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宋回档的日子》 第一章 樊楼上的穿越者 却说这汴京城真是个好地方! 自太祖以来,便常享太平,人物繁阜。 垂鬢之童,可以嬉戏玩乐;斑白之人,可以不识干戈,颐养天年。 若遇节庆之日,更是欢庆喜乐。 举目只见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驻於天街,宝马驰於御路。 真真是:金翠耀目,罗綺飘香;新声巧笑於柳陌花衢,按管调弦於茶坊酒肆! 又有八方来商,万国胡货,纷至沓来。 將四海珍奇之物,匯聚於市集之中,让天下诸路之异味,尽归於庖厨之手。 於是,一年四季,皆有游乐之悠閒,即使三更半夜,也总有灯火阑珊之处,燕饮欢歌之地。 在这些地方,有技巧之徒,惊人耳目; 有侈奢之物,长人精神。 真可谓是:节物风流,人情和美! 汉唐之长安,远不如大宋之汴京矣! 然而,这样的汴京城,也有时候不太和美。 比如说现在…… 就在汴京城最奢遮的樊楼之上,一场血腥杀戮,正在上演! 手持著一柄骨朵的郭百年,狰狞著面孔,敲碎了最后一个敢於阻挡他的人的脑壳。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而在他身后,已横七竖八的躺了好几具尸体。 还有七八个被敲断了骨头的傢伙,正在痛苦的呻吟。 这些人或是这樊楼的护卫,或是那仇人的隨从。 但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郭百年! 即使有人能伤到他,最终也绝望的发现,根本破不了郭百年的防! 因为,郭百年在自己的衣服里,丧心病狂的贴著大量的铁甲片! 贴了足足三四十斤! 这些铁甲片,用著铆钉相互连接在一起,这使得他成了一个披甲的武士! 有甲打无甲,有备袭无备。 自然所向睥睨! 郭百年用著实际行动,证明著他往昔『赛太岁』之名的含金量。 此刻,整个樊楼,已是一片鸡飞狗跳。 无数人正尖叫著,连滚带爬的疯狂逃离这个昔日的销金窟。 但郭百年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只要他们不阻拦自己报仇,那就隨便他们。 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他身前不远,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被嚇得瘫软无力,裤襠都已经湿了的华服贵公子。 “呦!”郭百年笑意盈盈的甩了甩头髮上沾著的血跡,走向那贵公子,嘴里发出嘖嘖的讚嘆声,衣服內的铁甲片,也叮叮噹噹的互相撞击著,配合著他的嘖嘖怪笑,让人毛骨悚然:“这不是富相公家的衙內吗?” “几个月不见,怎么这么拉了?” “和开封府勾连,將我下狱的时候,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嘴脸去哪里了?” “別过来……別过来……”听著郭百年的话,看著眼前宛如地狱般的场景,富绍庭双手撑著地板,不断的向后退,嘴里还犹自叫嚷著:“別过来!” “我父是枢密使!” “我外祖是宰相!” “我知道啊!”郭百年舔著舌头,狞笑著走过去。 手里的骨朵,慢慢转悠著。 “我当然知道啊!”他笑著再次强调:“从一开始就知道呀!” “这汴京城里,谁不知道,你富绍庭富德先,是当朝枢密使富弼的嫡长子,已故的宰相晏殊的嫡长外孙呢?” 郭百年说话间,已是走到了富绍庭的身前。 他一把薅住这个在整个大宋,都算是顶尖的衙內的幞头。 揪著这当朝枢密使家的长子的头髮,將之拽到了自己面前。 右手拿著的骨朵,在这位衙內细嫩白皙的脖子上,轻轻的比划著名,似乎是在考虑怎么才能保证让这个仇人死的又惨又痛苦。 嚇得富绍庭战慄不已,尿液不断的从裤襠里流出来。 “饶命……饶命……”被郭百年单手就薅住了头髮,並把染著血跡与脑浆的骨朵架在脖子上的衙內,已是被恐惧完全占据了心神,一点往日的优雅与从容都没有了。 只剩下狼狈和恐惧。 这让郭百年很失望! “唉!”他嘆息一声:“你们这些衙內,总是这样的没出息……” “我曾听人说过……” “当初,韩亿家的长子韩纲,在光化军为官的时候,也是如你往昔般的囂张跋扈,不把人当人看……暴虐麾下將官,倍克压榨士卒,动輒刑罚、杀害……” “结果呢……” “惹出了兵变,立刻嚇得裤子都湿了……只能连滚带爬的星夜縋城出逃!” “嘖嘖嘖……” 郭百年看了看,富绍庭的裤襠,闻了闻味道,和他往日方便时的尿液味道,也没什么区別。 於是嘆道:“看来你也一样啊!” “但,韩纲能縋城而逃……” “你呢?” “你能从这樊楼上逃出去吗?” “要不要我给个机会?”郭百年坏笑著,不等富绍庭回答,就拽著这个宰相家的衙內的头髮,將他拽到了樊楼的窗户前。 手里的骨朵,轻易的就將窗户给打碎。 然后,他拽著富绍庭的脑袋,將这个衙內的头扣在了窗口。 此时,樊楼之下,已围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群。 起码有著几千人! 说不定能有过万人! 这些人將原本宽敞的大街,围得水泄不通。 而刚刚从樊楼逃出去的衙內、士人、商贾、歌姬、舞女们,也在其中。 毕竟,看热闹吃瓜乃是中国人的天性! 何况,还是看一个枢密使家衙內的热闹,吃富家的瓜?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乐子! 郭百年微笑著,揪著富绍庭的脑袋,將他的身体牢牢的扣在窗台上。 “富公子,富衙內……你说,我將你从这樊楼丟下去会怎样?” “是会摔成肉饼?” “还是公子祖宗保佑,能捡回一条命,但从此余生都將半身不遂呢?”郭百年看著樊楼下那用著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坏笑著贴著富绍庭的耳朵问道。 这樊楼,本名白矾楼,最初是汴京城最大的白矾集散地与交易地。 而白矾是汴京的必需品。 和粮食、石炭、食盐一般! 这是因为,大多数汴京人的生活饮水,是直接取自汴河。 而汴河水源多来自黄河,黄河水泥沙太多。 这就需要用白矾来净水。 所以,汴京的白矾价格远高於其他地区。 自然的,做白矾生意的商贾有钱的很。 所以,白矾楼被这些人越修越高,越修越奢遮。 很快就变成了上下三层的汴京地標! 就是……这么奢遮的地方,每个月单单是宅税(房產税)就不是一笔小数字。 更不要说维持费用了。 很快单靠卖白矾的利润,已经有些养不起这么大的白矾楼了。 好在汴京城里有比白矾利润更高的买卖——卖酒! 且酒的利润,起码是白矾的数倍! 还是垄断的! 只要能拿到一个正店的名额,那么就可以躺著日入斗金。 那些做白矾买卖的人,当然都是有门路的。 所以很快的,他们就把白矾楼改成了酒楼,並拿到了正店的名额。 於是,曾经的白矾楼,变成了现在的樊楼。 並且很快就成了汴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首! 经过多次装修和重建,樊楼如今每层的高度,都超过了十米。 而富绍庭这种级別的衙內要宴客,自然是在樊楼最高的三楼雅座。 