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仙君正得发邪》 第1章 你就是牲畜 “你叫什么名字?” “苏恆。” “呵,有趣。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竟然还有个正经大名,而不是什么大牛、二狗之流。” “家父以前读过些书,只是因为灾荒……” “你父亲是谁,你过去叫什么,都不重要。从今天起,来周县尉府上做了奴僕,你就叫『小五』。周家就是你的天,要你生就是生,要你死就是死,你明白了么?” “明……明白。” “你得说,小的遵命。” “小……小的遵命。” 自称“苏恆”的少年低下脑袋。 他看上去十五六岁,衣衫襤褸,黑髮用一根旧簪子松松挽在脑后。 脸上儘是泥污,分辨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乾净明亮。 在他身旁,站著一个驼背老翁。 老翁瞎了左眼,一道刀疤横贯眼眶,仅存的右眼里布满血丝。 “恆儿,咳咳,阿翁对不住你啊……”他紧紧抓著少年的手臂,声音哽咽,咳嗽不止。 “阿翁,別这么说,”少年轻声安慰,“拿了卖我这些钱,去给弟弟妹妹买些粮食,好歹能熬过这个冬天……” 雨越下越大。 泥水漫过脚踝,浸透了破烂的草鞋。 ………… 大虞王朝嘉佑五年夏,冀州河间郡下了一场雨。 雨势滂沱,连月不开。 向来桀驁不驯的黑河,又一次决了堤。 洪水衝垮屋舍,良田尽成泽国。 灾民无家可归,只能扶老携幼,流亡四方。 这处位於长阴县郊区的荒废集市上,便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 空地上摆了三口大锅,说是官府施粥賑灾。 可锅中的粥,稀得像是清水,米粒屈指可数,汤麵上还漂著死苍蝇。 即便如此,饥民们仍旧排著长龙。 甚至有人为了插队,撕打得鼻青脸肿。 更远处的官道旁,尸体叠著尸体,白骨散落一地,乌鸦与野狗爭相啃食。 ………… 今日,周县尉府上的杨管事来到此地,声称要买几个少年去做奴僕。 话音刚落,死气沉沉的集市便如一锅沸水炸开了。 衣衫破烂的男男女女,拽著身旁半大的孩子,爭先恐后地往前挤挤搡搡。 “老爷,行行好,买下咱家猪娃吧!他力气大,啥活儿都能干!” “老爷,看看咱家宝根吧!只要一斗米,半斗也成啊!” “……” 这些少年大都被饿得皮包骨头,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像是风一吹就会倒的秸秆。 杨管事斜著眼,扫视一圈,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嫌弃。 “都是些柴火棍子,身上连点儿肉都没有,若是带过去,买家……怕连桶水斗拎不动!” 他挑挑拣拣了半晌,最终不情不愿地选中了包括苏恆在內的五人。 人群安静下去,只余下低低的啜泣。 苏恆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老爷,小的识字,也懂些算术,或许……能多值几文钱……” “小子想得挺美!”杨管事啐了一口。 他掏出几枚铜板,隨手往地上一拋。 独眼老翁慌忙弯下腰,哆哆嗦嗦地將铜钱从泥水中一枚不落抠了出来。 “咳咳,恆儿,往后一定照看好自己……”他用破旧的衣角將铜板擦拭乾净,將其中两枚递到苏恆手里。 苏恆摇了摇头:“我去周家,总不至於挨饿,这钱阿翁留著,关键时候或许可以救命。” 两人推推让让间,杨管事已是极不耐烦。 他大手一挥。 两个虎背熊腰的家丁大步上前,將苏恆从老翁身边扯开,如拎鸡仔般,扔进马车车厢。 车內昏暗无光,不见窗牖,只在壁板上凿了几个通风孔。 不似载人,倒更像一口移动的货箱。 五个少年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人贴著人,身挨著身。 有人在低声啜泣,断断续续地喊著“阿娘”;有人则將脑袋埋进膝盖,单薄的肩头不住耸动。 然而,方才还在和阿翁含泪告別的苏恆,此刻脸上却不见一丝悲戚。 他静静靠在车壁上,双眸像是幽深的古井,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淡漠。 车队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一个多时辰。 一路上,只听得见雨打车篷的噼啪声,车轮碾过泥地的吱嘎声,马蹄的噠噠声,车夫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以及杨管事不时的咒骂声。 许久之后,马车终於停下。 一股腥臊的恶臭,混杂著刺鼻的血腥气,猛地从通风孔灌了进来。 几个少年被熏得几欲作呕,纷纷皱眉掩鼻。 苏恆身旁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扯了扯他的衣衫,声音发颤道: “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腥气这么重……莫不是……莫不是要我们来屠宰场帮工?可……可我连鸡都没杀过啊……” 苏恆的声音很平静:“我也没杀过鸡。” “那……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一个婴儿般尖细的嗓音:“周家这回送来的货,就这么点儿?” 杨管事的声音隨即响起,恭敬諂媚,与先前趾高气昂判若两人: “今年冀州大飢,牲畜都饿得皮包骨,实在挑不出像样的了。” “废物!”那尖细的声音冷冷道。 “阁下莫要动怒,”杨管事急忙道,“这次周老爷特地备了些西域的上好香料,用来烤制『米肉』,最能去腥增香,风味绝佳……” “哼。” 对话戛然而止。 黝黑少年眉头紧锁,低声问苏恆:“牲畜?可……咱这几辆车,哪里装得下牲畜?” 苏恆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就是牲畜。” “你……你怎么骂人……” “砰”的一声,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少年们被一个个拽了出去,跌坐在湿滑的地面上。 他们抬起头,看清了周围环境。 这里不是周家大院,也並非黝黑少年口中的屠宰场。 这是一个巨大的、宛如凶兽腹腔的山洞。 四周怪石嶙峋,如同参差的利齿。 洞壁覆著一层滑腻的青苔,苔上沾染著凝固发黑的血跡。 几支火把歪斜地插在岩缝中,焰舌不安地跳跃,將所有人的影子撕扯得张牙舞爪。 黝黑少年双手撑地,试图支起颤抖的身体。 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弧形的物体。 他下意识地將其抓起,凑到眼前—— “啊!!!” 那竟是一个惨白的人类颅骨! 表面布满缺口,空洞的眼窝直直朝他望来。 在它那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中,还嵌著半片绿色的指甲。 下一剎,周府家丁粗暴地踹了他一脚,將他的尖叫骤然掐断。 此刻,黝黑少年才注意到,在这洞穴內,除了杨管事和周府家丁之外,还有几头模样骇人的妖物—— 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啼声如婴。 黝黑少年的目光对上一头妖物。 那妖物腋下浑浊发黄的眼珠一眨不眨盯著他,粘稠的唾液从它咧开的嘴角流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桀桀桀……这个岁数的人族,肉质最是鲜嫩。”它发出婴儿般尖锐的怪笑声。 黝黑少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裤襠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进了洞內的腥气里。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了苏恆口中“你就是牲畜”这句话的含义。 “杨……杨管事……他……他骗了我们……”少年声音断断续续,“我们不是来周家宅邸干活的……我们……我们被送来这儿,做了这些妖魔的口粮…… “他……他竟然勾结了这些……” “狍鴞,”旁边的苏恆淡然道出了妖魔的名字,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它们是狍鴞。” 洞穴深处的阴影中,那头最为庞大的狍鴞缓缓踱步而出,浑黄的双眼咕嚕转著。 见苏恆脸上毫无惧色,它似乎有些不悦,猛地探出一只布满鳞片的利爪,指尖泛著幽绿的光,直取苏恆面门。 这一爪若是抓实,怕是金石也要化作齏粉。 “阁、阁下……”一旁的杨管事颤声提醒,“您还没给报酬呢,五个小子,按之前说好的价……” “会给你的。”狍鴞不耐烦地嘶吼。 黝黑少年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紧紧闭上双眼,不敢目睹那血肉横飞的惨状。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洞穴中格外清晰。 黝黑少年以为那是狍鴞的獠牙撕裂苏恆咽喉的声响。 然而当他颤抖著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截雪亮剑锋自狍鴞背后透出。 墨绿色的血液顺著剑尖汩汩滴落,在摇曳的火焰下泛著诡譎光泽。 苏恆手腕轻转,缓缓抽回长剑。 剑身寒光凛冽,映照著他披散肩头的长髮、平静无波的侧脸。 狍鴞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地面隨之微微震颤。 “你……你……” 杨管事瞠目结舌。 他抬手指著苏恆,嘴唇颤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先前还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流民少年,身上何时藏了这样一柄利剑? 又何时练就了这般身手? 正当他心神剧震之际,苏恆正好抬眼望过来,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说来也巧,小生近日正愁寻不到足够的妖魔精血,来调製『玄煞炼真汤』,好让我从这胎息圆满的修为,踏入炼气境界。” 他剑锋轻触地上狍鴞的尸身,声音带著几分玩味。 “杨管事今日替我引路,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啊。” 第2章 功德金书 “你……你竟是个修行者……” 杨管事声音颤抖。 想往后退,脚跟却踩上一截骨头,险些跌倒,身子一歪,反倒往前趔趄了半步。 “一起上,拿下他!” 一声咿哑的啼叫率先衝破寂静。 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同样的啼声一声接一声地涌来,最终匯成一片,震得洞壁嗡嗡震颤。 狍鴞们腋下的眼珠子齐齐转向苏恆,密密麻麻,黄白色的,一眨不眨。 像池塘里的蛤蟆卵,一团一团,泡在浑水里。 “小心——” 黝黑少年忍不住朝苏恆大喊。 下一刻,十余头狍鴞同时暴起。 腥风扑面,尖齿外露,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嘶嘶声响,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苏恆所有退路。 苏恆清瘦的身影,霎时被淹没在妖魔庞大的身躯之间。 黝黑少年死死盯著,却发现眼睛根本追不上战局—— 只看得见剑芒在火光里一点一掠,忽现忽隱,转瞬之间,又有两头狍鴞软倒在地。 他索性低下头,去看那些尸首。 墨绿的血,一滩,一滩,渐渐漫开,连成一片,將脚下青石染成了另一种顏色。 “秦老,您还打算藏著看戏到几时?” 苏恆的声音突然响起。 秦老……他还带了帮手? 黝黑少年正自愕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已自马车背后幽幽传来: “咳咳……老夫以为,以恆哥儿的能耐,料理这些未开化的畜生绰绰有余,何须老夫多事。” 一阵令人不適的“嘎吱”声响起,像是骨头错位脱臼。 在马车投下的阴影中,似有东西在一寸寸地拔高、舒展,最终撑直,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是那个老翁! 苏恆身边那个哭哭啼啼与孙儿告別的独眼老翁! 看到这一幕,杨管事目瞪口呆,半晌发不出声音。 “秦老,您的缩骨功近日又有精进啊!”苏恆轻笑一声,目光扫过独眼老翁。 “雕虫小技,咳咳,不值一提。比不得恆哥儿的剑法,一日千里。” 老翁的咳嗽声给了黝黑少年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思忖片刻,忽然意识到,原来马车上一路飘来的咳嗽声,竟是出自此人! 这老头竟以缩骨功藏匿车中,不声不响地跟到了这里! 就在这时,一头狍鴞自老翁背后猛扑而来。 老翁头也不回。 一只乾枯的手往后一探,指尖扣住扑来的腕爪,轻轻一握。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头狍鴞的腕爪竟被他生生捏碎! 未等妖兽惨嚎出声,秦老头猛一转身,另一只手已如铁鉤般扣住其咽喉,指尖深深陷入其中。 “嗬……”狍鴞的啼哭戛然而止,身躯软软栽倒。 秦老头甩了甩手:“这些畜生,骨头倒是脆生。” 余下的狍鴞惊怒交加,顿时分作两拨,一拨扑向秦老头,一拨再度腾空而起,朝著苏恆嘶咬而来。 但这无疑是以卵击石。 不多时,在两人合力之下,洞穴中的狍鴞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犹如一堆软塌塌的肉袋。 秦老头嫌恶地在衣衫上擦净了手上的脑浆,回头看向苏恆,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认他身上没有新添的伤口,这才满意地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笑。 “等等,秦老。” “咋了?” “方才杀得兴起,险些忘了一件要紧事。” 苏恆说著,目光倏然转向洞口方向。 那里,刚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杨管事,正被几名家丁搀扶著,狼狈向外逃窜。 苏恆眼神一冷,指间长剑骤然脱手,“嗖”地破风而去,精准钉入杨管事后腿筋脉! “啊呀——!” 杨管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扑倒在地,再不能动弹。 见苏恆缓步走近,杨管事涕泪横流,嘶声哀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別杀我……別杀我……” 苏恆並未立刻答话,只俯身握住剑柄,“嗤”地一声轻响,將剑从他血肉中抽出。 然后扯过杨管事衣袍上一块绸料,认真地拭去剑身上温热的鲜血。 隨著他心念微动,那柄三尺长剑竟在他掌中寸寸收敛,光华渐隱,最终化作一根式样朴拙的旧簪子。 他信手將披散的黑髮一挽,簪子斜斜插入髮髻。 “杨管事,小的这副柴火身板,提水確实费劲,但替主子宰几头牲口,倒还算利索。” 苏恆声音很轻柔,很温和,像是初春化雪的风。 他伸出沾著血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杨管事惨白的脸颊: “『小五』这活儿干得,主子可还满意?” 杨管事牙齿上下打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恆嘴角的笑意加深:“主子怎么不说话了?“ “大……大人……是我瞎了这双狗眼……是我猪油蒙了心,才敢那样折辱大人……求大人高抬贵手……只要您饶了我,您的任何吩咐,杀人放火、挖心剖腹,我一定办到——” “——你得说,『小的万死不辞』。” “小……小的万死不辞。” 杨管事慌忙改口,背后已是一片冷汗。这位修行者大人,当真记仇得紧啊! “杨管事,你长年待在周府,想必知道不少周县尉的秘密。” “自……自然,大人!”杨管事每一次张嘴,都伴隨著痛苦的抽气声,“县……县尉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小的都门儿清。 “私售吏职,强索贿赂,与雾隱山妖魔暗通款曲,当值时溜去勾栏听曲,还与象姑馆的兔爷——” “——停。这些腌臢事,等我需要你说的时候,你再说。” “是,是……” 与此同时,秦老头已將那帮意图逃窜的周府家丁尽数放倒,一个个躺在地上哀嚎不止,早没了平日里欺男霸女的囂张气焰。 “恆哥儿,这些杂碎你打算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求饶声此起彼伏。 “留之无益,都杀了吧。”苏恆平静吩咐。 他缓缓合上双眼。 在他的识海之中,云涛翻涌,一卷金册沉浮其间,散发著古老苍茫的气息。 封面上,“功德金书”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展开金册,扉页显现数行古朴篆文: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草野之间,魑魅横行。】 【持此金册者,当正本清源,涤盪寰宇,拨乱反正。俾僭越者归位,奸邪者伏法,沉冤者昭雪,令万物归序,各得其宜,化天地为大同极乐之境。】 【功成,自有无量功德加身,妙用无穷。】 苏恆心念一动,金册自动往后翻了几页。 【功德:八十二/一百(初种善根)】 不过,在周府爪牙尽数授首后,这个数字开始明灭不定,宛若星辉闪烁。 下方一行行硃砂小字接连浮现: 【周府家丁王二狗,长阴县人氏。淫辱寡妇,悖逆人伦,送六旬老父入寄死窑;屡以流民稚子饲餵妖魔。已伏诛。奖二功德。】 【周府家丁李铁牛,长阴县人氏。素以虐待乞丐为乐,屡以流民稚子饲餵妖魔。已伏诛。奖二功德。】 【周府家丁赵土根,长阴县人氏。恃强凌弱,敲诈乡里;屡以流民稚子饲餵妖魔。已伏诛。奖二功德。】 …… 【与同道合力诛灭长阴县黑风山狍鴞一十二头,剷除妖氛,清靖地方,奖二十四功德。】 【解救庶民少年四人,奖八功德。】 字跡最终定格,功德总数陡然一变: 【功德:一百二十四/一百(初种善根)】 剎那间,整卷金册迸发万丈明光,將苏恆的识海映照得犹如琉璃世界。 待光华渐收,功德之数已悄然易转: 【功德:二十四/二百(萤火之光)】 其下显现文字: “册主顺天行诛,彰善癉恶。” “为彰此功,特赐天赋,名曰:【虚室生白】。” 第3章 悦来客栈 【虚室生白】,意思是虚寂生智慧,空旷生明朗,心无杂念才可悟出大道。 此天赋具有涤盪心尘之能,令灵台常驻清静,杂念不染,对诸般道法的领悟皆可事半功倍。 金册赐福降下剎那,苏恆只觉心神一清。 往日练剑时的滯涩之处,纷纷融会贯通,再无窒碍。 这是苏恆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三次得到《功德金书》的奖励。 《功德金书》,顾名思义,积善行、除奸邪,就能积累功德。 功德积攒至特定数目,即可获得奖励——可能是功法,可能是武学,也可能是特殊天赋。 一年前,当《功德金书》首次浮现在他识海中之际,苏恆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不论妖魔还是恶徒,他都无力抗衡。 那时候,为了获取功德,他先是到处散布“青蛇妖血可以壮阳”的谣言,使得官道旁边专害行人的青蛇妖几乎绝跡; 又仿冒黑蛟帮二当家的笔跡,给帮主夫人写了一封情辞热烈的情书,引得这贩卖人口的黑帮內斗不休、元气大伤; 还在税吏敲诈百姓时,私下教唆其中一人吞掉赃款,导致这伙人因分赃不均而互相告发,最终集体落马。 …… 歷经种种,苏恆终於以凡人之躯攒够二十五功德,换得一部《养气诀》。 这虽是大虞王朝最烂大街的入门功法,却也帮助他正式踏上修行之路,一路修至胎息圆满,距炼气境仅一步之遥。 在那之后,他又以五十功德获得武学《惊鸿九剑》,自此真正具备了斩妖除魔、惩奸除恶的能力。 此剑法最大的特点在於身法灵动、招式诡奇,若能运用得当,以一敌多、以弱胜强亦非不可能。 苏恆心下暗想: “下次想得金书奖赏,就需要二百功德……真是越来越难了。” “但只要突破到炼气境,我的实力便会有质的飞跃,届时积攒功德,想必会比现在快上许多。” ………… 一切收拾停当。 苏恆和秦老头各自驾著一辆周家马车,轔轔启程,返往长阴县。 车上装载著狍鴞的尸体、惊魂未定的杨管事,以及那四个险些沦为妖魔口粮的少年。 “秦老,您今日的演技可真是绝了。” “彼此彼此。” “回县城后,我若能顺利突破到炼气境,秦老当占三成功劳。日后您若需要人养老送终,晚辈义不容辞。” “呸呸呸!你小子说话能不能挑点吉利的?”秦老头撇了撇嘴。 身为修行中人,哪怕只是胎息境这等微末境界,也总盼著长生久视,最忌讳的就是“送终”之类的晦气话。 “那便祝秦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將来,您来给我送终。”苏恆轻笑。 “这还像句人话。” 秦老头咂咂嘴,总算满意了,顺手一扬鞭子,“啪”地惊起林间几只乌鸦。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斜眼瞥向苏恆,揶揄道: “恆哥儿,今日你把自己折腾得跟泥猴儿似的……回去之后,怕不是要被喜儿娘子狠狠收拾一顿?” 苏恆神色仍是波澜不惊:“若是喜儿姐问起,还请秦老替我说几句好话。” “呵,臭小子想得美。” ………… 雨不知何时停了。 马车碾过泥泞的土路,在沉沉的夜色里驶近长阴县郊。 远远的,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是坠落在荒野的星子。 驶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盏灯笼,拎在一个穿著大红碎花袄子的女人手里。 她站在路旁的老槐树下。 身形窈窕,五官秀美。 乌黑的髮髻被夜露濡湿,几缕微乱的青丝斜贴著白皙的脸颊。 隨著她微微侧头的动作,髮丝向旁撇开,露出右眼角下一颗蒙著水光的泪痣。 苏恆跳下马车,脚落在湿漉的地面上。 灯笼的光晕立刻將他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破烂布衫上泥水混著妖血,髮丝被雨水和汗水黏在额角,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般。 