在看一个自不量力、痴人说梦的傻子。 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贾赦二字,便是不学无术、紈絝荒唐的代名词。 能安分守己、不惹祸端、不给贾家抹黑,便已是天大的长进,就该烧香祈福了。 而如今竟口出狂言,还要参加两年一度的秋闈乡试? 眾人心中齐齐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贾赦莫不是两月闭门不出,把脑子给闷傻了吧? 面对满堂诧异怪异的目光,司马懿神色未变。 並继续缓缓述说道:“我未曾参加过童试,无秀才身份,本无乡试应试资格。” “但本朝制度开明,勛贵子弟可凭荫监生资格,直接赴考顺天府乡试。” “只是今年荣国府的荫监生名额,早已被二弟贾政占用。” 话音一转,他抬眸直视上位的贾代化,郑重开口道:“故而小侄恳请大伯通融,借寧国府荫监生资格,让小侄参与此次乡试。” 一席话说完,满场再度陷入死寂。 乡试何等严苛? 可谓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一旦中举,便是堂堂举人,拥有正式入仕为官的资格,可直接授职理政。 若更进一步,会试得中贡士,便是朝廷重点栽培的栋樑人才。 並择优入翰林院,熬资歷、攒底蕴,將来则有机会问鼎首辅之位。 最后就是皇宫中的殿试,一般由皇帝亲策,这便是进士,一般贡士既是进士。 而殿试也是只做排名,分为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等,一套流程繁琐而縝密。 下一瞬,一阵洪亮无比的大笑声,轰然炸开! “哈哈哈........” 贾代化当即仰头大笑,笑声雄浑张扬,满是嘲讽戏謔。 可以说这是他近十年来听过最好笑的荒唐笑话,他笑贾赦不自量力,他笑贾赦异想天开! 四书五经晦涩深奥,他能通读几本? 八股义理、时务策论,他又通晓几分? 平日里连认字读书都嫌枯燥费力,如今竟敢大言不惭、妄图下场科举? 一旁的王行神色僵硬,嘴角微微抽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出言打圆场。 他活过半世,见过浪子回头、知错能改的事例。 但却从未见过这般强行翻盘、痴人说梦的回头。 只能说此事太过荒诞,无从劝解。 王子腾更是直接抬手捂脸,一脸无奈错愕。 他承认贾赦出狱后心性大变、沉稳通透、城府深沉。 可科举之事绝非权谋算计,靠的是十年寒窗、日积月累的学识底蕴,岂是两月闭门苦读就能一蹴而就的? “恩侯!休得胡言乱语!” 贾代善脸色铁青,厉声呵斥道:“如今宴席之上,在你大伯与你王叔当面,不得如此放肆说笑、满口荒唐!” 满堂眾人的嘲弄、不信、戏謔,司马懿尽数看在眼里。 但他心思通透,毫无半分慍怒。 他全然理解眾人的反应,过往原主的荒唐劣跡深入人心,根深蒂固的偏见,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打破。 但他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与一时非议。 他依旧直直看著贾代化,一字一句郑重重复道:“侄儿並非戏言,恳请大伯成全,予我一次科考机会。” 旁人只当他一时兴起、痴心妄想,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今日主动求得科考机会,一来是真心要借荫监名额、入局科举,而后择机逆势破局。 二来亦是顺势而为,改变宗族长辈对自己的固有偏见,重塑自身名望。 名望这种东西看似虚无縹緲、无形无质,但却是朝堂博弈、人心拿捏的顶级利器。 他前世能凭藉洛水之誓翻盘夺权,看似是一句誓言。 实则却是经年累月所积攒的声望、人心、信誉,最后在关键时刻方才换来的致命一击。 若无深厚声望铺垫,纵使赌上誓言,也无人信服、无从借力。 贾代化收敛笑意,凝视著眼前坚定沉稳的贾赦。 沉默片刻,陡然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好!” 他当即一声厉喝:“我便借你寧国府荫监名额,许你此番下场应试!” “免得日后旁人閒话,说我这个大伯刻薄寡恩、不给自家子侄半分机会!”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此番乡试,你若纯属胡闹、未能高中,从此以后,便收起你所有心思,滚入我京营从军歷练!” “老老实实从底层做起,隨军操练、沙场磨礪,再也不许留在神京肆意游荡、惹是生非,丟尽我贾家顏面!” “大兄.......” 贾代善欲言又止,想要劝阻。 却被贾代化抬手直接打断,不容置喙。 在他心中,早已篤定贾赦绝无高中可能。 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异想天开。 他就索性顺水推舟,借这次机会,彻底打磨打磨这紈絝性子,逼他走入正途。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如今贾府的情况已经不容贾赦在乱闯祸了。 满堂目光聚焦之下,司马懿神色从容,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应下:“侄儿遵命!” “此番若是落榜,一切任凭大伯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稍顿,又补充道:“只是侄儿若侥倖高中举人,还望大伯应允侄儿一件事。” 贾代化眉头微挑:“何事?” “若我高中,恳请大伯,將我引荐给义忠亲王!” 第七章 不省心的弟与妹 荣禧堂事了。 司马懿微微躬身行礼,辞別眾人,转身缓步走出正厅。 他步履平稳的穿过走廊,不急不躁,周身不见半分刚受训斥的窘迫,反而透著一股淡然之色。 旁人只当他是一时狂妄、自寻苦吃,唯有他自己清楚。 这是他挣脱紈絝枷锁、跳出勛贵世袭死局、入局朝堂的第一步先手棋。 贾府积弊深重、大势倾颓,死守祖荫只会隨家族一同覆灭。 唯有科举正途,方能让他彻底掌控自身命运,步步撬动朝堂格局。 就在这时,恰逢一道纤细身影,步履轻盈的迎面走来。 来人正是贾敏。 如今的她不过十四五岁,身姿初长成,眉目清丽温婉,肌肤莹润,自带世家贵女的端庄灵气,还有著最纯粹善良的性子。 贾敏远远望见他,脚步当即顿住,一双澄澈的眸子细细打量著他。 见他神色如常、並无慍怒颓丧,才小声开口问道:“大兄,方才父亲传你去荣禧堂,大伯可曾又训斥你了?” 司马懿抬眸看向眼前少女,微微摇头应道:“无妨,只是闔家赴家宴,一同用膳罢了,並无训斥。” 说来也怪,原主一生荒唐,败尽名声,却唯独对这个小妹格外疼惜。 听闻此言,贾敏这次释然的长鬆一口气。 她年纪虽小,却极为懂事。 轻声规劝道:“大兄,父亲前些日子因朝堂旧事心绪鬱结,你往后千万安分些,莫要再惹他动气伤身。” 话音落下,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 玉手快速探入衣襟暗袋摸索,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约莫数十两,显然是她积攒许久的私己钱。 她双手捧著银两,轻轻递到贾赦面前。 眼神真挚的恳切说道:“听闻大兄近日例钱缩减,手头定然拮据。” “小妹积蓄不多,这些银两你先拿去周转,省著些用,也好度日。” 司马懿看著那锭银子,心中不免微动。 他一生权谋杀伐,见惯了朝堂尔虞我诈、人心凉薄,早已看透利益纠葛、虚偽算计。 这般不掺丝毫功利、毫无保留的真心付出,於他而言实在极为难得。 他抬手轻轻温柔推开她的手,语气温和道:“敏妹的好意,为兄心领了。” “只是为兄近来闭门读书,潜心备考,並无半分花销之处,这些银两你好生收著,积攒起来当作嫁妆,到时为兄定会为你择一门世间最好的姻缘。” 贾敏闻言,当场怔在原地,一双杏眸微微睁大。 司马懿不再多言,頷首示意,转身径直朝著书房方向走去。 贾敏佇立原地,久久未动,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耳畔反覆迴荡著方才的话语。 “科.......科考?” 从前那个顽劣不堪、人人厌弃的兄长,好像真的彻底变了。 ....... 司马懿来到书房,当即推门而入。 只见贾政正端坐书案前,手持书卷,看得极为入神。 听见推门声响,贾政余光瞥见来人是贾赦,身形微僵。 又下意识偏过头去,视线躲闪,不愿与之对视。 在这段时间里,司马懿常常会在这里看见贾政,因为贾政也在准备科考嘛。 只是或许他还不知道,贾代善已经在给他张罗亲事了。 当然这也不算突然,毕竟那是王子腾的妹妹,往日在聚会时大家都是见过的, 那女子聪慧机敏、心思深沉,野心暗藏,心性远超常人。 旁人或许觉得与王家联姻是无上良缘,可在司马懿眼中看来。 这般心性的女子,配上刻板迂腐的贾政,日后怕是祸福难料。 他收回思绪,缓步走到贾政对面案前落座。 隨口说道:“一月之后的顺天府秋闈乡试,为兄会与你一起参加。” “此番我借寧国府荫监生名额应试,大伯已然应允,今日便会派人前往顺天府衙为我报备报名。” 轰! 短短两句话,惊得贾政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手中书卷险些脱手滑落。 他张了张嘴,习惯性想要疏离辩驳。 可面对近日沉稳蜕变、全然变了一副模样的兄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迟疑半晌,他才压下心中惊涛,敛去神色。 只淡淡吐出五字:“那便考场见。” 司马懿见状浅淡一笑,政弟对於兄长的这个態度可不行啊。 继而温和谦逊的说道:“为兄輟读多年,学识浅薄,近日方才潜心向学,经书义理多有晦涩不解之处,听闻政弟深耕经学,故而特来请教。” 贾政当即点头应道:“请问便是。” 贾赦到底还是他的兄长,若是能够真正的回头是岸,自然也是好事。 “敢问政弟,《礼记》有言,礼主敬、乐主和,礼乐何以治国?” 贾政闻言,神色一肃,蹙眉垂首,认真思索起来。 他素来恪守经书、篤信古理,对《礼记》颇有钻研。 片刻沉吟后,便正声应道: “礼为天下纲纪,立尊卑、定次序,教人知恭敬、守本分、安分守礼。” “朝堂文武、乡野百姓,皆依礼行事、循礼立身,则上下有序、朝堂无乱、民间安寧。” “乐者和也,能调和人情、温润心性,消解世人爭竞戾气,使人不爭不夺、心平气和。” “朝野上下沐礼乐教化,自然人心归和、风气淳厚、天下安定。” 一席话说得工整合规、条理清晰,无错无漏,是標准的儒生標准答案。 司马懿静静听著,眼中一丝微光闪过,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贾政的功底扎实、熟记经文,答题规规矩矩、无可指摘,足以应付普通秀才的课业考核。 可放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顺天府乡试之中,便显得太过浅显刻板、流於表面。 通篇只知空谈教化、死守古理,不见经世致用的格局,不懂变通治乱的根本,无半分独到政见与实务见解。 这般答卷,难入考官法眼,想要考中举人怕是颇为艰难。 心中思绪翻涌,司马懿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谦和有礼。 微微頷首道:“多谢政弟解惑,愚兄受教了。” 话音稍顿,他顺势又说道:“只是愚兄近日读书有感,当今天下承平已久,看似海晏河清,实则人心浮躁、世风渐弛。” “单单依靠礼乐教化、温润疏导,恐怕难以约束人心、规整世道,想来还需辅以政令刑罚、规矩法度,方能长治久安,不知政弟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贾政骤然愣住。 他没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理当更重礼乐没有问题。 可是当下人心浮躁吗?甚至还要辅以政令刑罚? 短暂错愕过后,他心头陡然生出一丝好胜之心。 眼前之人,从前不过是个不学无术、顽劣荒唐的紈絝。 如今即便稍有长进,也绝不能在经义见解上压过自己! 他当即敛去茫然,端正神色,正色反驳道:“赦兄此言差矣!” “今朝盛世太平、君明臣贤,朝野风气清正、百姓安居乐业,何来人心浮躁之说?” “先王治世,以礼乐化民、以仁德育人,方能天下归心、长治久安。” “若重刑罚、尚严苛,便是法家苛政,失了王道宽厚之本,反而容易激起民怨、扰动人心,绝非盛世治世之道!” 司马懿闻言,不辩不驳,只是淡然一笑,微微拱手道: “政弟高论,是愚兄见识浅薄,还需多向政弟虚心求学。” 见兄长退让认输,贾政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故作沉稳道:“兄长客气了,读书本就是循序渐进之事,兄长只需潜心苦读、多学多思,日久天长,自然学识精进、融会贯通。” 说罢,他悄然抬手,拭去额间细密冷汗。 心中隱隱觉得方才的对话处处透著彆扭,可细细思索,却又说不出究竟是何处不对。 那种感觉极为微妙,好似自己看似贏了口舌之爭,实则早已被对方不动声色地引偏了思路。 贾政摇摇头,压下杂念,重新低头埋首书卷,继续苦读经文。 一时间,寂静的书房之內,唯有兄弟二人翻书的沙沙声。 氛围静謐祥和,一派兄友弟恭的和睦景象。 第八章 寧国府父子 书房外,廊下暗影之中,贾代善与史夫人静静佇立。 方才屋內兄弟二人的对话、切磋学问的景象,尽数落入二人眼底。 史夫人望著书房內沉稳读书的贾赦,心中复杂心绪,有酸涩,有欣慰。 不知不觉间,眼眶悄然泛红,隱隱泛起泪光。 半生以来,贾赦於她而言,是无尽的煎熬与失望。 她曾一次次为他兜底求情、一次次满心期盼,但却又一次次失望透顶、彻底心冷。 最终化为眼不见为净的状態,已然对这个儿子彻底绝望。 可今日,亲眼目睹贾赦潜心读书、虚心向弟弟请教经义的模样。 那颗早已沉寂冰冷的慈母心,再度剧烈震颤起来。 “老爷......” 史夫人看著身旁贾代善颤声说道:“你看赦儿他是真的变了,並非装模作样,他是真的沉下心在用功,还能主动与政儿切磋经义。” 贾代善望著书房窗纸上的两道剪影,长长嘆了口气,止不住唏嘘感慨起来。 甚至就连近期积压已久的鬱结,也是悄然消散大半。 “是啊,是真的懂事了。” 他心中百感交集,轻声自语道:“只要赦儿能迷途知返、浪子回头,我这官儿辞得也值了。” 其实在他看来,贾赦能不能考上举人已经不重要了。 他贾代善就算辞官了,好歹也有些顏面,曾经的威望和功绩也摆在那儿。 到时大不了就丟了这张老脸不要,入宫找陛下为贾赦求一官职便是。 比起虚无縹緲的功名,儿子的改过自新、沉稳懂事,才是最珍贵的喜事。 片刻后,史夫人又想到刚才在荣禧堂中的场景。 又不禁担忧说道:“若是赦儿此番乡试不幸落榜,代化大兄当真会將他送入京营歷练?” 贾代善听后不由陷入了沉默之中。 若是放在以前的话,將那个整日不学无术只知闯祸的贾赦,丟到京营里去操练一番,他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但是现在嘛,贾赦似乎变得孺子可教了,就这样丟进京营又有些可惜。 但下一刻,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一甩衣袖厉声道:“若是考不上,那就丟京营去,刚才竟然还大言不惭的说要见义忠亲王,到时若是不去,我也亲自绑著他去。” ....... 同一时刻,一街之隔的寧国府。 贾代化刚刚从荣国府回来,心中又气又笑。 而这样的心情,皆来自於贾赦那个混球。 在他眼中贾赦此举,纯属譁眾取宠,绝无半分高中可能。 不过既然当眾立下诺言,他身为一族之长。 一言九鼎,自然不会食言。 他当即准备唤来管家,前往顺天府衙为贾赦报备报名。 大恆朝仿明规制,勛贵荫监生应试,流程极为严苛。 先在顺天府衙登记在册,再將身份文书、荫袭凭证递送吏部验封清吏司覆审核验,確认出身合规、名额有效、身份无误,方才会回文准许入场应试。 整套流程繁琐縝密,恰好需要一月时间,堪堪赶上此次秋闈乡试。 不得不说,贾赦那小子此番倒是赶得极为凑巧。 正当贾代化准备传令之际,院外传来僕从通报:“老爷,少爷回府了。” 贾代化眉头骤然紧锁,面色沉肃。 此刻尚在午时未过,远未到翰林院散值之时。 贾敬无故提前归府,定然又是无心仕途、偷懒懈怠! 他心中怒火顿生。 他先叫来管家让其给贾赦报名报考,隨即立刻起身径直去往贾敬的院落。 踏入院中,一眼便见贾敬静坐堂中。 手中捧著一本道家典籍,看得入神。 贾代化见状,怒火瞬间直衝头顶。 沉声道:“敬儿,未到散值之时,你为何擅自归府?” “难道在翰林院当差,竟是如此清閒无事,容你整日偷懒懈怠?” 贾敬听到父亲的声音,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不耐。 他自幼被父亲严苛管束、重压仕途。 半生被功名枷锁捆绑,早已厌倦朝堂俗务,满心只想遁入道门,脱离俗世桎梏。 他压下心中烦躁,平淡无波应道:“手头公务已然办结,留在翰林院无事可做,便提前回来了。” “无事可做便不会自己找事做?” 贾代化步步上前,厉声训诫道:“仕途之道,贵在勤勉主动、多做多练,方能步步攀升、立足朝堂。” “你这般懒散懈怠,日后如何担得起家族重任、朝堂要事?” 贾敬被训得心烦意乱,终究忍不住出声反驳道:“父亲你不懂翰林院规矩。” “清贵词臣之地,不比军营沙场,並非做多得多、勤能补拙。” “反而做得越多,错处越多、非议越多,则更容易招惹祸端。” “放肆!你这臭小子,竟敢与老子顶嘴!” 贾代化瞬间被激怒,抬手一把扯下腰间玉带,作势便要上前惩戒。 脸色铁青呵道:“你莫不是以为考中进士,便將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贾敬见状,身形轻巧躲闪避开。 他身为勛贵子弟,自幼习武强身,身手颇为利落。 虽不敢还手顶撞父亲,却总能堪堪避开责罚。 一时间,诺大堂屋之內,父追子躲、一训一避,场面纷乱滑稽。 片刻过后,贾代化年事已高,久追无果,已然气喘吁吁、气息不稳。 他心中暗自唏嘘岁月不饶人,想当年镇守西北时,尚能披甲上马、衝锋杀敌,所向披靡。 如今归京数年、疏於操练,竟连自家儿子都打不著了。 无奈停下动作,颓然落座,气息粗重。 贾敬也不再躲闪,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淡然,无半分认错之意。 贾代化平復半晌气息,方才压下怒火。 开口说道:“臭小子,你可知晓,你二伯家两个小子,此番都要下场参加乡试了?” “两个?” 贾敬疑惑问道:“除了政弟还有谁?” 贾代化闻言,顿时一扫颓气,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还能有谁?” “便是那个整日顽劣荒唐的混球贾赦了,他甚至还敢跟老子打赌呢,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贾敬闻言,並未隨之取笑。 在沉吟片刻后,正声应道:“政弟心性刻板、学识拘泥,中举希望渺茫,但若是赦弟也参加的话.......或许还真有可能。” “什么?” 此言落下,轮到贾代化当场愣住。 ....... 与此同时,王家马车正平稳行驶在神京长街之上。 车厢宽敞雅致,铺著软垫,陈设精致。 王行端坐正中,神色沉稳,侧头看向身侧的王子腾。 缓缓开口问道:“今日荣禧堂一事,全程你皆在场,你如何看待贾赦此番举动?” 王子腾垂眸沉思片刻,脑海中不断回想今日与贾赦的相处,眼神愈发凝重澄澈。 他转头看向父亲正色回道:“父亲,依孩儿之见,如今的贾赦,早已不是往日那个荒唐紈絝了。” “孩儿今日在荣国府书房寻到他,亲眼见他端坐案前,潜心研读《资治通鑑》。” “而且一番交谈下来,孩儿发现,如今他的言行举止已经大为改变,就算这一次考不上举人,下一次也一定能考上。” “好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 王行不由感慨道:“只是这回头,终究是晚了一些啊.......” “代善兄他因为贾赦的事情而被迫致仕了,使得义忠亲王又断了一臂,近来在朝堂上话语权又少了许多。” 王子腾闻言,心头一紧,神色凝重问道:“父亲,如今朝局,已然凶险至此了吗?” “是啊,就从未安稳过......所以子腾你要儘快成长起来才是!” 王行缓缓点头解释道:“当今储位悬空、诸王爭锋,朝堂派系林立、文武制衡拉扯,局势暗流汹涌。” “为父急於促成王贾联姻,便是为了稳固四大家族根基。” “日后你入军中执掌武权,承接贾家勛贵军方势力,贾敬则立足朝堂,接手史家的文官政治势力,你们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 “再加以我王家与薛家的商贾財力、人脉底蕴,如此牢牢团结在一切,即便日后义忠亲王无缘大宝,我四大家族亦可保全根基。” 王子腾静静听闻,久久沉默无言,但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今日贾赦说的话,似乎全都另有所指。 第九章 贾家將倾? 皇宫的北门,名为神武门。 相较其余三门,往来权贵、朝臣最少,值守差事素来清閒,是御林军眾人眼中不折不扣的閒差。 清晨破晓之际,一道挺拔身影披甲而来。 只见王子腾一身御林千户制式鎧甲,腰挎佩刀,比往日更早一步抵达神武门值守岗。 往日里他素来掐点到岗,从不早到半刻,今日却是破例提前了近两柱香的时辰。 “哟,这不是王千户吗?” 值守的另一名千户李锐,正倚著宫墙抬手打趣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儿怎来得这般早?” 王子腾闻言,轻声应道:“李千户说笑了,值守皇城乃是分內差事,岂可日日懈怠?” 他嘴上笑语隨和,但却明白。 眼前这位李锐虽然性情爽朗、待人热络,但实则是纳兰家一系的人,而纳兰家则是忠烈亲王的铁桿支持者。 於是他又想起昨日贾赦託付之事,恰是要借旁人之口,传些流言出去。 而他与李锐二人本就是同值同僚,关係不远不近、不生不熟,但时常閒聊搭话还是在正常不过。 王子腾隨即刻意放缓交接节奏,主动上前搭话。 从天南地北开始隨口閒谈,再军中琐事聊到朝堂风物,气氛鬆弛自然,毫无刻意痕跡。 閒聊片刻,王子腾忽然敛去笑意,轻轻嘆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惋惜之色。 这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自然被时刻留意他的李锐看到。 李锐当即收敛调侃神色,正色问道:“王千户何故嘆气?瞧你神色鬱郁,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王子腾故作迟疑,似是欲言又止,沉吟片刻后。 才压低声音,轻声感慨道:“无事,只是方才忽然有感,勛贵世家终究是抵不过岁月浮沉、世事变迁,曾经风光无限的贾家.......怕是快要撑不住了。” “嗯?” 此言一出,李锐双目骤然一亮,神色瞬间郑重起来:“王千户这话可万万不能乱说!” “寧荣二府乃是我大恆朝老派勛贵,一门双国公,荣国公虽已致仕辞官,可寧国公依旧是京营节度使。” “更何况两代国公征战半生,提拔的旧部、心腹遍布朝野、军伍,个个身居要职,树大根深,怎会说倒就倒?” 王子腾余光悄然扫过李锐,他心中冷笑一声。 这世上从来不乏落井下石之人。 李锐看似关心得很,但实则心底巴不得寧荣二府倒下。 王子腾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反倒愈发唏嘘的摇头轻嘆起来:“李千户只知世家表面风光,不知內里早已腐朽虚空。” “昨日休沐,我隨家父亲赴荣国府赴宴,亲眼所见其中窘迫。” “如今的荣府,看似朱门广厦、雕樑画栋,依旧是顶级勛贵气派,实则早已外强中乾、內里亏空。” “府中用度一日紧过一日,早已暗中裁减下人、缩减全员月例,甚至开始悄悄变卖近郊田庄填补亏空。” “昨日宴席更是简陋寒酸,全然没有半分昔日国公府的恢弘气派,落魄之態,肉眼可见。” 至於昨日敲定的王贾联姻之事,他则半句未提。 此事属於两家顶层密议,至少要等到明年方才会公示於人,短时间內绝无外泄可能, 正好借著消息差,演足这一场戏码。 “原来竟是这般光景......” 李锐闻言,神色复杂,不由惋惜道:“勛贵落魄,当真是可惜可嘆啊。” 两人又隨意閒谈几句,便各自归岗值守。 可那句“贾家大势已去、外强中乾”的话语。 却如同落地的种子,悄然在御林军中生根发芽。 接下来几日,这则流言以神武门为起点,悄无声息地在御林军內部流转蔓延。 传者无心、听者有意,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细节不断被增补渲染。 从“裁减下人、缩减月例、变卖田產”慢慢演变成“亏空巨万、岌岌可危、即將败落”。 最终顺著各种人脉渠道,一路飘进了各大王府、权贵府邸之中。 ........ ........ 忠烈亲王府,正厅肃穆。 而立之年的忠烈亲王端坐主位,蟒袍玉带,面容沉敛。 下手客位,坐著年仅二十余岁的胞弟忠顺亲王。 神色张扬轻快,青年意气未脱,是忠烈亲王最忠实的追隨者与助力。 此刻忠顺亲王眉眼带笑,欣喜得意的说道:“七哥,咱们先前布下的计划,成效可谓远超预期啊!” “前后不过两月余光景,昔日稳如泰山的贾家,竟就传出败落流言,如今朝野上下人人皆知。” “如今寧荣二府,只剩贾代化一人苦苦支撑,等这老匹夫一退,义忠亲王便彻底独木难支了。” “眼下太子已废,储位悬空,將来这宝座註定是七哥你的囊中之物!” 然而忠烈亲王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只见他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流言源头查到了吗?” 忠顺亲王笑意一滯,连忙收敛神色应道:“这源头已然模糊不清,只知最早出自与贾家交好的人脉口中。” “想来是贾府內部窘迫,藏不住落魄光景,才被外人窥见传开,必然属实无误!” “属实无误?” 忠烈亲王陡然抬眸,厉声道:“你是亲自核实过?还是亲自去贾府探查过实情?” 在这一连串气势迫人的反问之下,忠顺亲王瞬间被问得语塞。 张了张嘴,无言以对,脸上的得意笑意瞬间消散无踪。 “不对劲.......这不太对劲!” 忠烈亲王若有所思的沉声述说道:“此事来得太过蹊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家两代国公浴血沙场、军功滔天,旧部遍布朝野军伍,根基盘根错节。” “不过是一个贾代善辞官致仕,仅此一事,绝不可能让贾家瞬间摇摇欲坠。” 他话音一顿,脑中电光一闪,神色骤然剧变。 下意识喝道:“不好!” “七哥怎么了?” 忠顺亲王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忠烈亲王语气凝重道:“十三弟,你可想过,这等动摇老派勛贵根基的流言,一旦传入父皇耳中,传遍朝堂百官耳中,会引发何等风波?” 忠顺亲王愣了愣,细细思索片刻,依旧茫然不解。 挠头道:“无非是世人知晓贾家落魄罢了,还能有什么变故?” “蠢货!” 忠烈亲王忍不住厉声呵斥道:“贾家是开国勛贵,是追隨先帝打天下的从龙旧臣,世代有功於社稷。” “別说我如今储位未定、根基未稳,就算我日后顺利登基坐了天下,也绝不能放任有功勋贵无端倒下。” “父皇最重恩情,更重名声,最怕的就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流言。” “一旦朝野皆知开国勛贵落魄衰败,人心必然浮动,老臣寒心、勛贵自危。” “为了稳住朝堂人心、安抚诸多勛贵,父皇极有可能下旨安抚,甚至不惜將辞官归隱的贾代善重新召回朝堂復用!” 忠顺亲王闻言,脸色苍白,瞬间慌了神。 止不住颤抖的问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贾代善復起,咱们先前的布局岂不是全都白费了?咱们往后可再也找不到像贾赦那样的蠢货来设计陷害了。” 忠烈亲王站起身来,在厅堂中缓缓踱步,神色深沉如水。 “此事绝非偶然。” 他缓缓剖析道:“我甚至怀疑,这则流言根本就是贾家自己刻意放出的!” “若真是如此.......这寧荣二府中,定然藏著一位高人。” 很显然,此人的格局城府与谋算手段,必定非凡。 “殿下!” 正当气氛凝重压抑之际,一名管家快步走入正厅。 垂首躬身恭敬稟报:“吏部清吏司送来了本次秋闈荫监生备案名单,按例抄送殿下查阅。” 大恆朝规制特殊,诸王並非虚爵閒职,大多身负朝堂实差。 忠烈亲王便是身负监察吏部的重权,虽无最终任免决定权,却手握全盘知情权与驳回建议权。 吏部但凡有重大人事、科考备案,必然第一时间抄送忠烈王府。 “呈上来,让我看看又是一帮什么样的勛贵子弟要荫监生资格.......” 忠烈亲王的神色瞬时恢復平静。 抬手接过卷宗名册隨手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排排姓名。 “永平侯之人、安定伯之子.......” 他低声隨口念叨,大多都是靠著祖荫混资格的庸碌后辈,不值一提,多半考也是白考。 可当目光扫至名册最后一行时,他的视线骤然一顿。 忠顺亲王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探头追问:“七哥,可是名单有问题?” 忠烈亲王沉默不语,直接將手中名册隨手递了过去。 第十章 高人妙招 忠顺亲王连忙从忠烈亲王手中接过名册,目光快速落至页尾。 当看清那行名字与备註的瞬间,当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 “哈哈哈........寧国公之侄贾赦?” “就那个整日斗鸡走狗、紈絝荒唐的贾恩侯,竟然也要参加秋闈乡试?”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那两眼一抹黑的学识,怕是连四书五经都认不全,就这也敢下场博取功名?” “莫不是在家閒疯了,好放出来譁眾取宠、貽笑大方?” 神京上下,无人不知贾赦紈絝荒唐、不学无术,是出了名的废材勛贵子弟。 且本届秋闈监管空前严苛,五年前科考舞弊大案血流成河。 无数官员人头落地、家族流放,至今无人敢触碰科考红线。 別说区区国公嫡子,便是亲王权贵,也绝无胆子徇私舞弊。 贾赦参加科考,在眾人眼中与自取其辱又有什么区別呢。 “十三弟。” 恰时忠烈亲王的心中有了决断,平声喊道:“本次顺天府秋闈,由你出任监考主官。” 忠顺亲王一愣,下意识指著自己的鼻尖:“我?” 隨即茫然惶恐的连忙说道:“可是我不会啊。” “不需要你会。” 忠烈亲王白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只需按时到场、坐镇即可。” 这话一出,忠顺亲王瞬间心领神会,眼中闪过精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低声笑道:“我懂了,七哥是让我届时死死盯住贾赦那废物,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一旦出错,即刻拿他问罪!” 啪!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直接落在他后脑勺上。 忠烈亲王冷声训斥道:“你盯一个废物作甚?徒然浪费精力、落人口实!” “你此番坐镇考场,无需针对任何人,只需安稳履职,暗中留意全场应试士子。” “但凡品性端正、学识出眾、有潜力、有风骨的英才便尽数暗中记下。” “如今正值朝堂新旧交替之际,年轻俊才最是稀缺,正是收拢新锐、培植心腹的最佳时机,懂?” 忠顺亲王摸著发烫的后脑勺,顿时恍然大悟。 连连点头应道:“明白了明白了!” 隨即他又忍不住追问:“那七哥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忠烈亲王眸光幽深,望向窗外沉沉天际。 语气凝重道:“我要彻查关於贾家流言的来龙去脉,將那个布此局者的人给找出来。” 忠顺亲王听得心头一怒,咬牙道:“不错,待查出此人之后,定將其碎尸万段!” 啪! 又是一记利落的巴掌落下。 忠烈亲王又气又无奈的呵斥道:“蠢货,能布出这般精妙棋局、借力打力、搅动朝局的高人,拉拢尚且来不及,你竟想著打杀?” “还碎尸万段,信不信我先將你给碎尸万段了?” ......... 同一时刻,义忠亲王府。 当贾府不行了的风声传入王府后,义忠亲王第一时间遣人传召贾代善单独入府议事。 因为朝堂的一些浅规矩,而贾代化身居京营节度要职,手握兵权。 所以亲王一般不得私下会面,此乃朝堂大忌。 故而问询已经辞官归隱、无实职在身的贾代善最为合適。 厅堂之中,贾代善端坐下位,在听完亲王转述的流言始末之后。 整个人彻底愣住,眼神之中满是茫然之色。 他沉吟良久,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拱手沉声问道:“殿下,老臣辞官归府,不过是褪去朝堂差事、安心养老罢了。” “但府中日常运转、田庄產业、人脉根基皆无半分变动。” “而且我大兄依旧坐镇京营,寧荣二府根基稳固,何来『贾家將倾、大势已去』的说法?老臣实在费解。” 八皇子义忠亲王眉眼温润,与忠烈亲王同样是年至而立。 他轻轻摇头轻嘆道:“现在这流言传到火热,如今已然传遍神京权贵圈层,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人不信。” 话说至此,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显得有些疲惫的说道:“若真是虚言,那小王便彻底放心了。” “自从二哥太子之位被废,我便日夜难安、寢食难安。” “老七、老十三等人步步紧逼、蚕食势力,一心想要扫清二哥所有旧部。” “如今西寧、北静二王远在京外,若是连你们贾家都倒了,那我当真不知该如何在这朝堂立足了。” 贾代善见状,连忙宽慰道:“殿下切勿妄自菲薄!” “我大恆朝四王八公皆是太子旧僚,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忠烈亲王纵有手段,也绝不可能一举尽数扫清!” “恐怕並非如此,代善公太过乐观了。” 义忠亲王轻轻摇头:“自二哥被废,朝堂局势早已悄然剧变。” “属於旧太子一脉的老臣,正逐年被新晋新锐官员替换、取代,我能发言说话的机会也是越来越少了。” 贾代善微微頷首应道:“老臣明白殿下担忧,这一年来,诸多隨先帝、陛下起家的旧臣,或致仕、或罢黜、或閒置,尽数退出朝堂核心,想来也是陛下平衡朝局........” “不!” 义忠亲王语气坚定打断道:“父皇胸襟开阔、念旧重情,绝非凉薄寡恩、刻意打压旧臣之人。” “只是时代更迭、大势变迁,旧臣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难以適配当下朝堂治理所需,被新锐取代乃是情理之中。” “我真正所担忧的是,咱们这边的人才实在是太少了,近两年出来的青年俊才,大多被笼络到了老七府中,长此以往下去,恐怕就连如今的势力都保不住了。” 贾代善闻言,唯有长嘆不语,满心无奈。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今忠烈亲王监察吏部,近水楼台先得月,笼络人才自然也会更加容易一些。 “算了,不说这些了.......” 恰时义忠亲王忽然想起一事,看向贾代善问道:“听闻代善公府上,大公子贾赦此番也要下场参加秋闈乡试?” “正是。” 贾代善点头应道:“犬子自狱中归来,便彻底洗心革面,此番主动潜心苦读、求取功名,老臣便同意他去试上一试。” “浪子回头金不换,也著实难能可贵。” 义忠亲王点了点头,隨即又是一声长嘆:“只是这代价还是太大了些,若是代善公还在朝堂之上,我的处境还能好上一些。” 正当二人感慨局势、唏嘘不已之际,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迈入厅堂。 来人四十出头,一身素色儒衫,温润儒雅、眉目深沉。 此人正是义忠亲王首席幕宾、王府长史,苏慎之。 他是亲王最倚重的智囊,腹藏乾坤,王府大小谋划尽数出自其手。 “殿下、代善公,喜事啊!” 只见苏慎之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义忠亲王微微一怔,疑惑问道:“喜从何来?” 苏慎之应道:“自然是事关近期贾家將倾之事!” 贾代善顿时眉头一皱,不太乐意的说道:“苏长史莫不是打趣老夫?” “如今满城尽传贾家败落流言,人心浮动、非议四起,这如何能算喜事?” 苏慎之淡然笑道:“在下岂敢隨意打趣代善公?” “说来惭愧,在下自詡谋算过人,可此番精妙棋局,便是我苦思数月,也未必能够想出这般破局妙法。” “慎之,休要卖关子,速速道来!” 义忠亲王当即开口催促道。 “是,殿下。” 苏慎之拱手领命,正色道:“当下储位悬空、派系对立,朝堂最忌『功臣寒心、勛贵离心』!” “如今贾家自曝窘迫、传出败落流言,看似是祸,实则是天大的机缘!” “陛下爱惜名声,一旦听闻开国老派勛贵、世代功臣之家落魄衰败,必然心生忌惮,唯恐落下『薄待功臣、鸟尽弓藏』的骂名。” “为稳固朝堂人心、安抚歷代勛贵,陛下必然会主动出手干预、安抚贾家!” 贾代善闻言,瞳孔微缩,瞬间捕捉到其中的关键点。 苏慎之继续分析道:“待风波发酵几日,殿下便可主动入宫面圣,就说不能让有功之臣寒心,说不定代善公还能够再回朝堂。” 一语点醒梦中人! 义忠亲王瞬间豁然开朗,惊嘆道:“妙啊!实在是妙啊!” “以自黑示弱避祸,以落魄换帝王体恤,布局之人当真是算尽人心,格局手段远超常人!” 说罢,他目光一转看向身侧的贾代善。 隨口问道:“代善公,此等绝世妙手,可是出自你手?” 贾代善连忙摇头苦笑道:“殿下说笑了,便是让老夫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等办法来。” 义忠亲王闻言,深以为然。 贾代善性情耿直、忠勇有余、权谋不足,確实绝非能布此局之人。 一旁的苏慎之则突然篤定道:“殿下、代善公,依在下之见,此人定然是贾府之人。” 第十一章 司马懿的养生之道 一阵秋风吹过,梧桐枯叶散落满地。 时序入秋,眾人皆知乡试已然临近,故而乡试也被称之为秋闈。 秋闈定举人功名,是寒门士子鱼跃龙门的第一道关卡。 待到来年春天,便是天下举子齐聚京城、角逐进士的会试,故而会试也被称之为春闈。 此刻的大恆士子们皆是埋首书案、挑灯苦读,唯恐错失科举良机。 不过这份紧绷的赶考氛围,以及近期神京传出的关於贾家的流言蜚语,都丝毫没有影响到荣国府的东院。 深居简出的司马懿,依旧过得鬆弛自在,如同与世隔绝一般。 甚至索性停了书卷,直接不学了。 而这一切,都源於他对平日学识积累的绝对自信。 他可是司马懿,前世一生饱读诗书万卷,策论时务早已烂熟於心。 区区一场乡试於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自然无需临阵磨枪? 而他曾经之所以长寿,是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 那就是最为重要的劳逸结合, 人身精血,有限有度,年少透支一分,年老便衰败一分。 读书耗神,神疲则体虚,唯有张弛有度、动静相济,方能养精蓄锐、固本培元。 书读倦了便起身活络筋骨,身子乏了便静心休息,这是他恪守数十年的修身之道。 这一日清晨,司马懿缓缓睁眼。 侧身低头,便看到了一旁正在酣睡的小小婴孩。 只见贾璉眉眼稚嫩,鼻尖小巧,呼吸均匀绵长。 小小的身子微微蜷著,懵懂纯澈,不染世间半分污浊。 纵使歷经两世沧桑、见惯人心险恶、看透世事浮沉的司马懿。 也依旧觉著孩子很可爱,这便是上天赐予人间最好的馈赠。 而这也不禁让他想到,曾经下令所斩杀的那些个曹家儿童。 只能说,一切都是命数。 为了司马家的將来而杀掉他人,他司马懿绝不后悔。 他隨即伸出修长乾净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婴孩软嫩的脸颊。 “又逗孩子!” 一旁眉眼温婉的张瑶见状,忍不住轻声嗔怪一句。 说著,她小心翼翼俯身,轻柔將贾璉抱入怀中,转头便带著贴身侍女刑儿轻步退出臥房。 刑儿垂著头,腰背微躬,脚步轻得几乎落地无声,全程低眉顺眼。 臥房之內,转瞬清静。 司马懿倚床静坐,不由摇头一笑。 心中微动,忽然想起许久未曾操练的五禽戏。 这具肉身,原主常年沉迷酒色、纵慾无度,根基被掏空许多。 看似年轻健壮,实则內里虚浮羸弱、筋骨鬆弛。 如今尚且年少,看不出大碍,可若是不加调理、肆意挥霍。 待到年岁渐长,必定百病缠身、悔之晚矣。 他起身踱步,环顾自家东院。 荣国府偌大府邸,亭台楼阁俱全,花木山水雅致,却偏偏无一处规整练武之地。 早年原有一方演武小场,只是多年前便被改建,化作了后院假山塘景,徒增了一些意义不大的优雅。 於是他整衣出门,径直迈步走向一墙之隔的寧国府。 “哟,这不是赦二爷吗?” 寧国府大门值守的小廝见他走来,连忙笑著拱手招呼道:“今日怎得有空过来逛逛?” 寧荣二府本是同源,规制互通,只是长幼有序。 寧国府贾敬为同辈最长,故而府中上下、两府僕从,皆依辈分称呼贾赦为赦二爷。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儿子贾璉將来也会被叫做二爷。 因为贾敬的儿子贾珍,都已经十来岁了。 司马懿微微頷首应道:“带我去练武场。” 话音落下,那小廝当场一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中不经意闪过一丝不屑。 练武场? 谁不知道荣府赦二爷是神京顶尖的紈絝子弟。 什么斗鸡走狗、饮酒狎妓等下九流之事是样样精通,可读书习武、修身立业却是样样不行。 这般荒唐人物,竟会主动要去练武场? 这难道是昨晚喝多了,故而一时兴起? 小廝心中虽是鄙夷,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太过,只是迟疑驻足。 司马懿將这一丝细微神態尽收眼底,心中暗自轻嘆。 昔日贾赦荒唐半生,终究是活成了笑话。 荣府下人惧他暴戾,寧府下人轻他无能,里外皆无敬畏。 一念至此,他双眼微微眯起,盯著那小廝道:“有问题?” 声音不高,却威严十足。 小廝浑身一僵,只觉一股莫名的压迫感骤然笼罩全身,就如同直面自家老爷一般。 双腿微微发紧,哪里还敢再有半分轻视。 “没........没问题,二爷请隨小人来!” 小廝连忙躬身引路,態度恭敬,再无半分懈怠。 穿过层层迴廊庭院,来到寧国府深处的练武场。 场地平整开阔,青石铺地,乾净利落。 周遭器械架排列整齐,刀、枪、剑、棍、戟各类军中器械一应俱全。 打发走小廝,司马懿抬手褪去外层锦袍,只著一身素色贴身短打。 他缓步立於场地中央,沉心静气,调息凝神,缓缓开启五禽戏功法。 虎戏展威,五指次第弯曲成虎爪,掌心外凸,从胸腹之间向上托举、向下猛按,起落沉稳,刚劲有力,尽显万兽之王的王者姿態。 鹿戏舒展,中指无名指微扣,食指小指舒展成鹿角,腰胯带动双臂划弧旋转,身形灵动飘逸,舒缓筋骨、疏通经络。 熊戏沉稳,沉肩坠肘,俯身按地、直立抬身,动作厚重敦实,稳住周身气血。 猿戏灵巧,屈腕撮指、闪身跳跃,身形轻快敏捷,活络周身经脉。 鸟戏轻盈,肩肘腕循序蠕动起落,双臂如飞鸟振翅,开合有度、舒展自如。 一套导引术,动静结合、刚柔並济,暗藏养身固本、调和五臟的精妙道理。 只是这具身子常年虚耗、根基薄弱,远远跟不上心神节奏。 堪堪打完一遍完整套路,他便已气息急促、胸口起伏不止。 额间布满细密汗珠,浑身筋骨酸软乏力,虚弱之感尽显无疑。 他知道这具身体根基太差,唯有强行突破,方能淬炼筋骨、重塑体魄。 他咬牙稳住身形,强忍浑身疲惫,不做停歇,接续一遍又一遍演练。 每一次抬手落步,都精准卡著呼吸节奏,逼出体內浊气、激活周身气血。 直到日上三竿,场中身影也依旧是起落不断。 始终未停,日復一日打磨筋骨。 如此连练数日,成效肉眼可见。 原本一遍便气喘吁吁的身子,如今打完整套五禽戏,气息已然平稳许多。 虽有微汗,却神清气爽、气血通畅,肢体也愈发舒展有力,虚浮的根基渐渐夯实。 这一日,司马懿在练完一遍五禽戏之中。 便从器械架上隨手取下一柄青钢长剑。 手腕轻轻一转,嗡鸣之声清脆悦耳。 他踏步立身,双脚与肩同宽,沉腰坠马,手腕翻转,缓缓展开一套剑法。 起初剑势舒缓柔和,隨即渐渐速度加快。 刺、挑、劈、撩、斩,每一式都精准老道、章法森严。 动作行云流水,轻盈飘逸,同时暗藏杀机,毫无花架子的虚浮。 练武场入口处,一道身影静静佇立,已然观望许久。 正是今日难得休沐、得以抽身的寧国公贾代化。 这些日子,下人便有稟报,说荣府赦二爷日日来练武场操练。 起初贾代化只当是这顽劣小子一时心血来潮、装模作样,从未放在心上。 近段时间贾家流言四起、风波不断,朝堂、军中诸事繁杂。 这早已让他疲於应付,自然无暇顾及晚辈琐事,更不用还是关於贾赦的事情。 可今日亲眼所见之后却发现,事实似乎並不是他之前所想的那样。 眼前贾赦耍的剑法,可谓是章法严谨、內藏乾坤,进退有度、攻守自如,绝非市井花拳绣腿,更不是一时兴起的胡乱比划。 若无常年浸练、名师指点、深厚根基,绝无这般沉稳老练的身手。 