在这里俯瞰汴京市井之景,遥望皇城东华门。 乃是衙內们往昔最为快意之事。 可现在,往昔的快意,化作了恐惧。 足足三十米高的落差,让富绍庭知道,他要是从这里摔下去。 哪怕侥倖不死,余生也必然瘫痪在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富绍庭惊恐的大叫起来。 “在下委实不知,如何开罪了好汉!” “哈哈哈哈……”郭百年大笑起来。 笑得极为癲狂! “衙內果然是贵人多事!” “也对哈……”郭百年手里的骨朵轻轻的按著富绍庭的脖子:“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衙內大抵也没放在心上过!” “那我便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收敛笑容,严肃起来:“我叫郭百年!” “承蒙汴京的哥们看得起,送了个『赛太岁』的雅號!” 富绍庭虽然不懂『哥们』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记了起来,眼睛瞳孔猛然放大:“是你!” “是啊!”郭百年点头:“是我!” “那个发明了『胆水浸铜法』和『堆肥法』、『蜂窝煤』的郭百年!” “那个被你勾连开封府,栽赃下狱的大冤种!” “你不是应该被械送去沙门岛了吗?”富绍庭无法理解。 “嘿嘿!”郭百年怪笑起来,看著富绍庭的眼神,也变得凶厉起来,面容更是扭曲狰狞著:“你们这些衙內啊!” “真的天真的很!” “以为搞定了官面上的大人物,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却不知我祖上,乃是殿前司东班第三班的出身!” 殿前司东班第三班,又號孩儿班! 在这汴京城,乃是人尽皆知的英雄班! 盖因本朝太祖,当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时,三军齐呼万岁。 独有一军,逆势而行,誓死忠於周室。 却因大势不可违,无力回天,在眼见事不可为的情况下,为免牵连父母妻儿,便在指挥使的率领下集体自刎,为周室殉国。 成为陈桥兵变时,唯一一支,为周室尽忠流血的禁军班直。 这支军队就是昔日的大周殿前司东班第三班! 太祖定鼎后,爱其忠义,於是命有司收养当初自刎殉国的义士孤儿,依旧將之编入新生的大宋殿前司,依旧为东班第三班。 並特旨许其在脑后或者幞头上,系上代表忠义的青红色头巾。 故此,这支军队被人称作孩儿军,在这汴京城有著长入邸候的美名。 时移世易,百年后,旧时王谢堂前燕,也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何况区区的禁军后人呢? 然而,在这百年之中,禁军系统內部,彼此联姻、通婚、交好。 哪怕到了郭百年这一代,已经不再从军。 但是,这开封府上上下下,在京诸司里里外外,盘踞著大量的来自开国禁军系统的后人。 这些人虽然大部分都只是些小官小吏。 而且,多数郭百年既没见过,也不认识。 但,大家都是开国功臣之后! 都是地地道道的老汴京! 许多人的父祖和郭百年父祖辈不是姻亲袍泽友人,就是姻亲袍泽友人的姻亲袍泽友人。 换而言之——都几把哥们! 平素若是要借钱或者托人家办事,可能会推脱、迟疑。 但当郭百年是被权贵诬陷、构陷,陷入囹圄的时候。 整个系统就开始默默发力了。 这边开个口子,那边放个水,这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里多打一个招呼。 就这样,本该被刺配沙门岛,永世不得回的重配刑徒郭百年,大摇大摆,活蹦乱跳的奇蹟般的从开封府的大牢里逃脱出来了! 而且,从头到尾,都没吃过半点皮肉之苦。 甚至还有人偷偷的给了他一笔足以让他逃脱后,安家落户的钱和一张崭新的户贴。 这就是传承自五代的军头关係网的厉害之处! 哪怕是西府枢密使家的衙內,想要弄死的人。 有些时候也是弄不死的! 当然了,这也和郭百年的人设很好有关! 认识郭百年的人都知道,这位镇安坊的赛太岁,最是急公好义,有恩必报,有债必偿。 若遇到难处,只要有人介绍,没有不帮忙的。 有著这样的好名声,加上祖上的出身,自然有人愿意搭把手,放个水,帮个忙。 只是,那些人没想到,郭百年从囹圄中挣脱出来后,想的不是赶紧跑路避祸。 而是復仇! 对当朝枢密使之子,已故前宰相的嫡长外孙復仇! 而且,他还成功了! 说话间,郭百年已是將富绍庭的半个身子,给推出了窗台。 让他像条被钓上岸的鲤鱼一样,惊恐的挣扎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看著富绍庭眼泪鼻涕,都一起流出来的样子。 郭百年摇了摇头:“我若饶你的命,我的念头该如何通达?” 右手拿著的骨朵,在富绍庭的颈部大动脉上,轻轻的划动著,如同屠夫在挑选合適的下刀位置一般。 这让富绍庭非常不安。 好在,他的眼睛看到了,许多穿著皂衣的开封府官差,正在人群中奋力向前。 这让他看到了生的希望。 若是能拖到开封府的铺兵甚至左右都巡检的兵马赶来…… 然而,对富绍庭来说,很不幸的是,郭百年也看到了。 而且,他比富绍庭更早的发现了那些穿著皂衣的官差身影。 毕竟,他可是底层出身! 对开封府的官差,比富绍庭这个衙內要敏感的多! 所以,他是故意给富绍庭机会,方便他发现那些官差的身影。 就像猫在抓住了猎物,並不急於杀死,而是逗弄一番一般。 给其希望,再亲手掐灭。 只有这样,才能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故此,当郭百年发现,富绍庭的神色开始变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富绍庭已经看到了希望。 这就意味著,这场游戏可以结束了。 於是,他微笑著,单手揪著富绍庭的头髮、帽子,一边將他的身体向外推,一边怪笑著说道:“当年,尔朱荣在河阴举办第一届黄河潜泳大赛的时候,因为参赛选手太多,所以没有冠军,这实在让人遗憾!” “唐末朱温,见贤思齐,在白马驛举行第二届黄河潜泳大赛,虽然朱温吸取了尔朱荣的教训,减少了参赛选手,可依旧因为参赛选手超过三十人,而无法决出冠军!” “我今效仿先贤,在此举办第一届汴京樊楼飞人大赛!” “冠军已经內定!” “就决定是你了!” “富公子!” “你一定可以不负眾望,贏得本次大赛的冠军!” 说著,他就直接將富绍庭向外丟去。 这个时候,富绍庭开始剧烈挣扎。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超乎想像的力量。 这就让郭百年不喜欢了。 他摇摇头,嘆道:“你看,你又急!” 右手拿著的骨朵,轻轻挥起,在富绍庭绝望的眼神中,砸在了他的脑壳上,將他的脑子敲的嗡嗡响。 脑震盪是肯定的了! 同时左手奋力向前一推。 让富绍庭像大鸟一样,从樊楼的三楼飞了出去。 “下次小心点……”郭百年看著自由落体,向下坠落的富绍庭:“別再惹我了!” “不然,你会死的更惨的!” 听著楼下不断传来的惊呼声。 他好整以暇,从容不迫的看著眼前的这一切。 