女人一看,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你个不要命的小崽子!又偷摸溜出去!天都黑透了,你还知道回来?瞧这一身!是嫌命太硬,阎王爷不敢收是不是?真要有个好歹……” 苏恆连声应著:“是是是,喜儿姐,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下次不敢?怕是下次胆子更大!”女人对他这套说辞半个字都不信。 她她冷哼一声上前,直接从他手里拿过了马鞭,语气不容置疑:“边上坐著去!” 苏恆乖乖挪到马车另一边坐下。 喜儿利落地坐上驾车的位置,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甩出个清脆的响儿,赶著马车轔轔向前。 她目视前方,嘴里却一刻不停地絮叨著: “……瞧你这副腌臢样,血腥味混著泥尘气,隔著十里地都能闻见! “咱客栈开坛宴在即,里里外外多少事儿等著老娘张罗?本就忙得脚打后脑勺,回过头还得操心你这活祖宗,真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 ………… 马车在一座带院子的客栈门前稳稳停下。 客栈门楣上掛著一块颇有年头的牌匾。 匾上写著“悦来客栈”四字,金漆已褪成淡褐色,几乎要与木质融为一体。 喜儿便是这家客栈的老板。 至於苏恆和秦老头,一个是游手好閒的店小二,一个是天天溜去勾栏听曲的看门大爷。 先前在杨管事面前那套说辞,什么“家道中落沦为流民”,什么“饥寒交迫卖身做奴”…… 演戏罢了,做不得真。 ……… 受伤的杨管事被锁进了地窖。 一具具狰狞的狍鴞尸体堆在猪圈旁。 四名惊魂未定的少年被喜儿暂时安顿进了客房。 秦老头去厨房蒸笼里摸了两个馒头,便自个儿回门房歇著了。 苏恆正要转身去沐浴更衣。 “哪儿也別去。” 喜儿一把攥住少年的胳膊,几乎是提著他跨进客栈大堂,语气不容反驳。 “在这儿等著。” 说完,她掀帘进了后厨。 苏恆只得苦著脸,如一根木桩般,杵在大堂中央。 不多时,一阵诱人的香气隨风飘来。 喜儿端著一个瓷碗走出,碗里堆著满满的麵条,蒸腾的热气间,臥著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喏,专门给你下的热汤麵,赶紧给老娘吃了,”她“当”地把碗放在桌上,白了他一眼,“在外头野到这般时辰,肚子早饿瘪了吧?” 苏恆確实饿了,肚子不爭气地“咕”了一声。 他看著那乾净得能映出人影的条凳,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和血渍的裤腿,一时有些犹豫。 喜儿见状,柳眉一挑,不由分说地按著他的肩膀,將他牢牢按在凳子上:“磨蹭什么?待会儿连人带凳,一併擦洗乾净就是!” 苏恆拿起筷子,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麵条劲道爽滑,汤底醇厚绵长,肉臊香气四溢。 那股暖意从胃腹漫开,渐渐蔓延至四肢,將一身的寒意与疲惫尽数驱散。 喜儿在他身侧坐下,静静看著他狼吞虎咽。 “慢些吃,没人同你抢,”她絮叨著,顺手抽出绢帕,揩去他嘴角汤渍,“別好不容易从妖魔爪下捡回条命,反倒噎死在我这碗面下……” 苏恆咽下口中食物,抬头笑道:“喜儿姐,你这般说话的神態,真像极了我娘。” 喜儿的嘮叨戛然而止。 她默然望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都说长姐如母。你自小没爹没娘,也没个倚靠。要不是有我这么个姐姐管教著,指不定早变成流落街头的泼皮混混了……” 第4章 前世今生 苏恆这一世確实是个孤儿。 但他也曾拥有过父母——在遥远的上辈子。 那时,他还是地球上一名平平无奇的大学生,家境虽不富裕,却也温馨和睦。 不料有一天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大卡车撞倒,不幸丧生。 或许是投胎时喝了掺水的孟婆汤,他竟带著前世记忆,重生於这个名为“大虞王朝”的陌生世界。 刚一睁眼,连这一世爹娘的脸都没看清,就成了一个弃婴,躺在一只桐油木盆里,顺著黑河漂流而下。 幸得一位心善的老渔翁將他从水中捞起,才没有葬身鱼腹。 老渔翁的老伴死於伤寒,独子早年服徭役而亡。 身边只有另一个捡来的男孩,名叫狗剩,年纪与苏恆相仿。 老人將这两个苦命的孩子一併拉扯长大,棲身於一座名为“津口村”的小渔村中。 日子清贫而平淡,远不像小说里那些穿越者般跌宕起伏,反而常常在温饱线上挣扎,还要应付官府的苛捐杂税。 直至苏恆十二岁那年,一场灭顶之灾降临在津口村。 一群手持利刃、身著夜行黑衣的凶徒,闯入村中,四处纵火,肆意屠戮村民。 抚养苏恆长大的老渔翁,以及与他异父异母却情同手足的狗剩,都未能倖免。 两人被割了头颅,横尸当场。 苏恆躲进一个醃咸鱼的瓦缸里。 凭藉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他始终未发出一丝声响,这才侥倖从这片血海刀光中,逃过一劫。 事后,他听过路人议论,都说是穷凶极恶的土匪洗劫了村子。 但苏恆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清楚地注意到,黑衣凶徒手中的武器,皆是制式统一、做工精良,绝非寻常土匪所能拥有。 更反常的是,这伙凶徒一把火烧毁村子时,並未劫掠任何財物,他们的行径,更像是纯粹为了杀戮而来。 哪有土匪会干这种毫无收益的事情? 津口村被焚毁后,苏恆孤身一人,沿著黑河一路流亡,辗转来到长阴县。 彼时悦来客栈正缺人手。 喜儿见他眉清目秀、机灵懂事,便將他留下做了个店小二。 然而苏恆留在长阴县,並非只为討口饭吃。 他一直在暗中追查津口村惨案的真相。 顺藤摸瓜,线索渐渐牵扯到长阴县衙,牵扯到县尉周顺。 盯上周府后,苏恆以出入最频繁的杨管事为突破口。 连日暗中探查下来,他撞破了一个骇人的秘密: 这杨管事竟暗中搜罗流民孩童,送往雾隱山去饲餵妖魔。 苏恆当即定下计策,拉上秦老头,偽装成走投无路的流民,在杨管事面前演了一出“卖儿鬻女”的戏码。 今日这番设局,可谓一石三鸟: 活捉杨管事以套取周府情报,收取妖魔精血以备突破之用,顺手剷除狍鴞和周府恶僕以积攒功德。 截至目前,一切尽在苏恆的掌控之中。 ………… 晚些时候,苏恆路过秦老头住的门房。 昏黄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 屋里传来沙沙的翻书声,夹杂著老头细细碎碎的念叨声。 “……这许公子真是禽兽不如,搁著这么水灵的小娘子,连手都不敢伸……换老头子我年轻那会儿,早就……” 苏恆屈指扣了扣窗欞,顺势將一个信封塞进窗缝。 “劳烦秦老明日破晓,替我送一封信。” 屋內的絮叨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只枯瘦的手伸来,將信封利落地夹了进去。 “真烦,又来扰老夫看话本,”秦老头含混地嘟囔道,“送给谁?” “长阴韩氏,韩琛。” “你寻那条地头蛇作甚?” “做一笔买卖——请他入局,共啖周县尉这块肥肉。” 窗內沉默了一瞬。 “世家大族的人,心肝儿都是黑的。与韩琛谋事,无异於与虎谋皮,你就不怕被反咬一口?” “姓周的这条命,我收定了。韩琛参不参与,结果都不会变,”苏恆淡淡道,“他若诚心合作,我不介意让他多分一杯羹;若心怀鬼胎,我便让他明白,我苏某人的便宜,没那么好占。” “那……祝你好运。” 苏恆笑了笑,又隨口调侃道: “秦老今晚看的是什么书,这么入迷?《闺阁见闻录》,还是《春宵秘要》?晚辈近日无聊,正想借来翻翻。” 只听屋內“啪”的一声响,像是书被重重拍在了桌上。 “臭小子,莫要凭空污老夫清白!”秦老头的嗓门陡然高了半截,“谁看那些下流玩意儿?老夫看的是《春秋》!” 苏恆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 ………… 翌日。 天光微熹,雾气未散。 悦来客栈的后厨,传来轮椅碾过青砖的軲轆声。 是悦来客栈的另一位修行者——傅瘸子来了。 作为客栈的大厨,他已在这灶台前掌勺多年。 其身形枯槁好似老松,面色蜡黄,透著股久病不愈的死气。膝盖往下空空荡荡,长袍下摆隨著晨风虚虚晃荡。 然而客栈上下,无人敢因这残躯对他有半分轻视。 只因他那口乌沉铁锅,既能烹煮小鲜,也能熬炼灵药;手中那把寻常菜刀,切得了青菜豆腐,也斩得下不速之客的头颅。 此时此刻,傅瘸子正和往常一样,低著头,用一块粗布缓缓擦拭刀刃。 忽然,门外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 “傅叔,有件事情想麻烦您。” 傅瘸子手腕微顿,放下刀,拨开竹帘。 只见苏恆立於门外。 他早已洗净了昨日的泥垢狼藉,乌髮用靛青绸带束起,几缕碎发拂过剑眉。 身著月白交领襦,外罩雨过天青色半臂,下身袴褶利落收紧,扎进黑色布靴里。 这身打扮兼有中原的宽博剪裁与塞外胡服的便利,正是大虞王朝当下时兴的款式。 风吹衣动,一身青白黑三色,乾净得近乎凛冽。 “好一个人间琢玉郎!” 但下一瞬,傅瘸子的目光便凝固了—— 这个从头到脚连衣褶都透著清爽气的玉面郎君,手里竟拖著一条粗硕湿滑的兽腿,漫不经心地步入门內。 “砰——” 一具庞大狰狞、血肉模糊的尸体被隨意丟在后厨光洁的青砖上,暗红的血徐徐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这是……”傅瘸子眉头微蹙,手中菜刀轻轻在案板上一磕。 “狍鴞。昨天刚宰的,肉还鲜嫩著呢。” 苏恆用手帕擦去手上的血跡,嘴角噙著一抹和煦如春阳的笑意,仿佛刚才丟下的只是一捆寻常柴火。 “这畜生巢穴藏得深,费了我不少功夫才找到。 “材料我都备齐了,想请傅叔出手,帮我炼一味『玄煞炼真汤』。若我能藉此衝破炼气境关隘,傅叔的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傅瘸子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尸身: “『玄煞炼真汤』可不好炼,需取妖魔心窍中最精纯的三滴心头血。这一只狍鴞,远远不够。” “一只,自然是不够的。” 苏恆闻言,眉梢轻挑,侧身向窗外隨意一指。 “不过运气不错,我昨日顺手——”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灿烂:“端了它们一窝。” 傅瘸子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窗外院中,猪圈一侧,赫然堆著一座血淋淋的小山。 傅瘸子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那张常年如僵死面具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足足过了三息,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死人脸。 “哦……那就够了。” 他低下头,不再看苏恆,重新开始擦拭手中的菜刀。 “两个时辰后,来取药。” “多谢傅叔。” 少年抱拳一笑,转身离去,衣袂翻飞,不染尘埃。 ps:上架前每天更新两章,时间为21:00和21:05,求追读! 第5章 人太蠢,活不长 地窖里一片漆黑。 酒糟的酸腐气不住往鼻子里钻。 杨管事像条瘸腿的老狗似的,蜷缩在墙角。 伤口早肿了,衣袍碎布和皮肉黏死在一处,干成一块。稍一动弹,血痂便被扯开,疼得像钝刀子割肉。 起初杨管事胸口还憋著一团火,呼哧呼哧地骂: “日他娘的……缺了八辈子德……下手这么黑的小杂种……” “还有那个老不死的,龟孙,阴惻惻跟个死人似的……早该烂在棺材里头……” 骂著骂著,他骂累了。 地窖里太静了,以至於连他自己的喘气声听著都嫌吵。 活人被钉死在棺材里,大抵也是这滋味儿吧! “难不成……真要死在这儿?” 这念头刚闪过,只听“嘎吱”一声闷响,厚重的木门被霍然推开。 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 杨管事被晃得瞳孔骤缩,眼泪直流。 他根本顾不上看来人是谁,手脚並用扑腾著向前爬,嗓音嘶哑地喊道: “大人!別杀我,放我出去!周县尉那些秘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全都清楚!我告诉您,我现在就告诉您!周县尉他——” “——安静些。一件一件,慢慢说。” 杨管事霎时收声。 他颤巍巍抬起头,终於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面容似寒玉雕成,轮廓如刀刃裁出。 褪去一身泥垢的苏恆,仿佛一柄拭去尘埃的宝剑,显露出一种锋芒逼人的清俊。 他沿著狭窄的阶梯,不急不缓地走到杨管事面前,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根陈旧簪子。 一见那簪子,杨管事顿时汗毛倒竖。 他亲眼见过,这根簪子如何化作夺命的利剑,洞穿他的血肉,杀尽山中的妖物。 “大……大人,若小的將周县尉那些勾当悉数供出,您……能否饶我一命?” “可以。”苏恆俯视著他,目光不带一丝温度。 杨管事如蒙大赦,慌忙道:“周顺任县尉这些年,早与雾隱山妖魔暗中勾结。他命小人搜罗无籍流民与孩童,送与妖魔作口粮,换来山中所產的幽冥草,一为牟利,二为避免妖魔入城作乱,坏他考绩……” 苏恆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此人招募属吏,不凭才学,只认银钱。只要使够银子,便是地痞无赖也能披上公服,横行街市。 “平日衙门里的活计他是一概不管,成天溜去勾栏听曲。真要是上头催著结案,他就从街角隨意抓几个流民来顶包,大刑伺候,屈打成招。 “朝廷拨的缉捕餉银,经他的手,一大半进了他自个儿的腰包。 “为掩人耳目,这些年来他搜刮的银子,不少都叫我埋去了城西那片乱石岗下。 “…… “两月前,他迷上象姑馆里一个叫抱琴的小倌,三天两头往那里钻。俸银不够花,竟勾结程主簿造假帐,偷偷拿了冯县令的官印,挪用了衙门採买的官银,给那小倌买苏绸、赠玉簪,还私下找人写些酸诗……什么『夜夜思卿不见卿,枕边空余玉簪寒』。 “近来更是弄了几名清秀书童贴身伺候,每回经过他书房,里头都哼哧哼哧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够了,”苏恆淡淡打断,“此等污秽之事,不必细述。” “是,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杨管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隨即將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眼中满是祈盼,“大人……该说的、不该说的,小的都交代了。求求您……饶小的一条贱命吧?” 苏恆微微眯起眼睛:“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你没提。” 杨管事心头一紧,眼中浮起几分茫然。 他搜肠刮肚,自忖连周县尉那些贪污餉银、喜好龙阳的勾当都倒了个乾净,剩下那些在衙门斗蛐蛐、偷藏春宫图的琐碎,难道也值得这位修士老爷过问? “小的愚钝,求大人……明示。” 苏恆轻抬手臂,从衣袖中取出一物。 杨管事定睛看去。 那竟是一枚陈旧的马鐙。 他怔了半晌,依旧摇头:“小的……实在不明白。” “大虞朝的军中器物,素有『物勒工名』的规矩,”苏恆指尖抚过鐙面,“这个马鐙的內侧,便刻著【嘉佑二年,长阴县官造,匠唐焱】这样一行字。 “三年前,我在津口村的尸堆里,捡到了它。” “津口村!” 杨管事失声惊呼。 隨即他慌忙捂嘴,脸色惶恐至极。 苏恆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越过杨管事望向虚处: “津口村以前有个打渔的老头,没个正经大名,旁人都叫他苏老七,跟两个孙子相依为命。 “家里穷得叮噹响,偏偏小崽子们身上,从没穿过一件漏风的衣裳。 “老头抠搜,夜里点不起蜡烛,就常借著月光坐门槛上缝。针尖扎了手,血就往裤腿上隨便一抹,久而久之,那双手糙得像是烂树皮。 “小孙子是个病秧子,有回烧得快断气了。老头也是蠢,跑去庙里给泥菩萨磕了一天一夜的头。 “庙里的禿驴想骗他钱,说他心不诚,菩萨不保佑。他倒真信了,把攒了几年的棺材本捐作香火,换回一个不值钱的破铜锁,当个宝贝似的掛在孙子脖子上。 “逢年过节,富人家在河边放烟花,两小崽子仰著脖子眼馋。老头买不起,大半夜跑去草丛里摸了一布袋萤火虫,绑在竹竿上,晃呀晃呀,骗孩子说是星星。 “小崽子也好骗,看著破布袋子笑得跟傻子一样……在那两傻子眼里,这老头大概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祖父了。” 说到此处,苏恆话音微顿。 “可惜啊,人太蠢,活不长。 “三年前,一帮黑衣蒙面的凶徒闯进了村子。那个最好的祖父,连同津口村的老老少少,被这枚马鐙的主人,像切咸鱼一样,砍得乾乾净净。” 苏恆的话音极轻,態度甚至算得上温和,杨管事却感到一股刺骨的杀意如潮水般漫了过来,令他霎时脊背冰凉。 “大、大人!”他磕磕绊绊地辩解道,语带哭腔,“此事与小人绝无干係!津口村上下……真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那是谁杀的?” 说话间,苏恆抬手探入衣襟,缓缓扯出一枚掛坠,悬在半空。 杨管事颤抖著抬眸看去——那是一枚做工拙劣的长命锁,铁胎镀铜,因年深日久,锁缘早已泛起斑驳的绿锈。 ………… 注释: (1)“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出自《礼记·月令》,指在製作的器物上刻录製造者、主造者或监造者的姓名,以便追溯和落实质量责任。 第6章 剁碎餵猪 “是周县尉!周县尉有参与,还有——” “——还有谁?” “还有一队从神都来的骑兵!他们在县里歇脚补给,更换了破损的兵器马具。吴县令、周县尉同他们密谈一夜,天未亮,便隨他们一同往津口村去了。” “神都来的?可知是哪部旗號?” “小人位卑言轻,周县尉防贼似的防著,哪肯让小人知道这些……” “那他们为何要屠村?” “小人真的不知啊!兴许……兴许是剿匪吃了败仗,便寻个偏僻村落屠戮一番,割了人头去冒功领赏……”杨管事惨笑一声,“大虞的兵爷们,不一向都是这般德行么?” “呵,又是杀良冒功,”苏恆嘴角露出一丝讥誚的笑容,“这王朝,还真是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啊。” 他收起长命锁。 心念微动间,指间那枚不起眼的簪子竟泛起森然乌光,霎时化作三尺青锋。 冰冷的剑刃抵在杨管事的咽喉,已然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大人……您亲口承诺过,要饶小人一命……”杨管事嗓音抖得不成调子。 “承诺?” 苏恆轻嗤出声,仿佛听了个笑话。 “昨日在县郊,你用几文钱买下那些孩子时,也曾拍著胸脯承诺,带他们回周府吃顿饱饭。 “可结果呢?” 杨管事听罢怔怔失神。 这位大人……还真是记仇啊…… 討饶的话尚未出口,剑光已穿喉而过。 杨管事双目圆睁,喉间“咯咯”作响,身躯缓缓瘫软下去。 滚烫的鲜血从颈间创口喷涌而出,迅速在坑洼的地面漫开。 而在苏恆识海之中,《功德金书》金芒流转,浮现出一行全新的文字: 【周府管事杨广厚,长阴县人氏。倚周府之势跋扈乡閭,凌虐下仆,姦淫婢女;夺產绝户,谋財害命;更以流民稚子饲餵妖魔,恶贯满盈。已伏诛。奖十五功德。】 【功德:三十九/二百(萤火之光)】 ………… “奖十五功德。” 苏恆盯著这行字,目光微凝。 诛杀杨管事所得的功德,远胜於此前杀死周府家丁与眾狍鴞。 这是为何? 是因为他罪孽更深,还是地位更高? 抑或这两者本就互为表里——越有权力的人,便越有作恶的能力? 苏恆暂且按下心中疑惑。 来日方长,待今后斩除更多恶徒,自会弄清这《功德金书》的奖励机制。 ………… “傅叔,药成了?” 竹帘掀起,苏恆迈步踏入客栈后厨。 轮椅上,傅瘸子那张脸宛如风乾的橘皮。 他没吭声,只是微微頷首,手指在桌案上一推,一只粗陶罐便稳稳滑到了苏恆面前。 苏恆伸手接住。 揭盖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光是闻著,便知这东西难以下咽。 但没办法,他必须喝。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每往上走一步,都是生死关。 而这些药方,是前人们经过无数次试错后总结出来的,只为提升那一线破境的可能。 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上活下去,想要变得更强,就得咽下常人咽不下的苦,受常人受不了的罪。 短暂的死寂后,傅瘸子眼皮微抬,视线落在苏恆脚边。 “你怎又拖来了一具尸体?是又要我炼什么药么?” 地上,杨管事的尸体像条死狗般瘫著。 他腿上旧伤已结黑痂,脖颈处却多了一道崭新的血线,殷红鲜血蜿蜒而出,浸透了一身锦衣。 那双圆睁的瞳孔里,残留著死前的惊恐与哀求,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颐指气使的威风? “傅叔说笑了,”苏恆將陶罐重新封好,隨手掛在腰间,语气淡漠,“这种货色,哪配入药? “本打算扔进山里餵妖魔,但路太远,不值当。 “不如剁碎餵猪吧。咱客栈那几头猪也是可怜,天天嚼酒糟都快腻了,正好改善改善伙食。” “嗯。” 傅瘸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拿起桌角那把厚背菜刀,拇指在刀刃上一拭,隨即一下一下,专注地磨了起来。 ………… 苏恆的客房在客栈二楼,是一间狭长的斗室。 屋內陈设极为简单,除却一张斑驳木榻、一方缺角的旧桌、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便是四壁萧然,再无长物。 此刻,苏恆盘膝坐於榻上,五心朝天。 他双目微闔,隨著呼吸吐纳,周身气机流转,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修行第一境,名为“胎息”。 古经云:“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 所谓胎息,乃是令修士由后天口鼻之浊息,返归先天丹田之真息。 这绝非单纯的呼吸吐纳。 修士需得摒弃万般杂念,使心神臻於“虚极静篤”,於冥冥之中感应本源与天地灵气的共鸣。 口鼻气息似有还无,宛若重回母胎混沌之中。 