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日本当文豪》 第一章 穿越,但妹妹是藤野先生 明治三十三年的仙台,樱花照常开了。 这座东北部的城市向来不如东京繁盛,街巷窄,屋舍矮,瓦檐上常年积著一层洗不去的灰,但樱花是不管这些的,到了时候便开,开得满城满巷,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泥路上,被草履和木屐踩成浆糊一般的顏色。 然而今年的樱花底下,走的多是穿军服的人。 自甲午一战得胜之后,这个岛国便像吞了一剂猛药,浑身上下都鼓胀起一种癲狂的亢奋来。 街头巷尾贴满了徵兵的告示,“忠君报国”四个字写得极大,倒比那些不识字的町民的脸还大些。 偶尔有几个老人从告示前经过,缩著脖子走得快,好像那纸上的字会伸出手来拽人似的,但年轻人却不同,三五成群地站在告示跟前,胸脯挺得高高的,好似具有荣焉那般。 樱花仍旧在落。 落在他们的肩头、帽檐、和尚未沾过血的手背上。 仙台的春天就是这样。 景物是美的,天是蓝的,花是盛的,可总缺了一点什么—— 大抵是缺了一份活人该有的从容气罢。 而在片平丁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一间不大的木屋里,有人已经睡了整整半年。 藤野严九子端著药碗推开隔扇的时候,屋里的光线仍旧是昏暗的。 她早习惯了这种昏暗。 半年来,每一天都是如此——拉开半扇窗,让一线天光照进来,不多不少,刚好能看清床上那个人的脸。 碗里的药已经不烫了,她在走廊上已经吹了许久。 这药是从町上松本医馆抓的,方子换过三回,头一回太苦,她怕哥哥皱眉;第二回据说温补,吃了两个月不见动静;如今这第三回,松本先生说能醒便醒,不能醒就…… 她摇了摇头,把那头的想法赶走。 她跪坐到床边,把药碗搁在膝前的矮几上,腾出手来,替床上的人擦了擦嘴角。 这个人叫飞鸟鸿。 是她的兄长。 確切地说,是捡她、养她、供她念书的人。 她六岁那年被丟在仙台车站的月台上,身边只有一只破布包袱和一张写著生辰的纸条,是飞鸟鸿把她领回来的。 那年他自己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她记得那天也在落樱花。 “哥哥。”她低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这半年里她每天都唤,从一开始哭著喊,到后来平静的说,再到现在这种近乎祈祷一样的话语。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听见回声之后发现仍旧是空的,会撑不住—— 她端起药碗,一手托住他的后脑,把他的头稍稍抬起,汤匙抵著他的唇缝,一点一点的送进去。 多数时候药会顺著嘴角流出来,淌到枕边,她就擦掉,再餵。 今天也一样。 第一匙,流出来了。 第二匙,还是流。 但她没急躁,这半年教会她的事情里,最要紧的一条就是—— 不要急,急也没用。 她早就过了该急的日子了,剩下的,只有—— 她想著,把第三匙汤药送到他嘴边,手上却一颤。 不对。 那只垂在被褥外面的手,动了。 很轻,很小,只是五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藤野严九子的呼吸滯住了。 她盯著那只手,不敢动,药碗还抵在他唇边,汤匙上的药汁往下滑,她全没察觉。 然后——那只手又动了。 五根手指慢慢的,但分明带著力气的,攥住了身下的被单。 藤野严九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但她没哭,也没喊。 她就盯著那张脸,盯著那双闭了半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了。 …… 沈既白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 梦里的內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残余著一种坠落感,像是从某个很高的地方一直往下掉,掉了很久很久,四周全是黑的,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现在。 光。 不算亮的光,从他右侧某个方向照过来的一线天光,带著灰尘的味道。 他眨了眨眼,视线里全是模糊的色块,过了几秒才慢慢的清晰了些许。 先看到的是天花板——木头的,低矮,有几块板子发黑,大概受了潮。 然后是横樑,横樑上掛著一盏纸罩灯。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他想。 然后他看到了人。 一张脸出现在他的正上方,距离很近。 年轻的脸,女的,二十岁上下,也可能更小些,看不太准。 圆框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很厚,后面的眼睛就显得格外大。 头髮乌黑,剪得不长不短,大约齐肩,有几綹散在脸侧,皮肤白细。 个头——他躺著看不出来,但从她跪坐的姿態和手臂的比例来推测,不高。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水。 沈既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觉得后脑被一只手托著,有什么东西抵在嘴边——一股苦味涌进来。 他本能的偏头。 手肘一抬,碰到了什么。 哗啦一声。 药碗翻了,褐色的药汁泼在被褥上。 他撑著手臂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晕,眼前的光线摇摇晃晃,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等世界重新稳住,才看清了面前这个女人的全貌。 矮,瘦,穿著一件有些旧的藏青色著物,袖口磨出了毛边。 而此刻的她跪在床边,膝前一只翻倒的空碗,药汁淌了一地。 她正呆呆地看著他,两行眼泪从那副眼镜底下无声地淌下来。 沈既白张了张嘴。 “你是谁?” 他开口,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不是自己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也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比他记忆中的手小了一圈。 他又抬头,看向那个还在流泪的女人。 “这里是哪儿?” 他问,而藤野严九子闻言也终於回过神来。 她急急地抬手去擦眼泪,眼镜被碰歪了,她顾不上扶正,跪行半步凑到床边,颤著声音说—— “哥哥……你……不记得了吗?” 沈既白愣了一下。 哥哥?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遍这间屋子。 榻榻米,隔扇,外面飘散著樱花的花瓣—— 日式的房间。 日式的陈设。 面前这个女人说的是日语—— 而他听得懂。 第二章 穿越到日本怎么办? 他听得懂。 不,不仅是听得懂。 是自然而然地、像母语一样地听懂的。 然后,便是反胃似得,那令人噁心的感觉传了过来。 ——那是他自己的记忆。 他在干什么来著?——对了,他在考场上,考研政治。 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写完,然后——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中间那段空白像被什么东西齐齐切掉了一般,乾净利落,不留痕跡。 穿越? 这两个字从脑海深处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觉得感到了荒诞——他是浙大歷史系和中文系双修的学生,读过的书摞起来比他人还高,看过的穿越小说倒也不少,然而那毕竟是小说。 可除了这两个字之外,他找不到第二种解释。 面前的女人仍在等他的回答,泪水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沈既白张了张嘴。 他本能地想说——我是中国人,我叫沈既白,我是浙大的学生。 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还会把她嚇著。 於是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我不记得了。”他说,“什么都不记得。” 这句话倒也不全是假的——关於“飞鸟鸿”的一切,他確实什么都不知道。 藤野严九子听到这话,反而止住了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袖口狠狠地把脸上的水渍抹掉,伸手把歪了的眼镜扶正,镜片后面的眼睛红肿著,却露出了一种沈既白没有料到的表情—— 是笑。 带著泪的,释然的,笑。 “没关係的,”她说,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异常篤定,“哥哥已经睡了半年了,半年……什么都忘了也正常的。” 她膝行又近了半步,几乎贴到了床沿边上,抬起头看他。 “从头开始就好了,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咬著什么东西把它压下去。 “我会照顾好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低。 不像是说给他听的,倒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沈既白看著她。 他想问的话有一百句——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年份,他是谁,她是谁,外面那些隱约传来的嘈杂声是什么。 但他一句也没问。 因为有人在敲门。 那敲门声急促的,有力地,甚至听得出来,那敲门的人带著不耐烦的。 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了。 藤野严九子的脸色当即变了。 她站起身——动作极快,而后快步的朝著屋外走去。 那副单薄的身板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了完整的轮廓:很矮,目测不到一米五五,肩窄,腰细,从后面看去活像一根竹竿似得。 但她走出去的步子很稳。 沈既白听到她拉开玄关处隔扇的声音,然后是大门被推开的声响,紧接著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沉厚。 “藤野小姐,又是我,上回的事情——” “不行。” 藤野严九子的声音截断了对方的话,乾脆利落。 “哥哥不去。” “藤野小姐,你听我把话说完——” “不去就是不去。” 沈既白撑著身子慢慢坐正,半年没动的身体像一台锈死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的手臂在发抖,背脊酸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 但他还是坐了起来。 他偏头去看玄关的方向,隔著一道半开的隔扇,能看到藤野严九子的背影。 她站在门口——不,说是是堵在门口更为何时一些。 那副瘦小的身板把不算宽的大门挡了个严严实实,两只手撑在门框两侧。 门外站著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个头不矮,四十来岁,蓄著短须,腰间別著什么东西,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帽子端端正正地戴著。 徵兵的。 沈既白不需要听见具体內容就猜到了。 那种官腔,那身制服,那副“我是来办公事你不要不识抬举”的派头——古今中外,这类人的样子都差不多。 “藤野小姐,你这样让我很为难。”那男人嘆了口气,语气倒还算客气,“飞鸟君年纪正合適,身体也——” “他的身体不好。” “我知道他之前的情况,但现在国家需要——” “他病了半年,刚醒过来。” 这句话让门外的男人一愣。 “醒了?” “是。” “那不是正好——” “不好。”藤野严九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你要把他送到哪里去?” 男人沉默了几秒。 “藤野小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徵兵通告已经下了三回——” “那就下第四回,第四回我也是这个话。” 她的声音不算大,甚至称不上凶,但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头沈既白隔著一道门都感觉得到。 一米五几的个头,挡著一米六几的军方徵兵官,死活不让进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大抵还是红著的,抹过泪的袖口大抵也还是湿的。 可她偏偏就那么堵在那里,纹丝不动。 像一根钉在门槛上的钉子。 门外的男人显然也有些无奈,他往后退了半步,换了一副口吻。 “那这样吧,我跟飞鸟君本人说两句,他本人要是也不愿意,那我就——”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了从隔扇后面走出来的人。 沈既白扶著墙,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的腿很软,每迈一步都要扶著墙壁確认自己不会摔倒。 身上穿著一件薄旧的浴衣,大了一號,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头髮凌乱,脸色很白—— 他还很虚弱。 但他走出来了。 大抵,是他心中不愿意让一个女人挡在自己的面前罢。 藤野严九子回头看到他,一下子慌了。 “哥哥!你怎么起来了——” “没事。”他说,嗓子仍然是哑的,但终究是好了些。 他走到门口,站在藤野严九子的侧后方。 门外的徵兵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面色缓和了些,微微欠身。 “飞鸟君,好久不见,听说你醒了,恭喜。” 沈既白看著他。 “国家正是用人之际,”那人把话往正题上引,“像飞鸟君这样的年轻人,正该为天皇陛下、为大日本帝国——” “不去。” 第三章 重返过去:1900 “不去。” 两个字,乾乾脆脆的。 那徵兵官脸上的笑容停住了,就那么僵在脸上。 “飞鸟君——” “我不去。”沈既白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来,但我不去。” 语气乾脆,到不若说,根本就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他是红旗底下长大的人——哪怕现在这具身体流著別人的血,说著別人的话,住在別人的国——但这件事,不行就是不行。 他是上海人,是一个真正的沪爷,他的祖辈,早就长睡在了淞沪的战场上。 ——他决不能成为日本帝国主义的帮凶。 这是底线。 而沈既白显然不打算跟一个上门徵兵的人解释什么叫底线。 藤野严九子在旁边愣愣的看著他,抬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的手在抖。 那徵兵官的脸沉下来了。 他看了看沈既白,又看了看挡在前面的藤野严九子,撇了下嘴,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迈下门前那两级台阶。 走出去三四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的传了回来。 “一个没有骨气的软蛋,连为天皇陛下尽忠的胆子都没有。” 这话说得不小,巷子里有几个路过的人听到了,朝这边望了一眼。 沈既白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穿制服的背影走远。 风吹过来,带著几瓣樱花。 一瓣落在他肩上,一瓣落在脚边的泥地里。 沈既白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软蛋就软蛋吧。 比起给军国主义当炮灰,他更情愿做一辈子软蛋。 回到屋里,藤野严九子连拉带扶的把他弄回了床上。 “你不能起来的!身体还没有恢復!” 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怒气,但那怒气不是冲他发的,她把被褥重新铺好,又去角落里收拾打翻的药碗,碗没碎,药汁渗进了榻榻米里,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 “我再去煎一碗——” “等一下。” 沈既白叫住了她。 藤野严九子抱著空碗站住了,回头看他。 “你先坐下,”他说,“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她犹豫了一下,抱著碗在矮几旁跪坐下来。 “这里是哪里?”他问。 “仙台。”她答,“片平丁。”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明治三十三年,四月。” 沈既白听著,脑內大致过了一遍。 一九零零年。 沈既白的眼皮跳了一下。 庚子年,八国联军那一年。 这个年份对於一个学歷史的人来说,有太多太多东西了。 但他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念头压了下去,面上什么也没露。 “我叫什么名字?”他问。 “飞鸟鸿。”她说,眼神软下来,带著点怜意,“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 她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怕说得太快会漏掉什么。 “你叫飞鸟鸿,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 “你一直住在仙台,你没有別的亲人了。” “你十三岁那年捡到了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动了一下眼镜,倒像在掩饰什么,“从那之后你就一直养著我,供我读书……我上了学校,学了医学,后来做了教师。” “半年前——” 她停住了。 沈既白等著。 “半年前国內开始动员徵兵,通知送到家里那天……你看完之后忽然就倒下了。”她的声音有些颤,“大夫说是急症,也有人说是受了刺激,但从那天起你就再没有醒过。” “我每天给你餵药、擦身、翻身,松本先生每七天来看一回。”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直到她再度开口—— “这半年,”她抬起头来,看著他,“我一直在等你醒。” “现在你醒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一样,带泪的,释然的。 “別的都不重要,忘了就忘了。” 沈既白靠在身后叠起的褥子上,闭了一下眼。 一九零零年,仙台,他叫飞鸟鸿,身边有一个被他养大的妹妹。 原主因为一张徵兵通知昏倒了半年,为什么?是恐惧?是抗拒?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原主的记忆一点也没有留下。 但有一件事情他知道——他沈既白,浙大的学生,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 他回不去了。 大抵是回不去了。 那么接下来呢? 混吃等死?守著这间破木屋,让一个一米五几的姑娘养他一辈子? 不行。 別的不论,光是这半年她一个人撑过来的这些——他但凡还有一口气在,都干不出那种事。 况且,他是中国人。 这一点不会因为他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种语言就有任何改变。 他是沈既白,他来自二十一世纪,他在五星红旗下长大,他对这个时代知道得太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这个岛国会走向何方,知道他牵掛的那片土地之上会发生什么。 他得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由,就是—— 怎么说呢? 中国人讲究的—— 来都来了。 这么想著,他便是再度睁开眼睛。 “你说你是教师?” 藤野严九子点头。 “嗯,在仙台医学专门学校,教解剖学。” 沈既白忽的愣了一下。 藤野。 仙台。 医学专门学校。 一九零零年。 这几个词撞在一起,指向了一个非常鲜明的答案。 ——那篇收在《朝花夕拾》里的散文。 那篇被收录在必修教材的,被每一个中小学生读过的文章。 藤野严九郎,仙台医学专门学校,解剖学教授。 这不是鼎鼎大名的藤野先生吗? ——虽然性別对不上。 他盯著面前这个年轻女人。 个子不高,圆框眼镜,身上的衣服也有些陈旧—— 到是,能诡异的对得上?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 “怎、怎么了?” 沈既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能不能……介绍我进你们学校?” 藤野严九子愣了。 “什么?” “你的学校,仙台医学专门学校。”他说,“我想去那里。” “可是……你身体还——” “不是当学生。” 他看著她,把下一句话说了出来。 “当教师。” 第四章 仙台医专 出门那天,仙台下了一场小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没什么声响,倒是把巷子里的泥路淋出一层暗色来。 藤野严九子撑了一把油纸伞,和飞鸟鸿一併走在街巷上,她把伞往沈既白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露在外头,著物的肩头很快就湿了一片。 沈既白没说什么,他的身体仍旧虚著,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许多——至少不用扶墙了。 藤野严九子给他找了一身乾净的衣裳,深灰色的著物,腰带系得规矩,脚上是一双半新的木屐,她说这是哥哥从前的衣服,放在柜子里压了半年,昨夜她拿出来熨过了。 从片平丁到医学专门学校,走路大约一刻钟。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的从身边经过,缩著脖子赶路,沈既白一边走一边看。 仙台的街道是窄的,房屋是矮的,但凡有一栋两层的建筑便算得上气派了,路边的店铺招牌写著汉字,他都认得,只是排列的方式不同,有几家店门口掛著日之丸旗,湿漉漉地贴在旗杆上,像一块揭不下来的膏药,到显得格外刺眼了。 “到了。”藤野严九子的声音把他从观察中拉回来。 沈既白抬头。 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大门是西式的——两根方柱撑著一道横樑,横樑上嵌著一块铜牌,字是刻上去的,规规整整。 铁柵栏门漆成黑色,门柱上还装了两盏煤气灯,虽然白天不亮,但那架势是摆足了的,门內是一条铺了碎石的甬道,两侧种著修剪齐整的灌木,再往里是一栋砖石结构的教学楼,二层,红砖墙,白色窗框,屋顶铺著黑瓦—— 从外面看去,倒真有几分洋学堂的模样。 然而一进了门,味道就变了。 甬道上的碎石缝里长著草,没人拔,灌木是齐整的,但底下堆著落叶,大抵是好几日没人扫了罢。 教学楼的红砖墙根处生了青苔,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一角,拿纸糊著,走廊里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掛著几幅人体解剖图,有一幅歪了,也没人去扶正。 ——外头是西洋的壳子,里头还是旧日的底子。 倒是很像这个国家本身——学了人家的制服、军舰、议会、宪法,学了个十足十的模样,可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换。 不过他没把这话说出来。他现在是飞鸟鸿,一个失忆的、虚弱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 沈既白注意到了一件事——女学生很多。 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走著,穿著统一的藏青色制服,裙摆及膝,脚上是黑色的皮鞋,偶尔夹杂一两个男学生,反倒显得突兀了。 这倒也不奇怪——他想。 一九零零年,日俄之间的火药味已经开始瀰漫,適龄的男人要么已经入了伍,要么正在被徵兵通告追著跑。 剩下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学堂里念书的,不是女人便是有门路的。 至於教师——更少。 他们经过一间敞著门的教室,里头坐著二三十个学生,讲台上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佝僂著背,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都在抖,隔壁那间教室里,讲课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声音倒洪亮,只是下半身盖著一条毯子,看不出伤在哪里。 老人,女人,残者,以及——身份特殊的。 能在这个时候还留在学校里教书的,大抵都有各自不能上战场的理由。 而藤野严九子的理由最简单——她是女人。 但“简单”不等於“容易”。 沈既白注意到,他们走过走廊的时候,遇见的学生几乎都会停下来,朝藤野严九子鞠躬。 “藤野先生,早上好。” “先生好。” “藤野先生——” 一个接一个的,规规矩矩的,九十度的鞠躬。 藤野严九子一一点头回应,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认真,和在家里那个红著眼眶抹泪的姑娘判若两人。 她在这里是先生。 不是谁的妹妹,不是谁的照顾者—— 是一个被人憧憬的,做得很好的—— 先生。 沈既白看著她走在前面的背影。 一米五几的个头,肩窄腰细,那件藏青色的著物已经显得很旧了——与那些女学生相比,甚至带著一丝土气——但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 她走路的姿態也和在家里不同——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到显得有些骄傲了几分。 有几个女学生从对面走来,看到藤野严九子身边多了一个人,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们的目光先是落在藤野严九子身上,然后顺著移到沈既白身上——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藤野先生的——” “好白啊,脸色好白。” “是病了吗?但是好清秀……” 窃窃私语从身后传来,沈既白听得一清二楚,他没回头,但耳朵倒是灵光。 又有几个学生从侧面的走廊拐过来,其中一个扎著马尾的高个子女生看到他们,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另一个同伴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同伴回头看了一眼,捂著嘴,眼睛弯起来。 “是藤野先生的哥哥吧?听说病了好久——” “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但是——你看,好瘦啊,脸都没有血色。” “瘦是瘦,但五官真的很——” 话说到一半被人拽了一下袖子,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笑声压得极低。 沈既白面无表情地走著。 他现在的状態確实不好看——瘦,白,眼窝凹进去一些,颧骨的轮廓比正常人明显。 但底子显然不差,骨架匀称,五官轮廓清晰,眉眼之间有一种沈既白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气质,大约是那种——书卷气?或者说,病气和书卷气混在一起,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观感来。 他不在意这些,只是另一件事让他在意。 藤野严九子的步子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他半步。 无意识的、自然而然的——她走著走著就往他这边偏了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她的袖子偶尔会蹭到他的手背。 而当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女学生从旁边经过时,她的脚步又快了一点点,微微侧了侧身,把沈既白挡在了自己的內侧。 “哥哥,这边走。” 藤野严九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比別处都大些的门,门上掛著一块木牌—— “校长室”。 第五章 校长室 藤野严九子敲了三下门。 门里没有回应。 她便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正要敲第三回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一股子菸草气味扑面而来——呛人得很,夹杂著纸墨和旧书的霉味。 “啊——藤野君。” 开门的是一个矮胖的老头。 说矮胖也不尽然准確,应当说是——圆。 整个人是圆的,脸圆,身圆,甚至连那副金边眼镜也是圆的,头髮大半白了,梳得倒齐整,往后拢著,额前光溜溜的一片,反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穿一件黑色的西式礼服,扣子在腹部那里绷得极紧,好似隨时要崩开来的样子,领结歪了,也不知道是方才打歪的,还是从早上起来就歪著——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校长室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 一张木质的办公桌占了小半间屋子,桌面上摞著高高低低的文件和书册,有几本摊开著,上头压著镇纸,也有几本歪歪斜斜地叠在角落里,隨时要塌下来的模样。 墙上掛著三样东西—— 正中一幅天皇的画像,裱在金框里,擦得乾乾净净的,左侧是一张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沿革图,右侧则掛著一幅字,写的是“至诚”二字,笔力倒是有的,只不过和那学校一样,徒有其表罢了。 沈既白在藤野严九子的示意下坐了,她自己没坐,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那圆胖老头绕回了办公桌后头,一屁股坐进那把吱嘎作响的旋转椅里,从桌上一只锡罐子里捏出一撮菸丝,填进菸斗,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了两口,才透过一层青灰色的烟雾看过来。 “这位是——” “我哥哥。”藤野严九子欠了欠身,“飞鸟鸿。” “哦——”校长拉长了语调,看著沈既白,细细打量著。 “飞鸟君啊,我听说过的,病了很久?” “半年。” “半年!”他重复了一遍,到是显出几分惊讶来,“那可真是不短了,如今看著,嗯——瘦是瘦了些,但气色还算可以,能走到这里来,腿脚总是好的。” 他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燻黄的牙齿。 这笑容要说不和善也不对,他的眉眼確实是那种天生带笑的长相,圆脸圆眼,嘴角往上弯著,像庙门口卖糖人的老师傅,见了谁都是这副面孔。 可这幅面孔之下想著的,没有人知道。 “校长先生,”藤野严九子开口了,声音比在家里沉稳得多,“我今日带哥哥来,是想——” 她顿了一顿。 沈既白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著,攥著衣服的下摆—— 她在紧张。 说实在的,她不知道哥哥会什么。 她只是在昨夜把衣裳熨好了,今早把伞撑起来了,一路走到了这里。 沈既白看著他,心中却也是有了著落。 她在赌。 拿自己在这所学校的信誉、体面、乃至这份教职去赌—— “——是想请校长先生考虑一下,让哥哥在学校里担任教职。” 话落了,校长室里安静了。 然后那圆胖老头的眉毛往上一挑—— “教职?”他把菸斗从嘴里拿开,“你说——教职?” “是。” “那真是太好了!” 他一拍桌子,那摞歪斜的书册果然塌了两本下来,他也不去捡,身子往前探著,一张圆脸上笑意更盛了。 “藤野君,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头疼啊——上个月又走了两个!那个教生理学的井上,徵兵令一来,第二天就去报到了,还有教药物学的山田,这个更离谱,徵兵令还没下来呢,自己先跑去报名了,说什么不能落於人后,有辱皇恩——” 他说到这里,菸斗往空中一指,脸上的表情忽的就变了。 “蠢货。”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的,倒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军部的那帮人也是蠢货,把教师都征走了,学生谁来教?学生教不出来,下一代的军医谁来当?下一代的军医没有了,前线的伤兵谁来治?——他们只看得见眼前那几桿枪,看不见十年之后的事,帝国需要士兵,不错,但帝国更需要能培养士兵的人!” 他说得义愤填膺的,那只手里夹著的菸斗隨著话语一顿一挥,菸灰洒了一桌面。 沈既白听著。 他听出来了。 这位校长先生反对徵兵——到不是觉得徵兵不对,只是觉得徵兵徵到教师头上太蠢了。 ——换言之,他和军部的那帮人不过是同一条船上吵架的两拨水手,目的地是一样的,只是对划桨的姿势有分歧罢了。 不过,眼下这倒是个好消息。 “话虽如此——”校长把菸斗重新叼回嘴里,语气一转,“教师也不是谁都能当的,飞鸟君,你想教什么课程?” 他看向沈既白,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精明的那几分终於露出来了。 “隨便挑。”他补了一句,“反正现在缺人缺得厉害,像藤野君——本来只教解剖学的,现在还兼著国文和德语,一个人顶三个用,再这样下去,我怕她哪天也倒了。” 沈既白扫了藤野严九子一眼。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被当作例子提起来这件事並不值得有什么反应。 沈既白收回目光,看著校长。 他想了想。 他会什么?上辈子——或者说,穿越之前——他是浙大歷史系和中文系双修的学生,这两样东西,放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能用的上的—— “汉学。” 他说。 “中国的语言和文学。” 话音一落,他便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 校长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那笑容的性质变了—— 从“和善”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把菸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磕掉了残灰,动作不紧不慢的,磕完了才抬起头来。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怎么说呢——你在路边看到一只癩蛤蟆宣布自己要吃天鹅肉时,大约也会发出的那种笑。 不含恶意,纯粹是觉得好笑。 “汉学?”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番,“飞鸟君,你要教——汉学?” 第六章 汉学 “飞鸟君,你要教——汉学?” “是。” “中国的东西?” “是。” 校长靠回椅背上,旋转椅又发出了吱嘎的声响,他把菸斗搁在桌上的一只铜碟里,十指交叉在腹前,看著沈既白,那张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了—— “飞鸟君,”他说,“你我是同胞,有些话我便不绕弯子了——” “中国的文化,確实有过璀璨的年岁,这一点我不否认,汉字本来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论语》《孟子》我年轻时也读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但那是——以前。” “你看看现在。”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就像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那般的,“甲午那一年,他们的北洋水师——號称亚洲第一的——被我们打得片甲不留,庚子年闹出那样的乱子,八个国家的军队排著队往里开,他们连自己的京城都守不住。一个劣等民族——” 他用了“劣等”这个词——说得很自然,很隨意,像在说一件公认的事实那般的。 “——的语言,有什么教的必要?况且——” 他笑了笑。 “再等些年头,那块地方,不就是我们的了吗?到那时候,什么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还不是我们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急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 藤野严九子低著头,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出了校长语气里的那层意思。 沈既白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白的性质变了。 从病態的白变成了另一种。 像一面墙一般的,什么也透不出来。 但他的牙根在发紧,后槽牙咬著,咬得很用力。 他想骂人,想把这个圆胖老头从椅子上揪起来,告诉他——你口中那个“劣等民族”,在你们还在树林子里钻的时候,就已经铸了青铜器、修了长城、写了《离骚》。 你们引以为傲的文字,是从我们那里借来的;你们供在神龕上的儒学经典,是从我们这里搬过去的;就连你掛在墙上那幅字——“至诚”二字,都出自——《中庸》。 但他没有骂。 骂了就完了。 骂了,他就不是一个“失忆的日本人”了。 他得忍。 他咽了一口气。 “校长先生说得有道理。”他开口著,將那令人作呕的言不由衷藏在心底。 对面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但是,”沈既白接著说,“正因为如此,才更值得教。” “哦?” “歷史是个很好的老师。”他说,“中国的歷史格外如此——倒不是因为它美,只是因为它有用罢了。”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校长先生想想看——秦扫六合,何等的气势,二世而亡;汉武逐匈奴於漠北,封狼居胥,可到了后来呢?天下三分,大唐盛极一时,万国来朝,安史之乱后又是什么光景?” 校长的笑容还在,但他在听了。 “再往后,宋朝富甲天下,有钱,有人,有技术——火药、印刷、罗盘——可被蒙古人打得南渡再南渡,明朝开国何等刚烈,驱逐胡虏,恢復中华,到末了呢?闯王进京,清兵入关,就连现在的大清——” 他停了一下。 “入关时也是锐不可当的,二百六十年前,他们的八旗铁骑是整个东亚最强的军队,而现在——校长先生刚才自己也说了。” 校长没说话,菸斗搁在铜碟里,一缕细烟还在裊裊地升著。 “每一个盛大的王朝,都以为自己会是例外。”沈既白说,“每一个都没有成为例外。” “这其中的教训——为什么盛极必衰,为什么强不过三代,为什么百万雄师可以在十年之內土崩瓦解——对於我们的学生而言,这些难道不是比任何课本都有价值的东西吗?” “当我们的学生读懂了关羽的忠义,读懂了李世民的用人,读懂了诸葛亮的鞠躬尽瘁——”他故意这么说著,拉长著,看到他全然注视著自己,才终是安心说出了后半句,“他们会成为更好的人。更好的人,才能做成更大的事——这一点,不论放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校长动了。 他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镜后面的一双小眼睛直直地盯著沈既白,目光比方才锐利了不止一个层次。 “飞鸟君。” 他的声音也变了—— 像是从阳春白雪,忽的变成了极地冰寒那般的。 “你方才那番话——盛极必衰,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例外——你是在说,我们的天皇陛下,我们的大日本帝国,也不会是例外?”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藤野严九子的脸白了。 沈既白看著校长。 校长看著沈既白。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那张圆脸忽然裂开了——老头子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很大,肚皮一颤一颤的,金边眼镜都笑歪了。 “哈哈哈哈——好,好!”他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拿菸斗,手都在抖,“別紧张,別紧张,我开个玩笑的。” 他把菸斗叼回嘴里,吧嗒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来。 “我和那些一天到晚只会喊天诛国贼的迂腐之辈不一样。”他摆了摆手,缓和了下刚刚的气氛,“军部里那帮人,脑子全长在拳头上了,一个比一个蠢。” 他又看向沈既白,这一回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飞鸟君,你的歷史很不错嘛。条理清楚,引证有据,关键是——有自己的见解,这年头能把歷史读出味道来的年轻人,不多了。” 沈既白没有接话。 “当然,”校长的语气一转,恢復了那种圆滑的公事腔,“口头上说得好是一回事,真站到讲台上面对三十个学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你毕竟是病了半年的人,又失了忆,这些话是真学问还是嘴上功夫,总得验一验的。” 他从桌上那摞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纸,看了两眼。 “这样吧——下午第三节,原本是山田的药物学课,他人走了,那个时段空著,你上去讲一堂,题目隨你定,就讲你方才说的那些也行——歷史,文学,隨便。” 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靠回椅背,叼著菸斗,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笑眯眯地看过来。 “我到时候坐在最后一排听。” 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朝沈既白点了点。 “我很看好你哦——飞鸟君。” 第七章 给我一堂课的时间 从校长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但天没放晴,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的一片,似乎这个国家的阴云从来没有离去过似得。 距离下午第三节课,还有两个多钟头。 藤野严九子把他带到了教员休息室——说是休息室,实际上不过就是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罢了。 屋里没有別人,她替他倒了一杯温水,搁在桌上,自己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来,要往他腿上盖。 “我又不是七十岁。”沈既白说。 但藤野严九子没理他,毯子已经盖上了。 她跪坐在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来擦眼镜,擦完了又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著他—— “哥哥,”她说,“你要教什么?” 沈既白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適中,但他没答话。 ——是啊,教什么? 这个问题从方才在校长室里就开始转了。 他顺嘴说了“汉学”二字,那是心底真正想做的事——但校长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 这条路,走不通。 至少现在走不通。 一九零零年的日本,举国上下正陶醉在甲午之战的余暉里,对中国的蔑视已经不只是某一个人的偏见,那是整个社会的共识。 你在这样的空气里要讲汉学——讲李白、讲杜甫、讲唐宋八大家——他们会听吗?他们听得进去吗? 那么,歷史? 更不行,歷史这东西,在这个岛国的当下语境里,只有一种讲法是安全的——日本是如何从蒙昧走向文明、从弱小走向强盛的。 除此之外的一切讲法,都有可能踩到雷,他方才在校长面前那一番“盛极必衰”的论述,看似应对得体,实则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要不是那老头恰好是个看不起军部的人,换一个校长在那把椅子上坐著,他这会儿大抵已经被请出去了罢。 政治?连想都不必想。 文学?哪国的文学?日本的,他不够熟;中国的,不能讲。 那教什么呢? 他是浙大的学生,歷史系和中文系双修,辅修过哲学,选修过经济学,大一大二的高等数学拿了满绩—— 等等。 数学。 他的手指停住了。 数学是什么?数学是一加一等於二的,是绝对正確的。 不分国籍,不分立场,不分你是天皇的臣民还是大清的子民。 三角形內角和一百八十度,在东京如此,在北京也如此,在伦敦巴黎柏林莫斯科,统统如此。 数学是纯粹的。 数学是正確的。 数学不会被人扣上“劣等民族的学问”这顶帽子,牛顿是英国人,莱布尼茨是德国人,欧拉是瑞士人——是他们所嚮往的那所谓西方的,摩登的东西。 更妙的是——一九零零年——这个年份的日本数学教育水平,他大抵是有数的。 明治维新后引进西方教育不过三十来年,数学的层面,大抵停留在代数和几何的基础阶段。 换言之,他脑子里隨便掏一块高中数学的內容出来,对这些人而言,就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哥哥?”