看著那些惊呼的人群,看著火急火燎的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官差。 也看著坠落到地上,血肉迸裂,不断抽搐眼见就要活不成的富绍庭。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然后,伸手掏了掏耳朵,从耳朵里掏出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一只发著光的手机! 他对著这个,他如今唯一能见到的现代產品,轻声说道:“这个大宋我不喜欢!” “回档!” 第二章 存档点:荧惑夕伏之日 眼前的一切,好似万花筒般破碎。 时间,在不断向后倒退。 白昼变成黑夜,又变成白昼。 身周的一切景物,迅速更迭著、变幻著,一切都变得混沌。 最终,就连光也在郭百年眼前消失。 一切都变得黑暗、寂静。 让郭百年宛如身处黑洞深处! 当郭百年再次能看见身周的景物,听到声音的时候。 黄昏的余暉,从头顶的破瓦,落在他的身上。 他发现自己穿著一件单薄的葛衣,躺在一张破旧的蓆子上,蓆子旁边还有著两个散发著酸臭味道的破酒罈子。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三郎快看!太阳旁边怎么多了一颗星星?” “好奇怪呀!” 和他第一次在大宋醒来的时候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样。 “原来真的能回档呀……”郭百年吁出一口气,在这之前,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万一,那手机其实是他思念现代生活而產生的幻觉呢? 所以,在寻仇前,郭百年真的是徘徊、踌躇了好久。 两三天都没合眼。 最终才下定决心,干他娘的! 我堂堂一个穿越者,还能被一个废物衙內给拿捏、陷害了? 甚至还得隱姓埋名,东躲西藏? 这委屈,哪个穿越者尝过? 定要叫自己念头通达才是!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再说,即使不能回档,万一能回现代呢? 那不赚了? 所以,他赌了! 事实证明他赌成功了! 他看向自己手上,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手机屏幕上,一行行文字,从屏幕里弹出。 “已回档!” “当前存档点:嘉佑七年八月庚辰(初六),下午酉时二刻(约六点),汴京旧城左二厢镇安坊郭氏祖宅!” “很遗憾,您未能开启新的存档点!” “本次旅程,您解锁了以下成就:……” “初有威名:您成功的获得了一个諢名,並在超过一万人中传播!【成就点+1】” “及时雨:您累计救助、帮助了超过五百人!【成就点+1】” “腰缠万贯:您持有的现金超过了一万贯!【成就点+1】” “百夫长:依靠您或者依赖您而生存的家庭累计超过了一百户!【成就点+1】” “刑狱超人:您在开封府大牢中坚持了超过一个月,不止毫髮无伤,还胖了五斤!【成就点+1】” “復仇天使:您亲手杀死了一位位高权重的仇人(文官七品以上,武臣遥郡以上或宰执子侄!)【成就点+1】” “青史有名:您在樊楼的壮举,震动天下,在史书上留了下您的名字!【成就点+2*稀有!】” “本次旅程已结束,您的所有成就均已刷新,已触发成就可在本存档重新累计……” “开始结算……” “您总计获得8个成就点!” “当前存档点,可用回档次数:0!” “请您儘快抵达下一个存档点!” “或者,您也可以使用5个成就点,增加一次回档至本存档的机会!” 看著文字,郭百年撇撇嘴:“花里胡哨!” 然后,他就看著那个刺眼的0次回档次数,破口大骂起来:“富绍庭,你罪该万死啊!” 那该死的衙內,浪费了他一次宝贵的回档机会! 等於之前的那两年多的辛苦,完全白干了! 这样想著,郭百年就深感,只是让富绍庭当了一回汴京飞人,太便宜他了! 这一次重来,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的炮製他! 为了復仇,他可是跟了富绍庭两个月,已经摸清楚了这衙內的秉性、脾气、喜好和活动规律。 隨隨便便就可以下套,將之玩弄在鼓掌之中。 想著这些事情,郭百年就在心中默念道:“使用成就点,增加一次回档机会!” 手机屏幕闪了闪,紧接著一行新的文字跳出来:您是否確认使用5成就点,增加一次回档至本回档点的机会? 若您这样做,將使您下一次回档至本回档点所需成就点翻倍! “是/否” 郭百年认真的点头確认。 旋即屏幕上的文字开始跳动,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回档次数增加成功!” “您当前可回档次数:1!” “您剩余成就点:3!” 郭百年看到这里,微微吁出一口气,念头一动,那手机就化作点点萤光,消散於无形。 这玩意是郭百年穿越过来后跟著出现的。 它其实也根本不是个手机。 之所以像手机,纯粹是郭百年希望它像自己花了一个多月工资买到的那台手机。 只要郭百年想,它可以变成平板,也可以变成电视机,甚至可以变成一本书,一张皇榜,一块黑板。 区別都不大! 而且无论变成什么,都只有郭百年能看到。 你可以叫它系统,也可以喊它外掛。 但这玩意又和郭百年过去看小说,所知的系统、外掛大不相同。 首先,这玩意不能加点,也没办法给郭百年兑换什么力量啊、科技啊、物品啊。 它貌似也没什么智能,郭百年和它完全无法交流,更不要说沟通了。 郭百年摸索了两年多,才差不多摸清楚了这玩意的功能。 目前来说,这玩意就两个功能。 第一就是回档,只要郭百年还有回档次数可用,只要念出咒语/启动密码:这个大宋我不喜欢,回档! 它就会把郭百年从任意时间点,回档到这个他最初穿越过来的时间点上。 也就是默认的存档点。 这一点,郭百年已经用亲身经歷证明了真实性。 从其描述来看,將来可能会解锁新的存档点。 就是不知道,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反正,郭百年花了两年多时间,也没摸到新存档点的边。 只隱隱约约有过猜测。 其次,就是那个所谓的成就系统了。 他可以通过提高自己在这大宋社会的地位、財富或者別的什么相关联的东西,来获取所谓的成就点。 但系统本身,並不会提示他如何去获取这些成就点。 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摸索、探索。 同时,一旦回档,那么所有成就都会刷新,並重新开始计算。 颇有种郭百年上学的时候,第一次接触的那几种网游与端游杂交之后的残缺之美。 想著这些,郭百年就难免嘆息起来:“你说我一个都要退休的八零后,小日子也过的不错,怎么就穿越了?” “穿越就穿越吧!” “怎么別人都是撞大运,偏我是撞陨石?” 嘟嘟囔囔著,他就忍不住的想起了导致他穿越那个傍晚。 那是2026年的一个寻常周末的下午,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他寻思著在家里也无事,便想著去野钓——中登都这样,游戏已经玩腻了,事业也没什么上升空间了,家里的孩子也慢慢长大了。 