听似简单,实则难如登天。 凡夫俗子,单是一个“静”字,便已是千难万险。 红尘滚滚,慾念如潮,人心便如那风中烛火、水中漂萍,被这世间的贪嗔痴裹挟浮沉,想要拂去灵台尘埃,谈何容易。 往昔的苏恆,亦需枯坐良久,方能勉强收束心神。 而今却是大不相同。 身怀天赋【虚室生白】,他只需心念微动,识海之中便有白芒乍现,如皓月当空,照彻灵台。 万般杂念如汤沃雪,顷刻消融,整个人瞬息间便已沉入那玄之又玄的入定之境。 ………… 胎息圆满,真阳初动。 此时的修行者,虽已体魄超常、寒暑不侵、百病不生,然於斗法一道,除却隔空摄物等粗浅手段,与凡俗顶尖武者相比,终究未有质变。 故在眾修眼中,唯有跨入“炼气”之境,执掌种种神仙手段,方为真正的超凡之始。 炼气之要,在於“引外气,炼己身”。 修行者需以躯壳为鼎炉,意念为火候,纳天地灵气入体,经周天凝练、提纯,方能化为如意驱使的“真气”。 而欲行此法,首在【通脉】。 凡夫俗子,奇经八脉尽皆闭塞。 若要引灵气周转炼化,必先强行冲开经络。 此过程犹如凿山开渠,不仅需忍受经脉撕裂之痛,更需以神念细致入微地引导。 稍有差池,真气逆行,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尽毁。 世家大族子弟衝击此境,往往坐拥灵气充盈的洞天,辅以灵针通络、宝丹护脉,更有长辈在侧护法,可谓平川阔步。 然苏恆不过一介平平无奇的客栈小二,既无背景,亦无资源。 傅瘸子炼製的这份“玄煞炼真汤”,便成了他搏取仙机的唯一倚仗。 许久之后,苏恆缓缓睁眼,目光落在面前的陶壶上。 “是时候了。” 他揭开壶盖,仰头一饮而尽。 第7章 破境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苏恆口中炸开。 腥、腐、苦、涩,诸般恶味杂糅,宛若生啖腐肉,又似痛饮黄泉。 接著,一股狂暴药力如决堤洪水,蛮横地撞向闭塞经脉。 剧痛霎时席捲全身。 苏恆紧咬牙关,【虚室生白】天赋全力运转。 恍惚间,他的意识仿佛被剥离出躯壳,高悬於虚空之上。 他像是一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漠然注视著下方那具因痛苦而痉挛的肉身。 儘管经脉撕裂、血肉震颤,他的意志始终冷酷如冰,精准地操控著那股狂暴药力,凿山开渠,势如破竹! 轰!! 腹中轴线,任脉贯通,阴海翻腾; 脊中大龙,督脉洞开,阳海奔啸。 紧接著,药力分涌—— 冲脉如虹贯行全身,带脉如索约束诸经。 阴蹺阳蹺,健步明目; 阴维阳维,维络阴阳。 八脉齐通瞬间,天地灵气如漏斗倒灌,斗室內竟隱隱传出风雷激盪之声。 此刻苏恆心神下沉,意守脐下三寸。 那里本是一片迷濛虚无。 他以经络为引,將那奔腾而来的灵气,尽数压向那一点晦暗之处。 “开!” 苏恆心中低喝。 砰!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炸开,似蛋壳碎裂,又如鸿蒙初辟。 原本混茫的下丹田处,一点灵光骤然绽放。 那便是“气海”。 初辟之时,气海虽仅芥子大小,內里却幽深莫测,仿佛连通著另一方虚空。 隨著气海成型,经脉中肆虐的灵气终於有了归宿,化作第一缕精纯至极的“真气”,温顺地盘踞其中,吞吐沉浮。 至此,炼气乃成! 苏恆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气柱凝而不散,宛若一道霜白匹练,直衝三尺开外方才消弭。 他低头看向双手,只见曾经因苦练剑法而留下的斑驳茧痕已尽数褪去。 此时的肌肤莹润细腻,透著淡淡光华,宛如初生的婴孩,又似无瑕的羊脂美玉;而在这皮肉之下,筋络之中,又暗暗蕴藏著如江河奔涌般的沛然力量。 心念微动间,他取出袖中那枚旧簪子。 指尖轻轻抹过,簪子乌光一闪,倏忽间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此剑名为“隙月”,是他不久前从长阴县地下鬼市淘来的宝贝。 “《惊鸿九剑》中有载,在踏入炼气境界后,出剑时剑气自生,附著剑身,一招一式威力皆远胜从前。”他暗暗心想。 怀著姑且一试的念头,他隨手挥剑,向前轻轻一划。 清冽如月华的剑气自刃上流泻而出,將狭窄的臥房照得一片通明。 下一瞬—— “嘭!” 墙角那张缺角的旧木桌应声炸裂,化作漫天齏粉,如冬雪般扑簌满地。 “苏恆!你在楼上搞什么名堂?!” 楼下立刻传来喜儿姐又惊又怒的呵斥,紧接著便是急促的“咚咚”上楼脚步声。 苏恆握剑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暗叫不好。 初入炼气境,力道控制尚不纯熟,若是让喜儿姐瞧见这一地的狼藉,怕是要大发雷霆了…… ………… 一刻钟后,新晋炼气修士苏恆耷拉著脑袋,出现在悦来客栈喧闹的大堂里,穿梭於一张张饭桌之间,为客人端菜斟酒。 说起来,自从踏入修行门径,苏恆这店小二当得是愈发不务正业了—— 不是在房中打坐吐纳,便是在后院练剑试招,大堂里几乎见不著他的人影。 好在老板喜儿向来对他放任自流,包吃包住,从不计较他干不干活。 可今日,当喜儿推开房门,瞧见屋內那张化为粉末的木桌时,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苏大剑仙,修了几天仙,翅膀硬了是吧?在我这悦来客栈里,你修的是通天大道,还是拆家本事?砸了老娘的家当,你赔得起吗!” 钱,苏恆自然是掏不出来的。 此前找喜儿借钱买隙月剑,他已倒欠了五年工钱了。 他脸上訕笑还没挤出来,后领便被喜儿一把揪住,径直拎到大堂干活抵债了。 ………… 悦来客栈自开业之日起,门庭便从未冷清过。 一则靠那招牌的烧春酒。 此酒性极烈,醇香透瓶而出,號称“出门倒”。不仅引得长阴人趋之若鶩,连邻县的酒客也常跨山越岭地慕名而来,只求一醉。 二则靠老板喜儿。 她瞧著不过双十芳华,生得一副勾魂摄魄的娇俏模样—— 腮边两抹红霞,眼角一颗泪痣,眸底秋波盈盈,红唇欲滴生香。 在这地界,就像朵在盛放在乱石荒原里的红芍药,明艷得扎眼。 但这朵花,是带刺的。 她生就一副泼辣脾气,寻常人轻易招惹不得。 此外,她平日里扶危济困,仗义疏財,荒年施粥,寒冬赠衣。 不仅寻常百姓感念她的善意,就连秦老头、傅瘸子这样的修行者,也甘愿留守客栈报她的恩。 纵然她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酒客们也只敢远远观望,断不敢生出半点轻薄之心。 过去那些年里,客栈里儘是些寻烈酒、看美人的粗鄙糙汉。 但自打苏恆入了店,客栈的风气便悄然变了—— 女客竟一日多过一日,且那份胆子,竟比男人还要壮上三分。 她们落座不为品酒,只点两碟花生毛豆,眼角的余光活像沾了蜜的蛛丝,黏糊糊地往苏恆身上飘。 今日尤甚。 苏恆踏入炼气境后,这身皮囊愈发惹眼,周身绕著股子脱俗的清气。 哪还像个抹桌子的跑堂?活脱脱是微服出巡的世家贵公子。 像那住对街的王寡妇,趁著苏恆弯腰放碗的当口,一只抹了蔻丹的手顺势一滑,竟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身子顺势贴了上来,笑盈盈地打趣道:“小伙子愈发俊俏了,可曾定亲?別整天跟著你那喜儿姐姐瞎忙活了,跟婶子回家去吧,婶子给你蒸白花花的大包子吃。” 苏恆面色窘迫,在这股子扑鼻的脂粉味里进退两难。 柜檯后,喜儿正单手托腮拨弄著算盘,瞧见这一幕,指尖的动作陡然一滯。 “啪!” 縴手重重拍在红漆柜面上,震得腕间几只翠色鐲子叮噹乱响。 “苏恆!”喜儿冷声喝道,“还在这儿杵著做甚?对面的桌子不用收拾了?” 苏恆如蒙大赦,趁势缩手甩开王寡妇,一溜烟儿跑开了。 第8章 筑基强者 这时,又有酒客起鬨道:“恆哥儿,几日不见,不讲个故事给咱们听听?” 大虞的茶楼酒肆,向来少不了说书人。 一段好故事,几声醒木响,便能將四方过客引进门来,留人更留心。 悦来客栈自然也不例外。 从前担这差事的,是看门的秦老头。 他那肚子里装的,不外乎是些《我在合欢宗修炼的那些年》《俏寡妇深夜偷汉子》《虞太祖深宫秘闻》《新妇庙中开光记》之流,讲得那叫一个活色生香,令大堂內一眾汉子不由得肃然起立。 直到某日,几位出身世家的千金小姐落脚於此,听得秦老头张口便是“攮”、“捅”、“搦”、“捣”之类的粗鄙之词,纷纷蹙眉掩面,当晚便催著丫鬟另寻了住处。 老板喜儿志向远大,不打算把客栈生意死磕在“下沉市场”,便禁止秦老头再讲荤俗段子。 取而代之的,是苏恆拋出的杀手鐧:《捡到戒指老爷爷后,我成了陆地神仙》《苟在衙门三十年,我的剑仙身份被天道曝光了》《我能听到魔门女宗主的心声》《我瞎编的功法,你们怎么全练成道君了?》…… 不得不说,在瑟瑟被封杀之后,这些来自地球的爽文套路,对於听惯才子佳人老桥段的大虞百姓,简直是降维打击。 试问,这世间谁不爱一个“爽”字? “…… “话接上回!陈家大小姐陈婉儿,对著那受气包赘婿龙渊,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她厉声喝道:『龙渊!你入我陈家三载,终日只知洗衣烧饭,唯唯诺诺,连份正经差事都谋不得!我陈家乃名门望族,岂容你这废物玷污门楣?今日便写下休书,速速滚出门去,自寻生路!』 “龙渊挨了一掌,非但不恼,反而仰天狂笑:『三年之期已到,这陈家不待也罢!』 “笑声未落,九天之上一声霹雳炸响,万丈金霞迸射,映透云霄! “三位仙风道骨、广袖飘飘的仙人踏虹而至,降於庭內。 “不顾眾人惊骇,竟噗通跪倒在那赘婿脚下,齐声高呼:『九天雷祖、长生大帝、瑶池圣母,拜见至尊仙帝!恭迎仙帝转世歷练功德圆满,请仙帝重回仙界,主掌乾坤!』 “这一下,真箇是石破天惊。欲知龙渊如何应答、陈婉儿是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苏恆醒木轻拍,余音绕樑。 满屋酒客登时笑骂四起,皆恨这说书的忒不厚道,每到精彩处,便没了下文。 ………… 趁著眾人还沉浸在“仙帝归位”的余韵中,苏恆却已悄然抽身,走向客栈的一角。 那儿独坐著一名中年酒客,身著锦袍,体態圆润,眉宇间透著股养尊处优的傲气。在这儘是粗布短衣的客栈里,他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其身后侍从环绕:一人执扇轻摇,一人斟酒试温,还有一人正手法嫻熟地为他揉捏肩颈。 “酒尚可,故事也还行,这趟不算白来。” 见苏恆走来,那人眼皮微抬,淡淡开口。 “晚辈苏恆,见过韩公。”苏恆站定,恭敬拱手。 此人正是韩琛,长阴韩氏家主。 韩家扎根长阴百年,灵田接天,门客如云,祖上数代入仕,是名副其实的世家豪族。 即便近年略显式微,但在寻常百姓眼里,仍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凭藉修行者的灵觉,苏恆感受到对方周身强烈的灵气威压,令他呼吸微滯。 他初入炼气之境,自觉已是脱胎换骨,纵是数十凡人联手,亦能从容应对。 可在此人面前,竟如溪流望见沧海,萤火仰视皓月。 对方若要取自己性命,不过举手之劳。 这就是筑基强者? 当真恐怖如斯! 韩琛轻轻挥手,无形屏障悄然升起,將客栈內的嘈杂人声、碗碟碰撞尽数隔绝。 “你送来的信,我看了,”韩琛抿了一口烧春,慢条斯理地问,“你说,你能助我对付周县尉?” “是。”苏恆答得乾脆。 “呵。” 韩琛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杯盏重重磕在木桌上,激起一声清响。 他终於抬眼看向苏恆,带著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一介草民,不过炼气初境的微末修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透著寒意,“也敢在我面前妄言,要去动一个炼气后期的朝廷命官?” 苏恆神色依旧平静。 在他过往的调查中,韩家对长阴县尉之位覬覦已久,只等一个合適的时机將周顺踢下去。 韩琛若真觉得他在胡言乱语,根本不会踏进这客栈半步。 方才那番咄咄逼人,不过是上位者惯用的“杀威棒”,想打乱他的阵脚,好在接下来的討价还价里占尽上风。 “周县尉此人,贪得无厌,心狠手辣,长阴县的百姓没少吃他的苦头。他坐著那把椅子,非但不能保境安民,反倒成了长阴县的一处毒瘤。” 苏恆直视韩琛,语气不卑不亢: “如韩公这般的高洁之士,眼中必然容不得沙子;我等庶民受他欺压已久,自然也盼著他有朝一日落网。 “既然他尸位素餐,不如早些腾出位置,让给真正做事的人。 “难道韩公只许贵人谋局,就不许庶民投石么?” 这几句马屁拍得极有章法,既给了韩琛“为民除害”的大义名分,又递上了“举贤任能”的台阶。 韩琛眼角的凌厉果然散了三分。 不过他神情依旧矜持,冷哼一声道: “官位权柄,於我如浮云。 “只是我门下確有一学生,曾修习於素心庐,受籙数载,才干出眾,却因无缺可补一直閒居家中,空负了一腔报国之志。” 苏恆心中暗笑:这是愿意谈价钱了。 他隨即顺杆而上,变著法儿地痛骂周县尉如何祸乱一方,又如何衬托出韩家门风的高洁。 韩琛听得很是受用,半晌才斜了他一眼,指尖有节奏地叩击桌面:“场面话少说。你想扳倒周县尉,需要韩家出多少力? “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想让韩家人以身涉险,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韩公误会了,”苏恆微微一笑,“杀鸡焉用牛刀?这等小事,不劳您亲自出手。 “晚辈只求韩公赏脸,七日后光临悦来客栈的开坛宴。 “届时新酒『千日醉』出窖,长阴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韩公只需安坐品酒,静看晚辈如何让那周县尉……自掘坟墓。” 韩琛审视他良久,似乎想从这少年眼中看出几分虚实。 半晌,他拂衣起身,那股迫人的威压悄然收敛。 “好,我倒要看看你这齣戏怎么唱,”韩琛理了理袖口,话锋一转,“对了,小子,你费这番心思布下此局,到底图个什么? “人皆有私,你该不会真只为了『为民除害』吧?” “晚辈只求事成之后,韩公能举荐我参加长阴县今年的『擢才大典』,予我一个受籙资格。”苏恆回答。 韩琛闻言,眼底浮起几分讥誚: “受籙?你倒是心气不小。好,若真能成事,一个举荐名额,韩某给得起。” 第9章 九品授籙制 交易既成,韩琛无意久留,在隨从簇拥下大步离去。 苏恆缓步踱至柜檯前,只见喜儿正垂首专心翻看帐册。 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交领襦裙。 从侧面看去,胸襟处峰峦高耸,似要裂帛而出;一根素带繫於腰间,更衬得那纤腰盈盈一握。 作为一个气血方刚的正常男人,苏恆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在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停顿了一瞬。 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喜儿抬起美眸白了他一眼,却也没真生气,只是眉眼间笼上了淡淡的忧色: “眼珠子往哪儿乱瞟呢?过了年,你就满十六了吧?” 苏恆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扬起一个乖巧的笑脸:“没错,喜儿姐记性真好。” 喜儿却没心思跟他玩笑,轻嘆一声道:“满了十六,便是成年的丁男,名字要上黄籍了。到时候……官府就该给你分田了。” 分得自己的田地,听著似乎是件好事。 但在大虞王朝,实行的是“占田课田制”。 “占田”——官府分给你地,这地归你所有,你有权耕种。 “课田”——你名下的地,官府会划出一块,作为纳税面积,此后每年按这个数收税,与你实际耕了多少亩、年成好坏,一概无关。 按照律法,丁男(十六至六十岁男子)一人可占田七十亩,课田五十亩。 然而这些年大虞朝局动盪,贪官污吏横行,所谓的“占田”往往只是一纸空文,“课田”却是实实在在的义务。 有时官府甚至將被妖魔盘踞的荒山野岭划给农户,不管人能否耕种,税却照收不误。 不仅如此,名下有了田地的健全丁男,每年还须至少服徭役二十天。 官府不支工钱、不管食宿,役吏动輒鞭打驱赶,役事繁重至累死人的地步也屡见不鲜。 民间甚至有人自残手足,只为逃避徭役。 难怪喜儿见苏恆將满十六,非但不喜,反而愁容满面。 “长阴县的丁壮,这段日子都被徵调到黑河筑堤去了,”喜儿接著说,“听县里的风言风语,今年黑河决堤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很可能是往生教的那帮妖人在搞鬼。 “头一批去修堤的苦力,如今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若是消息属实,纵使你有了炼气修为,去了那种是非之地,怕也难全身而退。” 往生教是大虞北方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组织,奉祀一位名为“极乐天母”的邪神。 该教以“极乐世界”、“来世福报”为幌子蛊惑民眾,暗中大肆掳掠人口,以活人祭祀,与朝廷为敌。 其凶名之盛,在北方数州之地,足可止小儿夜啼。 苏恆笑了笑,神色倒是轻鬆坦然: “喜儿姐,我心里有数。 “刚才我与韩琛做了一场交易,让他举荐我参加『擢才大典』,获取受籙资格。 “只要成了受籙修士,往后这租税徭役便再也落不到我头上,甚至连带著家里的亲眷、门下的家丁,包括喜儿姐你,都能跟著沾光。” 喜儿听罢,却没跟著笑。 她嘴唇微抿,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嘆息。 受籙资格……哪里是那么好拿的。 ………… 自从重生在大虞王朝,得知此世有仙后,苏恆便日夜希冀著—— 某日能有一位白衣飘飘的仙人从天而降,惊嘆他为千年不遇的奇才,从此领他踏入仙门、倾力栽培,助他一步登天。 后来他发现,自己终究是想多了。 这样的好事儿,在大虞王朝根本不可能发生。 因为这是一个修行极度依赖资源、资源却又极端匱乏的世界。 在这里,庸才若有灵药堆砌,亦能成一方高手;而绝顶天才若无资粮加身,终究只能止步不前。 如是一来,最初那批强者,自然能凭藉力量占据更多资源。 而掌握资源后,他们大都会优先传给自家后代。 再加上修为高深的父母,本就更易生出天赋异稟的子女。 於是,修仙世家纷纷崛起,割据一方,爭斗不休。 直到八百年前,洛邑姜氏的一位雄主——姜昶横空出世。 他以合道境巔峰的修为横扫当世,压服诸族,隨后登基称帝,定国號为“大虞”,改洛邑为“神都”,开启了大一统的独裁时代。 然而,二百年后,姜昶为衝击更高境界,孤身远遁,自此生死不知。 失去绝世强者的压制,蛰伏已久的世家门阀再度蠢蠢欲动。 姜家后裔势弱,无力维繫独裁统治,无奈之下,只得与各大门阀订立了一套沿用至今的制度——“九品授籙制”。 在这套制度下,“道籙”成了修士的命门。 持有佩朝廷颁发的“道籙”,才算被大虞律法认可的“正规修士”,才能入宗门、进学府、免赋税、抵徭役、入仕为官,並在官办集市中合法交易药材、法器、传承玉符等修行资源。 若无“道籙”,在朝廷眼中便与凡俗无异。 没有资源,入不了宗门,免不了赋税,还得去服那九死一生的徭役。 然而大虞的道籙,岂是易得之物? 每隔三年,朝廷便会派遣授籙官分赴各地,主持“擢才大典”。 大典依“家世、德行、资质”三项標准,为修士评定品级——九品最低,一品最高。 其中“家世”一项,往往重於一切。 若非世家出身,极难获得参会资格。 显然,这套规矩的目的,就是让世家大族得以牢牢把持资源与权柄。 而像苏恆这般出身庶民的修士,纵然已入炼气之境,却因身无道籙,仍被视作不入流的“野修”。 他只能在悦来客栈当个店小二,凭一部《功德金书》艰难修行,法宝须去黑市谋取,灵药需亲入深山诛妖採集,还要为朝廷的苛捐杂税焦头烂额。 如是情形下,他不得不鋌而走险—— 设法扳倒一县县尉,然后从世家家主韩琛手中,换来那封能改变命运的举荐信。 “我目前所修的《养气诀》,是用於通经脉、开气海、筑根基的功法,最多只能用到筑基境界,”苏恆暗忖,“待日后欲结金丹、修元神,步入更高境界,必须另寻更高深的功法传承。 “《功德金书》所予奖励隨机性极大,今后未必会再给我功法。 “因此,我必须成为受籙修士,设法加入宗门或学府。 “此番『擢才大典』,我绝不可错过。” 第10章 开坛宴 午后微风燥热,苏恆踱步至客栈后院。 猪圈里那几头肥猪早经吃饱喝足,此刻正一头枕著一头,鼾声如雷,睡得正香。 旁边的歪脖子树下,躺著个身披百衲衣的瘦弱和尚。 肤色惨白,活像在药罐子里泡过。 他左手一壶酒,右手一根鸡腿,啃得满嘴流油,眼睛微闔,比那几头呼呼大睡的肥猪还要愜意几分。 见苏恆走近,这和尚不知哪里又掏出一根鸡腿,朝他晃了晃: “苏小施主来得正好,这鸡腿火候到位,皮脆肉嫩,贫僧留了一根,你要不要尝尝?” “戒贤法师,您又破戒了啊!”苏恆止步,轻轻摇头嘆道。 话音一落,戒贤手头的酒壶和鸡腿顿时消失不见,连嘴角的油光也一下子变得乾乾净净。 “假酒假肉,不入腹,不长膘,何来破戒一说?”戒贤和尚抬起头,一脸正色。 接连便是一串难懂的话,什么“诸法空相”,什么“不垢不净”,引得苏恆哑然失笑。 这位戒贤法师的来歷,客栈里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他曾被寺庙驱逐,逃难到这儿时已是奄奄一息,全凭喜儿出手相助,才活了下来。 他掌握著一手极为精妙的“如幻三昧”之法。 抬手之间,天地万物,皆可凭空幻化。 触之有质,嗅之有息,尝之有味,五感俱实,与真无二。 可戒贤用它来做什么? 喝假酒,吃假肉,在清规戒律的边缘蹭蹭,不进去。 “法师,晚辈有一事相求。” “何事?” “七日后的开坛宴,我欲让那周县尉原形毕露,身败名裂。此事需您出手。” “事成之后,有何好处?” “法师想要什么?” “贫僧想吃红烧肉。” “……法师不是可以用『如幻三昧』变出来么?” “要变得像,总得知道它是啥味道,”戒贤理直气壮,“到时候,你来给贫僧细细描述一番。” 苏恆沉默片刻:“……好。” 隨即,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阅后即焚,莫留痕跡。” “好,贫僧应下了。” “法师不先看看信中內容?” “贫僧信你。” ………… 入夜,月掛枝头。 忙碌了一整天的苏恆回到臥房。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准备修炼片刻再休息。 谁知抬眼一看,竟生生愣在原地—— 屋內满地木屑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书桌。 再朝窄榻望去,旧薄褥子也已撤走,换上了一床崭新的缎面被子。 他伸手摸了摸,柔软厚实,透著一股被太阳晒过的暖意。 