贾代化心头巨震,这混帐小子什么时候竟然会耍剑了? 第十二章 教贾代化练五禽戏 贾代化头看向身侧下人,低声问道:“他近期日日都来此处操练?” 那人垂首恭敬应答:“回老爷,日日未断,前几日一直在练一套仿生拳法,今日是首次练剑。” 贾代化微微頷首,挥手遣退下人,目光再度望向场中身影。 沉吟片刻,他隨手从器械架抓起两根坚硬短棍。 手腕发力,陡然甩臂掷出! 咻!咻! 两道破风之声突然响起,一左一右便朝著场中贾赦袭去! 场中练剑的司马懿耳力敏锐,瞬间捕捉到破空杀机,反应快如闪电。 脚下身形一闪,侧身轻巧避开左侧短棍。 同时手腕急转,手中长剑精准横撩,“鐺”的一声脆响,稳稳格挡右侧短棍。 “何人?” 他收剑立定,剑指短棍袭来方向。 待看清来人是贾代化,他瞬间收敛锋芒,收剑垂手。 躬身拱手施礼道:“小侄贾赦,拜见大伯。” “哈哈哈.......好啊!真是好身手!” 贾代化见状,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他又隨手从器械架取下一柄长剑,握在手中挽出一个利落剑花。 看著贾赦豪声道:“小子,藏得够深,来,与大伯练练!” 此刻他猎奇心起,想要考校考校这小子有几分真本事。 这贾赦虽然平日里不学无术,但若有真身手,那么將来丟到军营里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贾赦就是在混帐,那也是贾家人,总比將希望压到那王子腾的身上要好。 “大伯,侄儿恐不是对手,不妥.......” 司马懿话音未落,贾代化已然主动发难。 多年沙场老將,剑招沉稳凌厉、杀伐果断,起手便是实战杀招,直刺、横劈、斜挑,招招乾脆利落。 司马懿无奈,只得起招从容格挡。 一时间练武场中剑光交错、风声颯颯,一老一少辗转腾挪、攻守交锋。 司马懿全程以守为主、避实击虚,不主动强攻。 只稳稳拆解对方攻势,进退从容、方寸不乱。 贾代化武功底子扎实、招式老辣,奈何年过六旬,气血衰退、体力不復当年。 纵然日常勤加操练,但持久力依旧远不如前。 短短数十回合过后,贾代化气息渐乱、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手臂挥剑也渐渐变得沉重。 反观全程守势的司马懿,依旧气息平稳,不见半分疲態。 贾代化见状,心中瞭然,当即收剑后撤,垂剑立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著眼前焕然一新的晚辈,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浓重的落寞与沧桑。 忍不住低声感慨:“老了啊.......真的老了啊……” 这一刻,司马懿清晰看到贾代化眼中的没落。 当即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接过贾代化手中长剑,转身归置回器械架。 继而转过身缓缓开口道:“大伯,一个人並不会真正老去,如今您以为的老去,不过是躯体气血日渐退化而已。” “心若不老、筋骨常练,便可岁岁常青。” “正好,侄儿近日习得一套古传导引术,名五禽戏,可强筋健骨、调和五臟、培补气血、延年益寿,最適合滋养体魄、延缓衰老。” “哦?还有这般精妙功法?” 贾代化闻言,眼中瞬间亮起精光。 若是换作往日贾赦所言,他定然嗤之以鼻,只当是顽劣小子信口胡诌。 可经刚才一番交手,他早已心知。 眼前的贾赦早已脱胎换骨、深藏不露,绝非昔日吴下阿蒙。 他自是有清晰察觉到,方才虽对战了数十回合。 但全程都是贾赦刻意相让,只防守而不进攻,不然结果还不知如何。 这般心性、身手、沉稳,早已远超寻常勛贵子弟。 此时他虽然很想知道,贾赦这一身本事是从何学来,又是何时开始学的,但他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毕竟世家子弟暗藏底牌乃是常理,看破不说破。 “大伯隨我来.......” 司马懿来到场中,身姿端正,隨即缓缓示范,同时出声讲解道: “此乃汉末神医华佗所创五禽戏,分虎、鹿、熊、猿、鸟五式,模仿五兽神態筋骨,外练肢体、內调气血,动静相宜、虚实相生。” 他语速平缓,动作规整標准,逐式示范拆解。 贾代化依样跟隨,起初动作生疏僵硬。 但渐渐寻得诀窍,身心彻底沉浸其中。 一套完整功法演练完毕,贾代化浑身大汗淋漓,却只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忍不住高声讚嘆:“痛快!实在痛快!” 他只觉浑身筋骨鬆动,气血奔涌流转,浑身充满力气。 就仿佛年轻了十岁,又回到了往日在战场上廝杀的状態。 他当即上前,重重拍著贾赦的臂膀。 讚许道:“好小子,你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给你大伯拿出来啊,是不是准备等著老子都躺棺材板里才拿出来吶?” 司马懿浅笑应道:“大伯言重了,侄儿也是近期方才潜心练熟,略有心得,不敢贸然献丑。” 从见第一面时,他便已看透贾代化的性情。 这位寧国公,乃是典型的沙场將军心性,心直口快、爱憎分明,情绪尽数写在脸上。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皇帝才会放心的,將京营节度使这样重要的位置交给他来做。 故而当初在荣禧堂上,贾代化对他百般嘲讽的时候,他也不显丝毫生气。 因为这只是长辈对於晚辈不爭气的最为纯粹的外在表现。 两世为人,他最是懂得,真正合格的长辈期许。 同情与惋惜没有意义,只有嘲讽与辱骂才有意义。 “老爷......” 正当二人閒谈之际,一名身形魁梧、满脸风霜的护卫快步走来。 垂首躬身道:“老爷,午食已然备好。” 贾代化微微頷首,隨即看向贾赦,语气亲和道:“今日便留在府中用膳。” “多谢大伯厚爱,只是家中饭食已然备好,侄儿便不多叨扰了。” 贾代化並未强求,只隨口叮嘱道:“隨你的,不过三日之后便是秋闈,参加完之后就直接到京营来吧,我已经给留好了位置。” 说著又看向那名护卫说道:“焦大,三日之后,就由你负责送他去考场。” “是,老爷。” 焦大沉声应下,说著还一脸诧异的看了贾赦一眼。 他没听错吧,就这废材傢伙还参加科考呢 他追隨贾代化多年,深知贾赦就是个实打实的紈絝废人,如今竟还要参加乡试、博取功名? 当真是世事无常,令人匪夷所思。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三日后在巷道等你”之后。 便跟著老爷,离开了练武场。 司马懿望著二人离去的背影,忽然高声开口道:“感谢大伯在京营为小侄留了位置,但恐怕是用不上了。” 前方贾代化脚步微顿,並未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待贾代化走远后,他也转头回到了荣国府,回到了自己的东院落。 回到院中,侍女刑儿连忙上前侍奉。 她看起来胆小怯懦、谨小慎微,垂著头、敛著眉眼,动作轻缓至极。 抬手为他宽衣递巾时,一举一动都透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得主子不悦。 司马懿看在眼里,心中平静无波。 乱世深宅,弱势女子皆是这般,无依无靠、步步谨慎,只求安稳存活,同时也或多或少有些正常的贪恋。 他淡淡开口道:“不必拘谨,安心在府中待著,保你一生平安无忧。” 刑儿身子微顿,低头轻声谢恩。 沐浴更衣过后,贾赦立於铜镜之前。 只见身形清瘦挺拔,面虽略带乾瘪青涩,却也骨相清俊。 与他前世面容,竟有七分相似。 两世身影,恍惚重叠,世事浮沉,万般滋味皆在心头。 不多时,前厅摆好午食。 张瑶静坐桌前,温婉恬静,持筷轻缓,只是时不时压抑著几声细微轻咳。 司马懿耳力敏锐,瞬间捕捉到异常。 抬眸看向她,篤定认真道:“瑶儿,午后务必请郎中入府诊脉。” 张瑶微微一怔,茫然抬眼道:“我身子好好的,並无不適,何须请郎中耗费银两?” “让你去便去,无需多问,诊过便知缘由。” 张瑶素来温顺,从不敢违逆他的意思,闻言只得乖乖点头应下。 片刻沉默后,她抬眸看向身旁的夫君。 轻声问道:“听闻乡试近在眼前,大爷当真要赴考?” 司马懿温声笑道:“那是当然,而且一定会考上。” 隨著这具年轻身体的影响,以及这位年轻妻子的相伴,他仿佛也感觉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张瑶闻言,嘟嚕著嘴嘀咕道:“我才不信呢。” 第十三章 紈絝子弟也要科考? 三日转瞬即逝,秋闈如期而至。 荣国府东院臥房之內,静謐安然。 司马懿斜倚床榻,双目轻闔,看似假寐休憩,实则心神恬淡。 经过连日高强度炼体的之后,他刻意留下三日时间来静养调息。 牢牢恪守劳逸结合的修身之道,甚至都不与张瑶同睡,以防泄露精气。 世人皆以为临考需废寢忘食、死记硬背。 唯有他深知,心神饱满、气血充盈,方是应试最佳状態。 一味透支精力,只会適得其反。 就在这片刻静养之际,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骤然由远及近。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出发?” 只见史夫人鬢髮微乱,神色焦灼的快步推门而入。 往日里她对贾赦早已心灰意冷,任由他荒唐度日,近年来母子二人也是素来疏离寡言。 可今日事关秋闈前程、终身仕途,这位心冷许久的母亲,终究还是破了例外。 她抬眼望著床榻上悠然自若的贾赦,连连催促道:“你二弟贾政半个时辰前便已动身赶赴贡院,如今怕是早已入场就位。” “可你倒好,竟然还在床上酣睡?” 司马懿缓缓睁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继而又看向眼前神色惶急的史夫人,心中悄然轻嘆。 两世沧桑,他见惯了人心凉薄、利益纠葛,却唯独奈何不得这世间最纯粹的母爱。 这位母亲,半生为儿操劳,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寒心,但却从未真正放下骨肉牵掛。 平日里看似漠不关心、放任不管。 可一旦触及儿子前程,那份深埋心底的牵掛、以及沉重的期盼,便会尽数流露。 “你还在发愣作甚?” 史夫人见他迟迟不动,愈发心急道:“这寅时马上就要过了,你还考是不考了?” 司马懿敛去心中感慨,翻身下床,身姿端正。 对著史夫人郑重拱手一礼应道:“母亲莫慌,孩儿自有分寸,这便即刻动身。” 他不再拖沓,抬手利落披上衣衫,束好衣襟。 正当他举步欲走出房门时,身后传来史夫人急促的唤声: “等等,乾粮和笔墨还未带上!” 她快步上前,手中捧著一方收拾整齐的锦盒。 里面装著备好的乾粮、洁净笔墨与饮水,然后小心翼翼递到贾赦手中。 “多谢母亲费心。” 司马懿温声道谢,並郑重接过锦盒,就如同接过帅印一般沉重。 隨即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庭院迴廊尽头。 並快步穿过庭院,走出荣国府侧门,踏入那条隔开寧荣二府的私巷之中。 而史夫人则立在原地,紧攥著手中丝帕。 独自在廊下反覆踱步,心神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方才送次子贾政赴考,她尚且心绪平和、从容淡定。 可轮到素来顽劣的长子时,心中便满是不安与忐忑。 这么多年,赦儿斗鸡走狗、荒唐度日,从未让人省心。 如今骤然说要参加科考,她是一半期盼、一半惶恐,全然没有半分底气。 她忍不住低声呢喃:“罢了,待天亮便去寺庙上香,祈求我两个孩儿皆能金榜题名、顺遂平安。” 夜色未褪,巷中风凉。 巷口之下,一辆马车早已静静等候。 驾车之人身形魁梧、面容硬朗,正是贾代化特意指派、负责送考的焦大。 焦大乃是沙场老兵,早年於乱军之中拼死救下贾代化性命,劳苦功高,性情桀驁刚烈。 偌大府邸,唯独敬服贾代化、贾代善两位老国公,其余子弟根本都入不了他的眼。 此刻见贾赦慢悠悠踱步而出,全然没有赶考的急切模样。 焦大眼中闪过一抹戏謔与鄙夷,不由讥讽道:“哟,这不是赦二爷么?” “这寅时都还没过呢,今日这般早出门,是赶著去贡院看热闹不成?” 司马懿闻言,唇角微扬,淡然一笑。 他岂能听不出对方的嘲讽? 焦大常年跟隨贾代化,性子耿直桀驁、爱恨分明,说话直白刻薄,倒是与老国公的性情颇有几分相似。 两世为人,他早已深諳处世之道。 对待焦大这类重情义、有风骨的老兵,再多虚言客套、甜言蜜语,都不如一份真诚得体的尊重。 他並未辩驳,也未动怒,而径直上前稳稳登上马车。 並对著焦大平和拱手道:“有劳焦护卫专程相送。” 焦大见状,微微一怔。 这贾赦如今竟是沉稳有礼,这般反差,让他一时有些不適。 但他也懒得多言,当即扬鞭驱车,朝著神京贡院疾驰而去。 赶在路上,焦大看了看天色,已经有了些明亮。 眼看著寅时就要过去,於是他便加快了赶车速度。 焦大久经战阵、驭术精湛,昔日曾是军中精骑,驾驭马车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速度极快,车身却稳如平地,无半分顛簸。 一路疾驰,片刻之间,贡院巍峨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待马车停稳,寅时尚未彻底结束,只是此刻贡院大门前的考生已然寥寥无几。 多数考生早已提前入场,只剩下一些送考家人与值守官吏立於门外。 焦大沉声开口道:“到地方了,下车吧。” 司马懿掀帘下车,对著焦大再度躬身一礼。 正声道:“多谢焦护卫疾驰赶路,待此番秋闈落幕,定备薄酒,答谢护卫辛劳。” 说罢,他不再多言。 自顾提著手中锦盒,转身便朝著贡院大门大步走去。 焦大望著他挺拔沉稳的背影,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高声喊道: “赦二爷!我就在门外等候,你考完出来便是!” 这话落下,恰好被门口尚未散去的那些人听得一清二楚。 瞬间,一道道充满诧异、戏謔、嘲讽的目光,都齐刷刷望向正朝著贡院大门走去的贾赦。 细碎的议论声止不住响起: “赦二爷?该不会是那个荣国府的紈絝贾赦吗?” “那应该是了,我说怎么看著这么熟悉呢,原来是贾赦那不学无术的傢伙啊。” “天吶,我没看错吧,今儿太阳还能升起来吗,贾赦都来参加可靠了?” “看来传言不假,贾家果然是落魄了,竟然连贾赦都跑出来参加科举了。” “就是,根本就是在浪费试卷.......”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將贾赦当作天大的笑话,围观打趣、肆意调侃。 毕竟贾赦的荒唐名声,早已传遍神京內外,是人人皆知的反面名人。 如今下场科考,属实顛覆了眾人对贾赦的印象。 焦大见状,眉头骤然紧锁,跨步上前。 魁梧的身躯往前一站,周身自带沙场杀伐戾气。 “干什么干什么?” 当即厉声呵斥:“你们这些閒人,再敢肆意妄议,休怪我不客气!” 洪亮的吼声和那股凛冽的煞气,瞬间震慑全场。 一眾围观之人都被嚇得心头一凛,不敢再多嘴多舌,纷纷四散而去。 可这流言蜚语,也是因此而飞速蔓延开来。 天色才刚亮不久,关於贾赦入场赴考的消息。 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神京大街小巷、三教九流。 无论是市井摊贩、赌坊酒肆,还是街巷閒汉,人人都在议论这件稀奇的事情。 西城一处热闹赌坊之內,烟气繚绕、人声嘈杂。 倪大正坐在柜檯旁,打理著手头的放债帐目。 他常年混跡市井,专营高利贷生意。 方才听闻往来赌客閒谈此事,他当即抬头皱眉追问:“你们所言当真?荣国府的贾赦,真的去贡院考秋闈了?” “千真万確!” 一旁赌客连连点头,语气篤定道:“方才无数人亲眼所见,错不了!” “那赦二爷实打实进了贡院考场,简直是大恆立朝以来最大的新鲜事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稚嫩的少年声音骤然响起。 “大兄,那贾赦是不是还欠咱们两百两银子没还?” 年仅十余岁的倪二凑上前来,不解的说道:“他不是一个无能的顽絝子弟吗?” “闭嘴!休得胡言!” 倪大当即低声呵斥一句。 倪二满脸不服,嘟嘴辩驳道:“本来就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反正他又考不中,咱们为何不能提?” 倪大见状,无奈轻嘆,弯腰抬手轻抚弟弟的头顶。 语重心长的教导道:“二弟,你年纪尚小,不懂市井生存的门道。” “近期传言说贾家不行了,就连贾赦这样的人都去参加科考了,看来此言非虚,而咱们这些做放水的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够落井下石,甚至要学会雪中送炭知道吗?” 倪二似懂非懂,懵懂点头:“我记住了,大兄。” “记住了就行,等三日后你到荣国府门口等著,见到贾赦后再送五百两银子过去,” 倪大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到时態度一定要好,明白吗?” 第十四章 新奇的司马懿 而此刻的司马懿,已然踏入考场。 对於外界的那些事情,自然是一无所知,亦是毫不在意。 此时他正从容佇立在搜检台前,坦然接受严苛的入场核查。 乡试搜检制度极为严苛,寸缕必查、分毫不漏。 两名监场吏卒上前,仔细搜查他的衣衫髮髻、鞋袜衣襟。 就连他隨身携带的乾粮也被当场掰碎碾碎,细细查验,唯恐夹带片纸只字、舞弊小抄。 几番细致核查、验明身份號牌,確认无半分舞弊痕跡后。 吏卒方才放行,指引他步入考场深处。 偌大贡院內部,万千號舍整齐排布,密密麻麻、一望无际。 皆是清一色的低矮单间,青石铺地,木篱为墙。 舍內仅有一张破旧木案、一方矮凳,简陋逼仄,陈设单调。 沿路望去,万千考生各居一舍,百態尽显。 有尚未及弱冠的青涩少年,有年过不惑的中年士子,更有鬢髮半白、满脸风霜的老者。 一届秋闈,便困住世间无数读书人。 多少人皓首穷经、蹉跎半生,毕生执念皆繫於这三尺號舍、一纸笔墨之间。 司马懿缓步穿行其间,心中悄然轻嘆,万般唏嘘。 行至中段,他目光微顿。 恰好瞥见一间號舍內,贾政正正襟危坐。 脊背紧绷、双手攥紧,神色慌乱侷促,脸色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紧张。 贾政也恰好抬眸,望见姍姍来迟、从容自若的长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在当下环境之下,他也不敢多言。 司马懿淡淡頷首,温和一笑,同样没有说话。 过於紧张的本质还是准备不足,想来此次这政弟怕是考不上了,但未来机会还多。 整个考场秩序森严。 每隔数间號舍,便有一名监考官肃立值守,以杜绝一切舞弊之举。 本朝乡试规制,与前朝大有不同。 前朝秋闈三场间隔三日、耗时九日。 而如今大恆新规,三场连考,一日一场,在三日內一口气考完。 在这规制精简之下,官府倒是省时省力了,但却苦了一眾应试考生。 三日之內,吃喝拉撒、起居作息,尽数困於这方寸狭小的號舍之中。 包括勛贵之后的荫监生在內,无人能例外。 这般艰苦环境,於寻常娇生惯养的士子而言,堪称煎熬折磨。 可对於司马懿而言,却是不值一提。 他前世半生隱忍蛰伏,马厩可眠、污糟可忍,装病避祸、臥床不起、满身污秽的绝境尚且熬得过。 眼下这区区考场清苦,不过是家常便饭、小菜一碟。 这三场考试,分別是四书五经义、论判詔表、经史时务策。 一场四书五经义,看士子治学根基。 二场论判詔表,观人政务才干。 三场经史时务策,决人格局眼界、定最终名次高低。 层层递进、高下立判。 总而言之,这便是当下选拔人才最好最为周全的方式。 司马懿踏入自己的角落號舍,平稳落座。 不多时,一阵清脆锣声响彻整座贡院。 首场试卷的题纸逐份下发,落到每位考生案前。 司马懿垂眸低扫,卷面五道考题清晰映入眼帘。 有四书义三道,五经义两道。 比如『为政以德』、『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物有本末,事有终始』、『肇敏戎公,用锡尔祉』等题目。 简单来说就是用八股文的固定方式,来解释这些题目。 五道题目,中正平和、不偏不怪,紧扣纲常义理。 皆是正统八股考题,无刁钻偏题、无晦涩怪题。 此刻他的心中,自是底气十足。 论四书五经义理、经世解读,他前世便已深耕多年,底蕴深厚。 便是当世大儒亲临,也未必能辩得过他。 而且八股文文体他也钻研多日,早已熟记於心,一切自然不在话下。 但也不得不说,即便他两世为人,但在这样紧张的考试环境下。 心中也依旧有些波盪起伏,这样的感觉倒也颇为有意思。 世人奔波一生,追逐名利、纠结得失,终究是为体验世间百態、圆满人生阅歷。 此番秋闈,於他而言,亦是一场难得的人生体悟。 他心神鬆弛,索性放下笔墨,便开始趴在案几上睡起觉来。 年轻的身体,睡眠必须要充足,待睡到日上三竿再慢慢写也不迟,刚巧这样也符合他如今的紈絝身份。 时光缓缓流转,转瞬时至正午。 贡院之內, 所有考生都在屏息凝神、奋笔疾书,字字斟酌、句句推敲,皆是全力以赴。 这是改变他们此生命运的一刻,没有人敢有丝毫大意。 唯独最角落的一间號舍,画风迥异。 只见这名考生正伏於案上安然酣睡,这与周遭肃穆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得尤为突兀。 一旁的监考官吏撇了一眼,也懒得提醒。 就在此时,贡院深处行来一队声势赫赫的巡查队伍,为首还有披甲执刃的侍卫带路。 沿途值守官吏、差役见状,尽数躬身行礼,气氛愈发肃穆。 队伍正中,一身蟒袍华贵大气、纹饰精致夺目的忠顺亲王缓步前行,威压十足。 身侧紧隨一位身著顺天府尹官服的中年官员,正是何府尹。 何府尹躬身隨行,语气谦卑恭敬道:“殿下亲临坐镇秋闈、巡查考场,震慑宵小,本届乡试定然风清气正、绝无徇私舞弊、夹带关节之事!” “哈哈哈,何府尹太过谬讚了.......” 忠顺亲王朗声大笑道:“本王不过奉命巡查、略尽本分而且,考场核心监考要务,依旧劳烦顺天府诸位费心才是。” “殿下说笑了,有殿下亲临督导,便是我等最大底气,使得这座考场皆是蓬蓽生辉、井然有序.......” 二人閒谈前行,步履从容。 可走著走著,忠顺亲王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目光微凝,视线精准落在角落那道,正伏案酣睡的身影之上。 何府尹心头一紧,顺著忠顺亲王目光望去。 待看清景象之时,瞬间怒火中烧、脸色铁青。 考场重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考生公然酣睡偷懒,这还了得。 他当即厉声呵斥道:“大胆狂徒,此乃为国选材之重地,竟敢肆意怠惰、伏案酣睡.......” 然而他话未说完,忠顺亲王便抬手打断了他。 並且一边朝著那名睡觉的考生走去,一边冷笑道:“就让本王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第十五章 让人忽视的第四场考试 “就让本王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 忠顺亲王呵斥声落下的同时,一行巡查之人便已跟著他行至號舍跟前。 他本是奉七哥之命临场监考,本意是藉机收拢將来可用的人才。 方才一路巡查,也確实记下了数名才思敏捷、气度不凡的寒门学子。 但枯燥的巡考差事,著实是有些乏味无趣。 可当他目光扫过號舍木牌,看清上面標註的姓名时,眼神中瞬间闪过一抹玩味的笑意。 “贾赦?” 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別人寒窗苦读、拼死搏前程。 但这位荣国府的顶级紈絝子弟,却竟敢在考场之上伏案酣睡。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般荒诞场面,倒是正好能为他枯燥的公务,添上几分消遣趣味。 念头闪过,忠顺亲王更加兴起。 不待旁人动作,他便骤然抬手。 “啪!” 清脆响亮的拍案声突然炸响,当即打破考场之中的静謐。 案几震颤,笔墨跳动,伏在案上休憩的司马懿身形猛地一震。 仿若骤然惊醒,茫然抬头。 眼底的惺忪睡意尚未褪去,恰好对上忠顺亲王似笑非笑的审视眼眸。 忠顺亲王定睛细看,確认是那张世人皆知的紈絝面容之后。 当即戏謔道:“这不是荣国府大公子吗,你在此作甚吶?” 贾赦身为荣国府嫡长子,曾经在皇家宴席之上,二人曾有数面之缘,所以能一眼认出。 司马懿见状,心中澄澈透亮,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实际上,从他们这一行人从贡院走来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到了。 这一点他与曹操极为相似,即便是睡觉,那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一刻,他则表现出一副骤然惊醒、惶恐恭敬的模样,连忙起身。 垂手躬身施礼道:“回殿下的话,学子贾赦,正在场內应试。” 该演还是得演,该惊还是得惊,以好让忠顺亲王那可怜的猎奇心得到满足。 “应试?” 忠顺亲王视线骤然下沉,落向贾赦面前的试卷上。 只见卷面雪白,笔墨未沾,空空如也,根本就连一个字都没有。 忠顺亲王眸光一冷,当即伸出手来,用著不轻不重的力度,拍打著贾赦那乾瘦的脸颊。 厉声说道:“如今已过午时,而你却一字未动,这就是你的应试?” 威压扑面,言语如针。 换做寻常士子,早已惶恐跪地、汗流浹背、手足无措。 可司马懿神色坦然,再度从容拱手应道:“回殿下的话,在下未曾懈怠,適才闭目凝神,正在静心揣摩题意、构思立论。” 看著如此无趣的贾赦,让存心伺机刁难的忠顺亲王,顿时没了继续消遣的兴致。 忠顺亲王收敛戏謔,淡淡頷首暗讽道:“好,好一个静心构思。” “本王已经迫不及待的看著你贾大公子中举的那一天了........” 话音落下,他也懒得再多停留,袖袍一拂。 转身带著一眾巡查官吏,继续往前巡视而去。 人流渐远,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巷道尽头。 则司马懿则缓缓重新坐下,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上一个这样打他脸的人,已经被他灭了全族。 但如今根基未稳、羽翼未丰,眼下唯有隱忍蛰伏,方能谋定后动。 与此同时,刚才忠顺亲王的出现,也给了他一个提醒。 以忠烈、忠顺为首的新锐派系势头很猛,连乡试监考这等正统文事,都能被其隨意插手、藉机立威或拉拢。 足见其朝堂势力已然根深蒂固,近乎立於不败之地。 司马懿缓缓闭目,再睁眼时,已然恢復了平和淡然。 原本他打算隨隨便便的,一举拿下榜首解元。 可以眼下局势来看,若是此刻锋芒太露,恐有取祸之道。 至少在最终的殿试之前,他都必须彻底收敛锋芒。 所以他要控制在即能够考中的情况下,名次又排在最后不引人注目,这种难度可比考第一要难。 但这问题对於司马懿而言,也不算太难。 心念既定,司马懿抬手磨墨,开始动笔。 他从破题起笔,字字规整、句句合规,行文四平八稳,不炫才、不逞能,无惊世骇俗之论,却又暗藏章法、略有新意。 不求惊艷考官、拔得头筹,只求合规合矩、稳稳入榜。 时光缓缓流淌,转瞬日暮西山。 考场之內,暮色渐浓。 周遭空气浑浊湿热,还有自考场开始以来所积攒的浓重屎尿臭味,刺鼻难耐,令人作呕。 无数考生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由身心俱疲、满面憔悴。 要么蹙眉强忍、心神焦躁,要么无心落笔、颓然嘆息。 但司马懿却始终神色淡然、心境澄澈。 他从容拆开史夫人亲手备好的乾粮,细嚼慢咽的安稳进食,丝毫不受周遭污浊环境影响。 吃完之后还能倒头就睡,三五息之间便能安稳入眠。 昔日绝境尚能安然蛰伏,区区考场苦厄,於他而言不值一提。 接下来两日两场考试,皆是如此。 司马懿始终状態饱满、心神充盈,作息有度,从容答题。 反观周遭一眾考生,却一日比一日憔悴疲惫。 待到第三日最难的经史时务策开考之际。 大半考生早已心神透支、精神萎靡。 不但手抖气虚,而且还思绪混乱。 同时又面对关乎格局眼界的时务大题。 那一个个更是大脑空白、无从下笔,只能胡乱拼凑、敷衍成文。 司马懿见状,也是逐渐意识到。 这场大考,其实还有无形的第四题。 既考体魄、考心性、考抗压耐力、考自我调节之能。 身弱志脆、心態浮躁、扛不住高压磨礪之人,纵使满腹经纶,也难担朝堂重任。 妙啊,真是妙啊...... 待到日落西山之际,锣声再次响起。 三场考试,尽数落幕。 吏卒入场,逐行收卷、糊名密封。 隨即考生们陆续起身,依次离场。 司马懿起身迈出號舍,舒展四肢,筋骨轻响,一身轻鬆,全无半分疲惫。 他隨著人流缓步走出,目光一扫。 便在人群中望见了正站在原地垂首丧气、身形佝僂的贾政。 此刻的贾政,鬢髮微乱、眼底黯淡、面色惨白,精气神彻底垮了。 整个人宛若被抽走所有力气,垂头缓步挪行,满脸颓败绝望。 显然,他已然心知自己此番大概率落榜。 司马懿上前一步,温声说道:“政弟,考完了,回家吧。” 第十六章 倪二送来的五百两 “政弟,考完了,回家吧。” 待贾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由僵硬抬头,但眼神却空洞无光。 他声音沙哑的应道:“兄长,我怕是要落榜了.......” “今日考经史时务策,我心神慌乱,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清楚。” 言罢,他抬手捂住了脸,满脸羞愧颓丧。 与此同时,司马懿也环视了周围一圈考试,模样各异。 而像贾政这般低头沮丧模样的考生亦不在少数,结果还未出,有些人便已知道自己不可能考中了。 司马懿抬手轻轻扶起贾政的臂膀,平声道:“无妨,你年纪尚轻、来日方长。” “此番权当歷练、积累经验,往后机会尚多,不必一时失意。” 贾政抬头,望著神色从容、云淡风轻的兄长,眼中满是诧异。 低声问道:“兄长,你.......你考得如何?” “应当堪堪压线,刚好够中。” “啊?”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贾政心头巨震,愕然失语。 兄弟二人並肩走出贡院大门,门外人声鼎沸、车马云集。 有等候子弟归家的家属僕从,但更多的还是平民家属在翘首以盼的等著。 司马懿目光一扫,一眼便看到了街角处焦大的车驾,便对贾政说道:“走吧,车来了。” 走在穿越街道的路上,他也听到了两旁路人们的议论声。 “这就是荣国府的贾大公子吗?原来传言不假啊,贾赦还真来参加科考了。” “真是小刀划屁股开了眼了......不行,这般傢伙都能参加,那来年我也要参加。” “就你才参加乡试?你是考中了秀才,还是勛贵之后?你啥也不是知道吗?” “那咋了,我从小就学过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快滚吧你,小心官府把你抓进去坐牢.......” 贾政听著这样的议论声,心头酸涩焦灼,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兄长,欲言又止。 他想说如今他的兄长已经变了,不是曾经的紈絝子弟了。 只是此刻的他状態极其不好,都已经喊不出话来了 司马懿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思,微微摇头平声说道:“政弟,不必在意旁人閒言。” “为外物所扰,因他人言而乱本心,才是最大的愚蠢。” 一语点醒梦中人,贾政瞬间沉默,不由低头沉思起来。 街角马车旁,焦大正静静再此等候。 他一眼便看清並肩而来的贾赦贾政兄弟二人。 同为考场出来,但兄弟二人状態却是天差地別。 只见一个精神饱满,一个精神萎靡。 知道的他们是同一个考场刚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刚睡醒,一个三天没睡呢。 光看这状態就知道,这贾赦考没考中不知道,但这贾政一定考不中。 “有劳焦护卫久等.......” 他见著贾赦那依旧有礼有节的模样,当即豪声说道:“我也刚到,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府吧。” 待到兄弟二人依次上车,焦大当即扬鞭驱马,朝著寧荣二府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在天色彻底黯淡前,抵达至寧荣私巷。 马车稳稳停驻,焦大掀帘出声:“赦二爷、政三爷,到府了,请下车吧。” 司马懿率先下车,目光微抬。 便见巷口佇立著一个十余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神色侷促。 只见少年背著一个沉重的粗布包袱,探头探脑,似在等候何人。 焦大久经沙场、警惕性极强,见状瞬间跨步上前。 挡在贾赦身前,手掌下意识按在腰间短剑剑柄之上。 目光凌厉的厉声呵斥道:“你是何人?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半生征战,素来不信孩童无害。 只要能拿刀,就能够杀人。 沙场之上,稚子亦可持刃夺命,故而丝毫不敢鬆懈。 少年被他一身杀伐戾气嚇得浑身一颤,连连后退两步,小脸瞬间发白。 但还是硬著头皮支支吾吾道:“我.......我找贾赦大公子的.......” 司马懿闻言,缓步上前问道:“我便是贾赦,找我何事?” 少年定了定神,连忙躬身道:“我叫倪二,我哥是倪大。” “听闻大公子赴考秋闈,特命我送来五百两银子,聊表心意。” 说罢,他奋力將背上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卸下。 包袱落地微沉,显然装满了银锭。 “送我银子?” 司马懿听后,也是来了兴趣。 小心谨慎抬手接过包袱,隨手打开一角。 只见雪白官银整齐堆叠,银光晃眼,分量十足。 此时他也是想起来了,那倪大在西城开了一家赌坊,同时还做著放贷生意。 手底下养著几十號地痞打手,说起来也算是西街的一个小地头蛇人物。 而当初那原主贾赦就喜欢到倪大那赌坊去赌钱,说起来,当初还借来二百两银子没还呢,若是算上利息恐怕都翻几翻了。 有意思,原本借的银子尚且没还,如今又送来五百两银子。 这个倪大倒也是一个妙人。 要说这样的举动,若是想结交一位举人自然是没有问题。 但问题是,以如今贾赦的风评来看,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又有谁会相信贾赦大公子能够考的中呢。 这不妥妥的拿钱打水漂吗? 想到这里,司马懿抬眼看向倪二,神色郑重道:“你叫倪二是吧,我记住你了。” “回去转告你兄长,就说这五百两银子我贾赦已尽数收下,来日必將加倍奉还。” 倪二闻言心头一松,不敢多留。 还不忘躬身施了一礼后,便转身快步跑出了寧荣私巷。 一旁的焦大看得满心疑惑,忍不住上前问道:“赦二爷,这少年是何人?为何平白无故给你送这般多银两?” 五百两银子说多不算多,但也绝非是什么小数目。 焦大身为寧国府老牌心腹、沙场老兵,月例银子也不过七八两。 而府中一等嬤嬤、管事则不过二两,寻常丫鬟小廝更是仅有一两左右。 司马懿並未解释其中纠葛,只隨手伸手从包袱中抓起一把银锭,径直递向焦大手中。 “无他,故人情谊,这点银两权当请焦护卫饮酒吃肉、添些茶资。” 焦大下意识伸手接过,这一掂量少说也有四五十两了。 便连忙又推了回去,说道:“太多了,赦二爷这可使不得.......” 话未说完,却见贾赦已搀扶著脚步虚浮、疲惫不堪的贾政,抬步走向荣国府侧门。 同时贾赦还背对著他挥挥手道:“日后有麻烦焦护卫的地方,你就安心收下吧。” 焦大佇立原地,看著二人踏入府中、侧门缓缓闭合。 他手中捧著冰凉沉甸甸的银两,心头百感交集,忍不住高声喊道: “赦二爷放心,寧荣二府本是一家,有什么事情儘管吩咐便是。” 待二人入府,焦大收好银两,顺势驱车返回寧国府。 並將今日考场见闻、贾赦收银之举,一五一十尽数稟报给了老爷贾代化。 厅堂之中。 贾代化在听说贾赦那小子出手还算阔绰之后,抚须沉吟片刻。 继而看向焦大缓缓开口道:“焦大,往后你便跟在他身边行事吧。” 焦大听后一惊,他当即双膝跪地,诚惶诚恐的急切说道:“將军,您难道不要焦大了吗,我这就去將银子还给他。” 贾代化连忙上前,伸手將焦大缓缓扶起。 温和笑道:“焦大啊,你我兄弟又何须如此见外?” “你曾在战场上救过我的性命,我早已將你当做生死兄弟,只要我寧国府还在一天,就少不了你的一口。” “只是我现在老了,能做的事情有限,而且如今贾赦那小子的变化你也看到了,你跟著他將来或许更有前途,远胜於留在我这垂老之身身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此事全凭你本心意愿。” “若是不愿意,那你就继续安心在寧国府待著,之前怎样,將来还是怎样,反正我也就是隨口一提,另外这钱也不会还给他小子了,好好收著便是。” 焦大听后,这才放下心了。 继而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沉默良久。 方才郑重开口应道:“既然將军发话了,那我便仔细思量几日.......” 第十七章 银子总是很重要的 荣禧堂內,檀香裊裊。 贾代善与史夫人正在焦急等待著。 贾代善端坐主位,只觉著他曾经上战场杀敌都没这么紧张过。 而身旁的史夫人更是目光频频瞟向门外,心头七上八下的,可谓是坐立难安。 三日秋闈,锁院鏖战,足以磨垮寻常考生的身心。 夫妇二人本欲亲赴贡院门外等候,奈何他们身份特殊。 贸然现身反倒惹人非议、徒增閒话,最后只能作罢。 所幸寧国府的护卫焦大主动来说要前去接人,二人这才按捺心绪,守在府中静候消息。 堂下两侧,贾敏与长媳张瑶分立而坐。 贾敏虽才十四五岁,但已心性温柔细腻。 见状轻声温劝道:“父亲、母亲莫忧,不过是三场科考,二位兄长身子康健,定然无碍,很快便会回府。” 张瑶也紧隨其后,柔声宽慰道:“公公、公婆宽心,科考自有定数,劳累几日罢了,歇息几日便能恢復,不会伤了根本。” 二女轮番劝慰,这才使堂內的沉鬱气氛稍微好些。 只是又过了许久,还是不见踪影。 就在史夫人准备遣管家再去打探一番时,院外传来两道渐近的脚步声。 眾人抬眸望去,只见两道身影缓缓踏入庭院。 前方贾赦步履从容,周身不见半分疲態,一手稳稳搀扶著身侧的贾政。 反观贾政,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他身形虚浮、脚步绵软,脑袋耷拉著。 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连路都走不稳了,全靠贾赦搀扶方能稳步前行。 贾敏心头一紧,当即快步迎出堂外。 眉关切问道:“大兄,二兄这是怎么了?怎得这般虚弱憔悴?” 司马懿温声笑应道:“敏妹无需担忧,只是在这考场几日之中没有休息好,故而心神耗损过度,累著了。” 史夫人紧隨其后走出,心疼不已道:“是啊,这科考之事从来不止拼才学,更是拼体魄心力,三日熬下来,寻常年轻人根本扛不住。” 说罢,她即刻抬手示意两侧待命的僕妇:“快扶政儿回房静养,备上温补汤水,好生照料。” 两名僕妇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贾政,搀扶著他缓步退下。 待喧闹褪去。 史夫人又上下打量著眼前的长子,细细端详片刻,双眼中满是诧异。 同样是苦熬三场应试。 这贾政是憔悴欲垮、近乎脱力。 而你贾赦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全然不像刚从煎熬的考场走出之人。 这般反差,实在太过反常。 史夫人眉头一皱,忍不住开口寻问道:“你怎得精神这般饱满?莫不是你根本未曾踏实待在考场?” 司马懿从容拱手回话道:“母亲误会孩儿了。” “此番能稳住状態,全靠母亲提前备好的乾粮,滋养体力、补足精力。” “再者孩儿心性素来安稳,哪怕身处嘈杂污秽的號舍,也能凝心静气安然入眠,故而三日下来,並未太过疲累。” 史夫人闻言,心头疑虑消了大半,脸上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 她分明给两个儿子准备的吃食一模一样,並无偏颇偏爱,不过这话她爱听。 主位上的贾代善此刻方才缓缓起身,望著脱胎换骨的长子,眼神中带著几分复杂感慨。 出声解围道:“夫人你也莫要疑神疑鬼的了。” “赦儿从前常年混跡市井三教九流之地,风霜市井皆能安身,早已练就隨遇而安的心性,寻常糟蹋之地自然熬得住。” 继而摆摆手道:“三场苦考,想必你也累了,就早些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孩儿遵命,也请父亲母亲早些安歇。” 司马懿恭谨行礼,而后与张瑶並肩转身,一同退出荣禧堂,缓步朝著东院走去。 青石长路,一路慢行,司马懿侧目看向身侧的张瑶。 见她步履轻柔,气色偏弱,便温声说道:“近日身子可好些了?找郎中来看过了吗?” “大爷你竟还懂医术?” 张瑶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显得十分惊奇的说道:“前日里找了郎中为我诊治,说我是生子落下的月子病根,积下隱疾,若是常年疏於调养,不出三五年,必会缠身重病,难以根治。” “如今发现得早,只要早做调养,便可消除隱疾。” “略懂,略懂罢了.......” 司马懿淡淡一笑,隨口应下。 隨即心中暗嘆,原主昔日顽絝荒唐、沉迷享乐,全然不顾家中妻儿。 张瑶坐月子期间,他依旧在外肆意挥霍、夜夜笙歌,致使张瑶產后调养失当,落下终身病根。 这般不负责任的荒唐行径,当真是妥妥的废材紈絝,令人不齿。 不多时,二人回到清幽静謐的东院。 张瑶连忙招呼贴身丫鬟刑儿:“快去备好热水,伺候大爷沐浴。” 司马懿抬袖轻嗅,衣袍上依旧残存著考场特有的刺鼻异味。 怪不得方才贾代善匆匆让他退下歇息。 这哪里是体恤他劳累,分明是怕他这一身浊气污秽熏了荣禧堂。 念头闪过,他抬手將一路提著的粗布包袱递向张瑶。 包袱沉甸甸的,入手坠感十足。 张瑶下意识单手去接,臂膀骤然一沉,险些拿捏不住脱手落地,连忙双手稳稳托住。 好奇问道:“大爷,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怎得这般沉重?” “银子。” “银子?” 张瑶瞳孔微缩,满脸错愕,下意识追问:“大爷,这般多银两,从何而来?” “一位旧识故人所赠,暂且收下,补贴家用。” 司马懿没有多做解释,简单一语带过。 说来可笑,如今的自己,身为荣国府嫡长公子,竟无半分专属例钱俸禄。 全家唯有张瑶承蒙史夫人体恤,特批每月二十两例银。 二十两银子看似宽裕,可府中人情往来、日常开销、下人月例、零碎用度处处耗银,层层支出下来,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的肘。 堂堂国公府嫡长子,日子过得这般拮据窘迫。 即便放眼整个神京勛贵圈,也是极其罕见。 而这一切,也全都是贾赦靠本事爭取来的,一般人都学不了。 张瑶虽满心疑惑,却素来温顺懂事,当即不再多问。 她看著这包袱装满了银子,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状,嘴角止不住上扬。 往日向来都只要大爷从她这儿拿钱,没想到还有大爷往回拿钱的一天 这一包银子,粗略估算足有四五百两,足够东院上下安稳开销至少一年时间了。 司马懿见著张瑶露出这般笑容,不由暗自摇头。 女人就是这样,见钱就眼开。 他不再多想,转身径直走向浴室。 一夜安稳休憩。 第十八章 给贾政求个祖荫官职 翌日清晨。 天色微亮,东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原来是史夫人身旁的一名嬤嬤前来传话,让他们午时前往荣禧堂,闔家共用午膳。 司马懿晨起无事,静坐廊下饮茶半晌。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茶水,確实要比他那时代的茶水好喝多了。 入口甘醇清爽,回甘悠长,沁人心脾,让人流年忘返。 时至午时,夫妻二人整理衣饰,一同前往荣禧堂赴宴。 步入堂中,只见史夫人端坐主位一侧,贾敏陪坐身旁。 而贾政也已然早早到场,唯独不见贾代善身影。 二人恪守礼法,从容行礼落座。 待二人坐定,史夫人方才轻声开口道:“你们父亲今日天不亮便前往义忠王府了,想来也快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轻轻嘆了口气:“也不知是谁人恶意散播谣言,詆毁我贾府声名,如今风声愈传愈广,竟连陛下都有所耳闻了。” 司马懿闻言,喝茶的动作微顿,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只是心中想到,看来什么时候需要抽空去见一见王子腾了。 火,还得烧得再大一点。 一旁的贾敏见母亲忧心忡忡,连忙柔声宽慰道:“母亲不必多虑。” “神京勛贵世家无数,流言蜚语向来层出不穷,皆是无根无据的閒话。” “我们只需谨守本心、安分守己、做好自家便可,无需理会外人閒言。” 史夫人闻言,心头顿时宽慰不少,当即笑道:“还是我家敏儿通透聪慧,凡事都有见地。” 