还能让人提得起兴趣的爱好就那么几个。 无非不过是钓鱼、下棋、养花、养狗。 而郭百年除了不养狗外(主要是害怕养出感情来,最后狗死了),其他全中。 不过相对来说,他最喜欢的还是钓鱼。 因为钓鱼是最轻鬆,也最容易打发时间,还不容易內耗的爱好。 当天下午,他就骑上自己心爱的小电驴,带上渔具,奔著郊外的野河钓点去了。 寻思著钓上几斤野鯽鱼,回家做顿鯽鱼豆腐汤。 结果刚刚出城,还没到钓点呢。 抬头就看到了那傍晚的夕阳晚霞中,一颗橙红色的星星,一闪一闪,好像在对著他笑。 他一个恍惚,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一颗硕大的陨石,就从天上拖拽著尾巴,对著他莽了过来。 再睁开眼睛,就到了这中古的北宋。 变成了这个叫郭百年的和他同名同姓的汴京青年。 最初的时候,郭百年还是兴奋的很。 毕竟,他网文没少看。 也曾幻想过,自己若有朝一日穿越到古代如何如何。 不说权倾朝野,夜宿龙床吧。 起码三妻四妾,夜夜做新郎还是可以的吧? 但很快他就发现,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不可一概而论。 特別古代封建社会的底层,真的很苦! 底层想要出头的话,更是无比艰难。 基本上,就那么几条途径。 而每一条都须有贵人提携。 可底层想要接触贵人,既需要机缘,更需要运气。 尤其是运气! 须得碰到一个肯提携的,而不是反过来想吃干抹净的。 这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就像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 好在,那是旁人才要担心的事情! 郭百年舔了舔舌头,想著自己可以回档的事情,嘿嘿的笑了起来:“任你公侯將相,还是外戚皇族……” “有朝一日,都得给我乖乖的跪下来听话!” “不听话就弄死!” 他回忆著自己將富绍庭,丟出樊楼时的畅快,就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那確实是很爽的一件事情! 难怪尔朱荣、黄巢、朱温,都爱將权贵衙內,吊起来打! 一边怪笑著,郭百年一边从那张破蓆子上爬了起来。 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髮,穿上那双破鞋子,然后隨便的活动了一下身体。 感受著这具年轻、强壮、朝气蓬勃、气血旺盛的身体。 郭百年无比满意! “爽啊!” 托原身的福,他的这具身体不仅仅年轻、强壮。 更紧要的是——每天吉尔都是硬邦邦,从早到晚,都被荷尔蒙环绕,只想著怎么出人头地,去当人上人。 可谓是野心勃勃,鹰视狼顾! 不像在现代的他,早就是个连晨跑一公里都要气喘吁吁,腰椎病、颈椎病缠身,就连电子游戏都开始ed了的,无欲无求,每天早上起来就在数著日子等退休的中登。 他走到门前,推开那扇已经有些朽坏的木门。 黄昏的阳光,落在门前。 台阶下的缝隙中,几株野草顽强的从石缝中长出来,贪婪的吮吸著阳光。 郭百年抬起头,看向夕阳的方向。 便看到了,在那晚霞之中,夕阳之旁,一颗橙红色的星星,安静的出现在其间。 与郭百年撞陨石前,所看到的那颗星星,一般无二。 “荧惑啊!”郭百年轻声唤出了那颗异常出现的星星的名字。 荧惑,现代称作火星。 当其出现在夕阳之旁的时候,天文学上称作:夕伏。 荧惑夕伏,在这中古的大宋,被认为是很不吉利的事情。 而这一次的荧惑夕伏尤甚! 因为,它前后持续了两百多天! 直到第二年六月已丑(16),才重新出现在东方黎明的天际。 正好是如今的那位官家,从患病到臥床到驾崩再到新君登基的时间。 第三章 恶客(1) 郭百年所住的这个院子,是一个標准的宋代民居。 左右为廡,中为厅堂。 所谓廡就是廊屋,也就是屋顶盖著瓦片,屋檐下有著迴廊的房子。 一般来说,宋代的民居,一廡一房或者两房,不会超过这个数。 因为超过了,官府就要找上门来找麻烦了——当今官家有詔:庶人舍屋,许五架,门一间两厦。 郭百年的这个院子,就是一廡两房,东西相对。 而在两廡之间的正中就是厅堂,又叫中厅、中堂。 大多数情况下,厅堂的门是关著的。 这是因为,厅堂乃是宗祠所在,神圣非常。 不是初一十五或家中有婚嫁丧娶的大事,轻易不会开启。 郭百年走在这个院子內,他的手轻轻抚过,已经朽坏的门窗。 稍微用力,这些门窗就摇摇晃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坏掉。 一切都如同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醒来时一模一样。 但心態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开始来到这个时代的他,既有穿越者的兴奋,也有初来乍到的迷茫,更有不適应环境的紧张。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现在…… 郭百年舔了舔嘴唇:“赛太岁?” “好勇斗狠之辈,吾不取也!” 其实,上一次,他也不太想当那劳什子的『赛太岁』。 毕竟,他是现代人,太清楚好勇斗狠之人,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人话就是——天花板太低,上升空间有限,若没有奇蹟,一辈子都会被限制住。 別说上桌吃饭了。 能被人赏根骨头,都算是运道好! 可没有办法! 当初的他,初来乍到,还没有点亮地图呢,原身留的麻烦就上门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初到宝地的郭百年,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 哪受得了一个路人甲乙丙丁般的无赖泼皮的讹诈? 便靠著拳头,將那麻烦给打回去。 可没成想,打了小的,惹出老的。 无奈何,要想不被人群殴至死,或者装麻袋里丟汴河。 就只能自己也拉起一票人马来。 於是,竟硬生生的靠著一双拳头,在这左二厢內打出了『赛太岁』的名號! 太岁,凶神也! 赛太岁,即比凶神还要凶的恶人! 这样的名號,一旦沾上,想要洗白,就千难万难了。 “此番却是不能再那么凶恶了!”郭百年轻声自语著:“得换条赛道了……” 可换什么赛道才能走得更远,得到更多成就呢? 这確实需要仔细思量。 须知,下次再要加回档就要十点成就点了呀! 按系统的尿性,再下次可能就要二十点了。 所以…… “须得仔细考虑一下,选一条安全稳重的刷成就之路,儘可能的在这一次走远一点!” “绝不能再那般轻易的被一个废物紈絝衙內逼到被迫回档!” 他扫视著眼前这个破旧的偏僻小院子。 回忆著之前巔峰时的景象——如今的那些朽坏的门窗,统统换成了上好的红木,上面都刷著桐漆。 现在破败的院子,也被装修一新。 墙上粉刷著麻捣土,这种装修材料,因其成本高昂、工艺复杂、俭朴大方、防虫耐用,而备受王公贵族、士大夫追捧。 院子里还凿著一口深井,井水清澈甘甜。 