枕头上,静静躺著一张素笺。 苏恆凑近看去,字跡遒劲颯爽,一笔一划都像带著风,却又在收梢处添了两分柔劲儿。 他嘴角微扬——这字,这语气,除了喜儿姐,还能是谁? 纸上写道: 【新桌子给你换上了,这回可悠著点使,再练功震碎了,老娘可没银钱给你置办第三张! 天儿要转寒了,夜里睡觉老实些,少蹬被子。】 “喜儿姐,我都多大人了……” 苏恆低声咕噥著,心头却悄然一暖。 这些年里,虽身在异界为异客,但他却从未真正孤单过。 …………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 清晨的长阴县,空气微凉,雾气未散。 然而悦来客栈门前,早已人声鼎沸。 街坊邻里、贩夫走卒,莫不伸长了脖子盯著那紧闭的大门。 半月前,新酒“千日醉”即將出窖的消息,已在长阴传得沸沸扬扬,令眾人翘首以待—— 往日那“烧春”已是难得佳酿,这“千日醉”又该是何等销魂蚀骨? 只听“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剎那间,人群如决堤之水,呼啦啦涌入堂內。 货郎甩下担子就往里闯,木匠把墨斗朝腰后一別便抢了先步,铁匠赤著油光鋥亮的膀子横衝直撞。 连摇扇的书生也顾不上体面,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木屐卡在门槛外都全然不知。 “好汉,借过!” “莫挤,莫挤,踩著老子脚了!”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大堂內已座无虚席。 来晚的酒客也不肯离去,三五成群靠墙站著,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著柜檯旁那几个盖著红绸的大酒罈。 正喧囂间,门外忽听一声长喝:“韩老爷到——!” 热闹的堂內顿时静了半截。 只见一顶缀著金流苏、漆得黑亮的软轿稳稳停在门前。 轿帘由江南织锦製成,在晨曦下泛著华光;十余名锦衣隨从前呼后拥,气派十足。 轿帘微挑,长阴韩氏家主韩琛由僕从搀扶,缓缓跨出轿厢。其锦袍上金线盘绣,直晃得人眼花。 他脚尖刚刚触地,眉头便微微皱起。 身旁隨从见状,心下立时明白:老爷又在嫌弃这片被黔首们踩踏过的地面了。 只听“哗啦”一声轻响,一匹色泽鲜亮的红绸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顺著台阶铺展开来,瞬间便从轿门覆盖至客栈大堂,將泥泞与尘土遮得严严实实。 韩琛这才舒展眉心,踩著那昂贵的织锦步入客栈。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看一眼四周的庶民。 紧接著,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街道的寧静。 “长阴县尉周大人到!” 周县尉跨在一匹枣红马上,腰间环首大刀闪著冷光。 他虽是统领兵役的武官,可这一露面,却叫人暗暗咋舌—— 此人满面油光,横肉堆叠,几乎挤没了双眼。腰带勒在发福的肚皮上显出几分侷促,隨著马匹顛簸,一身肥膘也跟著颤抖。 周县尉身后跟著七八个隨从,个个竖眉瞪眼,活脱脱像是从阎王殿里窜出的恶鬼。 见道路旁的贫民避让稍迟,挥起皮鞭便抽。 一名瘸腿老丐躲闪不及,被当胸一脚踹翻,如滚地葫芦般摔出老远,破碗碎作几瓣,残羹溅了满脸。 墙根下,另一名盲丐正慌乱摸索竹棍,右手腕却被生生踩住,骨裂声伴著惨叫,惊起了一群檐上乌鸦。 路边的炊饼摊更是遭了殃,推车被蛮横掀翻,白生生的饼滚落满地,沾满了泥灰。 那老摊主跪地哀告,反被一鞭抽在肩头,粗布衣应声绽裂,露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周县尉目不斜视。 他翻身下马,轻轻抖了抖衣袍,便径直踏入客栈。 第11章 粉墨登场 两位贵客方欲落座,门外忽又起了一阵骚动。 “长阴县令冯大人到!” 在场的名流皆变了脸色,慌忙整理衣冠,爭先恐后地迎了出去。 县令冯文裕出身河间府名门,到任不足半年,家世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显赫。 只见他青衫飘飘,摺扇轻摇,髭鬚修剪得极是精细,文质彬彬的气度里,透出一股源自骨髓里的矜贵。 韩琛趋步上前,两人隔著老远便热络地拱手见礼。 “县尊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满城父老都聚在此处,本县忝为父母官,怎能不来与民同乐?” “县尊大人如此体恤民情,真是长阴之福啊!” 满城的乡绅围拢上去,七嘴八舌地奉承著,言谈间儘是些黔首们听不懂的诗词歌赋、风花雪月。 唯有周县尉,孤零零坐在一旁。 寒门出身的他,官做得再大,也始终融不进世家的清贵圈子。 “周大人,”就在这时,与他关係不错的程主簿凑了过来,“你家杨管事最近哪儿去了? “前阵子还见他为你四处物色奴僕,我这边正好寻著两个机灵的小廝,打算叫他来领呢……” “他进山采草药,一去没回,”周县尉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八成叫妖魔给吃了。” ………… 苏恆静静看著堂內,视线在那些达官显贵光洁的脖颈上逐一扫过。 “这满堂衣冠,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恶。 “若有朝一日能將他们悉数宰了,《功德金书》升起的光,想必一定会很耀眼迷人吧。” 他心头暗想。 在他脚边的青砖缝隙里,一条红头蜈蚣正在垂死挣扎。 它百足如鉤,在半空虚抓乱挠。 数不清的黑蚁死死咬住它,任它翻来扭去,就是不鬆口。 没过多久,蜈蚣便彻底不动了。 蚁群一拥而上,將它一节节拆散,拖入蚁穴。地上只剩下几根零散的步足。 ………… 席间推杯换盏之际,苏恆整理衣襟,从暗处从容步出。 “各位大人、老爷,在座的父老乡亲,小生这厢有礼了。 “今日悦来客栈新酒『千日醉』开坛,承蒙诸位不弃,赏脸来捧这个场。 “不过,光有美酒入肠,免不了几分寂寥。 “小生不才,特意准备了些幻术戏法,为诸君助兴。 “有诗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美酒一杯,可教人魂入幻梦,亦可催人吐露真言;戏法一出,看似是偷天换日,实则是真相大白。 “究竟是真还是假,是虚还是实,诸君,且看好了……” 他环视四周,抱拳行礼,清朗的嗓音在屋內迴荡。 恰逢此时,一缕晨曦穿透窗欞,恰恰落在少年肩头。 少年如披金缕,风采卓然无两。 满座目光皆落於其身。 男客微微眯起双眼,神色间略带好奇,亦藏三分审视。 女客则痴痴望著,甚至有人顾不得矜持,隨手將怀中的香囊绣帕朝著苏恆掷去。 “俊后生,守著这破客栈作甚?不如隨老身去『南风馆』,保你不出三日便能做个红极一时的头牌!” 说话的是个半醉的中年妇人,她借著酒劲扯嗓起鬨,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这妇人正是南风馆的老鴇,脸上脂粉敷得极厚,红的如血,黑的似墨,却仍压不住那满脸的皱纹。 长阴县谁不知,南风馆是专养男妓的象姑馆。 这老鴇虽是信口调侃,可她阅人无数,那双毒辣的眼睛绝不会看错—— 这少年的皮相,实乃人间罕有的绝色。 “宝珪,『假作真时真亦假』这诗,你从前可曾耳闻?” 雅座之內,县令冯文裕侧头看向身旁的韩琛。 “宝珪”二字,正是韩琛的表字。 韩琛摇头应道:“回大人,从未听过。” “大虞的庶民,十个里头有九个大字不识,”冯文裕品了一口酒,淡淡笑道,“这小子草莽出身,能吟出这等诗句,怕是寻著了什么高人在背后捉刀。” ………… 苏恆对四下的哄闹声置若罔闻,简短几句开场白后,便侧身退到一旁,將场子让了出来。 紧接著,秦老头拖著一口一人高的木箱缓步上场。 傅瘸子摇著轮椅,阴沉著脸紧隨其后。 二人也不多话。 秦老头“哐当”掀开盖子,钻入箱中。 傅瘸子“鏘”地抽出腰间杀猪刀,寒光一闪,朝著木箱便是一通乱捅。 箱內登时传出秦老头一声声悽厉的怪叫。 隨即,木箱的裂缝中流出一股猩红的液体,汩汩而下,瞬间染红了地面。 场中顿时譁然—— 壮汉惊得掀翻了酒碗,妇人死死捂住怀中孩童的双眼,老者生生捻断了髭鬚,连声道“作孽啊作孽啊”。 甚至有人惊恐起身,踉蹌著想要夺门报官,可眼角余光瞥见县令大人正稳坐雅间、神色如常,才如梦方醒,又战战兢兢地跌回了座中。 隨著傅瘸子最后一刀劈落,木箱“哗啦”一声彻底崩碎。 正当眾人以为要目睹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命案时,却见箱內空空如也——莫说人影,连半根毫髮也无。 惊疑不定之际,忽闻席间传出一阵朗笑。 只见秦老头负手踱步,从宾客丛中施施然走出,浑身上下毫髮无伤,眉宇间神采飞扬。 他抬手朝四周一拱,嘴角噙著一抹戏謔笑意。 眾人惊愕之余,不自觉地凑近嗅了嗅,才发现地上淌的哪是什么人血,分明是醇香扑鼻的陈年美酒! 满场先是一寂,隨即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如此奇术,虽说於修行者而言或许並非难事,但在寻常百姓眼中,却不啻於神跡。 毕竟这世上,受籙修士地位超然,个个都是高视阔步、前呼后拥的贵人老爷。 也唯有苏恆、秦老头这等不入流的“无证修士”,才肯放低身段,在这帮黎庶面前卖弄些仙家法术,以此討几两碎银、赚几声喝彩。 “不过是缩骨功嘛,雕虫小技而已。” 只有周县尉一人,神色仍旧冷淡,他自鼻窍中冷哼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 片刻后,戒贤和尚缓步而出。 只见他將诸色顏料尽数倒入一口铜钵,脚踏禹步,绕场疾走,双手揉弄双眼,口中喃喃念诵咒语。 驀地,他俯身含起一大口钵中五色水,对准墙壁喷去。 水雾散处,白墙上竟凭空现出一尊五彩佛像,宝相庄严,眉目生动,霞光流转宛若真身临世。 满座宾客霎时屏息凝神,继而纷纷瞪大了双眼。 更有虔信者,已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垂首默祷起来。 待得片刻,色泽由浓转淡,如烟消云散,终至杳然无跡,唯留白墙如初。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 一时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唯独周县尉依然兀自冷笑:“左道幻术,譁眾取宠罢了。” 第12章 苏財神 满堂宾客尚在嘖嘖称奇,苏恆已踏著余韵再度登场。 他立定中央,含笑四顾。 “诸君,”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堂內的残余喧嚷,“方才那些戏法,看上去虽新鲜,终究不过是耳目之娱。 “若只拿这点薄技糊弄各位,倒显得我悦来客栈小气了。” 他略作停顿,回身指向一坛尚未启封的“千日醉”。 “今日,小生便借这酒罈,向天地赊一份厚礼。 “小生虽不才,却也想效法仙人的『点石成金』之术,將这坛中美酒化作真金白银,散与诸君討个彩头!” 言罢,苏恆从怀中抖出一块大红绸缎,迎风一展,將酒罈遮了个严严实实。 只见他面色肃然,脚踏罡步,在大红绸旁绕行穿梭,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恍若正在沟通九天仙神。 “把酒变成钱?这小子莫不是在痴人说梦?” “呵,装神弄鬼。若真有这本事,他早成財主老爷了,何苦在这客栈当个跑腿打杂的?” 席间质疑声此起彼伏。 苏恆浑然不理。 片刻后,他脚步猛地顿住。 右手五指併拢,对著红绸轻轻一挑。 然后拍开封泥,双臂发力,抱起酒罈,朝席间猛地一泼。 眾人下意识伸手遮挡,本以为要落个落汤鸡的下场。 谁知那泼洒出的晶莹酒液,在半空中竟似凝固了一瞬,隨即化作漫天刺眼的白光。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哪里还是什么酒水? 分明是无数白花花的碎银,如大雨倾盆,噼里啪啦地落向席间。 满场死寂。 一个挑粪老汉哆嗦著手,捡起脚边的一块银子,塞进嘴里狠咬一口。 “真的……是真的银子!”他嘶声喊道。 这一声喊如沸油入水,全场轰然炸开了锅。 那些贩夫走卒哪还顾得体面?纷纷离席扑地,你推我搡地爭抢起来。 汉子们为爭一块银子揪打作一团;老妇撩起衣袍兜了满怀,笑得缺牙露齿;孩童钻入桌底乱扒,被碎银硌得哇哇叫也不鬆手。 就连秦老头,也撅著屁股趴在地上,两只枯手化作残影,在地上疯狂划拉,没有半点儿高人风范。 一时间,满室银光乱跳,人影绰绰,喝骂声与狂笑声交织成一锅粥。 雅间內,冯县令捻须眯眼,指尖在案上轻叩。 身为筑基修者,他心中清楚: 將美酒变作金银,涉及到物质本性的彻底蜕变,那得是返虚境大能才能施展的通天手段。 苏恆不过是个炼气小辈,绝无可能做到。 可眼前这些银子,却是货真价实,绝非障眼法所能模擬。 “拿真银子藏进酒罈,再藉助幻术向眾人拋洒。 “这悦来客栈为了今日的开坛宴,倒真是下了血本,怕是连多年攒下的老底都一併撒出来了。” 冯文裕轻抿一口酒,淡淡笑道。 一直面色铁青的周县尉,此刻神情也终於鬆动了几分。 他自矜身份,自然不肯像泥腿子般弯腰去抢。 但眼见银钱在脚边滚来滚去,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运起一缕真气,將几枚碎银悄悄拢进了靴筒。 南风馆的小曲,今晚有著落了。 ………… 苏恆的识海深处,《功德金书》金芒闪烁,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將长阴县县尉周顺过往贪污之赃银,散还於黎民百姓,清算宿孽,物归原主。奖五功德。】 【功德:四十四/二百(萤火之光)】 ………… 苏恆素来自詡是个抠搜的穷汉。 若要他自掏腰包,给这满堂酒客撒幣,简直比割他心头肉还疼。 可若是慷他人之慨,借著戒贤和尚的幻术,拿仇人的腌臢钱赚取功德,苏恆做起来却是行云流水,毫无心理负担。 这笔银子的来歷,正是杨管事临死前吐出的秘辛—— 周县尉这些年敲骨吸髓,搜颳了无数民脂民膏,因怕人察觉,尽数埋在城西乱石岗下。 昨天,苏恆趁著夜色去挖了出来。 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他的意料。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眼前,苏恆看见的却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是餵了妖魔的少年们的血,是被剋扣粮餉的民兵的血,也是受尽欺压、有冤难诉的百姓的血。 见客栈內碎银被捡得差不多了,苏恆抬起手,掌心向下缓缓一压。 满堂酒客陆续归座,四下渐静。 一双双眼睛直盯著他,都想看看这位“小財神爷”接下来要耍什么把戏。 只听见苏恆徐徐开口:“小生的本事,比不得刚才二位前辈。不过,倒也略通些有趣的小伎俩,博诸君一乐。 “常言道,人心隔肚皮,难测更难量。今日便斗胆献丑,藉此开坛盛宴,演一出『读心』之戏。 “在座诸位,可要將心底的秘密藏好了,莫叫小生一眼便瞧了个透。” 话音刚落,席间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私语。 王寡妇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惶恐,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 她心下暗道:若这小子真懂得读心术,把我与隔壁赵家两兄弟的风流事当眾揭了开来,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一旁的李屠夫亦是心惊胆战,额角沁出汗珠,一双油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搓著—— 他那点瞒著婆娘藏在床单底下的私房钱,莫不是也要被这后生给抖落出来? 而周县尉却冷眼旁观,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他很清楚读心之法极为玄奥,像佛门的“他心通”,不仅素不外传,而且唯有结丹境高手方能一窥门径。 眼前这苏恆不过是个炼气境黄口小儿,哪来这等道行? 定是使了些察言观色、胡蒙乱猜的鬼伎俩,以此故弄玄虚罢了。 苏恆將堂中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对著雅间內的冯县令拱手一礼:“不知小生可否冒昧,读一读县尊大人的心声?” 冯县令闻言放下酒樽,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本官心中所思,你也能读得出?” 苏恆深吸一口气,缓缓闔上双目。 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轻抵住太阳穴,眉头微皱,神情凝重。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小生瞧见……县尊心窍之中,有一团化不开的鬱结。” 第13章 苦一苦孩子,骂名我来担 “鬱结?” “大人胸藏锦绣,本有经天纬地之志,奈何於此时此地,却如潜龙困於泥沼,处处掣肘,困难重重。” 冯县令闻言,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虚眯成了一条缝,透出几分审视。 苏恆不待他开口,又长嘆道:“大人自河间府远赴长阴,原想著造福黎民,偏遇上黑河决堤这等祸事。 “想修堤,民夫横遭祸端;想放粮,仓廩空虚见底。满腔热血欲做青天,却教那层层阴云遮了眼。 “大人这官当得,怕是比那刀口舔血的走鏢人还要累上三分!” “砰”的一声,冯县令拍案而起。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纵声大笑: “好!好一个读心术!当真是说到了本官的心坎里!” 堂內先是一寂,隨即喝彩声四起。 几位乡绅连忙起身,你一句我一句地吹捧道:“县尊大人身在酒宴,仍心系黎民疾苦,当真是我长阴百姓之福啊。” 苏恆哪里会什么读心异术? 他不过是懂冯县令想要什么罢了。 大虞的官,有的爱財,有的好色。 而眼前这位冯大人,却独独爱极了那虚无縹緲的“清名”。 这位爷上任以来,实事没办几件,小故事倒是传得满城皆知: 什么亲自荷锄下田,什么拒收万金贿赂,什么“尔等可曾见过三更灯火下,依然在衙门批阅公文的县尊大人”。 许是大虞朝烂透了的官儿太多,这位政绩平平的县令,竟在长阴县混了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无他,全靠同行衬托。 苏恆这番话,未必真是冯县令心中所想,却句句贴合他“求名”的心病,在大庭广眾之下为他塑起了一副忧国忧民、壮志难酬的好官形象。 冯县令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想来不出三日,这段“奇人读心”的佳话,便又要在长阴县的茶馆酒肆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趋炎附势之徒。” 一旁的周县尉冷哼一声,看向苏恆的目光儘是鄙夷。 这时,苏恆的视线一转,正落在周县尉身上:“周大人,可否也容小生读一读您的心声?” 周县尉本想断然拒绝,却转念一想: 待这小子信口雌黄之时,自己只需一口否认,便能让他当眾出丑。 而冯县令这个道貌岸然之徒,也势必顏面扫地。 想到此处,周县尉微微点头。 苏恆盯著他审视良久,忽然嘴角微挑,吐出了一句令满堂皆惊的话: “真没想到,周大人威仪堂堂,骨子里竟是个痴情种。” “痴情?” 周县尉攒眉蹙额,只觉荒唐。 “『夜夜思卿不见卿,枕边空余玉簪寒』,”苏恆轻声吟诵,眼底藏著戏謔,“南风馆那位名叫『抱琴』的小倌,若知道县尉大人对他念念不忘,甚至不惜擅自盗用冯大人的官印、挪用库银,只为买礼物博他一笑……不知该感动到何等地步?” “一派胡言!安敢诬衊本官!” 周县尉厉声暴喝,额角青筋暴起,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紫肝色。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每次去南风馆,皆是乔装打扮、使用假名,除了自家亲信外,绝无旁人知晓! 至於偷用冯县令的官印……那更是深夜潜入,做得滴水不漏。 难不成……这廝真通晓什么摄魂读心的妖术? 正惊疑间,左右隨从见县尉大人动怒,纷纷摩拳擦掌,上前要捉拿苏恆。 就在这时,冯县令抬了抬手。 也没见他如何出招,那些隨从便齐齐顿住,退回原处。 “抱琴啊……那可是咱南风馆的红人!周大人真有眼光!” 南风馆的老鴇已喝得半醉,一听苏恆提起“抱琴”,顿时咧开通红的大嘴,笑得满脸脂粉簌簌直掉。 座间酒客闻言哄堂大笑。 平民百姓向来最喜窥探贵人阴私。 老鴇这一嗓子,再配上周县尉那张恼羞成怒的脸,似愈发证明苏恆所言非虚。 唯有冯县令皮笑肉不笑,看向周县尉的眼神如锥如刀,隱隱透著一股子杀意。 他平生最是爱惜羽毛,最恨旁人污自己名声。 若非今日苏恆揭露了周县尉盗印一事,待到日后御史巡查,这贪墨的黑锅,岂不是全要扣在自己头上? 只听见苏恆接著说到:“冯大人忧国忧民、克己奉公,周大人亦是古道热肠、泽被苍生。 “周大人深知这世间地痞流氓谋生不易,便广开方便之门。只要对方能拿出真金白银以示『诚心』,大人便赐他们一身公服。 “这等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魄力,不知救活了多少走投无路的亡命徒,长阴县的治安能有今日这般『热闹』,大人居功至伟啊!”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哪是提拔人才?分明是讥讽他私售吏职,在衙门里豢养了一群披著官衣、横行跋扈的爪牙。 苏恆不给周县尉发作的机会,语调忽然一转,竟带了几分悲悯的颤音: “最让晚生敬佩的,莫过於周大人与雾隱山那几位『大王』的深厚情谊。 “周大人心怀慈悲,唯恐山中妖魔受了飢馁,寧肯自己背负那万世唾骂,也要先填饱妖魔的肚皮。 “代价嘛,无非是苦一苦长阴县的少年们,让他们献出一身血肉罢了!” 苏恆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忽有四名少年霍然起身—— 正是前些时日与苏恆一同被拐卖至妖魔洞窟的几位难兄难弟。 四名少年满面悲愤,大声高呼:“苏兄弟所言,绝无半句虚假!周县尉手下的杨管事,当初哄骗我等入府为仆,实则是將我们绑上雾隱山,去餵那食人的狍鴞!” “若非苏兄弟冒死相救,我等早已成了一堆枯骨!”