隨即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贾政,问道:“政儿,此番考完,你自我感觉如何?可有把握中举?” 贾政闻声,头颅骤然垂下,耳根泛红,满脸羞愧颓丧。 声音低沉应道:“孩儿无能,让母亲失望了,此番秋闈,孩儿大致是要落榜了。” 见幼子这般自责消沉,史夫人柔声安抚道:“无妨,你年纪尚轻,此番只是初次试水歷练。” “往后科考机会尚多,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不必过於苛责自己。” 说罢,她目光转向另一侧的贾赦,嘴唇微微张合。 本欲开口问询他的科考情况,可看著长子从容淡定的模样,终究是將话咽了回去。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贾代善的身影缓步迈入荣禧堂。 眾人见状,尽数起身相迎,堂內气氛瞬间凝滯。 只见此刻的贾代善,面色沉肃、眉眼凝重。 显然在外诸事不顺、心绪不佳。 史夫人心思剔透,连忙示意下人传菜上席。 酒菜尽数摆上桌案,贾代善落座主位。 全程沉默不语,面色阴沉如水,自顾自抬手连斟三杯,一饮而尽。 整座荣禧堂死寂无声,气氛压抑到极致。 贾政、贾敏、张瑶三人屏息凝神,端坐原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独司马懿神色如常,並抬手自斟一杯佳酿,起身举杯上前。 看向贾代善朗声道:“父亲奔波劳碌,孩儿敬父亲一杯。” 贾代善抬头望去,深深端详了贾赦两三息。 看著长子这般得体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隨即还是端起酒杯,与他抬手一碰,仰头一口饮尽。 酒盏落桌,未等贾代善开口,司马懿率先轻声问道:“父亲今日前往义忠王府,可是商议返朝復职之事?” 贾代善浑身一震,连声问道:“你如何得知?” 司马懿並未回答,又反问道:“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贾代善放下手中酒盏,长嘆一声,缓缓道出始末: “前些日子义忠亲王顾念旧情,特意在陛下跟前举荐我復职归朝,意在平息外界詆毁我贾府不行了的流言蜚语。” “只可惜此举遭到次辅纳兰明与忠顺亲王联手极力反对,纳兰明諫言说,寧国公贾代化现掌京营节度使大权,位高权重,其子已然金榜题名、入仕翰林院,前程远大。” “最后忠顺亲王也諫言说朝堂之言,贵在公允恆定,岂能因市井流言便隨意任免朝臣、扰动朝局?此举有损大恆朝堂威严,是以坚决不准。” 司马懿又问道:“所以陛下最终未曾表態,此事就此僵持搁置?” “正是如此。” 贾代善微微頷首,满心无奈,这一事件看来又是落败了。 隨即愈发诧异看向贾赦,问道:“赦儿,你平日里不是最不喜这些朝堂之事吗,今儿个怎么突然主动问起了??” 与此同时,饭桌上的史夫人、贾政、贾敏等人也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向贾赦。 司马懿只是微微一笑道:“孩儿只是觉著,义忠亲王他將目標定得太高了,目標定得太高,反而难成大事。” “哦?此话怎讲?” 贾代善眉顿时来了兴致,静静等著下文。 司马懿条理清晰的剖析道:“父亲此前既已主动辞仕,就断无在回去的可能。” “此举看似平息流言,实则触碰朝堂忌讳,影响极大,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定然不会同意此事的发生。” “可若是换一条思路,不求父亲復职,只求借著此次平息流言的由头,为政弟求取一份祖荫恩赏,破格授个一官半职。” “一来可彰显皇家恩典、堵住悠悠眾口,彻底平息贾府流言,二来不触动朝堂权柄、无人能够反对。” “这般两全之法,陛下定然欣然应允。” 嗯? 贾代善浑身一震,瞬间豁然开朗。 他反覆琢磨这番话,越想越觉得精妙通透、句句在理。 陛下忌惮的,是老臣復职可能会打破朝堂平衡,故而坚决不准。 可给晚辈荫官赐职,不过微末恩典,无关权柄大局。 既能平息市井流言,又能彰显皇家宽厚,一举两得,朝堂无人能驳。 “此事万万不可!” 就在贾代善沉思之际,一旁的贾政突然叫出声来。 只见他面色涨红,执拗刚烈反对道:“我寒窗苦读十数载,一心凭科举正途入仕为官,绝不屑依靠祖荫苟求官职!” “这般得来的功名,我才不稀罕!” 贾代善看著幼子执拗的模样,心头轻嘆,无奈摇头。 昨日科考归来,见贾政心神俱疲、颓態尽显,不用多问便知此番秋闈大概率落榜,这样的情况他也是见了多了。 而以贾政的才学心性,日后想要金榜题名、高中进士,恐怕是难如登天。 靠科举正途遥遥无期,祖荫授官虽前程有限、上限固定,却也能稳稳立足朝堂、保底仕途。 这远比年年蹉跎科考、耗费光阴要好得多。 再则说了,只要能做出政绩来,將来依旧能在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最多就是不入阁罢了。 他压下思绪,沉声开口道:“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暂且先用食吧。” 话音落下,他率先动筷。 眾人见状,方才敢纷纷抬手用膳。 席间气氛看似缓和,实则眾人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贾赦身上,人人心绪翻涌。 尤其是贾代善,心中疑竇丛生,暗自思忖。 此前义忠王府长史苏慎之曾提到过,此番恶意散播贾府流言之人,很可能是出自贾府內部。 看似是针对贾府的谣言,但实则却帮助他们获得了一定的主动性。 如今贾赦性情大变、心智骤增。 而且见识谋略也远超从前,可谓是通透老练、洞悉世事,完全判若两人。 莫非流言一事,当真与他有关? 可是昔日废材一般的贾赦,变化又怎的这般大,在牢房里又究竟经歷了一些什么? 无数念头在心头盘旋,但贾代善未曾当眾发问。 只暗自压下疑虑,打算再静静观察几日,顺带著再去那牢房探一探究竟。 一餐饭毕,贾代善未曾多留,起身便再度出府。 大家都知道,这肯定是去找义忠亲王去商议祖荫的事情了。 贾代善离去,堂內气氛彻底鬆弛。 贾政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贾赦,有些不满的问道:“兄长,祖荫恩赏,向来优先嫡长。” “为何此次偏偏要为我求取官职,而非兄长你?” 司马懿只平声应道:“因为我能中。” 贾政:“.......” 他瞬间语塞,喉咙一堵,满心憋屈无从抒发。 只能埋头猛扒碗中米饭,硬生生咽下所有闷气。 一旁的贾敏见状,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弯弯,灵动娇俏。 她看向贾赦,好奇问道:“大兄,你当真这般有把握,定然能够中举?” 司马懿淡淡笑道:“那时自然,待我金榜题名时,往后为你择婿,底线便是进士出身。” “兄长討厌!” 贾敏瞬间面颊緋红、娇羞不已,连连跺脚反驳道:“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一直陪著母亲!” 少女娇憨灵动的模样,逗得史夫人开怀大笑,连日来的鬱结烦闷一扫而空。 她佯装斥责道:“敏儿休得胡言,世间哪有终身不嫁的姑娘。” “不嫁不嫁就不嫁......” 一时间,堂內女眷閒谈说笑、氛围融洽。 司马懿见家事已定、氛围閒適,无需自己陪坐,便悄然起身离席。 打算出府一趟,去找王子腾说些事情。 可他刚走出荣国府侧门,抬眼便见一道挺拔身影佇立门前。 其身姿笔直,正是焦大。 司马懿微微一怔,开口问询:“焦护卫你这是.......” 话音未落,焦大猛然身姿一挺,腰杆笔直、神色肃穆,目光坚定无比。 对著他便拱手正声道:“赦二爷,今后焦大就跟著你了,你就说要不要吧。” 第十九章 偶遇纳兰路? “原来如此.......” 司马懿立在寧荣私巷的青石板上,静静听完焦大一番前因后果的述说。 他抬头望向隔壁高耸厚重的寧国府府墙,原来这是贾代化的安排。 而他第一个下意识闪过的念头,便是监视。 可转瞬之间,他便轻轻摇头,其实全然不必。 短短数次接触,他便已大致摸清焦大性情。 此人性情耿直刚烈,心思直白坦荡,喜怒皆形於色,藏不住半点弯弯绕绕,根本就不是干这种事情的人才。 想来应该是贾代化给在他安排个跑腿护卫的同时,顺便给焦大一份差事。 同时也是这位寧国公对他近期日渐蜕变的无声认可。 世人皆道贾代化粗獷豪迈、杀伐果断。 殊不知这位沙场老將,心思细腻通透。 司马懿收回沉思,对著焦大拱手从容笑道:“既是如此,往后便劳烦焦大多多照拂。” 焦大见状,当即胸膛一挺,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自己的胸口上。 正声应道:“赦二爷太客气了,往后无需唤什么护卫,直接唤我焦大便是!” 说罢他目光一扫门外,主动问询:“二爷可是要出门?需不需备上车驾?” 此刻的焦大,心態已然悄然转变。 也不知为何,此刻他看著贾赦已经要顺眼多了,或许这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司马懿微微摇头应道:“不必,许久没上街走动了,今日秋高气爽,正好步行閒逛,走走看看。” 话音落,他抬步踏出私巷,朝著神京主街缓步走去,焦大则紧隨其后。 时值深秋,天高气清,不燥不寒,正是一年最舒適的时节。 长街之上,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两侧商铺鳞次櫛比、错落排布。 酒肆茶坊旗幡招展,绸缎庄、胭脂铺、粮行、杂货摊沿街密布,琳琅满目。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贩夫走卒沿街叫卖,车马行人交错穿梭,人声鼎沸、烟火蒸腾,处处透著神京帝都的鼎盛繁华。 司马懿缓步穿行人海,目光从容扫过周遭百態,心底暗自感慨。 他穿越至此已有三月有余,这却是他头一回这般悠閒漫步於市井之间。 首先是因为他心性沉稳、耐性卓绝,前世歷经无数蛰伏困局。 別说三月闭门不出,便是三年深居简出,於他而言亦是寻常。 其次便是他初来乍到、身处陌生环境,务必需要谨守本心、步步为营。 纵使拥有原来记忆,但凡事小心一些总是不会错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出手,这便是他一向做人做事的宗旨。 他看似閒逛散心,实则將目光不断掠过周围街巷楼阁、四通八达的巷道,脑海中已然飞速推演布局。 神京地图,早已被他熟记於心。 脚下每一条街巷、身旁每一处楼阁、远近每一处关口,都在他心中对应著攻防格局。 他下意识便会推演,若是藏兵於民,应当放於何处。 若是爆发巷战,何处可屯兵、何处可设伏、何处可攻防。 若是突发兵变,该从哪条路线突袭,方能第一时间掌控宫门、锁死四座城门。 无数杀伐布局在脑海飞速流转,条理清晰、步步縝密。 片刻后,他不由暗自摇头,心底自嘲一笑。 司马懿啊司马懿,原来你果然就是这样的人吗,也怪不得后世之人如此不耻於你。 但也无妨,下边儿还有个秦某人垫著......... 同时他也明白,后人之所以如此骂他。 篡位或违背誓言事小,后面的五胡乱华事大啊。 而且如今天下安稳,四海昇平,大恆国力持续上升,大恆边军在近年来也將周边异族不敢靠近。 朝堂虽有派系博弈、权力纷爭,但整体局势稳固安定。 这般盛世安稳之时,却终日琢磨兵变攻防,大军杀伐,著实太过慎微偏执。 他压下脑海纷乱的军政思绪,正要静心前行。 突然一道轻佻戏謔的声音,骤然从前方人流中突兀响起。 “哟,这不是贾家的大公子贾赦吗?” 司马懿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街心,一名锦衣公子摇扇而立,衣料华贵、纹饰精致,面容白皙却带著几分刻薄傲气。 身后跟著四五名腰壮恶僕,簇拥左右,气焰囂张、盛气凌人。 正是纳兰路。 那个昔日设计构陷、害得原主贾赦含冤下狱,进而使得贾代善被迫辞仕的纳兰路。 纳兰路摇著摺扇,缓步上前,目光上下打量贾赦。 又毫不掩饰的笑著嘲讽道:“两三月月不见,我还以为贾大公子已经销声匿跡了呢,看来你家老爷子今日终於捨得放你出来晒太阳了?” 说罢,他故作亲昵的伸手上前隨意搭在贾赦肩头,继续说道: “眼下正好是京城玉香阁爭花魁的盛会,往日你最爱凑这份热闹,今日无事,隨我再去玉香阁玩玩?” “此番我让你先手,绝不与你爭抢!” 纳兰路见贾赦没有丝毫回应,身形突然闪至一侧,脚下踉蹌半步。 一手死死捂住胸口,眉头紧皱,故意摆出一副剧痛难忍、惨遭挨揍的模样。 显得十分疼心的说道:“怎么?贾大公子这是又要动手打人?” “来,儘管动手!” 说著,他甚至抬手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 十分囂张的说道:“上一次能让你父亲丟官,这一次就能让大伯丟官。” 这番狂妄至极、句句诛心的挑衅,瞬间点燃了周遭气氛。 这样的挑衅举动,让身侧的焦大双目骤然赤红,双拳死死攥紧,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好啊,他还从未见过如此肆无忌惮、当面辱主、狂悖囂张之徒。 怒火冲脑之下,焦大脚下一动,便要跨步上前震慑呵斥此人一番。 然而司马懿抬手轻拦,稳稳止住焦大的动作。 他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怒意,对著身前囂张的纳兰路微微拱手。 平声应道:“纳兰公子说笑了,昔日年少荒唐,如今我早已无心流连风月之所。” 纳兰路见状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素来暴躁易怒、一点就炸的贾赦,今日竟这般隱忍克制。 他隨即上前两步,俯身贴近贾赦耳畔,压低声音道:“你还无心风月?” “贾赦,你莫不是蹲大牢蹲傻了?你难道忘了你最宠爱的玉香阁艷儿姑娘?” “不瞒你说,上月我已然將她重金赎出,这段时间以来,我可是没少带兄弟去照顾她,滋味著实不错。” “而这般绝色佳人,我既替你照看至今,那你是不是该好好谢我?” 话语入耳,一瞬间,原主贾赦残留的执念情绪骤然翻涌。 若是原主贾赦在此,听闻这般言语。 定然早已怒髮衝冠、挥拳相向,可能再度落入对方圈套。 因为上一次贾赦动手殴打了纳兰路,差不多就是类似的情况 但现在他是司马懿,即便內心有某种衝动,但也都被他轻鬆给压了下来。 虚名美色、刻意羞辱,於他而言都不过是跳樑小丑的拙劣表演,根本不值一提。 司马懿依旧拱手,神色淡然应道:“多谢纳兰公子照拂,在下尚有琐事缠身,就先行告辞了。” 语毕,他不再多看纳兰路一眼,转身抬步离开。 带著满心憋屈、周身紧绷的焦大,径直缓步离去。 紧接著,身后便传来纳兰路及其一眾恶僕的嘲笑声。 “哈哈哈,真是稀奇,蹲一趟大牢,脾气彻底磨没了?” “往日跋扈囂张的贾大公子,如今竟成了缩头乌龟!” “早知这般管用,早该送他去牢房多蹲几日,说不定你爹娘都还得多加感谢我才是啊。” 第二十章 焦大眼中恐怖如斯的赦二爷 “好你个贾赦!” 待行至街角转弯,压抑许久的焦大,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 一步上前,伸手死死拽住贾赦的衣裳,怒声喝道:“你还是不是贾家錚錚烈烈的男儿?” 短短不过半个时辰,焦大心中刚刚建立起来的形象。 在此刻几乎彻底崩塌,可谓是满心失望。 如今这么个怂货,甚至还不如当初那时候呢,至少当初还有脾气敢动手。 而今日这般怯懦,简直不忍直视。 就在焦大满心愤懣,觉著自己选择错了的时候。 就见前方的贾赦已经转过身来,双目微眯。 原本温和淡然的眼神,瞬间充满杀气。 这是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凛冽杀气,比沙场拼杀的浴血戾气还要恐怖、还要让人窒息。 只听见低沉沙哑的冷声说道:“焦大你记住,杀人是不需要有任何声音的。” “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你若再敢肆意妄动、鲁莽行事,你便自行回寧国府去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背影挺拔冷冽,沉静得可怕。 原地的焦大,浑身骤然一僵,四肢瞬间冰凉。 后背也被冷汗浸透,汗毛倒竖、心神震颤。 他呆呆佇立原地,脑海一片空白,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刚才那是一股什么样的杀气?! 他曾经追隨贾代化征战西北,见惯沙场铁血、尸山血海,早已不惧杀伐戾气。 可方才贾赦身上迸发的杀气,竟比久经沙场、杀伐无数的贾代化,还要厚重、还要可怖、还要令人心惊! 这怎么可能? 那贾赦明明从未上过战场,这般骇人的铁血杀气,究竟从何而来? “杀人是不需要有任何声音的.......” 什么意思?是要准备直接暗中做掉纳兰路吗? 焦大反覆咀嚼著这句冰冷的话语,心头猛然一颤,瞬间通透。 好啊,如此才好啊。 刚才要不是想著担心给贾府惹麻烦,他当场就將那该死的傢伙儿给当猪宰了。 这一刻,他终於悟了。 老话诚不欺我,会咬人的狗,从来都不叫。 而如今的赦二爷突然变得不叫了....... 焦大压下满心震撼,连忙收敛所有心绪,深吸几口凉气平復心神。 不敢再有半分懈怠,快步上前,默默紧隨贾赦身后。 只是此刻的他,一下子变得沉默了许多。 二人穿过数条繁华长街,最终行至一处雅致清静的临街茶馆。 司马懿择了一处靠窗、僻静隱蔽的位置落座。 避开人眼、视野绝佳,既能俯瞰街景,又不易被人窥探。 小廝上前伺候,司马懿淡淡吩咐,点了一壶清茶。 焦大垂手立在一旁,目光静静落在神色淡然的贾赦身上,心底感慨万千。 方才那般当眾辱主、极尽羞辱的糟心境遇,若换做旁人早已暴怒失控、失態翻脸。 可赦二爷端坐此处,神色从容、閒適淡然,甚至还是慢悠悠的品茶观景。 就仿佛方才的那些糟心事情,尽数与他无关一般。 仅这样的心態,他焦大一辈子恐怕都赶不上了。 而司马懿看著紧跟过来的焦大,继而多倒上了一杯茶水。 平声说道:“喝完这杯茶,就去王府门口等著王子腾下职回来,见到他之后就让他到这里来。” “是,赦二爷。” 焦大二话不说,直接就將那明明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隨即就到外面的王府门口,找了个偏僻角落蹲下,以待下职回家的王子腾。 而司马懿缓缓喝著茶水,显得十分悠閒的看向窗外。 但实际上,他的心里並不平静。 因为他已经在开始思考著,如何灭那纳兰全族了。 论公,纳兰家是贾家的政敌。 论私,纳兰路那小子三番两次挑衅於他。 他司马懿確实很能忍,但並非没有脾气。 只是他素来信奉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所以於公於私,纳兰家都必除。 只是纳兰家根深蒂固,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不仅有高高在上的次辅纳兰路坐镇,而且还有忠烈亲王派系的鼎力支持。 再加上而如今朝局安稳,皇权稳固,想要灭掉一族又是何其困难,可谓难如登天。 但是没有关係,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他可以等,可以忍,可以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而后慢慢蚕食、层层布局,静待最佳战机,最终一击毙命。 又是一杯茶水下肚,他又逐渐意识到。 今日之事怎么会这么巧呢,他在府中三月未曾出门,为何他一出府就能遇上那纳兰路? 仅是巧合? 不,他从不相信巧合,他更相信是蓄谋已久的圈套。 既是圈套,那么是谁的圈套,目的又是什么? 是故技重施,还是另有所图? 那么今日他强行隱忍,未曾中计,对方图谋已然落空。 那么下一步,对方又会使出何等阴毒手段、布下何等陷阱? 是继续寻衅滋事,还是暗中布局构陷? 而他司马懿又当是坐以待毙、继续隱忍蛰伏,还是主动破局、先手出击? 剎那间,他便將自己的思维彻底拆分,宛若数名谋士分身。 各自站在皇权、亲王派系、纳兰家、贾府、义忠亲王、中立朝臣等不同立场,层层推演、步步復盘。 他逐一推演每一种选择对应的结局,预判对方的后手、朝堂的风向、皇权的態度。 一旦推演出现不利结果,便立刻回溯復盘,修正布局、调整路径,反覆推演。 若是再有不利结果,便又立刻回溯復盘,重新推演,直至算出最优破局之法。 时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 焦大蹲在王府围墙的角落处,目光一边盯著王府大门,等候王子腾出府下职。 一边时不时又抬眼望向斜对面处,坐在茶坊里靠窗边的贾赦。 越看,他心底越是敬畏深沉。 静坐窗边的贾赦,明明只是閒適品茶,静默沉思。 但周身却自带一股运筹帷幄、不怒自威的沉凝气场。 看著云淡风轻的贾赦,焦大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昔日西北战场的一幕。 他记得他当初追隨贾代化征战大西北的时候,就见过当时的征西大元帅,西寧郡王就是这样的模样。 当年西寧郡王坐镇中军帅帐,纵观全局、运筹帷幄,便是这般不动声色、沉凝內敛。 看似只是閒適静坐,实则心中早已排布万千战局、算尽所有利弊。 如今他眼中的贾赦,距离当时统帅十数万大军的西寧郡王,似乎就差一套將军甲冑了。 这一刻,焦大眼神茫然,满心惊疑。 就这一下午的所见所闻,甚至都让他不仅怀疑自己昨晚是否没睡醒。 短短数月光阴,牢狱一场变故,当真能让一个顽絝废材,脱胎换骨、蜕变至此? 同时他彻底篤定,世人所见的贾赦,从来都只是冰山一角。 又或者说,其实从未有人真正看到过贾赦的正面目。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脚步声伴著轻快小调,从王府门前传来。 焦大转头看去,正是下职归来的王子腾。 他立刻收敛心绪、起身整衣,快步上前道:“王公子,赦二爷在隔壁茶馆等候已久,请移步一敘。” 第二十一章 纳兰次辅的野望 纳兰府,內堂之中。 纳兰路垂手立在案前,看向上坐之人,躬身轻声稟报导:“父亲,今日孩儿偶遇贾赦,刻意当眾寻衅百般激怒。” “不过如今此人全然没了往日的暴躁脾性,反而平静至极,根本不为所动,看来之前那法子,恐怕是行不通了。” 案后端坐的纳兰明,发须半白,正一边写著奏章一边轻捻著他的山羊鬍。 他闻言动作微顿,抬头淡淡一笑应道:“说来也是,就算是再蠢的人,也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连摔两次。” 他搁下笔放回砚台,另外问道:“近期你在贾家那边调查了那么久,可找到忠烈亲王口中那个散播谣言的人吶?” 纳兰路当即摇头,极为无奈的回答道:“孩儿前后花了好几千两银子,將寧荣两府、旁支子弟、甚至府中近身下人尽数摸排一遍。” “可並没有一个符合忠烈亲王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如今贾家除了那两个老傢伙之外,上下儘是庸碌紈絝、胸无韜略之辈,更无一人有这般縝密手段,来散播谣言搅动朝堂了。” 他忍不住蹙眉反问:“父亲,会不会是忠烈亲王的判断有误?” “说不定此事从头到尾,本就是一场无稽巧合?” 纳兰明缓缓抬手,再次轻抚頜下长须,双眸之中精光转动。 隨即篤定无应道:“不,路儿,你错了。” “忠烈亲王的推断没有错,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精心谋划此事。” 纳兰路躬身请示道:“那孩儿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最莫测的风浪,往往出自最不起眼的静水。” 纳兰明缓缓叮嘱道:“你放宽耳目、加大力度再查,不必吝惜银两,说不定真正布局之人,就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存在。” 意想不到的人? 纳兰路一听这话,瞬间就想到了贾赦那个废物。 毕竟在整个贾家,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变数,唯有贾赦这个家喻户晓的废物紈絝,贾家之中就没有比他更加废物的了。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立刻將其拋出了脑海。 若是那个斗鸡遛狗、不学无术的贾赦,真能布下这般牵动朝堂的精妙棋局。 他纳兰路当场自改姓名,也不叫纳兰路了,直接改叫贾路。 纳兰明见纳兰路神色浮动、心思外露,又淡淡开口说道:“后续探查之事,你不必再来回稟我。” “但凡有什么线索,你直接向忠烈亲王、义忠亲王匯报即可。” 纳兰路陡然一怔,满脸疑惑问道:“父亲,您难道就不再过问此事了吗?” 纳兰明轻轻摇头,目光落回桌案堆积的厚厚奏章之上。 沉声述说道:“我身兼內阁次辅、户部侍郎,掌天下钱粮、处朝堂要务,日理万机,岂能沉溺於派系私斗之爭?你退下吧。” “是,孩儿告退。” 纳兰路当即躬身行礼,轻步退出內堂。 堂內瞬间归於寂静。 纳兰明重新执笔,笔尖蘸满浓墨,落在雪白的奏纸之上。 目光深邃,字字斟酌,每落一笔都显得极为沉稳有力。 外人只道他纳兰明攀附忠烈亲王,靠党爭上位、身居高位。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朝堂依附只是浮名。 真正让他屹立不倒、无人可替的底气,从不是什么党派靠山,而是能够解决朝廷诸多困难事务的实干能力。 別人或许不知道,但他身为礼部侍郎可是太清楚了。 如今大恆盛世之下,早已暗藏著千疮百孔的危机局面。 隨著时间的推移,宗室勛贵、朝堂高官不但在大肆兼併土地。 这使得无数良田隱田逃税,朝廷在册税源一年比一年稀薄。 还有许多赚钱的暴利买卖,也尽数被一些老牌世家垄断把持,坐拥巨额收益,但每年却只向朝廷缴纳微薄赋税。 然而这些家族又都在建国初期对朝廷有功,他们的买卖也都是当初给他们的恩赐。 故而不可隨意出手处置,否则影响太大。 贸然动之,必会引发朝堂动盪,故而这些年来一直无人敢轻易触碰。 但眼下將这些暴利买卖纳入国有经营,已经是势在必行之事了。 与此同时,朝廷开支逐年暴涨,日渐失控。 皇室宗室俸禄、开销逐年递增,边军军费、粮草军械耗银更是日渐增多。 恩荫官员泛滥成灾,无数閒散庸官坐享俸禄、白吃皇粮。 这一收一放之间,国库年年亏空,日渐空虚,早已撑不起这盛世皮囊。 若是在这样放任下去,恐是有亡国之风险。 前些年陛下也是明显意识到了这些问题,继而便开始暗中布局,意欲扭转颓势。 而破局的首要目標,便是盘根错节、垄断利益的四王八公老牌勛贵集团。 只是这些勛贵皆是开国功勋,如今手握兵权、根深蒂固、牵连极广,附属家族眾多,涉及朝野无数,牵一髮而动全身。 想要虎口夺食、剥离其固有利益,简直尚难於登天。 想到此处,纳兰明停下笔,忍不住感慨的轻轻摇头。 但好消息是,这群老牌勛贵大多目光短浅。 只当近期在朝堂打压他们这些老臣,是因为皇子夺嫡、派系博弈。 且全然不知,从陛下决意整顿財税、清裁勛贵的那一刻起。 他们的结局便早已註定,哪里还能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这不过这是温水煮青蛙,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甚至可能需要十年乃至二十年才能顺利完成。 纳兰明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再度落笔。 除此之外,便是推行全新税制,根除积弊。 如此双管齐下,方可解决当下国库空虚的问题。 他继而在奏章上继续开始写道: 『实物税运输损耗巨大、官吏层层剋扣盘剥,理应重新计算火耗.......』 『人头税导致贫民无地仍需缴税、豪强占地却能避税,理应將人头税纳入田地当中,多地多缴、少地少缴、无地不缴.......』 『唯有改税制、均税负,方能盘活国库、稳固朝局.......』 在他眼中,这些利国固本的新政改革,才是朝堂根本大事。 至於皇子爭斗、派系倾轧什么的,不过是浮於表面的细碎风波,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第二十二章 又要散播谣言? 与此同时,王府斜对面的临街茶坊之中。 王子腾被焦大引至靠窗位坐下,这板凳都还没有坐热乎呢。 就听到了贾赦平静的话语,但却瞬间让他浑身一紧。 “什么?你还要再让我散播忠烈亲王是未来大恆明君的谣言?” 王子腾猛地前倾身子,眼神之中满是后怕与慌张。 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道:“恩侯兄,你是不知厉害,上月我帮你散播贾府流言,如今回想依旧感到心惊肉跳!” “我算是见识到这谣言的威力了,我还以为就是隨口一提,谁知著流言如同野火燎原,越传越玄、越传越烈,根本不受控制!” 他加重语气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是夜夜难眠,生怕有人顺藤摸瓜查到我的头上,到时我可就彻底完蛋了,我完蛋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如今贾家谣言的事情都还没结束呢,结果你现在又要我散播谣言,这不成不成.......” 司马懿神色淡然,从容提起茶壶,为王子腾满上一杯茶水,推至他身前。 浅淡说道:“子腾兄何须自扰?时至今日,无人查到你身上,便是万事无虞。” “而且流言之事,向来死无对证,只要你咬死不认,无凭无据,何人能定你的罪?” 王子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道理他都懂,这话是这么说也没错........ 可是总感觉什么地方好似不太对劲呢,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难受哦。 司马懿看在眼里,继续语气真诚的说道:“子腾兄,你我情谊深厚,情同手足,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我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待到明年舍弟与令妹联姻,贾王两府彻底绑定,不分彼此。” “我贾家两府手握军队人脉与资源,届时尽数为你所用,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番话直白通透,王子腾神色微动。 確实也是这么个道理,眼下局势早已捆绑一体,再无退路可言。 就已如今他们的情况而言,他们贾王两家若是谁出了问题,另一家定然也跑不掉。 又或者客观的说,他王家倒了,贾家也不一定倒。 可一旦贾家倒了,那王家必然会倒。 毕竟如今他们王家原本只是做买卖的,在朝中的根基实在太浅了。 他爹王行也不过就是个鸿臚寺卿,以及掛著一个礼部侍郎的虚名头。 他抬头看向贾赦,满脸困惑问道:“可恩侯兄,这是为什么啊,你让我散播忠烈亲王乃是未来明君的流言,意义何在?” “忠烈亲王本就与我等不太对付,他若真顺势上位,你我日后岂能有好果子吃?” 司马懿轻笑一声应道:“不传此谣,忠烈亲王尚有上位之机。” “可若传了此谣言,他便彻底无缘储位。” 前世他身居高位、深諳权斗,他当时即便远在雍凉镇守,也能够在洛阳散播谣言。 故而最是清楚舆论大势、流言杀人的威力。 捧杀之势,远比直白詆毁更为致命。 王子腾一听这话,略微思考一番后,好似也是明白了什么。 对啊,可不是这么个情况吗。 他眼底骤亮,满脸惊嘆道:“妙啊!实在是妙啊!” “恩侯兄,你这脑子莫非是在詔狱之中彻底开窍了?这般阴狠精妙的算计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不过是在牢狱之中偶遇一位奇人,些许点拨罢了。” 司马懿淡淡一笑,隨口带过。 “那改日务必让我结识一番,也好学个一两分本事!” “自然可以。” 王子腾沉吟片刻,郑重頷首道:“此事我接了,但我得多用些时间想想办法,而且还不能亲自出面,需暗中借旁人之手散播,也好规避风险。” “毕竟这等事关忠烈亲王的捧杀流言,可远比此前贾府流言要凶险多了,万万大意不得。” “我无比相信子腾兄你的才能,定然能妥善做好此事........” 片刻后,王子腾的身影消失在街尽头。 座位之中,只剩司马懿一人。 他看著王子腾回府的身影,淡淡喝了一口杯中早已凉透了的茶水。 想来这一次之后,王子腾就將彻底上了他的船,再也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司马懿相信人情,但更明白人情是经不起考验的。 这虚无縹緲的人情羈绊,世间情谊,最易在利益与危难面前崩塌。 唯有绑上同一艘沉船,共担风雨、同赴祸福,才能造就真正的铁板一块、生死同盟。 今日这一步棋落下,王子腾便再无退路。 只能死死绑在自己的船上,隨他进退、共谋大事。 天色彻底沉暗,华灯初上。 “我们也回去吧.......” 司马懿起身,对身侧肃立守护的焦大轻声吩咐一句,继而抬步踏出茶坊。 刚至街边,满眼繁华夜景扑面而来,瞬间映入眼帘。 此刻的神京长街,早已不是白日时的规整肃穆。 而是一片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夜市盛景。 两侧商铺檐下,各色羊角灯、纱灯次第点亮。 暖黄灯火连绵十里,映得街巷亮如白昼,晚风拂过,灯影摇曳、光影错落。 街边摊贩鳞次櫛比、沿街排布,喧囂热闹,烟火蒸腾。 司马懿脚步微顿,心中不由再闪过一抹真切感慨。 他前世所处的时代,夜夜宵禁、街静人稀,从未有过这般彻夜不息、鲜活热烈的人间烟火。 森严规制锁死了市井生机,哪有这般肆意繁华、烟火烂漫的景象。 一时兴起,他索性放缓脚步,漫无目的沿街閒逛,静静感受这久违的人间烟火。 街边糖画匠人手腕翻飞,滚烫糖稀挥洒勾勒,龙凤花鸟栩栩如生,引得孩童围拢欢呼。 杂货小摊摆满珠花玉饰、木雕小器、泥人摆件,精巧別致、琳琅满目。 食铺摊贩香气四溢,煎炒烹炸、蒸煮燜燉。 各色市井小吃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油酥果子外酥里糯,入口香甜。 滷製脯肉咸香入味,嚼劲十足。 温热糖水清甜解腻,熨帖身心。 司马懿缓步穿行人流,隨手挑了几件精巧小玩意,又尝了几样地道市井小吃。 这一刻,权斗阴霾、朝堂算计、棋局杀伐尽数褪去。 他心里头悄然生出几分淡然感慨。 世人毕生追逐的王权霸业、千秋宏图、千古功名。 说到底,终究不如这寻常人间烟火、市井安稳来得真切动人。 可这份安逸閒適,转瞬即逝。 下一瞬,他眼神之中的温情尽数收敛,重归深沉冷冽。 他天生生於忧患、长於危局,以及早已刻入骨髓的警觉,从不允许自己沉溺片刻安逸。 越是安稳繁华,越暗藏汹涌危机。 越是安逸光景,越容易消磨心志、让人沉沦溺亡。 他可以享受片刻人间烟火,却绝不会贪恋温柔乡、沉溺安乐局。 但凡嗅到一丝潜在危机、半点未知风险,他便会立刻警觉。 隨即步步推演,不惜一切代价提前布局、斩草除根,將所有隱患扼杀於萌芽。 唯有常怀忧患、步步为营,方能在波诡云譎的朝堂棋局中长久立足,不做任人宰割的棋子,牢牢掌控自身与家族命运。 一路閒逛,夜色渐深。 焦大提著满满大包小包的物件,默默跟在其身后。 很意外吶,今日这赦二爷竟然没想著去青楼楚馆什么的。 直至夜色深沉,二人抵达荣国府侧门。 司马懿停下脚步,转过身从焦大手中接过物件。 平声述说道:“今日你且先回寧国府歇息,明日我便在荣国府为你安置住处,自此常驻我东院。” 对於被他训斥过的焦大,他还是比较满意的,算是一个合格的护卫了。 “是,赦二爷。” 焦大躬身行礼,应声退去,隨即快步返回寧国府。 司马懿提著满满物件,抬步踏入荣国府侧门,径直返回东院。 屋內灯火温馨,暖意融融。 张瑶见他深夜归来,手中还提著大包小包的零碎物件,满是好奇的连忙上前接过。 轻声问道:“大爷今夜去哪了?怎得买回这么多零碎物件?” “閒来无事,逛了趟夜市。” 司马懿隨口应下,隨即话锋一转,突然问道:“父亲回府了吗?今日神色如何?” 张瑶一边整理桌上物件,一边柔声回道:“公公早已回府,今日神色舒展、心情甚好,想来是日间之事顺利办妥了。” 话音落下,她看向贾赦忍不住追问道:“大爷,此番秋闈,你当真有十足把握高中?” “如今难得有荫官良机,若是错失,实在太过可惜。” 她作为贾赦的妻子,当然也是希望贾赦能够当官的。 往日的贾赦,烂泥扶不上墙,她早已不抱期许。 可如今脱胎换骨、沉稳睿智的丈夫,又不禁让她重燃了希望。 司马懿点头应道:“放心,包中。” 第二十三章 赦二爷高中了 金秋九月,神京秋意正浓。 在乡试落幕的十余日时间里,无数考生士子、连同一家老小,都在漫长煎熬的等候著揭榜的那一刻。 无数年的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这便是寒门登天、子弟立身的唯一捷径,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起,忐忑难安。 唯独荣国府內,气氛截然相反。 没有焦急的等待,只有静謐与淡然。 只因府中赴考的两人,一人心知考不上,一个心知考得上。 荣禧堂內,依旧檀香裊裊。 贾代善端坐主位,正神色沉稳的喝著茶水。 史夫人坐於一旁,双手微捻帕子,表现出清晰可见的紧张。 贾政、贾敏坐於客位右侧前后,司马懿与妻子张瑶並肩落座客位左侧。 此刻满室寂然,皆在等候今日秋闈放榜的最终消息。 满堂之中,唯独贾政脊背微塌,头颅低垂,脸上满是一股颓丧之色。 他知道此番秋闈,自己必然落第。 数日之前,吏部的相关文书已然送入府中。 是正式调任为官的文书,命他下月赴工部报到,出任工部员外郎一职。 是了,大兄此前所提的建议,父亲贾代善已经找义忠亲王办妥了。 陛下果然没有丝毫犹豫的同意了此事,而且还是特事特办的哪一种。 直接破格恩赏给了他一个官职,如今就只等著时间一到去上任了。 旁人看来,贾府二度出仕、子弟登朝,是天大的喜事,足以稳住家族摇摇欲坠的声望。 可唯独贾政心中,满是苦涩与不甘。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毕生所求,是科甲正途、金榜题名,凭自身才学立身朝堂,而非靠家族荫蔽。 这份破格恩赐的员外郎官职,看似安稳体面。 但实则彻底斩断了他的科举之路,断了他躋身清流、立足朝堂的正道根基。 往后前程已然肉眼可见,终究受限出身桎梏,难有什么大作为。 一旁的贾敏见他鬱鬱寡欢、颓靡不振。 便轻声温言劝慰道:“二兄何必如此消沉,你马上就是工部的员外郎了,该当欢喜才是啊。” 贾政闻言,脑袋却埋得更低了。 喉咙发堵,无言以对。 坐在对面的司马懿,將他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一眼便看出了贾政心中所想。 继而正色道:“政弟,此番若非你挺身而出,稳住家族声望,贾府此前漫天流言蜚语,不知还要流传多久,你可是我贾府的功臣吶。” 此前贾府流言四起、朝野非议,局势岌岌可危。 朝廷相关部门也是反应极快,顺势借贾政破格授官一事,向天下昭示贾府后继有人、依旧深得陛下信任,继而很快便平息了满城流言。 一般普遍百姓自然不知道,这举人当官与祖荫当官的区別。 他们只知道,贾家又有后辈当大官了,应该是不会倒了,所以这谣言自然很快就没了。 而这一切,本就在司马懿的算计之中,在他看来此次目的已经达成。 散播流言,从来不是为了毁家,而是为了示弱求生。 好在陛下心底种下一颗“贾府孱弱、需適度保全”的种子,从旁暗示皇帝贾家其实很脆弱。 至於贾政因此而谋了一个官职,那就是一个顺带的事情。 毕竟这谣言若是在继续传下去的话,很可能就要真的不受控了,会真正影响到贾家的根基。 这好事与坏事之间,其实相差並不是那么大。 “这.......” 待贾政听到这番话后,脸色一下子就好了许多。 原本垮掉的胸膛也再次挺了起来,黯淡的双眼更是重新亮起微光。 是啊。 是我贾政捨弃个人科举执念,换家族安稳存续,这份取捨与担当,已然足够立身。 片刻之间,他心中的鬱结与不甘,尽数消散大半。 而这一幕,也都清晰的落在了,坐在上首位处贾代善的眼里, 他不由暗自深深看著从容淡然的长子,內心之中充满了复杂与震惊。 他没想到,赦儿就这样简单一两句话,便让政儿一下子就振作了起来。 隨即他突然发现,如今的赦儿已经变得让他都不认识了。 这份洞察人心、拿捏人性的本事,太过可怕。 寻常人百句宽慰,不及他轻言一语。 贾代善心中暗自轻嘆。 这般微察秋毫、洞悉人心的城府手段,连征战半生、又沉浮朝堂数十年的自己都自愧不如。 放眼整个神京,怕是也只有当今圣上、当朝首辅,以及过世的史老太公,才有这般通透心性了。 一念及此,他心中也更加確定。 月余前那场席捲神京、直指贾府的漫天流言,绝不可能是凭空巧合,必然与脱胎换骨的贾赦脱不开干係。 可他百思不得其解,那段时日贾赦深居简出、几乎未曾踏出过府门,究竟是如何搅动满城舆论? 陡然间,一道灵光猛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听说流言初起之地,正是御林军驻地! 而起势节点,恰好是王家父子登门、敲定贾王两府联姻之后! 剎那之间,所有线索串联闭环,真相豁然开朗。 是王子腾! 定然是赦儿暗中授意王子腾,借御林军人脉悄然造势,不动声色的散播此谣言! 好一个不动声色、暗流布局! 好一个洗尽铅华、大彻大悟! 昔日紈絝,一朝蜕变,竟藏著这般深沉城府、雷霆手段! 古人诚不欺我,顽絝顿悟,便是蛟龙潜渊、锋芒初露。 “中了!中了!赦二爷高中举人了!” 就在满堂思绪翻涌之际,一道急促狂喜的呼喊声,自院外陡然炸响。 只见焦大大步流星闯入荣禧堂,满面红光的激动喊道。 史夫人猛地起身,急声追问:“谁中了?!” “是赦二爷!” 焦大高声回稟道:“名次虽在榜单末尾,但確確实实是中了,今后就是正儿八经的举人了!” 一语落罢,满堂皆是一片喜色。 史夫人怔怔佇立,片刻之后。 眼底泪光逐渐翻涌,险些喜极而泣。 若是一月之前,有人告知她那个斗鸡遛狗、流连风月、闯祸不断的顽絝长子,將来能够高中举人,她断然会以为是痴人说梦。 可今日,奇蹟竟然真的成真了。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底感慨,定然是她那逝去的老爷子泉下有灵,暗中护佑,最终才让贾赦高中举人。 贾代善端坐主位,面上依旧维持著大家主的沉稳淡然,不露半分失態。 可袖中紧握的双拳、微微急促的呼吸,却已暴露了他翻涌的心绪。 他心底汹涌激盪,万般感慨。 果然,我贾代善的儿子,就绝不可能是废物。 什么高官厚禄、出將入相,到头来,都不及儿子高中举人来得扬眉吐气! 若早知如此,他这官儿早就不当了。 若是等明年春闈也能中进士的话,他甚至可以当场去死! 满堂欢喜之中,唯有司马懿神色淡然,端坐如故,並无半分意外狂喜,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后。 可也就在这时,只见贾政深吸一口气,依旧抱有最后一丝侥倖。 看向焦大颤声问道:“焦护卫,榜单之上,可有我的名字?” 焦大收敛喜色,轻轻摇头道:“並没有,我在榜单上来回扫了数遍,確实没有政三爷的名字。” “果然是如此么.......” 贾政眸中光芒彻底黯淡,心中不由涌上一阵空落与悵然。 纵然早已猜到这结局,可当结果真正落定时,十年寒窗付诸东流的失落,依旧难以释怀。 但这份颓丧仅仅持续一瞬,他便迅速收拾好心情。 转头看向对面的贾赦,郑重拱手道:“恭喜大兄,金榜题名,高中举人。” 司马懿当即起身,拱手回礼温声应道:“政弟,自此往后,你我兄弟二人就能同朝为官了。” 第二十四章 纳兰难 同一时刻,贡院门外。 黄纸金榜高悬墙头,红绸束边,赫然醒目。 榜单之下,人山人海,车马填塞,匯聚了全城待榜的考生士子与围观百姓。 此处尽显神京最真实的人间百態、起落悲欢。 有人一朝登科,热泪纵横、仰天大笑,十载苦寒终得回报。 有人名落孙山,面色惨白、身躯僵立,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最终只能黯然收拾行囊,然后静待下一个三年。 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一切尽在一纸金榜之上。 喧囂嘈杂之中,一道突兀的惊呼声响起,瞬间吸引了人群注意。 “金陵贾赦?榜上竟有金陵贾赦的名字?” 这一声惊呼落下之后。 原本各自悲欢的考生、围观百姓,瞬间齐刷刷转头,都看到了榜单末尾那个名字,脸上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我没看错吧?是那个荣国府的贾赦?那个整日流连风月、斗鸡遛狗的紈絝也能中举?” “因为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贾赦了,同名之人或许不少,但敢冠金陵籍贯、出身荣国府的唯有一人!” 外地赴考的学子满脸茫然,纷纷低声问询周遭眾人。 待听闻贾赦往日顽絝名声,瞬间满脸譁然、难以接受。 凭什么? 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日夜耕读、不敢懈怠,到头来名落孙山。 