在这汴京,水井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特別是一口水质乾净,能四季供水的水井,是可以源源不断的带来財富的。 所以,在汴京城中,水井和房子一样,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財產。 每年开封府的爭產诉讼,有一大半都是围绕著房子和水井的分配產生的。 没办法,房子和水井,对汴京的多数人来说,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財產。 比命还重要! 这么说吧,若一个家庭有空余的房子可以出租,有井能卖水,那么哪怕不工作,也可以靠著租金和卖水的钱,让一家人过上温饱有余的生活。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两年多的辛苦奋斗,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財富。 在现在,已化为乌有。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身无余財的汴京少年。 他必须重新的,再一次从零开始奋斗。 想到这里,郭百年內心对於富绍庭的怨憎便又多了几分。 心中胡乱的想著,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篤篤篤…… “开门!” “开门!”一个粗鲁的声音,在门外叫嚷著,敲门声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郭百年听到这个声音,嘴角溢出一点笑容来。 “好久不见了呀!”他轻笑著,向门口走去:“胡三癩子!” 嘴里却回应著:“来了,来了!” 便走到门口,將那扇钉了好几块木板的破门的门栓取下来,將门打开。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粗矮黑胖的男子。 对方约莫二十岁上下,身高还不到五尺三寸(约165cm),穿著一件青色的短褐,头上裹著一条布巾,右脸上生著一个拳头大小的皮癣,满嘴黄牙,一张嘴酒气就裹著恶臭的口气,扑鼻而来。 让郭百年下意识的扭过头去。 “郭家哥儿……”胡三癩子却是浑不在乎的对郭百年道:“该还钱了!” “也不是俺为难你!” “实在是打瓦寺那边催的紧!” 郭百年看著眼前这个,如今在他面前,人五人六的胡三癩子。 回忆著,那个后来见了他就瑟瑟发抖,连直视他的胆子都没有的胡三癩子。 郭百年扬了扬眉毛,连个叉手礼都没行,只哼哼两声:“打瓦寺?” “过些时日,我自会到寺中去还钱,便不劳足下费心了!” 打瓦寺是这左二厢中,最大的寺庙。 香火鼎盛,僧侣眾多。 而出家人,除了要普度眾生外,更须得將自己从苦海中救度出来。 不然,难道叫那等佛法精深的大师,饿著肚子给信眾念经,穿著破袈裟为佛祖弘法吗? 必须不能! 更不必说,在大宋朝出家,是一种金融投资行为。 连出家的度牒,都已经证券化了! 好多人,都在囤积这种可以隨时换钱的证券。 因为这玩意会涨价! 而且是持续的涨! 国初那会,一张度牒可能几十贯就能搞到。 现在动輒就要花上百贯,才有可能买到一张度牒。 在这种情况下,有权有势的人家,谁不屯度牒谁就是傻子! 而这度牒只是『大师』的基础入门条件。 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师,在信眾中拥有广泛影响力,还能在官府那边有发言权。 一件紫衣袈裟,是必不可少的。 而这东西贵的嚇死人! 没有个一万贯,去疏通关係,打点上下。 紫衣袈裟是想也別想! 如此这般,这大宋朝的寺庙,高度商业化也就能够理解了。 特別是在这汴京城內,几乎每一个大寺庙,都可以看做是一个商业机构。 都有著一个运营部门,经营著寺庙的各种產业。 其中,最赚钱的莫过於放贷。 为了多快好省的放贷,几乎所有大寺庙,都有一个专门的部门来负责放贷、收贷。 这就是质库! 质库的首领一般是由寺庙內的东序知事僧担任,这些人基本上不是寺中高层的私生子、外甥、侄子,就是这汴京城里的某个大人物的替身。 这等高僧,养尊处优,自然是不会亲自下场来做放贷、催债、要债的事情。 都是丟给寺庙里豢养的武僧、棍僧来做。 可这些和尚,也是轻易不肯下场的。 毕竟,这齣家人慈悲为怀,怎么能打打杀杀,败坏佛门清静? 便將手里头的事情,外包给自己的亲戚朋友们。 自己则在寺庙里,吃香喝辣,併到外面养一二外室,生儿育女。 最起码,也是在半掩门中,布施肉身,救度那些深陷苦海的女菩萨。 这胡三癩子,算是那打瓦寺的善智和尚的妹夫。 而善智和尚则是那打瓦寺质库的知事圆惠的私生子。 至於你要问,出家人怎么能有妹夫和私生子? 这就是你不懂大师们的佛法境界了! 他们在修禪呢! 美色也好,酒肉也罢,都只是他们参悟佛法,打破心中顽石,照见一切皆空的工具而已。 亦是佛祖对他们的磨礪。 胡三癩子便是借著他和善智和尚的这层关係,在打瓦寺那边混了个名义。 拿到了在这左二厢內,替打瓦寺质库放贷、收贷的资格。 別看此人平素威风的紧,好似真有打瓦寺在他背后做依靠。 但,已经在这个北宋社会,奋斗了两年多的郭百年却很清楚,这胡三癩子,只是打瓦寺的一个临时工罢了! 平素无事也就罢了。 若真有事,打瓦寺第一时间就会切割——此等无赖,以鄙寺之名,行招摇撞骗之事,败坏佛门清誉,褻瀆沙门,实在可恨!乞请有司严惩不贷,还我沙门清白! 就连他的那个所谓的妹夫善智和尚,大抵也会在第一时间就失足跌落枯井而死。 所以,郭百年是真的没有將之放在眼里。 胡三癩子一听郭百年的话,虽然心中恼怒,可他转念一想,便换上笑脸半是哄骗,半是恫嚇的说道:“郭家哥儿,你真是好不晓事!” “若非俺在直岁大师面前,为你多次美言,大师怎会许你拖延至今?” “哥儿若再这么拖延下去,俺就算是想帮哥儿,怕也是帮不了!” “到那时……怕是哥儿要吃大亏呦!” 在胡三癩子眼中,眼前的这个少年,乃是这镇安坊中少有的肥羊。 別看他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健壮,从小就在这镇安坊中以力气大而出名。 实则忠厚老实,內向怯懦,只会埋头做事。 属於那种被人骗了,还会帮著数钱的孩子。 关键,他还没有父母宗族的庇佑,却在这汴京城里占著一栋独门独户的院子! 所以,胡三癩子在知晓了这些事情后,就想方设法的做局下套。 终於是引得这头肥羊入瓮。 连哄带骗的,诱著他借了质库的钱。 质库的钱,可不好借! 不止九出十三归,还要利滚利! 胡三癩子更是故意的拖著,先不催贷。 等到利息滚了起来,確认这少年不可能还得清之后,才登门催要。 目的就是要进一步的誆他入局。 让他去借新还旧! 而想要借到足够偿还欠款的钱,就需要抵押。 而这少年身无长物,唯一能抵押的东西,就是这院子!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 到那时候…… 看著眼前的院子,胡三癩子的心,忍不住的火热起来。 汴京的房子,哪怕再偏再差,也是优质资產! 