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原本看热闹的食客如遭雷击,纷纷拍案而起。 妖魔以人为食。 人与妖之间,向来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周县尉此举,无异於亲手將治下子民送入妖口。 如此行径,岂配为治政一方的父母官? 根本是披著人皮、为虎作倀的恶鬼! “直娘贼!披著人皮不干人事,竟拿娃儿餵畜生!” “姓周的,你必遭千刀万剐,断子绝孙!” “……” 第14章 似是惊鸿照影来 剎那间,满堂的果核、竹筷、残羹冷炙,如狂风骤雨般向周县尉砸去。 只见周县尉那张肥脸先是由红变青,由青变紫,隨即眉歪眼斜,牙齿咬得咯吱响,眼里几乎要喷出血来。 他驀地一声冷哼,周身真气轰然外涌,如怒浪炸开。 那些飞掷之物尚在半空,便被这股气浪生生震住,隨即簌簌震为齏粉,竟未能沾到他衣角分毫。 “黄口小儿,满口喷粪,坏我名声,给我死来!” 周县尉暴喝如雷。 他腰间的鞓带勒著一圈滚圆肥膘,怒极之下,如波浪般起伏乱颤。 可这臃肿如猪的身躯,动起来竟疾如鹰隼。 只见他反手一抽,环首大刀已紧握掌中。 隨即纵身一跃,刀光似惊雷裂空,携著排山倒海之势向苏恆当头劈下! 刀锋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將地上的青砖震出一道道裂纹。 ………… 雅间內,冯县令静坐如常,冷眼旁观。 强龙与地头蛇,向来水火不容。 他调任长阴不足半年,正苦於找不到合適的机会,名正言顺地將周县尉等人剷除。 苏恆此番当眾发难,可谓是帮了他的大忙。 因此,他有意出手保下这小子。 眼见周县尉杀机尽显,冯县令抓起案头摺扇,运劲於指,便要破空掷出。 在他看来,炼气初期的苏恆,绝不可能是炼气后期的周县尉的对手。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冯县令瞳孔微缩,突地怔神一瞬。 那本已凝於指间的气劲,陡然收回。 他將摺扇搁回桌上,眼底掠过一丝异彩。 “有趣。”他嘴角微挑,淡然评价。 ………… 秦老头站得腿酸,在一旁拖过一只小板凳坐下,津津有味地瞧著苏恆的表演。 听到苏恆揭穿周县尉流连象姑馆、狎玩小倌的丑事,秦老头眉头一下子拧紧了,满脸嫌恶地连啐几口: “呸!没来由脏了老夫的耳朵!放著温软如玉的娇娘子不去疼,偏去搅那旱道劳什子,真是噁心透顶!” 待见周县尉气急败坏对苏恆动手,秦老头五指瞬间屈成鹰爪,半个屁股已离了凳子,作势便要扑杀过去。 可电光石火间,他眼神忽地一变,那股凌厉的劲力竟生生收住,浑身紧绷的肌肉也隨之鬆弛下来。 他復又坐稳,摇头自嘲一笑道:“看来是老夫多虑了,这小子的能耐,远在老夫预料之上啊。” ………… 周县尉的手刚触到刀柄,苏恆的【虚室生白】已然发动。 修行者间的生死搏杀,从来不只是力气大小、修为高低的事。 巨大的压力往往令人心神空白,只能凭本能仓促应对,动作迟滯,破绽频出。 拼到最后,拼的往往是心態,是经验,是本能。 但苏恆此刻心如止水。 在极致的专注下,周遭一切细节无所遁形,对手那势若奔雷的拔刀,在他眼中竟如慢动作般破绽百出。 电光石火之间,苏恆袖中那枚浑不起眼的簪子,已化作寒芒流转的“隙月”剑。 只见他身形微晃,如掠影惊鸿。 眾人尚未来得及看清,他身形已飘然落向后方一张长桌。 那桌上杯盏中的酒水,竟未漾起丝毫涟漪! 几乎同一瞬,周县尉的身躯重重砸落在苏恆残影驻留之处,环首大刀狂劈而下。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地上青砖寸寸崩碎,粉尘向四方迸射开来。 满屋酒客失声惊呼。 柜檯后传来喜儿的怒骂声:“姓周的,你找死!碎了老娘的砖,拿命来赔!” “小畜生倒会躲!” 周县尉满脸横肉颤动,大刀抡圆再度劈来。 刀风横扫之处,桌椅应声而裂,木屑四溅,嚇得酒客们连滚带爬往角落里躲。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剎。 早在前一刻,苏恆右脚猛地一蹬。 那张艷红的桌布已从杯盏碗碟下倏然抽离,哗啦一声凌空飞卷。 苏恆借势腾挪,足尖在翻涌的红绸上轻轻一点,身形似苍鹰掠空而起。 剑光隨人影悍然斩落,直取周县尉头顶。 只听他轻笑一声: “周大人,你这刀法劈柴尚可,杀人?还是免了吧。” 仓促间,周县尉已来不及横刀格挡,只能狂催真气硬抗。 只听“嗤”的一声响,“隙月”如穿薄绢,连破重重真气屏障。 剑锋劈裂官帽,堪悬在距离他头皮一厘之处。 周县尉通体生寒,心底大骇: 这孽障不知从哪学来的邪门身法,竟如此难缠! 幸亏苏恆初入炼气,真气薄弱,没有世家子弟那般以灵药温养出的深厚根基。 否则这一剑劈来,自己早已脑浆迸溅。 “竖子找死!” 周县尉真气灌注双臂,环首大刀覆上一层青芒,刀身嗡鸣作响。 他挥刀向半空中的苏恆斩去,青色刀芒封住所有去路,逸散的真气如飞刃般四溅。 然而刀光闪过,眼前的人影竟倏然失去了踪跡。 “他在上头呢!”酒客中传来一声戏謔的鬨笑。 周县尉猛地抬头。 方才那飞扬的红绸,早已在真气牵引下,绕过横樑打了个死结。 苏恆单手拽绸,悠悠荡在半空。 周县尉势在必得的一刀再度劈空。 伴隨著喜儿的又一声怒骂,真气余波將木柱轰出一个凹坑,烟尘四起。 只见苏恆拽著红绸凌空俯衝而下,笑著开口: “周大人,方才我在客栈撒的银子,您捡得可还开心?” “您可知那些银子从何而来?” 不待周县尉回答,苏恆已开口公布了答案:“长阴西郊,乱石岗。” 长阴西郊,乱石岗! 那岂不是……这几年来本官藏银之处?! 这小畜生!竟敢拿著本官的银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收买人心! 周县尉心头猛地一揪,惊怒交加。 尤其想起自己先前还贪便宜,偷偷將几块碎银掖进靴筒。 此刻他只觉得靴底发烫,浑似踩著自己脸面。 就在此时,眼前红影翻飞,一道寒光已从绸影间倏然刺出—— “嗤——!” 剑气自“隙月”剑锋喷薄而出,周县尉左肩顿时血花飞溅。 他痛吼一声,形如疯虎,挥刀狂斩乱劈。 然而苏恆早已借绸腾挪,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身影再度盪入高处。 半空之中,红云流转,剑气纵横。 周县尉空有一身浑厚真气,此刻却像是在徒劳地拍打一只恼人的飞蛾。 他每一刀都有开山裂石之威,却尽数劈在了残影里;而苏恆每盪过一圈,必然伴隨著一道凌厉的剑光。 不过数息时间,周县尉身上已多了七八道血口,那身威风凛凛的官服被割得支离破碎。 第15章 伏诛 “有趣。” 雅间之內,冯县令再次淡然评价。 似乎是对这胶著的廝杀彻底失了兴致,他隨手拈起碟中一粒蘸了盐霜的花生米,屈指轻弹。 “嗖——!” 那花生米竟裹挟著风雷之势,精准无误地没入周县尉肩头的伤口之中。 周县尉只觉一股摧枯拉朽的劲力钻入经脉,浑身苦修多年的真气轰然溃散。 他哀嚎一声,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甚至不知自己遭了何种暗算,只死死攥著刀柄,脸上的狰狞愤怒如潮水退去,只剩下一片失去力量的惊惶。 便在此时,苏恆飘然自天而降,衣襟不染半点尘埃,稳稳落於其身侧。 长剑斜指,剑尖已点在周县尉的咽喉之上。 “你……你不能杀我!”周县尉声嘶力竭地吼道,喉结在锋芒下剧烈颤动,“吾乃受籙修士、朝廷命官!尔敢弒官,便是乱臣贼子,要诛九族的!” 苏恆对这苍白的威胁充耳不闻,只斜斜瞥了雅间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旁人察觉不到那粒花生米的猫腻,他却看得分明。 见冯县令微微頷首,苏恆腕间微微一沉,剑锋无声割破皮肉,一道浅浅的血线登时渗了出来。 周县尉猛地转开头,朝著满堂宾客扯开嗓子嚷道: “诸位父老,你们都瞧见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人要在这客栈里杀朝廷命官!尔等眼睁睁看著,就不怕事后被牵连问罪?!难道你们都——” 满堂死寂。 无人应声,无人挪步。 所有酒客目光纷纷移开,或盯著桌上的茶盏,或望向窗外的天光,仿佛这一片腥风血雨与自己毫不相干。 周县尉的话梗在喉咙里,訕訕咽了回去。 他在人群里扫视一圈,视线落在那几名隨行衙役身上,忿忿道: “你们几个还愣著作甚?还不上来护卫本官!” 然而,这几个先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衙役,此刻见形势急转,早已悄悄往人群深处缩去。 “一群废物……” 周县尉咬牙切齿地骂出这几个字,声音已低哑下去,眼中的凶光也隨之黯淡了几分。 剑尖顶在他咽喉,沁凉入骨。 绝望之中,他望向苏恆,祭出最后的保命符: “你当真要杀我?我曾为神都来的绣衣使大人办过事儿!你若动我,那些活阎罗定要將你碎尸万段!” “哦?神都的绣衣使?”苏恆眉梢微挑。 他之所以未曾一剑封喉,本就是想从此人口中撬出当年津口村惨案的真相。 孰料这周县尉早已破了胆,不等他开口问,便已竹筒倒豆子般招了出来。 “竖子!你可知绣衣使是什么人?!” 周县尉胸腔剧烈起伏,语速愈发急促,仿佛要用这股气势压过內心的恐惧。 “三年前,绣衣使奉旨前往津口村剿灭赵郡李氏余孽,特命我隨行!你敢动我,便是与绣衣使为敌,便是与神都过不去——” “一派胡言!” 雅间內,冯县令驀地拍案,打断了他的话:“十五年前,赵郡李氏便已满门伏诛。 “当时乃是扶摇道君亲自监斩,她老人家修的是『不周风』,罡风过处寸草不生,何来余孽能活到三年前?” 话音落下,冯县令已对苏恆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苏恆心领神会。 这里头大抵是藏著什么秘密,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只怕是问不下去了。 “噗嗤。” 极轻、极闷的一声响。 “隙月”剑锋顺著周县尉喉间那道渗血的伤口,毫无阻滯地穿过,又从后颈透出半寸寒芒。 血水猛然喷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周县尉那肥硕的躯干如遭电殛,剧烈抽搐几下,隨即颓然僵住。 那双因惊恐而暴突的眼珠中,倒映著窗外斜射进来的晨光,也映著苏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苏恆缓缓抽回长剑,剑锋上血珠滚落。 “砰!” 这具曾在长阴县作威作福、横行无忌的腌臢皮囊,终是泄了最后一点精气神,烂泥般轰然栽倒。 眾人定睛望去,恍惚间只觉倒在地上的哪里是位县尉大人? 分明是那屠宰场里被一刀捅穿了喉咙、放净了污血的褪毛肥猪—— 浑身虚膘兀自颤动,两眼翻白直勾勾地瞪著天,臭气熏天的血口半张著,死相狰狞而丑陋。 一时间,客栈內鸦雀无声。 这时,冯县令从雅阁中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开口: “周顺身为县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倒贪墨枉法、鱼肉乡里,其罪昭昭。今日当眾暴起行凶,更是罪加一等,死不足惜。” 他目光一转,落在苏恆身上: “苏恆虽年仅十五,然胸怀大义,胆魄过人。於眾目睽睽之下,揭发贪官恶行,使本官得以拨云见日,免受蒙蔽;亦令闔县百姓,尽窥奸邪真容。 “杀官之举,法虽难容;然周顺持刃逞凶於前,苏恆奋起自卫於后,情有可原,理当体恤。本官依情度理,循天意而顺民心,判其无罪。” 苏恆敛容正色,深深一揖:“草民苏恆,谢县尊明断!” 在场眾人纷纷起身,声浪如潮,直衝屋脊:“县尊大人英明!” ………… 窗外。 晨雾已散,日头渐高。 金煌煌的光落下来,將长街照得一片晃亮。 而在那阳光照不到的街角阴影里,在那穿透了院墙、一浪高过一浪的“县尊英明”的颂讚声中—— 瘸腿的乞丐默默抹去脸上的残羹冷炙,摸索著捡起地上的破碗碎片,扶著斑驳的墙壁,艰难地直起腰身。 盲丐攥著竹棍,捂著青紫的手腕,低声呻吟。 炊饼摊的老摊主趴在泥地上,將那几块沾了灰的、卖不出去的炊饼一一捡起,红著眼眶,掰开,一块一块,默默塞进自己嘴里。 …… ………… 在苏恆识海深处,《功德金书》上悄然浮现数行字跡: 【长阴县尉周顺,本县人士。性贪瀆而虐民,行奸宄以乱法。】 【勾连妖邪,荼毒生灵;鬻卖吏职,纵恶市井。贪墨公帑,溺於私慾;滥权枉法,草菅无辜。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已伏诛。奖一百功德。】 【功德:一百四十四/二百(萤火之光)】 第16章 苏恆的身世 长阴,长阴,长年阴雨。 此地的晴天往往撑不过一日,待到翌日清晨,便又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连绵淫雨之中。 街巷间的青石板路被冷水浸得发黑,低洼处积著浑黄的泥浆。 苏恆撑著油纸伞,缓缓朝城中菜市走去。 雨帘中,稀稀落落摆著十来个摊位。 几把破旧的大伞支棱著,伞骨歪斜,伞面补丁叠著补丁。 卖米的婆子蹲在麻袋后,目光如鹰般盯著往来行人;卖菜的老头把筐篓紧紧拢在身前,枯手按著几把发蔫的野菜。 没人吆喝,个个眼里都藏著警惕,透著惊惶。 生怕一错眼,筐里的东西就被路过的饥民抢了去。 “孙婆婆,”苏恆踱步至那卖米婆子身侧,问道,“怎就您一人?家里老头儿和孙儿呢?” 孙婆婆缓缓抬起头。 “……被抓去服役了。” 她声音干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服役?”苏恆一怔,“您老伴儿不是都七十了吗?怎么还服徭役——” “没法子啊,”孙婆婆长嘆一声,声音发飘,“隔壁徐家的二虎……死战场上了,可官府非说他是逃兵。 “说是按律法要……要连坐,左邻右舍这几户,一家都跑不脱。 “男人,全抓走了。 “说是去修河堤。”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情绪一下子失了控: “周围人都在传,说今年新来的这位县尊,是位青天大老爷,没那官架子,会跟平头百姓一块儿喝酒,还不留情面,把衙门里那个贪污的县尉给办了…… “可他要真是青天大老爷——” “为啥他在长阴这段日子,咱的日子一点没好啊?” 声音忽然哽住,她狠狠吸了口气,眼眶泛红。 “我去了县衙啊…… “一趟、两趟、三趟…… “我就想磕个头、求个情,让我家老头子,还有狗娃回来…… “可人还没见著呢,就被人拿著棍子撵出来了。 “要是这也叫青天…… “那咱这些老百姓,还能指望谁啊……” 听著孙婆婆的诉苦,苏恆不禁暗嘆,这世间就像一具爬满蛆虫的腐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杀了周县尉几人,也不过是剔除了腐尸上的几块烂肉,却根本驱不散那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掏出衣兜里所有的铜钱,將孙婆婆摊上的米尽数买下。 “俊后生,给多啦!” 孙婆婆数著钱,忙不迭地颤声喊道。 然而苏恆早已扛起二十斤的米袋,施展身法,步履如飞,转眼便无影无踪。 ………… “果然,和以前一样,《功德金书》並未给我任何奖励。” 离开菜市后,苏恆內视识海,心中暗自思量: “不过,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我把钱给孙婆婆,终究只是小恩小惠,至多让她和家人饱餐几顿,却无法真正改变他们的命运。 “否则,我只需日日蹲在街边施捨乞丐,岂不就能靠功德堆成绝世强者? “可问题是,昨日我將周县尉私藏的赃银分给客栈百姓,却得到了功德奖励。 “仔细想来,或许一是因为数额不小,二是因为有这些银钱作为物证,间接促成了周县尉身败名裂。这恰恰契合了《功德金书》对『拨乱反正』的期许。 “而迄今为止,我所获得最大的一笔功德,无疑是斩杀周县尉所得的一百功德。 “这似乎也印证了我先前的猜想——杀死地位越高之人,所获功德便越多。 “像周县尉这等既有官身、又是受籙修士的存在,取其性命所带来的功德,远非寻常宵小可比。” 苏恆一边往悦来客栈走去,一边在脑海中默默思索著《功德金书》的机制。 走过三五街区,眼前陡然开阔,便是宣化街了。 此处是县城中央,长阴县衙坐落之地。 脚下青石板铺就得极为平整,严丝合缝,与方才那些泥泞坑洼的破路全然两样。 街道两旁飞檐叠脊,屋舍鳞次櫛比。 方才那些蓬头垢面、如行尸走肉般的饥民,到了此处便似被一道无形高墙隔绝了开去。 往来行人皆是方巾长衫,三两成群,谈笑间一派儒雅气象。 “嘿,周顺那贪赃枉法的狗官总算遭了报应,当真是老天开眼!” “他在任上这些年,刮地皮都快刮地三尺了,不知捞了多少昧心钱。” “昨儿个悦来客栈满天撒银子,听闻全是周顺私藏的赃款,你们几个去捡了没?我听隔壁老王说,他捡了块足有二两重的银疙瘩呢!” “哎哟喂!我昨儿个贪睡迟了,竟生生错过了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要说最神还是那位苏小郎君,真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等能洞察人心的奇人。周顺藏了大半辈子的那点腌臢事,全给抖落个精光,当真是痛快!” “哈哈哈!那廝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谁成想私底下竟好龙阳那口,偷摸去象姑馆也就罢了,还敢挪用公帑给那相好的小倌买礼物。昨儿在那大堂上,那张老脸胀得跟猪肝似的,笑死个人!” “……” 正议论得唾沫横飞,忽有人瞥见路过的苏恆,失声叫道: “哎!诸位快瞧,这位小郎君……不正是客栈里那位苏少侠吗!我认得这张俊脸,昨儿你那一剑,『噗嗤』一下就捅穿了周顺的嗓子眼,真叫一个利索!” 此言一出,眾人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道: “小哥,你真能读心?那你给瞅瞅,我这会儿心里想些啥呢?” “苏少侠,你的宝剑能让咱摸摸么?” “小郎君,你要不再去揭发一个贪官?再撒点银子给咱们使使?” “……” 苏恆肩膀上还扛著米袋子,不想在这里被这帮人像马戏团的猴子一般围观。 他匆匆拋下一句“你们认错人了”,施展身法,泥鰍入水似的从人缝里钻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眾人视线之外。 ………… 片刻后,苏恆回到了悦来客栈,將米袋搁在厨房。 然后他来到了客栈走廊。 走廊壁上悬著一张泛黄的冀州舆图,纸边早已蜷曲破损,上头墨跡斑驳。 他先是在地图上寻到津口村的位置,隨后目光顺著黑河向西移去,最终落在“赵郡”二字上。 听喜儿说,昔日的赵郡万商云集、富甲一方,是整个冀州最为繁华之处。 而赵郡李氏,不仅是冀州实际上的统治者,更是大虞王朝赫赫有名的顶级名门。 它与陇西李氏、晋阳王氏、范阳卢氏、吴郡陆氏、陈郡谢氏並称“大虞六大门阀”,根深蒂固,贵不可言。 在长阴乡绅眼中,出身河间冯氏的冯县令已是需要高攀的存在。 但在赵郡李氏眼中,那所谓的冯大人,不过是廊下低眉顺眼的家僕之流,便是想登门投名,只怕也够不到那门槛。 可惜,权倾朝野的赵郡李氏最终因举族谋反,招致灭门之祸。 彼时,出身晋阳王氏的扶摇道君亲自出关,一念之间,將李府方圆百里夷为平地,连那座巍峨耸立的紫山也被生生剷平。 “道君”,乃是世人对合道境强者的尊称。 “在瞧什么呢,恆哥儿?” 不知何时,喜儿已悄然立在苏恆身侧。 她的嗓音难得柔和,罕见地唤了他声“恆哥儿”——平日里,她更习惯叫他“小崽子”或“小混蛋”。 见苏恆沉吟不语,她唇角微挑,继续道: “莫不是在想,你自己便是那个藏在津口村的赵郡李氏余孽?” 第17章 贵人的慈悲 苏恆侧头望向她:“你怎么知道?” 喜儿戏謔道:“你这臭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你要拉什么屎,还想瞒过老娘?” 说话间,但见她眉眼弯弯,眸光流转间,说不尽的娇艷嫵媚,竟教这昏暗的走廊都明亮了几分。 只见她纤长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赵郡与津口村都位於黑河沿岸,赵郡居上游,津口村在下游。 “若从赵郡乘木盆顺流而下,便可直抵津口村。 “你被渔夫苏老伯捡到的日子,又恰逢李氏灭门之时。 “种种巧合凑在一处,也难怪你生出这份疑心,对不对?” 苏恆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若我真是那逆贼余孽,喜儿姐可会將我绑起来,送去官府换那赏金?”他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试探道。 “呸!你这小混蛋也太瞧不起人了,老娘差你那点儿臭钱?”喜儿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她顿了顿,正色道: “不管你过去是什么,是世家子弟也好,是贫苦渔民也罢,纵使真是个叛国逆贼,只要进了这扇门,便是咱悦来客栈的人。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往后风风雨雨,咱姐弟俩一道接著便是。 “再说了,这年头每天都有被扔进黑河的弃婴,你凭什么就咬定自己是李家的种?” 说罢,她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 苏恆笑了笑,上前一步,轻轻將她拥入怀中。 那怀抱依旧温暖柔软,恍若陷入云团。 他清楚地记得,三年前,津口村惨遭屠戮,他流浪到长阴县被喜儿姐捡到时,她也曾给过他这样一个拥抱。 那时他个头不高,瘦骨嶙峋,脑袋刚好能埋在她的胸口。 许是这几年在悦来客栈伙食不错,加之踏上了修行之路,他的个头躥得飞快,如今已比喜儿高出了半个头。 “嗯。”苏恆嗅著她髮丝间的淡淡幽香,轻声应道。 …… “对了,恆哥儿,今早冯县令派人来修缮了客栈,换了破损的家具,还顺道给你送来些礼物。” 短暂的安静后,喜儿从苏恆怀中轻轻挣脱,自袖口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 木匣由梨木雕成,匣面阴刻流云松鹤纹,边角以密蜡封合,触手生凉。 “礼物?” 苏恆心生好奇,指尖真气拂过,抹去蜜蜡,掀开了匣盖。 霎时间,一股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匣中静静臥著三枚通体浑圆的丹药,色泽淡蓝,散发著幽幽药香。 “这药叫作『冰魄凝元丹』,”喜儿解释道,“送药的官差还转述了县令的话—— “大人说,苏恆是块难得的璞玉,他打心底里喜欢。” 她抿了抿唇,惟妙惟肖地学起官差的腔调。 “只是身为散修,身法虽诡譎,內里真气却单薄了些,昨日那一战胜得凶险,让大人也捏了把汗。 “他说你这般年轻俊杰,若是因根基虚浮止步於此,实在是朝廷的损失。 “因此特意赐下这三枚灵丹,盼你固本培元,切莫辜负他的一番栽培之心。 “大人还说,若非他今年的举荐名额已经用尽,否则定要推你参与此届『擢才大典』。” “这么说来……我还得叩谢县尊大人的『厚爱』了?” 苏恆合上匣子,哂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匣中这三枚丹药,对他这等无宗无派、更无道籙在身的庶民修士而言,確是千金难求的稀罕物。 可在那出身河间名门的冯县令眼里,怕是与隨手打发叫花子的几个铜板无异。 他昨日既手刃了周县尉,又把冯县令捧得高高在上,算是卖了对方一个大人情。 但冯县令回报他的,显然远远配不上他的付出。 苏恆知道,在这等级森严的世界上,身为庶民,想一步步往上爬本就艰难。 他如今所能做的,无非是先做贵人手中一把趁手的刀,再盼著贵人偶发善心,顺手提携一把。 可如今看来,贵人的慈悲,也仅止於这般居高临下的施捨罢了。 指望凭此翻身? 太难。 “韩琛那边呢?”苏恆又问,“今早可有派人来过?” “没有,”喜儿摇头,“连影子也没见著。” 苏恆沉默片刻,目光从喜儿脸上轻轻移开,望向虚掩的窗扉。 “那便再等等吧。”他说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 苏恆回到臥房,掩上房门。 他在榻上盘膝端坐,敛神入定。待【虚室生白】开启,灵台一片清明,这才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 他取出一枚“冰魄凝元丹”,纳入口中。 丹药甫一入腹,立时化作一道幽冷彻骨的寒流。 体內隱约传来冰川开裂之声,那寒流顺奇经八脉四处奔涌,如万千银丝散入周身,又尽数匯于丹田气海。 原本盘旋於气海中的真气受此一激,如滚油乍遇冰水,陡然翻腾。 但这番激盪並不显暴烈,反倒更像一场去芜存菁的淬炼。 每一缕真气在寒流洗炼下,逐渐涤净杂质,凝缩精华。 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修炼结束时,苏恆察觉到,气海中的真气虽肉眼可见地稀薄了几分,却愈发澄澈精纯。 其中所蕴之力,远非往日可比。 今天这两个时辰的修炼,竟胜过往常数日苦功!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辅以丹药修炼,效果竟然如此显著,”苏恆心头暗忖,“而那些世家子弟,几乎日日都可服药修炼,更有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滋养。 “长此以往,我与他们的差距……该拉得多远?” ………… 苏恆枯候了一日,两日,三日,韩琛那边依然没有半点音讯。 之前两人达成交易—— 苏恆设法扳倒周县尉,韩琛则举荐他参加长阴县的“擢才大典”。 如今瞧来,这桩关乎前程的要事,倒像是被韩大老爷浑然忘在了脑后。 苏恆清楚,自己跟韩琛之间,不过口头上的约定。 他一介庶民出身的炼气修士,断无可能摁著一个筑基修士的脑袋,逼对方立下什么大道誓言。 他只能將自己的前程,寄托在对方的人品上。 当然,苏恆从不是吃亏的主。 若对方真敢出尔反尔,他定会教其付出代价。 到了第四日,待匣中三枚“冰魄凝元丹”消耗殆尽,苏恆便驾著马车,离开客栈,朝著韩家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8章 名师出高徒 依大虞王朝“占田制”规定,一品官可占有田地五十顷,二品可占田四十五顷,自上而下,依品递减。 然如今皇权衰微,门阀势大,此法早成空文。 世家大族兼併成风,所据膏腴之地,何止逾制十倍百倍? 长阴韩氏的这座庄园,便是个中写照。 苏恆驾车行过,只见庄园背山临流,良田接天。 沟渠环绕如丝带,竹木掩映成浓荫。 前辟广场菜囿,后植奇珍果园。稻麦菽粟,四季不绝;桑麻椒薴,盈仓盈库。 更有酿酒之窖、采蜜之房,凡烧炭制砖、伐木凿石,皆自给自足,儼然一方世外天地,不假外求。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於那片开阔灵田。 田间白雾氤氳,那是生在池中的太乙含光莲在吐纳清气;其侧祝余草丛生,形如韭菜,正绽著幽幽青花。更有人参树根深叶茂,千年灵芝如云朵散落。 这些在外界有价无市的灵株,在此处竟如大白菜般寻常,成片种在田亩之中。 鼻端縈绕著阵阵药香,苏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黑河决堤后,被浊浪吞没的万顷良田,以及长阴县內那些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饥民。 苏恆心头微沉,眸底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猛地一抖韁绳,喝道:“驾!”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咴儿——!” 马匹忽地惊嘶,前蹄凌空乱踢。 前方道中,数道黑影卷著腥风自林间横撞而出,剎那间黄尘蔽空。 尘烟中传来阵阵似豪猪般的尖嚎,刺耳欲裂。 苏恆定睛一看,竟是三头“猲狙”! 它们生得状类恶狼,却顶著一颗红通通的脑袋,一双鼠目阴鷙毒辣。 本是深山食人的妖物,如今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长阴韩氏的领地! 三头猲狙嗅到活人的气息,张开腥臭大口,直朝马车扑来。 苏恆端坐车上,身形岿然如山,唯有鬢角两缕髮丝被狂风撩动。 他右手轻抬,並指如剑。 “去。” 袖中一道寒光应声掠出,正是隙月剑。 剑气如月华喷薄,清冷森寒。 嗤!嗤!嗤! 妖物尚在半空,剑光已贯体而过。 其身形骤然僵止,喉间发出半截短促的呜咽,隨即如断线木偶般直坠而下,“砰”地一声沉重落地。 【诛杀长阴县韩氏庄园猲狙三头,荡涤腥秽,为民除害,奖六功德。】 【功德:一百五十/二百(萤火之光)】 苏恆指节微曲,隙月剑凌空迴转,缩为簪形没入袖中。 他轻提韁绳,对拉车的枣红马道:“莫慌,照常走便是。” 几乎同时。 道路尽头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声。 只见韩琛骑在马上,一袭锦衣,手挽雕弓,身旁是数位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 眾人目光先是落在缓缓驶来的马车之上,旋即瞥见道上的妖物残骸,面上霎时浮起一片惊愕。 ………… 韩琛正跨马持弓,在一望无际的庄园里兴致勃勃地“狩猎”。 对於他这等筑基境界的修士而言,寻常獐鹿狐兔,杀起来如探囊取物,委实索然无味。 为了寻些刺激,他向来只狩猎妖魔。 当然,像韩老爷这样的体面人物,断没有亲往深山老林、餐风饮露去寻觅妖魔踪跡的道理。 他只需在暖阁里品著香茗,底下人自会识趣地將那些妖魔生擒活捉了,如圈养猪玀般关在后园,只等老爷兴致来了,放出来开一开杀戒。 然而,豢养这群畜生並非易事。 韩老爷虽不至丧心病狂到以活人投餵。 但这些妖魔胃口极大且挑剔。 一头膘肥体壮的黑猪够寻常人家吃上月余,可扔进猲狙栏里,竟撑不过一顿饭的功夫。 好在韩老爷家底厚实,金山银山堆著,对此半点不觉心疼。 此外,妖魔野性难驯,难免有暴起伤人的时候——或是咬死了餵食的下人,或是衔走了田里的佃户。 不过在韩老爷看来,凡是能用银钱解决的事,便算不得祸事。 前些日子狩猎,有个佃户小儿被猲狙咬断了腿,韩琛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命人掷去一袋碎银。 那佃户捧了银钱,竟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 消息传开后,后面几次狩猎,有佃户竟故意將自家孩子往妖魔嘴边推去。 ………… 今日,韩琛府上宾客盈门。 几个远房亲戚与昔日门生联袂登门,韩琛兴致颇高,隨口吩咐下人开了后院兽笼,將豢养的妖魔放了出来,充作猎物。 席间有一学生名唤潘崇礼,本是河间世家子弟,早年投在韩琛门下习武。 后来他得了道籙,定为六品,便转入素心庐深造。 如今学成下山,正值吏部銓选,只等那一纸任命。 在大虞,士子初次入仕,所授官职被称作“起家官”。 “起家官”品秩高低往往取决於道籙等级。 高门子弟大多被授予“清官”,地位尊贵、事务清閒,既有充足时间修行,也能广泛交游。 而寒门士子即便天赋出眾,也多半只能担任“浊官”,终日忙於文书杂务,奔波劳累,很少有时间专心修炼。 自周县尉死后,韩琛便四处打点,金银开路,人情搭桥。 长阴县尉一职落在潘崇礼身上,几乎已是十拿九稳。 他还对外为潘崇礼的名声造势,盛讚其“恪守礼法,温良恭俭,有谦谦君子之风”。 韩琛身为本地首屈一指的豪强,若县尉之职由自家学生接任,往后长阴县的利藪分肥、钱粮买卖,便如左手倒右手,尽在谈笑之间。 而潘崇礼也是个八面玲瓏之人,很清楚这锦绣前程全赖恩师扶持,对韩琛越发恭敬顺从,处处体贴伺候。 今日狩猎,韩琛张弓搭箭,一箭贯穿妖魔咽喉,潘崇礼便在旁击掌叫好,连声讚嘆恩师箭法如神。 到潘崇礼自己挽弓时,明明可以一箭毙命,却故意射偏几分。 隨即收弓苦笑,向韩琛弯腰拱手:“老师神威在前,学生这点火候终究差得远,还请老师指点。” 韩琛被他这番奉承说得心花怒放,抚须大笑,脸上满是名师出高徒的得意之色。 他再次张弓搭箭,正豪迈放言:“崇礼,且看为师为你示范——” 话音未落,一道寒冽剑光已如惊雷破空,瞬息间便將那三头妖魔当场击毙。 气氛骤冷。 “晚辈苏恆,搅了韩公狩猎雅兴,特来请罪。” 只见苏恆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步履稳健,行至韩琛马前,从容施了一礼。 韩琛眉头紧锁,冷声道:“我似乎並未邀请过你。” “不请自来,只是为了提醒韩公,莫要忘了此前的承诺。”苏恆面色沉静,不卑不亢。 韩琛尚在沉吟。 一旁的潘崇礼却早已按捺不住。 他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去,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狂生?竟敢擅闯韩家猎场!老师降尊紆贵与你答话,已是莫大的恩典,还不快滚!” 第19章 下次一定 潘崇礼平生最恨两件事: 一是旁人抢了他的风头,二是旁人生得比他俊俏。 在大虞王朝入仕,“官相”是极重要的潜在考量。 仪表堂堂者,定品时往往能高人一等;而面貌丑陋者,除非家世显赫,否则常困於末品,难入清流。 潘崇礼门第並不煊赫,本只配得个七品八品。 全因他生了一副唇红齿白的好皮囊,得了授籙官一句“美姿仪,清介有守”的评语,这才破格升了一品,擢为六品。 他素来以此自矜,並常常流连裙釵之间,於鶯鶯燕燕的环绕中尽享眾星捧月之乐。 然而,此时此刻,在素衣布履、清俊脱俗的苏恆面前,锦衣玉带的潘崇礼竟生出一股莫名的侷促感,满身珠光宝气像是成了庸俗油腻的累赘。 好似金漆泥塑撞见了真仙下凡,又如荧荧烛火遇上了中天皓月。 潘崇礼恨不得让苏恆立刻从眼前消失。 “你是聋了不成!” 见苏恆静立不动,全然未將他的话听进耳中,潘崇礼眼神骤冷。 他猛地张弓搭箭,弦如满月,指尖一松。 “砰!” 冷箭裹挟劲风,直取苏恆心口。 苏恆神色未变,只在箭尖及身那一瞬身形微晃,仿若閒庭信步,倏然错开半尺。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那箭矢还在半空呼啸,一抹清冽流光已自苏恆袖中飞出。 竟是一枚平平无奇的簪子! 其疾如电,其势如虹。 潘崇礼尚未看清,簪子已贴著他鬢角掠过,削落几缕碎发。 旋即似飞鸟归巢,悄然没回苏恆袖中。 下一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潘崇礼射出的箭深深扎入后方合抱粗的树干。 劲力炸裂,生生將树干震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纹,隨即崩解为几段残木。 快。 他太快了。 直到此刻,潘崇礼才惊觉方才发生的一切,心头一阵后怕。 苏恆的“剑”,比他的箭更快。 且这一“剑”,显然是刻意偏了几分。 这既是戏耍,亦是威胁:若我认真,轻鬆便可取你性命。 “你谁呀?我没跟你说话。” 苏恆这时才漫不经心地侧过头,淡淡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潘崇礼。 “潘崇礼,回来,休得无礼。” 不远处的韩琛终於开口。 他敏锐地察觉到,短短数日,苏恆的真气已变得厚实了许多。 也许,是冯县令私下赠了他丹药。 韩琛暗暗猜测。 这倒愈发印证了他先前的推断:周县尉之死,多半是冯县令布下的局,苏恆不过是台前一个打手,事成之后得了些好处。 说到底,庶民终究是庶民。 没有家学,没有底蕴,得了旁人一点施捨,便以为自己有了出身,给几分顏色便真敢开染坊。 如今竟还有脸奢求道籙,可笑至极。 韩琛顿了顿,懒得再掩饰眼中的轻慢,继续道: “先前的承诺,韩某自会兑现,你大可放心。” “韩公之意,是愿举荐晚辈参与那『擢才大典』了?” 苏恆微微眯起双眼,言语间带著几分试探。 “自然,小友天资卓绝,又巧计除奸,乃是有功之人。若不得受籙为国效力,岂非大虞之憾?” “那不知这荐书,韩公可曾写好?” “抱歉了,苏小友,”韩琛轻嘆一声,眼底却並无半分歉疚,“我手中原本確实留了一个名额。 “奈何长阴楚氏的那对儿女,今年都要去参加『擢才大典』,恰好缺个位子。 “碍於当年欠下楚家的一份人情,我也只能先紧著他们,委屈委屈你了。 “苏小友若不嫌弃,便再等上三年。待下一届大典开启,我定第一个举荐你。” 呵呵,好一个“下次一定”。 苏恆心底冷笑连连。 韩琛真把他当傻子糊弄不成? 这等空口许诺,他半个字也不会再信。 今日说“等上三年”,倘若真信了这番话,三年之后,等来的多半又是一句“再等三年”。 三年復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只怕等到青丝成雪,也未必等得来授籙之日。 话音落下,韩琛似是连敷衍的兴致也没了。 只见其挥了挥手,將潘崇礼唤至身侧,挽弓搭箭,兴致勃勃地谈论起射猎之道,视苏恆如无物。 苏恆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朝著韩琛略一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既如此,晚辈便预祝韩公今日满载而归!” 他苏恆从来不是什么大度之人,向来是一饭之德必偿,睚眥之怨必报。 韩琛既然不守诺言,那他自然也不会让对方如愿以偿。 “告辞。” 言罢,苏恆转身跃上马车。 临走之际,他轻轻挥了挥衣袖。 三头猲狙的尸体凌空而起,稳稳落於车厢之中。 车轮轆轆,捲起一路尘土,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潘崇礼望著那远去的马车,眉头紧皱:“老师,这廝竟敢明目张胆地抢夺咱们的猎物——” “无碍,且由他去吧。” 韩琛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目光已重新落回猎弓之上。 “猲狙尸身固然可以入药,但需要配上另外七味珍材,才能炼成强化肉身的九转蜕骨丹。 “他不过是个庶民,哪里凑得齐那些东西? “大概是拿去黑市换几两碎银罢了。 “这等小事,犯不著忧心。就当……施捨给他吧。” ………… 正午烈日灼人,客栈旗幡蔫垂不动。 傅瘸子在厨房“霍霍”磨刀,刀面映出他半张木然的脸。 门外光影倏然一暗。 苏恆拖著一具庞大的尸首,再次跨进门槛。 那是只猲狙,状如巨狼,却生著赤首鼠目。暗红的残血从它颈间的窟窿不断淌出,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黏腻的暗痕。 刀声骤停。 傅瘸子淡淡道:“又要炼药?” 苏恆点了点头:“劳烦傅叔,炼一份『龙虎淬体散』。 “提取妖魔精血后,还请傅叔给它留个全尸,晚辈另有用处。” “龙虎淬体散”是傅瘸子所创的独门药方,专用於强健肉身。 傅瘸子沉默地打量著他,目光从苏恆那张俊美的面孔,缓缓移向地上的妖尸。 “好。” “多谢傅叔。” “记著,下次出剑別只顾著捅穿喉咙,”傅瘸子顿了顿,用刀尖指了指猲狙颈间的伤口,“剑气入体的瞬间,先搅碎它脑后的延髓。 “那儿一断,畜生连抽搐都省了,浑身筋肉立时酥软,心泵也就跟著停住,血便喷不出来。 “像你现在这般杀法,杀时虽省力,血却流得满地腌臢,收拾起来实在费事。” “傅叔说的是,晚辈受教。”苏恆笑了笑。 他心头不禁感慨:傅瘸子昔年,怕不是个杀妖如麻的狠角色,否则这处理尸体的门道,怎会如此老辣刁钻? 第20章 苏恆的报復 “喜儿姐,你对韩琛那个叫潘崇礼的学生,有多少了解?” 苏恆踱至后院,日光正盛。 井台边,喜儿正踮著脚尖晾晒衣物。 她虽只著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裙,釵横鬢乱,却掩不住那柳腰款摆的万种风情。 双臂高举时,衣衫骤然紧绷,更衬出那峰峦起伏般的玲瓏曲线。 悦来客栈乃是龙蛇混杂之地。 喜儿身为老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上至豪门秘辛,下至江湖旧事,少有她不知道的事儿。 因此苏恆遇事,有时会找她討个主意。 “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绣花枕头罢了,”喜儿縴手一扬,湿漉漉的衣裳在空中抖出一声脆响,“自恃生了副好皮囊,便处处招蜂引蝶,祸害没心眼的小姑娘。 “真论起品貌,连咱们恆哥儿的一根头髮丝都比不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听到喜儿姐这般夸我。” 苏恆倚在柱边,嘴角噙著三分笑意。 “少贫嘴,老娘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喜儿斜瞥了他一眼,眸光流转间似嗔似怒,冷哼一声。 苏恆收敛笑意,正色道: “那依喜儿姐之见,若是此人取代了周顺,坐上长阴县尉的交椅,这长阴县……会比现在好些么?” “不会,只会更糟。”喜儿答得不假思索。 “哦?此话怎讲?” 喜儿將最后一件衣裳晾好,转过身来:“周顺出身寒门,眼皮子浅,既贪且蠢,最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翻不出什么大浪。 “可潘崇礼是韩琛养熟了的鹰犬。若真让他接了手,长阴县便成了世家的后花园。 “不只要把百姓榨乾,还要叫人跪地磕头谢他们的恩。” 苏恆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这一声,既是答给喜儿听的,也像是对自己下定了某种决心。 ………… 残阳西坠,暮色四合。 长阴县的青砖黛瓦,此刻尽被余暉染上了一层惨澹的血色。 悦来客栈屋顶的酒旗杆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面扎眼的“旗帜”。 左侧是一面猩红大旗,上书一列墨跡淋漓、铁画银鉤的大字:“长阴新任县尉潘崇礼,私蓄妖魔,罪不容诛!” 另一侧掛著的,却不是什么布帛—— 赫然是一具猲狙的尸身。 那兽躯庞大狰狞,毛皮虬结,暗褐的血渍虽已在晚风中乾涸,却仍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腥气。 悦来客栈本就是长阴县的人流匯聚之所。 这一掛,便似在苏恆前世闹市区摩天大楼上悬起巨幅gg,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伸长了脖子惊疑观瞧。 大虞朝的县城向来是熟人社会,消息传得飞快。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盏茶功夫,风声已窜遍了大半个县城。 茶寮酒肆、街头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 “潘崇礼?这名號生得很,咱长阴县新来的县尉老爷?” “谁晓得,估摸著又是哪家府上的阔老爷,跑咱们这穷乡僻壤捞油水来了。” “呸!捞油水也就罢了,你瞧那字——私蓄妖魔!那些畜生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养这玩意儿,背地里得害了多少条人命?” “县尉是管什么的?缉盗安民!以后要是让他上了位,带著妖魔巡街,看谁不顺眼,往那孽障嘴里一送……嘖嘖,咱们还有活路吗?” “慎言……这消息可真切?” “尸首就在那儿晃荡呢,还能有假?再者说,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悦来客栈! “上回揭穿周顺那狗贼的苏小郎君,可不就住在里头? “依我看,定是苏小哥撞破了姓潘的真面目,拼死斩了妖魔,在这儿给大伙儿提个醒呢!” “英雄出少年啊!苏小哥那是真正义薄云天的人物,他给的消息断不会错!” “坏了!决不能让这姓潘的披上官袍,否则咱长阴县岂不成妖魔窝了?” “走!去县衙!绝不能让这吃人的恶鬼上任!” “咱们现任县尊可是位青天大老爷,定会为咱们百姓做主!” “……” 或许因为苏恆此前开坛宴上力挫奸邪,在长阴百姓心中立下了铁打的口碑。 只见群情激愤,流言如烈火见风,瞬间呈燎原之势。 不过片刻功夫,黑压压的一群百姓便聚在了县衙门口。 ………… “臭小子,看不出你竟装了满肚子坏水。” 晚餐时分,喜儿斜睨著对面的苏恆道。 桌上摆著几样精巧的小菜: 一碗葵菜羹清绿可口,一盘醃蔓菁爽脆解腻。 最诱人的是中间那碟蜜炙彘肉,选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用蜜汁与豉油反覆煨炙,红亮油润。 虽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餚,经喜儿一双巧手点化,竟显得格外鲜美诱人。 像喜儿姐这般贤惠能干的女人,谁若娶了她,当真是泼天的福分。 嗯……前提是得受得了她那泼辣脾气。 苏恆一边埋头大快朵颐,一边在心里暗自吐槽。 “我哪儿坏了?我这叫正气凛然,为民除害。” 他稳稳夹起一块彘肉,塞进嘴里,脸上还掛著一副无辜相。 言罢,他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说来,我这回真还得谢谢韩老爷。 “若不是他眼高於顶,打心底里把庶民当螻蚁,篤定我翻不出什么风浪……我还真未必能这么顺顺噹噹地把这几具妖魔尸身带回来。” 