而这贾赦昔日顽劣成性,日日醉心风月游乐,竟能一朝登科、金榜题名! “黑幕!” “有黑幕!” 有人心態失衡,愤然怒吼道:“我苦读半生屡试不第,他一个紈絝浪子凭什么中举?定是徇私舞弊!”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沉声反驳:“不可能!” “上一届科举舞弊案发,陛下龙顏大怒,斩杀多名考官,一应严惩涉案官员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血例在前,如今谁还敢顶风作案?” 就在人群爭执不休、议论沸腾之际。 几道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身影,忽然义正词严的开口述说道:“莫要非议,诸位可能有所不知,如今这贾赦啊,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此前他因莽撞而闯下大祸,连累家父罢官,经此一难,这贾赦已然是彻底大彻大悟。” “进而这在数月时间里闭门不出、断绝游乐,日夜苦读、潜心治学,早已不是昔日顽絝模样。” 紧接著,便有人附和道: “说的没错,近几月京城风月场所、市井嬉闹之地,都没有在看到过那贾赦的踪跡了,看来真的是悔过自新、发奋苦读了。” “这可真是难得啊,此番中举,真可谓是浪子回头啊,是真正的实至名归!” 待这几句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的话语落下之后。 引得在场围观眾人细细回想,似乎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確实许久未曾听闻贾赦惹是生非、流连风月的传闻。 先前的质疑、愤慨、不平,逐渐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便是满心唏嘘、由衷讚嘆。 是啊,谁能不感慨? 昔日人人唾弃的紈絝废材,在歷经挫折之后,竟然就这么幡然醒悟了。 而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闭门苦读,这般浪子回头、逆风翻盘的故事,自然最是令人动容、最能博取人心。 而那几名悄然散播言论的身影,在潜移默化扭转舆论之后。 便不声不响的退出人群,悄然隱入街巷人流,不知所踪。 往后在京城各处的茶坊酒肆、市井街巷,他们的身影还在不时出现。 並將贾赦浪子回头、迷途知返、奋发图强的故事,一遍遍传入眾人耳中,传遍神京內外。 一时之间,关於贾赦的事跡,也是成为了神京百姓们茶余饭后,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贾赦的紈絝恶名、荒唐过往,被逐渐淡化抹去。 如今再一提到贾赦,便是浪子回头、知错能改、逆境翻盘、为父爭气的励志故事。 后来还有许多父母,都会应用这个故事,来教育自己不成器的儿子。 流言杀人,亦可成人。 ....... 未及黄昏,忠顺王府,也是收到秋闈放榜的详细消息。 肃穆厅堂之內,忠顺亲王端坐主位,眉眼沉冷。 看向厅堂中肃立的纳兰路,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你所言当真?贾赦那废物,真的中举了?” 纳兰路躬身垂首,郑重回稟道:“回殿下,此事千真万確。” “虽是榜末最后几名,但確实是正儿八经的秋闈举人,名录可查,无可作假。” 他本是前来匯报暗中探查贾家的进度,顺带將这桩意外的消息一併上报。 忠顺亲王眉头紧锁,將此事反覆推敲,却依旧觉得荒诞。 不由喃喃自语起来:“这怎么可能........他那般顽劣无能之辈怎会中举?莫非考场徇私,藏了猫腻?” 话音未落,他便自行摇头否决。 此番秋闈,他亲身参与监考全程,法度森严、稽查严密,糊名阅卷、层层覆核,无半点漏洞可钻。 且前一届舞弊惨案歷歷在目,人头高悬、震慑朝野,无人敢在这般风口浪尖鋌而走险。 “罢了,不管他了.......” 忠顺亲王不耐烦地摆摆手,无所谓的淡然道:“榜末压线而已,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倖蒙中而已,区区一个举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说罢,他话锋一转,沉声问道:“此前七哥交代你调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纳兰路面露愧色,躬身回道:“殿下,在下穷尽人力又反反覆覆摸排贾府上下、旁支子弟、近身僕从,却依旧没有找到忠烈亲王殿下口中的那个神秘人。” “贾府眾人儘是庸碌之辈,无人有这般搅动风云的高潮手段。” 忠顺亲王眉头紧蹙,语气不满道:“查了这么久,难道竟连一个怀疑对象都没有?” 纳兰路迟疑片刻,硬著头皮开口道:“真要说起来的话,好似贾赦还最有可能,毕竟听说那小子最近的变化很大,感觉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行了行了!” 忠顺亲王当即抬手打断道:“此事就这样吧,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继而又惋惜的低声冷哼道:“只可惜白白让贾府捡了便宜,白得了一个五品小官的位置。” 纳兰路埋头立在一旁,不敢多言,只静静听著亲王发牢骚。 待忠顺亲王心绪稍平,就对著纳兰路轻轻招手,示意他上前。 纳兰路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听命。 忠顺亲王凑近压低声音道:“本王近日为你谋得一职,不日便可赴任。” 纳兰路闻言一惊,连忙问道:“不知殿下为在下谋得何职?” “京戎司宪少卿。” 话音落罢,纳兰路浑身一僵,脸上喜色瞬间褪去。 隨即满脸惊骇的连连摆手推辞道:“殿下万万不可啊,在下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这京戎司宪的凶险,神京贵族圈子当中谁不知道。 此署隶属锦衣卫体系,独立於三法司、顺天府之外。 专审世袭勛贵、在京武官、军职子弟一切违纪犯法、扰民越制之事,手握单独缉拿、审讯、定罪之权。 说白了,这是朝廷专门用来整治勛贵武官的刀,是朝野公认最得罪人的苦差、险差。 歷任京戎司宪主官,要么得罪勛贵被反噬清算,要么深陷派系爭斗不得善终,几乎无人能安稳落地。 满朝文武、世家子弟,无人愿意接手这烫手山芋。 哪怕他父亲是当朝次辅纳兰明,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见他畏缩推辞,忠顺亲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厉声道:“怎么?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如今朝堂勛贵跋扈、武官徇私、子弟横行,蚕食国本、败坏朝纲,本王与七哥则有意整顿此番风纪、肃清勛贵。” “而这可是忠烈亲王的意思,你不仅得干,而且必须得干得好,得在短时间做出功绩来,儘快抓出两个典型来以示效尤,到时自有丰厚赏赐,升官封爵亦然不在话下。” 纳兰路听忠顺亲王都搬出忠烈亲王来了,自知无法在拒绝,便硬著头皮应下了此事。 不多时后,他缓缓退出忠顺王府。 晚风拂面,凉意刺骨。 纳兰路驻足长街,望著巍峨王府朱门,心中满是苦涩自嘲。 外人皆道他纳兰路出身世家、少年得意、囂张肆意。 殊不知,他也只是高层博弈、朝堂爭斗的一枚棋子。 身不由己,进退皆险。 如同与虎谋皮,日日行走在刀刃之上。 哎.......难吶! 入夜,纳兰府书房。 纳兰路將自己即將出任京戎司宪少卿的消息,如实告知父亲纳兰明。 纳兰明闻言,久久沉默不语。 但眼神之中,也是充满了深沉的忧虑。 当下真是多事之秋、风波迭起之际吶。 诸位亲王只顾派系爭斗、权力博弈,全然无视国库空虚、吏治崩坏、耗银剧增的重重危局。 良久,他缓缓长嘆一声。 抬头看向儿子,沉声叮嘱道:“路儿,凡事切记分寸。” “眼下朝局未稳,不可贸然与老牌元勛、世袭勛贵彻底撕破脸面。” “你上任之后,只需挑选几名无根基、无强硬后台的低级伯爵子弟,小惩大诫、做做样子、立几个典型即可。” “其余的要注意拿捏尺度、居中制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稳立足便是上上之策。” 纳兰路闻言,躬身郑重应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第二十五章 骄傲的贾代善与史夫人 这一日的荣国府,可以说是整座神京最热闹的地方。 往日肃穆清冷的府门,此刻彻底换了模样。 就连那两座镇守大门的石狮子,鬢角眉梢上也都繫著鲜红锦缎红花,石狮子两侧还有锣鼓班子轮番奏响。 府內僕役小廝、丫鬟僕妇尽数脚不沾地,往来穿梭忙个不停。 或是接引宾客,或是清点贺礼,或是排布宴席。 放眼看去,皆是一股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景象。 就连刚刚当上工部员外郎的贾政,此刻也都守在礼房案前,手持笔墨,低头细细登记各处送来的贺礼清单。 自卯时到巳时,整条荣府前街车马不绝、冠盖如云。 各路达官显贵、勛贵世家、姻亲世交,都携带著厚礼络绎不绝涌入府中,满堂人声鼎沸,喜庆之气直衝云霄。 而这一切的缘由,皆因一件事情。 那就是荣国府嫡长公子贾赦,此次秋闈中举了。 如今朝野上下皆知,局势风向早已悄然转变,重文轻武已是大势所趋。 寻常勛贵子弟承袭武爵,混跡在军营之中担任个一官半职,自然算不得稀奇。 反倒勛贵出身的科举文官,才是当下最炙手可热、最被勛贵们看好的正道出路。 然而当这份殊荣落在,曾经人人嗤笑的紈絝贾赦身上时,更显得格外震动神京。 府门正中。 贾代善与史夫人並肩而立,衣饰华贵、气度雍容,亲自迎客酬宾。 夫妇二人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满面春风、神采飞扬。 就那份发自心底的扬眉吐气之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个状元郎呢。 司马懿静立二人身后半步,看著眼前这番大张旗鼓、铺张张扬的场面,心底暗自轻轻摇头。 以他前世歷经朝堂沉浮、见惯风起云涌的眼界来看,区区一个举人功名,实在算不得什么天大殊荣。 別说小小举人,便是进士登科、二甲入仕,也不值得这般大肆铺排、高调张扬。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高调太过,徒惹人妒。 这个简单的道理,他自然在明白不过。 他本想出言劝阻,劝他们低调处事。 可抬眼望见他们这般激动的模样时,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二老的心境了。 这些年来,贾赦顽絝成性、闯祸不断,早已成了神京勛贵圈的笑柄。 贾代善身居高位,数次因长子荒唐行径顏面受损。 史夫人身为国公夫人,赴宴应酬、內宅交际,永远要被旁人暗戳戳拿来对比子嗣,常年活在旁人非议与暗自轻视之中。 今日长子一朝翻身,可谓是他们这十数年来,最堂堂正正、最酣畅淋漓的一次扬眉吐气了。 这般来之不易的喜悦,他不忍泼冷水,更不愿扫了二老的兴致。 反正就这么著了,凡事两方面看。 其实搞这么一次宴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能有好处的。 正思索间,前方贵客临门。 镇国公牛清、理国公柳彪並肩而来,一身锦绣盛服,气度森严,笑容和煦。 两位国公拱手道贺:“代善贤弟,恭喜恭喜啊.......府上麒麟儿一朝折桂,可喜可贺!” 贾代善连忙拱手回礼,谦逊客套应道:“都是托二位兄长洪福,小儿侥倖登科,不足掛齿。” 嘴上说著低调的话语,可是脸上的自豪之色,却是一丁点也没有减少。 所谓望子成龙不过如此,纵然往日贾赦有著诸多荒唐顽劣。 但在今日中举的加持下,尽数化作年少懵懂、无伤大雅的过往。 一旦翻身,前尘污点尽数抹平,只剩下浪子回头、逆袭登科的佳话。 紧隨两位国公之后,各路侯爵、伯爵世家轮番登门。 一眾勛贵纷纷上前道贺,交口称讚贾赦有志气、有悟性,不愧是荣国府血脉。 没办法,他们家里的那些不孝子们,加在一块儿也没几个是考上举人的,不过武举人到是有几个,只能说有比没有好。 故而对比之下,贾赦的中举逆袭,更显得难能可贵。 一波波贺声入耳,史夫人脸上的笑意就从未停歇,嘴角始终高高扬起。 往日应酬赴宴,她素来低调缄默,生怕旁人提及子嗣话题。 最怕有人拿贾赦当反面例证,暗自嘲讽贾府二房后继无人、子弟荒唐。 那些年的苦楚、憋屈、暗自心酸,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可今日不同了。 往日她以贾赦为耻,而今日她以贾赦为荣。 她腰杆挺直、底气十足,与各家勛贵夫人閒谈说笑,语调都不自觉抬高几分。 积压十余年的压抑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甚至连扬眉吐气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车马身影停在府门前。 正是保龄侯史家主史乐安,他的身后跟著两位身姿挺拔的少年。 正是史家二公子史鼐、三公子史鼎,兄弟二人各提一盒精致贺礼,紧隨其父身后。 “妹子,大喜!” 史乐安大步上前,看著满面喜色的史夫人,由衷道贺。 史夫人笑意更浓,连忙上前相迎:“兄长说笑了,赦儿也是您的亲外甥吶........” 说著她左右张望,隨口问道:“怎么不见昊儿前来?” “你大侄儿留在金陵打理族中產业,自然是来不了了。” 史乐安隨口解释道,隨即转头看向身侧两个儿子。 眉头一皱,抬手拍了拍二人肩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们两个小子,好好看著,往后多向你们赦表兄学学!” 史鼐、史鼎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满脸委屈。 小声嘀咕著:“父亲前些日子还让我们別学赦表兄荒唐行事,怎么今日反倒要我们学他了?” “你这臭小子,还敢顶嘴!” 史乐安骂著,又是抬手猛拍二人后脑勺。 史夫人连忙笑著上前打圆场:“今日大喜之日,不说这些严苛话。” “赦儿,快来带你舅舅入府。” 司马懿闻言,快步上前,礼数周全的对著史乐安拱手道:“外甥见过舅舅,舅舅里面请。” 史乐安看著眼前焕然一新的贾赦,神情沉稳、进退有度,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顽絝影子。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贾赦的臂膀,不由讚嘆道:“好,好样的,看你如今已是心性大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吶!” 说罢,他便熟门熟路的径直入府。 他常年往来荣国府,府中路径早已烂熟於心,根本无需旁人引路。 司马懿落后半步,与史鼐、史鼎並肩同行。 两少年瞬间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搭住他的肩头,二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 史鼐按捺不住心底疑惑,率先开口问道:“赦表兄,你这次是真的彻底翻身了!” 史鼎追问道:“如今满城都在传言,你是入狱一场、大彻大悟,才潜心苦读、一朝登科。” “快跟我们说说,牢中究竟经歷了什么奇遇?竟能让你变化如此之大?” 司马懿看著眼前两个性情纯粹、毫无心机的小表弟,微微摇头笑道:“別听外面瞎传,哪有什么奇遇?” “不过是经一事、长一智,幡然醒悟、发奋苦读罢了。” “你们二人若是潜心向学、踏实读书,日后一样可以金榜题名。” 他心中明白,纵观他这一辈世家子弟,除却贾政、贾敬等本家族人之外。 剩下的便是史鼐、史鼎最为亲近了,哪怕是交情深厚的王子腾,在这方面算起来也差了一些。 至於薛家,更是纯粹的利益合作,以商贾財力换贾府权势庇护。 说到底只是依附共生的外人,绝非心腹助力。 而这两位史家兄弟,便是他未来的天然盟友。 史鼎当即说道:“不是吧,难道真的要看书学习才能中举吗?” “那能不能不看书就能中举?” 第二十六章 自擂自吹 “那能不能不看书就能中举?” 司马懿听见史鼎如此说道,不由摇头一笑。 这史家兄弟二人如今也是个不善学习的主,可是他不愿看著这份绝佳的助力就此荒废。 隨即收敛笑意,微微俯身,將二人拉近,语声低沉郑重道:“鼐弟、鼎弟,我与你们说几句真心话。” “如今史外公刚逝世还没几年,其余威还在,当朝大员们听闻史家,或多或少都会给几分薄面。” “然而这份威信会隨著时间的推移而消散,你们若是能儘快中举入朝为官,自有朝中老臣看在老太公顏面,多有提携照拂。” “可岁月会不断流逝,时间一长,待他日无人再念史家旧功,你们若再想起步,可就再也没有这般捷径机缘了。” 史老太公是当初与恆太祖一起打天下的人,论资歷甚至不比贾家先祖低。 同时还是当时临时朝廷的尚书令,掌管一眾朝政事务。 只是后来万禧皇帝继位,朝廷开始改制,沿用前朝制度,组建內阁。 而史老太公则在次辅的位置上,一待就待了三十年,最后活了八十多岁才寿终正寢,那余威自然不是一般的雄厚。 待这番恳切的话音落下,史鼐、史鼎脸上的嬉闹之色瞬间褪去。 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之中不由充满了迷茫,继而陷入深深沉默。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深层利弊,经贾赦一语提醒,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就在此时,前行的史乐安不知何时回身。 方才贾赦的一番肺腑之言,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他深深看向眼前的贾赦,心中感慨万千。 没想到此子竟有如此见解,这何止是简简单单的浪子回头吶。 史乐安压下心底波澜,神色平和道:“赦儿,不必送了,回去帮你父母迎客吧。” 司马懿躬身应道:“是,舅舅。” 待贾赦转身离去,史乐安脸上的平和尽数褪去。 继而转头看向尚且懵懂的两个儿子,凝重道:“方才你们赦表兄的话,可都记在心里了?” 史鼐抬头问道:“父亲,赦表兄所言,皆是真的?” “不错。” 史乐安缓缓点头,沉声叮嘱道:“为父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能为你们遮风挡雨、铺路搭桥的时日已然不多了。” “你们大哥无心仕途,只能固守家族產业、打理族中杂务,所以史家的未来,只能全落於你们兄弟二人身上了。” “所以你们在下一次秋闈当中,一定要考中啊,不然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顿了顿,他想起方才贾赦所说的话,又再度叮嘱道:“往后学业仕途有任何困惑,只管登门请教你们赦表兄。” “他如今心性、眼界、谋略,远非你们可比,足以做你们的引路之人。” 兄弟二人从未见过父亲这般严肃凝重的模样,心头骤然压上沉甸甸的责任。 连忙躬身正色道:“我等谨记父亲教诲,定当潜心苦读,不负期许!” “如此便好。” 史乐安轻轻嘆息道:“为父可不希望,你们也要歷经牢狱磨难,方能幡然醒悟。” 说罢,他转身走向荣禧堂,史鼐、史鼎紧隨其后。 只是来时的嬉闹欢喜尽数消散,心底只剩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对未来前途的紧迫感。 另一边,司马懿刚折返府门。 目光一扫,便望见两道熟悉身影。 王行、王子腾父子已然抵达门前。 王行正站在门口,满脸笑意的与贾代善、史夫人寒暄道贺。 言辞恳切、恭维有度,哄得史夫人那叫一个高兴不已。 而王子腾也是在第一时间看见了贾赦,当即快步上前。 显得极为震惊的拱手高声道:“恩侯兄真有你的,没想到你竟真的高中举人,恭喜恭喜!” 司马懿拱手回礼道:“不过是沾了子腾兄这位武举人的福气,侥倖成事罢了。” 王子腾连连摇头,忍不住自嘲道:“我那武举人如何能与你的文举人相提並论啊?” 话音落下,他骤然压低声音,凑近贾赦耳畔。 快速悄声道:“此前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全数办妥。” 司马懿低声回道:“有劳了.......” 王子腾又补充道:“还有安排水人满大街传颂你美名的事情也基本搞定了,我可是为此花了五千两银子,到时记得还我。” 他此刻心底著实五味杂陈,也算是彻底服了贾赦的手段。 世人皆爱美名,可从古至今,他从未见过有人这般直白坦荡、不惜重金,专门僱人造势、自塑美名的。 这贾赦的脸皮可真是够厚的,这一点倒是没变。 可不得不说,效果堪称绝佳。 不过短短数日,满城风气便已出现逆转。 现在在街上在听到贾赦的名字,人们的第一反应已经不再是什么紈絝子弟了,而是大彻大悟、迷途知返的典型代表了。 於是他也在想著,要不他什么时候,也请水人来吹捧吹捧他王子腾? 不过问题来了,他到时候应该编一个什么励志故事呢....... 司马懿见状,从容应道:“放心,待手头宽裕,即刻便还,里面请.......” 待王家父子入府,门前宾客渐稀,最后一道重量级身影姍姍来迟。 一阵爽朗豪迈的笑声遥遥传来,尚未见人,声先入耳: “哈哈哈.......好!好!好!” 寧国公贾代化阔步而来,刚踏入府门。 也来不及去管贾代善夫妇,就看到了一旁站著的贾赦。 他大步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贾赦的胸口。 讚许:“好小子,真有本事,没想到你还真中举人了,看来京营的位置大伯倒是给你白留了啊。” 一番直白夸讚,毫无掩饰,赤诚真切。 贾代化心底的激动,甚至比当初儿子贾敬登科还要更甚几分。 也不知为何,这贾赦中举,甚至比他儿子贾敬考中进士都还要更加激动。 或许是因为贾敬从小才学出眾,高中进士本就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可是贾赦从小就不是啥好东西,如今竟然中了举人,著实是让人感到意外。 司马懿淡然谦逊的拱手应道:“大伯过誉了,不过是运气侥倖罢了。” “运气也是天大的本事!” 贾代化摆手大笑道:“老夫半生征战,数次死里逃生,靠的便是运气,只要能稳得住、熬得出,便是真能耐!” 贾代善与史夫人適时上前,笑著抬手相邀:“兄长一路辛苦,快入府落座歇息。” 贾代化点了点头,便与贾代善並肩前行,二人閒谈敘旧,缓步走向荣禧堂。 司马懿与史夫人落后半步,紧隨其后。 史夫人侧头看著身旁焕然一新、出息出眾的长子,眼神之中满是自豪。 轻声感慨道:“赦儿,你今日,可真是彻彻底底给为娘爭了一口气。” 司马懿望著母亲眼中的欣慰,以及眼眶中隱隱泛起的泪光。 继而掷地有声道:“母亲放心,不过区区举人而已,待到明年春闈,孩儿在给母亲考个进士回来。” 史夫人闻言先是骤然一怔,隨即眉眼大亮,笑意烂漫。 连连点头应道:“好,为娘便静静等著我儿再次金榜题名。” 第二十七章 贾家的人脉们 临近午时,日头渐盛。 彼时的荣禧堂高堂满座,无一处虚席。 正厅主位区域,端坐的皆是神京顶层权贵。 寧国公贾代化、镇国公牛清、理国公柳彪、保龄侯史乐安一眾勛贵分列落座。 不是半生戎马的將军,就是深耕朝堂的老臣,端坐席间,不怒自威。 內眷贵妇则尽数安置在西侧通透雅致的偏厅,由史夫人妥善组织安排,自成一方热闹。 其余世家子弟、亲朋好友,则尽数落座於庭院临时搭建的锦绣席棚之內。 数十张红木桌案整齐排布,铺著大红锦缎桌布,瓜果珍饈、佳酿美酒次第陈列。 一眼望去,红火壮阔,极尽世家大排场。 贾代善端坐正厅首座,一身常服整洁雍容,满脸喜色压都压不住。 趁著僕役们还在穿梭上菜、等著开席的间隙,他抬手执起面前酒盏,环视席间一眾贵客。 他嗓音洪亮的意气风发道:“今日犬子侥倖中举,劳烦各位叔伯、世兄好有前来赴宴庆祝,贾代善在此,敬各位一杯!” 言罢,他抬手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后,贾代善嘱託兄长贾代化,代为照看正厅贵客。 隨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贾赦,抬了抬下巴示意。 於是父子二人便走出正厅,前往各席逐一致酒。 此番宴席看似低调收敛,未大肆铺张,却也足足摆下二十余席,差不多覆盖了近一半的神京勛贵圈层。 每至一桌,贾代善便会轻声为贾赦引荐在座宾客,並逐一介绍对方身份辈分。 司马懿一路或是称叔、或是唤伯,遇著辈分更高的老者,更是恭谨称爷。 经验丰富的他,应对每一位宾客都从容不迫、进退有度,各项礼数皆是周全。 抬手拱手、躬身敬酒、应声答话,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得体,不见半分从前顽絝轻浮的影子。 一眾宾客看在眼里,纷纷交口夸讚贾家大公子知礼守节,日后踏足仕途,定然前程似锦、不可限量。 耳边声声讚誉不绝,贾代善的胸膛挺得更直了,心底的那股自豪感几乎都快要溢出来。 往日拿不出手的逆子,今日他终於能大大方方、底气十足地向眾人介绍道。 这便是他贾代善的长子,新晋举人贾赦! 他又怎能不骄傲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记得在三月之前,他还为这个既不爭气、又时常闯祸的儿子而伤透了脑筋。 然而三月之后,这个儿子突然一改劣习,甚至还中举了。 人生起落、世事无常,莫过於此。 短短百日,境遇竟是天翻地覆,恍如大梦一场。 此刻的贾代善,仿佛一扫数年鬱结之气,心境豁然开朗,整个人看著年轻了十岁。 纵使他如今身无朝堂实职,可这份子嗣爭来的荣光。 远比他自身升官晋爵,更让他激动百倍。 到了他这把年纪,毕生功名几乎已成定数。 余生最大的期许,便是后辈爭气、家族绵延兴盛。 贾赦这一次中举,便是他晚年最拿得出手、最足以慰藉平生的事情了。 相较於容光焕发的贾代善,紧隨一旁的司马懿,心境却是全然不同。 他面上掛著温和谦逊的笑意,周全应对每一位宾客。 但眼神中却藏著远超常人的冷静与通透,目光悄然扫过席间每一位落座之人。 默默观察、暗自归类、尽数復盘。 今日满堂宾客,皆是神京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世家勛贵。 看似人脉广博、圈层顶尖,盘根错节、声势浩大。 可在司马懿逐个了解並层层剥离之后,实际情况也是浮出了水面。 这一眾勛贵世交,十之八九皆是空有爵位虚名、手握閒散虚职。 真正身居朝堂要害、手握实权、能影响朝政走向者,可谓是寥寥无几。 当然了,司马懿也並不会而因此轻看任何人 因为他始终信奉一个道理。 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用之物。 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废人,唯有不会用人、不识人心的上位者。 街边地痞、市井小贩自有用处,就更不用说这些閒散勛贵们了。 他不动声色的將每一位宾客的家世、职位、性情默默记在心底,分门別类的暗藏於心。 今日看似无用的人脉,待来日时机成熟,未必不能成为棋局上的一枚关键棋子。 待人情应酬尽数落幕,二十余席宾客全部敬遍,贾代善带著贾赦折返正厅主位。 此时正厅气氛热烈。 贾代化、牛清、柳彪、史乐安几位老兄弟皆是並肩征战过的老友。 彼此知根知底、情谊深厚,正围坐一桌谈笑风生,追忆往昔沙场旧事,氛围格外热烈。 贾代善落座归位之后。 极有眼力的司马懿,顺势抬手执起桌上酒壶,为在座诸位长辈们逐一添酒。 就在席间笑语之际,理国公柳彪忽然收敛笑意。 他目光扫过在座眾人,沉声道:“你们都听说了吗,最近坊间传闻,说忠烈亲王是大恆未来的千古明君。” 一语落地,方才轻鬆热闹的宴席氛围瞬间凝滯。 在座眾人皆是老牌勛贵、前东宫老臣,妥妥的废太子旧部。 近年以来,忠烈亲王势大崛起,大肆培植心腹、清洗旧臣。 他们这批老勛贵首当其衝,被处处打压、被步步掣肘。 若是忠烈亲王真的如愿入主东宫、登基继位,那他们这些旧臣的下场,可想而知。 啪! 下一刻,性格最是火爆刚烈的镇国公牛清,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 他当即愤懣道:“真是可恶,要不是马魁和石莱那两个狗娘养的傢伙突然倒戈,我们局面又怎会如此艰难。” 刚刚倒完酒站在一旁的司马懿闻言,心中当知。 治国公马魁、缮国公石莱身为老牌国公,却转头靠向了忠烈亲王。 四王八公看似同气连枝、铁板一块,实则早已內部分裂、各怀心思。 忠烈亲王能在短时间內势压朝堂、掌控局势,绝非偶然。 这说明此人深諳帝王权术,精通制衡之道,很明白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这个浅显却又深刻的道理。 “好了,牛兄慎言。” 只见史乐安在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贾赦后,当即看向牛清劝说道:“今日是赦儿中举的大喜之日,莫要提这些糟心朝堂纷爭,败了眾人兴致。” 话音落下,柳彪转头看向身侧的贾赦。 语重心长的叮嘱道:“赦小子,你如今身中举人,前途大好,切不可因此心生傲气、浮躁自满。” “自从年前太子被废,朝堂局势彻底大乱,我等一眾老臣常年遭受打压,麾下旧部要么被迫辞官归乡,要么被远调边疆苦寒之地。” “甚至就连我们悉心栽培的后辈,也处处受限、难以提拔。” 话音落下,席间再度陷入死寂。 就连素来豪迈刚烈的贾代化、牛清,此刻也只能沉默不语。 这就是他们此刻所面临的真实现状,这朝堂上的斗爭,本质上就是人与人斗。 唯一的宗旨核心就是將对手的人越搞越少,而將自己这方的人越搞越多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的人手越来越少,而打压他们那方的人手则是越来越多。 长此以往下去,他们一个个就真成光杆將军了。 而这一幕,自然也都清晰的落在了司马懿的眼中。 眼前这四位国公,或许打仗有一手, 可论起朝堂权谋、制衡博弈,终究是差了些火候。 但他依旧垂手而立、神色恭谨,不露半点声色。 时机未到,言多必失。 开口容易,闭嘴才不容易。 朝堂棋局深邃复杂,贸然开口只会引火烧身。 守拙藏锋、静观其变,才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故而在面对柳彪的谆谆说教时,司马懿只微微躬身,恭声答道:“多谢柳叔教诲,小侄定当铭记在心。” 至少目前看来,这柳彪已是这四公爵之中最为沉稳、最有谋略的人了。 但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足以解决眼下困局。 可见老勛贵阵营的衰败,早已是定数。 就在眾人沉默之际,史乐安忽然抬眼看向贾赦,心中想到贾赦近期的变化。 继而开口问道:“赦儿,你如今已是文举出身,想来眼界格局早已是不同往日了。” “眼下朝堂风波不断,你且说说,你如何看待如今的局势?” 第二十八章 请封忠烈亲王为太子 话音落下,席间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贾赦身上。 眾人也是满心好奇,想看看这个变得不一样的贾赦,究竟又有何等独到见解,虽然他们也不抱有任何期待。 司马懿见状,故作惶恐的拱手谦逊道:“舅舅言重了,小侄从未踏足朝堂,也不懂朝堂上的那些纷爭,岂敢妄议朝中大事?” “哎,你也不用太谦逊了。” 只见贾代化摆了摆手道:“此间都是自家长辈,无话不可谈,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说罢,他忍不住自嘲一笑,摇头感慨道:“你可不要像我家里的那个闷葫芦,整日没事就只知道抱著那经书,也不知钻研朝中之事,三棍子下去打不出一个屁来。” 隨即他又想起一事,隨口补充道:“你先前不是有心拜见义忠亲王吗?今日宴罢,便让你父亲带你登门拜访。” 司马懿见状,也知若是不说点什么,怕是过不去了。 在故作思索片刻后,继而应道:“诸位叔伯,贾赦以为,既然如今坊间都在传闻忠烈亲王是大恆未来的明君了。” “那自然应该是上奏陛下,儘早立忠烈亲王为太子,以固国本才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放肆!” 牛清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手指直指贾赦的眉心,怒声骂道:“你小子在胡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是谁的种?” 席间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牛兄息怒,切莫动气!” 史乐安连忙起身伸手拉住暴怒的牛清,强行將他按回座位。 低声劝解道:“孩子年轻,隨口妄言罢了,何必如此动怒,莫要嚇著了小辈。” 然而司马懿面对杀意滔天的牛清。 依旧是淡定的站在那儿,一点儿也不为所动,甚至还觉著有些吵闹。 只有较为冷静的柳彪问道:“赦小子,你可知忠烈亲王若真登顶继位,等待我们这些老傢伙,还有你们贾家史家的,会是何等结局?” 司马懿微微摇头道:“小侄不知,但知忠烈亲王应当上不了位。” 话音落下,就连原本对贾赦態度有极大改善的贾代化,也有些受不了了。 当即呵斥道:“你这小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方才劝立太子,此刻又说他坐不上位,简直是前后矛盾,你是不是许久没挨到大伯的棍子,身上皮子痒痒了.......” 说著他便作势起身,想要上前教训贾赦。 抬手间却忽然一顿,心中暗自无奈苦笑。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贾赦文武兼备,早已不是那个任由他打骂的顽絝少年了。 因为如今的自己,在武力上已经不是贾赦的对手了。 但也不管那么多,就不信这小子还敢还手。 而一旁的贾代善见状,更是又急又恼。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既不能当眾训斥刚立大功的长子。 但也不能开口维护这番惊世骇俗、得罪眾人的言论,只能满心焦灼的僵在原地。 “且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柳彪突然抬手拦住暴怒的贾代化。 “我好像明白贤侄的用意了.......” 贾代化眉头一皱,你明白什么了你? 柳彪环视全场神色各异的眾人,正声篤定道:“代化兄、代善兄、牛兄、乐安兄,此番我们便依赦侄所言。” “近日之內,尽数安排人上奏,恳请陛下册立忠烈亲王为储,以固国本!” ...... ...... 皇宫。 深夜的养心殿暖阁,依旧还是灯火通明。 年过六旬的万禧皇帝,虽然已经鬢染微霜,但却依旧精神矍鑠,丝毫不见老態。 他端坐龙案之前,只见案上的奏章规整分为两堆 左边是內阁匯总的朝堂公务奏摺,关乎民生政务、军国大事。 右边是百官私章奏疏,皆是朝野臣子、勛贵世家的私人进言。 这是他在登基之初,便立下的规矩。 朝野百官,无论公私琐事,还是见闻趣事,皆可隨时向宫中递上奏章。 朕每章必阅、有奏必回。 此举看似徒增自身工作量,实则是他掌握朝堂的无上手段。 因为他心知,皇帝的权力从来都不是来自於皇帝本身,而在於掌控朝中大臣的人心。 数十年如一日的深耕,让他將所有权力都牢牢攥在了手中。 “陛下,夜深了.......” 这时,贴身大伴太监王有德,双手端著精致玉碗轻步上前。 躬身稟报导:“这是御膳房新燉的燕窝羹,温热刚好,陛下趁热滋补身子。” 万禧皇帝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硃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轻轻捶打酸胀的双肩。 忍不住感慨道:“朕终究是老了啊.......。” “年轻时朕能通宵达旦的批阅奏章,全程精力充沛,而如今尚未至一更,便已是心生乏累。” 王有德连忙上前,抬手轻柔为陛下揉捏双肩。 口中还不停恭声劝慰道:“陛下龙体康健、福寿绵长,何来老了一说?” “哈哈哈......有德啊有德,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万禧皇帝端起玉碗,开始喝起了燕窝羹。 继而朗声失笑道:“这世上那有不老的人啊,生老病死,本就是天道常理。” 王有德只敢俯首陪笑,不敢再接言语,静心侍奉左右。 万禧皇帝隨口问道:“近日京城內外,可有什么新鲜趣事吶?” 王有德略一思索,回稟道:“回陛下,近日京城最为热议的趣事,当属荣国府大公子贾赦,在此番秋闈中上榜了。” “贾赦?” 万禧皇帝微微蹙眉,只觉这名字耳熟,却一时又想不起了。 “便是从前京城有名的紈絝顽劣子弟。” 王有德连忙补充:“近日满城皆传,此人入狱之后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继而潜心苦读,一朝中举,如今已是京城百姓们津津乐道的佳话了。” “原来是他啊......” 万禧皇帝这时也想起了那个出了名的紈絝贾赦,笑应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倒是一桩难得的趣事,还有其他的吗?” 王有德神色微顿,斟酌片刻,才低声谨慎稟告道:“还有一则关於忠烈亲王的流言,近日在京城街巷飞速蔓延。” 万禧皇帝神情也是严肃起来:“什么流言?” “坊间百姓纷纷传言,说七皇子忠烈亲王,乃是我大恆未来的千古明君。” 此话一出,万禧皇帝眉眼骤然紧皱。 周身帝王威压瞬间瀰漫开来,整座暖阁死寂无声。 王有德心头一紧,连忙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万禧皇帝沉默片刻,默然放下手中玉碗。 重新拿起硃笔,默然翻阅桌案右侧的百官私奏。 不多时,一封奏疏映入眼帘。 其內容也简单直白,既恳请陛下早立忠烈亲王为太子,以固国本、安抚民心。 万禧皇帝握著硃笔的手微微一顿,只在文末落下一个简约的“阅”字。 无半分批註,无丝毫態度。 他继续向下翻阅,越看,神色越重。 一封、两封、三封......接连有十数封奏疏的內容如出一辙,尽数是恳请册立忠烈亲王为储! 更让他心头警惕的是,镇国公牛清、理国公柳彪等一眾勛贵也在其中。 这些曾被老七打压的老臣,此刻竟联名请立其为太子! 有著丰富理政经验的他,在这一瞬间便闻到了某种阴谋的气息, 又一联想到刚才王有德所言,京城中还有忠烈亲王是未来明君的流言。 这是巧合吗? 不,不可能是巧合。 是有人刻意栽赃布局,还是自己的皇七子,已然迫不及待的在暗中开始造势了? 万禧皇帝眼神深沉晦暗,再无半分情绪。 他执掌朝政三十余年,制衡朝野、阅人无数,早已不信亲情、不信臣子。 忠烈亲王是他亲儿,牛清、柳彪是他旧臣。 可在皇权面前,无人值得信任。 儿子会覬覦皇权,臣子会趋利附势,人心叵测,权谋诡譎。 昔日是敌,明日是友的例子亦不在少数。 唯有制衡,方能稳固江山。 短暂沉吟之后,万禧皇帝当即吩咐道:“有德,传朕旨意,著礼部即刻筹备,本月之內,开设恩科!” “这个月?” 王有德说道:“陛下,这个月只剩十余日时间了,会不会太急了些。” 恩科是正科取士之外另外新加的会试,与正科取士等级相同。 常在朝廷急需人才的时候,或是有什么庆典的时候才会新添恩科。 而这十余日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將消息传遍大恆天下。 就算传遍了,远处的举人也不可能赶得过来。 万禧皇帝正声道:“此次恩科仅限於顺天府境內取士,难道还不够吗?” “是,陛下。” 王有德连忙就下去安排传旨了。 第二十九章 举人的限制 荣国府后院,湖心凉亭,清幽雅致。 亭中的石桌上,摆放著一盘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荣国府父子二人正在激烈对弈。 贾代善执黑子,端详著棋盘的同时,轻声开口问道:“吏部那边,你去过了?” 司马懿端坐对面,微微点头应道:“昨日便已去过登记造册了,如今已归入举人名册,只待吏部筛选。” 大恆朝科举仕进,规矩森严,有著许多的条条框框需要遵守。 乡试中举,归入举人名册,只是踏入仕途的第一道门槛。 接下来便是论资排辈,等著吏部安排官职。 朝廷每三年一次大选,届时会统一放出全国州县空缺。 后由吏部对在册举人统一甄別、考核、面试、授官。 期间偶尔会有官员病故、贬謫腾出的临时缺位,可供急选补位。 只是这般机缘,全凭运气,可遇不可求。 更关键的是,举人出身,天生带著仕途壁垒。 在京城当不了六部主官,在地方当不了封疆大吏。 寻常举人大多只能在地方州县担任佐贰、教諭等官职,上限就在那儿摆著。 真要说起来,举人比祖荫恩赐得来的官职,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八十步比百步。 但是举人最大的优势就在於,除了排队当官以外,还可以有资格继续往上考。 既乡试之上的会试,也就是明年二月的春闈。 棋盘落子有声,清脆叮咚。 贾代善长长嘆了一口气,歷经数日沉淀,他已然从儿子中举的狂喜中清醒过来,回归了现实之中。 此刻他的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悵然。 “若是在早个三五年,你一个举人也可有大作为。” 他落下手中黑子,继而抬眼望向亭外秋景。 忍不住唏嘘道:“届时无论京中閒散清贵职位,还是江南富庶州县主官,为父皆可托人运作,为你稳稳铺好前路。”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缓缓摇头道:“如今太子被废,局势大变,吏部已归忠烈亲王监製.......” 说到此处,他回头看向贾赦,又有些愧疚的说道:“是为父无能,如今赋閒在家,难以再为你铺设大道。” “如今最多也只能为你谋一个中部州县的知县职位,到时你先下去踏实歷练几年,待日后时局鬆动,再徐徐图之,调你回京就职。” 纵使无权在身,可数十年勛贵底蕴、人情脉络尚在,这点儿底气他还是可以保证的。 “孩儿接下来准备考会试。” 司马懿紧跟著抬手执子,当即打断道:“举人仕途壁垒太深,处处受限,难成大事。” “要考就要一次性考中进士才行,如此在朝堂上才能大有可为。” “什.......什么?” 话音落下,听得贾代善骤然一怔。 在他心中,贾赦能浪子回头、乡试中举,已然是祖坟冒青烟,已然是天大的造化了。 可如今这逆子,竟贪心不足,还妄图要考进士? “赦儿,你可知乡试与会试之间可谓是云泥之別?” 贾代善连忙正声劝诫道:“乡试不过是顺天府一地士子角逐,名额宽裕、考题浅显,你能侥倖中举便已是极限了。” “可是会试可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天下英才齐聚京师,成千上万各地顶尖举子,爭抢区区不过百余进士名额,是真正的凶险万分,更何况你乡试名次本就极为靠后......” 说到这里,他话音顿时戛然而止,但表达的意思也是十分明显了。 在贾代善看来,贾赦中举已是撞了大运。 往后若还想要再中进士,无异於痴人说梦,连做梦都不敢这般奢望。 如今的他歷经半生风雨,早已是知足了。 次子贾政天资尚可,又得恩赐官职,將来必能稳步上进。 长子贾赦浪子回头,高中举人,纵然前路仕途受限,但也足以守住贾家基业。 安稳的传承已是最好的结局,如此他又还能在多奢求什么呢。 司马懿手执白子,轻轻落於棋盘要害,淡淡应道:“孩儿知道,不过至少也需试一试再说。” “你既执意,为父便不再多劝。” 贾代善无奈摇头,再次拿起一枚黑子,沉声提醒道:“只是你要考虑清楚。” “一旦错过今年秋选,若是来年春闈落第,到时再想入仕补缺,便是要再等上一年了,就怕白白耽误光阴。” 话音落罢,他低头欲落子。 可目光扫过棋盘之后,整个人便愣住了。 方才还势均力敌、攻防胶著的棋局,不知何时已然大变。 就在他刚才说话的片刻,贾赦一枚白子落於死角。 这一手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杀机,瞬间封死所有活路。 將他黑子尽数围困,四面楚歌,似乎已是绝杀无解。 一招落子,便使得他满盘皆输。 贾代善愣怔片刻,隨即失笑了摇了摇头。 將手中黑子隨手丟回棋盒,十分惊奇的说道:“赦儿,你什么时候连棋艺也变得如此精进了?” 他的棋艺不算太好,但肯定也不差,曾经也是深得史老爷子真传的,一般人不可能在棋艺上胜过他的。 但今日竟被自己这几乎不怎么碰棋的长子,给一招绝杀了。 司马懿从容应道:“孩儿也不知为何,自牢狱一场劫难过后,我这脑子也就变得通透了许多,读书、弈棋、观事皆是一点就通。” 贾代善闻言,不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继而缓缓应道:“原来如此.......