尤其是这种產权清晰,只有一个少年继承的院子。 最受那些大人物喜欢了。 再没有比一栋汴京的房子,更好的礼物了。 重来一次的郭百年,对胡三癩子的那点算计,当然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他將这货装在麻袋里,吊在汴河的堤坝上逼问出来的! 那时候的胡三癩子郭百年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就差將其小时候尿床、偷看隔壁小媳妇洗澡的丑事都给抖落出来。 所以,也就懒得和他再这么掰扯下去,浪费时间了。 他看著胡三癩子的脸,毫不客气的戳穿了他:“胡三癩子,你骗骗別人也就罢了,怎敢骗到我面前来?” 他迎著胡三癩子那张瞬间涨红的丑脸,锐评起来:“直岁大师,何等人物,怎会见你这样的腌臢货色?” 所谓直岁,是如今大宋盛行的禪宗寺庙內部丛林制度之中的一个僧职。 禪宗丛林制度,分为东西两序。 西序主修行、文书档案及接待、招待宾客、居士。 东序则负责寺庙內外的各种凡俗事务。 这与现代武侠小说中丐帮的净衣派和污衣派框架很像。 而这直岁僧就是东序僧眾中,专门负责质库典当、土地租赁的僧人职位。 如今,打瓦寺的直岁,便是那位执掌质库的圆惠和尚。 像这等在寺中有著僧职的和尚,都是很有进步精神的。 而当代僧人想要进步,几乎只有一条路——拼命的贴那些达官贵人。 特別是有名的士大夫! 与之打打禪机,聊聊玄理,混个脸熟,再通过对方的称讚来扬名。 只有这样,才能显露名声,刷出存在感。 不然,单靠在寺庙里念经,就算念一万年,也只是路边一条。 在这样的情况下,但凡有那圆惠僧想要进步。 都不可能见胡三癩子这样的人。 就更別说搭理他了! 了不起,是那善智和尚奉乃父之命私下里与胡三癩子有过几句吩咐。 正所谓: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嘛! 胡三癩子当时就红温了。 第四章 恶客(2) 郭百年却不放过他,继续火上浇油:“再则……” 他轻蔑的看了一眼,这个左二厢中出了名的废物软蛋——要不是废物软蛋,谁家正经人,会把自己的亲妹妹,送到一个花和尚床上? “我欠的是打瓦寺的钱,与你胡三癩子有何干係?” 胡三癩子昂起头,刚想喝骂,但看到郭百年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就不由得泄了气。 无他! 今年刚满十八岁的郭百年,虽然面容还很稚嫩。 但身材却是异常高大! 身高接近了五尺八寸(约180cm),浑身上下都是常年习武锻炼出来的肌肉。 这是因为原身祖上世代从军! 在原身父亲之前,更是连续三代人,都是宫中的禁卫班直。 而这大宋朝的禁卫班直的选拔標准,简单而粗暴:优先从父祖曾为班直的家庭选拔,標准是:身高五尺八寸(180cm)以上,能开硬弓,能使强弩,射术精湛即可。 所以,为了確保子孙都能吃上赵官家的皇粮。 大宋的禁军诸班直卫士们的娶妻標准,也是简单粗暴的很。 只娶人高马大,健康强壮的妇女! 有著这样的基因底子,郭百年的身高、体魄在这中古的北宋,自然是鹤立鸡群的。 威慑力也槓槓的。 也就是原身过於的忠厚老实,才没有將这份威慑兑现。 可现在胡三癩子面对的却是曾在这左二厢內,靠著一双拳头打出『赛太岁』之名的穿越者! 而且,还曾將其吊在汴河堤坝上,看过他的种种丑態。 郭百年看他就和看小丑一般。 胡三癩子被看得心底发毛,那口气一泄,到嘴的喝骂就变形了:“怎与俺无关?” 他尖叫著,和个当街撒泼的小媳妇般:“郭家哥儿,你到质库中借钱,可是俺当的中人!” 郭百年笑了,摇头嘆道:“中人?” “你的付身牌呢?” “拿出来!” 胡三癩子愣住了。 “你连付身牌都没有,也敢自称中人?”郭百年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嘆息道:“知不知道,就凭这一点,我便可以將你扭送开封府治罪?” 在这大宋朝,中介行业是非常发达的。 不止租房、买房、土地交易、店铺买卖需要中介。 大宗商品採购、运输、分销也需要中介。 自然,这贷款、典当业务也有中介。 当然了,在如今中介並不叫中介,而是叫牙人。 这些牙人,存在於各行各业,垄断著大量利益。 朝廷当然不会对这些人的存在视而不见。 所以早在五代,就已经有相关法令法规,来约束、规范中介行业。 到了大宋朝,相关制度越发完善。 开始执行资格准入制,发放营业执照。 也就是所谓的『付身牌』! 只有拥有官府发放的付身牌的人,才能合法的在指定行业內部开展中介业务。 不然就是非法! 其参与撮合的交易,也是无效的! 甚至,可以被视作盗窃——尤其是在田宅交易中,非经拥有官府执照的牙人参与担保的交易,则可以被视作盗窃、欺诈他人財產而治罪。 不仅如此,根据法律规定,牙人还必须在交易前,宣读交易双方的权利与义务,並確保双方都知晓並明白彼此的权利与义务。 而且,官府还贴心的考虑到了,並非所有牙人都熟悉相关法律法规。 所以,就將官府规定的条例,刻到了牙人的付身牌的背面。 牙人只要照著读就行! 这些事情,本来郭百年是不知道的。 但,当他被富绍庭送进了开封府大牢后就知道了——郭百年在开封府大牢中,就有两个狱友是曾经的牙人。 而且,还是专门搞田宅交易的牙人。 郭百年只用了一坛羔羊酒,就让这两个狱友惊为天人纳头就拜,將他们的牙人生涯经验、得失倾囊相授。 要不怎么说,自古豪杰入狱,都是一场龙场悟道呢? 实在是大牢中的人,懂的多,说话又好听,真可谓人才济济! 至於,本该是汴京中上阶级的田宅牙人,怎么就沦落到大牢中去了? 那就只能说,和郭百年是同病相怜了。 不! 他们比郭百年还惨! 郭百年至少有父祖的同袍姻亲之后肯搭把手拉一把。 最后他可以活蹦乱跳,毫髮无伤的从大牢中出去。 而他们? 只能在大牢中枯坐,眼睁睁的看著官府將他们的財產,分食殆尽,然后悲惨的死在监牢之中,最后尸体丟去城外乱葬岗,给上面报个瘐死的结果就了事。 反正,在这汴京城里,或者说整个大宋朝治下。 有钱屁用没有! 迟早是他人盘中餐! 只有当上官,穿上公服,才能获得自保之力。 官位越高,权力越大,也就越安全! 很显然,郭百年知道,面前的这个胡三癩子,其实也是餐单上的食物。 只是他还没有长起来,所以才能逍遥快活。 一旦他肥了一点,或者有人觉得他可以上餐桌了。 立刻就会开席! 连罪名都不需要罗织——非法牙人,无证经营! 直接就可以下狱论罪,半年之內,就能榨乾所有油水。 看著胡三癩子呆呆的样子,郭百年摇头嘆道:“无知者无畏!” 在对方懵懂、惊疑的眼神中,郭百年继续说道:“胡三癩子,你真以为你的那点算计,我看不穿?” “想给某下套设局,套某的祖宅?” 他回过头去,看著身后那间破败的郭家祖宅。 在汴京城,最好最动人心的东西,永远是房子。 便连那等朝廷高官,国家名臣,也是巴望著能在汴京城购宅置业。 比如说,前两年去世的宛陵先生梅尧臣,在生前將自己数十年仕宦所得全部拿出来,还掏空了六个钱包,借遍了所有能借的朋友,方才在这汴京城购宅置產。 与之相对的,则是其好友欧阳修。 至今都还是汴京无房族。 