藤野严九子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事。”他说,“我想好了。” “教什么?” “数学。” 她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 “可是……你不是说教汉学吗?” “改主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倒没有追问—— 两个钟头很快过去了。 下午第三节课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沈既白站在了那间教室的门外。 教室比他想像中的要大一些——大约能容纳四十人的规模,木质的课桌排成五列七排,每张桌上放著课本和笔记,椅子是连在桌子上的那种翻板式。 黑板嵌在正前方的墙上,不算宽,上面还残留著上一节课擦剩的粉笔灰,讲台是一块垫高了三寸的木板,上头放著一张窄桌,一只粉笔盒,一块旧抹布。 窗户开著,外面的风带著雨后的湿气和泥土味吹进来。 教室里已经坐了人——三十来个,以女学生居多,零星几个男的夹在其中,他们穿著统一的制服,坐姿端正,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整齐地站了起来。 “先生好!” 三十几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来的,响亮,乾脆,然后是九十度的鞠躬,腰弯下去,停顿一秒,再直起来。 做得很好看。 也很空。 沈既白走上讲台,站定了。 他往后面看了一眼——果然,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校长的那颗圆脑袋正支在一只胖手上,笑眯眯地看著他,旁边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方才在走廊里看到的坐轮椅的中年教师,另一个是个乾瘦的老头子,戴著老花镜,手里捧著一本什么书。 ——说是考校,可实际上,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坐。”他说。 学生们落座,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沈既白看著他们。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自己一个中国人,站在一九零零年日本的讲台上,面对著一群日本学生,这情形要是让鲁迅先生知道了——啊不对,鲁迅先生现在大概还在南京矿路学堂念书呢,还没来仙台。 四年后他才会来。 而来了之后,他坐的位置——说不定就在底下这些课桌中的某一张。 “我叫飞鸟鸿。”他说,“今天第一次站在这里,我什么也不了解你们,所以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底下安静著。 “你们为什么读书?” 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前排,一个短髮的女学生,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眼神倒是亮的。 “为了报效天皇陛下,为大日本帝国效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 沈既白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还有呢?” 第二只手举起来了,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 “为了学习西洋先进的医术,將来做军医,在前线救治受伤的皇军將士。” 第三只手。 “为了让帝国更加强盛。” 第四只手。 “为了不辜负家父的期望,为天皇分忧——” 第八章 救救孩子 沈既白站在讲台上,把这些回答一一听完了。 报效天皇、效忠帝国、为了前线、为了皇恩…… 三十几个人,四五只举起来的手,答案不同,意思却是一样的—— 全是国家的,天皇的,帝国的…… 没有一个人说“为了自己”。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恐怕还不到十七岁,坐在这间教室里,穿著一样的制服,说著一样的话,脸上掛著一样的表情——被军国主义的 那不是装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如果是被迫的、勉强的、言不由衷的,那倒好办了——可偏偏不是——偏偏他们是心甘情愿的,是发自肺腑的,是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而然的。 ——救救孩子。 这四个字忽然就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蹦了出来。 他站在讲台上,看著底下这些年轻的、乾净的、眼睛里还有光的脸—— 他想改变他们,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在他们脑子里种下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天皇万岁”之外,还有別的值得追求的东西—— 但不行。 最后一排那三双眼睛还盯著他呢—— 这是一堂公开课,考核课,他但凡露出一丁点“不对劲”的东西来,等待他的就不是教职,而是別的什么了。 那便教数学罢。 他拿起粉笔盒里的粉笔。 “方才各位说的,我都记下了。”他开口,“但今天这堂课,我们不谈那些。” 底下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本以为来了一个新教师,至少要讲一番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上一个来的教师便是如此,开口第一句就是“诸君应以帝国之荣耀为毕生之追求”,讲了半刻钟。 可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什么也没讲。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 2。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根號。 √2。 “根號二等於多少?” 一个学生开口了—— “大约是一点四。” “大约?”沈既白回头看了那个学生一眼,“大约是多少?一点四一?一点四二?一点四一四?” 那学生愣住了。 “没有人知道。”沈既白对著他们说著,“这个数——从小数点之后,可以一直写下去,没有尽头,不会循环,不会终止,古希腊人发现它的时候,以为触碰到了神的领域——据说那个发现者因此被扔进了海里。”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们不会这么做。”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求√2的近似值。 “假设你们手边没有任何工具——没有算盘,没有数表,没有任何前人替你们算好的东西。” “你只有一支笔,一张纸,怎么求?” 底下一片茫然。 沈既白没等他们回答,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数轴。 “我们知道,一的平方是一,二的平方是四。”他转身在黑板上写著,“根號二的平方是二——它必定在一和二之间。” 他在数轴上把一和二之间圈了起来。 “好,范围缩小了,现在——一点五的平方是多少?” 前排那个短髮女学生最先反应过来—— “二点二五。” “二点二五,大於二。”沈既白在黑板上写下,“那么根號二比一点五小,范围又缩了——在一和一点五之间。” “继续,一点四的平方?” 这回有三四个人一起答了—— “一点九六。” “小於二,一点五大於二,一点四小於二——那它就夹在一点四和一点五之间。”他把粉笔点在数轴上,“我们再挤,一点四一的平方呢?” 他没等人回答,自己在黑板右侧竖著列了算式,一步步乘出来。 “一点九八八一,小於二,一点四二的平方呢?二点零一六四,大於二,——又夹住了,在一点四一和一点四二之间。” “你们看到了什么?” 底下没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和方才不同。 “每算一步,左右两面的墙就往中间逼一寸。”沈既白的粉笔在那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两道竖线,“根號二被关在里面,无处可逃。你要逼到小数点后三位,算三步;逼到后五位,算五步;逼到后一百位——” 他顿了一顿。 “——算一百步就是了,理论上讲,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你可以把它逼到任意精度,无限接近,永不到达,但你对它的了解,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深。”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方法,在欧洲叫做逼近法。” 教室里的空气变了。 那种变化是看不见的,摸不著的,但沈既白感觉得到—— 就像一间闷了很久的屋子,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有空气从中透了进来,不多,但至少不会憋死了。 前排那个短髮女学生已经把笔记本摊开了,在上面飞快地写著什么。 她旁边的同伴探头去看她写了什么,被她用胳膊肘挡了回去,中间几排有人在小声地核算刚才的乘法—— 那个坐轮椅的中年教师身子往前倾了倾,盖在腿上的毛毯滑下去一角,他也没去管。 沈既白看了一眼最后排的校长——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手已经从脸上放下来了,十指交叠在面前的桌上。 “但这还不够快。”沈既白重新拿起粉笔,“两面夹击,每一步只能把范围缩小一半——太慢了,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x2= 2→ f(x)= x2- 2 = 0 “我们换一个角度,求根號二,就是求这个方程的解。” 他画了一条拋物线——开口朝上的,顶点在y轴负半轴——与x轴有两个交点,他在正半轴那个交点旁边標了一个问號。 “根號二,就是这条曲线和横轴的交点。” “现在。”沈既白在曲线上隨手点了一个点,“我隨便选一个起始的位置,比如——x等於二。在这个点上,曲线是有斜率的。” 他从那个点画了一条直线,与曲线相切,向下延伸,穿过x轴。 “这条切线和横轴的交点——”他在交点处標了一个x?,“比原来那个点更靠近真正的答案。” 他又在x?对应的曲线位置上做了同样的事——画切线,找交点,標x?。 “再做一次——更近了,再做一次——” x?。 “三步,只用三步,精度就已经超过了方才那个笨办法算十步的结果。”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叠代公式: x???= x?- f(x?)/ f(x?) x???= x?-(x?2- 2)/(2x?)=(x?+ 2/x?)/ 2 “从x?等於二开始。” 他在右侧列出来—— x?= 2 x?=(2 + 2/2)/ 2 = 1.5 x?=(1.5 + 2/1.5)/ 2 = 1.41666… x?= 1.414215… “三步,精確到小数点后六位。” 他把粉笔搁回盒子里,退后一步,让黑板上那一整面的数字和图形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第九章 正式教师 教室里静了有好一阵。 那种静不是课堂上常有的那种规训出来的肃穆—— 那是一种人在忽然看见了什么、却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静。 前排那个短髮女学生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跡晕开了一小团,她没觉察,她的眼睛盯著黑板,嘴唇微微张著。 她旁边那个女生也是差不多的神情,只是多了一层困惑——到不是听不懂的,恰恰相反,是那种常见於大学课堂之上的,那种“我好像听懂了但我不確定我是否真的听懂了”的困惑。 中间几排有人在埋头演算,笔尖在纸上颳得沙沙响。 有一个男学生把方才的叠代公式抄在了本子上,又从头算了一遍——对上了。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东西叫什么呢? 沈既白是见过这种眼神的,大学的课堂上偶尔也能见到的—— 当一个人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是確凿无疑的、是不依赖任何权威的、是你自己拿一支笔便可以验证的—— 对真理无比渴望的眼神。 他没有再往下讲。 “今天就到这里罢。” 底下有人发出了“誒”的一声,带这些意犹未尽和不甘心。 沈既白听见了,没理会,把粉笔头搁回盒子里,拍了拍手掌上的白灰。 “提前下课。” 他说著,可心里却不由得开心了些许。 他们是想听下去的。 那便够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椅子齐刷刷挪动的声音—— “老师再见!” 这一回和上课时不同。 上课时那一声“先生好”是整齐的、洪亮的、却是像军营里喊口號那般的—— 但这一声“老师再见”——不齐。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声高有的声低,有几个人的声音里甚至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遇到了一样真东西之后,尚且不知道该拿什么態度来对待它,於是便只好把所有態度混在一起,一股脑儿地塞进那几个字里头。 沈既白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好。 还能救。 走廊上,那个坐轮椅的中年教师已经摇著轮子跟了出来,他叫池添什么的——沈既白没记住名字,只记得那条盖著毯子的下半身,和一双格外有神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直愣愣地盯著他,嘴巴开著,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 “你那个叠代法——是从哪本书上学的?”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 “忘了。” 他说的是实话,也不全是实话——牛顿叠代法,高数课本上的基础內容,他確实不记得是哪本书了,因为太多本书里都有。 但对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而言,这东西大抵是新鲜的。 那乾瘦老头也从教室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了,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里那本书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正拿眼睛从镜框上方看他——那种看法,是老学究看后生的看法,带著三分审视、三分不服、三分好奇,剩下一分—— 是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佩服。 他什么也没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木屐敲在走廊地板上,一下一下的,渐行渐远,但背影比来时直了些许。 藤野严九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沈既白能感觉到她——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著手指,指节都绞白了。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著,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不像话,鼻头有一点点红,但没哭,硬撑著的那种。 她想说什么,嘴张了两回,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 “……真好。” 声音又轻又哑,像一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沈既白没接话。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且有节奏的脚步声—— 校长从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挤出来了,圆滚滚的身子卡在门框处顿了一下,侧著身子才挤过来,金边眼镜又歪了,他也不扶,叼著那根已经灭了的菸斗,脸上的表情—— 沈既白看不太准。 那张圆脸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笑还是笑著的,眉毛还是弯著的,但笑的质地不一样了,之前那种“看猴戏”的意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世俗的、更为实际的、更为精明的东西—— 他把沈既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又打量了一遍。 “飞鸟君——”他拔掉菸斗,说话了。 “你方才在黑板上写的那些——叠代法,牛什么法——叫什么来著——” “牛顿法。” “对对对,牛顿法!”他一拍大腿,那只腿的肉颤了几颤,“我在东京帝国大学的图书馆里翻过一本英国人的数学集子,里头隱约提过这么个意思——但那本书是英文的,我也没读完,没想到你居然——” 他忽然凑近了一步。 “飞鸟君,你的英文怎么样?” “还行。” “德文呢?” “能读。” 校长的眼睛亮了。 沈既白看得很清楚,这老头是个精明人,他不在乎你的学问从何而来,他只在乎你的学问能不能为他所用。 “这样!”校长一锤定音的架势摆了出来,那只菸斗往空中一指,“从明天起,你就是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正式教员!” 他说这话的时候,藤野严九子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本来呢——”校长踱著步子,圆滚滚的身子在走廊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得意的不倒翁,“本来按照你的能力,我是想直接让你当一年级的班主任的——数学、汉学、外语,一肩挑,省得我再到处找人——” 他转过来看了沈既白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了停。 “——但你这身子骨,当班主任怕是撑不住。” 他不由得嘆了口气。 “还是先这样罢,先当副班主任,教的科目嘛——你想上什么就上什么,数学也好,汉学也罢,外语也成,我不管你讲什么,学生爱听就行。” 他把菸斗重新叼回嘴里,用牙齿咬著菸嘴,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 “可真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栋樑啊。” 沈既白听到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大日本帝国的栋樑。 好一根栋樑。 这根“栋樑”的灵魂是五星红旗底下长大的,这根“栋樑”的祖父埋在淞沪战场的泥里的,这根“栋樑”看著黄色的——可刨开一看那树心——红色的,滚烫的,跳动著的。 ——而现在,他站在这个岛国的学堂里,领了教鞭,得了讲台,可以想讲什么就讲什么。 那就讲罢。 他在心里想。 该讲的东西多得很呢。 第十章 我的一个店长学生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仙台的暮色是灰蓝色的,倒不似东京那般灯火通明、用到处都是的煤气灯把夜幕撑出一层虚假的亮堂来,这里的夜是实打实的——巷子里偶尔一盏纸灯笼掛在屋檐下,晃晃悠悠的,街上的行人,也大都不是浑浑噩噩的。 藤野严九子走在他左侧,她一直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去吃点什么罢。” 藤野严九子说著,她说完之后又顿了一下,侧头看他,小心翼翼的,可却显得格外的美丽——街边灯笼撒下的红光映在她的脸上,使得那略微营养不良而苍白的脸终於有了些许的红润,些许的血色。 “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太习惯的郑重—— 好像说“庆祝”这两个字本身,对她而言就是一件需要鼓起勇气来做的事情。 沈既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半年里,她大抵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罢? 一个人守著一间破屋子,照顾一个醒不过来的人,白天去学校教书,晚上回来照顾他,日復一日——哪来的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行。”他说,“你请客?” 藤野严九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带著一点羞涩,却又带著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 “当然是我请。”她说,胸脯微微挺了一挺,“哥哥第一天上班,理应的。” 她带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连排的町屋,矮矮的,挤在一起,门前掛著各式各样的招牌——卖酒的,卖杂货的——不甚繁华,可比起那些所谓“繁华”的街道,反倒是多了些什么东西。 巷子尽头有一家店,门脸不大,暖帘是藏青色的,上面染著一个白色的“芥”字,暖帘底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饭菜的热气来。 藤野严九子掀开暖帘,侧身让他先进去。 店里不大——三张矮桌,六七个坐垫便是这里的全部。 客人不多,只有靠窗那桌坐了两个穿短褂的老头,对著一壶酒,慢吞吞地喝著,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欢迎光——” 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来的人,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既白也停住了。 那是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样子。 他长得瘦,脸窄,颧骨高,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很亮,像是把別处该分到的精气神全集中到了这一双眼珠子里头。 穿著一件旧了些的灰色短褂,袖子卷到肘弯,围裙上溅著油渍和汤汁,额前的头髮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是下午课堂上坐在中间偏后位置的那个男学生。 沈既白想了想,名字从记忆里翻了出来——方才在教室里点过一次名的。 “芥川龙一。”他说。 那个叫芥川龙一的年轻人忽的怔住了,而后整张脸忽的浮现出的,是名为惊喜的情绪。 似乎对於自己的老师能在一次课堂之上的时间就记住自己名字这点感到了莫大的惊喜。 他从后厨里三步並作两步地窜了出来,围裙也来不及解,手在上面胡乱擦了两把,然后朝著沈既白深深地鞠了一躬。 “飞鸟先生!” 他直起腰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著,好半天才拼出第二句话来。 “您——您怎么来这儿了?啊,藤野先生也——”他看到藤野严九子,又是一鞠躬,“两位请坐、请坐!里面坐!”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搬坐垫,把靠里面那张位置最好的矮桌擦了又擦,明明已经很乾净了,还要再擦一遍——那架势倒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贵客似的。 藤野严九子跪坐下来,把挎在肩上的布包搁在膝旁。 沈既白也坐了,虽然跪坐的姿势他到现在也没全然適应,总觉得哪里彆扭。 “芥川君,”藤野严九子开口了,语气比在学校里隨意些许,“原来这是你家的店?” “是!”芥川龙一搓著手,站在桌旁,一副不知道该坐该站的样子,“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做生意——也不算什么生意,就是煮点拉麵、烤几串鱼肉什么的,勉强餬口罢了。” 他说“勉强餬口”的时候,是笑著的,那笑里头没有苦味—— 或者说,苦味已经被他嚼烂了咽下去了,剩在外面的只有一层壳子罢了。 “飞鸟先生,您想吃什么?”他转向沈既白,眼睛里写满了殷勤,“我这里什么都有——刺身、煮物、天妇罗——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都是新鲜的!今早从市场上刚进的,还有——” “等等。”沈既白打断了他。 刺身。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会。 生的。 万千思绪忽地从他脑中冒出来——寄生虫、沙门氏菌、副溶血弧菌——他上辈子食品安全课上背的那些东西,这会儿倒有些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看著那些生食,他反倒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反胃。 他是上海人不假,上海人什么没吃过?生煎、小笼、大闸蟹、醉虾——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上海,有冰箱,有消毒设备,有卫生许可。 而这里是一九零零年的仙台。 那还是算了罢。 “有拉麵么?”他忽的问著。 芥川龙一愣了一下——大抵是没料到他会点这个。 在这间小店里,拉麵是最便宜的东西,一碗只要几文钱,是那些做苦力的车夫和搬运工吃的。 “有!当然有!我的汤头是用猪骨熬的,熬了一整天的——” “那就来一碗拉麵。”沈既白说,“別放生的东西。” “……好的!” 芥川龙一应了一声,转头又看向藤野严九子。 她正低头看著桌上那块手写的菜单——说是菜单,不过是一张纸条贴在木板上罢了。 “我也要拉麵。”她说。 沈既白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明明是带他来“吃好的”的,结果他只点了一碗拉麵,她便也跟著点了拉麵—— 也不知道是体贴,还是钱包不允许她另起炉灶。 大抵是两者都有罢。 第十一章 家人 拉麵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直直地往上冒,白雾腾腾的,把对面藤野严九子的脸都遮去了半边。 汤是浊的,乳白色,上头浮著几片葱花和两块薄薄的叉烧,麵条粗细不匀,大抵是手工擀的——看著粗糙,可香气是实打实的,猪骨熬出来的那股浓厚,藏也藏不住。 沈既白拿起筷子。 这双筷子比他前世用惯的长了些,竹製的,倒有些不同,筷头是尖细的,他夹了一筷麵条送进嘴里——烫,但好吃。 汤底是下了功夫的,咸淡合宜,麵条的韧度也恰到好处,算不上多精致,却是那种让人吃了一口便还想吃第二口的东西。 飢饿感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他躺了半年,靠藤野严九子一匙一匙灌进去的药汁和米汤活到今天的,胃已经缩到了极小,可现在,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囂著要食物。 他吃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没停过。 藤野严九子吃得比他还慢,小口小口的,筷子举著,眼睛却不在碗里—— 她在看他。 但他权当没看见。 芥川龙一併没有回后厨去,他把围裙解了,搭在肩上,蹲在矮桌旁边,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既白吃麵。 “先生,好吃吗?” “好吃。”沈既白嚼著麵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张窄脸上的笑便又深了几分,他是那种一笑起来、整张脸都会跟著动的人,颧骨更高了,眼角往上翘著,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牙齿来——门牙中间有一道小缝,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先生今天讲的那个——牛顿法,”他搓了搓手,“我回来以后又算了一遍,从x?等於一点五开始算的,两步就到了一点四一四二——比从二开始还快一步!是因为起始点离答案近的缘故吧?” 沈既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確实有脑子——不只是听懂了,还自己延伸了——一九零零年的日本学生,能做到这一步的,大抵不算多。 “你自己开店,还有时间算这些?” 芥川龙一的笑容顿了一顿,然后又恢復了,只是那笑里面的质地变了些什么。 “白天上课的时候算嘛,”他说,语气很轻鬆,“晚上这里也不忙,客人少的时候,我就把课本摊在灶台旁边看——只是油烟大,书页都熏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了指后厨的方向——沈既白顺著他的手看过去,果然,灶台边的木架子上摞著几本书,封皮已经被油渍和蒸汽弄得斑驳不堪了,有一本的书脊还翘著,用一根竹籤夹著当作书籤。 “你家里人呢?”沈既白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芥川龙一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算大的动作——只是往上缩了那么一寸,但很快又放下来了。 “没什么家里人了。”他笑著说,声音仍旧是轻的,“就我一个,带著妹妹。” 沈既白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 他等著。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年轻人总是藏不住话的,尤其是那些压了很久、没处说的话——如今有了一个去处,便再也止不住了。 “父亲走得早。”他终是开口了,“我十一二岁那年的事——甲午打完没多久,又说要在什么地方驻兵,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一张纸条送到家里,他第二天就走了。” “走之前还挺高兴的,跟邻居说什么男儿本当如此——邻居还送了一瓶酒,两个人喝到半夜,唱军歌,唱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他忽的笑了一声,可那笑容——他不好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消息,没有信,没有骨灰——什么都没有。” 藤野严九子的筷子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吃麵的动作明显放缓了。 “母亲呢?”沈既白问。 芥川龙一的手停了。 他的嘴角还掛著笑——但那种笑是被钉在脸上的,取不下来的。 沈既白见过这种笑的,在前世的歷史影像资料里见过的,在那些战爭纪录片中倖存者接受採访时的脸上见过的—— 怎么说呢,大抵是那种,如果不是笑著的话,那些话,便永远都说不出来了罢。 “母亲在我十三岁那年走的。”他说,“去了大阪。” 他停了一下。 “……做什么去了呢?”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在问別人,却又像是在问自己,“一开始说是去工厂做工的,后来写过一封信回来——只有一封——说那边的差事很好,能赚很多钱,让我在家好好照顾妹妹,等她赚够了钱就回来。” 他抬起头来,看著沈既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的,但却被他死死地按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也不是別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想明白的——那个年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没有手艺,没有学问,去大城市能做什么差事能赚很多钱?”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町上的人还说她伟大呢——说她是为了军人的家属们做表率,说那叫报国奉公——说国家需要女人们也站出来,用自己的方式为前线的將士们分忧——”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沈既白已经听明白了。 慰安——不,在这个时代的这个语境里,他们连“慰安”这两个字都还没有发明出来。 他们管那叫“奉公”,管那叫“为国尽忠”,管那叫“军人家属的义务”——多么乾净的词汇,多么堂皇的外衣,把一层骯脏到极点的东西包裹在里面,包得严严实实的,还要让全社会的人一起鼓掌叫好。 沈既白的后槽牙又咬紧了。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从男到女,从老到少——没有一个人是被放过的。 男人去送死,叫忠勇;女人去卖春,叫奉公;孩子留在家里自生自灭,叫“为帝国培养独立之精神”。 ——好一套天衣无缝的逻辑。 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体制。 “你恨她吗?”沈既白忽的问道。 第十二章 妹妹 “你恨她吗?” 芥川龙一怔了一下。 “恨谁?” “你母亲。” “……”他低下了头,抠木纹的手停住了,十指慢慢地蜷进掌心里。 沉默了很久——久到藤野严九子都抬起头来看著他了——他才终於是开口。 “不恨。”他说,“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那你恨谁?” 芥川龙一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终归没说。 他只是笑著摇了摇头——那种已经被嚼烂了咽下去的苦味,又泛上来了一层。 “先生问这些做什么?”他把话题往別处扯,“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再说,像我这样的,在仙台多了去了,哪家没有个人上了前线没回来的?习惯了。” 习惯了。 沈既白把这三个字在嘴里翻了一遍。 ——习惯了。 最可怕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人对痛苦的习以为常,当一个社会里的人把妻离子散、骨肉分离当作“正常”来接受的时候,那这个社会便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了。 他放下筷子。 “芥川。” “是!”那年轻人立刻挺直了腰,好像上课时被点名那般的反应。 “你方才说——你父亲走的时候挺高兴的。” “嗯。” “那你觉得,他应该高兴吗?” 芥川龙一眨了一下眼。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个男人,撇下七岁的儿子、年幼的女儿、和妻子,去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做一件大概率回不来的事情——这件事,值得高兴吗?” 他问著,平淡著的,像是聊天似得—— 可那语气——控诉著的。 芥川龙一张了张嘴。 “可是……那是为了天皇陛下——” “天皇陛下让他去死,他就高高兴兴地去死了。”沈既白说著,盯著碗里的汤水——映出他的脸,“然后他的妻子为了养活孩子,不得不去卖身——这也是为了天皇陛下。” 他看著芥川龙一。 “那天皇陛下为他们做了什么呢?” 这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小店里静了。 靠窗那两个喝酒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藤野严九子把碗放下了,她没有看沈既白,也没有看芥川龙一——她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膝上的手。 芥川龙一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可沈既白看得出来的——那心里的,有什么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的。 那就够了——沈既白想——种子不需要一次就埋到三尺深,浅浅地撒在土面上,让风和雨去做剩下的事便好。 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面。 “你的面做得不错。”他说,把话题拉了回来,“汤头很好,下了功夫的。” 芥川龙一像是被从什么地方拽回来了似的,愣了一息,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倒是真的了,带著一个少年人被夸奖时的那种不好意思。 “先生过奖了——” 他的话没说完,后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確切地说,是被一个很小的人从下面钻了出来。 “哥哥——” 一个小女孩从后厨里跑了出来,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很小——七八岁的样子,头髮乌黑,剪得短短的,齐著耳朵,脸圆圆的,皮肤白净得过分——大抵是长年待在店里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 身上穿著一件明显偏大的旧浴衣,袖子长出来一截,得把手缩在里面,下摆拖在地上,跑起来得用一只手提著,免得绊倒。 她跑到芥川龙一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哥哥,饿了——” “哎呀——”芥川龙一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从方才那种复杂的、沉重的东西里挣脱出来,像卸掉了一副面具那般的,然后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不是给你留了饭糰吗?” “吃完了。” “两个都吃完了?” “嗯。” “你这个饭桶——”他笑骂了一句,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繫上,“等著,我给你下碗面。” 他朝后厨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沈既白和藤野严九子,然后把那个小女孩往前推了推。 “阿介,来,叫人——这位是飞鸟先生,我的老师;这位是藤野先生,也是我的老师。” 那小女孩被他推到了矮桌旁边,仰著头,用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打量著沈既白。 沈既白也看著她。 他看到了一张很乾净的脸,与眾不同的,那种“尚未被任何东西染过”的乾净。 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感,嘴唇抿著,不算靦腆,但也不急於开口——这倒是让他觉得格外有趣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两个陌生的大人面前,第一反应不是躲到哥哥身后,而是站在原地打量对方—— 到是显得格外的稀奇了。 “先生好。”她鞠了一个躬,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刚学不久的,直起身来之后,又补了一句,“我叫芥川龙之介。” 沈既白的筷子忽的在空中停了一瞬。 芥川龙之介。 或许这个名字对有些人有些陌生罢。 可提到《罗生门》、《將军》、《河童》,“日本的鲁迅”、如鬼才一般英年早逝的话—— 那知道的,便多了罢。 只不过,那个所谓的“日本的鬼才”,现在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光著脚,穿著她哥哥的旧浴衣,站在他面前,仰著头看他。 不过——他看了一眼在旁边吃麵的藤野严九子——藤野先生都成了妹子了,芥川龙之介是个小姑娘,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早该习惯了罢。 “你好。”他说。 小女孩点了点头,那双大眼睛在他脸上转了转,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先生的脸好白。” “阿介!”芥川龙一从后厨里探出头来,“不许没礼貌——” “没事。”沈既白说,“確实白。” ——他病了半年,不白才是怪事。 小女孩——芥川龙之介——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许,便不再拘束了,她踮著脚凑到矮桌旁边,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双眼睛一会儿看看沈既白的碗,一会儿看看藤野严九子的碗。 “先生是老师?” 第十三章 芥川龙之介 “是啊。”沈既白回答著。 “姐姐也是老师?”她又转头问藤野严九子。 藤野严九子被她叫得一愣——大抵是没被人叫过“姐姐”,此刻倒有些无措了。 好在很快她便恢復了正常,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嗯。” “那姐姐教什么?” “解剖学。” “什么是解剖学?” “就是……把人的身体打开来看里面的构造。” 小女孩的眼睛忽的亮了,眼中写满的,是那份纯真的好奇。 “活人吗?” “……不是,是已经去世的人。” “哦。”她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那也很厉害。” 孩子的言语总归是纯真的,就连藤野严九子,在面对她的讚扬时,嘴角都不由得勾起了一瞬。 芥川龙一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小份面从后厨出来了,往妹妹面前一搁。 “吃罢——別在这里缠著先生们问东问西的。” 小女孩“嗯”了一声,爬到一旁的坐垫上跪坐下来,有模有样地拿起筷子。 她吃麵的动作和她哥哥截然不同—— 芥川龙一吃东西一定是狼吞虎咽的那种,可这个小姑娘,吃得慢条斯理的,每吸一口麵条都发出极小的声响,吃完了还要拿袖子擦擦嘴—— 到是显得格外的规规矩矩了。 芥川龙一在旁边蹲著看她吃了两口,然后又转回来面对沈既白,那张窄脸上掛著一种做兄长的人特有的表情—— 骄傲与忧虑各占一半。 “阿介很聪明的。”他说著,嗓门低了些许,像怕被妹妹听见似的,“先生不知道——她现在才八岁,字认得比同龄的孩子多一倍不止——都是我教的,没花钱上私塾,就是我白天上课回来,晚上再教给她。” 他说著,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来—— 纸不大,巴掌那么一块,可芥川龙一却將它藏在袖子里的,好像是奉若珍宝一般的。 “这是阿介写的作文——前天刚写的,题目是她自己起的。”他把纸递过来,“先生要不要看看?” 沈既白接过来,展开了。 纸上的字写得不算好看——笔画稚拙,粗细不均,有几个字明显写错了又重新写过—— 但那字跡——工整的。 不像是之前校长室里的那种空洞的,徒有其表的笔力—— 他看得出来的,字不好看,但那里面写著的东西—— 纯粹的。 题目写的是——《雨》。 內容不长,只有七八行: “今日落了雨,巷子里的水洼映著天,天是灰的,水洼也是灰的。 我蹲在门口看水洼里的天,有一只蚂蚁掉进去了,它的脚划得很快,但游不到边。 我用一片叶子把它捞起来了。 它爬到叶子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走了。 它没有回头看我。 我想,如果我掉进水洼里,会有人用叶子捞我吗? 大概不会。 因为人比蚂蚁重,叶子托不住。” 沈既白不由得对此多看了几眼。 八岁,这是一个八岁孩子写的东西。 这就是天才吗?他八岁的时候估计还在无所谓的疯玩罢。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埋头吃麵的小女孩——她吃得很专注,筷子夹著麵条,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著,嚼得很慢。 “……写得很好。”他说。 这倒不是客套话。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够从一只蚂蚁的遭遇联想到自身的处境,文字之中透露出的那种无力感—— 不得不承认,她到是货真价实的鬼才了。 芥川龙一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做兄长的骄傲—— 眉毛扬起来,嘴角咧开,恨不得把这张纸裱起来掛在店里。 “先生也觉得好吧?!”他压低了声音,但那兴奋劲儿是藏不住的,“我就说嘛——阿介是有天分的,我这辈子读书怕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了,但阿介不一样——” 他忽然顿住了,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学费的事,还得再想想办法。” 沈既白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把那张纸折好,递还回去。 芥川龙一接过来,塞回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著沈既白,眼神里有一种鼓起了勇气才能有的东西—— “先生,”他说,“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先生学问那么大,什么牛顿法、什么歷史典故——信手拈来的——先生为什么不去著书呢?” “著书?” “写书啊,”芥川龙一的眼睛亮著,“把先生脑子里那些东西写出来,印成册子——那不比站在讲台上一堂课一堂课的讲强多了?