喜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烛火轻晃,映著她那张姣好的面容,眼波流转间嗔笑交织,平添了几分勾人的风情。 片刻后,喜儿收敛笑意,正色提醒道: “世家大族向来视庶民如草芥。你单凭几句市井流言,就想断了潘崇礼的仕途,怕是还差了点火候。” “我自然没那么天真,”苏恆咽下口中的食物,“那具妖魔尸体,明面上是掛给满城百姓看的,实则是掛给冯县令看的。” “冯县令?”喜儿心头微动,若有所思。 “世家大族势大不假,可他们內部绝非铁板一块,”苏恆解释,“韩琛是长阴本地的地头蛇,潘崇礼是韩琛的马前卒,而冯县令却是河间府空降来的外来户。 “喜儿姐,你想想,若潘崇礼真坐稳了县尉之位,从此与韩琛里应外合,这长阴县衙里,谁最睡不著觉?” “自然是那姓冯的。”喜儿道。 “正是,”苏恆继续道,“韩琛如今在为学生铺路,冯县令定在暗中使绊子,只是苦於没有发难的藉口。 “如今,我却把潘崇礼的把柄,亲手递到了冯县令手里。 “这『猲狙』留在我手中,不过是一具腐臭的残骸。 “可若落到冯县令那般出身名门、位高权重的人手里……你说,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喜儿沉吟片刻,眸光微亮:“潘崇礼这县尉,怕是当不成了。” 她顿了顿,忽又眯起眼,笑吟吟问道:“不过小坏蛋,那妖魔明明是韩琛暗中豢养的,你为何非要一盆脏水全泼在潘崇礼头上?” 苏恆笑著反问道:“喜儿姐,你说,依韩琛的性子,事到临头,他是会坦白真相保全学生,还是会弃车保帅,把学生推出去顶罪,好洗清自己的干係?” 喜儿嘖嘖两声,摇头轻笑:“好一出离间计。你这小子,当真是从骨子里都坏透了。” “俗话不是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哎哟!疼疼疼!喜儿姐你怎么打人呢?我开玩笑的……” 第21章 锻体之法 长阴县衙。 县令冯文裕正伏案疾书,听见衙外嘈杂声起,不禁皱了皱眉,头也不抬地问道: “外头吵吵嚷嚷,出了何事?” “父亲,孩儿听闻,韩琛门生潘崇礼暗中私养妖魔,被悦来客栈的苏恆揭破。 “如今那妖魔尸首正悬於客栈旗杆之上。百姓纷纷议论,说绝不可让潘崇礼出任新县尉,否则长阴县必將大祸临头。” 回话的是个约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生得眉清目秀,五官间依稀可见冯文裕年轻时的影子。 “耀庭,说了多少遍?身在公堂,要称官职。”冯文裕搁下笔,神色一肃。 “是,县尊大人。”少年撇了撇嘴。 这少年名为冯耀庭,是冯县令的独子。 他如今炼气中期修为,即將参加不久后的擢才大会,获得自己的道籙。 “此事可当真?” “千真万確。我方才特意去了一趟悦来客栈,亲眼看见旗杆上悬著的妖尸。” 县令冯文裕沉吟不语。 在他面前摊开的信纸上,是一封尚未写完的书信: 【淳曜真人钧鉴: 伏闻真人奉旨膺今岁授籙使之任,巡蒞长阴,主擢才大典,文裕诚惶诚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人亲举玉趾,將辱於敝县,愧无胜礼相奉,凡馆驛车驾之需,敢不竭诚备办。 犬子耀庭,预今岁授籙之选,稚雀初飞,惧隳霜羽,倘得真人垂顾训导,感戴不忘。 ……】 收信人道號“淳曜真人”。 此人在朝在野皆名头极盛—— 化神境修士、大利亭侯、黄门侍郎、银青光禄大夫、燕山道院名誉长老。 然而这一连串煊赫荣衔,与他的姓氏相比,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他姓卢,范阳卢氏的卢。 全名卢景麟,是范阳卢氏当代家主的庶长子,也是未来家主之位的有力角逐者。 不久后,他將以授籙官身份蒞临河间郡诸县,主持擢才大典。 听上去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但冯县令所在的河间冯氏,早年便已投效卢真人麾下,故略知內情: 真人此行,授籙选才不过顺带为之。 震慑邪教、剿平反贼、整肃吏治,方是首要任务。 今日,冯文裕原打算修书一封,托人呈递真人,恳请他在擢才大典上对自家儿子冯耀庭稍加照拂。 在听到冯耀庭这番话后,他略一思忖,便再度提笔,於信笺上续写道: 【…… 博野潘崇礼,韩琛门生,私畜妖物,瀆乱天纲。倘使司县尉之职,必成地方之患。 惟愿真人察其奸行,早达天听,以肃法纪。 临楮不胜瞻仰之至。 秋露初凝,惟祈珍摄。 长阴冯文裕顿首再拜】 冯耀庭凑过脑袋,看了看信上的內容,不解道:“区区饲养妖魔而已,世家大族——包括咱们家不也在做么? “父……县尊大人您以此去弹劾潘崇礼,只怕是隔靴搔痒,无甚大用吧?” “你呀,还是太嫩些,”冯县令一边把信装进信封,一边说道,“在这大虞朝,豢养妖魔便如贪墨受贿一般,是上不得台面、却又心照不宣的勾当。 “上头没人动你,你便是把金山银海搬空了、养出一窝魔头来,也照样没事。 “可若有人成心盯上你,哪怕只贪了一文铜钱、养了一只小鬼,也够你掉脑袋的。” 冯耀庭点了点头,神色似是明了,又似懵懂。 冯县令稍作停顿,復又开口:“对了,稍后回府,记得差人送三枚……不,四枚『冰魄凝元丹』去悦来客栈。权当是谢过那位苏小郎君,又帮了咱们一回。” “谨遵县尊之命!”冯耀庭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嘀咕道:“大人,『冰魄凝元丹』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在咱家库房里都快堆得发霉了。 “平日里打点疏通,您哪次不是整筐整筐地往外送?怎么偏生到了这苏恆身上,反倒变得这般抠抠搜搜?” “物以稀为贵,”冯县令悠然捋须,“那苏恆出身庶民,无道籙在身,自无获取丹药的门路。 “偶尔予他些小恩小惠,正如熬鹰训犬——吊著他的胃口,磨平他的性子,方能让他俯首帖耳,供我驱策。 “若是一次给得太满,这恩情……可就不值钱了。” “大人高见。”冯耀庭口上应著,语气却透出几分敷衍。 他依旧觉得父亲这般作派,太过小家子气。 冯耀庭正值慕侠尚义的年纪,平日里最痴迷史册话本。 像他最崇拜的虞太祖姜昶,虽有盖世修为,却是出了名的礼贤下士。 三顾深山请太玄道君出山,对翠微道君解衣推食,更广撒钱財招纳贤才,这才聚拢一眾豪杰,一统神州。 那苏恆虽是一介庶民,但能让周县尉、潘崇礼这等人物接连吃瘪,定然是个有真本事的。 若换作他坐在父亲这位子上,必定要效仿古之明主,先赠他百枚灵丹,再许他锦衣骏马,时常亲自登门討教,甚至抵足而眠、把臂同游…… 如此,方能教那苏恆感激涕零,纳头便拜,从此为他冯大少爷肝脑涂地,共图一番霸业! ………… 夜色渐浓,月掛疏桐。 苏恆收到了冯家送来的丹药。 仍是那熟悉的精致木匣,其中静静躺著四枚“冰魄凝元丹”,通体剔透,寒气森森。 “当真吝嗇。”苏恆低声哂笑。 恰在此时,傅瘸子也已將“龙虎淬体散”炼好。 苏恆取药回房,反手掩紧木门。 他撩袍上榻,盘膝而坐。 清冷月华穿过窗欞,恰似一抹霜雪,落在他的眉宇之间。 这“龙虎淬体散”顾名思义,旨在磨礪筋骨、淬炼肉身。 在这世间,內丹修行固然是根本,锻体之法亦不可或缺。 练至高深处,体若金刚,刀枪难入。 如湘水学宫的《大椿经》、燕山道院的《蝉脱浊秽》,无一不是名震一方的奇功。 奈何苏恆身无道籙,进不得宗门学府,无缘这些正经炼体法门,只能从傅瘸子那儿寻些偏方野路来补足短板。 苏恆清楚,自己如今屡屡克敌制胜,全仗著身法飘忽、爆发迅猛。 可终究真气底子薄弱,受不得硬仗。 若遇上真正的高手,稍有迟滯被拿住破绽,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若能练得皮糙肉厚些,活命的机会总能多出几成。” 苏恆一边想著,一边仰头服下“龙虎淬体散”。 ………… 注释: (1)“亲举玉趾,將辱於敝邑”出自《左传》。“玉趾”是敬辞,尊称对方的脚步或行动,非字面“玉足”之意。 第22章 获取功德的机会 药散入口,一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是陈年黄连泡了泔水。 还没缓过神来,周身皮肉骤然滚烫,隨即是钻心的痒,像无数蚂蚁往毛孔里钻。 换了旁人,这会儿只怕早已惨叫打滚,嗷嗷叫著要把这身皮肉撕碎。 但苏恆双目紧闭,面容沉静。 识海之中,【虚室生白】的天赋已然悄声运转。 灵台澄净,如如不动。 一种玄妙的“剥离感”油然而生—— 他仿佛化作了高居云端的神祇,正冷漠地俯瞰著这具痛苦战慄、汗如雨下的肉身。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燥热与奇痒才慢慢散去。 苏恆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此时他的衣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乾脆解开衣裳,赤膊立於铜镜前。 镜中的苏恆,早已不是津口村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悦来客栈的优渥伙食滋养了他的气血,寒暑不輟的练武锤炼了他的体魄。 过去乾瘪的躯干,已变得肌肉紧实,线条分明,透著一股精悍之气。 今夜服下药散,乍看无甚变化,细看之下,胸腹间的肌理似乎清晰深刻了几分。 月色映照下,致密似象牙,冷澈如寒玉。 他二指运力,朝自己的手臂用力一掐。 指尖落下之处,竟传来异常的阻滯感,像是掐在厚实的皮革上,难以深陷分毫。 移开手指,那处皮肤光洁如故,连个指甲印都没留下。 “傅瘸子给的方子,还真有点东西,”苏恆心中暗想,“先是『玄煞炼真汤』,现在又是『龙虎淬体散』,药性一个比一个狠,每回都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 “但这洗髓伐骨的效果,却比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跟世家大族那些讲究温养调和、循序渐进的丹丸相比,实在霸道得多。 “可惜,这回的原材料终归是寒磣了些,不过三头猲狙。 “要是能把韩家猎场里的妖兽统统抓来炼药,说不定我也能变得像金刚葫芦娃那般铜筋铁骨、水火不侵。” ………… 隨后的十余日,苏恆闭门不出,借著丹药在屋內静修。 直到一个朝露未晞的清晨,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人马喧譁。 苏恆起身踱至窗前,自那纷乱的马蹄声与行人议论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一位名叫贾玄度的河间士人,正率家眷隨从,乘朱轮华轂,浩浩荡荡地来到长阴县城,接掌空缺的县尉一职。 与此同时,苏恆识海深处那捲《功德金书》,倏然金芒大盛,书页上浮现出一行行新的字跡: 【受籙修士潘崇礼,博野县人氏,韩琛门生。姦污民女,强夺田宅,纵奴伤人,奢靡无度。】 【今褫其长阴县尉之职,杜其与韩琛师生勾连、官商合流之弊。奖三十功德。】 【功德:一百八十/二百(萤火之光)】 苏恆唇角微扬。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將那抹笑意镀上一层淡金。 他並不知晓贾玄度是何许人,品行如何。 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韩琛不痛快,便够了。 “韩公,既然你不愿与我双贏,”苏恆轻声自语,笑意渐深,“那便双输吧。” ………… 光阴荏苒。 长阴县万眾瞩目的“擢才大典”,已是日益临近。 世家子弟们都知道,此乃人生头等大事。 定品的高低,直接决定了他们日后在仕途与道途上究竟能走多远。 故而人人紧锣密鼓。 有的闭关苦修,有的吞服灵丹,有的苦读典籍,只求临阵磨枪,多增几分胜算。 而除此之外,长阴县中还另有一番热闹—— 那便是流传於街头巷尾、关於各家公子们的种种奇闻軼事。 譬如冯家公子冯耀庭,近日因一出《冯郎让食》的故事,竟在县里得了个“纯孝”的美名。 故事如此写道: 【耀庭垂髫时,有客遗以珍果。耀庭色庄而容肃,未尝一顾,悉奉於亲前,曰:“甘旨当归双亲,儿不敢僭先。”客甚异之,嗟嘆良久,誉其至孝。】 简而言之,就是客人送来果子,他让给父母先品尝,客人称讚他是个大孝子。 明眼人听了,难免犯嘀咕:把果子让给父母,本是家中寻常小事,人人都能做到,怎么偏偏冯耀庭就能凭此名声大噪,贏得满城称讚? 原因无他—— 其父冯县令权势在握、人脉通达,在背后为他推波助澜罢了。 毕竟这擢才大典,所察不过家世、德行、潜力三者。 家世一目了然,潜力尚可衡量,唯有“德行”这一项,最是縹緲难测、无从捉摸。 往往全凭授籙官主观判断。 可授籙官与眾人未必相熟,又该如何断定呢? 便只能倚仗关係亲疏、声名高低了。 ………… 河间冯氏造势在先,长阴楚氏自然也不甘示弱。 没过几日,楚家家主膝下的那对儿女,声名也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长阴县的大街小巷。 这兄妹俩並未去挤那“孝悌”的赛道。 却是另闢蹊径,大肆宣扬起二人骨骼清奇、剑道天赋异稟。 更有传书坊连夜刊印了画本,將他们塑造成了仗剑除魔、为民除害的少年剑侠。 坊间盛传—— 城南黑松林中,有一头青面红髮的山魈为祸已久,惯以幻术迷晕过路客商。 楚家兄妹持剑夤夜入林,三招两式便挑落了那妖物首级。 又说西郊碧波潭里藏著只成精的黑獭,常把浣纱的女子拖入水中。 兄妹二人双剑合璧,在浪里激斗半个时辰,將那妖物开膛破肚、毙於剑下。 故事传得神乎其神。 只是这等把戏,终究瞒不过明眼人—— 像那黑松林里的山魈,可是有筑基实力的,只怕早让楚家家主打得骨断筋折,剩了半口气,才轮到这兄妹俩上前补刀。 这齣“英雄出少年”的戏里,韩琛顺水推舟,稳稳捞了个“伯乐“的名声—— 外头皆传韩公慧眼识珠,见楚家兄妹是难得的人才,不忍就此埋没,大方让出自家的举荐名额,替二人铺了条青云路。 ………… 这场造势大戏闹得如火如荼。 那些大族士子的风头一时无两,很快压过了前些日子剑斩周县尉、曝光潘崇礼的苏恆。 但苏恆专注修炼,浑然不以为意。 他凝神望向识海深处,那本《功德金书》悬於虚空,金光隱隱。 一百八十五功德。 距下一份大礼,尚差十五之数。 苏恆心中微动,暗自盘算著该从何处入手,补齐这最后的缺口。 是去深山里宰几头妖魔助助兴,还是找几个拐卖人口的黑帮打手开开荤? 所幸,这个问题並未让他纠结太久。 因为很快,赚取功德的机会就自己送上门了。 ps:明天要参加一轮pk推荐,成绩好坏全看追读数据,厚著脸皮来求大家了!明晚(周二晚上)发布的章节,求各位读者老爷追读一下!布丁在这里给大家磕头了,非常非常感谢! 第23章 王法之外(求追读)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水生脸上。 水生只觉脑袋嗡地一声,半边脸颊火烧火燎地肿了起来,两行鼻血顺著下巴往下淌。 “黑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失踪好几天,就给老子拿回这么几文钱?当你家刘老爷是吃斋念佛的大善人不成!” 歪脖刘那破锣般的咒骂声在水生脑海中轰鸣。 话音未落,反手又是一巴掌。 水生被打得头晕眼花,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刘老爷饶命!刘老爷饶命!” 水生本是黑河边的一名小乞儿,因皮肤黝黑、身形消瘦,旁人都唤他“黑猴”或“黑崽子”。 而这歪脖刘,便是这方圆几里乞丐的头领。 他专收揽些无依无靠的流民幼童,逼著他们上街乞討、偷扒。 每日討来的钱大半要上缴,若是交不够数,轻则皮肉受苦,重则便是那丧尽天良的“採生折割”。 前些时日,水生实在討不到钱,生怕被歪脖刘活活打死,便横下心把自己卖给了周县尉府上的杨管事。 本想著进府做个奴僕混口饭吃。 谁曾想,那杨管事根本没拿他当人,竟当他是两脚羊,送去雾隱山洞窟里餵那妖魔狍鴞。 水生当时嚇破了胆,尿了一裤襠。 万幸,同行的那位苏小郎君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剑修。 剑光闪耀间,那不可一世的妖魔与周府恶僕便已尽数伏诛,水生这才堪堪捡回一条小命。 事后,苏郎君留他在悦来客栈小住数日,並请他出面作证,揭发周县尉的腌臢勾当。 这段包吃包住、无忧无惧的时光,对水生而言,简直是此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可水生心思敏感,自知身份卑微,不好意思一直赖在客栈受人恩惠。 开坛宴后,他便悄悄离开了客栈,拿起破碗,重操乞討旧业。 谁知才过了几天,便又落入了歪脖刘的魔爪。 “刘老爷,刘老爷……求您宽限两日,小的一定能搞到钱,一定给您凑够数……”水生苦苦哀求。 歪脖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人颈骨畸形,脑袋始终向右歪著,满脸横肉,几颗黑红的毒疮散布其间。 他猛地飞起一脚,正中水生心窝,直把水生踹得倒飞出去,在泥地里滚了两遭,紧跟著大步上前,又朝水生单薄的脊背狠狠跺了几下。 “呃……” 水生蜷缩在泥地里,只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冷汗与血水流在一起。 “若是搞不到钱,那你的下场,就跟那帮废物一样!” 歪脖刘抬起粗糙的大手,指向巷道的一角。 水生勉力睁开肿胀的眼睛,顺著那手指的方向望去。 巷角阴影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几个不成人形的稚童。 有的失了左臂,有的断了右腿。 有的被药水蚀烂了皮肉,又强行黏上动物皮毛。 还有一个孩子,浑身骨骼被生生折断,硬塞进瓦罐里,只露出一颗枯槁的头颅,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水生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慄起来。 他知道,这便是“採生折割”。 將好端端的孩童活捉了去,毁容断骨,製成各种畸形的怪物,当做摇钱树。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办到……” 水生哽咽著回答,声音细如蚊鸣。 他趴在地上,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歪脖刘的脚步声远去,水生才强撑著散了架般的骨头,哆哆嗦嗦地爬起身。 他端起那只豁了口的破陶碗,像个游魂般在长阴县的街头游荡。 在长阴討钱,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百姓皆是穷苦人,自顾不暇,哪有余钱施捨? 偶尔路过几个鲜衣怒马的富贾乡绅,对他也是掩鼻而过,唯恐避之不及。 不知不觉间,他抬头一看,竟已来到了县衙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前。 都说新任的冯县令是个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连周县尉那等一手遮天的贪官都被他拿办了。 若是去报官,这位大老爷或许真能救我脱离苦海…… 想到这里,水生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县衙门外的青石阶上。 然而,还未等他磕头喊冤,门后便抢出个凶神恶煞的衙役。 那人二话不说,一脚重重踹在水生肩头,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臭叫花子!活腻歪了是不是?这县衙重地也是你討饭的地方?熏臭了县尊大人的石阶!” 水生被踹得滚下台阶,怀里的破陶碗磕在地上,裂成两半。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护住碎碗,嘶哑著嗓子喊道:“差爷!草民要见县尊大人!草民要告黑巷的歪脖刘,他拐骗孩童,采生——” “呸!”衙役一口浓痰吐在他跟前,“什么歪脖子直脖子的!县尊大人今日在伏虎山庄办雅集,跟名士们吃酒呢,哪有空搭理你这號泥腿子! “快滚!再聒噪,老子的杀威棒可不认人!” 水生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抱著两片碎碗,灰溜溜地缩进了街巷的阴影里。 时近黄昏,天色渐沉。 水生没有討到半文钱,破烂的衣衫上倒又多了几个鞋印。 他失魂落魄地走著,也不知走去哪里,脚步虚浮,神色木然。 远远地,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议论什么。 “……悦来客栈那位苏小郎君,听说一剑便把周顺那狗官给劈了……” “……可不是么!那姓周的不仅贪墨银两,竟还把娃儿们送去餵妖魔……” “……官府不敢管的案子,这苏郎君敢管;官府不敢揭的疮疤,他敢揭……” 水生怔神片刻。 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清楚,这世上还有一条生路。 他从未忘记过雾隱山那腥臭昏暗的狍鴞魔窟,更未忘记那道如同九天月华般凛冽耀眼的剑气。 只是他始终在刻意绕开,不愿去走。 他怕极了自己受的恩惠太多,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可这吃人的世道,压根不打算给他留半点別的活路。 不去,便是那生不如死的无间地狱。 待街巷彻底被夜色淹没时,水生猛地停住脚步。 他死死咬住破裂的下唇,直到嘴里漫开一股血腥味,才將心底那点自卑与怯懦生生压了下去。 他下定决心了。 他要去悦来客栈。 他要去找那位杀妖如同杀鸡,眼中从来没有一丝恐惧的苏郎君。 第24章 救苦救难苏郎君(求追读) 悦来客栈二楼雅间半掩著门。 苏恆身著宽鬆的袍服,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剥著一碟水煮花生。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他的半边面庞。 另外半边,则隱於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水生立在门口,抬起脚,又悄悄缩了回去。 他脸是肿的,衣裳脏兮兮的,还染了几块暗色的血跡。 再看屋里那人,清俊爽朗,一尘不染。 对比之下,小乞儿不禁自惭形秽,腿肚子开始发软。 “愣在门口做什么?”