这倒是一件稀奇事情,看来你对明年开春的会试很有信心了?” 司马懿语气篤定道:“二甲不是问题。” “二甲.......” 贾代善喃喃重复这二字,良久之后,突然忍不住放声大笑。 更是紧跟著憧憬道:“我贾家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得知我贾家后辈能出一位二甲进士,还不知道得有多兴奋呢。” 一旁的司马懿闻言嘴角微扬,心中也是不由升起一股自嘲与唏嘘的感觉来。 他曾周旋於乱世梟雄之中,后来搅动天下之棋局,最终更是新王朝的奠基之人。 然而如今竟沦落至此,当个官还有参加科举,甚至是需要从头做起。 若是让前世故友知晓此事,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呢,你司马懿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尤其是杨修那般恃才傲物、口舌锋利之人,想必会笑得最开心吧。 茶香裊裊,秋风渐凉。 笑谈过后,贾代善收敛所有鬆弛神色,面容骤然肃穆。 郑重问道:“赦儿,近日你牛叔、柳叔一眾勛贵已然尽数上奏,请立忠烈亲王为储,可陛下每奏只批一个『阅』字,此事你怎么看吶?” 司马懿隨手提起水壶,为贾代善杯中缓缓添上热茶。 同时不假思索的从容答道:“无需观望,棋局已定,接下来便看忠烈亲王如何应对了。” 贾代善眉眼微凝,顺势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他还会有后续动作?” “必然会有!” 司马懿点头应道:“只要他不傻,自然会明白这对他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定然会有所行动。” 贾代善闻言,怔怔望著眼前的长子,心中不由大惊。 这一刻,他有感觉到这贾赦是如此的陌生。 就仿佛此刻坐在他对面並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深藏朝堂、老谋深算的顶级谋士。 同时很快他联想到,近日传遍京城的忠烈亲王明君流言。 继而又想起此前巧合出现的贾家谣言,眼中精光一闪。 看似隨口閒问道:“近日民间盛传,言忠烈亲王乃是未来千古明君。” “此事风起仓促、蔓延极快,依你之见,是否有人在背后刻意推波助澜、暗中造势?” 这话看似平淡,实则已然带著几分怀疑与审视。 司马懿心神微动,眼神中锋芒转瞬即逝。 贾代善掩饰得极好,神色自然、语气隨意。 可细微的眼神停顿,以及呼吸的微滯,终究瞒不过他的识人之眼。 很显然,贾代善已然猜到了些许端倪,兵隱隱將此事与他关联了起来。 但也无妨,在贾代善面前本就无需故意隱瞒。 他坦然点头应道:“確是有人暗中操盘,刻意造势,只是这市井流言,向来是无根无据,无从查起。” “父亲不必过多深究,以免徒惹麻烦。” 第三十章 贾赦恭喜义忠亲王 “父亲不必过多深究,以免徒惹麻烦。” 贾代善在听到贾赦这简单明了、又充满深意的回答之后,心中也算是彻底明白了一切。 不禁暗自长嘆一声,心绪之复杂难以言喻。 牢狱一场劫难,何止是让这孩子浪子回头,这简直就是彻底的脱胎换骨。 让一个胸无城府的性情之人,变成这般城府深沉的谋定之人。 就连他这个半生为官的父亲,都已然看不透、跟不上儿子的这些心思了。 贾代善压下心中波澜,只喃喃正色道:“罢了,你心中一切自有分寸就好,为父也没那心思去深究了。” “对了,你此前想见义忠亲王一事,为父已为你安排妥当,明日恰好得空,我便带你登门拜见.......” 话音刚落,亭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老爷,大少爷.......” 只见管家快步入亭,面带喜色的躬身拱手匯报导: “礼部刚刚传出邸报消息,朝廷將新设恩科,仅限顺天府举子参考,开考时间便定在本月月底!” 管家心中自是欣喜,自从府中大少爷中举之后。 他这个管家也是十分关注起了关於科考的事情,故而一收到消息后,便立刻跑过来匯报。 贾代善闻言,当即转头看向贾赦,很是欣慰的说道:“赦儿,看来你的运气极为不错。” “陛下已有十年未开恩科,你刚中举,便遇此机缘,真是天助你也啊。” “到时就算考不中,为父亦有时间在为你安排后路。” 司马懿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面色淡然。 何来天赐好运? 这根本不是什么机缘,而是万禧皇帝开始出手制衡的手段。 ...... ......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 司马懿身著一身暗纹锦缎常服,衣料华贵却不张扬,剪裁得体、低调內敛,恰好衬得他气度不凡。 车马早已备好,停於府门之外。 司马懿与贾代善二人依次登车,马车在焦大的驾驶下平稳启动,缓缓驶向城东的义忠王府。 车厢之內。 贾代善一路未曾停歇,反覆叮嘱提点,语气中充满了紧张与亢奋。 他细细为贾赦梳理王府规矩、覲见礼仪,教他如何躬身、如何答话、如何进退,唯恐儿子年少失仪。 嘱咐完了后又是温声安抚,让他不必紧张,义忠亲王与贾家交好,且性情宽厚,素来亲近勛贵,不会刻意苛责。 司马懿静静端坐,垂耳聆听,一言不发。 看著贾代善絮絮叨叨、既紧张又期许的模样,他不由暗自轻轻摇头。 他太懂这份心境了。 带著儿子去见重要的人物,自然是较为既兴奋又紧张的,这一点他可谓是感同身受。 兴奋的是儿子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前途,紧张的是儿子第一次遇这样的场面,生怕会有什么处置不当。 只是此刻他的心中,自然是毫无半分波澜。 不过小小的义忠亲王而已,如何能让他心生敬畏? 说起来,他也还是个大王呢,虽然是追封的。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义忠王府的朱漆大门之外。 下车驻足,抬眼望去。 王府恢弘壮阔,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处处彰显天家规制。 贾代善临行入门前,最后依旧不忘叮嘱道:“为父方才所言,你尽数记下了?” 司马懿微微点头应道:“孩儿谨记在心。” “那就隨我入府吧.......” 贾代善稍稍整理衣袍,平復心绪,率先迈步上前。 王府管家早已奉命等候,连忙躬身引路,带著二人穿过层层迴廊庭院,直达正厅。 司马懿不急不缓的紧隨其后,同时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王府景致。 府中陈设极尽奢华,金丝楠木樑柱、和田玉器摆件、鎏金装饰遍地皆是,可谓是堂皇至极。 旁人见之,定然心生敬畏、艷羡不已。 可他看在眼里,只觉极尽奢靡、徒耗民力。 一座王府尚且如此铺张,那神京之中那么多王府,不知得白白耗费多少钱粮。 这些皆是民脂民膏,长此以往,国何以堪? 思绪起落间,二人已然踏入正厅。 厅堂上座,端坐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 一身金丝锦袍低调华贵,面容温润清雅,气息深沉。 正是义忠亲王。 “拜见义忠亲王殿下......” 贾代善快步上前,恭敬有加的躬身行礼道。 司马懿紧隨其后,躬身拱手道:“贾赦拜见义忠亲王殿下。” “代善公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义忠亲王见状,连忙起身离座,亲自上前扶起贾代善,看起来毫无架子。 隨即將目光落於贾赦身上,细细打量片刻。 便轻声讚许道:“这便是代善公的公子贾赦吧,虽多年不见,但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听说近期还新中了举人,恭喜恭喜啊。” 面对亲王夸讚,司马懿神色从容,不卑不亢的轻声开口道:“在下亦要恭喜殿下。” “哦?” 义忠亲王微微挑眉,面露诧异的看向身旁贾代善。 一旁的贾代善也是骤然一愣,他方才一路千叮万嘱,让儿子谨言慎行、不可妄言。 怎么到头来,这孩子还是语出惊人、肆意妄言? 他下意识欲开口呵斥,可转念想起贾赦如今已经拥有深不可测的城府,所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就静静站在一旁,想看看自己的儿子,等会儿究竟能说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言论。 义忠亲王见贾代善没有反应,便回过头看向贾赦。 好奇的问道:“不知小王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司马懿平声应道道:“自然是恭喜殿下,来日必將荣登九五、君临至尊。” 轰!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贾代善更是浑身一震,头皮发麻,险些当场就倒了过去。 赦儿啊赦儿! 为父一路叮嘱、百般告诫,合著那么多话都白说了是吧! 为父老了,实在经不住这样嚇啊。 而方才还笑意温润、谦和有礼的义忠亲王,温和笑意尽数褪去,面色也是瞬间变得皆为阴沉。 他用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神,死死盯著眼前的贾赦。 沉声道:“贾赦,你难道不怕死吗? 第三十一章 爭储之志 “贾赦,你难道不怕死吗?” 面对从忠烈亲王身上散发出来的滔天威压。 司马懿神色未变分毫,平声应道:“殿下,在下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若因一句实话便获罪身死,亦是无憾。” 话音落下,他目光澄澈,不避不闪,任由义忠亲王审视打量。 义忠亲王凝眸细观,试图从他眼神之中、或面部表情上捕捉一丝慌张、侥倖。 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平和淡然。 只见贾赦面容清瘦,无喜无悲、无惊无怯。 就仿佛方才那句惊天断语的话,不过是隨口閒谈罢了,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拋开其他不说,就光是这般定力,就全然不像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士子。 这不由让他想起了他在父皇面前的模样,一番相比下来,高低立判。 “哈哈哈........” 静默片刻,义忠亲王忽然朗声大笑起来,一下子打破了厅堂凝滯的氛围。 “好!好一个胆识过人的贾大公子!” 他抬手示意,语气又恢復了温和:“代善公、贾赦贤弟快快入座。” 说著又朝著门口喊道:“来人,还不快快上茶!” 门口侍女躬身应声,转瞬间便端来新沏的清幽香茶。 贾代善落座左侧客位,缓缓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热茶。 此时他心中高悬的巨石才缓缓落地,但他的脊背依旧在微微发凉。 方才短短片刻,大起大落、惊心动魄,简直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他在心里暗自苦笑,可谓是五味杂陈。 一时间竟分不清,儿子这般翻天覆地的性情大变之后,到底是贾家之幸,还是贾家之祸。 他最终发现他把握不住,根本就把握不住。 茶香裊裊,氛围渐缓。 义忠亲王坐在主位上,目光落於贾赦身上,眼中闪过几分复杂与悵然。 缓缓开口道:“赦贤弟,你口口声声说小王將来必登九五。” “但你可知,自二哥废黜禁足后,我已数月未曾单独面见过父皇了,平时只能在朝堂上才能幸见一面。” “如今父皇对我是日渐疏远、日渐冷淡,就当下这般境遇,你说我何以君临至尊?” 说罢,他便忍不住自嘲一笑,眼神之中又黯淡落寞了几分。 他当然未曾指望,能从一个年轻举子的口中得到什么答案。 不过是近来心情鬱闷、隨口一问罢了,就仿佛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成活马骑。 可贾赦方才那句斩钉截铁的断语,实在太过篤定,就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不禁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期许,期盼能够听到一番独到见解。 司马懿闻言,却不答反问道:“敢问殿下,心中是否尚存爭储之志?”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博弈。 前世他辅佐曹丕时,是静待曹丕主动开口立志、求策,方能坐稳辅臣首功、保全君臣分寸。 可今时不同往日,贾代善早已站队,容不得他再多做选择了。 哪怕是再差的选择,也比背叛卖主要好得多。 而且这义忠亲王亦有几分明君潜质、是个可塑之帝。 故而他必须主动破局,同时也要把握大势。 义忠亲王闻言,身形微顿,深吸一口气。 刚才眼神之中的落寞尽数褪去,隨即化为一股锋芒之色。 正声述说道:“二哥在的时候,他是太子,我自然没有什么想法,当一个普通的亲王也没什么不好。” “可如今二哥被囚深宫,七哥近来又是步步紧逼,换了我诸多旧部,丝毫不念兄弟情面、不留半分余地。” “我若一味退让,日后绝无活路可言,你说我是爭还是不爭?” “赦儿!” 贾代善见状,连忙开口警告道:“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在殿下面前不可故弄玄虚。” 司马懿这才缓缓开口道:“殿下,自古帝王爭储,万变不离其宗,唯二策而已。” “其一为修身固本、提升自我,其二为制衡敌手、翦除羽翼。” “提升自我、打压对手?” 义忠亲王听后不由眼前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兴致愈发浓厚。 连忙追问道:“愿闻其详!” “其一,扬长避短、借势而为、以德立身。” 司马懿条理清晰徐徐剖析道:“殿下只需谨言慎行、恪守礼法、摒弃嗜好、不授人以柄。” “无论朝堂风雨、朝野流言,皆静守本心、安稳自持,养人君之度、积圣主之望。” “其二,暗蓄力量、伺机破局。” “面对其余爭储皇子,不必正面硬碰,可借舆论、劾奏、党爭、离间诸般手段,悄然断其羽翼、削其势望,层层蚕食其根基。” “这就如同是打仗一般,如此一增一减之下,何愁大事不成?” 隨即他话锋陡然一转,正声道:“但殿下当下第一要务,绝非打压对手,而是需要稳固自身、沉淀蛰伏。” 一语落地,厅堂再度寂静无声。 义忠亲王怔怔望著贾赦,心神巨震,眼神之中不由泛起灼灼亮光。 这一刻,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並且开始疯狂蔓延。 自己日后能否问鼎储位、登临大统,或许將全繫於眼前这个贾赦贤弟了。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激盪,郑重问道:“依你之见,小王接下来该当如何行事?” “什么都不必做。” 司马懿缓缓站起身来,姿態恭谨的躬身拱手道:“在下今日登门,便是专程前来提醒殿下。” “如今陛下龙体康健、圣心难测,朝野局势波诡云譎。” “殿下此刻越是低调蛰伏、修身养性,最后便越是稳妥。” “若是急於求成、频频造势,只会招致不必要的猜忌,甚至很可能重蹈废太子覆辙。” 司马懿顿了顿,最后说道:“时辰不早了,在下便与家父先行告辞。” 贾代善见状,也是连忙起身,紧隨其后欲行礼告辞。 义忠亲王连忙上前意欲挽留,欲设晚宴款待,却被司马懿从容婉拒。 临出厅门,司马懿脚步微顿,回头淡淡叮嘱一句:“往后时日,殿下切记少与勛贵朝臣聚眾宴饮、私相往来。” “安心居於府中、修身养性,或许不出数日,陛下便有重任委任於殿下,到时殿下只需安心做好陛下吩咐之事即可。” 言罢,贾家父子二人便转身离去,背影显得十分从容。 第三十二章 义忠亲王监考恩科 义忠亲王立在厅中,目送贾家父子二人远去,久久未动。 良久才摇头轻嘆道:“这个贾赦,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妙人吶.......” “殿下。” 下一刻,一道身影自厅堂屏风后缓步走出,静立亲王身侧。 此人正是义忠亲王最倚重的府中长史、首席幕僚苏慎之。 方才堂中所有对话,他一字不落、尽数听闻。 义忠亲王未曾回头,便隨口问道:“慎之,你如何看待贾赦此人?” 苏慎之微微蹙眉,沉吟片刻,缓缓回道:“回殿下,目前看来,这贾赦绝非之前外界流传的紈絝子弟那么简单,或是真有当世大才。” 继而又若有所思的分析道:“要么就是之前在藏拙,要么就是因上次被纳兰路陷害入牢之后,便大彻大悟了。” “不过在下更倾向於后者,人总是会在经歷大变之后,才会脱胎换骨,也不算太过稀奇。” 义忠亲王微微点了点头,再度问道:“依你之见,此人可用否?” “可用,且当重用。” 苏慎之毫不犹豫应声道:“贾赦乃代善公嫡子,出身勛贵、根基清白,忠心可谅,正是殿下当下急需的人才,只是.........” “只是什么?” 苏慎之隨即话锋微转,略带疑虑的说道:“只是在下心中总有一丝怪异之感,却说不清道不明。” “此子城府之深、眼界之高,远超常人,太过通透,反倒令人心生忌惮。” 义忠亲王闻言,只当是才子相轻、下意识的排挤之心,並未放在心上。 继而朗声笑道:“无妨,人才难得,些许疑虑不足为惧,日后慢慢观察便是。” 话音刚落,府外骤然传来一阵清亮高亢的宦官传旨声。 “圣旨到!义忠亲王接旨!” 声音传遍王府,义忠亲王与苏慎之下意识对视一眼。 二人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震惊。 方才贾赦临別之言犹在耳畔,不出片刻,圣旨已然临门! 难道这么巧吗? 二人不敢迟疑,连忙率眾快步出府,整衣跪拜接旨。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身姿挺拔、神色肃穆。 展开织锦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国家取士,以昭公论,抡才大典,务在精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朕念顺天府士子眾多,寒窗苦读、待仕殷切,特破例新开恩科,於本月月底开闈,广纳贤才,以裨新政。” “今念义忠亲王,性资端谨、秉心忠纯,居身恭肃、不事张扬,堪称重任。” “特命其全权督办本次顺天府恩科,总理考场规制、甄別士子、纠察弊竇、巡察舆情,一应闈中事务,悉听统筹。” “著礼部、翰林院、顺天府文武衙门,一体协同、听其调度,务使公道昭彰、真才不遗。” “王其益勤乃事、恪慎乃职,不负朕托。”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话音落毕,满场寂静。 义忠亲王叩首接旨,微颤的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明黄圣旨,心中的惊涛久久不息。 贾赦所言这么快就应验了? 陛下果然就这么对他委以重任了? ....... ....... 同一时刻。 距离义忠王府並不算远的忠烈王府之中。 啪! 一道清脆碎裂的声音骤然炸响,一个精致的白瓷茶盏落地碎裂。 忠烈亲王立在厅堂中央,面色铁青、眉眼阴鷙,周身的滔天怒火就快要压抑不住了。 方才下人传回消息,陛下已经钦点义忠亲王督办顺天府恩科! 恩科选才,乃是天大的美差! 手握一届科考,便能更容易的收拢新科士子、培植心腹党羽、积攒朝堂人脉! 这般核心重任,陛下未曾交予手握吏部监督大权的他,反倒给了素来閒散、备受冷落的义忠亲王! 这意味著,他很可能失了圣心,父皇开始对他有猜忌了。 更让他心头刺骨发寒的,是近日席捲京城的诡异流言。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站立的忠顺亲王。 沉声问道:“十三弟,此前我命你遏止市井流言,如今办得如何?” 忠顺亲王连忙回话道:“七哥放心,我早已安排五城兵马司全域巡查,严令禁止市井私议、散播流言,尽数驱散聚眾閒谈之人,如今已然压制大半。” 话音落罢,他又满脸疑惑的追问道:“只是七哥,满城皆传你是未来千古明君,乃是天大的美誉,为何你反倒如此动怒?” “愚蠢,你也不知道想一想。” 忠烈亲王当即厉声呵斥道:“父皇如今龙体康健、稳居大位。” “而朝野私传皇子为千古明君,这可不是美誉,而是极致捧杀,是把我架在炉火上烤!” “你以为父皇听闻,心中会作何感想?” “父皇只会疑我结党造势、覬覦储位、心怀不轨,如此你还觉得这是好事?” “这........” 忠顺亲王骤然惊醒,后背发凉,瞬间悟透其中凶险,不由嚇得脸色煞白。 太毒了,这一招可是太毒了,杀人不见血啊这是。 忠烈亲王立於堂中,来回急促踱步,眉宇间阴云密布。 脑海中开始思索著,此事绝非偶然。 此前贾家莫名滋生谣言,如今又是我的明君流言,前后手法一致、时机刁钻。 这必然是同一拨人暗中操盘,蓄意阴我。 他骤然止步,看向忠顺亲王,冷声道:“之前让纳兰路调查的事情,如今可有线索了?” 忠顺亲王连忙回道:“纳兰路已经暗中派人彻查了贾府所有直系旁系子弟,上下僕从、亲朋往来,反覆摸排数遍,並未查到散播流言的蛛丝马跡。” 忠烈亲王眉头紧拧:“查不到便不会扩大范围查?” 下一刻,只见忠顺亲王眼珠一转,陡然心生一计。 试探著开口道:“七哥,如今纳兰路已然升任京戎司宪少卿,手握巡查纠察之权。” “要不就让他藉此事,將所有跟我们作对的勛贵门都给查一遍?想必总能查出些什么来的。” 说完,就见七哥正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著他。 不由疑惑的问道:“七.......七哥,我难道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吗?” 只见忠烈亲王嘴角微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讚许道:“不错不错,十三弟你总算是长脑子开窍了一次。” 忠顺亲王连忙陪笑道:“都是七哥平日里悉心指教,小弟才有今日长进。” “既然想通了,便速速去安排。” 忠烈亲王收敛笑意,肃声道:“那还不赶紧去安排?” “是!小弟即刻去办!” 忠顺亲王不敢耽搁,匆匆拱手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厅堂之內,只剩忠烈亲王一人。 他立在原地,目光阴沉,思绪翻涌,眼神之中还有一丝忌惮。 他的直觉向来无比敏锐,近日所有事端,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看似零散,实则被一只无形大手尽数操控,步步针对,专门挑他的要害攻击。 並且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给予他致命一击,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將这只幕后黑手给找出来 他如今看似权倾朝野、手握重权,但却终究不是储君,更未登得大位。 稍有不慎,依旧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復的下场。 而这些事情光靠他那不太聪明的十三弟,以及未必有那么忠心的纳兰家肯定是远远不够的,他还要备下后手才行。 东厂、锦衣卫直属父皇,绝对不可私动。 都察院巡城御史,乃是六哥势力范围,老六亦有夺嫡野心,绝不可与之合作。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他沉声吩咐身侧侍从:“备车,去大理寺!” 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將这谣言之事给查个水落石出。 然后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主使来,不然他睡不著。 第三十三章 老兄弟 贾代善自义忠亲王府返程归府之后,心中始终沉甸甸的。 於是片刻难安的他,直接来到了隔壁寧国府的大门。 门房下人见是荣国府老爷到访,连忙躬身行礼。 贾代善隨口问道:“你家老爷何在?” 下人连忙回话:“回二老爷,我家老爷正在后院校场习武操练。” 贾代善点了点头,隨即抬步便朝著后院校场走去。 踏入校场,只见开阔的空地上尘土微扬。 只见贾代化一身利落劲装,束髮紧腰,正一招一式的操练。 他招式舒缓却暗含力道,进退有度、气韵绵长,整套拳法行云流水,是贾代善过往从未见过的路数。 似是察觉到有人来了,贾代化收势缓吐一口浊气。 继而转头看向快步走来的二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开口问道:“二弟,今日怎得有空过来?” 贾代善径直上前,看著贾代化好奇的问道:“大哥,你方才操练的是什么?我怎的从未见过?” “此乃五禽戏。” 贾代化隨意抬手擦著额头上的汗水:“一种养生功法。” “五禽戏.......” 贾代善低声重复一遍,只觉名字耳熟,却全然想不起出处。 疑惑嘀咕道:“这名字我好似依稀听过。” 贾代化闻言顿时乐了,不由打趣道:“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就这五禽戏还是你儿子教给我的。” “那个儿子?” “那能是那个儿子,当然是你的长子贾赦了,不然你那文文弱弱的次子还能练武吗?” “赦儿?” 贾代善双目瞪大,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贾赦他什么时候还会这些东西了? 合著还偷偷偷偷练武了? 难不成也是牢房里学的? 贾代化看著他震惊的模样,点头应道:“不是贾赦还有谁,这五禽戏我练了一段时间,周身筋骨愈发舒展,旧伤隱痛也是消散了许多,强身健体效果奇佳。” “那確实还不错......” 贾代善点了点头,但此刻可不是纠结这些细碎琐事的时候。 他压下心中思绪,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隨即他便一字不落的,將今日在义忠亲王府的全部事情都述说了出来。 包括贾赦当眾断言义忠亲王必登九五,以及献上策略提前布局的种种举动,都细细告知了贾代化。 话音落尽,整片校场瞬间陷入沉寂。 贾代化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去,眉头紧紧拧起,眼中流露出极为明显的惊讶之色。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朝堂风波、天家冷暖。 更是深知妄议储位、言断九五是何等诛心的滔天大罪。 他实在是难以想像,贾赦如今竟有这般惊天胆量,敢在亲王面前赌上全族前程,入局夺嫡爭斗之事。 过了片刻,贾代化沉声问道:“二弟,贾赦现如今人在何处?” 贾代善轻轻摇头应道:“方才在家中,后来他忽然收到一则莫名消息,只说有事要办,便匆匆出门了。” 他抬手按著发胀的太阳穴,有些焦灼的说道:“大哥,赦儿这是主动往储位泥潭里钻啊。” “如今朝野局势晦暗不明,义忠亲王势弱,前路凶险万分,我们兄弟二人是不是该出手拦一拦,或是帮他铺垫一二,提前做些什么准备?” 面对二弟的焦虑,贾代化久久沉默不语。 他细细復盘著方才听闻的每一句话,不难分析出。 贾赦在义忠亲王面前的表现,也算是进退有度,还有著超越常人的眼界。 看似是十分鲁莽的主动入局,但实则每一步都迈得很沉稳,没有那一条谋划布局是有大风险的。 良久后,他才看向贾代善缓缓开口道:“二弟,你就放宽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既然他执意入局,又心中有数,那便让他去闯吧。” “等真到了独木难支、需要助力的时候,他自然会主动寻求我们的帮助,我们这些长辈不必过度插手干预。” 贾代善听后,脸上的愁容依旧不散。 这话是这么说,可骨肉至亲,终究难以坦然释怀。 “好了,莫要整日忧心忡忡的了。” 看著二弟满面心绪难平的模样,贾代化適时岔开话题。 微笑的温声宽慰道:“正好今日我休沐无事,而你也已然辞仕閒居,难得清閒一段时日。” “来来来,为兄这就教你这套五禽戏,说起来,咱们兄弟二人,已有数十年未曾一同习武操练了吧?” 一句话,便勾起往昔岁月。 贾代善也是恍惚了一下,神情唏嘘的轻轻点头应道:“是啊,自打祖父离世,我们二人各自跟著家父上阵杀敌之后,咱们兄弟二人便再也没有机会,能这般休閒的一起並肩练功了。” 说罢,他抬手褪去外层锦袍,轻抖衣摆,大步走入校场中央。 继而站在贾代化身侧,摆正身形,气沉丹田,跟著兄长的招式缓缓操练起来。 只是岁月催人老,久待朝堂的贾代善,身体似乎是被掏空了。 不过才练了一半五禽戏,贾代善便气息紊乱,满头大汗。 气喘吁吁的他再也支撑不住,当即便就地坐倒。 贾代化见状,无奈摇头的感慨道:“二弟啊,看来你过早的转为文官,也不是一件好事吶,还没练到一半就不行了。” 贾代善扶著膝盖大口喘息,苦笑著摇头道:“那有什么办法,咱们兄弟俩总不能都在军中待著吧,不然陛下岂能安心?” 当初自贾代化之父贾演,贾代善之父贾源相继死后,他们兄弟二人便扛起了父辈的大任。 那时大恆王朝初定,四海未寧、战火未熄,尤其以东北与西北最为严重。 贾代化追隨西寧郡王,征战西北。 贾代善追隨北境郡王,征战东北。 可天下既定,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贾代善看明白了这个道理,於是主动解甲归朝,褪去戎装转为文臣。 而贾代化则是留在了西北,继续带兵镇守威慑蛮夷。 也是因为有这样的经歷,所以贾家与北境郡王和西寧郡王的关係要好。 “说的也是啊......这自古以来,除了打天下之外,就是坐天下。” 贾代化缓缓点头,眼神中闪过几分沧桑,轻声嘆道: “这打天下的时候,咱们这些武將是衝锋在前,生死有命,马革裹尸。” “而坐天下的时候,咱们这些老傢伙反倒成了最危险的存在了,朝野上下都在防著咱们。” 他看似性情粗獷,实则心思縝密,什么都看得很明白。 贾代善闻言,也是深有同感嘆息道:“大哥所言极是,这些年来我在朝堂上虽看似一直身居高品,但却从未拥有过什么实权,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被辞仕了。” “辞得好!” 贾代化忽然伸手,一把將席地而坐的贾代善用力拉起。 鏗鏘有力的振奋道:“正是这一场辞仕,反倒给咱们贾家,逼出了一位真正的麒麟儿来!” 贾代善顿时一愣,连连摆手道:“大哥此言太过夸张,赦儿虽性情大变、沉稳有谋,可终究年轻浅薄、阅歷尚浅,远远担不起麒麟儿这般讚誉。” “为兄从不开玩笑。” 贾代化环视著空旷的练武场,缓缓述说道:“上一次就在这个地方。” “我与赦儿在此比试剑法,可以说他已能完胜於我,我贾代化虽然老了,可即便是一般的武举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赦儿那小子如今不仅是谋略过人,而且武艺也不一般,这样的人放哪儿都能成事。” “当真?” 贾代善闻言大惊,不敢想像。 “为兄岂会骗你?” 贾代化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歇息够了吗,那就继续开练。” 说著,他一边缓缓抬手起势,一边又隨口吐槽道:“二弟,有什么事情就放手让小辈们去做吧。” “你那儿子至少还能折腾,不想我那逆子,考中个进士之后,也是成天正事不做,还不知上进,一天天的就只知道看那些狗屁经书,我估计啊,再过不久他都要遁入空门入道了。” 贾代善连忙温声劝解:“大哥言重了,敬儿沉稳內敛、潜心治学,已是难得,不至於此........” 第三十四章 倪大与邓石 喧囂市井。 一座门面简陋、內里燥热的赌坊之中,此刻正人声鼎沸。 穿著一身素色锦袍的司马懿,带著身形魁梧的焦大,就这样缓步踏入赌坊大门。 隨著二人踏入赌门,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赌坊,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数十道赌徒或打手的目光,齐刷刷匯聚而来。 贾赦大紈絝的名头,在京城底层市井之中本就响亮。 而如今浪子回头、高中举人,更是成为了极为特殊的存在。 时刻数月之久,贾赦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赌坊內,自然一下子就引起了全场的注意。 柜檯之前。 正低头拨弄算盘、核对帐簿的倪大,也是立刻就看到了贾赦的身影。 他连忙放下手中帐本算盘,快步躬身迎上招呼道:“哟,贾大举人亲临小店,真是蓬蓽生辉吶,小人这儿都跟著显得贵气了!” 继而问道:“不知今日贾举人要玩点什么啊?是玩骰子还是推牌九?小人立刻为您清出最乾净的上好桌台!” 司马懿並未应声,目光隨意扫过整座厅堂。 在这个不大的赌坊內,有五六张实木赌桌,数十名三教九流的赌徒围坐四周。 他对这些在桌上赌银子的事情自然没有什么兴趣,在他看来这纯粹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他们原本就不长的生命。 他收回目光,对著躬身等候的倪大缓缓开口道:“不必忙活,我今日是专程来找你的。” 倪大心思活络,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引路: “公子里边请,后房清静无人!” 说著便快步在前引路,將贾赦二人带入僻静內室。 同时转头朝著里屋喊了一声:“阿二,速速沏两杯好茶送来!” 屋內,少年倪二正端坐案前,看书写字。 听得兄长吩咐,立刻放下手中书卷,恭敬应声领命。 司马懿看著这一幕,隨口笑道:“倪老板长兄如父,管教倒是严苛。” “市井嘈杂之地,你竟能让弟弟潜心读书、不染恶习,实属难得吶。” “贾大公子说笑了.......” 倪大闻言,乐呵呵的笑著回话:“我爹娘早逝,我一手將他拉扯大,自然盼著他能出息。” “我这辈子混跡市井,乾的都是下九流的营生,没半点前程脸面可言,所以唯一的指望便是阿二能潜心苦读,將来能够博取功名、光宗耀祖,不必重走我的老路。” 话音刚落,倪二已然端著两杯温热清茶缓步走入。 身姿端正,双手奉茶,轻轻將茶杯放置於桌案之上,全程恭谨,不卑不亢。 司马懿抬眼,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只见倪二头骨端正厚实,鼻樑圆润饱满,唇形方正规整。 最难得是那一双坦荡的眼神,无半分市井滑腻、狡黠猥琐之气。 这般面相,是实打实的忠厚本分、踏实靠谱之人。 司马懿隨即点头说道:“你这弟弟品性端正,是个可塑之才。” “往后閒暇之时,可常去荣国府书房读书,我贾家宗族还设有专属私塾,有名师专职授课,到时也可一併去上课。” 这话一出,倪大身躯猛地一震,激动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混跡市井半生,手中虽有薄財,却始终身处底层。 平日里看似横行街头,可以隨意欺负他人,但实则处处受制。 寻常衙役小吏都能压他一头,权贵世家更是对他们这类市井混混嗤之以鼻。 纵使家財有余,也根本请不到名士大儒教导弟弟,求学之路举步维艰。 如今听贾赦能主动提携,他又焉能不激动。 他连忙抬手推了一把身旁的倪二,语气激动道:“你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快谢过贾大公子的天大恩情!” 倪二连忙躬身弯腰,郑重拱手行礼道:“多谢贾大公子提携之恩!” 司马懿轻轻抬手,淡然道:“去吧。” 待倪二躬身退下,关好房门。 司马懿方才收起刚才的温和神色,看向倪大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一是专程道谢。” “此前你送来的五百两银子,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份情我记著。” “不敢不敢!” 倪大连忙躬身摆手道:“能为公子分忧,是小人天大的荣幸,万万不敢受公子道谢!” 他此刻面对今日前来的贾赦,心中竟莫名生出一股浓烈的敬畏之感。 眼前的贾赦,不似往日那般轻浮浪荡。 而是举手投足之间,皆透著世家大人物的强大气场,让他这小心臟都不由自主的微颤起来,这比站在大官面前还嚇人。 倪大心中暗自感慨,坊间传言果然不假。 贾赦已然是迷途知返,脱胎换骨了。 这中举之后,就连气场都变得全然不同了。 这般城府气度,日后若是入朝为官,必然是一方人物,绝非自己能够招惹。 面对这般蜕变的贾赦,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隨意,心中只有恭谨与忌惮。 司马懿看著倪大眼中的敬畏,不急不缓继续说道:“二来,也是偿还你这份人情。” “我这里有一桩差事,酬劳丰厚,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和本事来接了。” 倪大混跡市井江湖多年,最懂人情利弊。 听闻此话,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天下从无免费的馅饼,贾赦这般大人物,主动施恩提携其弟,又许以差事酬劳,必然暗藏代价。 他下意识以为是杀人越货、涉险犯禁的高危脏活,神色瞬间凝重。 当即咬牙沉声道:“小人能在京城市井立足多年,靠的就是一身胆子!” “无论是什么差事,我倪大都敢接,只求公子日后多多照拂我弟弟,护他安稳求学。” 若是放在往日,听闻贾赦许诺差事,他必然是嗤之以鼻的懒得理会。 可如今亲身再见贾赦,对方城气度非凡,让他打心底里信服,不敢有半分敷衍。 看著他紧绷凝重的模样,司马懿不由低笑一声。 淡淡开口道:“放心吧,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你的弟弟还是你自己照顾吧。” 说起来,他其实有时候也喜欢与这些石井之辈打交道。 不必有太多的顾虑,也没有那么多的复杂,给利益,就办事,就这么简单。 而且这些人正好能够帮助他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曾经在许都和洛阳的时候,他都曾养过这么一批人,並在关键时候发挥出了极大的作用。 而这倪大显然也是一个合適的人选。 毕竟他可不会因为身份底下,而看不起任何人,小地痞亦有小地痞的用处。 心念既定,司马懿神色骤然收敛笑意,严肃道:“你扎根京城市井多年,三街六巷、赌坊酒肆、青楼茶寮,处处都有你的耳目眼线,我要你替我查一件事情。” 倪大听后也是长舒一口气,查个事情总是没什么风险的。 他立刻躬身应道:“公子儘管吩咐,京城地面的大小琐事,小人皆能摸清底细!” 司马懿正色道:“我刚刚收到消息,陛下已经下旨,会在本月新开一场恩科。” 倪大疑惑的点了点头,恩科这种事情跟他们八竿子打不著啊。 司马懿直接令道:“几日之后,我会让焦大给你送来一份考生名单。” “你的任务便是逐一核查这些考生,摸清他们近段时日的行踪轨跡,但凡有流连青楼楚馆、赌坊酒肆、涉足风月污秽之地、品行不端者,尽数记录在册,回报於我。” “小人明白,其他事情小的不敢保证,但调查这些事情定然没有问题。” 倪大立刻沉声领命,底气十足。 倪大很有规矩的没有多问,但是脑海中还是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贾赦刚刚中举,必然也要参与此番恩科。 可他读书时日尚短,定然比不过那些苦读十数年的寒门士子、书香子弟。 如今暗中查探对手私德,分明是想抓住对手把柄,拉下一批品行不端的竞爭者,好为自己铺路! 想通这一层,倪大后背微微发凉,心头一阵颤慄。 这贾大公子的手段可真是太阴太脏了,日后在其当面可要小心一点,不然被这样的人盯上了可就惨了。 司马懿看著倪大闪烁的目光,也知其在想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但他也没多问,站起身来指了指身旁的焦大,说道:“过几日焦大会带著名单和此事所耗银子找你,剩下的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倪大当即拱手应道:“小的保证不辱使命。” 交代完差事,司马懿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出內室。 可当他刚踏出后房门槛,就意外撞到了一个正在扫地的小伙计。 小伙计浑身一僵,被嚇得手足无措,满脸慌张的道歉:“对.......对不起........恕.......恕罪。” 后方的倪大见状,脸色大变,立刻厉声呵斥道:“你个不长眼的乡下东西,竟敢衝撞贵人,找死不成!” 可司马懿却忽然抬手,轻轻制止了倪大的怒骂。 他看向身前浑身拘谨的少年,细细打量其眉眼轮廓,这莫名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继而轻声问询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小......小石头.....” 倪大连忙上前一步,连忙赔笑解释道:“公子勿怪,这孩子是个结巴,前些日子从乡下逃难来的,无依无靠,小人看他可怜,便收留他在坊中打杂餬口。” 司马懿没管倪大,又问道:“姓什么?” “姓.......姓邓.......” “邓石? 听著这个与那个人一样的姓氏,司马懿不仅轻轻一笑。 天意弄人吶。 继而正声道:“好一个邓石,从今往后,你便跟著我吧。” 倪大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抬脚轻踢了一下呆立原地的邓石。 急声道:“傻小子,还不快快谢过公子抬举!” 邓石愣神片刻,隨即猛然躬身到底:“感......感谢贾......贾大公子........” 第三十五章 木訥笨拙与精於算术 京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盛世繁华的光景。 司马懿缓步走在归府路上,身旁的邓石紧紧跟著。 他身形瘦小拘谨,双手侷促地垂在身前,一路低头缄默,尽显乡下少年的木訥与怯懦。 司马懿目光微侧,淡淡开口问道:“读过书吗?” “读.......读过。” “既读过书,为何不考科举?” 司马懿知道他前世所处的时代,门第壁垒十分森严。 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很难突破世家的桎梏,出头之路几乎断绝。 后人总结不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所以即便是他在提拔寒门子弟时,每次也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阻力。 可如今这大恆王朝却截然不同,时代已经变了。 科举取士广开寒门上升之路,人人都有机会参加科举。 虽然在为官之后依旧讲究人脉,但至少已经有了一个相对公平的去仕台阶,是寻常读书人逆天改命的唯一捷径。 邓石抬起头来,眼神执拗,认真的磕磕绊绊答道:“我.......我读的书,科......科举不考。” “哦?” 司马懿脚步一顿,瞬间来了兴致。 当世风气,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世道如此,读书不参加科举,读了也白读,这是当下几乎所有人的真实心里写照。 他饶有兴致的再问道:“那你平日读的是什么书?” 邓石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道:“孙......孙子兵法、尉......尉繚子、齐......齐民要术、氾......氾胜之书。” 这话一出,跟在侧后方的焦大嘴角猛地一扯,暗自腹誹不止。 跟著结巴的人在一起,实在是太费劲了,也不知道赦二爷將这小结巴带著干啥。 可司马懿眼中却是精光一闪。 兵法治军、农书屯田,皆是经世致用、安邦固本的实用学问,远比那些空洞浮华、只会空谈义理的四书五经靠谱百倍。 他深深看了邓石一眼,温声道:“很好,皆是济世实用之学。” “待回荣国府,你只管潜心研读,这些本事,来日必有大用。” “是,贾.......贾公子。” 一路无话,一行人不多时便折返荣国府。 司马懿抬手吩咐焦大,让他妥善安置邓石。 他自己则整顿衣袍,径直迈步走向荣禧堂。 刚踏入正堂,便撞见贾政刚从工部下职归家,一身官服尚未换下。 “见过兄长。” 贾政见状,率先拱手行礼。 司马懿隨口问道:“政弟,近日在工部任职,可还顺心?” 贾政苦笑摇头,无奈应道:“不过是閒散閒职罢了,整日坐衙枯坐,终日无所事事。” 司马懿则语气郑重的缓缓劝道:“为官之道,最忌坐等天时。” “天上从不会凭空落下重任,想要仕途有为、立身朝堂,便要自己去主动发现和寻找契机。” “主动发现、主动寻找?” 贾政低声呢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说得好!说得透彻!” 