一堂课只有三十个人听,可一本书——整个仙台的人都能读到,整个日本的人都能读到!”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先生今天讲的那些,什么盛极必衰——那个时候在校长室门口偷听的,我虽然当时没在场——但我听同学说了,那些话,要是能印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既白看著他。 写书。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从他决定“做点什么”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一直潜伏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 站在讲台上讲课,一次三十个人;可一本书—— 一本书能走到他去不了的地方,能说他不能说的话。 当然,不能太直白。 这里是一九零零年的日本,军国主义的铁幕正在合拢,你不总不能明火执仗地写一本《帝国主义批判》摆在书店里罢。 但文学不一样。 文学是绕路的,文学是隱喻的——你讲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做了选择,选择带来了后果——读者自己会想的。 你不需要告诉他“军国主义是错的”,你只需要让他看到一个被军国主义碾碎的家庭,让他看到一个父亲离开时“高兴的脸”和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事实,让他看到一个母亲“为国奉公”的真相—— 读者自己会想明白的。 而且——钱。 写书是有稿费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藤野严九子—— 她已经吃完了,正低著头摸自己腰间掛著的那只布钱袋,那钱袋很小,扁扁的,一捏大抵就能感觉到底下的手指。 她养了他半年。 第十四章 那便做罢 面吃到了底。 汤也凉了,碗底沉著几粒葱花,浮在一层薄薄的油膜上,灯火映在里头,晃晃悠悠的。 芥川龙之介已经吃完了她的那碗小份面,把碗筷叠得齐齐整整的,摆在桌角,然后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闭著——困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到底是八岁的孩子,不论她写得出多么老成的文章来,身体的钟摆到了那个时辰,照样是要打瞌睡的。 芥川龙一从后厨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把邻桌擦了一遍,又绕回来,看见妹妹的样子,弯下腰去,伸手把她背上的浴衣往上拢了拢,掖了掖,动作极轻的。 沈既白把筷子搁在碗上,横著放的——这是中国人放筷子的规矩,日本人的规矩他一时没记清楚,不过也没有人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 “先生。”芥川龙一把抹布搭在肩上,在他对面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掛著那种做小买卖的人特有的笑容——討好的成分不多,但更多的是一种实在人的诚恳,“今天是第一回来,不收先生的钱——” “那不行。”藤野严九子抢在沈既白前面开口了。 她已经把那只扁扁的布钱袋从腰间解了下来,搁在膝上,两只手捧著,拉开了系口。 沈既白余光扫了一眼—— 钱袋里头的东西,他看不真切,但从那布面塌下去的形状来判断,里面大抵只剩几枚铜板的和一两张纸幣罢。 “藤野先生——真的不用——” “多少钱?” 芥川龙一犹豫了一下,而后说著。 “两碗面——十二文就好。” 这个价格不对,沈既白方才扫过那块贴在木板上的菜单,一碗麵是八文,两碗该是十六文。 少了四文钱——那是他自己填进去的。 藤野严九子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说。 她从钱袋里摸出铜钱来,一枚一枚地数,数到第十二枚的时候,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袋口摸到了底。 十二枚铜钱被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藤野严九子把钱袋系好了,重新拴回腰间,那动作是利落的,甚至是不在意的—— 然而繫绳子的时候,她的指头在打结处多绕了一圈——那一圈是多余的——打一个活结就够了的。 可她偏偏打了一个死结——倒像是要把那只袋子的口封住,省得被风吹开,让人看见里头什么也没有。 “先生们下回再来啊!”芥川龙一站在门口,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里还攥著那块抹布,“下回来的话——先生们打八折!不,七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亮的,带著一个少年人做生意时那种又热切又笨拙的劲头。 身后灶上的火还没全灭,一缕青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散在屋檐底下,他妹妹被他背在了身上,小女孩的脑袋搁在他的肩头,睡得很沉了。 藤野严九子回头朝他点了点头。 “嗯,会再来的。” 沈既白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关门的声音,木门合上的时候碰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巷子里便安静了。 夜色裹上来了。 仙台的夜是黑的,路灯隔得远,走几十步才有一盏,光照得到的地方便是黄的,照不到的地方便是纯粹的墨,人走在里头,倒像是走在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里。 藤野严九子走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沈既白感到了一个东西。 藤野严九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右侧,她把那把油纸伞换到了左手,然后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袖口。 一小截衣料被她的指尖捏著,力气不大,不刻意,走路的步子也没有变,好像这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好像她攥的不是他的袖子,只是空中偶然飘过的一缕什么罢了。 沈既白没有挣开,也没有低头去看。 他在想別的事情。 芥川龙一方才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迴荡。 ——写书。 可是,改写些什么呢?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小说。 日本的小说。 他的脑子里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有的。 《我是猫》、《罗生门》…… 他都是记著的。 但他不能乱写,他不是为了名利来做文抄公的——虽然名利確实是需要的——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思想。 一本好的小说,能在一个人的心里种下什么? 夏目漱石的《我是猫》——那只猫用冷眼看这个世界的荒诞——知识分子的虚偽,军人的狂妄,资本家的贪婪——读完之后,你不会觉得“天皇万岁”有多么理所当然了。 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一个人在善与恶的边界上做出选择——读完之后,你不会再用“为了帝国”四个字来替代一切思考了。 这便是文学的力量。 枪炮能打下一座城池,却打不开一个人的脑壳。 但一个故事可以——一个好的故事,顺著眼睛钻进去,在脑子里住下来,生根,发芽,等到有一天,那个人忽然站在某个路口,面对某个选择的时候——那颗种子会替他做出决定。 他要种的就是这个东西。 古人说“文以载道”,他沈既白上辈子写论文时还觉得这话迂腐,如今身在此处—— 倒品出几分真味来了。 藤野严九子攥著他袖口的手指动了一下。 “哥哥,到了。” 沈既白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片平丁的巷口已经在眼前了。 那间不大的木屋缩在巷子的尽头,黑黢黢的,没有留灯,屋顶上落著几瓣残樱,月光底下白惨惨的。 她鬆开了他的袖子,快步走到门前,从怀里掏钥匙开门,钥匙是铜的,旧了,锁孔也涩,她拧了两下才拧开,推门进去,摸黑点了一盏灯。 屋里的光亮起来了。 沈既白站在门外,看著那一线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脚前的泥地上,暖黄色的,像一条线似的,把他和那扇门连在一起。 “哥哥,进来呀。”里头传来她的声音,带著一点催促,又带著一点小心。 他迈步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风还在外面吹著,樱花还在外面落著,仙台的夜还是那个夜。 可他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那便做罢——他想。 该写的东西多得很呢。 第十五章 美丽的夜 夜晚的灯亮起来了。 不亮,只是小小的一盏油灯,放在矮几上,火苗不稳,伴隨著风一跳一跳的。 屋子里的温度比外头高不了几分,仙台四月的夜是凉的,木板墙挡不住多少风,从板缝里钻进来的冷气贴著地面走,爬上脚背,再往膝盖上头躥。 藤野严九子把木屐脱在玄关,换了布袜,又弯腰去摆沈既白那双。 她摆得很齐整,两只木屐並排朝外,方便明早穿——这动作是做惯了的,半年来大抵每天都做,只不过从前摆的是她自己一个人的。 “哥哥,坐下罢。” 沈既白靠著墙站了一会儿,腿是酸的,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这具病了半年的身体已经被他榨乾了,他顺著墙慢慢蹲下去,膝盖弯到一半,藤野严九子已经从里屋搬了坐垫出来,塞到他屁股底下。 他坐定了。 她又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响了一阵,出来时手里端著一只木盆,盆里冒著热气—— 她什么时候烧的水? 沈既白想了想,大抵是出门前就烧好了的,闷在灶上,回来还有余温。 “今天走了太多路了。”她把木盆搁在他脚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手巾来,浸到热水里,拧了拧。 沈既白看著那块手巾。 “我自己来。” “不行。” 她蹲在他面前,手巾已经拧好了,热气从布面上散出来,她抬头看他,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哥哥今天已经很累了,手都在抖——” 她没等他答应,已经把手巾按到了他的后颈上。 温热的触感,伴著她温柔的动作一併传来,好似一整天的疲惫都能被此驱散似得。 她的动作不快,一下一下地擦著,手巾过处,皮肤上留下一层湿润的热意。 “衣服——解开罢。” 她说这话时低著头,没看他。 沈既白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顺从了。 他把腰带解了,著物褪到腰间。 藤野严九子把手巾重新浸到热水里,拧出来,继续擦,从肩膀到脊背,从脊背到腰侧—— “好了。”他开口。 她的手停了。 “背还没——” “我说好了。” 她没再坚持,把手巾搭回盆沿上,站起身来,裙摆蹭著地板。 “那……我去洗。” 她抱著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那间浴室在屋子最里头,隔著一道薄板壁,沈既白坐在外面,能听到里面的声响——木桶碰著木盆的闷响,水从高处倒下来的哗哗声,间或有她赤脚踩在湿地板上的吧嗒声。 他没有听。 他把著物重新裹好,系上腰带,然后闭了眼。 脑子里转的是別的事情。 芥川龙一说的那些话——写书。 那个念头在他的意识里盘旋著,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尚且抓不住,他需要纸、笔、一盏足够亮的灯、和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 浴室的门开了。 沈既白没有睁眼。 脚步声从里面出来,湿漉漉的,带著热气和皂角的气息,只是走了几步,便停住了。 “……哥哥?” 他睁开眼。 然后他的视线顿了一瞬。 藤野严九子站在隔扇旁边,身上裹著一条白色的浴巾,那条浴巾不算大——勉强够从胸口遮到膝上,她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按著布巾的边缘,十指攥得紧紧的,好像鬆开一点就会掉下来那般。 灯火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了出来。 瘦——確实是瘦——肩胛骨的线条从浴巾上方露出来,锁骨浅浅的两道沟,往下收到腰身处——那个弧度窄得过分了,一只手大抵就能握住。 但再往下,到了胯骨的位置,又忽的撑开了——浴巾在那里绷得有些紧,布料底下的轮廓不算平坦。 她的头髮湿著,一綹一綹地贴在颈侧和肩头,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淌,落在锁骨的凹陷处,又顺著一道看不清的路逕往更下面滑去。 眼镜没戴,此刻她的脸上什么遮挡也没有——一双眼睛比平时显得小些,但也更清晰些,没了镜片的放大效果之后,那双眼睛的形状反而看得更分明了:细长的,尾梢微微往上挑著,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还掛著水珠。 她站在那里,脸红到了耳根。 “我——忘了拿里衣——” 沈既白把头偏开了。 “我没看。” 她“嗯”了一声,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翻找——弯腰的瞬间浴巾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膝弯后面一片白得发光的皮肤——她飞快地扯了一件里衣出来,抱在胸口,又窜回了浴室。 板壁后面传来布料窸窣的声响。 沈既白看著天花板。 ——算了。 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一件薄旧的白色里衣,宽大,遮到了小腿肚,头髮还是湿的,但已经用手巾绞过了,半干不干地搭著,眼镜重新架了上去,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恢復了日间的模样——沉静,认真,带一点温吞。 “哥哥,被褥我铺好了。” 沈既白进了里屋,看到了——两床被褥,並排铺在榻榻米上。 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你以前睡哪里?”他问。 “隔壁。”她说,“但今天——哥哥刚醒过来,身体还没好全,半夜如果有什么事——”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明白了。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在靠墙的那床褥子上躺下了。 藤野严九子吹灭了外屋的灯,只留了里屋矮几上那一盏,她跪在另一床被褥旁边,把灯芯拨小了些,屋里的光暗了下去,只剩一圈昏黄的,模模糊糊的,堪堪照见两个人的轮廓。 她钻进被子里,面朝著他,侧臥著。 两床被褥之间那一拳的距离——不远。他能听到她的呼吸,浅浅的,不太匀。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既白以为她已经睡了,正要闭眼的时候,那边传来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哥哥。” “嗯。” “你还在罢?” “在。” 又是沉默。 然后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几乎要被墙缝里透进来的风声盖过去。 “我怕。” 沈既白没有动。 “这半年——”她的声音有一种被压住了的颤,不是哭,但比哭更难受的那种,“每天晚上我都做一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那天下午。”她说,“徵兵令送来的那天——你看完那张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站著——然后忽然就倒了。” 她停了一下。 “我接住你了。但你很重——我接不稳——我们两个一起摔在地上。” “然后我就一直叫你,叫了很久很久,你不应。” 沈既白盯著头顶那片发黑的木板天花板,没有说话。 “后来每天晚上我都梦到这个。一模一样的,你倒下去,我接住你,我叫你,你不应——每天,每天都是这样。”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她自己强压了下去。 “今天——今天你醒了,我很高兴。可到了晚上——我忽然想,如果这也是梦呢?如果我明天早上睁开眼,发现还是那天下午呢?” “你还是躺在那里,还是不动,还是——” 第十六章 我不会再消失了 “——还是不醒。” 她的话断在那里,后面的字被她自己咬住了,没放出来。 沈既白听著。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动,就那么躺著,盯著头顶那片发黑的木板。 旁边那床被褥里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藤野严九子正在把自己缩到被子更深处去,缩成一小团。 他伸出手。 本能一般的,身体先於脑子做了决定——他的右手从被褥底下抽出来,往旁边那一拳的距离探过去,摸到了一截布料。 他往下摸了摸,碰到了一只手。 冰凉的。 五根手指蜷著,攥著被角,攥得死紧的。 他没有去掰她的手指,也没有握住她的手——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覆著,不动了。 那只手颤了一下。 “不是梦。”他说。 她没吭声。 “你掐我一下。”他又说。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只冰凉的手翻过来,两根手指在他手腕內侧拧了一下——力气不小,带著一股子恨劲儿。 疼。 “疼不疼?”她问,嗓子是哑的。 “疼。” “那就不是梦。”她把这句话说完,那两根手指却没有鬆开,反而攥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十指扣进去,指甲嵌在皮肤上。 沈既白没有抽手。 他静静等著。 他等了很久——久到那盏油灯的火苗都渐渐地暗了,久到窗外的风换了一个方向——她的手才慢慢地鬆了。 但她没有放开,只是力气一点一点地卸掉了,从攥变成了握,从握变成了搭。 “哥哥。” “嗯。” “你不会再倒下去了罢?” 沈既白想了想。 “不会。”他说。 她没有接话。 “你听好了——”他偏过头来,在昏暗的灯光里看著她的轮廓。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镜摘了搁在枕边,没了镜片那双眼睛的確显小了,但此刻撑得很大,甚至显得格外明亮——在微光的照耀下,他看得到的。 那眼角微微晶莹的光芒。 “我不会倒的,就算倒了,也会自己爬起来。” 他顿了一顿。 “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吸气—— “嗯。”她应了一个字。 应完了,两个人就那么躺著,谁也没再开口。 屋外的风从板缝里漏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往一边歪,墙上的影子便跟著歪,一晃一晃的。 沈既白的脑子没閒著。 他在想这两天的事。 从醒过来,到餵药,到徵兵官上门,到学校,到校长室里那一番交锋,到讲台上那堂课,到芥川龙一的麵馆,到那个八岁的小女孩——芥川龙之介。 两天,他穿越过来才两天。 信息量太大了,脑子里堆著的东西多得理不清,但有一根线是清楚的。 他要写书。 这个念头从芥川龙一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定了。 讲台是一块阵地,但太小了,三十个人,一间教室,一堂课——能做的事有限。 可一本书不一样,一本书印出来,能走到他走不到的地方去——能走到东京去,能走到大阪去,能走到这个岛国的每一个角落里去。 甚至——能走到海的对面去。 可写什么呢?他方才在路上已经想过了。 但有一个问题。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手指上,那五根手指瘦得厉害,骨节分明,指尖在微微地颤。 半年没动过的肌肉,连握粉笔都吃力,写几百字大抵就要歇上半天罢。 而一本书——那是十几万字的活计。 “哥哥在想什么?” 藤野严九子的声开口了,不大不小的,隔著一拳的距离传过来。 沈既白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露出半张脸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你的呼吸变了。” 沈既白一愣。 “之前是均匀的,刚才忽然快了,又慢下来——你在想別处的事。” ——半年。 她在他床边守了半年,每天听他的呼吸,听了一百八十多个日夜,听到能从呼吸的节奏里分辨出一个人是睡著了还是醒著了,是平静的还是在挣扎的。 沈既白没说话。 “是在想今天那个学生说的话罢?”她又开口了。 “哪个学生?” “芥川君。” 她翻了个身,面朝著他,把一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托著自己的腮。 没戴眼镜的脸在暗处看不太分明,但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是清楚的——她在等他说实话。 “他说什么了?”沈既白明知故问。 “写书。” 她说完了,就那么看著他,也不追问,也不催促,就是看著。 沈既白沉默了一阵。 ——这个女人比他以为的要敏锐得多。 或者说,她对他的一切变化都敏锐得过分了。 他瞒不过她。 至少在“有没有在想事情”这件事上,瞒不过。 “是在想。”他承认了。 “想写什么?” “小说。”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息,她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撑著身子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白色的里衣在暗处泛著一层淡光,领口松著,露出一截颈子和锁骨的弧线。 “哥哥的手,今天握粉笔的时候已经在抖了。” 沈既白没有反驳,这是事实,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不到一刻钟,他的虎口就开始发酸,最后那几行字比开头的细了一倍—— “写一本书,不是写一封信,那是几万字、十几万字的事情。” 她的语调和白天在学校里判若两人,在学校她是藤野先生,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一板一眼的;此刻她是他的妹妹,裹著里衣坐在被褥上,可说出来的话却比白天更实在了几分。 “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写?” “要写。” 她又沉默了。 沈既白看著她的剪影,她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来。 “我替你写。” 沈既白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说,我来记,你口述,我执笔——我的字你见过的,不算好看,但至少工整。” 她顿了顿。 “白天你在学校讲课,晚上回来说给我听,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你只管想,只管说。” “就让我来做你的双手。” 第十七章 我也认为是错的 “就让我来做你的双手”她说著。 与那黑夜格格不入的目光坦然的安放在了沈既白的身上。 可那几个字——说的轻巧的,可却也是极重的。 一本小说,十几万字,每天晚上口述、记录、修改、誊抄——他是曾经当过网文作家的,知道那是多大的工作。 何况她白天上三门课——解剖学、国文、德语——回来还要伺候一个病號,如今再加上这一桩…… 她那副瘦成竹竿的身板撑得住么? 他想。 於是转过身面对她,可看著她那坦诚的眼睛,那將將出口的话语却再也出不来的。 这个女人做事有一种极笨的韧性,决定了的东西,便不会再改的。 所以,还是写罢。 那么,写什么呢? 他躺在那里,盯著头顶的木板,脑子里翻腾著无数个念头。 要挣钱,太容易了。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可能——把那些后世的漫画故事改写成小说。 什么忍者的传奇,什么海贼的冒险,什么灵魂猎手的廝杀——那些东西放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都能卖到天文数字,搬到一九零零年来,换一层皮,改一套话术,印成连载的册子,贩夫走卒都爱看—— 钱是不愁的。 可他没有动这个心思。 向来如此的。 上辈子他要是想挣钱,浙大毕业去做金融、去做网际网路,哪一条路不比读歷史来钱快?他偏偏读了歷史,又偏偏修了中文—— 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向钱看的人。 况且——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让人看得痛快,却改不了人的脑子。 看完了热闹,合上书,该喊“天皇万岁”的还是喊,该往战场上冲的还是冲,什么也没变。 他要写的不是那种东西。 他要写的东西,得是亲近的,温和的,人人看得懂的——街头卖豆腐的老太太能看,学堂里十七八岁的姑娘能看,连芥川龙一那间小麵馆里的食客,端著碗蹲在门槛上也能看。 但看进去之后,得扎人。 不是明晃晃的、一刀捅进去的那种。 得是另一种—— 温吞的,缓慢的,不知不觉的。 你读著读著,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碰了一下,但你说不清楚被碰的是哪里,也说不清楚那一下是疼还是痒—— 可等你合上书,再走到街上,再看到那些徵兵的告示,再听到那些“忠君报国”的口號,你忽然就觉得—— 哪里不对了。 那便够了。 沈既白如此想著,便觉著前路多了几分的明朗。 但在动笔之前,他还需要確认一件事。 “严九子。” 他开口了,用的是她的名字,到显得格外的正式。 藤野严九子正把被子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闻言微微一怔。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照实说。” 她没答话,但身子往他这边转了转。 “你对现在这些事——徵兵,打仗,满大街贴的那些告示——你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一落下来,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既白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翻了一个身,面衝著他,那双没戴眼镜的眼在暗处眯缩著,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和半截鼻樑。 “……哥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 又是沉默。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些,那一只露在外面的眼闭了一下,又睁开。 “我不喜欢。” 她说著,极轻,极快的,甚至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似得。 不过大抵也的確如此吧。 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说这几个字確实需要勇气。 人潮向南,她独北。 可却也印证了另一句话—— 真理向来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 “你不喜欢什么?”沈既白追问著。 她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抬起来。 “都不喜欢。” “徵兵不喜欢、打仗不喜欢、那些告示也不喜欢。” 她一句一顿地说著,每说一句都要停一下,好像在確认四周没有別人在听——虽然这间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板壁之外只有风和发了霉的樱花瓣。 “天皇陛下我是尊敬的——这一点我不说假话。可尊敬归尊敬,现在这个样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个样子?” 她咬了一下嘴唇。 “把人往死路上赶的样子。” 这句话说完,她的身子又缩了一些,蜷得更紧了。 沈既白没有接话。 他等著。 果然,她又开口了。 这一回她的嗓子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涩的,粗糙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 “哥哥不记得了——你昏过去之前,学校里有一个学生……” 她顿了一顿。 “叫小田诚。” “他是我带的第一批学生里最用功的一个。別的学生上课打瞌睡、传纸条、趴在桌子上画小人儿,他从来不。我讲解剖,讲骨骼的构造、肌肉的走向、血管的分布,別人听得直皱眉——那些东西確实枯燥——可他听得入迷。” “下了课追到教员室来问我问题,问到別的老师都走光了他还不走。我说你回去吧,太晚了。他说先生再讲一点,就一点。” 她的手在枕头上抠了一下。 “他没有父亲。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病死了,是远房的亲戚凑了些钱把他送进学校的——可那些亲戚后来也不怎么管他了。学费常常交不上,冬天穿得单薄,手上的冻疮年年都有——我看著实在不忍心。” “就多照顾了他一些。” 这个“多照顾了一些”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沈既白听得出来分量。 “冬天的时候给他缝过棉衣,考试前帮他补过课,他的鞋底磨穿了,我替他拿到町上补——” 她停了一停。 “过年的时候,他没地方去。別的学生都回家了,学校里空荡荡的,就剩他一个人。我就把他叫到家里来,一起吃年夜饭。” “三年。”她说,似乎也对此觉得颇为骄傲著的“我教了他三年,看著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变成了能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能在实验室里独立操刀的学生——我是高兴的。” 可隨后,那话语便再度沉默下来了。 “但第四年,徵兵令下来了。” 第十八章 想写怎样的故事? “但第四年,徵兵令下来了。” 她说著,可那声音变了的,低沉了,沙哑了。 “他来找我,站在教员室的门口,鞠了一个很深很深的躬——腰弯下去,半天都没有直起来。” “我问他怎么了。” “他把徵兵令拿出来给我看。然后他笑著说——先生,我要去报效天皇陛下了。” “他笑著的。”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沈既白无法准確描述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压了太久的,钝重的痛。 一个教师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学生走上一条明知不归的路,却拦不住——那种痛,是会烂在骨头里的。 “我没有拦他。”她说,“我拦不住——徵兵令是官面上的东西,我一个教解剖学的女教师,拿什么去拦?” “他走了。” “头几个月还有信来。写得规规矩矩的,每一封都是先生安好开头,学生敬上结尾,字跡和他在学校里写作业一模一样的——工整,乾净,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信里说军中的饭不好吃,说操练很辛苦,说想念仙台的樱花——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我读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信就少了。一个月一封,变成两个月一封,变成三个月……” “最后一封信是去年秋天寄来的。” 他们的手互相牵著的,所以现在沈既白能感觉到的—— 她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 “他在信里说,他在战场上做了一件事——一件別人都不做的事。” “什么事?” “他救了一个敌方的伤兵。” 沈既白的呼吸猛地滯住了。 “是个中了枪倒在阵地前沿的人——对面的人,敌人——他的同僚走过去的时候都当没看见。可他蹲下来了。” “他把自己的急救包拿出来,替那个人止血,包扎。” “信上说——先生教过我的,人的身体构造是一样的,不管是哪一边的,骨头断了都会疼,血流干了都会死——先生教的东西,我不能忘。” 她的嗓子彻底哑了。 “这封信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两个月后,学校收到了通知。” “通知上写——小田诚,因战场抗命、擅自救助敌军伤员,以逃兵罪论处,就地正法。” 屋子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沈既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藤野严九子也不动了。 许久,她开口。 “他不是逃兵。” “我知道。” “他只是太善了,善到在战场上活不下去。” 这个“善”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榻榻米上,却砸出一个极深的坑来。 善良。 一个学医的年轻人,在战场上做了一件学医的人该做的事——救人,不分敌我地救人。 然后他死了,死因是“逃兵”。 ——这就是军国主义。 它不允许善良存在——因为善良的人不会杀人,不杀人的人不能打仗,不打仗的人对帝国没有用处。 没有用处的人——就该死。 “严九子。” “嗯。” “军国主义就是一坨狗屎。” 这话说得粗鄙,说得直白,说得毫无文雅可言——可藤野严九子听了之后,身子抖了一下。 她在这个国家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当著她的面,用这种话来说那个庞然大物。 周围所有人都在跪拜的东西,所有人都在歌颂的东西,所有人视为天经地义的东西—— 被他用一句话踩在了脚底下。 她没有开口,但她的手指鬆了。 攥著他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鬆开来,搭在他的手心里,不动了。 沈既白也不等她开口。 “所以我要写的东西,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玩意儿。” 他盯著头上摇曳的烛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明亮亮的。 “我要写的故事,表面上是好看的,热闹的,人人爱看的——可里头裹著的东西,和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一样的。” “让看的人自己去想——为什么一个救人的人会被枪毙?为什么一个善良的人在这个世道活不下去?为什么满大街的人都在喊万岁,可喊万岁的人,活得並不好?” 他停了一息。 “这些话我不能明著写。写了,印不出来,即便印出来了,也等不到第二天。” “可我能藏著写。” “把它藏在故事里——藏在刀光剑影里,藏在儿女情长里,藏在英雄豪杰的悲欢离合里——读的人只觉得好看,掩卷之后却睡不著觉了。” “睡不著的那一晚上,他脑子里转的那些念头——就是我要种的东西。” 他把头偏过来,在昏暗中看著她的轮廓。 “所以我问你——你想好了么?” “你替我执笔,写出来的东西,一旦被人看破了——你是我妹妹,你逃不掉的。” 她没有回话。 安静了十几息。 然后—— “哥哥想写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著,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回答。 沈既白闭上了眼。 写什么? 他脑子里第一个浮上来的东西,是一本书。 《菊与刀》。 ——一部剖析整个日本民族的著作。 如果他把这本书写出来—— 但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菊与刀》太直白了。 那是一本剖析国民性的著作,一刀一刀地切开皮肉,把底下的筋骨翻给人看——学术价值是有的,可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出版这种东西? 他——飞鸟鸿——一个失忆半年刚醒过来的无名之辈,一个连正式教职都是今天才拿到的人——他拿什么资格去写这种东西?谁会看?谁敢印?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敢印,印出来之后呢?宪兵不是吃素的,军部也不是吃素的。 一本一针见血地批判国民性的书摆在书店里——不用等第二天早上,他的门就会被踹开,然后,或许哪座无名的乱葬岗里就多了两具尸体了。 他不能这么做。 他得从底下往上走,先让人看故事,再让故事去做该做的事。 那么——什么样的故事? 第十九章 《七武士》 那么——什么样的故事? 沈既白想著,把脑子里存著的那些作品翻了一遍。 要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背景得是日本的,或者至少是日本人能共情的——写一个发生在中国的故事,在这个举国蔑华的空气里,没人会看。 第二,得好看,不能是那种文人自嗨的东西,闷头写一通哲学思辨,弄得曲高和寡,他要的是通俗的,大眾的,贩夫走卒都读得津津有味那种。 第三,也是顶要紧的——內核得是反的。 反什么? 反服从。 这个岛国的一切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服从。 天皇说打仗就打仗,军部徵兵就徵兵,政府指著谁说是敌人,那就是敌人。 没一个人问为什么,更没有人站起来。 他要写一个让人站起来的故事。 然后那个东西就出现了。 清清楚楚的,完完整整的,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 一九五四年,黑泽明。 《七武士》。 那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一个村庄,穷得叮噹响,年年被山贼抢——粮食,女人,什么都抢,村民们忍了一年又一年,终於有一天忍不下去了,凑了仅有的粮食,出去请武士——请了七个,不多不少。 七个落魄武士,不名一文,早就被那个时代淘汰了,为了一个穷村庄,去打一场必死的仗。 故事表面是热血的——刀光剑影,英雄气概,决战时大雨倾盆,武士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壮烈,好看得很。 可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你会想到一个问题。 ——谁才是贏家? 武士死了四个,活下来的三个站在山坡上,看著村民插秧唱歌,春天到了,一切归於平静—— 而他们站在那里,无处可去。 打贏了仗的人,反而孤独。 因为他们哪边都不属於。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贏的是农民。” 这是最后一句话。 武士只是工具——用完就丟的工具。 真正决定自己命运的,始终是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沈既白把这个故事在脑子里过了第二遍。 越想越觉得对。 《七武士》的好处在於——外壳是武士片,古装加刀剑,日本人天然就爱看这种东西。 战国时代打底,武士道的精神再搁上几个英雄——合乎主旋律,不会有人挑出毛病来。 可它的內核是另一码事。 七个武士里头,没有一个是为了天皇打仗的。 他们为了什么?几碗白米饭,一群素不相识的农民,还有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可以叫它正义,也可以叫它良心,反正跟忠君报国没半点关係。 更要紧的是结尾—— 打仗的人死了,种地的人活著;流血的人被遗忘了,没流血的人收了庄稼。 所谓英雄,打完仗就没人要了。 放在一九零零年的语境下——那些被徵兵令送上战场的年轻人,和那七个武士有什么分別? 区別在於,七个武士是自己选的。 而他们,不是。 沈既白睁开了眼。 “《七武士》。” 他说出了这三个字。 藤野严九子在黑暗中看著他。 “什么?” “我要写的故事,名字叫《七武士》。” …… 天色未明,沈既白已经睁开了眼。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只是那具病了半年的身体还没完全適应这种“活著”的节奏,生物钟乱成了一团。 旁边那床被褥里已经没有人了。 沈既白转过头去看,榻榻米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边。 藤野严九子起得比他早,这不奇怪——哪怕今日休息了,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套作息,即便没有课,也会在天亮之前就爬起来。 他听到了厨房里的声响——水烧开的声音,刀砧板碰撞的声音,还有她赤足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声音。 沈既白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腰还是酸的,腿还是软的,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不少——那半年的臥床生活把这具身体掏空了,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抗议声已经没那么刺耳了。 他穿上衣裳,系好腰带,推开隔扇走了出去。 厨房很小,小到两个人站在里头就显得拥挤。 藤野严九子穿著一件旧的棉布围裙,头髮用布条绑起来了,露出整张脸,没戴眼镜,她的脸显得更小了,颧骨的线条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她正在切萝卜,刀法很快,一下一下地砍著,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早。”沈既白说。 她的刀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概是没戴眼镜,看不太清楚。 “哥哥醒了。”她放下刀,擦了擦手,“坐著,我给你端早饭。” 她没等他回答,已经转身去灶上舀粥了。 一个粗陶碗,装得满满的,上头飘著一层油花,她把碗搁在矮几上,又从柜子里翻出几碟咸菜来——醃黄瓜,咸鱼,榨菜,都是些廉价的东西,但摆得很齐整。 沈既白坐下来,舀了一勺粥。 温度正好,米粒已经完全煮透了,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胃里暖了一些。 “今天有信。”藤野严九子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校长送来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米黄色的,上头用毛笔写著“飞鸟鸿收”。 沈既白认得那字跡——校长的笔跡,圆滚滚的,和他人一样。 “打开看看。”他继续吃粥。 藤野严九子拆开信封,里头是两张纸,第一张是校长的信笺,写得不多,就几行字。 她念了出来。 “飞鸟君,昨日一堂课,甚是满意。特此预支两个月薪资,以示鼓励。盼君再接再厉,为我校增光。” 第二张纸是一张匯兑单。 沈既白放下碗,接过来看了一眼,数字写得很清楚——三十圆。 三十圆。 一个教师的月薪大约在五到八圆之间,他这个刚上任的副班主任,月薪应该在五圆左右,校长一次性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那是相当於把他半年的收入一次性给了。 “这是好事。”藤野严九子的声音很轻,“哥哥在学校的表现,校长是看在眼里的。” 沈既白把匯兑单搁在一边,继续吃粥。 他在想別的事情。 三十圆,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这是个什么概念? 他想起了昨晚在芥川龙一的麵馆里,两碗面花了十二文。 一圆等於一百文。 那么三十圆,就是三千文。 按这个比例,三十圆可以买两百五十碗面。 或者说,可以让一个贫困的家庭活上几个月。 “我们要出门。”他突然开口。 藤野严九子抬起头。 “出门?” “去买东西。” 第二十章 药 “出门?去买东西。” 藤野严九子搁下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收拾厨房了。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极利落——碗碟摞好,灶台擦净,围裙解下来叠成方块搁在柜顶上,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町上走。 仙台这地方到了白日里,和夜间是两副面孔。 夜里是死的,灯少人稀,黑得实诚;白天却活过来了,慢吞吞的,带著泥土气。 沈既白走在藤野严九子右侧,偏头打量著这条街。 