只能写诗感嘆: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閒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閭…… 所以,当某人有一栋宅子,却没有宗族可以奥援,其本人又在外人眼中被认为是可以轻易拿捏的时候。 那他自然就成了被围猎的对象。 这就是原身的悲剧所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嘿嘿!”郭百年怪笑起来:“实话与你说!” “你与你背后的那善智和尚的那点小心思,某一早就看穿了!” “也不仔细著你们的眼睛,好好瞧瞧想想某家的出身!” 这个时候,附近的邻居也都听到动静,纷纷出门来看。 郭百年甚至看到了,两个穿著儒袍的年轻人,也从一处院子內走了出来。 而这正是郭百年想要的。 亦是他愿意和这胡三癩子,掰扯到现在的缘故。 他需要这么一个舞台。 也需要这么一个机会。 让街坊邻居,知晓他的改变,接受他给自己定的人设。 同时,顺便给自己製造一点声浪。 於是,便提高了声调,义正言辞的对著皇城方向拱手说道:“我乃殿前司东班第三班之后,祖上曾三代交替为艺祖、太宗、先帝、当今天子侍帷幄,以忠义相闻!” 停顿了一下后,郭百年向身后的祖宅正厅拱手:“先父郭公讳忠武,曾为拱圣军都头,庆历八年隨郝太尉平贝州贼,为国家捐躯!” “当朝的殿帅郝公郝太尉曾亲临我家致哀临奠!” “並亲手將朝廷抚恤,交於我手!” “此后十余年,开封府月给稟米六升,风雨无阻!” “其中岂无郝太尉照拂?” “瞎了你的眼!” “连我这等忠良之后的主意也敢打?” “就不怕天理昭昭,冥冥鬼神之惩?” 郭百年说完,就冷哼一声,一副不屑的神色。 至於他说的那些话,当然是事实的。 只不过是选择性的事实。 原身的父亲郭忠武,確实是在十五年前的庆历八年,在时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文彦博的率领下,前往贝州平叛。 到了贝州后,作为天子亲军,分配到了当时负责贝州城西攻击作战的名將郝质麾下,並最终在贝州战死,连尸体都没有找回来。 郝质也確实曾亲临郭家临奠致哀。 也確实亲手將朝廷的抚恤,交到了当时还不满四岁的原身手里。 此后这十几年,开封府也確实定期定量的准时给了死事遗孤该有的稟米——日给两斗稟米,每月六升,直到原身年满十八。 这也是原身能发育的如此健康、强壮的缘故。 而在这十五年中,当初那位来到郭家临奠致哀的郝质郝太尉一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从贝州之战时的兵马鈐辖,不断超迁。 如今已官拜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宿州观察使。 已是现在的大宋朝少数几个正任武臣。 更是简在帝心的殿帅! 而这位郝太尉,最是急公好义,守信重诺。 素以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清廉自守著称。 坊间就一直在传一个这位殿帅的故事——当年郝质微寒之时,在河北并州与一个姓董的人交好,彼此约为儿女亲家。 此后十几年,郝质一路平步青云,已是国家殿帅。 而董家则日渐衰败贫困。 本以为,要上演嫌贫爱富的传统戏码。 谁成想,已是殿帅的郝太尉,却依旧认这桩婚约,丝毫不嫌弃董家家贫,配不上自己女儿。 还给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本来都已经要成亲了,奈何那位与郝质交好的董姓友人人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病逝。 没有办法,只能推后婚期。 等其子守孝释服后,再行成亲。 此事在如今的大宋士林,被传为佳话。 连那些素来对武臣带著有色眼镜的文人士大夫,都在称讚郝质——郝景纯有古君子之义也! 当然,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那董姓友人是读书人。 而眾所周知的,大宋朝的士大夫们天生就有著爱人的能力。 但,郭百年没有说的是——儘管,原身的父亲,曾在郝质麾下用命,並战死在贝州。 儘管,当年郝质曾亲临郭家临奠致哀,还亲手將朝廷抚恤交到了年幼的原身手上。 儘管说,这十几年来,开封府按月给米与原身,从无间断。 但是…… 你要说,如今的那位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宿州观察使,当朝三衙的殿帅,实际执掌禁军大权的大將,还记得十五年前,那个在贝州城下,为他的功名前程而战死的郭姓都头吗? 就算他记得,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家大將,距离节度使只有一步之遥的殿帅,会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閒,来关注这个郭姓都头的遗孤吗? 尤其是,在如今的这个节骨眼上。 但谁敢赌? 这就是开封府,十五年如一日,雷打不动的將每月该给的稟米交到原身手上,一粒米也不敢剋扣的真相。 这也是原身能守著郭家祖宅,平安健康长大的真相。 没有人敢冒犯,一位位高权重,又有著『急公好义』、『重信守诺』、『爱兵如子』等人设的殿帅的虎威。 此外,原身的跟脚,也確实很硬! 殿前司东班第三班,这大宋忠义二字的代言人与象徵——孩儿班的后人。 其父虽因为一些缘故,没能接班,但最后却在贝州城下战死,而且是粉身碎骨,连尸体都没找回来的那种。 所以哪怕没有郝质的震慑,单单是原身身上的buff,也能保原身平安。 至少,靠著这些buff,足可保证原身一旦意外身死,必有人要付出代价! 原因很简单——原身就是最典型不过的忠臣孝子! 是那种哪怕犯了罪,在定罪的时候,有司也必须轻判甚至无罪释放的人。 而上一次,那富绍庭之所以敢构陷郭百年。 除了富绍庭这个紈絝衙內,自己蠢且贪之外。 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郭百年自己放弃了他身上最大最强的保护色——忠臣孝子的人设。 不止成了所谓的豪侠,还有了一个『赛太岁』的名號。 这叫什么? 自甘墮落! 可惜,上次的郭百年初来乍到,並未能领悟到这一层。 不过,他能回档。 所以也无所谓了。 就当玩了把人生模擬游戏! 但,胡三癩子却被郭百年如连珠炮一样的质问给嚇住了。 殿帅? 郝太尉? 他的脑瓜子嗡嗡的,如同被人拿著锤子锤过般。 他咽了咽口水,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郭……郭……哥儿……真与郝……郝……太尉有故?” 郭百年只是呵呵一笑,並不回答。 反而是看向那些在不远处围观著的街坊邻居们,上前一步叉手为礼,说道:“今日因某交际有失,误识歹人,以致打扰诸位贤邻清静,是某的不是……” “某改日必当亲自登门致歉!” 眾人看了看郭百年,又瞧了瞧那个已经和木头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胡三癩子纷纷叉手还礼:“哥儿不必如此……” “哥儿言重了……” 郭百年点点头,再不看那门前的胡三癩子。 