苏恆抬起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带了丝笑意,“怎么,我这屋里藏著鬼,还是我长得像吃人的狍鴞,能把你嚇得尿裤子?” “我……我没有尿裤子……”水生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辩解著,硬著头皮踏入房间。 “坐吧。”苏恆用脚尖把对面的椅子往外一推。 水生望著面前那把一尘不染的椅子,迟疑著没敢动:“苏……苏郎君,我站著就行,我身上脏……” “让你坐就坐。”苏恆语气温和,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水生抿了抿嘴唇,乖乖搭著半边屁股坐下了。 “看样子,你遇上麻烦了。” 苏恆提起手边的铜壶,倒了杯冒著热气的粗茶,推到水生面前。 “苏……苏郎君,”水生攥了攥袖角,吭哧了半天,“我晓得我不该来麻烦您的。您和喜儿娘子帮了我那许多,我这辈子都……都不一定还得清……可是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放轻鬆,慢慢说,天不会塌下来。” “是,是……”水生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是歪脖刘……是那个歪脖刘,他逼我去街上要钱,要是凑不够数,他说他要拿我去……去採生折割……” 水生大字识不得几个,加上情绪激动,起初说得语无伦次,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苏恆也不催,只偶尔插上一两句,帮他理清头绪。 如此一番,事情的来龙去脉总算捋得清楚:歪脖刘逼迫孩童替他偷钱討钱,钱凑不够,便以拳打脚踢、採生折割相威胁;有时喝醉了还出尔反尔,明明已討够了数,依旧难逃一顿毒打。 这时,苏恆身子微倾,目光深邃看著水生:“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水生垂下脑袋,揪著破烂的衣角,声音发抖:“我的请求,可能有些不知好歹。 “苏郎君您是神仙般的人物……若是您方便……能不能稍微惩治一下歪脖刘那老畜生,把那些还在遭罪的孩子们……捞出来? “我以前有个伴儿叫小石头,被歪脖刘活活打死丟了乱葬岗;还有个叫毛球的,生生被砍了双腿,没挨过两日就得病烂死了…… “我做梦都想替他们报仇,想让歪脖刘也体会一下那种痛苦的滋味,可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当……当然!”讲著讲著,水生生怕惹恼了对方,连忙补救道,“您若是觉得麻烦,大可不必管那歪脖刘! “只求您发发慈悲,留我在这悦来客栈討口残汤剩菜。 “我人机灵,手脚也勤快!端茶倒水、扫地餵猪,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不用给工钱的……” 话没说完,他的屁股已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袋“咚咚咚”地往地上磕。 “苏郎君救命!我真的不想被採生折割!只要您肯收留,我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下辈子……” 苏恆没有说话。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嗶剥声。 水生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他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头顶,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一只温厚的手掌托住了他的手臂。 苏恆弯下腰,亲自將他拉了起来,又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土。 “起来吧。 “你方才说的两件事,我都答应你。” 水生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倏地亮起光来,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恆已接著道: “歪脖刘那边,我去跟他讲道理。那些孩子,我也会让人安顿好。 “客栈这边——我近来专注修炼,正缺个跑腿的。你留下来,包你一日三餐,工钱找喜儿姐要。” 水生目瞪口呆,隨即又要跪倒在地,却被苏恆一个眼神制止了。 “恩公大恩大德,小的……小的无以为报……” “我不需要你报答。”苏恆道。 “那……那您图个啥?”水生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 “就当是结一段因果吧。” 苏恆笑了笑,笑意並未到达眼底,却透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啥叫……因果?” “或许在很遥远的將来,或许……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如果我遇到麻烦,想请你帮个小忙,希望届时,你不要拒绝。” ………… “本以为积攒功德,是件极为艰难的事。” “谁曾想这世道烂得彻底,竟让我人在家里坐,功德自己送上门来。” 水生离开后,苏恆缓缓步下木製楼梯,心头暗暗吐槽。 此时喜儿守在红漆柜檯后,正低头提笔记帐。 烛火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水光瀲灩的眼。几缕鬢髮鬆鬆地垂著,眼角的泪痣若隱若现。 “喜儿姐,可否再借我点银子使使?” 苏恆走到柜檯前,鼻尖縈绕著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幽香。 像是初绽的白兰,又混著美酒的味道,舒服而醉人。 喜儿闻声停笔,將帐本隨手一合,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又要银子?”她秀眉微挑,“你之前欠下的那些债,得在这客栈里给我做五年苦工才能还清。再这么三天两头来借,我看你早晚得把自己卖在这儿。” “这回不一样。今夜用用,明日一准儿还你。” 苏恆双臂撑在柜檯上,稍稍倾身凑近了些,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 语气不紧不慢,眼神乾净透亮。 喜儿抬眼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不过是几个月的工夫,这小子个头竟又躥了一截。眉目愈发俊朗,已自有一股玉树临风的气度。 长得可真快。 眼瞅著都是个大男人了。 偏生还爱在她面前使这副混不吝的劲头,偏偏她还就吃这一套。 哎。 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老娘的钱搁在哪儿,你又不是不晓得,”她偏过头去,重新翻开帐本,声音淡淡的,“自己去取吧。” “喜儿姐最好了。” 苏恆轻笑一声,话音刚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 长阴县。 逼仄不见天日的陋巷。 歪脖刘今日又喝了酒。 五个铜板打来的浊酒,酸涩得像兑了泔水。 可喝下去之后,他就觉得骨头硬了、血也热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撑开来,仿佛这条窄巷子都容不下他。 他手里攥著根偷来的烧火棍,棍梢还沾著黑灰,居高临下地盯著墙角两个小乞儿。 “叫你们藏私!叫你们这些小畜生不孝敬老子!” 棍子带著风声抽落。 “砰!砰!” 大些的男童趴在地上,死死护著身下乾瘪的小丫头。 烧火棍几下抽烂了他单薄的破衣裳,在皮包骨头的脊背上抽出几道刺目的伤口。 鲜血混著黑泥洇透了衣衫,他依旧硬撑著不敢挪动半寸。 而他压在身下的妹妹早嚇懵了,死命攥著哥哥的衣角,一阵阵地打著哆嗦。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歪脖刘撇过头去。 一个瘦高挺拔的少年正从巷口走来,手里拎著一只大木箱。 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但见他步伐从容,脊背挺直,浑不似这陋巷里的常客。 “不长眼的东西,別来碍老子的事!”歪脖刘扯著嗓子吼道,烧火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再近一步,老子连你一块儿敲碎!” 少年却像是没听见,嘴角微微一弯,淡淡地笑了。 他行至近处,將那木箱隨手往地上一搁,“啪”地一声揭开了盖子。 歪脖刘正要骂人,眼神往箱子里一落,话头便生生噎住了。 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 满满当当,堆了一箱。 夜色里,那银光冷冷地漾开来,漫进他的眼睛里。 他双目顿时放出光来,喉头动了动,脚下不自觉地便往前挪。 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真气墙,身子僵在原处,动弹不得。 “莫急,”苏恆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之意,“这些银子,早晚都是你的。 “只要你先陪我玩个小小的游戏。” 第25章 血肉天平 说著,苏恆从箱底翻出一架陈旧的天平,哐当一声,搁在地面上。 这天平原是傅瘸子称药材用的,铜盘锈跡斑斑,横樑却还平整。 他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碎银,轻轻置於一侧托盘。天平隨即倾斜,那侧沉沉坠下,发出低哑的嘎吱声。 歪脖刘两眼死死盯住那银子,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奈何被苏恆的真气禁錮,半分力气也使不出,只能僵立在原地。 “你且去街上討钱,”苏恆望著他,语气平淡,“討来的银钱,放在那空著的托盘上。若能令天平两端平衡,两边的钱財便统统归你。”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歪脖刘脸上肌肉抽搐,便轻笑一声,又添了一句: “银子若是难討,铜钱也使得。只要分量相当,一样算数。” 说罢,苏恆袖袍一拂,撤去了真气禁錮。 歪脖刘没有立刻动弹。 真气散去的一瞬间,力气重新回到四肢。 他不禁握了握拳,感受到自己的手能动了,能打人了,能抢东西了。 他阴沉著脸盯著苏恆。 这少年生得清瘦,乍看之下並无半分威慑。 可方才那股深不可测的真气,终究让他心有余悸。 苏恆並未看他,只是垂眼望著托盘里的碎银,神情散漫,仿佛根本没將他放在心上。 歪脖刘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回银子上,压低声音確认道:“你当真?” “当真。” 歪脖刘往地上唾了一口,又拿眼剜了剜墙角两个孩子,骂道:“老子回来再收拾你们。” 隨即扭头便走。 苏恆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隨后缓缓闔眼,呼吸渐趋绵长,进入了修炼状態。 ………… 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歪脖刘弓著腰走来,手心攥著几枚铜板,放在空著的托盘上。 天平晃了两下,吱呀低鸣,最终止住—— 离平衡还差著一截,横樑斜斜悬在那里,像是一个讥誚的表情。 苏恆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先落在天平上,然后望向歪脖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歪脖刘衣服上有几个新鲜的鞋印,其中一处泥跡尚未乾透。 “还差一点。”苏恆眯起眼睛。 歪脖刘面露难色,唾沫咽了又咽:“討钱……太难了。” “难啊。” 苏恆沉默片刻,似乎真的在为他难处而惋惜。 他俯身拾起托盘里的铜板,又拿起那枚碎银,通通塞进歪脖刘手心。 “世道不易,我理解你的难处。拿去吧。” 歪脖刘紧紧攥著铜板和银子。 自己不过抱著试一试的心態。 谁曾想,对方竟真的掏钱了?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叫人一把扯去了所有念头,白茫茫的,什么都寻不见了。 再抬眼,苏恆身后那只木箱还敞著口。 里头的银子,一锭压著一锭,冷冷地晃人眼。 “还想继续?”苏恆笑了笑。 这一回,他从箱中拈出两块碎银,搁在天平一端。 鐺! 金属落盘,声音不重,却在歪脖刘耳朵里轰然炸响,像是有人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铜锣。 他倒吸一口气,未等苏恆开口,转身便走,步子比上一次快了许多。 ………… 这一次他去了足足半个时辰。 回来时,脸上有一道新伤—— 马鞭抽上去的,从左颧骨斜过嘴角,皮开肉绽,鲜血从伤口渗出,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把討来的铜板倒在托盘里。 叮叮噹噹,声音比上次响亮,却依旧差著一些。 横樑还是斜的。 苏恆看了片刻,依旧把钱悉数给了他。 歪脖刘低著头接过,沉默,粗喘了两口气。 然后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木箱上,眼中迸发出寒光,像极了荒原上寻见腐肉的饿狼。 苏恆这回从箱中取出五块银子,一块一块,慢慢码在铜盘里。 每落一块,天平便沉一分,歪脖刘的呼吸便粗重一分。 “这一回,”苏恆语气平和地说道,“稍微给你降低一点难度。 “若是实在討不来钱,我允许你割下自己的血肉,放在托盘里,充作重量。” 说著,便从箱子里取出一把菜刀,放在天平旁边。 巷子里静了一瞬。 歪脖刘盯著那把刀,半晌没有动。 墙角的小丫头不明白,只是察觉出什么,往哥哥身边缩了缩。 男童盯著那把刀,脸色发白,环住妹妹肩膀的手驀地收紧了。 苏恆也不催,只是在一旁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 歪脖刘又一次离开了。 他的脚步有些发飘,像是刚灌了半斤烧酒。 长阴县的夜晚很难討到钱。店家早早关了门,街上行人寥寥无几,皆是步履匆匆,见了乞丐便远远绕行。 他在几处屋檐下蹲守过,跪在泥泞的地面上。 手伸出去,风把他手吹得冰凉,也没有人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老茧,有旧疤,有长年累月磋磨出来的褶皱,像是树皮。 他想了想那五锭银子。 他站起身,往回走去。 ………… 苏恆还坐在原处,闭著眼睛。 菜刀搁在天平旁边,夜露落上去,泛起一点湿漉漉的冷光。 歪脖刘在不远处坐下,把左手摊在面前的一块青砖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很久。 男童捂著妹妹的眼睛,把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低声道:“別看。” 小丫头把脸埋得更深,身子抖个不停。 劣酒此刻还在歪脖刘的胃里翻腾,烧得他双眼赤红,脑子发懵,连带著对痛觉的畏惧也迟钝了几分。 他举起了刀。 声音很轻,像是切姜。 他没有叫出来。 他把指节放在托盘里。 天平晃了晃,还差得远。 直到此刻,十指连心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刺穿了酒意,让他的表情变得扭曲。 不行,不能停。 第一刀已经落了,肉都已经割了。 若是现在反悔,这根指头岂不是白白丟了? 他的呼吸逐渐粗重,眼神却越来越决绝,像是一个红了眼的赌徒。 他又举起刀。 一根,两根,三根。 托盘缓缓沉下去,还是不够。 剁到第四根的时候,他终於发出了声音。 那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痛哼。 左手已经废了。 托盘下沉了不少,但离两端平衡还差著一截。 第26章 新天赋【析毫剖芒】 就在这时,苏恆动了。 他不紧不慢地从木箱里捧出一大把银子,“哗啦”一声,全倒进了另一侧的托盘里。 天平轰然坠下,震得铜盘嗡嗡作响。 歪脖刘怔在原处。 他死死盯著那一盘银子,盯著被压到底的横樑,嘴唇翕动著,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恆重新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有说。 巷子里死寂了很久。 然后,歪脖刘笑了。 笑声沙哑、乾涩,带著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哭腔。 胃里的浊酒直衝头顶,將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搅上来。 他想起自己八九岁沿街乞討时,躲在別人家屋檐下避雨,幻想著什么时候能有间自己的屋子。 却被人用棍棒乱打著赶了出去。 脖颈上挨了最重的一下,从此再也没能正过来。 如果有钱……只要有这些钱! 这些银子堆在一起,足够在县郊买处宅子了。 不用太大,破屋也成,只要是自己的,能关上门,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酒劲还没散,血液也因亢奋而发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比手难剁。 第一下没有剁乾净,他顿了顿,咬牙又补了一刀。 砖地上的血洇出去,漫过残肢,漫过砖缝,往四面八方爬去,黑压压的一片,在夜色里辨不出顏色。 托盘又沉了一些。 还差著些。 他大口喘著粗气再次抬起刀,手臂却开始打颤,像是风里的枯枝,撑不住了。 这一刀伤及了动脉,血流得太快。 他用尽力气想再补一刀,胳膊却软软地坠下去,菜刀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身子一歪,缓缓倒了下去,脸颊贴著冰凉的青砖。 直到此刻,他的眼睛仍死死盯著天平,盯著那一盘沉甸甸的银子。 嘴唇微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之后,他彻底不动了。 ………… 苏恆静静注视著歪脖刘咽下最后一口气。 世上鲜有人能彻底摆脱金钱的诱惑。 前世卖肾换手机的,卖血换钱的,抵押器官借贷的,比比皆是。 更別说歪脖刘这种活一天算一天的底层人物。 对他们而言,死亡从来不是最可怕的事,穷著死才是。 苏恆上前俯下身,从歪脖刘怀里將铜板和碎银摸了回来,重新扔进木箱。 接著,他又將天平连同两侧托盘里的东西清理乾净,一併收起。 巷子里只剩下呜咽的风声。 男童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苏恆,脸色灰白,紧紧搂著怀里的妹妹。 苏恆的视线与男孩撞在一起。 他略一沉吟,摸出歪脖刘討来的那几枚铜板,搁在男孩面前。 “银子我就不留给你们了,”他顿了顿,“两个孩子揣著重金走夜路,不是什么好事。 “往后遇著难处,可以去悦来客栈寻我。” 说罢,他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男孩紧搂著妹妹,默不作声地望著苏恆的背影隱入夜色。 一旁,歪脖刘的尸体横陈在血泊的砖地上,创口处还在汩汩往外渗血。 左手只余一根指头,右脚也没了。 跟那些曾被他“採生折割”的孩童相比,也好不了几分。 ………… 苏恆识海之中,《功德金书》悄然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书页无风自动,一行行古拙的字跡缓缓浮现: 【刘某,长阴县人氏。诱掳稚童,毒刑凌虐;採生折割,戕害性命。已伏诛。奖二十功德。】 【功德:二百零五/二百(萤火之光)】 这行字跡只存续了短短一瞬,便化作点点流萤散去。 待流光重新交织匯聚,已然变作: 【功德:五/四百(积善成德)】 下方浮现出数行文字: “册主除暴安良,激浊扬清。” “为彰此功,特赐天赋,名曰:【析毫剖芒】。” ………… 析毫,即辨析兽类秋后新生的细毛; 剖芒,即剖开穀物壳上的微小尖刺。 【析毫剖芒】,意为於微观处剥离表象、解构本源,极尽精微之察,洞悉造化之理。 这一瞬间,苏恆只觉双目与神识竟变得前所未有地通透。 天地灵气的聚散流转,体內真气的游走轨跡,皆如掌纹般清晰可辨。 更玄妙的是,他只需凝神定视,万事万物皆会化作精准的数字映入识海: 灵气与真气的转化效率,气息流动的速度,药草中灵性成分的含量…… 乃至隔壁窑子里风尘女子的身段尺码,竟也一目了然。 然而,这门天赋施展起来极耗心神。 大约过了一刻钟,苏恆便觉头晕眼花、脑力透支,仿佛通宵死磕了一整本高数习题册。 “听闻修行者的神识,会隨著修为提升而不断壮大,”他心中暗想,“待我突破到炼气中后期,乃至筑基境,再施展这【析毫剖芒】时,应该就不会这般吃力了。”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琢磨起另一桩事。 此番杀了歪脖刘,《功德金书》竟奖励了二十功德,比杀杨管事时还多出五点。 按苏恆过往的经验,死者身份地位越高、罪行越深重,他所得的功德便越丰厚。 可周府的杨管事,地位显然在那只会欺压稚童的乞丐歪脖刘之上。 “如果我没猜错,问题大概出在死法上。”苏恆暗自推敲。 杀杨管事,不过是简简单单一剑封喉。 杀歪脖刘,他借了傅叔的天平,设计了一场“审判”,让对方因贪婪自食其果,尝到了被“採生折割”的滋味,功德奖励便丰厚许多。 再想到此前杀周县尉,他特意安排了一场“演出”,將其罪行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所获功德更是可观。 细细对比,规律已然清晰—— 《功德金书》看重的,恐怕正是以恶还恶。 恶人不该死得太轻巧,而该以与其罪行相称的方式,受到应有的惩处。 ………… 苏恆拎著沉甸甸的箱子踏进悦来客栈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喜儿早就候在了大门口,双手环胸,斜靠著门框。 云鬢鬆了几缕,垂在颈侧,晨光打过来,肤色像透了光的玉。 看她眼皮子半耷拉著的模样,怕是一宿未曾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