他注意到了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旗帜,几乎每隔三五家商铺,便有一面日之丸旗掛在门楣上。 有的是新做的,布面乾净,红白分明;有的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日晒雨淋之后那红圆褪成了粉色——可没有人把它取下来,掛著,就那么掛著,新的旧的一字排开,从街头到街尾,密密匝匝的。 第二样是標语,贴在电线桿上的,钉在木板墙上的,甚至有人直接用白漆刷在自家门板上的——“挙国一致”“八紘一宇”“忠勇奉公”—— 仙台的老百姓识不识字且不论,但这些字他们见得够多了,多到成了空气的一部分,吸进去吐出来,浑然不觉了。 第三样是人的脸。 街上走著的人——不论男女老幼、穷富贵贱——脸上都掛著一种共通的东西。 沈既白熟悉的——那种名为麻木的东西。 他们走路、买菜、抽菸、鞠躬,做每一件事都是认真的、规矩的,可那认真和规矩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麻木了。 “到了。” 藤野严九子在一家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门不宽,半敞著,门楣上掛一块木匾,上头刻著三个字——“松本堂”。 两侧的门柱上贴了一副对联,纸已泛黄,字跡倒还清晰,左边写的是“妙手回春”,右边写的是“悬壶济世”。 中国字。 沈既白多看了那副对联两眼。 店里的药味一推门就扑过来了——苦的、涩的、带著一股子陈年草木的气味。 柜檯是老式的高柜,柜面擦得很亮,后头整整一面墙,全是药匣子——小抽屉一格一格地排著,上头贴著纸条。 沈既白扫了一眼那些纸条。 黄芪、当归、白朮、甘草、熟地、川芎。 全是中药。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人,老头,六十开外,瘦,背有些驼,脑袋上的头髮白了大半,却梳得一丝不苟。 穿一件灰布长衫,扣子从右边系过去,沈既白看了他两眼,那老头也正抬起头来看他们。 “哦——藤野君。” 松本先生从柜檯后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也不在意,绕过柜檯走到前面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先看了看藤野严九子,又把视线移到沈既白身上。 “醒了?”他说。 “松本先生,”藤野严九子欠身,“我带哥哥来复诊——他前天刚醒过来的。” “我看得出来。” 老头走到沈既白跟前,抬起一只手来,两根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著那两根枯瘦的手指按在自己的橈动脉上,老头微微闭著眼,手指贴著皮肤,一下轻一下重。 屋里安静了。 藤野严九子站在一旁,两只手交在身前,指头绞著指头,和在校长室外头等结果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半晌,松本先生把手收回去了。 他走到柜檯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旧磁瓶来,往柜面上一搁,又拉开另一只抽屉,捏了一撮什么东西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摇了摇头,放回去,换了一撮。 “脉沉细,尺部尤弱,气血两亏——半年不食五穀、四肢不动,脾胃已然废了大半。”他一边说一边从药匣子里取药,动作不紧不慢的,每取一味都要在手心里搓一搓,对著光看一看。 “先前那方子不必再吃了,换一剂——以补中益气为主,黄芪、党参、白朮、升麻、当归……”他报著药名,一味一味地往秤盘里添,铜秤桿上的秤砣滑来滑去。 沈既白站在柜檯前看著。 黄芪、党参、白朮、甘草、当归、熟地、川芎、升麻、柴胡——每一味药的名字都是汉字写的,每一种药材都產自中国——或者说,这套医学体系本身,就是中国的。 从《黄帝內经》到《伤寒杂病论》,从张仲景到孙思邈,从望闻问切到君臣佐使——这些东西,在中国大地上传了三千年,传到这个岛国,被他们学去了,用上了,开铺子掛招牌行医问诊了——甚至用得还不错。 可你要是说一句“这是中国的学问”—— “松本先生。”沈既白忽地开口。 老头抬了下眼皮。 “先生用的这套——是汉方罢?” 松本先生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来看著沈既白,倒像是习以为常一般纠正道。 “叫东洋医学。” 他把秤盘里的药材倒进纸包里,折好。 “东洋医学。”他又重复了一遍,把那个“东洋”二字咬得格外的实在。 沈既白没有吭声。 ——东洋医学。 好一个东洋医学。 黄芪是从中国运过来的,方子是从中国的医书上抄的,脉法是中国人发明的,连柜檯上那副对联都是用中文写的——可到了他们嘴里,这就成了“东洋医学”了。 学了人家的学问,换了一个名字,便成了自己的了。 沈既白忽然想起了什么——上辈子在浙大读书的时候,有一回上中国思想史的课,教授讲到日本对中国文化的吸收与改造,举了一个例子:日本人把中国的围棋学去之后,叫它“碁”;把中国的茶道学去之后,叫它“茶の汤”;把中国的文字学去之后,叫它“汉字”——这个“汉”字倒是不改的,因为改了就读不通了。 但凡是能改名的,全改了。 改了名字之后,便心安理得地认为那是自己的东西了。 “药抓好了。”松本先生把两包药推到柜檯前沿。 “一副分两煎,早晚各一碗,连服十四日。忌生冷、忌辛辣、忌过劳——”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沈既白,又看了看藤野严九子,“照他这身板,至少还要养两个月才能恢復到常人的水平。期间不宜多动,不宜费神,不宜——” “他已经在学校当教师了。”藤野严九子说。 第二十一章 风波亭 “什么?” “前天刚入职的。” 老头盯著沈既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头看藤野严九子,手指点著柜檯。 “你让一个气血两亏、脾胃废了大半的人去站讲台?” “他自己要去的——” “我不管谁要去的,”松本先生的脸拉了下来,“我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么糟蹋身体的——他现在连站一刻钟都费劲,你让他讲课?一天讲几堂?” “目前只有一堂——” “一堂也不行!” “松本先生说得对。”他开口了。 老头愣了一下,大抵是没料到他这么痛快。 “但我还是要去。” 松本先生的嘴张了一瞬,又合上了。 “隨你。”他哼了一声,把药包往前一推。 “药钱——二十五文。” 藤野严九子把二十五枚铜板码在柜面上。 沈既白从怀里摸出那张三十圆的匯兑单,搁在柜檯边上。 “用这个。” 她的手停住了,捏著最后一枚铜板悬在半空。 “那是哥哥的薪水——” “薪水不拿来花,留著生锈么。” 她没再爭。 松本先生已经把匯兑单翻过来看了一遍,从柜底的抽屉里翻出一只铁盒子,拨了算盘,找了零钱,连药带钱一併推过来。 藤野严九子犹豫了一息,到底还是收了,把零钱和先前的铜板分门別类地塞回钱袋——那只扁扁的布袋子,这一回到是有了些分量。 出了松本堂的门,她没有往回走。 沈既白跟著她拐了个方向。 “不回去?” “还要买一样东西。” “什么?” “布。” 沈既白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著物旧得不成样子了,袖口的毛边能捻出线头来,领口那块黄渍洗了几遍都还在,人在床上躺了半年不动弹,衣裳却先替人老了。 “哥哥现在是先生了。”藤野严九子走在前头,没有回头,“穿成这样站讲台上,学生怎么看。” “那去铺子里买一件成衣——” “买布,我自己做。” 她把后半句说得乾脆。 沈既白到也没料到她在这一桩事上头有这般底气,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町上那几家裁缝铺子,做出来的东西外头瞧著光鲜,翻到里头看针脚——一塌糊涂。” 她一边走一边掰著手指比划。 “收边毛毛躁躁的,线头露在外面,穿两个月就开线——花那个冤枉钱不值当的。” “我做的不一样。每一针扎下去都是实的,收边用暗缝,线头全藏在夹层里,外面摸一圈摸不到一根。” 她说著,右手在身侧虚虚地比了个尺寸。 “上衣先做一件,立领的——立领显精神,先生穿了好看——扣子用骨扣,不用铜的,铜扣沉,穿一整天肩膀坠得慌。布要素色的,深蓝或者灰,不要花纹,先生穿花纹不庄重——” 她越说越细,从领子的高度到袖口的宽窄,从下摆的长度到里衬的用料,一桩一桩的,条理分明得很。 沈既白跟在她后面听著,到也不插嘴。 这是这两日以来她说话最多的一回了罢。 在家里她总是轻的,走路轻,开口轻,什么都轻,唯独提到针线活计的时候,她的下巴抬了一抬,步子也快了半拍,脊背挺著,那副瘦小的身板里头到是藏著一股精气神的。 走了百来步,她忽然剎住了脚。 “哥哥?” 沈既白靠在路边一根电线桿上。 额前渗出了一层细汗,膝盖发酸,两条小腿打著颤,从松本堂到这里不过三四百步的路——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 松本先生那句“连站一刻钟都费劲”不是誑人的。 藤野严九子三步並两步折回来,扶住他的胳膊。 “我忘了——” 她的手攥著他的袖子,左右张望了一阵,往巷口偏左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有个亭子,哥哥先坐著歇一歇,我去买布——就在前头那条街上,去去就回。” 沈既白没有逞强。 “去罢。” 亭子在巷口拐角处的一块空地上,四根木柱撑著一方瓦顶,底下摆了两条石凳,周遭种著几棵矮松,松针落了一地,没人扫。 亭子边上是一堵半人高的石墙,墙那边是条水渠,水不深,缓缓地淌著。 沈既白在石凳上坐了。 石头是凉的,透过布料渗到腿上来,反到比走路时舒服些,他靠著柱子,两条酸软的腿伸直了,脚尖蹭了蹭地面,木屐底下粘的泥掉了一块。 藤野严九子站在亭子外头看了他两眼。 “我去了——哥哥在这里等我,別乱走。” “走得动么。” 她到底不放心,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往前头那条街上去了,那副瘦小的身板在行人里一闪,便看不见了。 亭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沈既白坐在那里,看著这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的町屋挤著,檐角几乎碰到了一块儿,灰瓦的缝里长著草,有的枯了,有的还绿著,没人管。 巷口有一家杂货铺子,门板卸了半扇,里头一个老太太坐在柜檯后头打盹,膝上趴著一只黄猫,隔壁是一家卖草编的——草鞋、草蓆、草帽——一捆一捆码在门口,还没开张。 往来的人不多,一个挑担的汉子从巷口经过,扁担两头晃荡著,低著头走得急,草鞋在泥路上拍出水响。 后头跟著一个妇人,怀里抱著孩子,孩子在哭,她也不哄,只管走路,再后头两个穿制服的学生,十五六岁,並肩走著,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 寻常的、琐碎的、一眼便看到底的日子。 可沈既白看的不是这些。 杂货铺的门板上贴著徵兵告示,一张叠著一张,最底下那张被雨水泡烂了,字化成了一团,卖草鞋那家的墙上刷著白漆標语——“一亿一心”—— 一亿。 这个岛国拢共才几千万人,连没出生的大抵也算上了罢。 石墙那边的水渠里漂著一样东西。 他细看了看——一只纸鹤。 叠得精致的,白纸的,泡了水之后翅膀耷拉下来,顺著水流往下游去了。 千羽鹤。 给前线的人祈愿用的,一只鹤一个心愿,叠一千只,便能保人平安归来——据说是这样的。 可那些叠了千羽鹤的母亲和妻子,有多少人等到了? 纸鹤漂远了。 翅膀上写著字,化开了,看不清了。 沈既白正要收回视线,脊背忽的一紧。 有人在看他。 第二十二章 良种 那视线从巷口来的,赤裸裸的,炽热著的。 沈既白顺著那感觉望去。 三个女人站在拐角处,隔著七八步远,正朝他这边张望。 穿得不一样,最前面那个个头高些,二十五六岁,枣红色的著物,腰带系得比寻常人低了一截,束在胯骨上,领口敞著,锁骨往下露了一大片。 脸上抹了厚厚的粉,白得不自然,嘴涂成深红,两道眉画得细长。 后面两个矮些,十八九岁的年纪,一个浅紫,一个桃红,头髮盘得高,鬢边別著绢花,手腕上叮叮噹噹地掛著什么。 沈既白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良家女子的打扮。 町上走著的妇人,穿衣裳是往里收的——领口紧,腰带高,恨不得从脖子包到脚踝,连手腕都不大露。 而这三个人的衣裳是往外放的——该紧的松著,该高的低著,该遮的不遮。 仙台不大,风月场到不少。 明治三十年以后,军营往东北扎了一批,兵多了,钱也跟著多了,那些开在暗巷里的店便一间接一间地活泛起来。 掛一盏红灯笼,支一扇半透的纸窗,里头的女人是从哪来的,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在意。 这个年头,军部的那套东西已经渗到了骨头里——天皇的子民有两桩顶要紧的事,男的去打仗,女的去生孩子。 “產めよ殖やせよ”——生罢,生罢,多多地生罢——给帝国添丁,给前线补员,给那架吃人的机器续上新鲜的燃料。 而那三个女人显然注意到他了。 最前面那个枣红著物的先动了,她歪著头看了沈既白一阵,忽然朝同伴说了句什么,三个脑袋凑到一处嘀咕了几息,然后便一併朝亭子这边走了过来。 沈既白没有动。 他的腿还是酸的,站起来也走不快,何况——他到想看看,这些人要做什么。 “一个人?” 枣红著物的女人走到亭子台阶底下,歪著头,冲他开口。 嗓子是尖的,带一股子甜腻,但那甜腻底下有一种练出来的、磨出来的东西——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没答话。 “我问你话呢。” 她又近了一步,已经站在了台阶上。 沈既白这才开口。 “在等人。” “等谁?” “家里人。” “家里人?”她的嘴撇了一下。“家里人把你一个人丟在这里?看你这脸——白成这样——生了病罢?” 说著回头朝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年纪小些的当即跟了上来,一个站到他左侧,一个绕到了石凳的另一头。 沈既白的后背贴著柱子,抬起头来看著这三个人。 “你们要做什么?” 枣红著物的女人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出一只手在沈既白的脸侧虚虚地比了一下——没碰到,但距离已经很近了。 “个头不矮嘛。”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脸也生得正,骨架也好——就是瘦了些,养养就好了。” 她说“养养就好了”的时候,穿浅紫的那个掩著嘴笑了。 沈既白忽的就明白了。 他坐在那里,看著那三张抹了粉的脸,心里翻上来的不是厌恶。 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枣红著物的女人又开口了。 “不方便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她朝前跨了半步,那只染了红指甲的手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头。 沈既白偏了一下身子,她的手落了空。 “我说了,在等人。” “等人也不耽误说两句话嘛。” 她不恼,反而笑了,牙齿白的,嘴红的,那笑里头带著一种推销员的殷勤。 “我们在町上开了一间屋子——不远,就在前头那条巷子拐进去——” “不去。” “你还没听我说完——” “不必听完。” 她的笑收了一些,旁边那两个也对视了一下——大抵是没料到被拒得这么干脆。 “你这个人——” 枣红著物的女人把手插回腰间,下巴抬起来了。 “我们是看得上你才来的,你晓不晓得?町上多少男人想让我们瞧一眼都没那个福气——你生了这副好相貌,该为国家——” “为国家什么?” 她顿了一下。 “为国家留下好的后代呀,帝国需要优秀的孩子——你看看街上那些男人,矮的矮,丑的丑,真正能拿得出手的——” “放开他。” 忽的有另一个声音从亭子外头传过来了,不高,不尖,但每一个字都压著的。 三个女人同时转过头去。 藤野严九子站在亭子的台阶底下。 她手里抱著一匹深蓝色的布料,布匹压在胸口,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但那双架在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定住了。 死死地钉在那三个女人身上。 “你谁啊?”枣红著物的女人皱了下鼻子。 藤野严九子没有回答。 她走上台阶,绕过那两个年轻的,径直走到沈既白身旁——站住了。 她伸出一只手,搭在了沈既白的肩上。 “这是我的人。”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耳根子已经烧红了。 但她没有退。 那三个女人看看她,又看看沈既白,枣红著物的那个撇了下嘴。 “你的人?” “是。” “那怎么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身子这么弱——你也不知道照顾?”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但藤野严九子没有接茬。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沈既白肩上,矮矮的一截身板挡在他和那三个人之间。 对峙了几息。 枣红著物的女人到底没再纠缠。 她“嘖”了一声,甩了下袖子,转身走了,那两个年轻的跟在后头,穿桃红的那个回头又看了沈既白一眼——然后也拐进巷口,不见了。 亭子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藤野严九子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还没收回去,她的手指在抖。 “走罢。”他说。 她“嗯”了一声,把手从他肩上拿下来了,又把那匹布换了个姿势抱著,腾出一只手来扶他站起来。 两个人出了亭子,往片平丁的方向走。 走了二三十步,都没有开口。 巷子里的光暗了下来,两侧的町屋把天遮去了大半,只剩头顶一条窄窄的缝,灰白的天光从那缝里漏下来,铺在泥路上。 藤野严九子忽然快走了两步,绕到他前头,转过身来,面对著他——倒退著走。 “哥哥。” “嗯。” “方才那个……我说的……” 她的脸又红了,从脖子根底下翻上来了,一层一层地往耳廓上蔓。 她怀里抱著那匹深蓝色的布,下巴搁在布匹上头,指头绞著布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我的人——那句——” 她低下头,下巴埋进布料里,说出来的话闷闷的。 “我只是——她们要是觉得你有……有家室……就不会再缠了……所以我才……” 沈既白看著她。 “所以你是在帮我解围。” “嗯。” “那你紧张什么?”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木屐绊著,晃了一晃,沈既白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胳膊隔著衣袖硬邦邦的,整个人都僵著。 “我没有紧张。” 她把这几个字说完,转回身去,不再倒退著走了,但步子慢了下来,慢到和沈既白的步子齐平——然后又慢了半拍,落到了他的侧后方。 沈既白没有回头。 走了十几步,他的袖口被人捏住了。 一小截衣料被她的指尖捏著——和前夜回家时一个路数——轻轻的,不刻意的,捏著一点边角,不鬆手。 “哥哥。” “嗯。” “那些女人——” 她顿住了。 沈既白等了几息。 “你想说什么?” 沉默。 她低著头,镜片反著巷子里的灰光,嘴抿成一条线。 “……没什么。” 但她捏著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沈既白没有追问。 她也是女人。 那三个涂脂抹粉的女人做的事,换一层皮,换一套说辞,和这个国家对所有女人的要求並没有什么两样。 什么四书五经,什么解剖学——到了末了,她们被需要的,从来不是脑子。 只有肚子。 他偏头扫了她一眼。 “哥哥。” “说。” 她走快了两步,和他並排了。 “那件衣裳——立领的,深蓝的,骨扣——” “怎么了?” “三天能做好。” 沈既白“嗯”了一声。 “哥哥。” “又怎么了。” “谢谢。”她忽的说道,鬆开了他的袖口,往前快走了两步,走到了他的正前方,停住——转过身来。 她把那匹布抱在胸口,仰著头看他。 “谢谢你说不去。” 第二十三章 妙笔生花 “谢谢你说不去。“ 她说完这句话,便又转过身去了,不再看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著,两只手把那匹深蓝的布抱得紧紧的,耳根还红著,但脊背是直的。 沈既白跟在她后面,没有接那句话。 ——谢什么?不去,他本就不该去的。轮不到谁来谢的。 但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有些东西说得太满,反倒不值钱了。 “走罢。”他迈了一步,“还差东西没买。” “什么?” “纸、墨、纸、砚、那些写字的傢伙什。” 她抱著布站了一息,点头,转身往北面带路。 三省堂挤在两家铺子的夹缝里,门脸窄得只容一人过,牌子上的漆剥了大半,进去到是齐整的——左边架子摞著纸,右边掛著笔,柜面上排了几排墨汁瓶,松烟的气味满屋子走。 柜檯后头坐著个精瘦的中年人,铜框眼镜搁在鼻樑上,正拿铅笔在帐簿上划拉。 “有稿纸么?四百格的。”沈既白开门见山。 “要多少?” “十沓。” 那人的铅笔停了,从镜框上方把沈既白打量了一遍。 “先生是写稿子?” “嗯。” “投哪里的?” 沈既白没答。 ——投哪里,这到是一桩正经的问题了。 他的脑子里装著二十一世纪的出版流程——网文平台,责编审稿,电子签约——可那些玩意儿在一九零零年统统不存在,眼下这个年头的日本,一个无名之辈要把手写的稿子变成铅字印在纸上,该走哪条路,他一概不晓得。 书上不教这些,考研也不考。 到是藤野严九子先开了口。 “寄到杂誌社去。”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既白偏头看她。 “东京有几家文学杂誌——《新小说》《文艺俱乐部》《太阳》——都收外稿的。” “原稿誊一份清楚的,信封装好了,附一封书信说明来意,寄到编辑部便是,编辑看了觉著可用,便按期连载——一期刊一回,每回给稿酬,以页计价。” 她顿了一顿。 “连载完了若是卖得动,出版社自会来找人谈,结集成册,到那时,才算一本正经的书。” “你怎么晓得这些?” “我订了三年的《新小说》。” 说完便不看他了,低头去拨弄怀里的布匹。 柜檯后面那老板到接上了话—— “这位小姐说的不差,不过我多一嘴——《新小说》是春阳堂办的,老板和田篤,精著呢,稿子写得入眼他出手阔绰,写得不入眼,原封退回来,一个批註也不给你留。” 他从架子底层抽出一沓稿纸来,拍在柜面上。 “还有一桩事先生该晓得——如今市面上走得动的,是什么?武勇传,战记,忠臣录,满纸的天诛国贼尽忠报国——编辑那边也是看风向吃饭的,先生若写別样的花头出来,收不收可就另说了。” 沈既白翻了一张稿纸,四百个红格子,竖排,纸薄而不透墨。 “十沓稿纸,两瓶墨汁,两支蘸水笔。” “八十五文。” 藤野严九子已经在解钱袋了,可沈既白的手先她一步按上了柜檯——从自己怀里摸出铜板来数了。 出了三省堂的门,他左手拎著纸包,右手空著,那匹布被她抱在胸口不撒手。 两个人沿著巷子往片平丁走。 谁也没开口。 ——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屋里的光是斜著进来的,从那扇窄窗透过来,在榻榻米上印了一块亮斑。 窗外的老樱树正当花期,满枝的花挤著开,白底粉梢,风一过便筛下几瓣来,飘进窗框,落在地板上,落在矮几上,落在藤野严九子铺开的稿纸上头。 她跪坐在矮几右侧,稿纸一张一张叠好,抹平了,墨汁瓶拧开搁在手边。 蘸水笔试过了笔尖,在废纸上划了两道。 沈既白坐在左侧,靠墙,腿伸进被炉里,暖意从底下升上来,把走了半天的两条酸腿烘得松泛了。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无声的,美丽的。 “准备好了么?” 她握笔的手悬在纸上方,点了一下头。 “好了。” 沈既白闭了眼。 那个故事已经在他脑子里走了一整夜,剩下的,不过是把它从嘴里倒出来罢了。 “从前有一个村庄,”他缓缓开口,“穷得叮噹响。年年被山贼抢掠,粮食被夺,女人被掳,什么都没有。村民们忍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天,忍无可忍。他们凑了仅有的粮食,出去请武士。七个。不多不少。” “七个落魄武士,”沈既白继续说,“不名一文,早就被那个时代淘汰了。没人要他们,没人信他们,他们自己也不信自己。但是村民们还是请了他们,因为別无选择。” 笔尖落下。 纸上出现第一个字。 沈既白睁开眼,看著她的手在稿纸上游走。 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写字的时候手腕贴著稿纸的边缘,身子微微往前倾,脑袋歪向右侧,镜片反著窗外透进来的光。 樱花瓣还在飘,有一片落在她的肩头,白底粉梢,在深蓝色的著物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理会,手中的笔继续划动。 “第一个武士叫什么?”她突然问。 “还没想好。” “那先空著。”她的笔停了,在方框里画了一个圈。“等哥哥想好了再补。” 沈既白点头。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个瞎子。” 她的笔动了动。 “怎么个瞎法?” “生来就瞎。但他会剑术,剑术比谁都强。別人靠眼睛看敌人,他靠耳朵听。一个人的杀气、呼吸、脚步声,都瞒不过他。” 藤野严九子的手在纸上停了一息。 “这样的人,”她说,“活著会很累。”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樱花又飘了一阵,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的,低低的。 “是的,”他终於开口,“所以他最后会死。” 她的手指在纸上一颤,笔尖戳破了纸面。 “哥哥,”她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著他,“这个故事是悲剧?” “是的。” “那为什么要写?” 沈既白转过身,面向她。 两个人之间隔著被炉,隔著稿纸,隔著笔墨的气味和樱花的香气。 “因为悲剧才是真的。”他说,“喜剧能让人开心一晚上,悲剧能让人睡不著一整年。” 她低下头,又开始写。 笔在纸上沙沙沙地响,那声音在这间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既白继续讲述。 “第三个武士是个老头。年纪最大,脾气最坏。年轻时打过仗,死过人,看过血,什么都经歷过。现在没人要他了,他自己也放弃了。但当他听说要去帮一个穷村庄打山贼,他还是来了。” “为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十四章 夜话 她的笔没有停。 故事在这个下午一点一点地从沈既白的嘴里流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藤野严九子的笔尖落到纸上。 天色渐暗。 窗外的光从斜著的变成了直直地洒进来,又从直直的变成了贴著地面的。 樱花瓣堆积在窗台上,已经有些蔫了,捲起了边角。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沈既白坐回原位,伸出手去整理稿纸。 藤野严九子也在整理。 她的手从另一侧伸过来,去拿那些已经写完的纸。 两个人的手在稿纸上碰到了。 只是指尖,只是一瞬。 她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他的手也停住了。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沈既白转过身,看著窗外。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人了。 只有风吹著樱花,一阵一阵地。 藤野严九子把手缩回去了,搁在膝上,十指交叠著,低了头。 沈既白也没再动。 他把手边那些写满了字的稿纸拢了拢,叠齐了,搁在矮几的角上。 沈既白把最上面那一页拿起来,凑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火苗映在纸面上,那些字微微泛著油墨的光泽。 那个故事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是散的,是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地往外倒的——村庄、山贼、武士、刀——可经了她的笔,落到纸上之后,竟自有一种秩序。 她在记录的时候做了取捨——有些他反覆斟酌的措辞被她原封不动地记下来了,有些他隨口带过的衔接处,她自己补了几个字,补得不多,但恰到好处。 沈既白把那页纸搁回去了。 “哥哥。” 他转过头。 藤野严九子已经把蘸水笔擦乾净了,笔帽拧紧,搁在笔盒边上,墨汁瓶也盖好了。 她跪坐在矮几旁边,两只手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往前探著,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盯著那沓稿纸。 “嗯。” “那第四个武士……”她犹豫了一下,“后面会怎样?” 沈既白靠著墙,把腿从被炉里抽出来换了个姿势。 “你想知道?” “想。” 她回答得到是格外乾脆——事实上她在抄录的时候就已经不只是在抄了,每逢角色面临抉择的段落,她的字跡会慢下来,一笔一划都压得更重。 “第四个武士是个年轻人。”他开口了,只给了一句。 “多年轻?” “和你差不多。” 她愣了一息。 “然后呢?” “然后——”他把那页稿纸翻了过去,纸背是空白的,“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既白看著她那副想追问又忍住的模样,到也不由得生出了些许的趣味来。 她平日里不是个话多的人,能憋住,但眼下这副样子,分明是想听下去的。 “你写字写得很好。”他忽然说了一句。 她的手停了。 “……哥哥夸我?” “陈述事实。” 她低下头去,嘴角压著,压不住,终究还是弯了一弯——那弯度很小,要不是灯火恰好照在她脸上,大抵是看不出来的。 “那……明天接著讲?” “接著讲。” “好。” 她应了这一个字,然后站起来,把矮几上的文具收拾了,墨汁瓶搁回柜子里,蘸水笔横在笔盒中,稿纸——她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没有搁回柜子,而是放在了矮几的正中央,用镇纸压著。 夜深了些。 藤野严九子去灶上热水,沈既白坐在屋里等著,听著隔壁灶房传来的响动。 他靠著墙,闭了眼。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別的声响。 从走廊那头传来的——沉闷的、拖拽的声响——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蹭著走,间或碰到门框,发出一声低低的磕碰。 沈既白睁开眼。 藤野严九子抱著一只木箱子从走廊那头挤了进来。 木箱不大,一尺见方,但对她那副身板来说也不算轻,她的腰弓著,两条胳膊箍住箱子的底部,下巴搁在箱盖上,步子碎碎的。 “这是什么?” “我的东西。”她把箱子搁在了榻榻米的角落里,喘了一口气,直起腰来。 “什么东西?” “缝纫的傢伙什。”她拍了拍箱盖上的灰,“针线盒、剪子、尺子——做衣裳用的,放在隔壁屋里太远了,搬过来方便。” 她已经在往这间屋子里搬东西了。 昨天是一只茶杯,搁在矮几上,靠他这一侧,今天是缝纫箱,明天又会是什么呢? 大抵过不了几天,这间屋子就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罢。 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 而见他闭口默许了,她也好似获得了莫大的荣幸一般的,带著笑躺下了。 两床,並排。 中间的距离到是比昨天窄了。 昨天是一拳,今天大约只有四指宽了。 她钻进被子里,面朝著他,侧臥著。 “灯灭么?”她问。 “灭罢。” 她探身过去拨灯芯,指尖碰到铜拨子的时候犹豫了一瞬,最后没有全灭——留了一豆大的火苗,堪堪映出两个人轮廓的程度。 和昨天一样。 昨天她留灯是因为怕,怕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又不在了。 今天她留灯——沈既白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习惯了。 也许是別的什么。 “哥哥。” “嗯。” “明天第几节课?” “第二节。” “讲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整天。 讲什么? 第一堂课他讲了数学——牛顿叠代法,逼近法——那些东西是好的,是纯粹的,是不带国籍和立场,那堂课也確实让学生的眼里头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可那还不够。 数学能打开一扇窗,但打开窗子之后,学生们看到的是什么?还是那条街、那面旗、那些標语、那套从娘胎里就开始灌输的“忠君报国”。 一堂数学课改不了他们。 两堂也改不了。 芥川龙一在麵馆里说的那些话——他父亲走的时候“挺高兴的”——沈既白记得那张脸上的表情。 他也记得自己问他的那句话——“天皇陛下为他们做了什么呢?” 那个年轻人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铁板一块的。 那些学生心里头不是只有那一套东西的——那套东西是后来灌进去的,是从小到大一遍一遍往脑子里塞的。 可在那套东西底下,总还有些別的罢。 第二十五章 人本来的样子 沈既白盯著头顶那片木板,想了很久。 明天,他就要站到讲台上去,面对三十几个穿著一样制服、喊著一样口號的年轻人,在他们脑子里塞进去一些什么东西。 可塞什么? 沈既白翻了个身,榻榻米硌著他的肩胛骨。 旁边的被褥里,藤野严九子的呼吸已经匀了,浅浅的,一下一下的。 他听著那呼吸,脑子却还在转。 芥川龙一的话又冒了出来。 那个年轻人说——他父亲走的时候“挺高兴的”。 沈既白问他:天皇陛下为他做了什么? 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从来没有人让他想过这个问题。 ——溺水的人。 他脑子里跳出了这几个字。 他们是溺水的人,一个一个的,从出生起就泡在那潭水里头,水是浑的,臭的,可他们不觉得臭——因为他们没闻过乾净的空气。 他们在里头扑腾著,被灌著,呛著,偶尔有人的手伸到水面上来—— 芥川龙一的手就伸上来过。 他问“先生为什么不写书”的时候,他追问“天皇为他们做了什么”之后答不上来的时候——那都是溺水者在挣扎。 可如果没有人去拉——那只手就会慢慢地缩回去,沉下去。 再也不出来了。 沈既白坐在黑暗里,双手搁在膝上。 他不能讲大道理。 这一点从第一天起他就清楚,你跟一群从娘胎里就被灌了“天皇万岁”的年轻人讲什么“帝国主义的本质”——他们听不懂,但那不是智力上的缺陷,是认知上的,就好比你跟一条鱼讲岸上的事——可它连“岸”是什么都不知道。 况且他也不能只想著自己。 那些学生有父母,有家眷,有人在前线,有人已经死了——他但凡说了什么出格的话,牵连的不是一个人。 所以,不能直接讲。 那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把白天那些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芥川龙之介——八岁,那篇《雨》。 “如果我掉进水洼里,会有人用叶子捞我吗?” 那个孩子的脑子里没有天皇,没有帝国,没有任何被教导过的东西。 她看到的是一只蚂蚁,想到的是自己。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人在还没有被社会塑造之前,最原始的状態。 而那些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呢?他们不是天生就会喊“天诛国贼”的。 他们也曾经是孩子,也曾经蹲在路边看蚂蚁,也曾经问出过“为什么”三个字。 只是后来——被家庭教了,被学校教了,被街头的標语教了,被军部的传单教了,被整个社会从头到脚地捏了一遍——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捏成了什么样子? 沈既白回忆著第一堂课上举手回答的那些人。 “为了报效天皇陛下。” “为了帝国更加强盛。” “为了不辜负家父的期望。” ——全是別人的。 没有一句是自己的。 他们的“自己”被剥掉了。 像蚕茧那般的,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先是家训,再是校规,然后是国法,最后是天皇——等裹到最外面那一层的时候,里面那条蚕还在不在,已经没人在乎了。 可蚕还在的。 芥川龙一答不上来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东西是什么? 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要做的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需要教他们“什么是对的”——那样做和那些军国主义的说教没有区別,不过是把一套口號换成另一套口號罢了。 他要做的,是让他们重新学会一件事—— 想。 自己想。 用自己的脑子,看自己的眼前,想自己的问题。 不是天皇让你想的,不是军部让你想的,不是任何一个比你高的人让你想的—— 是你自己。 可这话不能明著说。 得有一个壳。 一个合情合理的、挑不出毛病的、甚至还能让校长拍桌叫好的壳。 他忽的有想法了。 仙台医学专门学校。 他们將来是要做什么的? 医生。 医生的本分是什么? 救人。 救谁的人? ——所有人的。 小田诚——藤野严九子昨夜讲的那个学生。 他做错了吗? 没有。 他做的恰恰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先生教过我的,人的身体构造是一样的,不管是哪一边的,骨头断了都会疼,血流干了都会死。” 这句话——是小田诚写在信里的。 而这句话的根子在哪里? 在医学本身。 不分敌我地救人,那是仁。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是义。 行医有行医的规矩,那是礼。 判断病症、辨別虚实,那是智。 不欺患者、不昧良心,那是信。 仁、义、礼、智、信。 五个字。 沈既白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五个字是从哪来的?——从孔孟来的,从程颐朱熹来的,从那片被校长唤作“劣等民族”的土地上来的。 可他不必標明出处。 他只需要说——这是“医者之道”。 医者仁心——谁敢反驳?你反驳仁心,便是说医生不必有良心;你否了义,便是说医生可以见死不救;你废了智,便是说诊病不需要思考——哪一条拎出来,校长也好,军部也罢,谁能说半个不字? 这就是他的壳。 用医学裹著儒学,用儒学裹著独立思考,用独立思考去凿那堵墙——一下一下地凿,不急,不显,水滴石穿的功夫。 至於第一课—— 便从这里开始罢—— “你是谁?”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换了方向,凉的,带著四月末的潮气,旁边那床被褥里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的,听不清。 沈既白躺了回去,扯了扯被角,盖到胸口。 他想好了。 这条路很长,长到他不知道走到尽头的时候,底下那些学生还能剩几个——大抵剩不了多少罢。 可哪怕只剩一个,只剩一个人在听完他的课之后,站在徵兵告示面前的时候能多迟疑那么一息—— 那便够了。 他闭上了眼。 他睡著了,梦见了—— 梦见了自己明天的那堂课。 “在我教你们任何东西之前,我想先知道一件事。” 第二十六章 你是谁 “在我教你们任何东西之前,我想先知道一件事。” 教室里三十几张脸抬了起来。 沈既白站在讲台后头,两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没有抖,今日吃了药,腿也没那么酸了,站著倒不至於晃。 “去掉你们的姓氏,去掉你们的校服,去掉你们头顶上那些有的没的——” 他扫了一圈。 “你们还剩什么?” 底下没人吭声。 那种静和上回不同。 上回讲数学时的静,是“听懂了但来不及反应”的静;这回的静,是“听懂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静。 一个医学专门学校的学生,你问他骨头有几根,他张嘴就答,你问他止血用几號纱布,他闭著眼也能说出来,可你问他“你是谁”——他反倒哑了。 沈既白不急。 他等了十几息,目光从第一排移到最后一排,再从最后一排移回来,三十几个人,有低头的,有看別处的,有盯著桌面的,有互相使眼色的—— 但唯独没一个敢开口。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换一个问题。”沈既白开口了,把粉笔从盒子里拣了一支出来,“简单些的。”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人体有多少块骨骼? 前排那个短髮女学生最先答出来。 “二百零六块。” “成人是二百零六块,”旁边那个扎辫子的女生补了一句,“婴儿要多,大约三百块。” “对。”沈既白点了点头。“那人体最长的骨骼是哪一根?” “股骨。”这回是中间偏后的一个男学生答的。 “最小的呢?” “鐙骨——在耳朵里头。”答话的是芥川龙一,他坐在靠窗那排,腰板挺得比別人直些,大抵是昨晚在麵馆里和沈既白说过话,此刻多了几分“近水楼台”的意思。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好,再问一个。”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过身来。“假设你们面前倒了一个人——不论是谁——他呼吸微弱,脉搏快而浅,面色苍白,四肢发冷——你们做什么?” 这回答得更快了。 “检查气道。” “翻过来,侧臥位,防止呕吐物堵住呼吸。” “按压止血——如果有外伤的话。” “保暖,抬高下肢。” 七嘴八舌的,教室里热闹了一瞬。 他们答得对,答得快,甚至答得有条理——到底是学过的东西,根基是实的。 沈既白听著,一条一条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挑错。 “不错。”他说。 底下有人露出了些许得意来。 沈既白等那得意冒了头,才接著往下讲。 “你们知道怎么做,骨头的数目,急救的步骤,伤口的处理——这些你们都知道。” 他停了一息。 “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 你为什么要学这些? 字写完了,他转过身来,靠在讲台边上。 “方才那个情形——面前倒了一个人,呼吸微弱,脉搏快浅——你们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为什么要做?” 底下又安静了。 但这回的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第二排靠左的一个男学生举了手——个子不高,脸方方的,眉毛又粗又直,一看就是个性子硬的人。 “为了帝国。” 他说得乾脆,掷地有声的。 “帝国需要军医,前线的士兵受了伤,得有人治。我们学这些,就是为了上前线去,替那些为天皇陛下流血的勇士们——” “好。”沈既白打断了他。“还有呢?” 前排的短髮女生抬了抬手。 “为了尽忠报国——学医是报国的方式之一。” 又一个男学生接上了—— “帝国的人口是国力的根本,保障国民的健康,就是保障帝国的力量——” 一个接一个。 沈既白站在讲台上听著,一句也没驳,一句也没接。 到第五个人的时候,他举起了手。 “够了。” 底下的声音剎住了。 沈既白看著他们,三十几张脸上掛著不同的神情——有的期待被夸,有的等著被点评,有的带著“我说的没错”的自信。 “你们说的,”沈既白开口了,“都对。” 底下鬆了一口气。 “但也都不对。” 气又提起来了。 那个方脸的男学生皱了下眉。 “先生,什么意思?” 沈既白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在黑板上“你为什么要学这些”的下面,又写了一行。 ——医学从哪里来? “你们在这间学校里学的东西,从课本到器械,从解剖学到药理学——你们知道这些东西是打哪里来的么?” “西洋。”有人答了。 “再具体些。” “欧罗巴。德国、英国——” “再往前。” “再往前?”那学生的脸上露出了迟疑。 沈既白拿起粉笔,在黑板左侧画了一条竖线—— 他在最底下写了一个名字。 hippocrates。 “这个名字,你们有人听过没有?” 前排短髮女生的手又举了起来。 “希波克拉底——古希腊的医者,被称为『西洋医学之父』。” “对。”沈既白在那个名字旁边標了一个年份。“公元前四百六十年左右,距今两千三百多年。” 他沿著时间线往上写。 “希波克拉底之前,希腊人生了病怎么办?——去神庙,求神问卜,拿牲畜献祭,等神諭。病好了是神的恩赐,病死了是凡人的命数,一切归於天意。” 他在“希波克拉底”的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到了他这里,变了,他说——病不是神降的罚,是身体自己出了差错,你不必求神,你该做的是观察、记录、判断、治疗。” 他把粉笔点在那个名字上。 “这个人做了一件事——他把医学从神殿里搬了出来,搬到了人的面前。” 底下有几个学生在记笔记了。 沈既白继续往上写。 盖伦,维萨里,哈维—— “你们如今学的解剖学——”他回过头来,“是从哪儿来的?从维萨里来的,从他一五四三年出版的那本《人体构造》来的,他干了一件什么事?他亲手去解剖尸体——在他之前,欧洲的医生是不碰死人的,解剖是下等人干的活儿——他不管,他自己上手,自己拿刀,一刀一刀地切开来看。”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盖伦——被奉为权威一千多年的盖伦——错了。” “错了不少地方。可一千多年里没有人发现,因为没有人去看。” “所有人都在读盖伦的书,背盖伦的理论,把盖伦的话当圣旨——没有人自己去拿一把刀,切开一具尸体,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 沈既白把时间线一路写到了近代。 “然后这些东西传到了日本。” 他在线的上端写了几个字—— 明治维新。 第二十七章 誓言 “杉田玄白翻译《解体新书》是什么时候?