恰时,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只见贾代善缓步走入堂中,眼神中还带著几分欣慰。 司马懿与贾政连忙侧身拱手:“拜见父亲。” 贾代善抬手虚扶,淡淡道:“都起身吧。” 说著便看向贾政问道:“政儿来此所为何事?” 贾政回话道:“孩儿原本困惑为官之道,欲向父亲请教,如今已然从兄长处解惑,茅塞顿开。” 说罢,他再度行礼告退,快速转身退去。 堂內瞬间只剩父子二人,气氛沉静下来。 贾代善看向贾赦,隨口问道:“赦儿,你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司马懿直接开门见山道:“父亲,孩儿需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 贾代善眉头微蹙,稍感意外。 这个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绝非日常零碎开销。 他本欲开口追问用途,可转念想起此前与贾代化的閒谈,他也就懒得多问了。 左右就是银子而已,他贾府虽然不算有钱。 但是王家和薛家有钱,没了就找他们要。 一念至此,贾代善摆了摆手爽快应允道:“无妨,去帐房支取便是。” 司马懿微微诧异,今日贾代善未免太过爽快。 但他並未多言,只拱手道谢。 正当他欲转身告退之际,贾代善忽然再度开口。 沉声问道:“赦儿,听你大伯说,你的剑法已然胜过他了?” 司马懿当即知晓,原来是去找过贾代化了。 他不骄不躁轻声回道:“算是难分伯仲。” “难分伯仲么.......” 贾代善低声嘀咕,不由摇了摇头。 相对於如今连他都看不透的贾赦,他自然是更愿意相信他那直爽的大哥了,看到在牢房里学的东西挺多。 思虑至此,贾代善不再多问,再摆手道:“行了,下去歇息吧。” “孩儿告退。” 司马懿拱手行礼,转身退出荣禧堂,径直返回东院居所。 院內静謐温馨,屋內暖意融融。 张瑶正坐在床榻边,动作轻柔地拍抚著襁褓中的孩儿。 低声细语哄著孩子入睡,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见贾赦归来,她连忙抬头起身,温声笑道:“大爷今日回来得早,可用过晚膳?我这就叫刑儿来备餐。” “已然用过,不必忙活。” 司马懿含笑应声,上前一步,温柔接过怀中孩儿。 小傢伙璉儿日渐茁壮,眉眼愈发灵动,软糯可爱,窝在他怀中安稳乖巧。 低头望著怀中骨肉,感受著这份滚烫真切的亲情,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低声喃喃自语:“我司马懿,前世从未输过,今生,亦不会败。” ....... ....... 自此之后,临近恩科会试的十余日里。 司马懿再次闭门谢客、深居简出,终日埋首书房潜心备考。 案上堆满近几年的会试真题、朝堂策论、经义註解。 会试相较於乡试,格局更广、立论更深、时务性更强,不止考究八股文法,更看重士子眼界与实务认知。 不过对於他这位歷经乱世、深諳治国理政、权谋布局的顶级谋士而言。 这些考题看似高深,但实则万变不离其宗,极易拿捏。 这日午后。 书房木门轻响,焦大躬身走入。 司马懿头也没抬的淡淡开口问道:“倪大那边,名单与银两尽数送到了?” “回大爷,尽数送达。” 焦大沉声回话:“倪大已然应下,定会在恩科开考前,將顺天府所有应试举子的底细、过往踪跡查探得一清二楚。” 司马懿缓缓点头。 此番恩科由义忠亲王主考,並在接旨当日,便第一时间传信於他。 而他则是让义忠亲王,將此次参加恩科的举人名单给了他一份。 此番恩科並非天下普选,仅限顺天府一地,应试举人不过两三百之数,远不及常规会试的数千举子。 人数越少,目標越清晰,倪大拿著名单找两个典型出来自然不是难事。 心念微动,他再问道:“邓石近日如何?” 焦大闻言,如实回道:“那小子看著木訥迟钝,手脚笨拙,做事迟缓,整日闷头髮呆,看著不似聪慧之人,属下实在看不出大爷为何特意將他收入府中。” 司马懿神色未变,平静追问道:“一无长处?没有半点擅长之事?” 焦大微微思索,猛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道:“要说长处,倒真有一桩。” “这小子算术极快,前日府中帐房核算秋收田租,人手紧缺,他竟主动上前帮忙,帐目算得又快又准,分毫不差。” “后来那管帐房的还特意问我,能否將他调去帐房做事。” 司马懿闻言,嘴角微扬。 他识人向来不拘一格,木訥笨拙只是表象,实际上是因为脑子转得太快,身体跟不上脑子的反应罢了。 这精於算术可是屯田、理財、后勤的顶级天赋。 那些寻常书生只懂死读经义,根本难及万一,这才是真正能用的人才。 “既然帐房缺人,便让他去歷练吧......” 司马懿淡淡吩咐道:“多干多看多学习一些总是不会错的,另外荣国府名下不是还有好些商铺的帐该算了吗,都可以让他一併算了,看看他到底是有几分本事。” “是,我这就去给他安排上。” 第三十六章 会试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恩科会试开考之日。 依旧还是寅时,司马懿便要准备出门参加考试去了。 即便是他,如今也逃不了天不亮就要去赶考的情况。 相比起上一次孤零零的从侧门出门,这一次,他走的是正大门。 此刻府中正大门彻底敞开,红灯高掛、灯火璀璨,將门前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寧荣两府至亲尽数齐聚门前,皆是专程前来送行。 贾代化声线洪亮率先开口道:“赦儿,放手去考,此番恩科,爭取咱们寧国府和荣国府都出一个进士来。” 身侧的贾敬一身素衣,神色淡然,语气通透道:“赦弟,科考俗世功名,远比修道悟道容易,以你如今这般心境格局,小小会试,唾手可得,不在话下。” 司马懿闻言,心中不由暗自感慨起来。 纵观寧荣二府眾人,世人皆只看他表面蜕变、学识精进。 唯有这位逐渐开始修道、看似淡漠世事的贾敬,隱隱看透了他的內核与格局,算得上是半个知己。 说起来也是怪哉,近几个月明明才只见过数面而已。 他拱手笑应道:“敬兄所言极是,说不定咱们很快便能一併在翰林院任职了。” 贾敬素来淡漠的眼中,难得浮现一丝笑意。 轻轻点头应道:“那我可得要先帮你在翰林院找个好位置才是。” 相较於寧国府父子二人的豪迈与淡然,荣国府眾人却是满心紧张。 贾代善立在最前,只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纵然有诸多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是上前重重的拍了拍贾赦的臂膀。 正声道:“赦儿,为父等你的好消息。” 感觉到厚重的掌心落在肩头,司马懿抬头看著一脸深沉的贾代善。 他知道此人境界虽然还不算太高,但这大山一般的父爱自然是无可置疑的。 这一刻,他不禁想起了当初的父亲司马防。 他第一次去曹魏当职时,司马防也是这般如此。 话不多,但却显得很沉重。 “兄长,这次你一定还能高中的!” 贾政、贾敏姐弟二人齐齐上前加油助威道。 而张瑶抱著襁褓中的贾璉,缓步上前,眉眼温柔似水。 轻声笑道:“大爷你看,璉儿今日也早早起身,等著为你送行呢。” 司马懿低头望著怀中懵懂可爱的孩儿,朗声笑道:“看来我儿日后,也是个登科进士的好苗子。” 最后上前的是史夫人,她手中提著一个精致锦盒,小心翼翼递到贾赦手中。 脸上充满慈爱的宽慰道:“赦儿,吃食、笔墨、乾粮皆已备好,与上次一般无二。” “你不必过於紧张,放宽心应试便是,你现在已经是为娘的骄傲了。” 司马懿接过锦盒,看著面前站著的这一大家子人。 心中这份滚烫真切的归属感,瞬间填满胸腔,抵达顶峰。 他深知亲情的来之不易,所以不论是前世还是今世,他都无比珍惜。 为守护这份安稳,为护住至亲族人。 自然就只能请其他人去死了,为此机关算尽,甚至违背诺言又算得了什么。 一念既定,他深深躬身拱手。 向家人们行礼作別,隨即转身踏上了马车。 “驾!” 隨著焦大挥打马鞭,车驾便朝著贡院方向缓缓驶去。 府门前眾人佇立原地,静静目送车驾远去。 直至车马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眾人方才各怀心绪,缓缓散去。 .......... 不多时,马车抵达贡院门外。 贡院依旧高墙肃穆,巡卫官吏各司其职。 严苛的搜检流程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至,相较於乡试,会试搜检更为苛刻细致。 士子隨身乾粮尽数被碾碎查验,笔墨衣物逐一排查,就连水壶里的清水都要全部倒出来重灌,半点夹带余地都不留。 一通严苛搜查过后,司马懿缓步踏入考场。 此番恩科仅限顺天府应试,入场举人仅有两三百之数,远不及乡试数千考生的浩大场面。 考场號舍稀疏排布,每一间號舍都间隔两个空位,整个氛围看似宽鬆舒缓 可司马懿心思敏锐,刚一入场,便察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更为压抑的氛围。 能考中举人者,已是千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而会试取进士,更是一步登天的终极跃迁。 根据往日考中比例,一般是在十选一到二十选一之间。 也就是说,这里的两三百名举人,最终只有二三十人能够金榜题名。 不,这一次肯定还会更少。 因为倪大那边已经针对这届考生,查出一些结果来了,想必很快便能够派上用场了。 砰! 片刻之后,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一声清脆锣响之后。 监考官吏高声传令,一张张试卷有序下发至各个號舍。 司马懿低头扫过卷面,心中便基本有了数。 考题虽比乡试更深、更广、更贴合时政,但於他而言自然没有什么难度。 他甚至连出题人的心思、考点、立意都能够一眼看透。 而如今的他不在是紈絝,是迷途知返的典型代表人物。 这样的名声,將会给他在未来的仕途当中受益良多,所以自然是需要有最好的表现。 心念既定,他便奋笔疾书起来,一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时光流转,转眼至正午时分。 这是考场的甬道上,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声势浩荡。 只见是义忠亲王亲率巡视队伍入场巡查,一身亲王蟒袍尽显华贵威严,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礼部官员紧隨其左,国子监名士相公立於其右。 身后还跟著巡查御史,两侧伴有持刀巡卒列队隨行,整个看起来气场慑人。 义忠亲王目光扫过一排排號舍,很快便看到了正在埋头答卷的贾赦。 遥遥望去,只见那一方桌案之上。 卷面已然写满了工整字跡,密密麻麻,且无半分涂改的漂亮文字。 虽不能近身细看文意风采,但仅凭这份沉稳的气度,以及从容的落笔,便足以断定。 此贾赦必中。 一念至此,义忠亲王心中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啊,没想到这贾赦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內,来一个乡会联捷。 他苦苦寻觅、翘首以待的旷世人才,此刻不就在眼前吗? 这一刻,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待贾赦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之后,务必要给他爭取一个好官。 如此才能够最大程度的帮助自己爭得大位。 哦对了,之前贾赦还传信给他说,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 也不知是什么礼物,只能在考完之后在细细询问了。 第三十七章 兄台诸葛山 时间一恍,艰难的三日考试时间便过去了。 砰! 待到第三日黄昏之际,考场上便传来一道厚重的锣鼓巨响声。 “考试结束,糊名封卷!” 隨著锣声的落下,现场主监考官当即传令。 监考官吏们继而各司其职,快速糊名、封卷、收纳,整个流程縝密森严,丝毫不乱。 紧绷了三日的考场,瞬间放鬆下来。 考生们陆续起身,顺著悠长的青石甬道缓步走出。 人人身心俱疲,双眼中布满红血丝,步履虚浮,一看就是耗尽了心神气的模样。 司马懿隨人流前行,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眾人。 相较上次乡试结束时,全场近乎全员萎靡瘫软的惨状,此番会试考生的状態可谓高下立判。 只见两三百余考生当中,差不多有近一半人还算是眼神清明,除却些许疲惫之外,整个人看起来状態似乎还不错。 能在三日高强度闭卷鏖战后,依旧稳住身心、神色不乱者,定然不是什么庸人。 不止是体魄远超常人,心性、定力,必然皆是上上之选,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更容易成事。 古往今来,真正的天纵之才,从来都是身心兼具。 而他自己,便是最好的证明。 若是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又焉谈其他? 司马懿不动声色的,默默將那数十名精气神绝佳的考生相貌一一记住。 果然,每个时代的人才都是不少的。 这些人,皆是可留意的潜在人脉与对手。 “这位兄台,看你气色不错,想必一定是胸有成竹了吧?” 待司马懿行至贡院大门处,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突然从身侧响起。 他闻声转头,只见是一位身著素色青布长衫的年轻士子。 此人相貌俊朗,眉目似剑,气息温润儒雅,眼神之中充满了自信。 特別是那一身精气神浑然天成,竟是丝毫不逊色於如今的自己。 他隨即拱手笑应道:“胸有成竹不敢当,不过是尽力而为,不留遗憾罢了,能否题名,还得看天意。” 那青年闻言笑意更盛,真诚讚嘆道:“在下观兄台气度不凡,加之此刻精气神仍然充盈,想必绝非是寻常士子。” “在下通州诸葛山,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诸葛........” 司马懿在听到这个姓氏之后,整个人的神情都不由恍惚了一下。 前世那位多智近妖、一生鞠躬尽瘁,又与他亦敌亦友、棋逢对手的熟悉身影,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千载悠悠,世事变迁,也不知那位故人落幕之后,是否也与他一样,同样有著再活一世的经歷呢。 转瞬之间,他便压下心中思绪,收起所有杂念。 淡然拱手应道:“原来是诸葛兄,久仰大名,在下金陵贾赦。” “哦?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荣国府贾大公子?” 诸葛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再度细细打量他,隨即失笑摇头。 不禁感慨道:“看来这外界的传闻是真亦假时假亦真,假亦真时真亦假。” 说罢,他郑重拱手道:“贾兄高才,咱们来日在殿试上再见。”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司马懿望著诸葛山洒脱远去的背影,不由轻笑起来,倒是个有趣的人。 仅从那句殿试再见可以看出,此人不禁对自身才学很有信心。 而且还很相信自己的眼光,日后倒是可多接触有一番看看,只希望倪大的名单上没有诸葛山的名字。 收回目光,他抬步走向街角。 此刻焦大正站在马车旁静静等候。 司马懿缓步上前,悄声问道:“交给你的事情办妥了吗?” 焦大连忙点头应道:“放心吧赦二爷,信件我是亲手交到义忠亲王手上的。” “好。” 司马懿不再多问,抬脚登上马车:“回府吧。” “驾!” 焦大一挥马鞭,马车便稳稳朝著荣国府方向奔去。 待车马抵达荣国府门时,天已经黑了。 焦大匯报说道:“二爷,二老爷早前特意吩咐,三日科考辛苦,您回府无需去荣禧堂请安,径直回东院歇息便可。” 司马懿点了点头,入府之后径直返回东院。 “大爷回来了?” 此刻的东院之中,张瑶早已立在院门前等候。 见大爷归来,快步上前接过他的外袍。 也没问考试的事情,只柔声说道:“温热的浴水早已备好,伙房也备好了温补酒菜,我这就去让人端来,沐浴之后便吃。” 不多时,司马懿便臥入了浴池之中。 刑儿蹲在身后,动作轻柔地为他搓背按摩,力道恰到好处,感觉十分舒服。 闭目休憩间,他的思绪依旧在復盘这三日科考的点点滴滴。 考题、立意、破题、行文、策论对策,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逐字逐句推敲核对。 几番復盘之后,他心中已然定下结论。 每张试卷作答都极为详细、立意高远、贴合时政,几乎没有瑕疵,接下来只待放榜即可。 第一次的乡试或许需要藏拙,但是会试就必须要更好的表现自己才是。 如今正是他积攒名声的关键时期,不能浪费任何一次机会。 时至今日,科考已经创立了千年之久。 许多规章制度已经相当完善,世人对科举的信服程度极其之高。 就比如巡场考官,与批阅试卷的考官都不是一批人。 两者之间完全內外分隔、权责分离,互不干涉。 阅卷官自开考之日起,便被锁入帘內小房,全程有人监视、隔绝內外,杜绝一切私通可能。 且试卷糊名誊录,阅卷完毕还有覆核稽查、环环相扣,所以阅卷官也是一个不容易的差事。 而一旦查出徇私舞弊的事情,那么从上到下的所有关联官吏將尽数严惩,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斩首抄家, 最严苛的律法莫过於连坐,可见其重视程度之高。 如此严苛法度,已然最大限度杜绝了徇私舞弊的空间。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不怕死的要徇私舞弊。 不过如今这万禧皇帝也是聪明,基本每隔几届便会彻查一次。 在儘量保证总体环境安稳的情况下,儘可能保证科考的公平公正。 而他上一届科考正好彻查过一次,再加上是有义忠亲王监考。 所以此次他应当是必中无疑,因为实力就在这儿摆著,即便阅卷官来了也得叫他一声老师。 沐浴完毕,酒足饭饱。 贾璉被刑儿带去侧房安置歇息,司马懿与张瑶也早早安歇。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 司马懿晨起梳洗完毕,从容前往荣禧堂,给贾代善与史夫人请安。 贾代善端坐堂上,看著气度愈发沉稳的儿子。 沉吟开口问道:“赦儿,此番会试,自我感觉如何?” 司马懿身姿端正,应声答道:“能中。” 短短俩字,掷地有声。 贾代善闻言一怔,原本备好的一堆宽慰、安抚的话语,瞬间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才哑然失笑道:“好好好........为父信你。” “不过你也不必压力过重,纵使不中,来日机会也多的是。” 一旁的史夫人也连忙温声附和道:“我儿如今已然极好,勤勉上进,早已是为娘的骄傲,不必强求功名。” 司马懿看著父母依旧带著担忧的神色,看来原本的形象並没有能完全改变。 但问题不大,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情了。 他微微躬身回道:“爹娘请放心,孩儿心中有数,无需再为孩儿操劳了.......” 第三十八章 赦二爷高中会元 十数日之后,便来到了会试放榜之日。 辰时未到,贡院门外早已人山人海,將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此刻长街外被人群挤得满满当当,有看热闹的京城百姓,有满心忐忑的应试考生。 同时还有许多闻讯而来、伺机攀附的乡绅富商。 世人皆知,举人已是人中龙凤,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可谓是一步跨越阶层。 区区举人尚且能引得四方追捧、眾人巴结,更何况是今日即將揭晓的会试贡士,以及未来的进士。 一旦金榜题名,便是天子门生,是朝廷储备官员,是未来的朝堂重臣。 这其中不乏有达官显贵,豪门世家派来的人,同样是准备拉拢这些顶尖人才。 世態炎凉,冷暖如此。 范进中举並不荒诞可笑,而是这世间的真实写照。 如同范进这样的底层寒门学子,平日里受尽嘲讽,谁都看不起。 可是一朝登科,世人態度便从鄙夷践踏,瞬间转为阿諛奉承、百般討好。 人性功利,莫过於此。 “中了.......我中了!我是贡士了!” 恰时,一道狂喜的嘶吼声突然传出。 只见一名中年士子瘫坐在榜下,正浑身颤抖的泪流满面。 顷刻间,无数艷羡的目光聚焦其身。 周遭富商乡绅蜂拥而上,爭先恐后的上前搭话、殷勤討好。 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效劳的地方,缺钱的给钱,缺媳妇的甚至还要介绍媳妇,只为求结下一份善缘。 人群喧囂沸腾,各种道贺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至於更多的嘆息声,则是无人在意。 茫茫人海之中,一道壮实的身影奋力拨开拥挤的人潮。 一路衝撞,继而快步衝到榜单最前方。 正是前来观榜的焦大。 他此刻心急如焚,神色焦灼,手心后背布满冷汗。 为求快捷,他下意识的从榜单最末一行开始扫视,他觉著这样能够最快的找到贾赦的名字。 末行,无名。 倒数第二行,无名。 倒数第三行,依旧无名。 焦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贾赦此番真是不出意外的落榜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抬头扫视,目光扫过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路向上。 目光最终落在榜单第一排,从后往前看,第一排最后一个名字也不是。 这第一排总共就三个名字,看来赦二爷是中不了的啊。 不过他还是得看完,在看中间一个名字,诸葛山。 嗯.......即便他这个武夫都知道,光是这姓氏就非同一般。 最后在看第一排的第一个名字。 只见两个端正遒劲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贾赦! 霎那间,焦大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足足数息之后,极致的狂喜突出涌入脑海。 他猛地仰天大笑,声音嘶哑的激动喊道:“中了!中了!” “我家二爷中了!是会元!头名会元啊!” 真是可笑至极,明明他先前还在腹誹那些中榜士子失態癲狂。 可如今亲身体会,才知这份荣耀何其震撼。 即便不是他中了,可他依旧激动得不行。 自家二爷,一举摘得本科会试榜首。 周遭喧闹的人群见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榜单顶端。 只见贾赦二字就在上面写著,隨即掀起更大的譁然热议。 “榜首会元竟是荣国府的贾赦?那个昔日的紈絝少爷?” “不是吧,会元怎么可能是贾赦?” “怎么不可能了,人家可不一样,那话本上全是这么写的,迷途知返、浪子回头的人,往往都是世间罕见的大才。” “有道理,如此说来,这贾赦可是我大恆朝將来的红股之臣吶,不过你那话本还是得少看,那上面都是骗人的........” 而就在人群还在因此而激烈討论之时。 焦大已然无暇顾及周遭热议,转身拔腿就朝著荣国府狂奔。 他脚步飞快,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给带回去了。 ........ ........ 此时的荣国府后院庭院,清幽静謐。 司马懿一身宽鬆衣裳,正耐心纠正著贾代善操练五禽戏的姿势。 贾代善的年纪虽然比贾代化小上几岁,但就身体素质而言,却是远不如贾代化了。 毕竟贾代善养尊处优多年,疏於习武锻炼。 而贾代化身体硬朗,如今甚至都还能够上马杀敌。 “动作需沉肩坠肘,气沉丹田,如此循序渐进.......” 司马懿耐心指点道:“每日操练一遍五禽戏,可活络筋骨、调养气血,强健体魄,少生病痛。” 被操练了一下午的贾代善,慢悠悠收回招式,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只见他神情通透豁达,淡然一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那么长久作甚?” “老而不死是为贼,人到了一定年纪以后啊,就该顺其自然的入土为安了。” 说著,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隨即话锋一转,不由戏謔笑意的打趣道:“总不能学那司马仲达,隱忍大半生,临老了还要发动一场政变吧?” 司马懿:“.........” 他听后只是低头微微笑了笑,並没有多言,他对此並没有什么可辩驳的。 旁人只知他司马懿篡魏,却不知他半生隱忍,举步维艰,一切皆是大势所趋、身不由己罢了。 只能说,若是从来一次,他依旧会是这样的选择。 无关对错与否,只是下一次他会做得更加漂亮一些。 唯一遗憾的,便是后世子孙儘是羸弱无能、骄奢昏聵之辈。 不过区区数十年,就將辛苦打下的基业败得一乾二净,最终落得后世詬病不已。 可当时的他又哪能想到这些呢? “对了。” 贾代善忽然又说道:“今日是放榜的日子吧,怎么看你如此淡然,你也不去看看?” “孩儿已命焦大前去观榜。” 司马懿站直身来,从容淡定应道:“功名得失,早已註定,看与不看,结果都不会改变半分,只需静待佳音便是。” 別的士子或许是日夜忐忑、寢食难安,唯恐落榜辜负了无数年寒窗苦读。 可十余日来,他却从未有过半分不安。 在这段世间里,他每日吃得好睡得香,每日练练武,关心关心时政什么的。 閒来无事,甚至还会去贾家宗族的学堂去看看。 在观察倪二的同时,也会顺带著看看宗族內是否有潜质的族人。 可惜贾府宗族基础教育薄弱、学风鬆散,一眾子弟皆是庸碌之辈。 就目前看来,尚无一人有成才潜质。 等他將来有那工夫了,自然得好好改善改善这宗族关於教育后辈子孙的事情了。 这是重中之重,也是他吸取到了沉重教训。 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从不止靠祖上荫蔽,更需代代人才辈出、中坚不断。 “哈哈哈.......” 贾代善听著儿子如此有底气的回答,看著他荣辱不惊的气度,忍不住抚掌大笑。 十分欣慰的点头道:“好啊,看来赦儿还真是信心十足,为父就等著好消息传来。” “中了!中了!” 话音刚落,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大喊声。 只见焦大激动的穿过院门,放声喊道:“赦二爷高中了,高中会元!高中会元啊!” 第三十九章 你再拿个状元回来 会试放榜的第二日,荣国府门前有一队官差车马驻停。 礼部仪制司郎中,亲自领著一队吏员登门,携朝廷制式文书,专程前来传达殿试规制。 “礼部諭令,两日后,所有新科贡士务必於天黑之前,齐集鸿臚寺待命。” “贾大公子,还请届时准时赴约,不得延误。” 许郎中话音落下,身后吏员隨即上前,捧出一套崭新的贡士制式衣冠。 一套青布襴衫,以及一双黑靴和一条儒巾。 这是是大恆朝贡士专属的登科礼服,代表著躋身天下顶尖士子的身份,亦是叩问殿试的专属凭证。 世人皆知,歷朝科举沿袭千年,规制早已森严完备。 而殿试从宋朝起便不再黜落,只为排位。 凡中贡士者,只需走完最后一道流程,便能尽数位列三甲,赐进士出身。 从此脱离布衣阶层,手握世人艷羡的功名与特权。 司马懿立在廊下,微微躬身抬手作揖。 正声应道:“有劳许郎中亲赴寒府奔波,在下铭记在心,届时定然准时赴集,绝不有误。” 说著,他便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纹银,顺势递了过去。 神色端正的许郎中见状,下意识连连摆手推辞。 司马懿手中动作未停,轻声劝道:“这区区薄礼,不过是在下討个登科吉利的彩头而已,还望许郎中莫要嫌弃才是。” 许郎中闻言,动作上的拘谨逐渐散去,紧绷的神情也缓缓舒展。 继而笑著抬手接过银袋,顺势放入衣兜之中。 他混跡礼部多年,身居郎中职位,品级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而他因为职务关係,他平日里与各家世家勛贵公子接触较多。 那些世袭荫蔽的紈絝衙內,大多眼高於顶、傲慢无礼,仗著家世目中无人。 纵然他是朝廷正五品官员,也时常受到这些人的敷衍轻慢。 若是品级低也就罢了,小人物惹不起自然也就只有忍了。 但是他的品级也不算低,可是又没高到可以隨时教训那些衙內的级別,这不上不下的感觉就让他很难受了。 可今日一见贾赦,高中会元,名震顺天。 但却依旧谦卑有礼、进退有度。 这般通透懂事的性子,让他心中感到无比舒畅。 “贾公子真是太过谦逊.......那我可就不推迟了。” 许郎中微微一笑,由衷讚嘆道:“公子此番不仅是乡会联捷,更是一举夺下会元桂冠。” “贾大公子如今的事跡在神京.......不,乃至整个顺天府都已经传为了佳话,” “假以时日,公子之名,必定响彻整个大恆!” 他微微頷首,最后又祝福道:“预祝公子三日之后殿试再捷,独占鰲头,摘得状元魁首!” “承许郎中吉言。” “公子留步,不必远送。” 许郎中笑著摆手,便领著一眾吏员转身离去。 司马懿立在门前,目送官队车马远去。 继而转头看向身旁焦大双手高捧的贡士礼服,轻声吩咐:“去荣禧堂。” 焦大闻言,连忙凝神屏息,双臂平举,小心翼翼托著那套崭新礼服。 就如同捧著无上珍宝一般,半步不敢鬆懈,紧隨在贾赦身后。 主僕二人一路行至荣禧堂。 还未进院门,便听得堂內阵阵欢声笑语的声音,其热闹喜庆的氛围更是扑面而来。 只见正厅之上,贾代善与史夫人端坐主位,眉眼舒展、满面红光,哪里还有半分忧愁。 而堂下客位也是济堂满座,贾代儒、贾代修等一眾代字辈族中长辈尽数到场。 可谓是人人面色亢奋,笑意盎然。 “代善老弟好福气啊,竟养出这般天纵奇才的麟儿!” “我贾府本是勛臣,今日又出文魁会元,往后门第愈发稳固,荣耀绵长啊!” 一眾长辈轮番称讚,话语间那叫一个真挚热烈。 贾代善听得心花怒放,但嘴上却是连连谦虚摆手道:“都是孩子自己爭气,老夫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正当满堂喜庆、讚誉不息之时,贾赦的身影缓步踏入了厅堂。 剎那间,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话语尽数戛然而止。 十数道目光齐刷刷的匯聚到贾赦的身上,那一双双眼神之中都充满讚嘆与期许,当然也还有一丝丝的敬畏。 贾代善当即收敛满面笑意,端正坐姿。 沉声开口道:“赦儿,礼部的人已经走了?” 司马懿稳步上前,拱手应道:“回父亲,礼部官吏刚刚已然离去。” “並送来了贡士制式衣冠,传令两日后本此所有贡士集结鸿臚寺,並於次日入宫参加殿试。” 话音落地,眾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焦大手中的,那套肃穆规整的青布襴衫之上。 这不是寻常衣袍,而是登科之证。 素来沉稳持重的贾代善,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焦大面前。 继而郑重的伸出双手,如同承接御赐珍宝一般,稳稳將整套贡士礼服接入手中,双手甚至都在微微颤抖。 他转身快步走到正堂香案之前。 案上先祖灵牌肃穆陈列,两旁的香火裊裊不息。 贾代善捧著贡服,身躯微躬,声音沙哑的激动喊道: “父亲、祖父、列祖列宗在上,你们都看见了吗?咱们贾府后辈,终於出会元了!” 他曾经沙场征战十余载,也算是战功赫赫。 见过尸山血海,也歷经过朝堂风波,算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可此时此刻的他,依旧心绪翻涌,难掩激动之情。 大恆承平已久,干戈渐息。 毕竟打仗的往往就只有那么一两代人,日至即日已无大战可打。 在加上近些年来在朝堂上的经歷与所见所闻,更是让他认识到了家族能出一个进士的重要性。 想要家族持续昌盛,还是得靠文才行。 然而无论是什么身份,想要当大官稳立於朝堂之上,那都只有与天下士子一样,通过科举考试才行。 即便是首辅的儿子也不例外。 如今可不像当初唐朝那时候,科举就跟闹著玩儿似的。 望著案上先祖灵位,贾代善心中百感交集。 与此同时,一眾代字辈贾家人见状。 也是纷纷整齐肃立,隨同贾代善一同躬身祭拜先祖。 一旁的司马懿则静静看著眼前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正所谓宗族羈绊,荣辱与共。 一人登科,全族沾光、举族欢庆。 仅仅一个会元功名,便能让勛贵家族如此欢呼雀跃,足见文道功名,重逾千斤。 片刻后,祭拜礼毕。 贾代善转过身来,看向贾赦沉声道:“赦儿,此次是恩科,一切从急,既然还有不到三日时间就是殿试了,那么原本预定的庆贺宴席、祭祖大典,暂且全数搁置。” “一切等吾儿在殿试中拿个状元回来,再一併庆祝。” 若是放在数月之前,这种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 自家那个顽劣紈絝,竟能让他说出“拿个状元回来”这等底气十足的话语。 可如今乡会联捷,又是会元,实力就摆在眾人眼前,由不得不信。 加之恩科参考贡士少於常科,竞爭压力没那么大。 问鼎状元,绝非空谈! 贾代善最后又缓缓叮嘱道:“殿试在即,眼下时间不多,你先什么都不用管了,且下去休息吧。” “只有休息好了,才能够打一场漂亮的收官之战。” 说罢,他依依不捨將手中的贡服,递还到焦大的手中。 在他留恋的眼神之下,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待此次考完了,这套贡士礼服便永久供奉於香案之上,世代留存。 司马懿恭敬拱手:“孩儿遵命。” 隨后他对著满堂族中长辈浅施一礼,便从容转身退出荣禧堂。 即便走到堂外数十步远,也依旧能够感受到,从荣禧堂內传出的那股喜庆气息。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最后一场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此刻已然身处巔峰。 第四十章 司马懿的人生流程 接下来的两日时间里,司马懿便一直在东院內安心养神。 两日静养,心无杂念。 在这段时间內也不是没人找,正相反,来找他的人多的是。 自他高中会元的消息传遍京城,登门拜访、攀附交好、送礼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其中各路权贵子弟、朝堂官吏、乡绅名流,可谓是数不胜数。 但是这一切都被贾代善与史夫人给挡住了,在这关键时刻可不能被俗世应酬影响。 待到殿试集合当日,午食过后。 状態极佳的司马懿心,当即唤来焦大备好车驾,是时候动身了。 虽然说是天黑之前抵达即可,但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不提前呢。 说不定有些沉不气的人,今日一早便去鸿臚寺等著了。 简单收拾妥当,二人乘车从寧荣私巷驶出。 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抵达鸿臚寺街外。 按照朝廷规制,新科贡士需在此落脚休整一晚。 同时在晚间时刻熟习宫中朝仪、相关规矩,並於次日清晨统一列队入宫,前往皇极殿前的丹墀广场参加殿试。 马车稳稳停驻。 司马懿掀帘下车,朝著鸿臚寺走去。 此刻的鸿臚寺门前,早已人声鼎沸,热闹至极,人人都想亲眼一睹新晋贡士风采。 毕竟消息灵通的人也不少,都知道贡士们会在今日到鸿臚寺內集合。 其中有观望的士子,有想要积攒人脉的商贾,也有准备伺机攀附的寒门小吏。 世人皆知,这些贡士来日很可能就是朝堂新贵。 若是能提前来混个脸熟,那便是无形人脉。 待来日当得大官之后,只需隨隨便便的一句提携,那可不就起飞了吗。 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消息灵通的人。 “来了,那就是贾赦,本次恩科会元,荣国府的贾大公子!” 这时的人群之中,突然有个眼尖的大声喊道。 原本鬆散围观的人群瞬间涌动,纷纷簇拥上前,羡慕又敬畏的目光都落在贾赦身上。 正当眾人爭相观望之时,一道年轻身影奋力挤到前排。 大声喊道:“贾公子,在下斗胆请教!” 此人二十出头,一身短打布衣,是典型的市井之人。 不等司马懿应答,他便自报家门道:“小人刘文,乃是聚兴报房的报探子!” 司马懿闻听『聚兴报房』四个字,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同於早年禁錮言论的时代,如今文风开放,市井包容,百姓早已习惯性的谈论朝堂与权贵们的事情........特別是私事。 如此小报行业应运而生,凭藉活字印刷低成本量產,一下子便成为了不少人手中的饭碗。 在官府默许的情况下,小报行业愈发兴盛,是当下最接地气的舆论载体。 其內容包罗万象,有朝堂琐事、官员軼闻、市井奇事、地方新政等,皆会刊载售卖。 只见刘文拿出纸笔来,並激动的追问道:“世人皆传,公子入狱幡然醒悟,自此脱胎换骨,从顽劣紈絝蜕变为绝世才子。” “小人斗胆一问,牢狱之中,究竟发生何等奇遇,能让公子性情、才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话音落下,周遭人群也都安静了下来。 人人屏息凝神的紧盯著贾赦,都很好奇这个谜题的答案。 而司马懿的眼神之中,却是闪过一丝沉思之色。 他前世歷经过各种斗爭,深知舆论名声的威力。 彼时皇权禁錮,百姓不得妄议朝堂。 可如今大恆文风鬆弛,小报盛行、流传极广。 这看似是市井閒趣、狗血杂谈,但实则也是掌控名声、引导舆论的绝佳利器。 默默无闻者,可借小报声名鹊起。 声名狼藉者,可借舆论扭转口碑。 仅仅这两息间,他便已看清了这小小报房背后的巨大价值。 司马懿抬头看向身前的刘文,隨口问道:“你聚兴报房,每一次能卖出多少份小报?” 刘文骤然一愣,万万没想到贾赦反倒询问起小报销量来。 短暂错愕过后,他立刻挺直腰板,极为骄傲的回答: “回公子,我聚兴报房乃是京城老牌报房,每期小报刊印,一月售卖不下万份,传遍京城內外,乃至整个顺天府。” 司马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虽然小了点,但当下还是勉强够用。 隨即他的目光扫过周遭围观百姓,朗声道:“既然诸位好奇,那今日我贾某人便直言相告。” “昔日我身陷囹圄,闭门思过,梦中得见伊尹、萧何、诸葛亮、房玄龄等歷代千古贤相。” “先贤们託梦於我,言我身具贤相之姿,当弃顽劣、勤治学,修身立德,辅佐君上,造福万民,不可虚度此生、荒废天资。” “大梦初醒,迷途知返,才有今日些许微末学识,我贾某人说来也是惭愧万分。”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全场眾人瞬间呆滯。 人人瞠目结舌,久久无法回神。 一旁的刘文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手中纸笔飞速记录,不敢错漏一字,眼神之中满是狂喜。 贤相託梦! 根据他多年经验判断,单凭这四个字,这期小报就必然能爆卖! 司马懿说完,不再多言,抬步径直穿过人群,迈入鸿臚寺大门。 人群深处。 一名面容俊美、气质清雅的青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贾赦从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温笑著轻轻摇头。 低声呢喃道:“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先贤託梦这种神鬼之说都来了。” 司马懿刚踏入寺门,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迎面走来。 正是现任鸿臚寺卿,王子腾之父王行。 王行显然早已在门內观望,方才门外的动静,他尽收眼底。 此刻含笑上前,开口问道:“贤侄方才在门外与眾人所言何事,引得满街百姓围观?” 司马懿微微拱手行礼,轻描淡写答道:“不过是閒谈几句治学悟道的经歷,以回应市井百姓们的好奇心罢了。” 说著,他看向了鸿臚寺外面。 看著那个正手拿记录册子,快步朝远处跑去的报探子刘文,心中暗道。 他太懂立身之道了。 古往今来,成事者,必先立名。 在他那个时代是如此,在当今这个时代亦是如此。 当初他就是先在自己所在温县的附近区域,炒出了才子的名声,因此才有了后来受邀加入曹魏阵营的事情。 虚名看似无用,实则是最锋利的利器。 先借舆论造势,立住天赋异稟、贤相之姿的人设,博取朝野好感、万民信服。 而后沉淀自身,踏实做事,时不时传出一些功绩,隨即表现出不恋虚名,不逐浮华的態度。 久而久之,声望愈盛,人心愈附,地位愈稳。 届时大势在身,方可步步登顶....... 对於这一套人生流程,司马懿可谓是唯手熟尔。 第四十一章 诸葛兄心中之志? 待到黄昏之际。 本届入围的三十余名新科贡士,早已尽数到齐,此刻正列队立於鸿臚寺內的台阶之下。 经过数日的沉淀,他们已然没有了放榜时高中的狂喜,只多了几分临近殿试的凝重心情。 鸿臚寺卿王行上前引路,带著一眾贡士往寺中东廊公厨行去。 朝廷规制简朴,晚食並无珍羞美味,仅四碟家常小菜、一碗清汤,但白米饭管饱。 虽清淡寡味,却是礼部、光禄寺依规备办的正统官饭。 司马懿位列队伍首位,当仁不让坐於首席。 他坐得端正,姿態悠然的將碗碟餐食吃得乾乾净净,无半分剩余。 再观其他贡士,似乎都吃得稀稀拉拉,菜碟与饭碗中都还剩下不少吃食。 连日来新科贡士出榜之后,登门巴结、设宴庆贺的权贵乡绅络绎不绝。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早已成了他们近日常態,这般清淡粗朴的官家便饭,自然入不了场中多数人的眼。 司马懿余光扫过四周,心中不由暗自轻笑。 这便是科考所带来的好处,一旦高中,整个人生將会彻底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不就是绝大多数人毕生所追求的吗。 “贾兄,看来咱们又见面了........”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司马懿转头看去,正坐著一个模样俊俏、气质温润之人。 不是当初在考场门口谈过话的诸葛山又是谁呢。 只见此刻诸葛山一脸笑意的看著他,又看了看他面前空空如也的碟碗。 轻声道:“素来听闻荣国府锦衣玉食,而今日一看,贾兄府上日常伙食,似乎也寻常得很啊。” 司马懿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他,继而放下碗筷,抬手轻拭嘴角。 从容应道:“吃食无分贵贱好坏,粒粒皆是民脂民膏,当惜劳作之苦,与家境无关。” 说著又看了看诸葛山面前,同样空空如也的碟碗。 平声说道:“看来诸葛兄也是珍惜劳作之苦的人。” 诸葛山神色坦然的答道:“在下本是乡野村夫,吃的都是粗茶淡饭,如今能得官饭饱腹已是殊遇,又岂敢挑剔?” “哦?” 司马懿笑道:“难道近日无人请你赴宴?” 诸葛山闻言轻笑,低声道:“连贾会元都在闭门谢客,不赴一席一宴,在下区区亚元,又怎敢妄自张扬、贸然赴宴?” “看来诸葛兄对在下很了解?” “住在客栈里,自有旁人谈起。” 啪啪啪! 就在这时,王行拍著手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全场。 沉声道:“诸位晚食已毕,且隨本官移步会同馆,连夜预习宫中朝仪、殿试规制,明日入宫应试,分毫不可有误。” 无需专人约束,眾贡士们皆以会试榜单名次为序,自觉的排起了队列。 司马懿站在首位,诸葛山紧隨其后,继而跟著王行朝外走去。 王行刻意放缓脚步,落后半步,凑到贾赦身侧。 压低声音悄然提醒道:“贤侄,今夜义忠亲王將会亲临会同馆巡查。” 司马懿点了点头,他不仅知道义忠亲王会来,而且还知道他来干什么。 继而轻声应道:“多谢王叔提醒,王叔到时可得好生表现本事才是,以王叔之能,將来即便担任个礼部尚书也是绰绰有余。” 王行闻言,身躯微顿。 转念一想,他顿时豁然开朗,忍不住暗自摇头失笑。 他本想著提醒贾赦好生表现,结果此刻反过来被贾赦提醒要好生表现,还真是后生可畏吶。 一路行至会同馆,此刻天色已暗,院內灯火通明。 原本这类常规礼仪教习,只需鸿臚寺序班、鸣赞官负责即可,无需寺卿亲力亲为。 但经贾赦提醒之后,王行便决定要亲自上前执教。 他逐一举范施拜、进退、应答、站位等宫中礼制,並逐条讲解殿试时的专属规矩,言辞尽显细致。 教习过半,院外忽然传来內侍轻声通传之声。 正是义忠亲王大驾已至。 王王行立刻停教,率眾贡士整齐拱手,躬身行礼。 义忠亲王一身锦袍,气度雍容,缓步踏入院中。 他目光扫过整齐列队的贡士,又看向一丝不苟的王行,极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温声讚许道:“王侍郎尽心尽责,方才本王在外旁观,礼仪教习规整有序,甚是妥当。” “殿下过誉。” 王行连忙躬身谦逊回应道:“督办礼仪乃是下官分內职责,不敢有半分懈怠。” 义忠亲王微微頷首,隨即將目光看向那一眾新科贡士。 继而神色一正,诚恳说道:“诸位皆是天下英才,此番恩科脱颖,未来必是朝堂股肱、社稷栋樑。” “本王有幸见证此番盛典,与诸位贤才相逢,亦是一桩幸事。” “希望诸位今夜潜心习礼,明日尽心答卷,本王再次预祝诸位皆能取得更好的排名。” 他话是这么说,但心里也明白,殿试虽不黜落,但名次上的差距还是天差地別。 不过场面话终究周全,笼络人心的姿態也需做足。 “多谢殿下吉言!” 三十余名贡士齐声拱手应道。 义忠亲王脸上笑意更甚,又显得十分亲和的说道:“尔等初入仕途,来日若遇难处、有惑难解,尽可登门寻本王相助。” “本王素来惜才,愿为诸位贤才搭台铺路。” 话语落罢,他不经意间便看向了站在队伍首位的贾赦,並微微点头,眼神暗藏深意。 司马懿心领神会,同样浅浅点头回应。 二人目光交匯剎那,无声无息,已然交换了某种默契。 片刻后,义忠亲王收敛神色,沉声叮嘱道:“圣上素来重礼,殿试为国之盛典,非但取才,更取德、取礼。” “尔等务必熟諳朝仪、恪守规矩,有才亦有礼,方能仕途顺遂、青云直上。” 言毕,义忠亲王转身离去。 义忠亲王一走,王行不敢懈怠,再度全身心投入教习。 重点拆解殿试全程礼仪、丹墀站位、施拜应答、交卷规矩,逐条细化、反覆示范。 这一教,便是直至深夜。 但眾人始终精神饱满,並没有半分鬆懈。 能闯过童试、乡试、会试层层难关,最终成功躋身贡士之列的人。 都不仅仅只是顶尖才子,更是心智坚定、体力充盈之人。 区区熬夜习礼的辛劳,对於他们这些人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夜深人静,教习落幕,一眾贡士各自返回馆中號房歇息。 两人一间,司马懿与诸葛山一间。 司马懿刚落座,隔壁床位便传来了诸葛山的抱怨声: “早知殿试礼仪如此繁琐严苛,我当初便不该来考的,一介举人已然足以安稳度日,又何苦来受这份拘束。” 司马懿闻言,嘴角微扬,转头轻声问道:“不知诸葛兄心中之志?” 诸葛山轻笑一声,坦然隨性答道:“像我这样的乡野村夫,所求不过是做一閒散小官,能养家餬口即可。” 话音一顿,他又神色严肃的转头看向贾赦。 意味深长的说道:“这当然比不上贾兄之大志,为此竟然连先贤託梦这样的事情都能编造出来。” “能让在下佩服的人不多,你贾兄绝对算一个” 第四十二章 殿试考题 翌日,天色微亮。 承天门外,一眾新科贡士尽数身著贡士襴衫,头戴儒巾,足踏黑靴,早早列队等候。 礼部仪制司郎中许郎中,带著一眾吏员早已再此等候。 他们接下来要负责点名、核验身份、清点人数。 许郎中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队伍首位的贾赦。 他眼中漾起熟稔的笑意,快步上前,语气亲和道:“贾公子气色绝佳,神采奕奕,看来此番殿试,定然是胸有成竹了。” 司马懿微微拱手,从容应答:“托许郎中洪福,在下自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不负所学。” 许郎中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便往下依次核验其余贡士身份,流程严谨得一丝不苟。 核验完毕,宫门大开。 一眾贡士依序入宫,踏过层层宫阶,最终抵达皇极殿前的丹墀广场。 此刻的丹墀广场的前方,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肃穆威严的气场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几乎停滯。 文武两班分列左右,站姿端正,神色肃然。 司马懿抬眼看去,便看到了一些熟人面孔。 武官队列的前方,就站著贾代化,稍后方还站著牛清、柳彪等人。 再往前看,还站著诸位亲王。 八皇子义忠亲王,七皇子忠烈亲王,十三皇子忠义亲王。 另一侧还有六皇子肃正亲王,以及十皇子翊正亲王。 除此之外还有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则分別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镇守,不在京中。 司马懿想起这些事情,心中不禁暗自感慨。 相比起前明朝而言,大恆的皇子们可谓是权力极大。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將来也不怕再来个四王之乱吗。 与此同时也不难看出,义忠亲王的处境似乎並不占任何优势吶。 思绪转瞬即逝,不再深想。 不多时,吉时已至。 鸿臚寺鸣赞官高声唱喏:“吉时到!请陛下升殿!” 数息之间,內侍宫灯引路,一眾太监侍卫簇拥著一道明黄龙影,缓步自殿內走出。 万禧皇帝身著十二章纹龙袍,面容苍老却威仪深重,自带帝王威压。 “臣等拜见陛下........” 隨即满朝文武们便开始三拜,以迎接陛下的到来。 司马懿站在贡士队伍中,自然也是跟著三拜。 皇极殿门前,万禧皇帝立於御阶正中,虚手一抬轻声道:“眾卿平身。” 身旁总管大太监王有德,立刻高声传旨:“陛下口諭,眾卿平身!” “谢陛下!” 眾臣齐声应道,这才缓缓起身,广场瞬间恢復肃静。 万禧皇帝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有德。 即刻上前,从身后小太监內侍手中接过御用圣旨,展开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广开恩科,搜罗俊彦,欲得贤才共治天下、整肃弊政。” “今殿试开科,不拘一格取士,尔等贡士皆怀珠抱玉,当直言时政、尽展所学,以献良策,朕將亲览优劣、钦定三甲。” “尔等各竭才智,毋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万禧皇帝目光扫过一眾贡士。 沉声道:“殿试开考。” 言罢,万禧皇帝转身入殿。 文武百官依序退散,各司其职。 转瞬之间,偌大丹墀空旷大半。 唯有礼部尚书张三唯,带著礼部一眾官员、翰林院读卷官、都察院监察御史留驻当场。 张三唯转身来到贡士们身前,抬手一挥。 两侧御林军侍卫应声而动,动作整齐利落,將一张张独立桌案、座椅有序排布开来。 案桌之间相隔十步,间距规整,杜绝任何舞弊交谈可能。 在这期间,司马懿甚至看到了领队的王子腾千户。 王子腾自然也是看到了贾赦,各自一眨眼就算是打了招呼。 荣国府嫡子的身份,让他身在皇宫大殿,隨处可见熟人。 这般出生便有的人脉底蕴,便是寻常士子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世间纵然有了科举这样的取才方式,但终究还是要讲究出身门第的,黄巢、朱温他们那里又杀得完呢。 片刻之间,所有桌案陈设完毕,笔墨纸砚、硃砂墨锭一应俱全,规整摆放。 每一席位旁皆有御林军侍卫贴身值守,整座丹墀外围禁军林立。 相较於此前的乡试与会试,殿试戒备之密,堪称天壤之別。 军卒环伺,还有礼部尚书亲带御史与翰林监考,层层督查,无懈可击。 很快,一眾贡士依序入座待命。 “咚!” 隨著一道铜锣声响起,礼部尚书张三唯上前一步。 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道:“本届恩科殿试考题.......” 说著,他伸手从一旁司礼监太监手中,接过了一封密封圣旨,印封完好、无半分拆动痕跡。 此题乃是昨夜皇帝与內阁大学士们连夜商议敲定,绝无提前漏题的可能。 他当眾拆开封印,继而朗声宣读考题: “赋税出自州县,而流弊亦多起於下。” “今有胥吏巧立名目,额外加征,有里甲徇私,偏袒乡绅,又有粮米折银、实物兑收之时,暗抬损耗、剋扣百姓。” “法令颁於上,奸弊行於下,虽屡加申飭,积习难改。” “尔等皆天下英才,洞悉利弊,试问:” “州县徵税各类弊端,根源何在?当以何法约束吏役、整肃乡俗,令赋税徵收公允有序?尔各抒己见,条陈具体举措。” 念罢考题,张三唯最后宣布道:“答题即刻开始,日落天黑前统一交卷,逾期作废!” 话音落下,他缓步落座於考生正前方主位。 一眾御史、翰林、礼部官员依次坐定,全都在紧盯著前场考生,全程监督。 丹墀广场之上,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一眾贡士尽数蹙眉沉思,右手悬於纸上,迟迟不敢落笔。 所有人都清楚,这道税策考题,看似平实,实则极难作答。 基层税弊,乃是歷朝歷代的沉疴顽疾,积重难返。 空喊仁义、空谈改革,必然落於下乘。 贸然触碰世家、胥吏、乡绅利益,又极易失了分寸。 而此刻司马懿同样眸光微沉,並在心中飞速推演。 所以这便是朝堂近期的风向了,皇帝显然意在整顿基层吏治、肃清赋税积弊。 但治理基层,从古至今皆是难事。 上有朝堂政令,下有地方潜规则,层层盘根错节、利益纠葛,绝非一纸空文、几句空谈便能根治。 同时他也有想到,此刻皇帝的案前,早已堆满各类整治税弊的章程,寻常老生常谈的对策,恐怕难入帝王法眼。 故而想要拔得头筹,除了得贴合朝中的大风向之外,还需要有立竿见影的新颖建议。 良久过后,只见一侧的诸葛山率先开始落笔。 其余贡士也是紧隨其后提笔作答。 唯有司马懿,依旧端坐不动,显得十分淡然。 他不急不躁,静心梳理思路。 將前世屯田理政、整肃吏治、均衡赋税的毕生经验,与当朝弊政相结合,推敲每一处对策、打磨每一句立论。 待到全场大半人已然落笔千字,他方才抬手握笔,不疾不徐的开始作答。 第四十三章 皇帝巡考 就在贡士们都还在丹墀广场上奋笔疾书的时候。 此刻皇极殿的后殿,正召开著一场关乎天下基层吏治的顶层小会议。 年过六旬的万禧皇帝,端坐於紫檀龙椅之上。 岁月虽然在他脸上留下了诸多痕跡,但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却愈发深邃。 御座左侧,六、七、八、十、十三等五名皇子依序肃立,神色各异。 御座右侧,是以首辅严演、次辅纳兰明为首的五名內阁辅臣。 殿下还站著吏、户、兵、刑、工五部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 司礼监数名手握实权的秉笔太监,正垂手立於皇帝身后,神情显得十分凝重。 放眼看去,殿中皆是大恆朝当下最有权势的人。 正所谓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当下这规模看似是大会,但实则就是开小会,只匯聚了朝廷各部主官。 只见万禧皇帝率先开口道:“方才殿试考题,眾卿皆已听闻。” “地方府县吏治败坏、赋税积弊丛生,乃是当下朕最急於根治的顽疾。” 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此弊拖延日久,累及民生、耗损国库、动摇国本。” “今日眾卿且畅所欲言,谁有根治良策,尽可道来。” 殿內眾人神色肃穆,无人贸然开口。 近数月来,內阁与六部早已私下推演数次,反覆打磨整治章程、权衡各方利弊。 今日皇帝当眾发问,並非临时徵询,而是將此事搬上檯面来走最后一次流程。 只待君臣议定,新政便会即刻下发全国,雷霆落地。 沉寂片刻,次辅纳兰明出列,躬身拱手应道:“回稟陛下,基层胥吏之弊,看似细碎,实则祸及社稷根基。” “前朝覆灭之鑑,歷歷在目,明末之时,朝堂法度鬆弛,州县胥吏无拘无束、肆意妄为,里甲乡绅抱团徇私,或巧立名目加征赋税,或暗抬损耗剋扣粮银,或包庇豪强隱田逃税,將层层压力转嫁黎民。” “百姓膏血耗尽、求生无路,最终流民四起、天下崩坏,万里江山付诸东流。” 纳兰明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我大恆承平日久,渐生暮气,基层积弊已与前朝世期如出一辙。” “上有良法美意,下有奸弊私行,政令悬空、民生困顿,若不及时整肃,日积月累,必成心腹大患。” “臣以为,治吏不能单一施策,当標本兼治、多管齐下,明定律法以立规矩、拆分权责以绝舞弊、严查巡访以肃贪腐、厚养廉俸以固本心、严明奖惩以正风气,五策並行,方可清扫州县积弊,还天下百姓公允。”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即刻上前一步,躬身稟奏道:“陛下,纳兰次辅所言句句真知。” “户部早已洞悉基层税吏积弊,数月前便牵头梳理全国赋税规制、州县徵税流程,逐条排查漏洞、推演整治方略。” “现已擬定全套整改章程,涵盖税目统一、损耗定额、钱粮分治、胥吏考核、乡绅约束等诸多条目,成册装订完毕,早已送至司礼监存档,恭候陛下御览圣裁,一旦获批,即刻通传天下州县推行。” 万禧皇帝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淡淡吐出一字:“善。” 简单一字,此事便落定基调。 殿中一眾皇子见状,也都是看明白了。 父皇从来胸有丘壑、谋定后动。 此番整治基层吏治,自然不是什么临时起意,乃是筹谋已久的国策大计。 今日朝会,不过是走完君臣议定的流程而已。 想必接下来用不了多久,户部新章程便会盖下玉璽掌印,继而下发至各部开始履行各自职责。 就在眾人以为小朝会即將落幕之际,万禧皇帝目光一转,看向左侧侍立的五位皇子。 平声述说道:“此番新政落地,牵扯全国府县、万千胥吏、无数乡绅豪强,阻力定然不小。” “朕以为需有一位亲王带队巡阅四方、督查落实、整肃弊政,尔等谁愿领此差事?” 一语落地,殿內气氛瞬间凝滯。 五名皇子齐齐对视一眼,目光交错,无人应声,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谁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乃是得罪人的苦差事。 看似只是督查基层吏治、推行新政,实则是要砸无数人的饭碗、断无数人的財路。 州县胥吏盘根错节、乡绅豪强势力庞大,背后牵扯的人脉、利益、派系错综复杂。 稍有不慎,便会四面树敌、招惹非议,甚至惹火烧身。 而且眼下正值夺嫡的微妙关头,谁都不愿耗费自身人脉底蕴,去做这等吃力不討好、遍结朝野仇怨的苦差事。 贏了无显赫大功,输了便是滔天罪责,得不偿失。 亲王身份虽然尊贵,但是大恆朝也不缺亲王。 万禧皇帝將眾皇子神色尽收眼底,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失望。 隨即看向七皇子忠烈亲王:“老七?” 忠烈亲王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恭谨应道:“回稟父皇,整肃官吏本是吏部分內之责。” “然吏部职权所及,仅止於知县、县丞等有品级朝堂命官,无权管束乡里胥吏、甲长、乡绅,难以触及此次整治的最底层根源。” “儿臣唯恐越俎代庖、权责不清,反而有碍新政推行,是以不敢贸然领命。” 万禧皇帝面无波澜,不置可否。 继而转头看向八皇子义忠亲王:“老八?” 义忠亲王闻言,眼珠一转,同样立刻开始思索起藉口来,这种事情可不能干。 他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笑意,拱手谦逊应道: “父皇,儿臣常年居於京城,从未涉足州县基层,不諳民间利弊。” “此番新政事关重大,儿臣毫无基层歷练经验,恐思虑不周、举措失当,耽误国策推行。” “若要成事,需经验老成的重臣主持大局,儿臣可为辅,不敢为主,恐负父皇重託。” 这话一出,万禧皇帝的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这事情还未做,就想要帮他人要官了吗? 就在殿內气氛愈发僵硬之际,一道沉稳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启稟父皇,儿臣愿往。” 只见六皇子肃王缓步出列,不骄不躁的拱手应道。 万禧皇帝闻言,眉头瞬间舒展。 却並未多言夸讚,只是淡淡頷首。 帝王之心,从来深沉难测,喜怒不形於色,默许便是最大的认可。 片刻后,万禧皇帝缓缓站起身来。 平声说道:“如今午时已过,想来外面的贡士们都已经答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去看看这一届的贡士们是何水平。” 他目光扫过身前的吏部尚书,打趣道:“说不定,本届新科贡士之中,便能有人拿出比你们更加行之有效的良策来。” 吏部尚书连忙躬身陪笑,恭谨应道:“陛下圣明!” “若真有如此奇才,便是大恆之幸、社稷之幸,更是陛下之幸!” 一眾君臣紧隨皇帝脚步,陆续走出皇极后殿,移步朝向丹墀广场。 丹墀广场之上,礼部尚书张三唯远远望见御驾出行。 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拜道:“臣张三唯拜见陛下。” “殿试全程井然有序,规制森严,无一人违规、无一处疏漏!” “嗯。” 万禧皇帝淡淡应声,抬手示意平身,隨即独自迈步走向考生席。 身后眾大臣们尽数止步,无人敢紧隨上前。 毕竟他们可是接下来的阅卷官,不可提前窥探这些考卷,这是朝堂规制。 唯有大太监王有德一人,紧隨在万禧皇帝身后。 而贡生们见陛下来临,也是谨记之前昨夜在鸿臚寺的礼仪教导。 当陛下来巡视的时候,不必起身,不必行礼,只需挺起胸膛,抬起脑袋,继续作答便是。 万禧皇帝就这样从后往前走,缓步穿行於考席之间,目光隨意扫过一张张写满墨字的答卷。 大多士子对策,皆是循规蹈矩、空谈法理、堆砌旧论。 儘是朝堂老生常谈,看著四平八稳,却无新意、无落地之法,难以根治顽疾。 皇帝神色平淡,继续往前走,直至行至第二名考席前。 试卷落款处,三字工整落笔:诸葛山。 他驻足片刻,垂眸细读。 继而微微点头低声轻赞道:“不错......” 说罢,他继续前行,最终停在首位考席之前。 视线落去,试卷落款处写著“贾赦”二字。 这当即引起了他的兴趣。 一个在京城之中有名的紈絝子弟,竟然在短短数月之內,来到了殿试之中。 皇帝原本只是带著几分好奇隨意一瞥。 可看清卷面內容后,目光一凝,眼中泛起浓浓的惊异与欣赏。 卷面字数不算多,但却字字精炼、句句务实,无堆砌辞藻、无空泛空谈。 最惊人的是,此人跳出歷代治吏只重严刑监督的固有限制,竟然想著將屯田安民与基层治吏相结合。 万禧皇帝暗暗讚嘆,妙,实在是妙! 此等眼界格局、务实方略,堪比朝堂老成重臣。 第四十四章 阅卷 丹墀广场。 正在桌前答题的司马懿,自然早已感知到万禧皇帝就站在他面前。 但他依旧心神稳如止水,不慌不乱的继续落笔。 这是他穿越至此,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万禧皇帝。 从他的余光中不难看出,万禧皇帝虽已年过六旬,却是气色甚加。 而且步履沉稳,呼吸绵长有力,不见垂垂老態。 根据他的经验来看,如今这万禧皇帝就算活不到十年八年,但是在活个五六年定然没有问题。 这个结果,让司马懿悄然鬆了口气。 这对於如今的他而言,算是好消息,至少还有更多时间的来谋划。 良久,万禧皇帝远去。 而司马懿则是淡然的补上答题结尾论语。 时间快速流逝,落日西沉。 “咚!” 隨著一道铜锣声响起。 张三唯起身高声传令道:“时辰已到,全体停笔,糊名收卷!” 闻声,全场贡士齐齐搁笔,无人敢拖延分毫。 两侧御林军与礼部吏员即刻上前,有条不紊地收取试卷、统一糊名密封,全程流程严谨。 数十份答卷很快匯总完毕,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自带队,一眾侍卫层层护卫,径直送往文华殿。 最终交由內阁大学士、各部尚书、翰林院掌院、都御史等重臣连夜阅卷。 与此同时,鸿臚寺卿王行引领一眾贡士,列队有序退离丹墀广场。 而后返回鸿臚寺休整,静待最终殿试放榜。 归途路上,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王行刻意放缓脚步,落后眾人半步,凑近贾赦身侧。 小声询问道:“贤侄,今日答卷,把握几何?” 对於贾赦的成绩,他当然也是十分关心的。 因为等到明年,他的女儿就要嫁给其弟贾政了,这贾赦走得越远,那么他们王家自然也会跟著水涨船高。 司马懿平声应道:“运气尚可,二甲往上,应当无忧。” 王行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忍不住重重点了点头。 而二甲进士,已然是顶尖出身! 纵观当朝大半重臣、六部堂官、封疆大吏,几乎都是二甲,毕竟一甲才有几个? 他羡慕之余,心中不由暗自感慨。 若是当年他能考中二甲进士的话,如今这礼部尚书的位置,又怎会轮得到他张三唯? 所以人生就俩选择,一个是肚子,一个是科考。 一路无话,眾人抵达鸿臚寺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寺中东廊公厨依旧为贡士们备好了四碟一汤,以及分量充足的粗茶淡饭。 经歷整日高强度殿试的一眾贡士,此刻早已飢肠轆轆、身心俱疲。 无人再嫌弃饭菜清淡,个个埋头乾饭,风捲残云搬的將碗中饭菜吃得乾乾净净。 这一场殿试,监考官员多於考生,再加上禁军环伺,那种无形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纵使这些士子皆是万里挑一的精英,心智、体魄皆远超常人,但也有顶不住的时候。 饭后眾人各自返回馆中號房,大多士子沾床便沉沉睡去,各个屋內很快便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唯有最前面那间房內,灯火依旧亮著。 只见诸葛山正不急不躁的整理著铺盖被褥,整个人看起来精气饱满,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待收拾妥当后,他转头看向另一边正在窗边静坐的贾赦。 轻笑一声道:“贾兄,以你贤相之才的眼光来看,这治理基层官吏最重要的是什么?” 正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的司马懿,在听到诸葛山的调侃后。 微微笑说道:“那自然是要让所有人都能够吃饱饭,最好是家中还能够剩下一点余粮。” “人无饥寒之忧,方知礼义廉耻,贪腐乱象自然锐减。” 诸葛山闻言,补充道:“贾兄所言是固本之论,所以更需要严明法度、多层监督、交叉巡查。” 话音落下,他又轻轻摇了摇头。 显得有些无奈的说道:“不过这很难吶,积弊深重、利益盘根,而且还需要打破官官相护、豪强包庇的陋规。” 司马懿听到这里,便已经大致猜到了诸葛山的答题思路了。 继而应道,“诸葛兄所言甚是,不过这需要多年的坚持,才能够彻底落实在基层。” “然而如今的陛下恐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眼下所需是立竿见影、標本兼顾、快速落地的革新良策。” 诸葛山闻言瞬间恍然,隨即又是不禁失笑笑。 喃喃嘆道:“那看来在下已经猜到贾兄答题的大致內容了,想必贾兄,大致也猜到在下的答题內容了吧。” 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万般心思,尽在不言之中。 片刻后,诸葛山轻嘆一声道:“如此看来,此次殿试状元之位,怕是非贾兄莫属了。” 司马懿则是意味深长的摇头应道:“区区状元虚名又待如何?” “不过诸葛兄倒是很像在下的一个故人.......但又不完全像。” “哦?” ......... 与此同时,文华殿內,灯火通明。 內阁、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的数十名顶级重臣全员在岗,无人懈怠。 按照规制,眾阅卷官分卷轮阅,每人逐篇批註优劣、核定等次、写下评语。 隨后集体合议、层层筛选,优中选优,最终敲定前十卷,最后呈递皇帝御览钦定。 而没被选出来的,基本就是三甲了。 本届恩科贡士虽人数偏少,但万禧皇帝特意下旨。 让他们务必连夜阅卷,明日之前敲定出前十卷交由陛下御览,后日即刻传臚放榜。 殿內,一眾大臣埋首伏案。 正逐字逐句审阅糊名试卷,不敢有半分疏漏。 时不时有大臣拿起两份优质答卷,相互比对、低声探討,各抒己见。 “此卷法度严谨、立论稳妥,是標准的庙堂良文,恐是能列一甲之列!” “这份更佳!能看透基层积弊根源,对策务实可行,绝非空谈虚论!” “你们快看此卷!屯田辅治、养廉固本、分权制衡,三者相融,新旧並举,眼界格局、落地性,皆是顶尖水准!” 议论声此起彼伏,无数批註、评语落在卷边,各个试卷的优劣渐渐清晰。 长夜漫漫,晨光微显,天际很快泛起了鱼肚白。 整整一夜的筛选、比对、合议、打磨,本届殿试前十份顶尖答卷,终於敲定了出来。 值守整晚的司礼监太监,对此不敢有半分耽搁。 双手郑重捧著那叠沉甸甸的试卷,当即火速赶往养心殿暖阁,好在第一时间將此呈交给陛下御览。 第四十五章 勤劳的皇帝 天刚蒙蒙破晓。 鸡鸣未起,养心殿暖阁內便已是烛火通明。 万禧皇帝已然起身梳洗完毕,端坐在铺著明黄色锦缎的御案前。 这位年过六旬的帝王,隨即岁月侵蚀了他的身体,但却磨不灭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勤政自律。 他向来少眠,越到晚年越是如此。 哪怕昨日深夜方才处置完朝政,今日却依旧天未亮便醒转。 自他当初登基时,先帝便在床前告诫於他。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欲护万民、固社稷,唯有躬身勤政、慎思篤行,方能稳住万世基业。 故而这数十载寒来暑往,他始终恪守祖训、不敢有半分鬆弛。 日日早醒、夜夜勤政,將毕生心力尽数倾注朝堂之事。 然而想要当好一个皇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便他已经將各方面做到尽善尽美,可如今的大恆王朝依旧危机重重。 虽然没有亡国之危,但如果不儘快解决的话,那么这大恆恐怕就传不了两代了。 此刻万禧皇帝一边用著早食,一边审阅著刚刚从文华殿送来的十封试卷。 歷届殿试,他向来亲力亲为、格外看重。 科举取士,是朝堂吸纳新生力量的唯一正道,更是制衡朝堂派系、稳固皇权的关键抓手。 故而每一届殿试,他必亲自巡场、亲阅答卷、亲定名次。 他记忆力一直很不错,像一些好的试卷,他在巡视期间就已经记住了。 同时也是在防备那些大臣们,私下有没有联合起来徇私舞弊。 如果在这里没有看到他记忆中比较好的试卷的话,那可就得找那些阅卷大臣们好好谈谈了。 但好在这么多界以来,乡试、会试或许偶尔有徇私舞弊的情况,但殿试上从来没有出个什么问题。 此刻御案最前方,正摆放著两份单独抽出的糊名试卷。 即便名字依旧是糊著的,但他已经知道,这两份就是贾赦与诸葛山的。 昨日巡考时,这两份答卷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份守正固本、法度森严,一份革新良策、新旧相融。 不用看姓名,他便知晓,这是诸葛山与贾赦二人的答卷。 本届殿试状元花落谁家,此刻尽在他一念之间。 万禧皇帝缓缓抬头,看向身侧垂手侍立的大太监王有德。 隨口问道:“有德,你看这两份卷子孰优孰劣?” 王有德心头微凛,头皮轻轻一紧。 身为在陛下身边带了二十年的人,自然很清楚有些问题可以回答,有些问题不可以回答。 立状元、定名次,乃是帝王独断的至高权柄,旁人妄议便是逾矩。 可皇帝既然主动发问,便是要听见解。 很显然,这个问题是需要有回答的。 他快步上前半步,目光飞快扫过两份答卷,心中很快便有了答案与判断。 要知道像他这样的司礼监大太监,那也是要非常有文化的。 而且司礼监內部还有专门的考试,考不过就当不了有级別的太监。 一旦到了秉笔太监这个级別,其眼界学识已然不弱於寻常朝臣,绝非人们眼中只会趋炎附势的庸碌內侍。 略一思忖,王有德躬身拱手,恭声应道:“回陛下,两份答卷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一份能够立刻行之有效,甚至还能与吏部的那份章程取长补短,另一份虽然在短时间內难以奏效,可却是需长期施行的计划。” “这一急一缓、一守一创,小的愚钝,实在不敢妄断高下。” 万禧皇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突然问道:“老七近期的流言,压下去了?” 这话题跳转猝不及防,王有德连忙收敛心神。 正色回稟道:“回陛下,忠烈亲王已然出手压制流言,同时传令大理寺立案彻查,务求追查到造谣源头。” “查到了吗?” 王有德轻轻摇头道:“这流言蜚语,向来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事情,一时半刻自是难以查实。” 话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暂沉寂。 万禧皇帝沉默片刻,又低声问道:“这会是老七他自己在演的一齣戏曲吗?” 此言太过敏感,触及皇子夺嫡的核心禁忌。 对於这个敏感问题,王有德便很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这个问题,显然是不可以回答的。 万禧皇帝並未追责,只是淡淡扫过窗外渐亮的天色。 自顾自继续沉吟道:“自贾代善辞仕,老八那边似乎就有些顶不住了,老八到底还是弱了一些。” 他目光落回桌案上的贾赦答卷,喃喃道:“也罢,世人皆道贾赦紈絝荒唐、不堪造就,如今却能迷途知返、潜心治学、一鸣惊人,也算是我大恆一段难得的佳话。” “如此朕便成全你吧,看看你將来在老八身边又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话音落下,万禧皇帝不再犹豫,抬手提起御笔。 在贾赦的答卷卷首,落下一个“一”字。 紧接著笔锋一转,在诸葛山的答卷之上,落下一个“二”字。 余下八份前十答卷,他根据其学识眼界、策论格局,逐一排序。 隨即淡淡挥手道:“拿去礼部备案存档,明日举行传臚大典,昭告天下新科名次。” “小的遵旨!” 王有德躬身领命,双手小心翼翼捧起十份御定答卷。 躬身退步退出暖阁,脚步飞快的赶往礼部府衙。 大恆朝堂规制极致避嫌,殿试阅卷、核定、存档全程隔离。 礼部作为主考部门,但全程不得参与阅卷评议,最大程度杜绝徇私舞弊、暗箱操作的可能,保证科举公允。 礼部尚书张三唯早已在部堂静候,当接到御定答卷的那一刻。 他连忙调动礼部各司官员,连忙排布传臚大典流程,敲定礼仪细节,將一应事务安排得滴水不漏。 诸事落定,张三唯与王有德二人。 於礼部正堂相互见证的情况下,开始撕开答卷上的糊名。 第一张答卷,糊名褪去,贾赦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张三唯见状,瞳孔骤然一缩,十分大惊。 那个京城无人不晓、终日斗鸡走狗、吃喝玩乐的紈絝勛贵。 那个半年前还被世人嘲讽不堪造就的贾赦,竟然一路逆袭,连中会元、状元? 张三唯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官帽,此刻他的脑海中甚至已经能够联想到。 等明日將这个消息当著文武百官公布的时候,那些人都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震撼归震撼,规制不可废。 张三唯迅速收敛心神,与王有德各自手抄一份完整进士榜单,核对无误、相互留存。 王有德携榜单回宫復命,张三唯则將全部答卷封存入库。 依循祖制,严密存档,等待下一届科举开启后再行公示。 第四十六章 焦急的等待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此刻荣国府內的气氛,就可谓是度日如年。 整座府邸气氛凝滯、寂静无声,连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惊扰了荣禧堂中的老爷与夫人。 正所谓没有希望就没有期待,可当真有期待的时候,又会觉著这期待的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 越是临近放榜,等待便越是煎熬。 如今贾赦连闯两试,又中会元,只差最后一步殿试定名次。 这满心期许悬於半空,不上不下的最是磨人。 荣禧堂。 贾代善端坐主位,眼神中满是焦灼。 还记得他当初率数百铁骑直衝万军敌阵、身陷重围之时,他都未曾像今日这般忐忑过。 可今日坐在自家府邸,却是满心慌乱的坐立难安,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史夫人端坐一旁,频频抬手端茶、放下,茶水都凉透了却一口未饮。 嫁入贾府三十年,洞房花烛、管家持家、风雨起落,她都素来沉稳从容,也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心神不寧.......除了第一次生孩子的时候。 下方的贾政、贾敏兄妹二人,亦是神色紧绷,心中同样忐忑不安。 只是看著老爹老娘焦虑难安,二人才强作镇定。 轻声开口宽慰道:“爹娘放心,如今大兄可谓是学识超群、胸有丘壑,此次殿试定然名列前茅........” 贾代善与史夫人听后,只是点了点头,並未多言,只等待著时间的不断流逝。 一个国公府家中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其他寻常人家又是何等场景了。 金榜题名,不仅是寒门士子逆天改命的唯一捷径,同时也是世家子弟稳固门楣的关键,无人能淡然处之。 “哈哈哈.......” 就在满堂沉寂、气氛压抑之际,两道爽朗笑声自院外传来。 只见贾代化大步迈入堂中,朗声打趣道:“好好的荣禧堂,今日怎么肃杀一片?”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整装上阵、领兵杀敌呢!” 紧隨其后的史乐安,亦是面带笑意,轻笑著附和道:“代化兄说的是啊,隔著半座府邸,都能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杀气。” 见二人前来,贾代善连忙起身,紧绷的神色稍稍鬆弛。 略带尷尬地苦笑一声:“大哥、乐安兄,都这节骨眼上了,你们还有心思说笑。” 史夫人也连忙起身迎客,抬手示意下人奉茶落座。 贾政、贾敏连忙起身见礼,乖巧退立一旁,静听长辈言谈。 贾代化落座之后,收敛笑意,微微摇头道:“你们夫妇俩啊纯属自寻烦恼!” “昨日殿试开始时,我远远望见贾赦那小子精神抖擞,眼中泛著精光,显然是胸有成竹、胜算在握了,你们且放宽心,静待明日佳音便是。” 史乐安適时补道:“方才礼部有人传话说,明日便是传臚大典,名次今日已定、只待公示。” “今晚吶,咱们就好好安心的吃喝一顿,別的就都不要多想了。” 听闻此言,贾代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下一刻,眉眼舒展的史夫人当即说道:“我这就去安排人准备宴席,代化大哥与大兄都来了,就一定要吃好喝好。” ......... 与此同时。 鸿臚寺会同馆內的殿试考生们,此刻的心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寒窗苦读十数载,熬过乡试、会试层层筛选,踏足殿试终局,距离最高的位置仅有一步之遥。 无人能够真正淡然,心中充满了忐忑与期待。 一眾士子三五成群、扎堆围坐,低声议论不休,句句不离名次、仕途、前程。 既然歷经千辛万苦,都走到这一步来了,谁又不想有一个好的名次呢。 状元、探花什么的暂且不提,也不敢多想。 但只要能拿到一个二甲,哪怕是名次靠后的二甲,那也足够將来的仕途用了,就足够將来入阁了。 人心浮动,杂念丛生。 满院喧囂议论之中,唯有一道身影格格不入。 眾人只见那贾赦独自一人,坐在院中花台之侧,正用手指轻轻逗弄著枝头停留的小鸟。 整个人看起来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焦灼急切,仿佛金榜名次、仕途前程什么的都与他毫无干係。 一眾士子远远望著他,目光复杂、议论纷纷。 关於贾赦的传奇经歷,早已传遍京城士林。 昔日紈絝不堪、荒废度日,今日却是一朝顿悟、脱胎换骨。 最后还凭真才实学中了会元,这样的事例即便翻遍史书所见也不多。 眾人私下都暗自觉得,这个贾赦性情清冷、疏离寡言,难以相交、不敢攀附。 只能私下议论,以此冲淡內心等待放榜的紧张。 唯有诸葛山缓步穿过人群,自然而然的落座贾赦身侧,看著他淡然自若的模样。 轻笑打趣道:“贾兄心性定力,真是我辈不及。” “我倒真想看看,世间何事能让你面露慌张、心生忐忑?” 他们如今也算是同號的关係了,就是住在同一號房间休息过的关係,简称同號关係。 司马懿抬手轻轻放开小鸟,看著鸟儿振翅飞远。 才轻声应道:“其实在下紧张的时候很多,要远比你想像的多得多,只是强忍著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这又是为何?” “因为这毫无用处,过多的复杂情绪,並不会让原本糟糕的事情变得更好,反而还会影响到对事物本身的判断。” 诸葛山闻言一怔,隨即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应道:“贾兄所言极是,不曾想贾兄竟是如此通透豁达。” “在下真是愈发好奇,贾兄昔日究竟经歷过何等世事,才能年纪轻轻的便拥有这般沉敛心性。” “你不会想知道的。” 司马懿淡淡回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另外问道:“经过这一日时间,想必诸葛兄都已经对这些同期考生们,全都有所了解了吧?” 诸葛山闻言朗声一笑,坦然直言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贾兄慧眼。” “在下生平最爱结交良师益友,尤其嚮往贾兄这般才品兼备、心性通透的同道之人。” 话音微顿,他转头瞥了一眼身后依旧喧闹议论的一眾士子,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与冷意。 轻声嘆道:“只是可惜了,恩科仅开顺天府一处,选材范围太窄。” “此间士子当中,少说也有半数人属於是有才无德、心性浮躁、格局狭隘,只求仕途捷径、难顾百姓民生。” “这般人他日若身居高位,於朝堂、於百姓,绝非善事。” 司马懿闻言,继而轻声笑道:“放心吧,品性差的,当不了官。” 诸葛山听后一愣,难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原本对明日传臚大典並没有太多期待的他,此刻突然充满了期待。 第四十七章 儿臣有罪 翌日,天清云阔。 恩科传臚大典,吉时启幕。 五更刚过,天色泛白,王行便领著本届三十余名贡士集结承天门外。 眾人依旧是那套统一的青边贡士公服,腰束素色儒带,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穿这件衣服了。 此刻的他们敛息凝神,依旧以会试名次分站东西两列,继而缓缓踏过白玉宫阶。 此番入宫,他们不在站在丹墀广场之中。 而是直接来到皇极殿朱漆殿门之外,成列垂首肃立。 在外抬眼往殿內看去,只见殿內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威仪森然,庙堂之上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很快,中和韶乐循序奏响,鸣鞭三响。 行完朝礼,殿內礼乐渐歇,百官分班已定,冗长制式礼仪逐一走完。 这文武百官们也都是凌晨早起,即便经常如此,但此刻多少也有些眉眼倦怠。 还有不少身体微胖的大臣垂眸闭目,近乎昏昏欲睡,满是困意。 恰时,礼部尚书张三唯缓步踏出班列。 双手捧起明黄圣旨,抬声朗喝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岁恩科,策试顺天贡士,分三甲赐出身。”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话音落下,让昏昏欲睡的文武百官们都立刻来了精神。 对於能够站在这里的人而言,朝堂寻常二甲三甲进士,於他们而言不过朝堂新增螻蚁,根本不值分心。 但是前三名他们还是需要在意的,同时这也是朝堂的风向標。 刚巧本届恩科牵扯吏治新政,干係重大,这决定著朝堂近期的走向。 下一刻,只见张三唯换气扬声,一字一顿道: “第一甲第一名,贾赦!” 此名落下,满堂譁然! 满堂文武下意识转头侧目,视线齐刷刷的落在殿门处那道青袍身影上。 只见那贾赦面上不露分毫波澜,拱手躬身,抬步从容入殿。 他恪守礼制,每五步躬身一揖,不急不缓踏过大门,穿过百官行列。 径直行至大殿中央止步,对著龙椅上端坐的万禧皇帝,深深一揖。 殿內百官们见状,不由心绪翻涌,神色各异。 在场之人,几乎无人不知贾赦。 不是因为贾赦是荣国府嫡长子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是京城鼎鼎有名的斗鸡走狗、好色紈絝的庸碌子弟。 半年之前,不学无术、荒废度日的贾赦还是京城勛贵圈笑柄,谁都认定他一辈子只能靠著国公荫庇混吃等死。 可短短半载光阴,摇身一变,就成状元了? 荒诞,震撼,难以置信,这便是此刻他们心里的真实写照。 站在右侧武勛班列前方的贾代化,此刻唇角抑制不住上扬,险些当场放声大笑。 但眼下他必须要强压笑意,不过肩头却依旧在微微颤动,浑浊的眼球中满是精光。 状元! 他们军功起家、世代习武的老贾家,竟然出了文魁状元! 老子打小就说这小子肯定能成事儿,绝非池中之物,如今果然全都应验了。 还不知道等这个消息传回荣国府后,他那小老弟和史丫头夫妇得乐呵成什么样子呢。 还有站在前面的义忠亲王,也是心头大振。 状元郎啊,他麾下也终於能有状元了吗。 如今在世的亲王可比在世的状元多,其价值不言而喻。 每一届状元,都是天然的一面旗帜,未来妥妥庙堂重臣。 而贾赦身为贾代善之子,几乎天然就属於是他这一方的人,等同於凭空落下一枚顶级筹码,如此又焉能不激动呢。 而左侧忠烈亲王、忠顺亲王二人的脸色,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几乎是一併沉冷下来,眉宇间满是凝霜的寒意。 万万没想到,贾赦这个废材竟然也能高中状元? 拋开徇私舞弊的假设不提,那就说明贾赦乃是有真本事的人。 往日针对他的那一次圈套,在这一刻便都成为了笑话。 如今贾赦高中状元,也就意味著,贾赦在接下来的数年时间里,不仅仕途畅通,而且他还不好动这贾赦。 否则便是忤逆圣意、打压新科文魁,就等同於打父皇的脸。 代价极大,万万不可再轻易下手。 而站在二王身后的次辅纳兰明,在望著殿中心的贾赦时,面色极致复杂,心绪翻江倒海。 身为殿试阅卷官之中的一人,他自然是亲眼看过那篇屯田固本、养廉治吏的策论。 其策立论高远、实操性极强,政见与自己深耕数年的吏治方略有著八分相合。 彼时他心生惜才之意,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待放榜之后,一定要与这名士子彻夜长谈,共议治世良策。 可是谁能想到,写出这等顶尖国策之人,竟然原本是那声名狼藉的紈絝贾赦。 错愕过后,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机,此人或许会成为他接下来的最大劲敌。 而面对这种种目光,司马懿依旧是淡然的站在殿中央,不受丝毫影响。 这样的场面或许很大,但也並不足以让他感到任何不適。 只是依稀觉著,他不应该是站在这个位置的人........ 满堂心思流转间,张三唯再度朗声唱名: “第一甲第二名,诸葛山!” 青衫温润的诸葛山从容入殿,依礼五步一揖,立於贾赦身后左侧。 “第一甲第三名,孔德庸!” 一名中年士子稳步出列入殿,礼数完备,立於贾赦身后右侧。 待张三唯唱完一甲三人,內侍便捧著鎏金托盘缓步下阶。 盘中盛放金花、大红织锦披帛、御赐琼林酒。 並依次上前为状元、榜眼、探花披红簪花。 三人执杯饮下御酒,齐齐拱手朗声谢恩。 礼乐再起,大典流程继续稳步推进。 张三唯整理圣旨,便要继续宣读二甲名次。 “二甲第一名.......” 就在张三唯刚开始念二甲名字的时候,突然有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宣读。 “启稟父皇!” 只见义忠亲王衣袖一拂,迈步出列。 也不顾满堂礼制,於大殿中央双膝跪地,叩首伏地。 清亮的声音响彻大殿:“儿臣有罪!” 一语落地,礼乐骤停! 整座皇极殿瞬间陷入死寂之中,落针可闻。 百官们见状都显得十分震惊,两两对视,眼神之中全是惊疑。 好好的传臚大典,吉庆庄重,八皇子为何当庭请罪? 这是要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自然是打断了大典的整个流程。 张三唯此刻举著圣旨僵在原地,然而闹出此事的又是义忠亲王。 他只能下意识转头望向龙椅的陛下,不敢擅自言语。 