安永三年,一七七四年。” “比维萨里晚了两百多年,那本书是从荷兰文翻过来的,翻得磕磕绊绊的,有些词找不到对应的日文,他硬造了新词——『神经』『动脉』『软骨』——这些词,你们今天课本上还在用。” “再后来,明治政府请了德国人来教医学,你们这间学校的课程体系,解剖、生理、病理——全是从德国那一套搬过来的,原模原样的,连教材都还没来得及翻完呢。” 他把粉笔搁下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考你们歷史。” 他正面对著底下那些年轻的脸。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从希波克拉底到杉田玄白,从古希腊到明治日本——两千三百年,绕了大半个地球——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学医、行医、传医——为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人回答。 “为了帝国么?” 那个方脸男学生的嘴动了一下。 “希波克拉底是哪国人?希腊人。维萨里是哪国人?布鲁塞尔人。哈维是哪国人?英国人。杉田玄白是哪国人?日本人。” “国籍不同,时代不同,甚至语言都不通——可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治人。”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又静了。 “希波克拉底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段两千三百年前说的话,到今天为止,西洋每一个正经的医科学校,在学生入学的时候,都要让他们念一遍。” 他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 “原文是希腊文,我没法念给你们听。但意思我可以说。” 他抬起头来。 “大意是这样的——” “我將竭尽所能,用我的判断力,为病人谋利益。” “无论进入何处,我都將以病人之利益为先,远离一切有意的不义与损害。” “无论所治之人为男为女,为奴为主,为贵为贱——我所见所闻,凡不应外泄者,我必守口如瓶。” 他念到这里,停了。 教室里三十几个人看著他。 “你们听到了什么?” 没人应。 “我再说一遍最后那句——无论所治之人为男为女,为奴为主,为贵为贱。”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纸背朝上,空白的。 “这句话里头没有国籍。” “两千三百年前的一个希腊人,他立下这条规矩的时候,不分希腊人还是波斯人,不分雅典还是斯巴达——病人就是病人,伤者就是伤者。” “你拿刀切开一具尸体,里头的心臟是红的,血是热的,骨头是白的——你分得出这颗心臟是哪国人的么?分不出。肋骨十二对,谁都是十二对。不会因为是大日本帝国的臣民就多长出一根来。”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底下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芥川龙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两只手搁在膝上,身子往前倾著,那脸上的东西变了。 上一堂课他看到的是数学的美——纯粹的、乾净的、不带人间气味的美。 这一堂课他看到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东西没有名字,但它让他胸口发堵。 沈既白没有再往下推了。 他退了一步,靠回讲台边上。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 安静了几息。 前排短髮女生的手先举了起来。 “先生——那个誓言,是所有西洋医生都要念的么?” “正经的医学院,是的。” “那我们呢?” “你们自己决定。” 她把手放下了,没有追问,但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什么。 第二个举手的是方脸男学生。 “先生说医学不分国籍——可战场上分的。”他站了起来,腰板挺得很直。“敌人就是敌人,你不可能拿著纱布去救一个正在向你开枪的人。” 沈既白看著他。 “你说的是战场。” “是!” “我说的是医学。” 那学生愣了。 “战场上有战场的规矩,那不归我管。”沈既白的手在讲桌上敲了一下。“但医学有医学的规矩。一个人穿上军装,他是军人;他脱了军装,他是病人。军人归军部管,病人归医生管。” “你们將来做的是医生,医生的规矩,不是军部定的。” 那学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第三个问题是从后排来的——一个沈既白没怎么注意过的女学生。 “先生,那个誓言里说为病人谋利益——可如果病人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衝突了呢?” 教室里的空气紧了一瞬。 沈既白盯著那个女学生看了看。 “你叫什么?” “山口清子。” “山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没有直接回答。 “但这个问题,不该由我来替你想。”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那行“你为什么要学这些”的底下,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有一份作业。” 底下的气氛变了——“作业”这两个字一出来,学生们的反应是条件反射式的,坐直了,笔拿起来了,准备记了。 沈既白没有写什么公式,也没有列什么条目。 他只在横线底下写了一行字。 极简的、极短的。 ——你学医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不用现在答。” 底下那几支悬著的笔停住了。 “也不用明天答,不用这个月答。” 他把粉笔搁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这是你们这半个学期的课题。”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半个学期?” “对,半个学期。”沈既白的手在讲桌上按著,“你们不必急著写,也不必抄谁的——我要的不是標准答案。” “我要你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想,用自己的手去写。” “写出你发自內心的那个答案。” “一个字也行、一万个字也行、但必须是你自己的。” 底下没人说话了。 钟响了。 沈既白直起腰来。 “下课。” 沈既白走出了教室。 日头正当午,仙台的天是灰白的,不晴不雨的。 藤野严九子跟在他身后半步,忽然开口了。 “哥哥。” “嗯。” “你方才说的那个誓言——希波克拉底的——” “怎么了。” 她走快了半步,和他並排了。 “你没有告诉他们最后一句。” 沈既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她。 藤野严九子抱著那摞作业本,歪著头看他,镜片反著灰白的天光,嘴唇微微张著。 “那个誓言的最后一句——若我违反此誓,愿受眾神的惩罚。” 她顿了一顿。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们不需要神来看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需要自己看著自己。” 第二十八章 纸上得来 “他们需要自己看著自己。” 这话是在走廊上说的。 芥川龙一没有凑上去听——他隔了五六步远,和几个同班的挤在教室门口,可那几个字偏偏就钻进了耳朵里。 同学们已经散了。 有人走得快,三两步就拐进了楼梯口,该干嘛干嘛去;有人走得慢些,同旁的人咬著耳朵议论——议论的无非是那堂课。 先生留了什么作业?一行字——“你学医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没有標准答案,没有交稿的期限,甚至没有格式要求。 “这算哪门子作业。” 走在他前面的方脸男学生回过头来。 芥川龙一没接话。 “一个字也行、一万字也行——先生到底要我们写什么?”方脸男学生把课本夹在腋下,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拢,“我看他就是故弄玄虚。” “那你打算写什么?” “为国尽忠——还能写什么?这还用想?” 他说完了,脚步没停,径直朝校门口去了。 芥川龙一站在走廊尽头,看著那人的后背拐进了楼梯。 ——为国尽忠。 四个字,方方正正的,放在哪里都挑不出错来。 可芥川龙一的脑子里卡了一个东西。 不大,说不清是什么,就搁在那四个字的旁边——不碍事,可你一转头就能看见它。 先生问的是——“你学医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为国尽忠。 这是他从前一定会写的答案。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这么写的,写在作文里,写在考卷上,写在徵兵告示底下的请愿书上——一个人用了这四个字,没有人会挑他的错。 可为什么现在写不出了?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一阵子,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下了楼,往校门口走。 路上碰到两个同学,说的也是这桩事。 一个说好写,一个说不好写——好写的那个已经在脑子里打了草稿,“为天皇陛下”起笔,“鞠躬尽瘁”收尾,中间塞上几句忠勇奉公的套话便完了。 不好写的那个搔著头皮,说总觉著先生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先生说了——必须是你自己的。” 这句话被那人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然后便訕訕地不再吭声了。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芥川龙一一句也没插。 他出了校门,拐进巷子,回了麵馆。 灶台上的火没生,锅是冷的,砧板上搁著今早切好的葱花,蒙了一层薄布。 他把围裙繫上,烧了水,切了菜,日头还没偏到西边,店里没有客人,他一个人蹲在灶台前面,看著火苗舔锅底。 脑子里还是那一行字。 先生在课上说了那些话——什么希波克拉底,什么两千三百年,什么“不论所治之人为男为女,为奴为主”——那些词句绕来绕去的,可有一句他是听进去了的。 “肋骨十二对,谁都是十二对,不会因为是大日本帝国的臣民就多长出一根来。” “哥哥。” 阿介从后厨的帘子底下钻出来了,手里捏著一截铅笔头,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 “哥哥,这个字怎么念?” 她把纸递过来。 纸上歪歪扭扭写著她自己编的小故事,写到一半卡住了——想用一个字,不会写,便画了一个圈代替。 “哪个字?” “就是——人掉到水里,別人把他拉上来——那个拉。” “救。” 芥川龙一拿过铅笔头,在纸边上写了个“救”字。 “救。”她跟著念了一遍。 “嗯。” “那救和帮有什么不一样?” 芥川龙一愣了一下。 “……差不多罢。” “不一样的。”阿介摇了摇头,那截铅笔头夹在手指缝里晃著,“帮是你还好好的,只是干不动了,別人搭一把手,救是你快要死了,別人把你从死那边拽回来。” 她说完了,把纸收走,又缩回了角落里写她的故事。 芥川龙一蹲在灶前,手里拿著烧火棍,没动。 救。 先生说的那个希波克拉底——定下的规矩便是一个“救”字。 你学医是为了救人的,你救了人,可別人却告诉你错的。 那你学医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无数次的尝试思考问题的答案,可这问题却像是一座大山一样,无论他怎么翻都翻不过去。 黄昏的时候来了两桌客人。 他忙了一阵——炒菜、端碗、擦桌子、收钱——手上在动,脑子却没閒著。 客人走了之后,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回头看了一眼阿介。 她已经趴在角落里睡著了,写了字的纸搁在膝上。 他把阿介背到后屋,盖好被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前不会做的事。 他去了学校的图书室。 图书室在学校西侧的一间平房里。 不大,一扇木门,两排架子,靠墙摞著几只旧木箱,里头装的是过了期的教材和报纸,灯是煤油灯,掛在房樑上,光不够亮,照半间屋子就到了头。 门是开著的。 先前这间屋子是锁著的——学生要借书得找教务处写申请,审批了才给开门,一次只能借一本,三天之內还。 可自打昨天开始,门上的锁没了,换了一块木牌,写著开放时间,底下一行小字——“全校师生均可入內”。 芥川龙一推门进去,在最底那层架子上翻了半晌,找到了一本——《西洋医学史略》,日文的,薄薄一册,没有作者名,大抵是哪位教师编的讲义。 他抽出来,坐到窗底下的矮凳上翻开了。 头几页果然有希波克拉底。 內容和先生讲的大同小异——古希腊,公元前四百六十年,“医学之父”。 他接著往后翻。 翻到第三章,题目是“东洋医学源流”。 第一行——“东洋医学,源远流长,其根基在於本邦千余年来之经验积累与独创发展。” 他盯著这些字仔细读著。 下一页是一张表——黄芪、当归、白朮、甘草——表格底下有一行注释,字极小,印得模糊。 他凑到灯底下辨认。 “——本方参考《伤寒杂病论》。” 《伤寒杂病论》。 他不晓得这本书。 但那个“杂”字旁边,有人用铅笔批了两个字——“汉方”。 铅笔字极淡,写了很久了,可没有被擦掉。 他把书搁在膝上,又从架子上抽了第二本。 这一本更旧,封皮掉了一半,书名勉强看得清——《本邦医药沿革考》。 翻开扉页,出版年份——明治十二年。 二十一年前的书了。 他逐页翻著。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停了。 標题是“汉方医学传入本邦考”。 “汉方医学”——不是“东洋医学”。 他读了下去。 “汉方医学,原出支那,自隋唐以降,经朝鲜半岛传入本邦。其基本理论——阴阳五行、经络臟腑——皆承自支那古籍《黄帝內经》《难经》诸书。本邦医者习之、用之,千余年矣。” 他又翻回那本《西洋医学史略》。 “东洋医学,源远流长,其根基在於本邦千余年来之经验积累与独创发展。” 两本书,同一桩事。 前一本叫“汉方医学”,说“原出支那”;后一本叫“东洋医学”,说“本邦独创”。 差了二十一年。 名字变了,来处也变了。 芥川龙一把两本书摊在膝上,左边一本右边一本,对著看。 “独创”两个字在灯光底下格外扎眼。 他把旧的那本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一张图——人体经络图,线条细密,穴位用汉字標註。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摹自宋版《铜人腧穴针灸图经》。” 宋——那是中国的朝代。 他合上了书。 屋里只有煤油灯嘶嘶地响。 灯油快见底了,火苗矮下去一截,墙上的影子跟著缩了,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著的东西太多了。 他只觉著——有什么地方不对。 有人咳了一声——门口站著一个驼背的老头,手里提著一串钥匙。 “要关门了。” 第二十九章 事必躬行 “要关门了。”那老头说著,驼著背,手里提著一串钥匙,浑浊却发亮的眼睛看著芥川龙一。 芥川龙一把那两本书抱在胸口,朝老头欠了欠身。 “借两天,麻烦了。” 老头拿鼻子哼了一声,没拦,只是侧身让出了门。 芥川龙一从他身旁挤了过去,步子快了几拍,將怀中的两本书抱紧了。 两本,一硬一软,旧纸的涩味透过衣裳渗到胸口。 他下巴搁在书脊上,低著头往校门口走,碎石路在月色底下白惨惨的。 他没有回头。 图书室的煤油灯灭了,老头把门锁上,提著那串铜钥匙往走廊那头走,走路时右膝盖咔嗒咔嗒地响,一高一低的,踩在木地板上拖出长短不齐的回声来。 走到拐角处,他停了。 沈既白靠在教员室的门框边上,藤野严九子站在他半步之后,怀里夹著一摞未批的作业本。 “飞鸟先生。” 老头把钥匙递过来。 “图书室关了。那学生——借了两本书走的。” 沈既白接过钥匙,拢在手心里。 “哪两本?” “一本《西洋医学史略》,一本——”老头搔了搔后脑勺,“叫什么来著……《本邦医药沿革考》,旧的那一本,封皮都掉了。” 他说完了,又站在那里看了沈既白一阵,两只手插到衣摆底下。 “飞鸟先生是新来的罢?” “是。” “我叫渡边,在这学校守了十一年了。” 他驼著的背又往下塌了一截。 “以前不是守这个的——以前在町上打铁,打了三十年,膝盖打坏了,蹲不下去了,托人说了情,来这里看看门、管管杂物。” 沈既白没有打断他。 “十一年嘍。”渡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带著一种算帐算到末尾时才有的茫然,“学生走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毕了业,有的还没毕便走了——徵兵令一来,人就少一茬。” 他抬头望了望走廊尽头那扇黑洞洞的窗。 “我到底是走不了的,膝盖坏了,当不了兵。不过走不了也有走不了的好处——走不了,便还能替学校看门罢。” 他搓了搓手。 “只是年纪大了,也顶不住几年了,这钥匙——” 他朝沈既白手里那串铜钥匙努了努下巴。 “飞鸟先生往后帮忙照应著些罢,图书室那边,晚上记得熄灯就是了——灯油费钱,一瓶四文,校长抠得紧,浪费了他要念叨半个月的。” 沈既白把钥匙收进怀里。 “辛苦了,渡边先生。” 老头的嘴动了一下。 被人叫一声“先生”——他大抵是没料到的。 在这学校待了十一年,叫他“渡边”的有之,叫他“老头”的有之,叫他“餵”的也有之——可“先生”二字,到是头一回。 他愣了一息,隨后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不敢当,不敢当——先生是教书的人才叫得的,我一个看门的……” 他笑著摆了摆手,拖著那条不利索的腿,顺著走廊往校门口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灯油,记得关。” 脚步声渐渐的远了。 沈既白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钥匙,翻了翻——三把,一把是图书室的,一把是杂物间的,还有一把不知道开什么锁,铜锈沿著钥匙的齿往上爬,绿莹莹的。 “芥川去了图书室。” 他开口,不是问句。 藤野严九子把怀里那摞作业本换了个手抱著,点了一下头。 “我从窗户看见的,他一个人进去的,待了快一个时辰。” 沈既白往走廊尽头望了一眼。 那头是黑的,图书室的门已经锁了,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来。 “他借了什么书,你方才也听见了。” “听见了。” “一本新的,一本旧的。”他把钥匙串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新的那本写的是东洋医学,本邦独创。旧的那本写的是汉方医学,原出支那。” 藤野严九子没有接话,她抱著本子站在那里,十指扣著作业本的边角,等著他说下文。 沈既白却不说了。 他靠回墙上,仰头看著走廊的天花板。 一只飞蛾绕著最近的那盏壁灯打转,翅膀扑稜稜地拍著灯罩,一下,两下,不知疲的。 “哥哥。” “嗯。” “你是不是——故意让他自己去翻那些书的?” 沈既白把脑袋从墙上拔起来,偏过去看她。 藤野严九子没有迴避,她抬著下巴,镜片后头那双眼定定地对著他。 “你开放了图书室,把锁拿掉了,换了块牌子——全校师生均可入內。” “然后你在课上讲了希波克拉底,讲了维萨里,讲了杉田玄白——讲的都是医学的源流。” “你没有提別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有提。” “但那些书——架子上那些书——只要他自己去翻,翻上两三本,便会看见。” 她把话说完了,抱著本子的手没有松。 沈既白不否认。 他低头看著走廊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贴在木板上,脑袋的部分已经挨著对面的墙根了。 “有些事,不能从外头往里塞的。” 他开口了,缓缓的。 “你把一个道理嚼碎了餵到他嘴里——他咽是咽了,可那不是他的。今天你餵他一口,明天换个人餵他另一口,他照样咽。嚼都不嚼的。” 走廊里静了一阵,那飞蛾还在绕著灯罩转,翅膀打在玻璃上,好似那灯火便是它一生的追寻了。 “他得自己去翻那本书,自己去看那两行字,自己在灯底下坐上一个时辰——从东洋医学翻到汉方医学,从本邦独创翻到原出支那——然后自己觉出不对来。” “那个不对是他自己的。谁也拿不走的。” 他把钥匙串从指头上取下来,攥了攥,又鬆开。 “鸡蛋这个东西——从外头敲开,那便是食物,你吃了它。” “可要是从里头啄开呢?” 藤野严九子的嘴微微张了。 “那就是一条命。” 第三十章 春阳堂 走廊尽头那只飞蛾还在绕灯打转。 沈既白把钥匙揣进怀里,直起腰来。 “回去罢。”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藤野严九子跟在他身后半步,抱著一摞未批的作业本,走了十来步,忽然开口了。 “哥哥,出版的事——我去谈过了。” 沈既白的脚步慢了一拍。 “什么时候?” “早上,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那一刻钟的空。” 一刻钟,学校到町上,单程小半刻钟,来回便是大半——她那一刻钟是跑著去的。 沈既白偏头扫了她一眼,她脸朝前,没有回头。 “哪家?” “春阳堂,东三番丁那条街上。” 春阳堂——三省堂的老板提过这名字,《新小说》的东家。 “我把前三回的稿子带去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可沈既白听得出分量——她是拿著他的心血去叩一扇不晓得会不会开的门。 开了,是路;不开,那三回稿子便白写了。 “和田看了?” “看了。”她的步子顿了一下。“他说——想见写的人。” 沈既白没有接话。 两个人出了校门,拐进巷子。 路灯稀疏,隔著四五十步才有一盏,光照到的地方是黄的,照不到的地方便黑,她走在那明暗交替的路上,忽然又开口了。 “他还说了两个法子。” “什么法子?” “一个是等书写完了,整本付梓,一次性印出来。好处是体面——一本书搁在书店的架子上,是立得住的。” “坏处也明白——要等。一部十几万字的稿子,写完少说几个月,写完了还要排版、校对、装帧——前前后后大半年是要的。” “这大半年里头,一文钱也没有。” 她把“一文钱也没有”说得极轻,可那只扁扁的钱袋就拴在她腰间,即便她不提,沈既白也看得见。 “另一个呢?” “连载。”她说。“在报刊上一期一期地登。” “每期登一回或两回,按字数算稿酬,一期结一次,不必等到写完。《新小说》是月刊,每月出一期——每月便有一笔钱进来。” 沈既白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整本出版,体面,但要等。 连载,不体面,但来钱快。 可体面有什么用?体面不能当饭吃。 他身上穿的这件著物是藤野严九子缝的,她手里那只钱袋是被她打了死结的——那个死结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里面没什么值得打开看的东西。 可决定不只是钱的事。 连载的好处不在於快——在於广。 一本书摆在书店里,买的人才看得到;可一份报刊,送到茶屋、理髮铺、候车室、军营——那些从不进书店的人也能翻到。 门槛矮了,路便宽了。 “连载。”他说。 藤野严九子点了一下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走罢。” 春阳堂在东三番丁,从学校过去要穿两条街。 春阳堂的门脸果然不大。 两扇木门,左边那扇敞著,右边那扇合著,门楣上掛一块横匾——“春阳堂书林”,匾是旧的,漆面剥落了几处,但字刻得深,笔画里头嵌著墨,远看倒还清楚。 门槛里头飘出来的气味是纸和油墨混在一处的,沉闷的、腻的。 藤野严九子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沈既白一眼。 “就是这里。” 沈既白跨过门槛,进去了。 铺面不大,左手边是一排书架,上头摞著当月的刊物和新出的册子,码得齐齐整整;右手边是柜檯,柜面上堆著校样和信封,一只铜镇纸压著一沓拆开的稿件。 柜檯后头坐著一个人。 四十出头,瘦,颧骨高,一双三角眼藏在金丝边的镜片后头,下巴上留著一撮修剪过的短须。 穿一件灰色的西式马甲,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手腕上沾著几点墨渍,右手里夹著一支铅笔。 听到脚步响,那人抬起头来。 他先看的是藤野严九子。 “藤野先生。” “和田先生。”她欠了欠身。“这是我哥哥——飞鸟鸿。” 和田篤把铅笔搁到耳朵上头,从柜檯后面绕出来。 他的个头不高,比沈既白矮了半个头,可步子迈得大,三两步便走到了跟前,那双三角眼从镜片上方翻上来,上上下下地把沈既白打量了一遍。 “飞鸟先生。” 他伸出手来,沈既白回握。 “坐,坐。”和田篤扯了两把椅子过来,又朝里屋喊了一嗓子,“阿松——沏茶!” 三个人坐定了。 和田篤没有寒暄,他从柜檯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的封袋来,往桌上一搁——上面写著《七武士》这几个大字。 “这是你写的?”和田篤拍了拍那只封袋。 “是。” “你自己写的?” “口述的。”沈既白偏头看了藤野严九子一眼。“她执笔。” 和田篤的眼眯了一下。 他把封袋拆开,从里头抽出那沓稿纸来。 “我做这行二十年了。”和田篤把稿纸在桌上展开,“每个月收到的稿子——堆起来比我这柜檯还高,十份里头有九份是一个路数——武勇传,忠臣录,开头便是皇恩浩荡,结尾便是天佑帝国,中间塞一堆刀枪棍棒——千篇一律。” 他的手指在稿纸上敲了两下。 “你这个东西不一样。” 沈既白没接话。 “头一回——村庄被洗劫,村民商议对策——这段写得紧,好在哪里呢?好在没有一个人是英雄。那些村民窝囊,怕死,吵成一锅粥,可你读著读著——你替他们著急。你想骂他们,可你骂不出口——因为换了你去,你也未必比他们强。”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回——出去找武士。这段更好。那个去城里找人的老头子,蹲在街口,看著来来往往的武士——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没有一个愿意为了几碗白米饭去卖命。他蹲了一天,蹲到天黑,最后碰上了第一个武士。” 和田篤把那一页稿纸抽出来,搁在最上面。 “这一段我不由得多读了几遍。” 他抬起头来,金丝边的镜片在灯底下闪了一下。 “飞鸟先生——你多大?” “二十二。” 和田篤把嘴里的气慢慢吐出来,后背靠上了椅子。 “二十二岁写出这种东西。”他摇了摇头。“我活该再干二十年。” 沈既白的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 这些话好听,但好听不能当饭吃,重点在下面那句。 果然,和田篤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说价钱罢。” 第三十一章 千字十五 “说价钱罢。” 和田篤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桌面上磕了两下,铅芯朝下,磕出两个灰点子。 沈既白没急著开口。 他不懂行情——上辈子写网文的时候,千字五块钱的稿费他都接过,可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事了,搬到一九零零年的日本来,一文钱值多少、一个字又值多少,他心里没有秤。 藤野严九子却先他一步。 “《新小说》的外稿价是多少?” 和田篤拿铅笔在指缝里转了一圈。 “看东西。写得差的,千字八文,写得中等的,千字十二文——” 他把那支铅笔往稿纸上一搁。 “你这个东西,我给千字十五文。” 沈既白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千字十五文。 一回大约四千字上下,那便是六十文。 一碗麵八文——合七碗半面,一个月四期,便是二百四十文。 两个人的饭钱勉勉强强能覆住了。 不多,但够活。 “结算呢?”沈既白开口了。 和田篤歪了一下脑袋。 “一般是月结——跟著刊期走,当月登的稿子,下月初结清。” “改周结。” 和田篤的铅笔停了。 “飞鸟先生——我做了二十年出版,还没有过周结的先例。” “那就开一个。” 和田篤盯著他看了几息,又扫了一眼藤野严九子腰间那只扁扁的布钱袋——钱袋里有了些分量,但那分量撑不了多久,这一点,做了二十年出版生意的人,一眼便看得出来。 “行。” 和田篤把铅笔搁下了。 “周结。每周一结,以实际刊载字数为准,不刊不结。” 他从柜檯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一张纸来——格式化的合约,手写的,上头的条目密密麻麻。 他拿铅笔在几处空白的地方填了数字和名字,填完了推到沈既白面前。 “看看,没问题便画押。” 沈既白扫了一遍。 条目不复杂——稿酬千字十五文,周结,首期刊载的稿酬即日支付。 版权归春阳堂所有,连载期间不得另投他刊。 末尾有一行小字——“如內容涉及有碍治安之言论,春阳堂保留刪改之权利。” 他把那行小字多看了两眼。 和田篤察觉了。 “这条是官面上的——警视厅的规矩,不印不行。” 他把铅笔递了过来。 沈既白接过铅笔,在合约的末尾签了“飞鸟鸿”三个字。 和田篤收了合约,又从铁盒子里数了一摞铜板出来,用纸包好,推到桌前。 “头三回的稿酬,一併结了——一万两千字,合一百八十文。” 藤野严九子伸手去接那纸包,手指碰到铜板的一瞬,她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八十文。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数目。 可那是他写出来的字换来的——口述的字,她一个一个记下来的字,每一个字都经了两个人的手。 她把纸包揣进怀里,揣得很紧。 “下一期的截稿日——”和田篤站起来,从柜檯上翻了一本薄册子出来,“每月二十號之前,把当期的稿子送来。迟了便顺延到下一期,稿酬也跟著延。” 他把册子合上,又把沈既白打量了一遍。 “飞鸟先生,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 沈既白看著他。 “你这个东西好。但好不等於卖得动。” 他的手指在柜面上弹了一下。 “眼下市面上要的是什么——忠勇传,战记,英雄谱——热血的,亢奋的,读完了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替天皇陛下挡子弹的,你写的这个,不是那个路数。” “不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读者不买帐怎么办?” 沈既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和田先生做了二十年出版。” “是。” “二十年里头,有没有碰上过一本书——刚出来的时候没人看,过了三年五年,回头一瞧,满大街都在传的?” 和田篤的嘴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好东西不怕慢。”沈既白把椅子推回了原位。“我急,但我不赶。” 从春阳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藤野严九子走在他左前方半步,一只手揣在怀里——揣著那包铜板。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 “嗯。” “一百八十文。”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那副一板一眼的劲头鬆了,嘴角收不住地往两边扯了一下,又硬生生板回去了——板是板回去了,可那眼睛里的东西没收住。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一百八十文。 两万多字换来的。 值不值?不好说。 但至少——那只钱袋子不必再打死结了。 …… 次日放学,沈既白没有直接回片平丁。 他拐进了那条小巷。 “芥”字的木招牌歪掛在门楣上,风一过便晃,钉子鬆了,没人修。 门半敞著,灶上的烟从屋顶那根短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灰白色的,被风吹散在瓦片上头。 沈既白推门进去。 店里没有旁的客人。 芥川龙一蹲在灶台前头,一只手拿著火钳拨炭,另一只手拎著水壶往锅里添水,听到门响,他站起来转过身,脸上还掛著灶灰。 “先生!” 他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三步並两步迎了上来。 “坐——先生坐——我去下面——” 沈既白在那张矮桌旁坐了。 桌面擦得很乾净,能看出来是刚擦过的,布纹的痕跡还没干透。 芥川龙一手脚麻利地下了面,趁著等水开的空档,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包东西来,放在桌上。 纸包。 沈既白认得那纸——春阳堂的包装纸,米黄色的,上头印著“春阳堂书林”四个字。 “先生写的。” 芥川龙一站在桌对面,两只手搁在围裙上,脸上的表情不大一样了—— 他把纸包打开。 里头是一份《新小说》的样刊——和田篤昨天给的,提前印出来的试刊样本,只有薄薄几页,但《七武士》的头一回已经排在了上头,铅字印的,竖排,旁边配了一幅木版画——一个老人蹲在街口,面前走过的武士只露出腰刀和草鞋。 “先生写的是极好的。”芥川龙一说。 沈既白拿起那份样刊翻了翻。 排版比他想像中乾净,和田篤没有改他的字——一个也没改。 “先生写的那个村庄,”芥川龙一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一下,“穷的,年年被山贼抢的——” 他顿住了,搓围裙的手也停了。 “我读到那一段的时候——村民们坐在一起商量怎么办——有人说忍,有人说逃,有人说去求官府——” 他蹲下来了,蹲在桌对面的地上,两只膝盖撑著胳膊。 “先生,我觉著那个村庄不只是村庄。” 第三十二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 “先生,我觉著那个村庄不只是村庄。” 芥川龙一蹲在地上,两只膝盖顶著胳膊肘,脸上的灶灰还没擦,就那么仰著头,一双窄眼盯著沈既白。 沈既白没有接话。 他把那份样刊合上了,搁在桌面上,铅字印出来的“七武士”三个字朝上,被灶台那头漏过来的火光映得一跳一跳的。 芥川龙一等了几息,见他不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那些村民商量怎么办的时候——有人说忍,有人说跑,有人说去求官府——我读到这里,觉著闷。” “闷在哪里?” “闷在——他们吵了半天,没有一个人说打回去。” 他把“打回去”三个字说得重了些,蹲著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先生写的那些村民,一个一个的,穷的、怕的、窝囊的、只会哭的——我读著读著,胸口堵得慌。可我骂不出来。” “为什么骂不出来?” “因为——”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一遍。 “因为我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这句话说完,灶台上的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响。 芥川龙一站起来,转身去下面,手脚利索得很,抓面、下锅、调汤、捞碗,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麵端到了沈既白跟前。 他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桌对面,两只手插在围裙底下,那张窄脸上的灶灰被蒸汽熏开了一道,从鼻樑到颧骨,黑一道灰一道的。 “先生。” “嗯。” “那个老头子——蹲在街口找武士的那个——他蹲了一整天,没有人愿意来。” “是。” “可最后还是有人来了。” “是。” “为什么?” 沈既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你觉著呢?” 芥川龙一的手从围裙底下抽出来了,他在自己对面那条矮凳上坐下了,两条长腿屈在桌底下,膝盖几乎顶到了桌面。 “我觉著——那个武士不是为了白米饭来的。” “那为了什么?” “我说不清楚。”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上,低了头。 “先生写的时候——那个武士答应下来的那一刻——我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他没有说什么大话,也没有拍胸脯,他就是站在那里,看了老头子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脸来。 “就那一下头。我读到那里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既白放下碗。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芥川龙一摇了摇头,“不是热血,热血是读那些忠勇传的时候有的——读到英雄砍了几颗人头,胸口烫一阵,放下书便忘了。这个不一样。” 他把右手搁在胸口。 “这个是沉的。搁在这里,不走。” 沈既白看著他。 灶台上的火快灭了,炭烧到了末尾,红的变成灰的,灰的变成白的,偶尔“啪”地崩一下,蹦出一粒火星子来,落在泥地上,不声不响地熄了。 ——这个年轻人的感知力比他以为的要强。 芥川龙一不是读书人,没上过几年正经的学,能识字已经不错了,可偏偏他读到了那些“正经读书人”读不到的东西。 这是天分——和学问无关的天分。 “先生。” 芥川龙一又开口了,这一回他的身子往前探了一截,窄脸上的灶灰皱在一处,拧出一副极认真的模样来。 “我还想问一桩事。” “问。” “先生前几日在课上讲的——那个誓言,希波——希波什么来著——” “希波克拉底。” “对,那个。先生说,医学不分国籍。” “嗯。” “先生又说——人的身体构造都是一样的,肋骨十二对,谁都十二对。” “嗯。” “那——”他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那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不只是身体?” 沈既白的筷子停了。 “不只是身体。”芥川龙一的嗓子压低了,低到了灶火崩炭的声响都能盖过他,“先生想说的是——人都是一样的。” “不分这边那边的,不分天皇的子民和別国的人——骨头一样长,血一样红——那就是一样的。” “先生没有明说。可我觉著——先生想说的就是这个。” 灶台上最后一块炭塌了,灰烬散开来,火苗灭了,厨房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只剩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子街光,黄惨惨地铺在地上。 沈既白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挑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你觉著呢?” “什么?” “你觉著人是不是一样的?” 芥川龙一愣了。 他大抵没料到这个问题会被原封不动地拋回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只手在膝上搓了一阵。 “我——” “你不用答我。” 沈既白把筷子搁在碗上,横著的,规规矩矩。 “这个问题不是给我答的。是给你自己答的。” 芥川龙一的嘴动了一下。 “可我不知道怎么答——” “你方才说,读到那个武士点头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 “嗯。” “那个东西——你说它沉的,搁在胸口不走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芥川龙一的身子绷了一下。 “想。” 沈既白站起来了。 “那便去读书罢。” “读书?” “你方才翻了两本——《西洋医学史略》和《本邦医药沿革考》。” 芥川龙一忽的站了起来,手在自己的围裙上不断揉搓著。 “先生怎么——” “图书室的灯油贵,渡边先生说的,一瓶四文。” 沈既白没有解释更多。 “你在那两本书里看到了什么?” 芥川龙一沉默了一阵。 “一样东西叫了两个名字。” 沈既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小子比他想的更快。 一样东西叫了两个名字,“汉方”和“东洋”,隔了二十一年,名字换了,来处也换了。 芥川龙一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他已经摸到了那层窗户纸的边角。 “看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那就继续翻。” 沈既白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拢进袖子里。 “学校图书室的门不锁了,每天开到戌时。架子上有几百本书,旧的新的都有,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哪些对哪些错,你自己去看。” 他顿了一顿。 “一本书看不明白,便看两本。两本不够,便看十本。十本看完了——你心里那个东西,大抵就有名字了。” 芥川龙一看著沈既白,灶灰糊了他的半张脸,那双窄眼里头的东西在暗处看不分明,可他的嘴唇抿著,抿得很紧,咬住了什么要往外冲的话。 半晌,他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沈既白把面钱掏出来——八文,搁在桌上。 “多的那文是茶水钱。”桌上搁了九枚铜板。 “先生——不用——” “欠了帐的先生,站讲台上腰杆子是弯的。” 芥川龙一的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沈既白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上,他回了一下头。 芥川龙一还站在灶台前头,围裙上沾著麵汤的油渍,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瘦长瘦长的,在那间逼仄的小店里头站著,后头是灭了火的灶台,前头是半敞的木门。 “芥川。” “在。” “你方才说的那句话——那个村庄不只是村庄——” 芥川龙一的身子僵了一下。 沈既白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记住这句话,等你把书翻完了,再来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门外的巷子黑洞洞的,路灯隔了老远才有一盏,光照不到这头来,沈既白走出去,木屐踩在泥路上,一深一浅的。 身后那间小店里,芥川龙一站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从围裙底下的衣兜里摸出那两本从图书室借来的书,一硬一软,纸页卷了边,封皮上蹭著灶灰。 他把书翻开了。 煤油灯的火苗映在那一行铅字上——“汉方医学,原出支那”。 他盯著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另一本。 “东洋医学,源远流长,其根基在於本邦千余年来之经验积累与独创发展。” 两行字,两本书,同一桩事,两个说法。 巷子外头,沈既白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木屐敲在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减弱,减弱,终於什么也听不见了。 芥川龙一把书合上,摞在灶台边上,那两本旧册子歪歪斜斜地靠著。 后厨的帘子底下,阿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帘子缝里往外看,手里还攥著那截铅笔头。 “哥哥。” “嗯。” “那个先生走了?” “走了。” “他说的那个村庄——是什么呀?” 芥川龙一蹲下来,把帘子掀起来一角,看著妹妹那张小脸。 八岁的孩子,头髮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很,亮得不讲道理。 “我也不知道。”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但我会去弄清楚的。” 第三十三章 孩子们的故事 《新小说》的试刊样本在仙台医学专门学校传开,比沈既白预想的要快。 不是他散出去的,也不是藤野严九子——她不是那种把事情往外说的人。 源头是芥川龙一。 这小子把那份样刊揣在怀里带到了学校,早课之前的十几分钟里,教室后排挤了七八个脑袋,围著一张薄薄几页的刊物,有人站著看,有人踮脚从旁人的肩膀上方往下瞄,有人乾脆趴到了桌面上,把脸凑到纸面跟前去。 沈既白进教室的时候,那堆人还没散。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没吭声。 教室前半截空荡荡的,后半截却热闹得很——芥川龙一被挤在最里头,他个头高,两只胳膊撑在桌沿上,把那份样刊按在桌面正中央,周围一圈人伸著脖子,嘴里嘀嘀咕咕的。 “这一段——武士答应下来那一段——” “哪一段?翻过去,翻过去——” “別催,我还没看完呢——” 沈既白的木屐踩在地板上响了一声。 后排那堆人的脑袋齐齐转了过来。 “先生——” “先生好!” 起立的动作参差不齐,有人椅子没推好,桌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响。 芥川龙一手快,把那份样刊一折,塞进了课本底下,动作利落得很,跟在灶台上顛勺没什么两样。 沈既白走上讲台,把粉笔盒搁在桌角上。 “坐。” 三十几个人坐了下去。 安静了几息——不是那种平日里的安静,平日里的安静是齐整的、统一的,三十几具身子坐在那里,脊背挺著,手搁在膝上,规规矩矩。 今天的安静不一样,今天的安静里头掺著別的东西——有人偷偷扭头看旁边的人,有人低著头,嘴唇动了一下,在无声地说什么。 前排那个短髮的女学生——沈既白记得她,叫佐井什么的,回回上课都坐第一排正中间——今天的坐姿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她搁在桌面上的课本底下,压著半张纸。 纸的边角露出来了,铅字印的,竖排。 沈既白扫了一眼,没有点破。 他开始上课。 讲的还是前几天的延续——医者之道。 今天切入的是“义”,从张仲景的“坐堂”说起。 他没有提“中国”两个字,只说“古代有一位医者”,把来处模糊了,可该说的一个字没少。 底下的学生在听,但听法和前几日不同了。 前几日听课,是学生听先生讲,隔著讲台,隔著黑板,隔著一道无形的沟——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听进去了记笔记,听不进去便发呆,彼此相安无事。 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些学生看他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恭敬——恭敬是原先就有的,日本的学生对先生的恭敬是刻在骨头里的,你教得好也恭敬,教得差也恭敬,恭敬这种东西和学问无关,和规矩有关。 多出来的那一层,不是规矩。 靠窗第三排的一个女学生,手里攥著铅笔,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可她没在写。 她在看他。 沈既白把这些细微的变化收在眼底,没有多做停留。 他继续讲课。 讲到张仲景辞官行医那一段的时候,方脸男学生举了手。 “先生。” “说。” “先生说的这位——古代的医者——他辞了官去行医,那他原先做的官,岂不是白做了?朝廷栽培他,供他读书,供他吃穿——他辞了官,对得起朝廷么?” 沈既白把粉笔搁在槽里。 “你觉著做官是为了对得起朝廷的?” 方脸男学生愣了一瞬。 “那——不是么?” “你进这间学校,是为了对得起校长的?”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方脸男学生的脸红了,不是羞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一句话堵住了、又找不到话反驳的红。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交在胸前。 沈既白没有追。 他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医者,非谋食之术,乃济世之学。” 写完了,把粉笔放下。 “这位古代的医者辞官,不是因为做官不好。是因为他发现——做官救不了人。” 他顿了一息。 “人都要死的——这一点上课第一天我便说过了。可怎么死,死在哪里,死得值不值——这些事,做官管不了。” 教室里没人说话。 沈既白看著底下那些年轻的脸。 他们在听,有的听进去了,有的还在嚼——嚼不动,吞不下,却也没有吐出来。 这便够了。 嚼著便好,嚼久了,总会出味道的。 下课的钟声响了。 沈既白收拾了粉笔盒,从讲台上下来。 还没走到门口,芥川龙一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绕过了前排的课桌,两步跨到了过道上,挡在了沈既白的前面。 他不是故意挡的,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著,张了嘴,又合上,又张开,那副模样——想说又不敢说,不说又憋不住。 “有话就说。” “先生——”他终於开口了,压低了嗓门,可他那副压法,在这间教室里,和不压也差不多。 “我把那个——《新小说》——给同学看了。” “我知道。” 芥川龙一的嘴又张了一下。 “先生不怪我?” “你做了什么要我怪的事?”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著——应该先问一声先生。” 沈既白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书印出来了,便不是我一个人的了。谁看都行。”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压低了的喧譁——那帮学生终於等到他出了门,一下子就炸开了。 “真的是先生写的?” “废话——飞鸟先生——你看那个笔名——就是他——” “不是说他失了忆么,怎么还能写出这种——” “你管人家有没有失忆,你写得出来么?” “我觉著第二回写得最好——那个瞎子武士出场的时候——” “不对不对,第一回最好——那个村庄开头那一段——芥川你再翻到那一页——” 声音从教室里漫出来,沿著走廊往两头散。 沈既白的脚步没有停,他沿著走廊往教员室走,木屐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那些议论声被他越甩越远了。 但他嘴角的弧度,抬了一下。 很浅。 抬了便收回去了。 教员室在走廊的另一头。 隔扇半开著,里头的人不多——池添坐在轮椅上,轮椅卡在两张桌子的夹缝里,他面前摊著一本解剖图谱,铅笔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可笔尖搁在纸上没有动。 他在发呆。 沈既白推门进去的时候,池添的轮椅往侧面转了半圈。 “飞鸟君。” “池添先生。” 第三十四章 教师们的故事 “是飞鸟先生啊。” 池添向他问好道,把轮椅上的那本解剖图谱合上了,铅笔搁在扶手上,两只手交叠著,搁在膝上。 他的手指细长,关节突出,是那种常年翻书翻出来的手——可今天那双手的搁法不太对。 “你写了一个东西。” 不是问句。 沈既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嗯。” 池添盯著他看了一阵。 轮椅上的人四十出头,腰以下是废的——据说是早年间摔的,从马上跌下来,脊椎压断了一截,留在学校教书,是因为除了教书,他也做不了別的了。 “我看了。”池添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沈既白等著他往下说。 “写得——”池添的手在膝上搓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会夸人的人,在教员室待了这些年,他对谁都是一副冷麵孔,上课冷著脸,下课也冷著脸,批作业冷著脸,连喝茶都冷著脸。 “——不差。” 从池添嘴里蹦出“不差”二字,大抵和旁人说“写得极好”是一个分量了。 沈既白点了一下头。 “但有一桩事。”池添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今早第一节我的课上,后排有三个学生——把你那个东西摊在膝上,用课本挡著看。” 沈既白没有吭声。 “我教的是骨科。”池添的声调没有起伏,平平的,一字一字往外搁。“骨折固定、关节復位——这些东西,將来是要拿来救命的。他们不看我的课本,看你的小说——” 他顿了一下。 “你说,这算什么?”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看著池添。 “先生觉著应该怎么办?” “我没收了。” “那便是了。” 池添愣了。 他大抵是预备了一番说辞来敲打这个年轻教师的,可沈既白几个字就把那番说辞全废了——“那便是了”,你没收了,那就没收了,我没有异议。 池添的嘴动了一下,没接上。 半晌,他从轮椅扶手旁边的夹层里抽出三张折了角的纸来——那正是从学生手里没收来的几页样刊。 他把那几页纸搁在桌上,往沈既白那边推了半寸。 “拿回去罢。” 沈既白伸手把纸收了。 池添转过轮椅,背对著他。 “飞鸟君。” “嗯。” “那个村庄写得太穷了。” 沈既白的手停了一瞬。 “穷到我读了不舒服。”池添的背影缩在轮椅里,驼著的,窄著的,他不回头。“我这辈子在轮椅上坐了十几年,看过穷的,看过苦的,看过吃不上饭的——可你写的那种穷,不是吃不上饭的穷。” 他停了一息。 “是没有人管的穷。” 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他摇著轮子往自己的桌那边去了。 走到桌前,他弯腰去够那本解剖图谱,动作费劲,肩膀晃了两下才够著。 沈既白没有去帮他。 有些人不需要你帮,你伸手过去,反倒折损了他的体面。 他把那几页纸叠好了,揣进怀里。 教员室的门又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瘦高的那个沈既白认得,教病理学的,五十出头,永远穿一身黑,永远板著脸,走路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极慢极小,一步一步量著走,好像脚底下的路是借来的,多走一步都要还。 矮胖的那个沈既白不认得。 两人进来之后,瘦高的先开了口。 “池添。” “嗯。” “你看了没有——那个《七武士》。” 池添头也不抬。 “看了。” “飞鸟写的?” “人家自己都认了。” 瘦高的“哦”了一声,拉长的,拖著尾巴的。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只茶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灌完了才把茶杯搁下来,抹了一把嘴。 “写得到是花哨。” 沈既白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在等那个“但是”。 果然。 “但是——”瘦高的把茶杯盖子拧上了,拧得极紧,那只手用了力,指节绷著的。“一个教师,不好好教书,跑去写小说——” 他转过身来,看著沈既白。 “飞鸟君,你是新来的,有些话我不绕弯子——这个学校的教师,本分是教书。你站在讲台上头,学生叫你一声先生,你便担著先生的名分。先生是什么?先生是教人学问的,不是写故事消遣的。”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膝上。 “岩田先生教训的是。” “我不是教训你。”岩田把手背到身后去了,下巴微微扬著。 “我是提醒你。今早上课的时候我亲眼看见——走廊里头三个女学生,围在窗台上,翻你那本刊物——上课铃都响了,人还没进教室。” 他停了一下,扫了沈既白一眼。 “你的东西写得好不好,我不评论。可它让学生不看课本了——这就不好。” 矮胖的那个在旁边一直没吭声,此刻插了一句。 “岩田先生说得也不算全对——学生不看课本的事,也不是今天才有的。” 岩田扭过头去看他。 矮胖的两只手揣在兜里,缩著脖子,那副模样——说了半句便后悔了,可退也退不回去了,只得硬著头皮往下接。 “飞鸟先生的那个东西——我也看了几页——同事之间传著看的——坦白说——” 他吞了一口口水。 “——写得確实好。” 岩田没接话,他的茶杯又拧开了,又灌了一口,又拧上了。 “好不好的,那是另一码事。” 他站起来,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跟前,脚步顿了一下。 “飞鸟君。” “在。” “你的课,我旁听过。”他没有回头。“讲得不差。比我年轻时候强。” 说完便迈出去了。 那只黑色的背影沿著走廊往远处走,步子还是那么慢,一步一步量著,手还是背著的。 沈既白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写得不差。 ——讲得不差。 从岩田嘴里出来的两个“不差”,和池添嘴里出来的那个“不差”,味道不同。 池添的“不差”里头是服气,岩田的“不差”里头是——拧巴。 他服你的本事,可他拧不过自己那根筋。 在他看来,先生就是先生,教书就是教书。 你把书教好了,那是本分;你在本分之外弄了別的花样——哪怕那花样弄得再漂亮——也是不务正业。 这种人哪里都有。 他们不坏,甚至不蠢,只是把框框看得太重了,重到框框便是天,天之外的东西,概不承认。 沈既白把怀里那几页样刊掏出来,抖了抖,重新叠好了。 矮胖的那个还站在教员室里,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 “有事?” “没、没什么——” 他搓著手退了出去,退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教员室里只剩了池添和沈既白。 池添的轮椅转了半圈,面对著窗户,窗外的天是灰白的,几棵老松的枝椏伸到了窗框里头,松针落了一层灰,没人打理。 “岩田那个人,嘴硬心软。”池添说,不回头。 沈既白没接话。 “他回去会翻来覆去把你那东西读完的。” 沈既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那便让他读罢。” 第三十五章 来客 午间的时候,沈既白去教室取落下的一支蘸水笔。 教室里没有人——该吃饭的去吃饭了,该午睡的去午睡了。 可桌面上留下了痕跡。 他走过第三排,看到了一张纸条。 不是留给他的——是两个学生之间传的。 纸条很小,折了两折,可折得不够紧,一角翘著,沈既白扫了一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 “你觉著那个村庄是不是在说我们?” 底下有另一个人的字跡,也是铅笔的。 “胡说,那是战国时代的故事。” 再底下又换了字跡。 “战国时代哪个村庄这么穷?” 没有了。 到这里便断了。 沈既白把纸条搁回了原处,一角翘著的那头朝原来的方向摆好了。 他没有拿走。 他拿了蘸水笔,走出教室。 走廊上迎面碰到了两个女学生。 她们看到他,脚步齐齐顿了一下,然后九十度鞠躬。 “飞鸟先生好——” “嗯。” 鞠躬之后她们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推了一下胳膊肘——那种“你先说”“不你先说”的推法。 沈既白停了脚步。 “有话便说。” 推了半天,到底是左边那个先开了口——个子矮些,圆脸,刘海齐齐地剪在眉毛上方。 “先生——《七武士》——是您写的罢?” “是。” “我们——”她往旁边的同伴那里缩了半步。“我们想问一个问题。” “问。” “那个村庄——后来怎么样了?武士们来了之后——打贏了么?” 沈既白看著她们。 两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脸上还带著没褪乾净的稚气。 “等下一期。”他说。 “先生——”右边那个忍不住了,她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攥在身前。“那个瞎眼的武士——他是不是——” “等下一期。” 她们到底没再追问,两个人又鞠了一躬,脚步飞快地往走廊那头去了,走出五六步,声音便飘了回来——压低了的、急切的。 “我就说——真的是先生写的——” “那个村庄后面一定能贏的——七个武士呢——” “可我总有感觉——那是悲剧——” “悲剧?先生说过?” “那倒没有……” 声音越来越远了,拐了弯,听不清了。 沈既白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著那支蘸水笔。 三十几个学生,看了那份样刊的,少说有二十个。 二十个里头,读进去了的,十五个,十五个里头,读完之后心里头动了什么的——沈既白不知道具体几个——可从方才那两个女学生的问法来看,动了的不少。 她们问的是“村庄怎么样了”。 她们在意那些人。 这就够了。 一颗种子,撒下去了。 至於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抽枝——那不是他能管的事。 他管得了的,只有不停地撒。 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之前,沈既白在教员室里批前几天布置的作业。 那份作业——“你学医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收上来了也就四五份。 但交了的那些,他一份一份细细地翻著。 头几份和他预想的一样——“为国尽忠”“报效天皇”“成为帝国的军医,在前线救治勇士”——写法不同,意思却是一个。 直翻到第六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是那个叫山口清子的女学生写的——上课时问过“病人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衝突了怎么办”的那个。 她写的是—— “我还没想好,但我觉著这个问题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简单。” 沈既白不由得多看了几遍。 然后他从笔盒里拿出红笔来,在那行字的底下画了一道线。 他把这份单独放到了一边。 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芥川龙一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个字一个字认下来,竟然写了满满一页。 沈既白读了。 不是套话,一句套话也没有。 芥川龙一在纸上写的是他父亲的事——写他小时候,父亲出征前一天晚上,在灶台前面给他和阿介炒了一碗蛋炒饭,那碗饭里打了三个蛋,是他们家能拿出来的全部。 父亲说,吃饱了,哥哥要照顾好妹妹,第二天人就走了。 然后他写了一句话,搁在末尾—— “我不知道我学医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有將死之人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沈既白把这份也单独放到了一边。 两份。 这个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三十几个人里出两个。 一个月后也许能出四个。 一个学期后也许能出八个。 够不够? 不够。 但他又想起了自己那天夜里躺在榻榻米上想的那句话——哪怕只剩一个。 一个就够了。 何况现在是两个。 下午的日头从窗外斜进来,照在教员室的地板上,光斑里浮著灰尘,慢悠悠地转。 沈既白把作业叠好了,正要收进抽屉里,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教员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校长。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的西式礼服,扣子在腹部照旧绷著,领结今天倒是正的。那张圆脸上掛著笑——可那笑和平时的不一样。 平时的笑是松的,宽的,堆在脸上不用力气的。 今天的笑是紧的。 校长清了清嗓子。 “飞鸟君。” 沈既白从椅子上站起来。 “有人找你。”校长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更紧了——紧到皱纹都挤在了一处。 他把身后的人往前一让。 “这位是——从东京来的。” 灰色和服的人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沈既白面前。他没有鞠躬,也没有自报家门。他只是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手里捏著一样东西。 一份《新小说》。 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七武士》第一回的第一行。 他开口了。 “飞鸟鸿先生。” 那人的手很稳,捏著《新小说》的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匀称,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层薄茧。 沈既白扫了一眼。 来人四十上下,身量高,肩阔而腰窄,灰色和服的料子是绢的,袖口收得紧,腰带系得低,不是町上那些商人的系法。 脸削瘦,颧骨撑著两块皮,下頷线条硬,颳得乾净,一根须也不留。 头髮束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绳结著——不是时兴的西洋短髮,也不是武士传统的丁髷,不新不旧的,卡在两个时代的缝隙里。 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的腰。 腰间空的。 没有刀。 可那条腰带的左侧,绢布往內凹了一道浅浅的弧——那个弧度是长年掛著东西勒出来的,布料已经被压出了褶痕,洗也洗不掉。 沈既白在一息之间把这些细节收进了脑子里。 他的判断很快——这个人佩过刀,佩了很多年,后来不佩了。 废刀令。 明治九年颁布的,到如今已经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不带刀,可腰带上的印子还在。 “飞鸟君——这位是结城源之介先生。” “从东京来的。” 第三十六章 请客 “从东京来的。” “东京”两个字被他咬得重,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殷勤。 结城源之介没有看校长。 他的一双眼从头到尾只盯著沈既白,那盯法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是一种极认真的、確认的看法。 他在確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写这个故事的人,是你?” 结城把手里那份《新小说》往前递了半寸,翻开的那一页上,铅字印的“七武士”三个字端端正正摆在版心。 “是我。” 沈既白没有犹豫。 结城的手收了回去,《新小说》被他合上了,拢在袖底下。 “我读了三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得很直,脊骨是拔著的,两条腿分开半步,重心落在后脚跟上——这是习武之人的站姿,沈既白在上辈子看过的纪录片里见过,可那些都是荧幕上的,是摄影棚里的,隔著一层屏幕,不真。 眼前这个是真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一遍读故事。”结城开口了,每个字咬得清楚,不含混,不拖沓。“第二遍读人。第三遍——” 他顿了一下。 “第三遍读的是自己。” 池添的轮椅在角落里吱了一声,大抵是不自觉地转了过来,但沈既白没有回头。 “结城先生过誉了。” “不是过誉。” 结城往前走了一步。 “飞鸟先生,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那些书——那些报刊杂誌上登的东西——写武士的,十篇有九篇是这么写的:『封建余孽』,『旧时代的残渣』,『阻碍维新大业的绊脚石』——” “二十四年了。” 他伸出右手来,摊开,掌面朝上。 那只手的虎口有一道旧疤,白的,已经长平了,但疤痕的走势还在。 “二十四年,没有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写过一句像样的话,替我们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把手收回去了。 “然后我看到了你的东西。” 沈既白看著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终究是没有出口。 武士。 他写《七武士》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穷村庄、山贼、被欺压的百姓、反抗——他要的是“反抗”这个核心,是让读者读完之后对“服从”二字生出疑问来。 可他没有想过武士本身。 可现在回头一看——《七武士》里的那些落魄武士,放在1900年的日本语境下,恰恰对应的是明治维新之后被时代碾碎的那个阶层。 废刀令,秩禄处分,西南战爭——萨摩叛乱被镇压之后,武士阶级便彻底完了。 昔日的刀客变成了町人,曾经的武家子弟沦为拉车的、守门的、卖豆腐的。整个阶层被连根拔起,扔进了歷史的垃圾堆里,连声招呼也不打一个。 这些他是知道的——歷史系的本科课程,“东亚近代化进程”,考试还考过一道论述题。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是另一回事。 可眼前站著的这个人—— 他就站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可哪怕仅仅只是占著—— 却代表著那二十四年的歷史本身了。 沈既白在心里迅速盘算。 这个人找上门来,不是因为他写得好——好不好是其次的——而是因为他写了一个讚美武士的故事。 在这个满大街都喊著“文明开化”、把武士当作旧时代废物的年头里,忽然冒出来一本书,写七个武士拿命去护一个穷村庄,写他们的忠义,写他们的刀——这对於一个还留著腰带上那道凹痕的人而言,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有人记得他们。 沈既白的心里翻了一下。 他原本想写的是另一层东西。 可故事这种东西一旦印出去了,读的人从里头读出什么来,便不是写的人能管的了。 一千个人读出一千个意思——鲁迅说过,后来的评论家们也说过。 只不过沈既白没料到,他的第一个“一千个人”里头,头一个冒出来的,是一个武士。 “结城先生。”他开口了。“在下不过是写了一个故事,当不得先生这般抬举。” “不是抬举。” 结城的手在袖底下动了一下,那份《新小说》被他攥著,攥得紧。 “飞鸟先生——我此来,是想请先生赏光,到寒舍吃一顿便饭。” 沈既白的脊背挺了一下。 请吃饭。 一个从东京跑到仙台来的前武士,拎著一本杂誌,点名找到学校里头,就为了请他吃一顿饭。 这里头的东西不简单。 “结城先生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他抬手朝教员室的墙上指了一下,墙上钉著课表。“今日还有两节课要上,实在脱不开身。” 结城没有接话。 他偏头看了校长一眼——只一眼。 可校长的反应快得出奇,那张圆脸上堆出来的笑意陡然又浓了一层,他两步跨到了沈既白的桌前,一只胖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 “飞鸟君——这个你不必操心!” 沈既白看著他。 “结城先生大老远从东京赶来,这是多大的面子!课的事情我来安排——你的课表我亲自调,明日的两节我让別人顶上,顶不上我自己来上!” 他说到“我自己来上”的时候,那颗圆脑袋连著点了点,金边眼镜差点滑下来,他一把扶住了,又继续点头。 “带薪的!假期带薪的!” 这句话是追著补的,补得急切,补完了还搓了一下手,到显得格外諂媚。 “可我妹妹那边——” 沈既白还想再挡一挡。 他看了一眼门口——藤野严九子不在,大抵是去上课了,或者在教室里批作业,他拿她当了挡箭牌。 “我妹妹在学校也有课,我若走了,她一个人——” “藤野先生也一併放假嘛!” 校长大手一挥,挥得豪迈,挥出去的是別人的假期和薪水,可他一点也不心疼。 沈既白的藉口被堵死了。 结城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这一欠不深,三十度,却沉。 “飞鸟先生,不过一顿便饭,不会耽误太久的。” 沈既白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上。 他不想去。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一顿没头没尾的饭,放在任何年代、任何地方,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可他拒绝不了——不是因为校长,校长那个人的份量他掂得清楚,一个学校的圆胖老头罢了。 他拒绝不了的原因是——结城的手。 那只手上的虎口旧疤,那条腰带上的凹痕,还有他说“二十四年”时嗓子里压著的那股东西。 沈既白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他撑了一下桌沿,稳住了。 “恭敬不如从命。” 第三十七章 武士道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藤野严九子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不知道是谁去通知的她——大抵是校长派人传的话罢。 她看到沈既白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两步走上前,站到了他的右侧。 “哥哥。” “嗯。” “校长说——放假?” “放假。”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放假。 她只是偏头扫了一眼走在沈既白左侧的结城源之介——扫了一眼便收回去了,收得快,乾脆,可那一眼里头把该看的都看了。 校门外停著一辆马车。 不是仙台街头常见的那种双轮人力车——那种破破烂烂的、棚顶漏雨的、拉车夫光著膀子满头汗的——这辆是四轮的,西洋式的,马是枣红色的,一匹,不算高大,但毛刷得顺滑,蹄铁是新钉的,钉面在路灯底下泛著铁青色的光。 车厢漆成黑色,漆面没有剥落,门上嵌著一枚铜扣,扣面上刻著一个纹样——沈既白没看清是什么纹,结城已经拉开了车门。 “请。” 沈既白先让藤野严九子上了车。 她踩著踏板往上爬的时候,差点滑下来,沈既白伸手从底下託了一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上去了。 沈既白跟著上去。 车厢里头不宽敞,但铺了垫子——深灰色的棉垫,厚实,坐上去腰能靠著车壁。 左侧的窗掛著半帘布,可以拉开看外面,也可以放下遮住,右侧没有窗,是实木的壁板,板上嵌了一盏铜座的油灯,没有点。 藤野严九子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上,身板挺直了——她坐得到是格外的拘谨。 沈既白坐在她旁边。 结城最后上来,坐在对面。 他往车顶敲了两下,不重,可节奏分明——篤,篤——车夫便动了,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起来。 车厢晃了一下,稳住了,往前走。 三个人坐在车厢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仙台的街从车窗外退过去——店铺的灯笼,徵兵的告示栏,町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结城把那份《新小说》从袖底下取出来,搁在膝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飞鸟先生是哪一年生人?” “明治十一年。” “明治十一年。”结城重复了一遍。“那一年——西南战爭刚打完。” 西南战爭。 西乡隆盛率萨摩武士举兵,最终兵败身亡,武士阶级最后的挣扎,最后的一口气。 沈既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脑子里关於西南战爭的知识,只有教科书上那几页——起因,经过,结果,影响。 可具体到那一年仙台发生了什么,町上的人怎么议论的,武士家的孩子是怎么过的——他一概不晓得。 这种“大概知道但细节不知道”的状態,在穿越之后已经让他吃过好几回暗亏了。 校长室里讲“盛极必衰”那一回,是他赌对了;可不是每一次都能赌对的。 他选择少说——少说便少错。 “先生写的那些武士——”结城的手搁在膝上那份刊物的封面上,指头没有动,可指腹压著纸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 “落魄的、穷的、被时代丟掉的、没有人要,没有人记,连他们自己都不信自己了。” 他抬起一双眼来看沈既白。那双眼窄长,眼尾往下坠著,眼白乾净,瞳仁是深褐色的,不浑,可里头搁著的东西太沉了,沉到整个人都往下拽。 “先生见过这种人么?” 沈既白想了一息。 “见过的。”他说。“满街都是。” 结城的手指在纸面上收了一下。 “是,满街都是。”他点头。“明治九年之前,我们这些人——走到哪里,旁人是让路的。腰上別著刀,那是身份,是三百年的规矩——谁见了不低半个头?” 他把右手从膝上抬起来,摊开,掌面朝上,虎口那道旧疤在车厢里透进来的薄光底下。 “废刀令一下来——一夜之间。所有的刀,上缴。不缴的,抓。祖上传了五代的家刀,抱到官厅去,换一张收条回来。一张纸。” 他把手翻过来,掌面朝下,五指慢慢收拢了。 “五代人的刀,换一张纸。”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嗒嗒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 沈既白靠在车壁上,两手交叠著搁在腹前。 他该说什么? 他心里头翻滚著的那些话——什么“武士阶级是封建制度的產物”,什么“明治维新的歷史必然性”——这些东西,是他在浙大的课堂上学的,是他用来写论述题的,每一句都对,可每一句都不能说。 “结城先生。”他开口了,把该咽的咽下去了,把该说的摆出来。“在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想的其实很简单。” “哦?” “武士之所以为武士,不在於腰间那把刀。” 结城的手停住了。 “刀可以收走,秩禄可以废掉,家名可以除籍,可有一样东西是收不走的。” 沈既白盯著对面那张削瘦的脸。 “武士道。”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稳稳的,不轻不重,不亢不卑。 ——这三个字,他上辈子在论文里批判过不止一回。 “武士道精神”在二十一世纪的学术语境下,和“军国主义的温床”几乎是同义词。 新渡户稻造的《武士道》出版於一八九九年——就是去年——那本书把武士道包装成了日本的“国魂”,此后一路滑向深渊,直到裹挟著整个民族衝进太平洋战爭的火坑里。 可在此刻,在一九零零年的这辆马车上,他不能说这些。 不但不能说,他还得反著来。 他得夸。 “先生说得好。” 结城的脊背微微鬆了,他靠回了车壁上,窄长的一双眼盯著沈既白,眼尾那道褶子展开了一些。 “飞鸟先生年轻,可说出来的话,比我认识的那些老傢伙们都透彻。” 沈既白没有接这句恭维,他把话题往回拉了拉。 “结城先生此番从东京来仙台——只为了这一本书?” 结城摇了摇头。 “不只是书。” 第三十八章 结城 “不只是书。” 他从袖底下把那份《新小说》抽出来,翻到了第一回的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某一段上。 “这一段——老人蹲在街口,看著来来往往的武士,没有一个肯为几碗白米饭卖命——飞鸟先生,你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现在的日本,那些真正拿过刀的人——那些武家出身的、上过战场的、见过血的——他们活在什么地方?” 沈既白没有回答。 “他们活在角落里。”结城自己接上了。“东京的下町,大阪的天满,仙台的片平丁——到处都是。以前的旗本、御家人、足轻、中间——现在拉车的、看门的、卖杂货的——一个比一个落魄,一个比一个窝囊。” 他把刊物合上了,拢在手里。 “可他们心里头的东西还在。” 他的嗓子压了下来——不是故意压的,是往下沉的,那种沉法,是嗓子里头有什么堵著了,绕不过去,只能从底下挤出来。 “飞鸟先生,我在东京——有一帮老朋友。” 沈既白的脊背挺了一下。 “都是武家出身的。有的当过藩士,有的打过外敌的——西南那一仗有几个上过阵的。如今嘛——干什么的都有。有教剑术的,有开武馆的,有在町上替人写信餬口的——没一个混得好的。” 他把刊物在膝上翻了翻,翻到封面,用手掌把折角抹平了。 “我把你这本东西拿给他们看了。” 沈既白的手指在腹前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一个个传著看的——十几个人,一份刊物,排著队——有的人看完了不吭声,坐在那里,半天不动弹。有的人看完了,把书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人懂我们。』” 结城盯著沈既白。 “十几个人里头,有六七个——看完了之后,托我来问一声。”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他们想见见你。” 马车在一个路口拐了弯,车厢歪了一下,铜座油灯在壁板上晃了两晃,没有倒。 窗外透进来的光变了方向,从左边换到了右边,斜斜地打在结城的半张脸上。 “今日这顿饭——不只是我一个人请的。” 他把话说到了这里。 沈既白坐在车厢的阴影那一侧,两手搁在膝上,十指没有交叠,也没有蜷缩,只是平平地搁著。 他在飞快地想。 一帮前武士——六七个——看了《七武士》之后,要见写这个故事的人。 这件事的好处是明摆著的——人脉。 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人脉是比钱更值钱的东西,一个初来乍到的“失忆教师”,要在这个岛国上站稳脚跟,光靠教书和写小说,远远不够。 可坏处也是明摆著的。 这些人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他们读了《七武士》,读出了武士道的光辉,读出了对旧时代的缅怀——他们要见他,是要確认他是不是同道中人。 但他不是。 可他能说么? 他不能说。 他得去。 去了,吃饭,说几句漂亮话,让这些人相信他是“懂他们的人”——然后呢?然后这些人就是他的棋子。 不——不是棋子。 沈既白在心里否了这个词。 是桥。 他需要一座桥,从仙台通往东京,从一间小学校的讲台,通往更大的地方。 一本《七武士》撬开了一扇门,门后面站著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一群被时代拋弃了的、心里还留著旧火的人。 这把火,用得好,那就是新世界的薪火。 可若是用不好,中世纪那焚烧女巫的火焰似乎也没差。 “结城先生。”沈既白开口了。 “在。” “先生和诸位前辈抬爱,在下受宠若惊。”他微微欠了欠身,幅度不大,可到是欠得诚恳。“在下不过是一介书生,写了几页纸,能得先生们垂青,已是——” 他停了一下,斟酌著。 “——已是此生大幸。” 结城的嘴角往两边拉了一下。 “飞鸟先生客气了。” 马车继续走著。 仙台的街巷在窗外一条一条地退过去,路灯稀了,房屋矮了,到后来连石板路也没了,换成了土路,车轮碾在上头,顛簸重了些。 藤野严九子从始至终一个字没有说。 她坐在沈既白的右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板挺著的,头微微低著,可她的左手慢慢地移了过来,移到了沈既白的袖口旁边。 她的小指碰到了他的袖边。 只是碰到了,没有拉,没有扯,就那么挨著。 沈既白没有动。 “到了。” 结城敲了两下车顶。 马车停了。 结城拉开了车门,跨下去,回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既白先下了车。 脚踩到地面上的一瞬,他看清了面前的地方——一间宅子,木门,石墙,门楣上没有掛匾,可门柱上钉著一枚铜牌,铜牌上刻著两个字—— “结城”。 门是敞著的。 门里头的庭院不大,石灯笼在道旁亮了两盏,黄澄澄的光照出一条碎石小径来,小径的尽头是一间亮著灯的座敷。 座敷的障子门开著半扇。 里头坐了人。 沈既白站在门口,借著灯笼的光往里扫了一眼—— 六个人。 年纪不一,长幼不等。 有鬚髮花白的老者盘腿坐在上首,有三十出头的壮年靠在柱旁,有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中年人佝著背窝在角落里,膝上搁著一样东西—— 也是一份《新小说》。 六个人的腰间都没有刀。 可六个人的腰带上,都有那道凹痕。 结城站在沈既白的半步之后,朝里头的人扬了一下下巴。 “诸位——人,我带来了。” 六双眼齐齐转了过来,落在沈既白身上。 那种看法各不相同。 上首那个鬚髮花白的老者,两手搁在膝上,脊背拔得笔直,脑袋微微扬著,眼皮半垂,从底下翻上来看人——那是看了一辈子人的看法,不急,不慌,把你从头到脚过一遍,过完了,心里便有了数。 靠柱子的壮年汉子则不同,他的眼是直的,横著扫过来的,从沈既白的脸扫到肩,从肩扫到腰,从腰扫到脚——那是看对手的看法,看你站得稳不稳,看你腿脚利不利索,看你挨了一拳能不能不倒。 角落里那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膝上搁著《新小说》,他的眼没有抬,只是从纸页的上沿翻了一下,瞥了沈既白一眼,又低回去了。 沈既白站在门口,没有急著进去。 他的腿在发酸。 从学校出来到现在,坐了一路马车,该歇的没歇够,膝盖里头那股子软劲又翻上来了。 可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六个前武士坐在屋里头等他,他要是扶著门框进去的,那便什么也不必谈了。 他把重心往后脚跟压了压,稳住了,迈步跨过门槛。 “诸位。”结城从沈既白的侧后方绕到了前头,朝屋里的人欠了欠身。 “这位便是《七武士》的作者——飞鸟鸿先生。” 第三十九章 武士们 沈既白站在座敷的边沿上,朝里头的人欠了一欠。 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叨扰了。” 上首的老者先动了。 他的两手从膝上抬起来,往下按了按。 “坐罢。” 嗓子粗,哑,可底气足得很,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往下坠。 沈既白在结城的引导下坐到了右侧靠中间的位置。 藤野严九子在他身后跪坐下来,两手搁在腿上,头低著。 座敷不大,铺著旧榻榻米,草蓆的边角磨毛了,可擦得乾净。 正面的壁龕里掛著一幅字——沈既白扫了一眼,写的是“义”,一个字,笔画粗重,墨浓得发亮,落款看不清,被香炉的烟气熏黄了。 壁龕下面摆著一只刀架。 空的。 两道横木之间,什么也没有。 “飞鸟先生。”上首的老者开口了。“老夫松平半藏。” 松平。 这个姓氏在沈既白的脑子里转了转——松平,德川家的分支,谱代大名的底子。 要是放在幕末,这个姓是能让人矮半截的。 可如今是明治三十三年,谱代也好,外样也罢,统统是町人了。 “久仰。”沈既白欠了欠身。 松平半藏的嘴动了一下。 “结城把你的东西拿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没当回事。” 他说得直白,不绕弯子。 “这些年,写武士的东西我见得多了——十个有九个是胡扯。没拿过刀的人写拿刀的事,写出来的东西——轻。飘在上头,落不下来。” 他的右手从膝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並著,在空中虚虚地一划。 “可你那个东西不一样。” 沈既白坐著不动,等他往下说。 “你写那个老武士——年纪最大的那个——脾气坏,什么都经歷过,什么都不在乎了——可听说有个穷村庄要打山贼,他还是来了。” 松平半藏的手落回了膝上。 “你写他来的时候,没有写他为什么来。” 沈既白点了一下头。 “这就对了。”老者的嗓子又沉了一截。“真正拿过刀的人,做了决定之后,不解释的。解释是给旁人听的,他不需要旁人听。” 靠柱子的壮年汉子插了一句。 “松平老先生看完了那天晚上,把我们几个叫到一处,一句话——『这个人写的东西,是真的。』” “真不真的,还得见了人才知道。”松平半藏的眼皮翻了一下,扫了壮年汉子一眼,那汉子便闭了嘴,往柱子上靠回去了。 老者重新看向沈既白。 “飞鸟先生,老夫问你一桩事。” “请讲。” “你写这个故事——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沈既白已经被问过好几回了。 校长问过,和田篤问过,芥川龙一也问过。 可从这个老人嘴里问出来,分量不同。 他不能说“为了在读者脑子里种一颗独立思考的种子”。 他不能说“为了让人对军国主义生出疑问”。 他不能说任何一句真话。 他得说假话。 可假话也得说得真。 “在下自幼——”他开口了,把“失忆”这张牌翻了出来,“记事起便与妹妹相依为命,读过些书,见过些人,也见过些——不该被忘掉的人。” 他停了一息。 “街上那些拉车的、看门的、卖杂货的——先生们方才也说了——他们以前是什么人,如今是什么人,在下看在眼里。” 他的手搁在膝上,没有攥,没有抖,平平的。 “在下写不了別的。在下只会写人。写那些被丟掉了的人。” 座敷里安静了一阵。 角落里那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忽然抬起头来了。 他的脸是灰的,颧骨高得撑著皮,两颊往里凹,眼窝深,眼珠子嵌在里头,乾燥的,不亮,可此刻那两颗乾燥的眼珠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 “被丟掉了的人。”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把膝上那份《新小说》合上了,双手捧著,搁在面前的榻榻米上。 “我叫真田左卫门。”他说。“祖上六代,真田家的足轻。” 沈既白朝他欠了欠身。 “明治九年,废刀令下来的那天,我把家刀交到官厅去。”真田的手从刊物上抬起来,摊开,掌面朝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皮,指缝里的筋绷著,青色的。 “排了半天的队。前面一个老武士——七十多了——抱著刀,跪在官厅门口,不肯交。两个巡查把他架起来,刀从怀里抽走了,老头子就那么跪在地上,一声也没出。” 他把手收回去了。 “我站在后面看著。” 座敷里没有人接话。 松平半藏的手在膝上搁著,十指没有动;靠柱子的壮年汉子低了头,盯著自己的脚趾;另外三个人各有各的姿態,可没有一个人在笑。 沈既白坐在这些人中间,听著。 他心里翻滚的东西太多了。 这些人说的每一句话,放在他上辈子的知识体系里,都能找到对应的解释——“废刀令的社会影响”、“武士阶级的消亡过程”、“明治国家对旧秩序的清算”——论文里的措辞,冷冰冰的,客观的,隔著一百二十年的距离。 可此刻那个距离没有了。 真田庚左卫门的手就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那只手的骨节突出来,青筋绕著指根走,指甲剪得短,指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灰—— 那已经不是握刀的手了。 沈既白把这些东西咽下去了。 “诸位先生的经歷,在下虽未亲歷,可落笔之时——”他斟酌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在下写那些武士拿起刀的时候,想的不是刀有多快。” 他抬起头来。 “想的是——他们放下刀之后,还剩什么。” 松平半藏的眼皮动了。 那是整个晚上,这个老人第一次露出“眼皮以外的东西”——不多,只是眼角的褶子鬆了一松,鬆了便又收回去了。 “好。” 他吐出这一个字来,乾巴巴的,不带任何修饰。 然后他拍了一下膝盖。 “吃饭罢。” 障子门从外头拉开了,一个穿深蓝著物的中年女人端著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著碗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白饭,味噌汤,烤鱼,醃萝卜,几碟小菜。 武家的吃法,不讲排场,讲规矩。 碗碟在每个人面前摆好了。 