打断大典乃是大罪,又遇亲王当庭请罪,更是百年罕有。 龙椅之上。 万禧皇帝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帝王的威压逐层铺开。 他微微前倾身躯,平声问道:“义忠亲王,你何罪之有?” 第四十八章 老八此举意欲何为? “义忠亲王,你何罪之有?” 当义忠亲王这一称呼从皇帝口中冒出来的时候,也就意味著皇帝已经有些愤怒了。 殿內老臣皆知,这是陛下发怒的前兆,好好的大典,竟然搞这么一出。 若是说不出来个一二三来,八皇子今日恐怕是难逃责罚了。 跪地的义忠亲王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心中充满惊惧,就连后背也瞬间被汗水打湿。 可余光瞥见身侧后方依旧从容淡然、毫无异色的贾赦时,他又想起此前他们二人密议的谋划。 他立刻沉下心神,稳住原本急促的呼吸,继而直直抬头看向父皇。 朗声回话道:“父皇,此番恩科由儿臣奉旨全权监考。” “但儿臣以为科考选材,从不止唯才是举,更要以德立身,有才无德之人,若身居庙堂,必將祸乱一方,远比庸碌贪官危害更甚。” “故而开考前后,儿臣私下派遣专人,暗访顺天考生品行往来,核查私下交际。” “经查,本届恩科中有诸多考生,在备考期间品行失守,屡有劣跡,且多受地方乡绅、商贾大户宴请拉拢,日日酒肉应酬,频繁流连青楼勾栏,更有甚者私下收受商贾银两,结下利益私情,提前收受各方好处。” “此等士子,心性早已被名利腐蚀,尚未入仕便勾结他人,他日释褐为官,必定贪腐成性、偏袒乡绅、欺压百姓,彻底败坏吏治,动摇科考公信。” 忠义亲王再一叩首道:“儿臣之罪,监察疏漏、管控不严,未能提前剔除劣跡士子,险些让奸佞之辈混入朝堂,玷污恩科清名。” “恳请父皇降罪,惩戒儿臣监管不力之过!” 话音落毕,义忠亲王再度伏地叩首。 然而此刻的大殿之內,却是变得比之前更加沉寂了。 百官们神色纷呈,心思千迴百转。 他们首先疑惑的一个问题就是。 此次科考负责监管的是你义忠亲王,是最好最容易、也是最有理由接近並拉拢这一届考生的人。 而这些人將来大概率会是你义忠亲王的助力啊,可是又为什么要自断其臂呢? 亲手检举麾下士子,废掉一眾可用人手,此举到底为何? 殿中央,诸葛山在看到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后。 目光微动的看向侧前方正淡然佇立的贾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日下午时,在鸿臚寺庭院的閒谈。 『品性差的,当不了官。』 这一瞬间,他心中疑惑豁然开朗。 原来贾赦昨日所言,是这个意思吗? 妙啊,真是妙啊。 然而据他所知,这义忠亲王为人温和,行事慢动,不像是一个很有谋划的人。 难道说,这是贾赦向那义忠亲王所建议的吗? 可是此举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不可能只是为了筛选出,那些品性不端的考生吧。 他虽心向光明,但也知眼前儘是黑暗。 诸葛山隨即將余光,看向面色凝重的忠烈亲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通透笑意。 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废本届士子只是表层,真正刀锋所向的,却是曾经监管科考的七皇子忠烈亲王。 看来贾赦此人,不仅学识过人,政略通透,而且权谋狠绝,城府深不可测。 另一侧,忠顺亲王眉眼戏謔,满是一副看戏的姿態。 心中不由暗自腹誹,老八今日怕是脑子抽了,失了心智,竟然做出这般自损之举来。 可一旁的忠烈亲王则是立刻沉思起来,思索老八此举意欲何为? 总之此事肯定不是老八请罪这么简单。 “哦?” 龙椅上,万禧皇帝听后,沉默了几息后。 继而平声问道:“那可查出什么来了吗?” “回稟父皇,这是儿臣连夜整理的名单,还望父皇过目。” 义忠亲王双手捧著一册装订整齐的名册,隨即姿態恭敬的高高举过头顶。 王有德在得到陛下的示意之后,快步走下台阶。 躬身双手接过名册,快步折返,平铺於御案之上。 万禧皇帝低头扫阅数行,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周身气压低至极点。 冷声道:“念!给朕大声的念出来,让所有人都好生听听,看看我大恆士子都做了些什么。” “臣遵旨!” 王有德听后不敢有丝毫耽误,连忙拿起名册高声诵读: “十月初七,贡士王富贵,受布商张布宴请,入夜同赴青楼狎妓玩乐。” “十月初八,贡士饶元思,受乡绅李向邀约,勾栏听曲,私下收受贿银三千两。” “十月初八,举人刘和,结交地方劣绅,共谋日后入仕庇护宗族......” 一条一条,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財物尽数详实。 足足数十个名字接连被念出,全都有著类似事跡,皆是不入流的吃喝玩乐之事。 这种事情都不大,不提也没有二两重。 可是却万万不能摆在檯面上来说,否则千斤也打不住。 而其中有的名字,就是此刻站在殿门外的人。 当这些人在殿门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王有德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相对应的贡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冷汗瞬间浸透內里中衣,双腿发软发麻。 其中有几个不太坚定的,更是直接瘫跪在殿外青砖之上,浑身发抖不止。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完了,全都完了。 没有人会质疑这份儿名单的真实性。 毕竟敢呈到皇帝面前的东西,若是作假的话,那抄家都是轻的。 而且真与假,他们当事人自己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啪!” 待王有德念完之后,万禧皇帝突然大拍桌案。 怒声喝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尚未释褐入仕,便沉迷享乐、勾结商贾、收受银两,这般心性,他日若执掌州县大权,岂不是要鱼肉百姓、贪腐祸民!” “朕终於明白我大恆朝贪腐为何屡禁不止,杀之不尽了。” “原来这病根,早从科考选材之时,就已经烂了。” 敏锐的万禧皇帝,自然是一下子就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 他一语定性,直接將考生的劣跡,与基层治理绑定在一起。 而此刻的忠烈亲王也是浑身一颤。 他明白了,老八这是冲他来了。 因为这十来年里,即便当初太子还没被废的时候,这科考便是由他一手督办管控。 只不过太子被废之后,就没有谁能跟他抢人了。 老八今日检举本届考生品行污秽,这是想要藉此来翻旧帐吗? 此刻他的心中很凉,父皇知晓此事直指自己,却並未阻拦。 反而顺势发怒,难道父皇要边缘他了吗? 可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那谣言之事? 龙椅之上。 万禧皇帝目光淡淡看向依旧跪地的义忠亲王,不由暗自点了点头。 不错,这一招倒是打得不错,自损八十,伤敌一千。 且能够顺势清查科考,净化朝堂生源,最后还能利於吏治新政推行,於国於民都有利。 隨即又看向正紧皱眉头的老七,准备想看这忠烈亲王又当如何应对此事呢。 皇子相爭可控,不损国本,本就是他乐於见到的事情。 就在朝堂气氛紧绷之际,一名四品科道官快步出列。 跪地高声拱手喊道:“陛下明鑑,科考为国选材,公信重於泰山,本届弊病丛生,绝非个例。” “臣恳请陛下,彻查往前五届乡试、殿试举人进士,全域核验品行,肃清朝堂士林歪风!”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往前五届科考,刚好就是由七皇子忠烈亲王督办,这是要刨他的根基啊! 忠烈亲王眉心死死皱起,杀机暗生。 次辅纳兰明眼神微动,即刻迈步出列。 躬身从容稟道:“启稟陛下,这一届的考生出了问题,不能代表往届考生也出了问题,否则就是以偏概全,无辜牵连五届士林。” “而且往届科考本就流程完备,稽核有度,规制森严,並不会大量出现此类问题。” “义忠亲王初次监考科考,不懂內里制衡细则,监察疏漏也是情有可原是。” 待纳兰明话音落下,当即便有数名依附七皇子派系的官员,接连出列附和劝諫道: “陛下明鑑,以往五届的进士与举人,如今都已在朝廷各个部门担任要职” “若是大举清查往届,不知有多少在职官员会受此牵连,轻则六部停摆、州县动盪,重则动摇国本,实乃得不偿失啊!” 一时之间,针对於查与不查的两股官员,便因此而爭论了起来。 下一瞬,只见左都御史丁华袂正色出列,鏗鏘有力道: “陛下,姑息养奸,顽疾难除,刮骨疗伤,总比病入膏肓要强。” “如今只是小范围士子腐化,尚可管控,若是放任不管,日后朝堂全员贪腐,再无挽回余地!” “臣附议,彻查五届科考,从严溯源,正本清源!” 此言落下,殿內心思敏锐的文武大臣皆是心头一凛。 左都御史隶属都察院,而都察院则是六皇子肃正亲王的管辖之地。 一向淡然中立、极少主动下场的肃正亲王,此番也要下场了吗? 而一直在殿中屹立,且一言不发的司马懿,在见到这样的情况后,双眼不由微眯起来。 老六吗? 第四十九章 首辅之言 隨著左都御史的諫言落下,殿內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僵持起来。 龙椅之上的万禧皇帝见臣子们爭得差不多,当知是时候该开始出手控场了。 於是他的目光越过文武百官,继而落向台阶左侧的御座之上。 平声问道:“严卿,此事你怎么看吶?”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殿中之人齐齐侧目,目光尽数匯聚於此。 那处设有一方专属紫檀御座,並非宗室亲王规制,乃是特赐,专供当朝首辅严演上朝落座。 严演现年七十有二,五十三岁入阁拜相,执掌內阁二十年,稳坐首辅之位。 制衡朝堂、调和派系,资歷威望冠绝朝野。 即便一眾亲王见之,也需礼让三分,其排面不是宗室勛贵可比的。 他一身藏青首辅蟒袍,鬢髮霜白,眉眼浑浊且温和。 看似无凌厉锋芒,却自带久居上位的厚重威压,仅次於帝王。 他在听见陛下问话之后,缓缓抬手扶著御座扶手,在满堂视线注视下缓步起身。 看向上方垂袖拱手行礼,语速平缓应道:“回稟陛下,臣以为此事需查,但不可彻查。” “举国彻查前五届科考,牵连京官、地方官吏数千之眾,六部州县政令停滯,朝野人心动盪,得不偿失。” “依臣之见,削缩范围,仅稽查近两届、三届进士举人即可,掐断新近滋生的贪腐之士,又不至於应当朝堂正常运转。” 严演顿了顿,继续缓缓补充道:“与此同时,礼部联动吏部即刻擬写公文,昭告天下士林官吏。” “为官者,当守士人清贫,奉公职之本分,锦衣玉食、宴饮无度、结交商贾、流连风月,皆为官者大忌。” “俸禄养廉,足以安家度日,若一味攀比奢靡、依附乡绅、收受馈赠与宴饮人情,本心必先腐坏,而后必贪公帑、鱼肉子民。” “此后士子备考、官吏履职,一律禁私赴富商乡绅私宴,禁往来风月勾栏,违者取消功名、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他最后强调道:“以德准入,以俭立身,方是大恆为官正道。” 这番话老成周全,折中制衡,无可挑剔。 万禧皇帝神情微动,积压的怒意散去大半,面色微松。 点头沉声道:“甚好,严卿思虑周全,所言公允。” 言罢,他抬头看向左侧班列,看向神色肃穆的左都御史丁华袂。 语气郑重道:“丁卿,方才严首辅所言,你尽数听清了?” 丁华袂快步出列,拱手朗声应答道:“臣都听清楚了!” “臣定统领都察院各道御史,从严核查近三届科考士子品行,全域摸排士子结交、馈送、宴饮劣跡,秉公办案,不徇人情、不避权贵,肃清士林贪腐风气,绝不姑息纵容!” “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万禧皇帝淡淡应声,视线落回大殿中央,看向依旧跪地的义忠亲王。 平声说道:“老八,起来吧,此次科考监考,你做得不错。” “我大恆科举选材,从来不止唯才是举,更要以德配位,有才无德,祸乱一方。” “往后歷届恩科、乡试,皆以此德才双线为准,从严核验士子品行。” 此话一出,殿內亲王神色各变。 尤其是忠烈亲王,衣袖下的双手悄然攥紧。 “多谢父皇!” 义忠亲王心头一松,连忙伏地叩首行礼道:“儿臣必当谨记!” 隨即借力撑著青砖缓缓站起身来,此刻他只感到双腿还有些发麻。 也不知道是刚才跪在地上太久了,还是因为刚才那般冒险的场景太过嚇人了。 他下意识转眼,用余光再度瞟向站在大殿中央的贾赦。 只见贾赦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淡然模样,仿若方才朝堂派系廝杀、生死博弈皆与他无关似的,心性沉稳得根本不像话。 对比之下,方才心惊胆战、后背冒汗的自己,反倒不够沉得住气。 但紧接著,义忠亲王心中瞬间狂喜翻涌。 父皇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这般当著朝堂文武百官的面夸过他了。 今日一句夸讚,等同於朝堂定性,抬高他的名望声望。 此番谋划虽未达成全盘目的,仅压缩清查范围至近三届。 可都察院出手稽查,也足以扒掉七皇子许多羽翼,让他们元气大伤了。 这是近年以来,他第一次正面贏过老七。 更关键的是父皇那句,往后科考皆循此规。 言外之意,往后科考监考大权,大概率当归於自己手中! 一念通达,义忠亲王看向贾赦的目光滚烫炽热。 得此人才,就如同曹操得郭嘉、刘备遇孔明、袁术获玉璽....... 见殿內这突如其来之事已经尘埃落定,张三唯这才鬆了一口长气。 抬手规整手中圣旨,继续主持大典流程,朗声传唱二甲、三甲名次。 当然了,刚才被王有德念到名字的十来人,自然是不可能在被念到了。 依照礼制,二甲三甲进士无需入殿行礼。 只立於殿门之外,集体施礼谢恩即可。 唱名完毕,张三唯高声公示:“三日后,吏部统一擬定授官文书,由各司下发至各位进士府邸,静待履职即可。” 礼乐再起,万禧皇帝俯视阶下殿內外的一眾新科进士,当廷训諭道: “尔等新科进士,皆大恆新晋臣子,入仕之后,当清廉自持、摒弃奢靡、体恤黎民、恪尽职守。” “心系吏治风化,躬身安民理政,守住本心德行,勿负寒窗苦读,勿负朝廷栽培,勿负天下苍生。” 训言落毕,內侍扬声唱喝起驾。 万禧皇帝起身移步退朝,文武百官分列躬身,齐声恭送陛下离殿。 此后文武百官也依次散开退场,大殿之中的紧绷气氛这才逐步消散。 “贾兄。” 只见诸葛山靠近贾赦身侧,压低嗓音讚嘆道:“原来贾兄前日所言,便是这般朝堂好戏。” “一石数鸟,步步谋局,精彩至极,在下真心佩服。” 司马懿淡淡看了他一眼,心知此人聪慧过人,城府眼界,远超寻常士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从容应道:“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诸葛兄慧眼吶。” 诸葛山轻嘆一声道:“若无贾兄提前提点,在下此刻依旧还蒙在鼓里。” 此刻的他自是彻底看明白了,定然就是贾赦与义忠亲王早已定下的计谋,毕竟谁人不知这贾府与义忠亲王走得近呢。 只不过,这贾赦为什么要將此等秘事告诉他呢.......等等。 想到这里,诸葛山心头骤然一沉,后背微生寒意,立即就感觉不太好了。 眾所周知在庙堂之中,知晓旁人底牌秘密,从来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催命符。 司马懿看著诸葛山的神色瞬间转阴,继而抬手轻拍一下他肩头。 低声轻笑道:“诸葛兄不必多虑,待日后閒暇,在下定亲自引荐,让你面见义忠亲王。” 一语落地,诸葛山心头彻凉。 不是巧合,不是隨口提点。 合著贾赦早已经將他给算计了。 第五十章 老八干得不错 第50章 老八干得不错 “哈哈哈.......好小子!” 恰时一道爽朗的豪迈笑声突然传来,打断了司马懿与诸葛山的私语。 只见贾代化阔步带风走来,满面红光,抬手重重拍在贾赦肩头。 显得极为骄傲的说道:“不愧是我贾家麒麟儿,真乃金榜夺魁,光耀门楣吶! “” 身旁紧隨镇国公牛清、定国公柳彪等老牌勛贵,一个个皆是面带欣赏的围拢了过来柳彪抚须含笑道:“贤侄,早前在荣国府中中举宴席上,老夫便知你是潜龙在渊,今日登顶状元,果不出所料啊。” 他心底暗自回想那日宴席,贾赦当眾建言眾勛贵联名上奏,请封忠烈亲王为太子。 如今回望,这步步皆是算计,直接就动摇了忠烈亲王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从此次朝会中便可以看出,忠烈亲王那小子多半是要失宠了。 原来要弄他人的时候,並不一定必须要踩,还可以捧。 人群分流,义忠亲王缓步走近,眉眼温润的拱手笑道:“赦贤弟,金榜夺魁,恭喜恭喜啊。” 司马懿侧身拱手,语气谦和应道:“殿下谬讚,此番功名,皆是托殿下洪福庇佑。 “贤弟太过谦虚,小王可担不起这份福泽。 ,义忠亲王连忙摆手,笑意更盛,愈发赏识贾赦这进退有度的態度了。 “状元郎,还有二位新科鼎甲,恭喜吶.. ,”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从旁传来。 只见六皇子肃正亲王面色和善的缓步走来,先后看向贾赦、诸葛山、孔德庸三人。 语气平易近人:“日后在京供职,三位閒暇时可移步肃王府饮茶閒谈,小王自当扫榻相迎。” 言罢,他转头看向义忠亲王,笑意坦荡道:“八弟,此番监考公允,肃清士林歪风做得可真是太好了。 ,” 义忠亲王拱手回礼道:“六哥言重了,不过是分內本职而已,方才在朝会时,多谢六哥出手相助。 话未说完,肃正亲王即刻抬手打断道:“八弟切莫言谢,我並未帮任何人。” “清查士林吏治、规整官员风气,本就是为国做事,但凡有益於大恆之事,我皆会出手相助。” “毕竟这治理基层官吏,与肃清这些中下品级的官员都是一回事,反正一件事两件事都是做事,谁让你六哥我是个劳碌之命呢。 ,” 说完,肃正亲王微微頷首告辞,转身与胞弟翊正亲王並肩离去。 司马懿看著远去的肃正亲王,不由眉头紧皱。 什么叫一件事两件事都是做事? 看来等下得细细问问义忠亲王了,他忽然察觉到,近期还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哼。” 突然一声冷哼传来。 只见忠顺亲王大步走来,眉眼桀驁,狠狠瞪了视贾赦一眼。 下一瞬,身后忠烈亲王抬手轻拽其衣袖,直接將忠顺亲王拖至了身后。 继而面带客套笑意,看向贾赦从容拱手道:“状元郎大喜啊,来日有空,欢迎移步忠烈王府做客,小王隨时恭候。 ,隨即他看向义忠亲王,温和笑说道:“老八,此次做得极好,补足了往日科考监察的疏漏。” 义忠亲王不卑不亢回礼道:“七哥说笑,小弟不过秉公为国而已。” 忠烈亲王淡淡頷首,不多寒暄。 只是在深深看了一眼老八和贾赦后,便带著满心不甘的忠顺亲王转身离场。 望著二人背影,义忠亲王压低声音对贾赦说道:“赦贤弟,我这七哥最难对付。 “” “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竟然还能摆出这样一幅笑脸来,城府深不可测。” 而司马懿听后却並未多言,只是在心中想到。 难对付的又何止忠烈亲王一个,看来夺嫡之事,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请本届全体新科进士,移步丹墀广场集合,准备簪花夸官,御街游街! ,就在这时,一名礼部高官,再次出声喊道。 义忠亲王回过心神,轻声道別:“接下来进士们要御街游街了,余下谋划,改日府邸细谈。” 说罢,义忠亲王转身离去。 后面跟著的贾代化、牛清一眾武勛,依次路过贾赦身侧。 皆是抬手拍了拍贾赦的臂膀,神情上写满了讚许之色,继而陆续退场。 殿內人流渐空,司马懿转头看向诸葛山、孔德庸。 轻声道:“走吧。 “” 三人迈步,朝著殿外走去。 堪堪踏出皇极殿朱漆大门,司马懿忽的想起了什么。 脚步一顿,便猛地一回头。 只见殿侧专属御座之上,首辅严演竟然並未离场,还依旧端坐原处。 四目隔空相撞,严演苍老眼眸微动,对著贾赦缓缓頷首。 笑意平淡,意味深长。 司马懿心神一凛,即刻转身,躬身垂首,郑重拱手行礼。 严演只微微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的示意免礼。 隨即他看到贾赦的身影远去,脑海中想到刚才贾赦回头时的模样。 声细如蚊的喃喃自语道:“鹰视狼顾么. “” 此子,不简单吶。 承天门外宫道。 忠顺亲王隨同忠烈亲王走出宫门,积压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 愤懣开口道:“兄长,这群人太过囂张了。” “还有贾赦那一介紈絝废物,也能登顶状元?其中必定徇私舞弊之事。 ,“闭嘴!” 忠烈亲王脚步一顿,转头厉声呵斥:“状元都是父皇钦点的,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父皇也作弊吗?” “这.. ” 忠顺亲王脸色一滯,瞬间语塞,憋了半晌。 依旧不甘的说道:“那难道就此放任贾赦这般扶摇直上?” 忠烈亲王转头望向宫外长街,微微摇头淡声道:“往后不必再针对贾赦了,只要他不当街放火杀人,那么父皇他就不会想要看到,状元郎因其他问题而出事。 ,” 他心里很清楚,状元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象徵。 皇帝要保护不是状元这个人,而是状元的这个身份。 至少在三五年的时间里是一切畅通的,毕竟这要做给天下士子看不是。 忠顺亲王隨即又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若是让都察院就这样查下去,那咱们不是有好多人都得被查出来吗? ,忠烈亲王显得极为冷静的说道:“如今的结果已经算是不错了,要怪也只能怪咱们当初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对品性的考察。” 继而又笑说道:“而且这也算是好事,此番都察院彻查,恰好帮我们剔除贪腐害群之马,省去日后贪腐案发、牵连大局的祸患。” 忠顺亲王还是担忧的说道:“可若是任由都察院调查的话,那咱们的人心可就散了。 “” 他就算是再傻也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忠烈亲王若是不站出来顶著保他们的话。 那今后其他官员谁还敢跟著他们做事,这个队伍还怎么带。 这才是最致命的要害。 而忠烈亲王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继而淡然道:“无妨,咱们接下来需要先沉淀一下。 “” “反正调查的都是一群贪官污吏,没什么值得可惜的,这种情况想帮也帮不了。” “眼下父皇对我態度微妙,不可主动再起风波,你记住,不必出手包庇贪官劣吏,保不住,也不必保。 ,忠烈亲王最后说道:“但好在吏部依旧在我掌控之手,握官吏任免实权,根基未损。” “慢慢来,这个亏暂且记下,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算总帐。” 忠顺亲王闻言,长吐浊气,只得压下戾气,点头依从。 恰在此刻,宫门前锣鼓喧天,礼乐齐鸣。 二人转头望去,御街之上彩旗林立,礼部仪仗分列两侧。 人群正中,贾赦身披大红簪花锦披,端坐在通体神骏的白蹄高头骏马之上。 居於所有新科进士正中首位,万眾瞩目,风光无两。 沿街百姓围满街巷,万眾围观,呼声震天。 忠顺亲王牙关死死咬紧,在心下暗暗咬牙。 贾赦,你给本王等著。 第五十一章 中状元了 荣国府。 荣禧堂內檀香裊裊,静謐安然。 殿试的消息迟迟未传,堂上贾代善久坐难安,史夫人手攥著绢帕频频望向堂外。 满府下人皆是敛声屏气,连走路都放轻脚步,唯恐扰了堂上二人心神。 “状元!赦二爷高中状元了!!” 就在这时,一道粗糲洪亮的喊声,突然打破了府內的沉寂。 只见焦大大步踏过堂门,连行礼都顾不上,当即抬头看向堂上贾代善夫妇。 双目赤红,满面狂喜的声嘶力竭高喊道:“二老爷,二夫人!赦二爷中状元了。” 轰的一声,贾代善脑中突然一空。 隨即浑身气血瞬间开始沸腾,他猛地扶著太师椅窜起身来。 素来沉稳持重、歷经沙场都面不改色的荣国公,此刻双手竟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继而颤声道:“焦大,此话当真?绝非哄骗老夫?” 而一旁史夫人更是身形一晃,心口狂跳。 这一刻,她甚至看到了自己早已逝去的父亲。 他们原以为贾赦能有个二甲,就已经属於是祖坟冒青烟了。 如今看来,这何止是祖坟冒青烟,分明是祖坟天火燎原。 “千真万確,此刻赦二爷正身披红花,在长安御街上游街。” 焦大重重点头应道:“我已经备好了马车,现在赶去还来得及在御街上相见。” 贾代善夫妇二人哪里顾得上整理衣冠、调整仪態什么的,一心只想目睹长子风采。 隨即快步夺门而出,跃身登上马车。 焦大扬鞭催马,风驰电掣,直奔长安御街而去。 长安御街上修得极为宽阔,足以八驾马车並行。 但彼时的街道两侧,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百姓们层层叠叠围立两旁,摊贩停营,行人驻足,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尽头。 沿街楼阁廊檐,尽数挤满看热闹的士子闺秀,人人爭相一睹新科状元风姿。 一处阁楼之上,纳兰路正紧握著手中茶杯。 此刻的他自然也知道了贾赦中状元的消息,纵然有万般不可能,在事实已然摆在他的眼前。 他很清楚他当初都对贾赦做过些什么,若是贾赦报復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得赶紧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另一边,当焦大驾车行至街道一处巷口时。 便被人流彻底堵住,寸步也难行。 隨即就朝著车驾內喊道:“二老爷,前路不通,接下来只能步行上前了。” 贾代善闻言頷首,继而牵著心绪难平的史夫人,掀帘下车,顺著人流缓步走入观礼人群。 “哈哈哈........” 二人刚在街道旁站稳身形,一道爽朗笑声便自身后传来。 只见贾代化还穿著一身朝服,步履豪迈的走了过来,眉眼间皆是笑意。 身侧还跟著牛清、柳彪等一眾关係较近的老牌勛贵。 只见贾代化拍了拍贾代善肩头:“老弟,这下子该彻底放宽心了吧?” 一旁柳彪豪声笑道:“代善兄恭喜啊,如今贾赦一朝文魁登顶,往后贾府根基必將稳如泰山,接下来只管坐等享儿孙清福便可。” 此刻贾代善依旧恍若置身梦境,怔怔望著御街前路。 下意识再问道:“代化大哥,赦.......赦儿当真高中状元了?” 他曾经也是封赏无数,陛下嘉奖也不知几何。 但却从未有一刻,是如此刻这般心慌忐忑。 “这还能有假?” 贾代化抬手指向前方仪仗来路,篤定道:“方才大殿臚唱,百官共闻,天下皆知。” “你快看,他们过来了.......” 眾人顺著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旌旗引路,御林军按刃分列围护,礼部礼官持节前行,最后面还跟著悦耳的鼓乐。 中央数十名青衣新科进士列队隨行。 队伍正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步而行。 只见贾赦肩披掛大红织锦簪花披帛,端坐马背之上。 不骄不躁的他,此刻在万眾瞩目之下,自成一派从容风骨。 “好好好!好啊好啊!” 见得这一幕的贾代善连连頷首,眼眶倏然泛红,心底百感翻涌。 恍惚间,数月前顺天府典狱的画面扑面而来。 阴冷潮湿的牢舍之內,贾赦正落寞的坐在哪里,想必那时的他就已然褪去了紈絝傲气。 一切蜕变,皆从牢狱之中开始。 昔日人人鄙夷的贾府紈絝,如今已是大恆朝堂文魁状元。 身侧史夫人肩头微微颤动,早已泪湿眼眶。 一手紧捂唇瓣,一手拿著素色绢帕,不停擦拭滚落泪珠。 “老爷你看.......咱们赦儿出息了。” 史夫人眉眼含泪带笑,声音哽咽道:“穿著红衣,骑著骏马,模样简直俊朗极了。” “夫人说的是啊。” 贾代善长嘆一声道:“没想到赦儿马术也是如此熟练,看来吾儿真的长大了。” 街心仪仗队伍正中,骑在马上的司马懿心绪淡然。 耳边人声鼎沸,万眾称颂,各种喝彩声扑面而来。 可他心底波澜不惊,只觉繁琐无趣,甚至还觉著有些浪费时间。 但皇家既定礼制流程,他也不能搞特殊。 他侧目瞥向身侧的榜眼诸葛山,只见对方眉眼放空,面色木然。 同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显然也是厌烦这浮夸游街礼数。 司马懿淡淡一笑,心中感觉也是舒展了不少。 他目光隨意扫过街侧人群。 下一息,眼神定格。 只见人流前排,贾代善与史夫人的身影正並肩站在那里。 待队伍经过二人面前,不等隨行礼官反应。 司马懿便轻勒马韁,身姿利落翻身下马,稳稳站在御道青砖之上。 他端正身形,整理肩头大红披帛,隔著往来人流,对著街前双亲。 腰背深弯,行大揖之礼。 一揖敬君恩,一揖敬双亲。 街前贾代善夫妇见状不由心头一震,同步挺直身躯,重重頷首回应。 眉眼之间,眼神之中,儘是慰藉。 望子成龙,半生期许,大抵便是此番光景。 周遭百姓瞬间看懂缘由,喧譁渐歇,隨即爆发出更大一阵夸讚议论。 “快看!那便是状元公双亲了吧?” “原来是荣国公与誥命夫人,真是教子有方吶!” “谁说不是呢,贾府本就是功勋之家,如今又养出一朝状元,实乃福气滔天。” “身居盛名依旧恪守孝心,此状元品行,想必定然不差!” 声声讚誉入耳,贾代善夫妇不自觉挺直胸膛。 曾经的那些荣辱与心酸,在此刻尽数化作荣光,显得体面极了。 隨行礼部主事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对著二人施礼笑道道:“荣国公、一品誥命夫人,令郎孝心至诚,难得可贵。” “只是御街乃皇家礼制,仪仗不可久停,待游街收官、文庙拜孔完毕,便可卸仪归府,闔家团圆。” 通透明理的贾代善,连忙拱手回礼道:“本公知晓礼数,绝不耽误大典。” 主事转头看向贾赦,轻声提醒道:“状元公,请上马启程。” 司马懿直起身,再度对著双亲頷首示意。 隨即才重新翻身上马,轻抖韁绳继续向前走去。 锣鼓復鸣,礼乐再起,仪仗队伍再度稳步前行。 史夫人佇立原地,望著长子红衣背影渐行远去。 再也克制不住,以绢帕掩面,低声啜泣落泪。 贾代善抬手轻轻拍抚妻子后背,温和宽慰道:“夫人不哭,今日可是大喜之日,等他归府,咱们一家人在好好团聚。” 史夫人只重重点了点头,因为此刻情绪激动的她,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仪仗一路行至长安门。 城门之下早已搭起高大气派榜棚,三丈明黄御製金榜高悬棚中,笔墨鎏金,玉璽烙印醒目。 本届三甲进士姓名、籍贯、名次,尽数鐫刻其上。 公示三日,任由京城百姓、天下士子围观瞻仰,这便是世人穷尽半生所求的金榜题名。 游街礼毕,全员分流行事。 一眾新科进士遵从礼部安排,先赴城內文庙,跪拜至圣先师孔子,感念儒门教化。 而后移步国子监,翰林院工匠伏案落笔,將眾人名姓篆刻碑林青石之上。 一朝登科,名留百年,受后世士子瞻仰。 两套礼制流程走完,差不多已是黄昏之际。 司马懿辞別同年士子,坐上焦大备好的归家马车,折返荣国府。 马车停稳府门,放眼看去,便是一片喜庆场景。 只见荣国府正门大开,闔府宗族老小尽数身著锦绣新衣,整齐列队门前,人人面带喜色。 就连府门前那一对镇宅石狮子,此刻也是胸前高掛大红绸花。 司马懿缓步下车,对著闔府族人从容拱手道:“有劳各位长辈族人久等了.......” 第五十二章 贾敬的提点 往后两日,贾府接连大开宴席,宗族家宴、勛贵私宴轮番排布。 还有礼部牵头开办的恩荣琼林宴,朝中名流更是齐聚一堂。 宴饮之上,贾赦身为当朝新科状元,是天然的全场焦点,故而少不得万眾交好。 六部各司官员、在朝勛贵世家、远近宗族亲戚,甚至就连依附贾府的地方乡绅们。 全都纷纷上前攀附交好,恭维客套络绎不绝,人人爭相拉近交情。 仿佛往日对贾赦紈絝之名避之不及的模样,压根儿就从未发生过。 人情冷暖,世態炎凉,尽显於此。 司马懿对此皆是从容应对,分寸拿捏极致。 不远不近应酬,不亲不疏结交,不得罪人,亦不深交人。 谈笑有度,进退自如,始终保持疏离淡然。 府內日日欢歌,宾客满堂。 听说贾代善与史夫人,更是因此激动的整夜整晚睡不著觉。 府中下人也是没差了,都被一次性赏赐了三年的例钱,比过年都更显过年。 全府上下一片欢腾,所有人都沉浸在贾赦高中状元的荣光之中。 一荣俱荣,亦是如此。 唯有后院池畔,还有一片清净。 只见鱼塘之中,锦鲤正在爭先逐食,引得池面不断泛起一层层涟漪波动。 司马懿手执鱼食,閒散倚著栏杆投餵游鱼。 如同与世隔绝一般,全然不受外界任何喧囂所影响。 他心里很清楚,一朝状元,必当名扬大恆。 而且在旬月之內,举国皆知恩科状元贾赦之名。 可月满则亏,盛极必衰,风头过盛,便是祸端。 更何况眼下的局势即复杂又危险,稍不注意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故而在接下来的三五年时间內,无需锋芒外露,亦无需急於建功。 唯有低调蛰伏,暗中收拢人才,稳固人脉,守好本分,不粘烦事,不授把柄,方能行稳致远。 低调,低调,再低调,还是他娘的低调。 以不变而应万变,以无形而破万局,这便是他接下来的打算。 当然了,还需要时刻在暗中为义忠亲王出谋划策,以免夺嫡局面过於糜烂。 “赦弟倒是好心性吶,满府欢庆,独你在这里临水观鱼,果真不是一般的閒情雅致。” 恰时一道清和淡然的男声,自身后廊下传来。 司马懿收回思绪,转身回望,当即拱手行礼道:“敬兄,今日下职这般之早?” 来人正是贾敬,此刻他还穿著一身翰林院常服。 “赦弟客气了.......” 贾敬缓步走近,隨手接过贾赦手中鱼食,继而一把撒入池中。 看著锦鲤爭抢吃食,淡声开口道:“翰林院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清閒衙门没有繁杂俗务,自然散值极早。” 隨即他侧目看向贾赦,平声问道:“你特意遣人邀我前来,应当是想提前知道翰林院內里规矩门道吧?” 司马懿缓缓站在贾敬身旁,正声应道:“敬兄果然彗眼,也算是提前做一些准备。” “父亲常说,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便是世家子弟得天独厚的优势。 入朝为官有路引,入职衙门有熟人,前路有人提点避坑,还知晓许多派系深浅、官场红线。 不像寒门士子孤身入京,唯有两眼一抹黑的乱撞。 故而只能步步试探,处处碰壁。 若是再加上运气不好,说不定就会將数年光阴,白白耗在这磨合试探之中,起步便差世家一大截。 贾敬不可否认的点了点头,同时身为进士出身的他,自然都明白这些规矩。 按照往届规矩,殿试前三名是必进翰林院的。 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与探花授编修,正七品。 他当年是二甲入翰林,当时就只是院中最不起眼的普通小翰林,而如今也不过是正七品的编修。 也就是说,比他晚两届的贾赦,刚一入翰林院,级別还会比他高上半级。 不过谈及职级高低,贾敬面色毫无波澜,无欲无求。 他早已看破朝堂宦海,一心向道,俗世官位品级,於他而言皆是浮云。 反倒牢狱归来后的贾赦,心性通透、学识陡增,甚至还深諳道家学说,这让他心中对其多了几分重视。 不多时后,贾敬停下投餵动作,收了神色。 缓缓沉声道:“翰林院表面清閒风雅,司职不过经筵日讲、编撰国史、整理宫档、记录朝堂大事、草擬誥命文书等琐事。” “看似无实无权、不掌钱粮刑名,但实则却是朝堂藏锋之地。” “当然这也是储相之所,如今內阁辅臣、六部堂官、封疆督抚,十之八九皆翰林出身,非翰林,不入內阁,这是从前朝便留下来的规矩。” 贾敬强调道:“但你切记,此地臥虎藏龙,其暗流爭斗丝毫不弱於朝堂之上。” “每一名翰林词臣背后,要么依附內阁某辅臣,要么隶属某位亲王派系,就连清扫打杂、抄写文书的小吏,都有可能是司礼监或东厂派来的眼线。” 司马懿听到这里,深感认同的点了点头。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斗爭,而翰林院匯聚天下顶尖士子,人人智计过人、心思深沉。 在加上翰林院地位超然,各派人士谁人能不对翰林院加以重视? 所以他瞬间明白了贾敬的言下之意,那就是翰林院其实就是朝堂之爭的一个缩影。 各种博弈与爭斗,只会更加隱蔽凶险。 他对自己有著绝对的自信,但他却不会因此而自傲。 能走到最后的人,从来都不是最聪明的人。 当初的刘曄、杨修、诸葛亮都比他聪明,而是最终都没有他走得远。 而能够考进翰林院之人,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其才智与谋略就不会有太差的,故而他更不会小覷任何一人。 “所以,赦弟........” 贾敬看著贾赦轻轻点头的模样,自然也知道赦弟已然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继而郑重提点道:“入翰林,你可以庸碌度日,可以伏案修书,可以不爭不抢,但万万不可犯错。” “而如今你是当朝状元,更是万眾瞩目,所有人都在盯著你的一言一行,你一旦出错,各派便会合力打压,雪中送炭是罕见,落井下石才是常態。” 说到这里,贾敬突然停顿了一些, 继而抬头看向贾赦,隨口问道:“你可知,我那一届风头无双的状元,如今是何情况吗?” 司马懿眉眼微动,跟著问道:“是何如何?” 第五十三章 状元苏文渊 第53章 状元苏文渊 “我那一届的状元,名唤苏文渊,如今已流放南疆永昌烟瘴之地,永世不可入京。 贾敬望著池中游鱼,带著几分唏嘘的语气缓缓开口道:“四年前,此人二十一岁便中了状元,可谓是年少成名,一手策论让陛下看了都讚不绝口,但偏偏心性太急,不懂蛰伏藏拙。” 说到此处,贾敬不由摇头一笑,仿佛又想起了当年光景。 “当初游街之时,我等进士皆谨守礼制,唯独他骑在御马之上,当眾放言说当今吏治沉疴入骨,贪腐盘根错节,不出三年,我必入內阁辅政,肃清天下贪弊,为万世官吏立定规矩。” “隨行礼部主事、同年进士连连低声劝阻,劝他不可妄议朝堂大局,可他非但不听,反倒侧目嗤笑,讥讽眾人畏权怯懦、胸无大志,只懂苟合混跡官场,全无济世为官之心。” “接下来入得翰林院之后,他更是恃才傲物,全然不顾编撰实录、整理宫档、誊抄御稿等翰林分內之事,反而每日守在文华殿外,但凡陛下召见,便不分场合、不分派系,將內阁辅臣、宗室亲王、六部堂官的各种弊病全盘托出,直言弹劾,不留半点余地。 司马懿点了点头,心中已然猜出后半凶险。 锋芒外露,四面树敌,如此行事,无异於自掘坟墓。 贾敬轻嘆一口气,继续说道:“上一届恩科,他奉旨出任同考官,但他却篡改了取士规矩,继而使得龙顏大怒。 ,“陛下当即下旨从严彻查,最终革除苏文渊全部功名官身,判流放南疆永昌,牵连同科考官数十人。” 司马懿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来前两年,朝堂轰动一时的科考舞弊大案。 朝野皆知是士子行贿、考官徇私。 而使得万禧皇帝下旨处置了不少人,以肃清科场风气。 然而今日听贾敬如此说道后,却发现这件事情,还不是徇私舞弊这么简单。 这其中定然是涉及到了,一些更严重更隱晦的事情。 他微微前倾身形,压低声音问道:“敬兄,那苏文渊改了什么规则?难道上一届徇私舞弊之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另有他由?” 贾敬沉默良久,继而缓缓摇头道:“徇私舞弊是真,只是不似寻常徇私舞弊罢了。” “苏文渊出身豪富大族,根深蒂固的认定寒门士子不可大用,他觉得寒门子弟一朝得权,无宗族底蕴约束,极易被钱財利诱,最终便会沦为贪官污吏。” “故而科考之前,他串通一眾同考官,定下暗规,在考试之前向那些考生们收受財物,凡是交不起钱的,最后则断无中榜可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可笑的是,他本人倒是分文不取,將所有收受財物尽数平分分给共事考官,说起来那些被牵连考官的下场也不算无辜。 司马懿听后先是一愣,隨即摇头笑道:“这般说来,此人倒是一个偏执妙人。” “以贪遏贪,以弊治弊,本末倒置,愚且自负。 “” “但他不少政见,还是切中了当下要害。 ,贾敬惋惜的说道:“就比如当今吏治积弊深重,现如今也已经成为了朝廷的头等大事,陛下为此苦恼数月,只可惜此事已经与他没有关係了。” “赦二爷! ” 就在这时,只见焦大步履匆匆赶来喊道。 见到贾敬也在此处,继而拱手一笑道:“哟,敬大爷也在。 ,贾敬淡淡頷首,平声应道:“閒来无事,过来散心,你在这边的日子可还习惯? ,“习惯,怎么不不习惯? ” 焦大当即应道:“这寧荣二府不都是一样的吗? “那便甚好..... ” 贾敬又点了点头,继而转头看向贾赦,平声道:“吏部来人,定然是来送授官文书的。” “你且前去接待,翰林院內之深浅,改日閒暇时我再细细与你详聊。 司马懿躬身拱手道:“多谢敬兄倾囊解惑,点醒愚弟。 ,贾敬微微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转身便顺著连通两府的夹道,径直返回寧国府。 司马懿目送贾敬清瘦的背影远去,脑海中的思绪轻微翻涌。 短短一席交谈,再次窥见贾敬本心。 此人阅透宦海人心,看透派系因果,智计城府、识人眼光,远超朝堂大半官员。 但偏偏看透世事之后,心生倦怠。 便一头扎进黄老道经之中,避世修身,刻意远离朝堂纷爭。 他明白贾敬不是不懂朝堂上的那些纷爭,只是在刻意逃避这些因果纠葛。 可红尘宦海,身在贾家宗族,血脉绑定,荣辱与共,从来就没有独善其身的选项。 如今贾家青黄不接,宗族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將来他若是要真正立於朝堂,背后就少不了自家人的助力,最起码也要守好贾家的后院,二甲进士出身,又深耕翰林院,还熟知朝堂各种规则的贾敬,无疑就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选,就如同他当初的三弟那般。 上次劝说收效甚微,但此事不能就此作罢,必须循序渐进的拽他入局才是。 “赦二爷?” 焦大出声轻唤,將司马懿纷飞思绪强行拉回现实。 司马懿的神色归於平和,微微点头道:“走吧,前去府门。 “” 二人快步穿过穿堂迴廊,直达荣国府正门。 府门前立著两名身著青色吏部官袍的官吏。 为首之人面頜留须,气度干练,正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何秉文。 全大恆新晋文官授职、进士定级、衙门分派,尽数归文选司管辖,实权实打实。 何秉文抬手展开鎏金边制式文书,朗声官宣道:“奉吏部堂官令,本届恩科状元贾赦,授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掌史馆誉录、御前文稿、经筵备选等差事,下月初一入衙当值,钦定在册。 ,翰林院修撰这个官职,正如往常惯例那般。 司马懿射身接下加盖吏部朱红大印的授官文书之后,隨手从袖中取出提前备好的荷包。 上前半步,缓缓递到何秉文手中。 语气谦和道:“何郎中远道奔走劳碌,些许薄礼,聊表心意,不足掛齿。 何秉文眉眼含笑,没有半分推辞,顺势收下荷包。 还抬手拍了拍贾赦肩头,语气亲近道:“贾修撰年少有为,將来定然是前程无量。 ,“切记下月初一准时到翰林院衙署点卯,切莫延误衙规。 “” “谨记何郎中叮嘱。 “” 何秉文不再多留,带著属下吏员转身登车离去。 一旁焦大全程看在眼里,眉头紧紧拧起,满心不解。 待到官吏走远,忍不住低声道:“赦二爷,做官之人,为何还要给当官的送银子?这难道不算行贿犯法吗?” 司马懿见状轻笑一声:“焦大,你还知道行贿?” “我当初隨军多年,自然知晓。 ,焦大挺胸直言道:“这拿钱买权,徇私办事,便是行贿。” “这样的事情,当初在军中就发生过,那时西寧郡王可是严厉处置过这种事情的。 ,司马懿轻轻摇头,缓缓解释道:“些许车马酬劳、人情茶水钱,算不上行贿。 “这般小额往来,朝野默认,即便外传,旁人只会赞我谦逊懂礼、体恤衙役辛苦,反倒落一个好名声。” “而且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小钱,往往能够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焦大依旧皱眉道:“可是这会折损二爷清名。 ,“不,有句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司马懿平时应道:“太好太正直的名声只能是拖累,有俗念、懂人情、有瑕点,才更像常人,才更好立足朝堂。 ,焦大听后有些迷惘的挠了挠头,好像懂了,好像又没懂。 司马懿继而转身道:“走吧,去荣禧堂,將此事稟报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