沈既白拿起筷子之前,扫了一眼身后的藤野严九子——她面前也摆了一份,可她没有动筷,两手搁在膝上,等著他先动。 他夹了一筷子醃萝卜,送进嘴里。 松平半藏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飞鸟先生。” “在。” “你那个故事——后头怎么写?” 沈既白把嘴里的萝卜咽了。 “七个武士,最后活下来几个?” 第四十章 活著 “七个武士,最后活下来几个?” 沈既白的筷子悬在碗沿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 是寻常人该问的大抵是什么呢? ——怎么打的,谁贏了,过程如何。 可松平半藏开口便是“活下来几个”。 不问胜败,只问生死。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松平半藏便笑了。 那笑声从嗓子底下翻上来的,粗糲的,哑的。 “飞鸟先生莫要见怪——” 松平半藏笑完了,用袖子按了按嘴角,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种极罕见的鬆弛来。 “老夫问这话,不是要为难你。” 他往沈既白那边偏了偏身子。 “你写的是武士的故事。武士的故事——结尾无非两桩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死。” 又竖起一根。 “活。”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了,搁回膝上。 “旁人看武士传奇,看的是挥刀、过招、血溅三尺、快意恩仇——那些东西热闹,可热闹完了呢?散了。锣鼓一收,人走茶凉,明日再翻,还是这一套。” 他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不重,却沉。 “老夫这辈子见过的刀,比你见过的人还多。到了末了,记住的不是谁的刀快、谁的招好——记住的只有一桩事。” 他抬起那双半垂的老眼,直直地看著沈既白。 “谁活下来了。” 座敷里静了一阵。 沈既白把筷子放下了。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松平半藏,结城源之介,靠柱子的壮年汉子,真田左卫门,再加上另外三个没怎么开口的。 七个。 也是七个。 松平半藏大抵是看出了他的念头,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又鬆了松。 “巧罢?” 他没有解释这个“巧”字指的是什么。 不必解释。 七个前武士坐在一间屋子里,听一个年轻人讲七个武士的故事。 或也能称得上有几分的命中注定了? “飞鸟先生。”松平半藏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放下。 “你只管说便是了。怎么死,怎么活,活几个——我们这些人,还是受得住的。” 沈既白看著面前这些人。 他们腰带上那道凹痕已经快磨平了,可那道痕跡留下的东西还在。 废刀令收走了他们的刀,秩禄处分收走了他们的俸禄,时代收走了他们的名字——可有一样东西,谁也没能收走。 他们清楚武士的结局。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那个结局。 沈既白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涩的,可他没有放下。 “那便从头说起罢。” 他的嗓子不高,压著的,可在这间不大的座敷里头,每个字都搁得稳。 “故事的起头,是一个穷村庄——诸位已经读过了。山贼年年来抢,抢完了走,走了再来,年復一年。村民们商量了一夜,决定去城里请武士。” “请武士要给钱。可村庄穷得连米都快断了,拿什么请?最后商量出来的条件是——管饭。白米饭,一天三顿,能吃饱。除此之外,没了。” “老人蹲在城里的街口,从早蹲到晚。来来往往的武士——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听说只管饭不给钱,转头就走了。一天下来,一个也没请到。” “第二天还是蹲。第三天还是蹲。蹲到第四天的黄昏,碰上了第一个人。” 沈既白停了一息。 “那人不年轻了。四十出头,头髮花白了一半,衣裳旧的,袖口磨了毛边,腰间別著一把刀,刀鞘上的漆剥落了大半。他从街角走过来,听老人把话说完了,站在那里,没吭声。” “老人以为他也要走。可他没有走。” “他看了老人一眼——就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靠柱子的壮年汉子把酒碗从嘴边拿开了。 “那个点头,没有附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拍胸脯,不发誓言,不说大话。一下头,一桩事便定了。” “这便是第一个武士。” 沈既白没有急著往下推,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给那些听的人留了几息的空当。 “第二个武士,年轻,剑术好,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他来,一半是因为正义,一半是因为饿。” “第三个——一个浪人,好酒,脾气差,什么都看不惯,嘴上掛著的话永远是无聊,可你让他走他又不走。” “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沉默寡言,刀法极快,快到旁人看不清他出刀还是收刀;一个笨拙,砍柴比砍人利索,可他力气大,大得不讲道理。” “第六个——”沈既白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盲的。” 座敷里的空气紧了一瞬。 “眼睛看不见,可耳朵能听见旁人听不见的东西——落叶碰到地面的方向,风穿过刀刃的角度,呼吸的深浅长短。他不需要看见对手,他听得见对手的心跳。” “第七个。”沈既白把茶碗搁下了。 “年纪最大的那个。诸位方才说的——脾气坏,什么都经歷过,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来。或许只是觉著,这辈子还欠著什么,还不到躺下的时候。” 他扫了松平半藏一眼,老者的筷子搁在碗上,横著的,没有再动。 “七个人凑齐了。” “到了村庄一看——比他们想的还穷。房子是漏的,田是荒的,人是怕的。村民见了武士,先不是高兴,是怕——怕这些带刀的人和山贼一样。” 沈既白的敘述不紧不慢,一桩一桩地铺开来。 他说村民如何提防武士,武士如何训练村民,两拨原本隔著天地的人如何一点一点磨掉彼此的稜角。他说第一次交锋——山贼的先头探子摸到村口,被埋伏的村民和武士截住了,杀了三个,跑了一个。 他说得平。 不堆辞藻,不铺排场,一句一句地往下走,该快的地方快,该停的地方停。 可他每停一次,座敷里的筷子便慢一截。 起先还有人夹菜、喝汤,动作不大,可到底在吃。到了他讲第一场正面交锋的时候——山贼倾巢出动,四十余人,从三个方向扑向村庄——座敷里的碗碟便不怎么响了。 壮年汉子把酒碗搁下了,两只胳膊交在胸前,身子从柱子上直了起来。 真田左卫门的手从《新小说》的封面上挪开了,搁到了膝上,十指扣著,紧。 “第一场打完了,山贼退了。村庄贏了——可代价是一个武士的命。” 沈既白的嗓子压了下来。 “那个笨拙的——砍柴比砍人利索的那个——他替一个村民挡了一刀。刀从左肩进去的,劈到了胸口。他倒下来的时候,还攥著柴刀——不是他自己的武士刀,是村民借他的柴刀。” 第四十一章 武士的荣光 座敷里没有声响。 松平半藏的手搁在膝上,十指一动不动。 沈既白继续说。 说第二场,说第三场。 每一场打完,都有人倒下——有武士,也有村民。 那个好酒的浪人在第二场里断了一条胳膊,不肯退,单手持刀杀到了天黑。 那个剑术快的沉默寡言的,在第三场里为了封住村东的缺口,一个人挡了七个山贼,挡住了,人也废了。 “还剩四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没有变。 可座敷里的空气变了。 靠门那边坐著的矮个前武士忽然把碗往桌上一墩,嗓子里冒出半句什么来——没成句,只是一个音节,被他自己吞回去了。 松平半藏的老眼从底下翻上来,扫了他一下,那人便缩了回去,两手掐著碗沿,不再吭声。 结城源之介始终没有出声。 他坐在沈既白的斜对面,始终盯著沈既白的脸,一眨不眨的,手里攥著那份《新小说》的封面,纸页在他指腹底下皱了。 沈既白端起茶碗。 碗里的茶已经见底了。 他把碗放回去,继续说。 “最后一场——山贼拼了命,全压上来了。那一仗打了从清早到日落。” 他的嗓子干了些,可他没有停。 “盲眼的武士死在这一场里。他听见了山贼头领从背后扑过来的脚步声——他听得见,可他的刀已经砍出去了,收不回来。刀贯穿了面前的敌人,背后的刀也贯穿了他。” 真田左卫门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他倒在泥地里,耳朵贴著地面,最后听见的,是村庄里孩子的哭声。” 沈既白停了。 座敷里的灯火跳了一下,有人续了油,是那个穿深蓝著物的中年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从障子门后面绕进来的,添完了油便退出去了,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松平半藏拿起了面前那壶酒。 不是给別人倒的——他给自己倒了一碗。 碗不大,酒倒得满,满到碗沿上鼓出一层薄薄的弧面来,他端起碗,没有说话,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碗搁回桌面的时候,磕出一声闷响。 沈既白看著这个老人,没有追问。 他继续讲。 “山贼头领死了。剩下的贼散了。” “村庄保住了。” “可七个武士,只剩三个站著的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那个点头的——第一个来的——他活了。身上七道伤,没有一道致命的。” “那个年轻的——为了饭来的——他也活了。左腿瘸了,可人还在。” “那个脾气坏的老头子——什么都经歷过的——他也活了。”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三个人站在村口。身后是活著的村民,在插秧。田里有水,水里映著天。风吹过来,稻秧一排一排地弯下去,又一排一排地直起来。” “三个武士站在那里,看著那片田,谁也没说话。” 他停了一息。 “然后那个老头子——那个什么都经歷过的老头子——说了一句话。” 座敷里六双眼加上结城的,七双眼全落在沈既白脸上。 “他说——” 沈既白的嗓子压到了最低。 “『贏的不是我们。』” “『贏的是他们。』” 他朝空中虚虚一指。 “『是那些种田的人。』” 座敷里安静了下来,故事讲完了。 可留下来的东西还没散掉,堵在胸口,堵在嗓子里,堵在每个人各自的什么地方,上不去也下不来。 壮年汉子的两条胳膊慢慢从胸前鬆开了,垂到了身侧,他低著头,盯著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酒,半晌,端起来,闷了一口。 真田左卫门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摸到了那份《新小说》的封面上,指头在纸页上来回摩挲了几遍。 靠门的矮个前武士把脸扭向了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只一下,便绷住了。 结城源之介把手里那份已经皱了的《新小说》搁到了膝上,两手平放在上面,十指交错著,一动不动。 另外两个自始至终没怎么出声的人,一个在给自己倒酒,倒满了不喝,就搁在面前看著;另一个两手撑在膝上,脊背弓著,鼻子里吐出一口长气来,那气粗且重。 松平半藏坐在上首,两手搁回了膝上。 空酒碗在他面前搁著,碗底朝上映著灯火。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坐在那里,老迈的、褶皱的、被时代碾过去又没碾死的——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贏的是种田的人。”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嗓子里的东西比方才更沉了。 “是啊。” 他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从来都是。” 座敷里那种堵著的东西鬆动了一点。 壮年汉子又灌了一口酒,这回灌得急,呛了,咳了两声,用袖子捂著嘴。 真田左卫门把那份刊物拿起来,翻到了第一回的头一页,又从头看起,可翻了两行便搁下了——看不进去了。 松平半藏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这回没有一口灌,他端著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放下了。 “飞鸟先生。” “在。” “你这个故事——老夫听了一辈子的故事,这一个,排得进前三。” 沈既白欠了欠身,没接话。 “可老夫要说的不是故事。” 松平半藏把酒碗推到一旁,两手搁回膝上,脊背重新拔直了。 方才那个被故事砸软了的老者不见了,坐在上首的又是那个看了一辈子人的松平半藏。 “你这个东西,印出来了么?” “印了。在《新小说》上连载,春阳堂的刊物。” “春阳堂——”松平半藏的老眼眯了一下。“和田那个人,我晓得,精明,可格局小了些。一份月刊,发行量多少?仙台一地,撑死了千把份罢。” 沈既白没有否认。 “一千份。”松平半藏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嚼。“一千个人看了你的东西,一千个人心里头动了一下。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不够。” 沈既白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夫在东京还有些门路。”松平半藏的手落回膝上了。“不多——从前的旗本嘛,家底败得差不多了——可几个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他偏头看了结城一眼。 结城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这本书,后头的印刷、发行、宣发——不必再走春阳堂一家。” 他的嗓子平平的,说的是生意,可底下压著的不是生意。 “老夫出钱。印数翻一番,从仙台铺到东京,再从东京往大阪、京都、名古屋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春阳堂那头的连载照发不误,另外再出单行本——单行本的印资,老夫包了。” 第四十二章 六宫粉黛无顏色 座敷里的几个人没有露出意外的样子。 结城的手搁在膝上那份刊物上,纹丝不动。 壮年汉子把酒碗搁下了,两条胳膊重新交在胸前,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 这顿饭,从一开始便不只是饭。 松平半藏出钱可不是白出的。 他要的不是回报,或者说,他要的回报不是钱。 他要的是这个故事被更多的人看见——一千个人不够,那就一万个;一万个不够,那就十万个。 这些前武士——他们在废刀令之后沉默了二十四年,二十四年里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过一句话。 如今忽然冒出来一本书,写的是武士的故事,写得不是忠勇传那种假模假样的热血,而是真的——穷的、苦的、拿命换白米饭的、贏了却什么也没得到的。 ——他们要把这本书推出去,哪怕只是为了他们自己。 可对於沈既白而言,这恰恰是他需要的。 “松平老先生。”沈既白开口了。“如此大恩,在下——” “不是恩。”松平半藏打断了他,“是买卖。老夫出钱,你出书。书卖出去了,本钱收回来,利润五五分,我们合伙。” 他说“合伙”两个字的时候,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头一回浮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笑”的东西。 不多,只是眼角的褶子往两边鬆了松。 “还有一桩事。” 松平半藏从身后摸出一样东西来——一张名帖,上面写著“松平”两个字,字是手写的,墨跡旧了,可笔画刻得深。 他把名帖搁在桌上,往沈既白面前推了过去。 “从今往后,飞鸟先生便是松平家的座上客。” 他的手指在名帖上按了一下。 “你在外头做事——出书也好,旁的也罢——若有人问起来路,你把这个拿出来便是了,松平的名字不值几个钱了,可在有些地方,还能挡一挡。” 座上客。 这三个字的分量,沈既白掂得清。 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一个谱代旗本的名帖可不仅仅只是一张纸而已。 松平家再落魄,那条脉络还在,那些旧日的关节还在,拿著这张帖子,他在东京便不是一个无根无底的“仙台教师”了。 他伸手把名帖接过来。 纸很轻。 可搁在掌心里的时候,沉得很。 “谢过松平老先生。” 他欠身,这一欠比方才深了些。 松平半藏的手从桌上收回去了,搁到了膝上。 “不必谢。”他端起那碗剩了小半的酒,朝沈既白遥遥一举。“老夫活了六十七年,等了二十四年——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碗沿磕在嘴边,酒灌了下去,一滴不剩。 “时候不早了。”松平半藏把空碗搁下来,拍了一下膝盖,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重新收紧了。 “飞鸟先生和藤野先生远道辛苦,今夜便在结城家歇下罢,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希望,飞鸟先生——” “今晚过得开心。” 松平半藏的笑收了。 那个穿深蓝著物的中年女人从障子门外弯著腰进来,跪在松平半藏身侧,低声说了几个字。 松平半藏点了一下头,朝结城摆了摆手。 结城站起来了。 “飞鸟先生,藤野先生——客房备好了,这边请。” 从座敷出来,沿著一条木廊走了十几步。 木廊不宽,一侧是庭院,石灯笼灭了一盏,剩一盏,黄光照著碎石小径和几丛修剪过的矮松。另一侧是隔扇,一扇一扇排过去,糊的纸旧了,透不出光来。 结城在其中一扇隔扇前停住。 “藤野先生,请。” 他把隔扇拉开了,里头是一间四叠半的小房间,铺了被褥,一看便是接待常规访客的。 藤野严九子站住了。 她偏头看了沈既白一眼。 沈既白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的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转身迈进了那间房,隔扇合上了。 结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五六步,在廊尾的最后一扇隔扇前停住。 “飞鸟先生。” 他把门拉开了。 这间比藤野那间大些,六叠的,被褥铺在正中央,角落里一盏矮脚的纸灯笼亮著,对比之下,到是显得格外的精致了。 沈既白迈了进去。 “飞鸟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叫一声便是——隔壁有人候著的。” 结城说完这句话,合上了隔扇。 脚步声沿著木廊往回走,走远了,走没了。 沈既白站在房间正中间,没有坐。 他扫了一圈——六叠的房间,四面壁板,一扇隔扇门,一扇窗,窗糊了纸,透不出外头的东西来,被褥是新铺的,矮几上摆著水壶和茶具,到显得格外的周到。 他把腰上繫著的松平半藏的名帖摸了一下,隔著衣料,纸的边角硌手。 沈既白在矮几旁坐了下来。 腿酸。 从学校出来到现在,坐了一晚上,膝盖里那股发软的劲又翻上来了,他把两条腿伸直了,脚尖勾著,缓了缓。 隔扇外头,有脚步声。 轻,碎,和结城那武士一般的脚步不同,倒像是一步一步挨著地面走的,几乎不带声。 脚步声在隔扇外头停住了。 沈既白的手从膝上收了回来,搁在身侧。 隔扇被从外头拉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人。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不高,穿一件淡粉色的著物,腰带是银灰色的,系得低,头髮拢在脑后,用一根白色的细绳结著,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沈既白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是白的。 不是天生的雪白,只是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白粉,从额头一直糊到下巴,连脖子上都扑了一层。 眉毛画过了,细细的两道,搁在那片白粉上面,挑著尾巴,嘴唇涂了红,红得发暗,可那暗红底下的唇形是薄的。 最先看的,到底还是眼。 那双眼半垂著,睫毛长,可睫毛底下的东西是空的——一如他所见的其他人那般的。 瞳仁在那层白粉映衬之下显得极黑,黑而无光,是擦乾了油的灯盏。 她跪在隔扇外的木廊上,两手搁在膝前的地板上,十指並著,弯腰伏下去。 “飞鸟先生,我叫结城明日奈。” 她的嗓子很低,显得格外的没有力气,像是没吃饱一般的,每个字说出来,都是轻飘飘地往下掉的,落在地板上便散了。 “父亲吩咐我——来伺候先生就寢。” 她说“伺候”二字的时候,两只手在地板上往前推了半寸,身子又低了一截。 沈既白坐在矮几旁边,没有动。 他把面前这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淡粉的著物,银灰的腰带,白粉糊面,暗红涂唇——这一套妆扮,他在上辈子的日本史课本插图里见过。 可如今看来,到底是多出了几分的恍惚。 那是花魁的装束,不,说是花魁倒也有些不准確了——花魁的妆更浓,更艷,层次更多。 可眼前这个,是从花魁的路数里头捡了半套来用的,用得不熟练,白粉有的地方涂厚了,显得毫无生机,又有的一片漏了,露出底下一小块本来的肤色。 一个武家的女儿,涂上花魁的妆,在夜里被送到客人的房间门口。 这桩事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可沈既白到底没有动。 他两手搁在膝上,脊背靠著壁板,看著跪在门口的那个姑娘。 眼神里的东西是如此的熟悉—— 名为厌恶的东西。 他忽的明白了许多。 松平半藏说“今晚过得开心”的时候,那张老脸上的笑,原来是这个意思。 结城说“隔壁有人候著”的时候,那个“候著”的人,原来是这个。 一顿饭,一个故事,一张名帖,一笔买卖——然后再送上一个女儿。 武家的待客之道——当年的大名招待重臣,便是这么个路数。 到是体面得很。 到是周到得很。 可那个被送出来的人呢? 何人在意? 无人在意。 第四十三章 结城明日奈 “回去罢。” 沈既白开口了。 结城明日奈跪在地上,身子没有动。 “先生——” “我说回去。” 她的十指在地板上收了一下,收了又展开,展开又收。 “先生——这是父亲的意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袋没有抬起来,额头几乎贴著手背了。 那两道画出来的眉在白粉底下微微蹙了一下,可蹙完了又松回去了。 沈既白看著她。 “你父亲的意思,和你有什么关係?” 结城明日奈的肩动了。 只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后头推了一把。 她没有回答。 她抬起身来了——缓慢的,一截一截的,先是腰,再是肩,最后是头。 她跪直了,两手从地板上收回来,搁到了膝上,十指叠著。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不快,可流畅,脚底板踩在木廊上没有声响,腰板挺著的,那件淡粉色的著物在灯火底下顏色淡得快要透了。 她迈过了门槛。 进来了。 隔扇从里头合上了——她伸手拉的,胳膊往后一搂,隔扇便合了。 一切事物便好似这扇门一般的,从来都与世隔绝著。 沈既白的手从膝上抬起来了。 “站住。” 她停了。 站在隔扇和被褥之间的三步远的地方,两手垂在身侧,那张白粉糊著的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 可她的手在抖。 细密的,一阵一阵的,像冬天的水面上被风吹出来的纹那般的。 ——她到底也是没有想好自己的一切。 但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沈既白从矮几旁边站起来了。 “你不想做这件事。” 结城明日奈的步子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隔著两步的距离,那双被白粉和脂红框出来的眼终於往上抬了一截——只一截,从地板抬到了他的胸口,再往上便不抬了。 她不说话。 沈既白退了半步,背靠著壁板。 “你身上这套东西——谁给你穿上的?” 不说话。 “这张脸——谁给你涂的?” 不说话。 “你自己?还是別人?” 她的嘴张了,可张了又合上了。 合上的时候,那层暗红的唇脂被上下两片嘴唇挤了一下,裂了一道细纹。 她又往前迈了半步。 只差一步了。 被褥就在她脚边,她低著头,那根束髮的白绳鬆了半截,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搭在锁骨上。 她的手抬起来了——往腰带上摸。 “够了。”沈既白直截了当的说著。 两个字,不高,不重,可落在这间六叠的房间里头,砸出了一声闷响。 结城明日奈的手在腰带上僵住了。 沈既白没有看她的手。 他盯著她那张白粉糊著的脸,盯著那层白粉底下的东西。 “你是结城源之介的女儿。” 她不动。 “你父亲是武士出身。” 她不动。 “武家的女儿——被人送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房里——你觉著这是什么?” 她的手从腰带上掉下来了——那只手的力气在一瞬间抽空了,胳膊往下一沉,手背磕在大腿外侧,啪地一声。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的脊背又挺直了——硬撑著挺的,肩胛骨往中间拢,锁骨的线条绷出来,那件淡粉的著物在领口处皱了一道。 她还是不说话。 可她不往前走了。 沈既白靠著壁板,两手搁在身侧,静静的看著她,没有怒,没有厌,只是看著。 ——这个姑娘不是自愿来的。 这件事从她进门的第一步便看出来了。 自愿的人不会把白粉涂得深浅不一,自愿的人不会在跪伏的时候指头不断地收拢又展开,自愿的人说“这是父亲的意思”的时候不会把“父亲”两个字咬得那么短。 她是被派来的。 结城源之介——这个从东京跑到仙台来的前武士——把自己的女儿涂上白粉,穿上淡粉色的著物,送到客房里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把沈既白绑死在武士这条船上。 一顿饭,绑不住。 一张名帖,绑不住。 一笔生意,绑不住。 可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武家女儿,她往你床上一躺,到了明早,你和结城家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松平半藏未必知情。 但结城——他大抵是心里和明镜一般的。 “去拿一盆水来。” 结城明日奈愣了。 她的脑袋终於抬起来了——完完整整地抬了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第一次对上了沈既白的脸。 “水?” “对,温水,一盆,再拿一条手巾。”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著,那张白粉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茫然。 她大抵准备了两种应对:被接纳,或者被赶走。 可唯独没有准备第三种。 “我要洗脸。”沈既白说。“去拿罢。” 她又站了两息,隨后转身,拉开隔扇,出去了。 脚步声沿著木廊往远处走——还是那种轻的、碎的、格格不入的步子,可比来时快了些,乱了些。 沈既白在房间里站了一阵。 他走到窗边,伸手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指头大的——从洞里往外看。 外头是庭院的一角,石灯笼的光照著一棵老松,松枝底下的碎石地上,落了一层松针,没人扫。 他把手收回来了。 脚步声又回来了。 隔扇被推开,结城明日奈端著一只木盆进来了。 盆里盛了半盆水,温的,冒著一丝白气,她的右胳膊上搭著一条棉手巾,灰白的,叠得齐齐整整。 她把木盆搁在矮几旁边的地板上,手巾搁在盆沿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放那里就行了。”沈既白走过去,在木盆前蹲下来。 他把手巾拿起来,在温水里浸了,拧了半干。 “过来。” 结城明日奈的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过来坐下。” 她没有动。 沈既白偏头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 她的嘴不由得抿了一下,等待了许久才终於是做出了决定,她走过来了,在木盆对面跪坐下来,两手搁在膝上,十指叠著,那张白粉的脸对著他。 沈既白把拧过的手巾提起来,探过木盆,搁到了她的脸上。 她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別动。” 第四十四章 天降之物 “別动。” 她僵住了。 手巾贴著她的额头,温热的,水沿著手巾的边缘往下淌了一线,淌过她的眉梢,滑到了太阳穴上。 他从额头开始擦。 手巾贴著皮肤往下拖——白粉在水和棉布的摩擦下一层一层地褪,浊白色的粉浆混著水渍从额角淌下来,滴在她膝上的著物上。 她整个人都在抖。 但沈既白没有停。 额头擦完了,手巾在水里涮了一遍,水浑了一层。 他拧乾,继续擦——右脸,左脸,鼻子,下巴。 白粉一块一块地褪去,露出底下的皮肤来。 那层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隱隱的青色血管纹。 颧骨不高,脸型窄,下巴小小的,收得尖,轮廓的线条从耳根到下頷走了一道浅弧,右颊上有一颗极小的痣,搁在颧骨下方半寸的地方,芝麻大,先前被白粉盖住了,此刻露出来,嵌在白皮肤上。 沈既白把手巾又涮了一遍,这回水彻底浑了。 他擦她的嘴。 暗红的唇脂比白粉难擦——棉布在嘴唇上来回蹭了几下,红色渐渐淡了,露出底下本来的唇色。 浅的,淡淡的粉色,上唇薄,下唇略厚些,嘴角的弧度往下撇著,那是常年没有笑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擦完了。 沈既白把手巾搁回盆沿上,往后退了半步。 结城明日奈跪在那里。 没有了白粉和唇脂,整张脸露出来了——那是一张十七八岁的姑娘的脸。 眉是天生的,不浓不淡,尾巴往下走了一点,带出一丝怯。 鼻子小,不挺,可配著那张窄脸,恰好。 睫毛还是长的,这个没有变,可睫毛底下那双眼变了——她慌了,好似洞中的兔子忽的发现自己封堵的洞口被掀开一般的。 先前那层空洞是装出来的,是白粉的一部分,连同那身淡粉著物一起套上去的面具,面具摘了,底下的东西便兜不住了。 她抬起手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腹碰到颊骨的一瞬,她顿了。 她摸到了自己的皮肤。 她的手在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缩回去了,缩得快,缩到了袖子里头,两只手在袖底下交叠著,攥著。 “你看。”沈既白把盆里那半盆浊水朝她那边推了推。 她低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水面浑浊,白粉和脂红混在一起,搅成一层灰濛濛的浆。 可那浑浊的水面上映著一张脸——她的脸,洗过之后的,乾净的。 “这才是你的脸。” 她盯著水面。 手从袖底下又伸出来了,伸到盆沿上,指尖搁在木头边上,没有往水里碰。 沈既白在盆对面坐了下来,把腿盘了。 “你多大?” “……十七。” 这是她进门之后说出的第一个不是套话的字。 嗓子干,气短,两个字从嗓子里头钻出来,又轻又碎。 她似乎真的很久没有好好吃饱饭了。 “十七岁,没有在家念书,被父亲涂上粉送到外人房里来——你自己觉著,这算什么?” 她的手从盆沿上缩了回去。 “这是——” 她的嗓子卡住了。 “这是”后面的话顶在喉咙口,上不来。 沈既白不追。 他把浊水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中间那一小块地板来。 “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罢。” 结城明日奈没有应声。 可她没有走。 她跪在那里,两手拢在袖底下,脑袋微低著,那张洗乾净的脸在纸灯笼的光底下显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颊骨上浮著一层极薄的红。 “从前有一间铺子,”沈既白开口了,嗓子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铺子里卖人偶。”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师傅手艺好,木头削的人偶,一个一个摆在架子上,涂了漆,上了色,穿了衣裳——好看得很。” “来买的人夸,这人偶真像活人。” “师傅摇头,说不像,像活人的人偶,那便不是人偶了。” 他停了一息。 “师傅做人偶,有一条规矩——不给人偶画眼珠子。” 结城明日奈的头抬了一寸。 “人偶可以有眉毛,可以有鼻子,可以有嘴,唯独不能有眼珠子。为什么呢?” “因为眼珠子是活人才有的东西。人偶一旦有了眼珠子,它便要看了。” “它看见了铺子外头的街,看见了街上走的人,看见了人笑、人哭、人吵架、人牵手——它看见了这些,它便不甘心待在架子上了。” 他从矮几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 “可师傅的女儿不听。” 结城明日奈的手从袖底下探出来了,搁在膝上。 “女儿八岁那年,趁师傅不在铺子里,偷了师傅的画笔,给架子上最角落的那个人偶点了两只眼珠子。” “画完了,女儿站在凳子上看——那个人偶和旁的不一样了。旁的人偶是木头,是漆,是衣裳。这一个有了眼珠子。” “可那个人偶没有动。它还是木头。” “女儿不懂。她问师傅——爸爸,你说人偶有了眼珠子便会看。我给它画了眼珠子,它怎么不看呢?” 沈既白把茶杯搁下来。 “师傅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偶,又看了看女儿。” “师傅说——你画的不是眼珠子。你画的是两个黑点。” 结城明日奈的嘴微微张了。 “眼珠子和黑点有什么不同呢?”沈既白的嗓子压了下来。“师傅说——黑点是別人涂上去的。眼珠子是自己长出来的。” 房间里静了。 纸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在壁板上晃了一晃。 “別人涂上去的东西,擦得掉。”沈既白伸手拍了拍盆沿。 盆里那半盆白粉水还在,浊的,灰濛濛的,暗红和粉白搅在一起。 “方才那一盆水,便是擦掉的。” 结城明日奈低头看著那盆水。 “可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沈既白的手收回去了,搁在膝上。“——谁也擦不掉。”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两手搁在膝上,十指没有叠著了——鬆开了,一根一根地搁在著物的布面上,指头微微翘著的。 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把手鬆开。 沈既白不著急。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的,可到底没有开始那么难喝了。 “你父亲把你送到这里来。”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照做了。涂了粉,穿了衣裳,进了门,跪在地上,说伺候先生就寢——每一步都做了。” 她的指尖在布面上轻轻地颳了一下。 “可你到底是不愿意的。” 她的呼吸断了一瞬。 “你不愿意,你还是做了。你做了,不是因为你觉著对,是因为你觉著——不做不行。” 他把茶杯搁下来。 “你觉著不做不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结城明日奈的嘴张了。 “是……父亲的……” “你父亲的意思。”沈既白接上了。“你父亲要你来,你便来了。你父亲要你跪,你便跪了。你父亲要你把脸涂成那个样子,你便涂了。” 第四十五章 我见真我真见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桩事。” 她抬起头来。 那双眉眼底下的那两颗瞳仁不再是空的了。 里头有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浅的,微弱的,像刚刚冒出土的一截芽。 可那截芽还嫩,嫩得经不起风,一吹便倒了。 但那便够了。 “你父亲要你涂的那层粉——和方才故事里师傅女儿画的那两个黑点——有什么不同呢?” “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可实在落在明日奈心里的,却重的让她喘不过气。 她跪在那里,两手从膝上滑了下去,搁在大腿两侧,那个问题搁在她与沈既白之间的地板上——搁了很久。 她没有答。 嘴张了半寸,舌尖抵著下齿,那一口气从胸腔里顶到了喉头,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从来没人让她想过这个。 沈既白不催。 他坐在盆对面,两手搁在膝上,等著。 纸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在她脸上晃了晃,晃过那颗颧骨底下的小痣,晃过她鼻尖上还没干透的水渍。 她终於开口了。 “……没有不同。” 四个字,乾的,碎的,一个一个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挤完了,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好似全身的力气都就此消散了似得。 沈既白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这就对了。 没有不同。 別人涂上去的白粉,別人画上去的黑点——都是別人的东西。 別人要你白,你便白了;別人要你红,你便红了;別人要你跪,你便跪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 “你说得对。” 沈既白站起来了。 膝盖嘎吱响了一声,腿酸了大半个时辰,可他撑住了。 他走到窗边,从先前戳的那个指头大的洞里往外看了一眼。 庭院里,石灯笼的光照著碎石小径,小径的尽头,座敷的门开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人还没散。 沈既白看见了松平半藏的背影——那个老人坐在座敷的边沿上,两条腿垂在廊下,手搁在膝上,脊背拔著的。 他旁边站著结城源之介,双手背在身后,偏著头,两个人在低声说什么。 壮年汉子蹲在庭院的松树底下,两条胳膊撑在膝上,脑袋耷拉著。 真田左卫门窝在廊柱旁边,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缩在阴影里,手里还捏著那份《新小说》。 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天亮? 等他从这间房里出来,带著结城家的女儿? 还是等一桩买卖彻底落定,钉死了,拆不开了? 沈既白把手从窗纸上收回来。 他扫了一眼房间。 盆搁在地上,水浑著,白粉和脂红沉在底下,上头浮著一层灰濛濛的薄膜。 结城明日奈跪在盆的对面,两手垂在身侧,那张洗过的脸在灯火底下白得乾净,脖颈上还掛著几滴没擦尽的水,水珠顺著頜线往下淌,淌进了领口,著物的衣襟浸染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漏出了白皙的锁骨。 鬢角的碎发湿著,贴在耳廓上,那根束髮的白绳彻底鬆了,滑到了肩膀上头。 她是好看的。 洗掉了那层死人的粉和鬼的红之后,底下的那张脸是好看的——十七岁的好看,薄的,窄的,颧骨不高不低,下巴尖尖地收著,右颊那颗痣搁在那里,不多不少。 可她不晓得自己好看。 这才是最要紧的。 沈既白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过了一遍。 他需要走出去,他需要让外头那些人看见这间房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没发生什么。 他需要一个动静。 但这个动静不能是解释,不能是辩白,不能是“你们误会了”——那些话一出口便矮了三分。 他要让那些前武士自己看见。 看见了,心里便有数了。 有数了,这件事便翻篇了。 “站起来。” 结城明日奈的膝盖在榻榻米上蹭了一下。 “站起来,跟我出去。” 她抬了头。 那两颗眼珠子里头的东西比方才多了些,不再是空洞的——有一层浅浅的惶恐浮在上面,惶恐底下压著別的,她自己大抵也分不清那是什么。 “出……去?” “你父亲在外头。” 她的身子缩了一下。 “你是要一辈子跪在这间屋子里,还是站起来,走出去,让你父亲看看——他女儿的脸,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结城明日奈的两只手撑到了地板上,十指按著榻榻米的草蓆,慢慢地使力。 她的胳膊在抖,细密的,从手腕一路抖到肩膀,可她撑起来了。 膝盖离了地面。 脚掌踩实了。 她站住了。 沈既白走到隔扇前头。 他的手搁在门框上,没有立刻拉开,而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灯火照著她,著物的领口浸染著水痕,脖颈上的水珠还没干,鬢髮湿著,贴在颊边,一张洗净了的脸在那片深色水渍的衬托之下愈发地白,愈发地—— 活。 “跟上。” 他把隔扇拉开了。 木廊上没有灯。 月亮从云缝里漏了半边出来,光打在碎石小径上,白惨惨的一道。 沈既白的木屐踩在廊板上,一步,两步——声响不大,可在这个深更半夜的庭院里头,到显得是格外的清晰。 庭院里的人听见了。 松平半藏的脑袋转了过来。 结城源之介的手从背后抽了出来。 壮年汉子从松树底下站起来了。 真田左卫门把那份《新小说》往怀里一揣。 七双眼,齐齐落在了木廊的那一头。 沈既白从廊尾走出来,身后跟著一个人。 结城明日奈站在他的半步之后,两手垂在身侧,那件淡粉色的著物在月光底下顏色浅得透了,领口的水渍在夜色中泛著一层暗光。 但她的脸是乾净的——没有白粉,没有唇脂,没有画出来的眉,没有涂上去的红。 只有一张十七岁的脸。 鬢角的碎发搭在耳侧,水珠从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锁骨上,又顺著领口往下淌。 那根白绳松在肩上,头髮半散了,一綹搭在胸前,一綹垂在背后。 结城源之介的脚步顿在了碎石径的中间。 他不由得忽的愣了一下。 他看见了他的女儿。 那不是那个被他涂上白粉、穿上淡粉著物、送到客房门口的人偶。 只是一个洗了脸的姑娘,站在一个男人的身后,衣襟上滴著水,头髮半散著,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遮,就那么站在月光底下。 松平半藏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他的老眼从底下翻上来,扫了结城明日奈一遍,又扫了沈既白一遍。 他看明白了。 沈既白走到庭院中间,站住了。 他没有往座敷那边去,也没有往门口走,就站在碎石径的正中央,月光从头顶落下来,照著他那张清瘦的脸。 “结城先生。” 结城源之介的手在袖底下动了一下。 “令爱方才到了在下房中。” 沈既白的嗓子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搁得稳,搁得慢,搁得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带著响。 “在下为她洗了脸。” 庭院里静了。 “仅此而已。” 第四十六章 观音观我观自在 “仅此而已。” 沈既白把这四个字说完了,两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里。 壮年汉子的胳膊在胸前鬆了又交,交了又松——他拿不准该摆什么姿態。 真田左卫门缩在廊柱旁边,那双嵌在眼窝里的眼珠子转了转,从沈既白身上移到了结城明日奈身上,又移回来了。 松平半藏率先打破了那片静。 “飞鸟先生。” “在。” “老夫问你一桩事——你方才说,洗了脸。” “是。” “为什么洗?” 沈既白的手从袖底下抽出来了。 他往身后指了一下——结城明日奈站在那里,两手绞在著物的袖口里头,脑袋低著,可脊背没有弯。 “因为那层粉不是她的。” 松平半藏的眼皮动了。 “不是她的——那是谁的?” “是別人替她涂上去的。” 沈既白的手收回来了,搁在身侧。 “一个人的脸上搁著別人涂的东西,穿著別人套的衣裳,说著別人教的话,做著別人安排的事——这个人,还是不是活人?” 庭院里没有接话的。 松平半藏的手在膝上搁著,十指没有动。 结城源之介的嘴抿著,那条下頷线拉得更紧了,腮帮子鼓了一下。 沈既白往前走了一步。 “在下今日在这间屋子里,听诸位先生说了一晚上的话。” 他的手从袖底下又抽出来了,张开。 “废刀令,秩禄处分,西南战爭——诸位的刀被收了,俸禄被废了,家名被除了。诸位说,二十四年,没有一个人替你们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把手翻过来,掌面朝下,五指慢慢收拢。 “可诸位想过没有——你们的刀被人收走了,你们不甘心。那你们转过头来,把自己女儿的脸涂上別人的粉,把自己女儿的身子套上別人的衣裳,送到別人的房里去——” 结城源之介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这和收你们刀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那半步停住了。 结城源之介站在碎石径上,两只脚一前一后,重心悬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他的嘴张了,又合上了,合上的时候牙关咬出了一声细响。 沈既白没有追。 他转过身来,看著松平半藏。 老者坐在座敷边沿上,两条腿垂著,脚尖离地面还有半寸。 他的脊背还是拔著的,手还是搁在膝上,可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有一块地方鬆了。 “飞鸟先生。”松平半藏开口了,嗓子比方才沉了些。“你说的——老夫听进去了。” 他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可你要晓得——结城把女儿送过去,不是结城一个人的主意。” 沈既白的脊背挺了一下。 “是老夫点的头。” 庭院里的空气紧了。 结城源之介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两手垂在身侧,头低了一截。 松平半藏的老眼盯著沈既白。 “你骂结城,便是骂老夫。骂得对不对——那是另一码事。可你总得让老夫把话说完。” “请讲。” 松平半藏把两条腿收了回去,盘在座敷上,脊背往后靠了靠,靠在了壁板上。 “老夫活了六十七年。”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 “六十七年——头三十年,提刀的;中间十年,藏刀的;后面二十四年,没有刀的。” 他的右手从膝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握的是一把不存在的刀。 “头三十年,老夫晓得自己是什么人。武士,松平家的武士,腰上掛著刀,走在路上旁人让道——那个时候,活著是有根的,根扎在刀上,刀扎在腰上,腰扎在这条命上。” 他把手鬆开了。 “后来刀没了。根便断了。” 他把手搁回膝上,十指平平地摊著。 “二十四年。老夫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散——有的去拉车了,有的去守门了,有的喝了酒,一头栽进河里,第二天浮上来的时候,身子已经肿了。” 他的嗓子没有抖,六十七岁的人说这些事,说得平,说得淡,该过去的早就过去了。 “留下来的——就是今晚坐在这里的这些人。” 他扫了一眼庭院里那些前武士的脸。 “老夫不瞒你——我们这些人,是要被扫进垃圾堆里去的。” 他说“垃圾堆”三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头没有怨,也没有恨,那是一种已经嚼过了、咽下去了、反上来又咽了一遍的东西。 “明治的天,不是我们的天了。这个国家不需要武士了——需要的是商人,是官僚,是穿西洋衣裳、说西洋话、学西洋规矩的新人。我们这些旧人——” 他拍了一下膝盖。 “——没几年好活了。” 沈既白站在碎石径上,月光落在他的肩头。 “可人总要死的——这个老夫不怕。” 松平半藏的老眼从那层半垂的眼皮底下翻上来,盯著沈既白。 “怕的是死了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他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刀没了,俸禄没了,家名没了——这些都是身外物,丟了便丟了。可有一样东西,老夫想留。” “什么?” “种子。” 松平半藏把这两个字吐出来,乾巴巴的。 “老夫这一辈的人,是种不活了。根断了,土干了,浇多少水也白搭。可底下——” 他的手朝结城明日奈那边指了一下。 “底下还有苗啊。” 结城明日奈站在沈既白身后,两手绞在袖口里,脑袋低著。 松平半藏的手指指著她的方向,她的肩膀往里缩了一截。 “结城把女儿送过来——老夫点了头——想的是什么?想的是让你和结城家绑在一处,从此你写的东西、你说的话、你做的事,都有我们这些老东西在后头撑著。” 他把手收回去了。 “这个打算——不乾净。老夫认了。” 沈既白站在那里,没有动。 “可老夫的心思——”松平半藏的嗓子沉下去了一截,“不全在这上头。” 他偏过头,看著结城源之介。 “源之介。” “在。” “你女儿——多大了?” 结城源之介的嘴动了一下。“十七。” “十七。”松平半藏把这个数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十七岁的丫头,该念书的年纪,该看天的年纪,该吵著要这个要那个的年纪——你让她涂了粉,穿了衣裳,送到男人屋里去。” 结城源之介的头低了下去。 “飞鸟先生说得对。” 松平半藏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拍得重,掌肉击在膝骨上,闷响。 “我们和收刀的人,没什么不同。” 庭院里静了一阵。月光照著碎石径上的几个人,长的影子、短的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交叠在一处。 壮年汉子抬了头。“松平老先生——” “你闭嘴。” 壮年汉子的嘴合上了。 松平半藏重新看向沈既白。 “飞鸟先生。” 第四十七章 其名为活著 他继续说道。 “老夫方才说了——我们这些人,没几年好活了。后人的事,总得有个託付。” 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朝沈既白遥遥一伸。 “今晚这桩事,是老夫错了。可老夫的话——前头说的那些——出钱印书、铺发行、给你撑腰——这些不变。”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息。 “老夫不求你娶谁家的丫头,不求你做谁家的女婿。老夫只求一桩事。” “请讲。” “这些孩子——” 松平半藏的手从沈既白那边挪开了,挪到了结城明日奈那边,又挪到了庭院角落里——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可他指的是更远处的什么。 “——你照看著些罢。” 沈既白站在碎石径上,月光在他脚边铺了一小块白。 照看著些。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掂得清。 那託付的,不仅仅只是一个人而已。 那代表的,是武士这一整个阶级。 这些前武士的儿女、孙辈——那些还没被时代碾过去的、还在长著的、还有可能长成別的什么的年轻人——松平半藏要把他们交给他。 这是一步棋——沈既白清楚。 可这步棋,他接得起。 “松平老先生。” “嗯。” “我答应了。” 松平半藏的老眼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在下有一个条件。” 松平半藏的眼皮动了。 “说。” 沈既白转过身来,面向结城明日奈。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手绞在袖口里,脑袋低著,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颗颧骨底下的小痣在白光里嵌著,鬢角的湿发贴在耳廓上头,一滴水从发梢滑下来,掛在下巴尖上,晃了两晃,没有落。 “结城小姐。”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清抬起头来。” 她的脑袋慢慢地往上抬——一寸,两寸,三寸——抬到了平视的高度。 那两颗眼珠子对上了沈既白的脸。 眼珠子里头的东西变了。 先前在房间里,那两颗眼珠子是空的,是装出来的空,是涂在粉底下的一层壳。 后来洗了脸,壳碎了,底下露出了惶恐和茫然。 再后来,听了那个人偶的故事,惶恐淡了些,茫然还在,可茫然里头多了一截別的——嫩的,薄的,经不起碰的。 此刻,她站在月光底下,鬢髮湿著,著物洇著水渍,脸上什么粉也没有,什么脂也没有,就那么一张乾乾净净的脸,搁在那里。 那两颗眼珠子里头的东西——不再是別人涂上去的了。 那是她自己的。 沈既白看著她。 “在下方才说过一句话——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谁也擦不掉。”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父亲把你交给了松平老先生,松平老先生把你交给了在下。” 他的手从袖底下伸出来,在空中摊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在下会照看你。这一点,在下说到做到。” 结城明日奈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了——慢慢的,乾乾净净的。 “但在下要说清楚一桩事。” 沈既白退了半步。 “你不是在下的附属,不是谁家的物件,不是可以涂了粉便送出去、洗了粉便收回来的人偶。” 他说的轻巧的,可每个字掷在地上,却是碎石都该响一声的。 “你是一个人。活的。有自己的脸,有自己的手脚,有自己的脑子——你该用自己的脑子想事,用自己的脚走路,用自己的眼去看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结城明日奈站在月光里。 她的嘴动了。 “先生——” 她说著,从嗓子里头冒出来的,落在庭院的碎石上,踩实了的。 沈既白朝她点了一下头。 只一下。 然后他转回来,面向松平半藏。 “这便是在下的条件。” 松平半藏坐在座敷边沿上,两手搁在膝上。 他盯著沈既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从褶子底下翻出来的,粗糲的,哑的,带著六十七年的灰和尘,可底下有一截活的东西。 “好。” 一个字,乾巴巴的,不带修饰。 他拍了一下膝盖,从座敷边沿上站起来——站得不快,膝盖响了一声,腰弯了一截才直回去。 结城源之介上前一步要搀,被他一巴掌拍开了。 “老夫站得起来。” 他站直了,那副老迈的、褶皱的身板在月光底下拉出一道不长不短的影子。 他朝沈既白欠了一欠身。 不深,三十度,和结城源之介下午在学校里欠的那一下一样。 可分量不同。 “飞鸟先生——后生可畏。” 他转过身去,朝庭院里那些前武士摆了摆手。 “都散了罢。” 壮年汉子从松树底下挪开了,真田左卫门把身子从廊柱上撑起来,另外几个也动了,有的往门口走,有的往座敷里收拾碗碟。 结城源之介站在碎石径上,脚没有动。 他看著自己的女儿。 结城明日奈站在月光底下,那张洗乾净的脸朝著他。 父女两个隔著五六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 结城源之介的手在袖底下动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又合上了。 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沿著碎石逕往门口走了。 背影瘦长,肩阔腰窄,步子还是武士的步子,一步一步量著,手还是背著的——可那条腰带左侧的凹痕,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的深。 庭院渐渐空了。 碗碟的碰撞声从座敷里传出来,障子门被拉上了,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沈既白站在碎石径上,没有动。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轻的,碎的,从木廊那头过来的。 藤野严九子走到了他的右侧。 她不晓得什么时候从客房里出来的——大抵是听见了动静,她这个人,半年里守著一个昏睡的人,早已练出了一副从任何响动中分辨异常的耳朵。 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他的右侧,两手垂在身前,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口,碰到了便不再动。 沈既白的左侧,结城明日奈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走。 她看著庭院里最后一盏石灯笼的火苗,那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照著她脸上那颗颧骨底下的小痣,照著她鬢角还没干透的碎发,照著她领口那片逸散开的水渍。 她的两颗眼珠子里头,映著那一豆火光。 火光不大。 但她活著。 第四十八章 我有一个朋友 沈既白在碎石径上站了一阵,等庭院里的脚步声彻底散尽了,才转过身来。 藤野严九子站在他右侧,手指还搭在他的袖口上,结城明日奈站在他左侧,两手垂著,鬢髮的水珠已经不滴了,贴在耳廓上,干了一半。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动。 月亮从云缝里又退回去了半边,庭院暗了些。 沈既白先开了口。 “该歇了。” 藤野严九子轻轻应了一声,將手缩了回去,也便就很自然的跟在他的身后了。 沈既白往木廊上迈了一步。 结城明日奈没有跟,也没有走,站在碎石径上,脚趾头在木屐的齿间缩了缩。 “你也去歇罢。” 沈既白头也没回,丟下这句话。 结城明日奈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低了头,沿著碎石逕往另一边走了。 木廊上只剩两个人。 沈既白走到先前结城安排给他的那间客房前头,伸手摸了一下隔扇。 手指头碰到木框的时候,他停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藤野严九子。 她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两手叠在身前,头微微低著,嘴巴抿成一条线。 “你那间在前头。” “嗯。” 她没有动。 沈既白把隔扇拉开了,里头的纸灯笼还亮著,矮几上的茶壶搁在那里,先前那盆洗脸的浊水已经被人收走了,地板擦过了,湿漉漉的反著一层光。 被褥铺在正中央,一份。 他迈了进去。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沈既白回头。 藤野严九子站在门槛外头,两只脚並著,木屐的前齿搁在门槛的外沿上,差一寸便跨进来了。 她的两只手从叠著的姿態里鬆开了,垂在身侧,捏著著物的侧缝,指头把布料揪出了两道褶子。 “哥哥。” “嗯。” “我睡这间。” 沈既白的脚步顿了。 “你那间在前头,结城收拾好了的。” “我睡这间。” 她把这四个字又说了一遍。 既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他只是淡淡的说著,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掛,甚至她的手还在揪著那块布。 可那语气,认死了的。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他终究还是没有拦。 半年。 这个女人守了他半年,夜夜挨著他睡,听他的呼吸判断他是不是还活著。 如今换了个陌生的地方,隔几扇门那头还坐著一群刚见过面的前武士——如今她不肯一个人睡。 这事情到底是说得通的。 “进来罢。” 她的脚跨过了门槛。 木屐踩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弯腰把木屐脱了,齐齐地码在门口。 房间里只有一份被褥。 藤野严九子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二话没说,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沿著木廊往前走——走到了她先前那间四叠半客房的方向,隔扇拉开的声响传过来,隔了片刻,又传来布料拖在地面上的摩擦声。 她把自己那间房的被褥搬来了。 一床棉被,一条褥子,抱在怀里,下巴压著被角,从木廊上一路搬过来的。 沈既白站在房间里,看著她把被褥铺下去。 她铺得仔细,褥子的边沿跟他那份的边沿挨著,中间那条缝几乎只剩一指宽,手指头都塞不大进去。 枕头也搬来了,放在他的枕头旁边,差两寸便叠在一处。 铺好了,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好了。” 沈既白看著两份被褥之间那一指宽的缝。 嘴没有张,可心里翻了一下——在片平丁的时候,她们俩铺被褥中间是隔一拳的,后来缩到了半拳。 如今只隔一根手指头了。 他没有说什么,在自己的褥子上坐下来。 藤野严九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的肩膀隔著半尺。 灯火在纸灯笼里跳著,光打在壁板上。 安静了一阵。 沈既白撑著膝盖往下压了压,腿还是酸的,坐了一整晚的正坐,膝盖骨里头那股钝钝的疼又翻上来了。 藤野严九子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两手搁在膝上,盯著面前的壁板。 沈既白从侧面扫了她一眼。 她在想事。 “想什么呢。” 她的手指停了。 “没有。” “没有便不会如此愣神了。” 安静了一阵。 沈既白没有追问。 他把身子往壁板上靠了靠,后脑勺抵著木头,仰头盯著天花板,天花板的木纹在灯火底下一道一道的,被烟气熏黄了。 “哥哥。” “嗯。” “我有一个……” 她卡住了。 沈既白的脑袋从壁板上偏了过来。 “一个什么?” “一个朋友。” 沈既白的手指在腿上动了一下。 ——“我有一个朋友”。 上辈子他在浙大宿舍里听室友说这句话的时候,后面跟著的无非两桩事:要么是借钱,要么是感情。 而且基本都是所谓“无中生友”。 但此刻在一九零零年的仙台,这句话从藤野严九子嘴里冒出来——借钱大抵不至於,这个女人穷到只剩十二文铜板的时候也没开口问別人借过。 那便是另一桩了。 “说。” 藤野严九子的两只手在袖底下交叠著,她的脑袋转向了另一边。 “我那个朋友——她……” “她怎么了。” “她一直跟一个人住在一处。” “嗯。” “住了很久。” “嗯。” “那个人以前生了病,她照顾了很久,后来那个人醒了——醒了之后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沈既白的后脑勺从壁板上抬起来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说话不一样了。从前不怎么说话的,醒来之后话变多了,说的话也跟以前不同了——说那些……很远的事,很大的道理,可说出来的时候又不像在讲大道理,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手指在袖底下又动起来了。 “我那个朋友就——就觉著那个人变了,变了之后——她心里有些东西跟著变了。” 沈既白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变了”——思想上的变了。 他想到了方才在庭院里对结城明日奈说的那番话:別人涂上去的东西,擦得掉;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谁也擦不掉。 藤野严九子当时也在场,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他以前在教室里讲医学源流、讲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时候,她也在场。 他讲小田诚、讲“军国主义就是狗屎”的那天晚上,她也在场。 沈既白的脑子里拼出了一条线——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听,都在看,都在想。她说的“心里有些东西跟著变了”,指的大抵是她自己的思想在鬆动。 能鬆动,那便是好事。 ----------------- 作者的话:求求大家追读喵,尤其是礼拜二也就是明天的追读,非常拜託大家了,追读对於我上推荐非常重要,只要能上推荐,一个推荐我日万十五天啊!求求了! 第四十九章 缘之空 能鬆动,那便是好事。 沈既白將后脑勺从壁板上挪开,身子坐直了些。 “你那个朋友,心里变了——怎么个变法?” 藤野严九子没有立刻答话。 她的双手在袖子之下紧紧攥著,隔了片刻,才终於是吐出字来。 “说不清。”她偏过头,不去看他,“单是觉著,从前认定的规矩,如今看著有些不对味了。” 沈既白不催,只端起矮几上的茶杯,发现里头空了,便又搁回去。 “从前她觉著,自己和那个人之间,该是怎么个本分,便是一辈子的本分。”藤野严九子继续说著,到显得格外认真了几分,“越界是不该的。可如今听了那人许多话,她竟不知该守什么本分了。那本分,到底是谁定下的呢?” 沈既白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 明治维新三十余年,学了西洋的机器和洋枪,骨子里的东西却一点没变。 女人依旧是男人的附属,是生育的工具,是隨时可以送出去的物件,结城明日奈如此,千千万万个日本女人皆是如此。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想要改变这一切。 “本分是旁人画的圈。”他开口了,“你待在圈里,旁人看著心安,你却未必快活。几千年的规矩,教人认命,教人低头。如今她跳出这圈子来,看见了外头的天地,自然觉著从前的规矩不对味。” 藤野严九子的肩膀微微一颤。 “跳出来……”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著,一点点吐出来,“可跳出来之后,又该如何自处呢?她怕那个人觉著她……不成体统。” “有什么不成体统的?人活一世,总不能全为了给旁人做样子。”他直直看著她。“那些满嘴体统的人,背地里乾的哪一件是人事?你那朋友能想到这一层,已是极难得。你且去告诉她——那个人若是个明事理的,断不会拿什么『体统』去压她。他只会高兴。” 藤野严九子的脖颈猛地转了过来。 “高兴?”她忙问道,“他……真的会高兴?” “自然。”沈既白答著。 他想的是,一个人能生出独立的人格,不再做封建礼教的提线木偶,这是大好事。 作为引导者,看到自己播下的种子发了芽,岂有不高兴的理? “一个人能生出自己的心思,这便是活过来了。”沈既白把双手交叠在膝上。“那人若真为她好,见她有了这等变化,定然是乐见其成的。若为了什么虚无縹緲的规矩去打压她,那这人便不值当她去费心思。” 藤野严九子定在那里。 灯火在纸灯笼里跳著,她的脸颊上,慢慢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那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一路蔓延,好似整个床铺都要被烧灼起来一般的。 她把头低了下去。 “那……”她咬了一下下唇。“那她以后,该怎么待那个人?若是……若是旁人非议呢?” 沈既白看著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笑意来。 “该怎么待,便怎么待。”他答得坦荡。“不必拘著从前的名分。兄妹也罢,主僕也罢,师生也罢——那些都是名头。名头底下的,才是活生生的人。” 藤野严九子的手指在袖底下猛地一收。 兄妹也罢。 这四个字,直直地砸进了她的心里。 “至於旁人非议,”沈既白的背脊挺直了些,语气也开始变的郑重起来,“旁人非议算什么?真理原是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只要两人心意相通,认准了一条道,管旁人作甚?” 藤野严九子的呼吸滯住了。 心意相通。 认准了一条道。 她只觉得心里处有一团火烧了起来,烧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便怎么做。”沈既白没有停,继续往下说。“只要是她自己生出来的心思,不再是別人强加的,那便是对的。” “自己生出来的心思……”她轻声念叨。 “正是。”沈既白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膝盖。“事是人做出来的。路是人走出来的。你那朋友若是不敢走,你便去推她一把,告诉她,別怕,往前走便是。” 藤野严九子没有接话。 沈既白看著她,心中却也不由得多出了几分思绪来。 这半年来,她一个人撑著这个家,受尽了白眼和冷遇。 如今,她也终於开始思考“本分”之外的东西。 他原以为还要花上许久,不曾想,却是如此迅速了。 隔了半晌,藤野严九子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吹灯。” 她走到纸灯笼前,弯下腰,一口气吹灭了那灯火。 房间里暗了下来。 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半片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板上。 沈既白摸黑躺了下去。 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藤野严九子也躺下了。 她躺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可沈既白能感觉到,她离得很近。 且让她自己去想罢。 思想的阵痛,总要自己熬过去才算数。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藤野严九子侧著身子,背对著他。 她的两手搭在胸前,死死攥著。 心口跳得极快,那跳动声在寂静的夜里,震得她脑袋发蒙。 刚刚的一切都在她脑內不断迴荡著。 他说,不必拘著从前的名分。 他说,心里是怎么想的,便怎么做。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咬著牙,不让嗓子里发出半点声响。 她这个人,从被丟在仙台车站那日起,便只认得一个“恩”字。 他把她捡回来,供她吃穿,供她念书,她便拿命去报。 可这半年来,日日夜夜守著,有些东西便在暗处生了根。 她怕这心思见不得光。 怕他觉得她不知廉耻,坏了伦常。 可他方才说——往前走便是。 藤野严九子在黑暗中睁开眼。 在她身后,他已经睡熟了。 她鬆开紧紧攥著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正打在沈既白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 藤野严九子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得化为轻轻的一声—— “八嘎。” 第五十章 寄生虫(求追读!求追读!) 明治三十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三日后。 仙台医学专门学校。 天阴著,铅灰色的云压在红砖楼顶上。 教室內,三十余个学生端坐著。 沈既白站在讲台后,黑板上用白粉笔画著一副图。 几条扭曲的线,一头尖,一头圆,旁边標註著“蛔”、“血吸虫”几个大字。 他將粉笔头掷在木讲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今日讲寄生虫。” 底下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响动。 沈既白转过身,手指敲打著黑板上的图。 “人活在世上,要吃饭。吃下去的饭,化作血肉,养活这副身躯。” 他停顿片刻,视线扫过前排的几人。 “可有些东西,自己不干活,专靠吸別人的血肉活著。” 芥川龙一坐在第三排,手中的铅笔停在纸页上方,笔尖悬著,迟迟未落。 “血吸虫,原是从不洁的水里来的。”沈既白转回身,两只手撑著讲桌边缘。“起初只是极小的一点,钻破人的脚底板,从皮肉里挤进去,顺著血脉,一路往上爬。爬到肚肠里,便安了家。” 教室內忽的安静了下来。 “它们在里头吸血,產卵。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 “宿主原是个壮汉,渐渐地,手脚细了,脖颈瘦了,走路打晃了。可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 “宿主摸著自己高鼓的肚皮,只当是自己吃得胖了,日子过得富足了。” 底下有几个学生动了动身子,老旧的木椅发出吱呀的响动。 沈既白放下手,直视前方。 “宿主不晓得,那肚子里装的不是脂膏,是一肚子的虫,和虫排出来的水。” “虫子吸饱了血,还要分泌些毒物。这毒物顺著血脉上了头,钻进脑子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颅。 “脑子被毒物浸透了,人便丧了智。虫子要水,脑子便驱使著宿主往那脏水沟里走;虫子要传宗接代,脑子便驱使著宿主去人多的地方,將粪便排得到处都是。” “宿主只当是自己在走路,在做事。” “其实不过是一具被虫子操控的皮囊罢了。” 芥川龙一的铅笔落了下去。 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折断了,山口清子在后排举起手。 “先生。” “讲。” “这虫既然如此可恶,剖开肚子,將它们尽数取出来,可好?” 沈既白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將那几条扭曲的线一把抹去。 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木地板的缝隙里。 “剖开肚子?人便先死了大半。” 他將黑板擦扔回粉笔盒內,拍去手上的浮灰。 “再者,你今日剖了肚子,明日他再去那脏水里走一遭,虫子照样钻进去。” 山口清子盲追问著: “那当如何?” “治標,要用猛药。打虫的药灌下去,让它们在肠子里待不住,隨著污物一併排出来。” 沈既白走到教室门边,將半开的门推得大开。 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动前排学生的衣角。 “治本,要改这世道的水土。” 他看著外头的阴天。 “水脏了,便排乾它;地烂了,便翻新它。让人有乾净的去处,有鞋穿,不必赤脚踩在烂泥潭里。” “不將那滋生虫豸的泥沼彻底剷平,这病,永远断不了根。” 下课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噹噹的铜钟响动在红砖楼里迴荡。 沈既白拿起讲桌上的名册。 “下课。” 三十余个学生齐刷刷站起,弯腰鞠躬。 “先生辛苦。” 这四个字喊得齐整,底气足,比半个月前那般机械的应付,多了些沉甸甸的实心。 沈既白夹著名册,走出教室。 走廊上,学生们三两成群。 见他走来,纷纷避让至两侧,贴著墙根站定,九十度弯腰,他微微点头,一路走过去。 窗外的细雨飘进来几星,打在木地板上。 池添推著轮椅从对面过来,轮椅的木轮子在木地板上碾出单调的咯吱声。 “飞鸟先生。” 沈既白停步。 “池添先生。” “方才路过你们班,听见先生讲寄生虫。” “隨口讲讲。” 池添仰起脸,那张乾瘪的脸上没什么肉,皮鬆松垮垮地掛著。 “先生讲的虫子,大得很啊。” 沈既白拍了拍手上的名册,將封皮上沾著的一点白粉笔灰拍落。 “虫子再大,也是虫子。怕见光,怕猛药。” 池添不再言语,两手转动木轮,从沈既白身侧擦过,轮椅行出几步,池添的背影停顿了一下。 “那药,苦得很啊。” 沈既白没有回头,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良药苦口。” 教员室的门虚掩著。 沈既白推门进去。 屋內光线昏暗,岩田背对著门,正对著窗户整理標本罐,玻璃罐里泡著些处理过的內臟,在福马林水里沉浮。 矮胖教师在角落里批改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沈既白走到自己的桌前,拉开木椅,坐下。 他將名册搁在桌面上,拿起茶杯,提起暖壶,正欲倒水。 走廊尽头猛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 一声闷响。 有人摔倒了,膝盖重重磕在木地板上,紧接著是连滚带爬的响动,手脚並用地擦过地面。 教员室的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木门重重砸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又被一只胖手死死抵住。 校长站在门口。 他头上的圆顶硬礼帽歪斜著,几乎掉到耳根,鼻樑上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那件平时总是熨帖的西装外套,此刻下摆沾著灰土,扣子挣开了一颗。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浊音。 岩田转过身,手里还端著一个標本罐。 矮胖教师的笔尖停在纸上。 沈既白端著茶杯,手悬在半空。 校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直直指著沈既白的方向。 那根手指抖得厉害。 “飞、飞鸟先生……” 他喘著气,到是显得格外的慌张,著急忙慌的咽了口气之后,连忙对著沈既白说著。 “东京……” 他大喘了一口气。 “东京来人!” 第五十一章 东京来人 “东京来人!” 那根粗短的手指头在半空中直抖,校长肥胖的身躯死死堵在门框里。 沈既白將悬在半空的茶杯稳稳落在桌面上。 “校长何必这般惊慌。” 他站起身,將名册抚平,掸了掸长衫的下摆。 “去校长室谈罢。” 走廊上的风穿堂而过。 沈既白走在前头,校长跟在后头,皮鞋跟在木地板上踩出杂乱的杂音。 校长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洋雪茄味扑面而来。 屋內的那套西洋皮沙发上,坐著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著一套考究的黑呢子洋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髮抹了头油,梳得溜光,手里横著一根包金头的文明棍。 听见门响,男人站了起来,將文明棍靠在沙发扶手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洋铁名片盒。 “鄙人木村,东京博文馆编辑长。” 男人欠了欠身,双手递过一张硬纸名片。 沈既白接过来,扫了一眼,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校长在一旁赔著笑,搓著手,从壶里倒出两杯热茶,殷勤地端到茶几上,隨后便退到办公桌后头,半个身子缩在椅子里,拿出一块白手帕死命地抹著额头。 “飞鸟先生。”木村坐回沙发,两条腿交叠。 “久仰大名。这趟从东京赶来仙台,路途顛簸,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沈既白端起茶杯,吹了吹。 “木村先生远道而来,总不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 木村脸上的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商人的和善面容。 “先生是个痛快人,那鄙人便直说了。” 他从洋装內兜里掏出一本册子,搁在茶几上。 是《七武士》的单行本。 “这书,在东京闹翻天了。” 木村的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松平老先生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不假。可真让书肆门槛被踏破的,是这书里头写的东西。” 他倾下身子,双手合拢搁在膝盖上。 “头一版印了五千册。三天。就三天时间,从神田的旧书街到银座的大书局,一本没剩。排队买书的人,把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木村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巡查去赶,反倒被一群落魄浪人围住骂了回去。拉洋车的、码头扛包的、守大门的,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凑在茶馆里听人念。” 他把手指收回去。 “念到那个老武士说『贏的是种田的人』那段,茶馆里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见。” 沈既白看著那本起了毛边的书,没有搭腔。 木村往后靠回沙发背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剪了头,划了根火柴点上。 青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飞鸟先生,你这一笔,把那些被世道踩在泥里的人,全给戳活了。” 沈既白透过烟雾看著他。 “书印出来,便由不得写书的人了。怎么读,是看客的事。” “说得好。”木村夹著雪茄的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可看客里头,也有不招人待见的。” 话锋一转。 屋子里的气氛陡然沉了一截。 “树大招风。”木村吐出一口浓烟,“前几日,內务省警保局的人,把鄙人请去喝了杯茶。” “那帮查禁书的,闻著味儿就找来了。他们把书翻烂了,指出里头有『非国民』的嫌疑。” 木村把雪茄在菸灰缸里磕了磕。 “他们说,那群抢粮的山贼,暗指了皇军。那穷得只剩白米饭的村庄,影射了当下的国策。说这书是在蛊惑人心,煽动底层的刁民闹事。” 沈既白靠在沙发上,双腿平放。 “那木村先生今日还能坐在这里,想必是警保局的人高抬贵手了。” “高抬贵手?”木村乾笑了笑。 “警保局的人扬言要封了印厂,把版子砸了,还要派特高课的人来仙台拿人。” 他把雪茄按死在菸灰缸里,火星子嗞啦一声灭了。 “是我们博文馆,把这事扛下来了。” 木村的下巴微微抬起,到显出几分得意来。 “博文馆在东京办了几十年刊物,上上下下的关节,总有几条路子。警保局的头目,是鄙人丈人的旧交。”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茶几上重重一拍。 “砸了五千圆的打点,又在料亭摆了三天酒席,硬是把这『非国民』的帽子,改成了『缅怀武士道忠义』的定论。” 他定定地看著沈既白。 “飞鸟先生,这世道,光有笔桿子是不够的。还得有把大伞撑在头上,才能不见风雨。” 沈既白点了点头。 “木村先生大老远跑来,总不是单为了討这一句谢罢。” “痛快。”木村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摺叠齐整的洋纸,推到茶几中央。 “博文馆想和飞鸟先生签个长约。”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 “千字三十文。版税另算。单行本的印资、宣发,博文馆一力承担。全日本的书肆,只要是博文馆的线,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千字三十文。 春阳堂当初开出的价码是十五文,已算是高价。 这一下翻了一倍。 沈既白看著那份契约,没有伸手。 “条件呢?” 木村笑了笑,眼中的欣赏更甚几分。 “独家。先生往后的每一个字,只能印在博文馆的纸上。旁的地方,一概回绝。” 两人隔著茶几打量著对方。 “春阳堂的和田先生,待我不薄。”沈既白开口。 “和田篤是个好编辑。”木村收回手,交叠在胸前。 “可春阳堂的池子太浅,养不住先生这条大鱼。警保局的人真找上门,他和田篤除了跟著先生一起下大狱,什么也做不了。” 木村的话句句都踩在实处。 在这个军国主义日益膨胀的机器里,一个没有背景的文人,隨时会被碾成粉末。 “先生这篇《七武士》,写得透彻。可鄙人看得出,先生笔下还是收著劲的。”木村重新拿起文明棍,拄在地毯上。 “下一部,先生想写什么?只要签了这份契约,博文馆保你平平安安地印出来。只要不指名道姓地骂天皇,博文馆都能兜得住。” 沈既白將茶杯端起,喝了一口已经冷透的茶水。 “木村先生,买卖不是这么谈的。你把內务省搬出来敲打,又把千字三十文砸下来利诱,便算定了我一定会点头?” 木村脸上的皮肉再次扯开,露出几颗金黄的假牙。 “鄙人来之前,做过些功课。飞鸟先生家里还有个妹妹,日子过得清苦。这笔钱,先生用得上。” 他把文明棍横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凑了凑。 “况且,先生是个聪明人,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那点文人的清高。” 沈既白把茶杯搁回茶几上。 木村见他没有立刻回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鄙人这次来,带著总社的死命令。除了这份契约,鄙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先生若是应允了——” “叩!叩!叩!”校长室的门被著急的敲响了。 第五十二章 爭锋相对 “叩!叩!叩!” 门外的人根本没有等里头的人应声。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门把手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进来的是和田篤。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著那件灰色的西式马甲,里头的白衬衫领口敞著,领带歪在半边。 他那副金丝边眼镜上蒙著一层水汽,头髮凌乱,几綹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外头在下雨,他大抵是没打伞,一路跑过来的。 和田篤一脚跨进门槛,根本没有看坐在沙发上的木村,也没有看缩在办公桌后头的校长。 他的三角眼透过满是水汽的镜片,直直锁定在沈既白身上。 “飞鸟先生!” 这一声喊出来,带著哭腔。 他三两步衝到茶几前,双腿一弯,竟是直接跪在了那张西洋地毯上。 “飞鸟先生啊——” 他两只手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沈既白的小腿,脑袋埋在沈既白的膝盖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极大,全无半点体面。 木村坐在对面,夹著雪茄的手僵在半空,惊愕地看著地上这一团灰色的身影。 “和田先生。”沈既白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快起来。地上凉。” “我不起来!”和田篤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先生不要春阳堂了!先生有了东京的高枝,便不要我们这乡下的矮树了!” 他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去抹脸。 “飞鸟先生忘恩负义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既白的手指在他的胳膊上用了几分力,將他往上提了提。 “我何时说过不要春阳堂了?” “那他来做什么!”和田篤忽地抬起头,一只手鬆开沈既白的腿,直直指著对面的木村。“博文馆的人,跑到仙台来,还带著契约!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那张瘦削的脸上,眼泪还没干,三角眼却瞪得浑圆。 木村將雪茄放回菸灰缸,看著他,显得傲慢了几分。 “这位想必就是春阳堂的和田主编了。”木村连身子都没有欠一下,靠在沙发背上,言辞轻蔑,“博文馆做事,向来是明著来。飞鸟先生这样的大才,屈居在你们那本小小的《新小说》上,那是明珠暗投。鄙人今日来,是请先生去东京的。” 和田篤猛地转过身,挡在沈既白面前。 “放屁!” “什么明珠暗投!《七武士》的第一回,是谁印出来的?是谁在没有人看好武士题材的时候,拍板给了千字十五文的稿酬?是春阳堂!是我和田篤!” 他指著木村的鼻子。 “你们博文馆,不过是看著书火了,便跑来摘桃子!天底下的便宜,全叫你们东京人占了去!” 木村的脸沉了下来。 “和田主编,说话放乾净些。博文馆在全日本有三百家分销书肆,你们春阳堂有几家?出了仙台,谁还认识你们那本破杂誌?” “那又如何!”和田篤寸步不让,“飞鸟先生的书,在《新小说》上连载得好好的,读者每个月眼巴巴地等著。你们中途插一脚,算什么名堂!” “算什么名堂?”木村冷笑一声。“你可知这书惹了多大的麻烦?內务省警保局的人已经盯上了!若不是博文馆出面摆平,砸了五千圆进去,飞鸟先生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喝茶?你们春阳堂,拿什么去挡警保局的枪子?” 和田篤愣了一下。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退缩。 他咬著牙,转过头看著沈既白。 “飞鸟先生。”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春阳堂是没有五千圆。也没有东京的门路。” 他从灰马甲的內兜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可春阳堂有这个。” 他將那张纸在茶几上展开。 这是一份读者来信的匯总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著人名、地址,还有简短的留言。 “这半个月,春阳堂收到了四百多封信。有宫城县的,有青森的,还有秋田的。他们都是普通人。有拉洋车的,有卖豆腐的,还有没钱买书、只能几个人凑钱买一本杂誌的学生。” 和田篤的手指在那张纸上点著。 “他们说,看了《七武士》,便觉著自己也活了一回。他们等著看下一回。” 他抬起头,直视沈既白的脸。 “博文馆能给先生千字三十文,能给先生铺开全日本的场子。可他们要的,是先生的独家。他们要买断先生的笔,让先生只能给他们写。” 他转过身,又指著木村。 “你们博文馆,印的是体面人的书,赚的是体面人的钱。可飞鸟先生的书,是写给穷人看的!你们把它包上金边,放在银座的橱窗里,那些穷人还看得见么!” 木村被他这番话刺得面红耳赤。 “荒谬!”木村大喝一声。“书印出来,自然是卖给人看的。博文馆给的平台,能让十万人看到!你春阳堂那点发行量,能干什么!” “十万人?十万个体面人,不如一个真正在泥里挣扎的人!”和田篤吼了回去。 “两位,两位先生,莫要吵了……”校长在此时尝试上前圆场著,可被木村和和田篤同时瞪了一眼,立刻缩了回去。 沈既白坐在沙发上,始终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的交锋,他听得明白。 木村代表的是资本、特权、官方的保护伞。 和田篤代表的是草根、知遇之恩、底层的读者基础。 博文馆要独家,要垄断他这个新冒出来的摇钱树。 春阳堂要护食,要保住这本能让他们起死回生的连载。 沈既白把茶杯搁下。 “和田先生。” 和田篤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著他。 “先生。” “你方才说,春阳堂收到了四百多封信。” “是。” “那些读者,都在等下一回。” “是。” 沈既白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看向木村。 “木村先生。” 木村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飞鸟先生,您说。博文馆的条件,还可以再谈。” “博文馆的契约,方才我看了,千字三十文,单行本全渠道发行。条件很丰厚。” 木村得意地瞥了和田篤一眼。 “但是。”沈既白话锋一转。 “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