他直接退回门內,將那扇门重新关上。 然后,靠在门扉上,看向那夕阳的方向。 漫天的晚霞中,那颗橙红色的荧惑,一闪一闪,仿佛在对著他笑。 郭百年吁出一口气:“总算是唬住了那胡三癩子!” 他可不想,再被迫做一次『赛太岁』了。 这一次他最起码也得拿到那张登堂入室,上桌吃饭的门票。 前次的经歷,让他深深的明白,这大宋朝就是一个官本位的王朝。 若无官身,任你英雄好汉,还是智计百出,也是寸步难行! 只是…… 怎么才能混到一个官身呢? 当文抄公? 这个事情,他早就已经否了。 一则是他对韵律、典故、经义什么的,实在没什么研究。 隨便文抄,是很容易被人抓包的。 二则…… 就算文抄成功了,若没有贵人提携,也没有鸟用! 柳永柳三变的诗词,牛不牛逼? 那可是人称『白衣卿相』的人物! 但他就是死活考不上进士! 在科场上蹉跎了几十年,临老才靠著朝廷开恩,施捨了一个进士。 三则,哪怕他郭百年有贵人提携,其实也没鸟用。 因为,现在的大宋文坛,实在过於恐怖了! 唐宋八大家,当代就有五个——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軾、苏辙。 恐怖如斯! 而且,这些人在如今,都在汴京,或者即將来到汴京。 此外,当代还有个隱藏boss。 就是那个在现代短视频平台,被无数人评为——因为仕途实在过於顺利,人生过於幸福美满,而没有空去伤春悲秋,感嘆时运不济的章衡。 这位有多牛逼? 嘉佑二年,千年龙虎榜的状元。 连二苏都是他的手下败將! 放玄幻小说,这位就是那种能横压一个纪元的天骄大帝。 除了这些人,如今还活跃的文坛宗师,也是数不胜数。 理学的祖师爷二程,横渠四句的创造者张载,写《爱莲说》的周敦颐,將来会在洛阳地窖里写《资治通鑑》的司马光…… 即使郭百年身为穿越者,还带著掛,有著很强的自信。 但在这些人面前,也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 卷不过的地方,没必要硬卷。 应当避其锋芒,另闢蹊蹺。 第五章 创业 郭百年靠在门扉上,感受著门外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 他闭上眼睛,微微吁出一口气:“这一次的开局,截然不同了!” “但要解决的麻烦,却也没有少多少……” 他现在只是打发走了胡三癩子而已。 可欠打瓦寺的钱,还是得还。 原身在打瓦寺借的钱,虽然不多,也就五十贯。 但利息高啊! 月息两成,年化率百分之六百以上呢! 而且还是利滚利的印子钱! 每过一段时间(欠契约定),利息就会自动滚入本金,重新计算。 现在郭百年需要还的钱,应该已经滚成了三百多贯了。 三百多贯! 如今的汴京,斗米七八十钱,一贯可以买米一石多。 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上十来天了,省著点吃的话,甚至可以撑大半个月。 三百多贯,能买米三百多石,米价低的时候甚至可以买到四百石,堆起来和小山一样高。 毋庸置疑,这对原身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债务。 靠他自己,除非卖房,否则几乎不可能还清。 於是便借酒浇愁,结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叫郭百年这个穿越者鳩占鹊巢。 此番,郭百年不想再走老路。 就得面对打瓦寺那边的催债。 郝质的虎皮,或许可以震慑一二,让打瓦寺投鼠忌器,不敢对他採取什么出格的举动。 可债务是会到期的。 而自古以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便是天经地义。 现在的这个大宋的朝廷,更是坚决保护债主权力的朝廷。 人称中古法兰西,高利贷帝国本帝! 所以,打瓦寺的和尚们,大可以等到郭百年的债务到期,再来要债,或者乾脆一纸诉状告到开封府,让官府来解决。 故此,打瓦寺的钱是必须得还的。 此事对郭百年来说,倒是不难。 毕竟,上次他可是在两年多时间里,就白手起家,置办起了好大家业的赛太岁,连富绍庭这等衙內都眼红,想方设法的要霸占。 最后甚至不惜动用公权力,罗织罪名,栽赃陷害。 所以,区区三百来贯的外债,对郭百年而言,顺利的话,一个月就差不多能赚到。 唯一的问题在於,他现在手里头没什么钱。 得想办法,搞到一笔启动资金。 想了想,郭百年便回到东廡的臥室,从那张破蓆子下面,摸出来一串铜钱。 这是原身最后的波纹了。 郭百年將这些铜板拿在手里,掂了掂,看著上面的汗渍与油污,回忆著原身留给他的那些记忆,便摇著头感慨:“这世道呀……总是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 在原身留给他的记忆里,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自幼就在母亲的教导下,立志要报效朝廷,报答君父恩典。 於是,从小刻苦练习武艺,打熬身体。 只盼著將来,从军入伍,为官家尽忠,为朝廷效死。 所以,从小就是遵纪守法,以忠厚实诚而闻名。 於是明明人高马大,威慑力十足,偏还能被胡三癩子这种人给拿捏了。 而原身的母亲郭张氏,就更是传统上典型的贞节烈妇。 当初,原身的父亲郭忠武战歿於贝州。 郭张氏没有和其他战死在贝州的禁军遗孀一样,在丈夫死后,把孩子丟下,任由其自生自灭,自己则带著嫁妆回娘家另嫁他人。 而是不顾娘家人的劝说,选择留了下来,含辛茹苦起早贪黑的,將原身抚养长大。 为此,她不惜和娘家决裂。 十几年来,郭张氏一天也不敢歇息。 既要操持生计,又要教育原身。 常年的劳累,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 终於是累出一身病来! 偏她还捨不得钱去看病,总是自己默默忍著。 可这身体,又岂是靠忍就能养好的? 到得去年,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一病不起。 为了给母亲治病,原身倾其所有。 不止將家中大部分的財產,都给卖了。 连原身父亲,拿命换来的那个可以继承的铁饭碗——拱圣军都头的名额,都典了钱。 最后更是被那胡三癩子忽悠著,病急乱投医的在打瓦寺借了印子钱,到了那马行街的杜金鉤家买了那五十贯一剂所谓『神药』。 可还是没能救回母亲。 今年三月,原身的母亲在病榻上缠绵了数月后,终究还是撒手人寰。 原身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其父所遗的刀剑都给典了,又跑到他那几个亲戚家中哀求,凑了十来贯。 这才给母亲买了一张薄棺,草草的葬在城外的一处荒坡上。 若非郭百年穿越过来,原身大概率的下场,就是被那胡三癩子忽悠著、胁迫著变卖祖宅,从此流露街头。 运气好的话,可能被朝廷徵募从军,去沿边和党项人拼杀。 运气不好,冻死、饿死在街头也不是没可能。 这就是这大宋朝忠臣孝子,贞节烈妇的下场。 好在…… 郭百年耸耸肩:“我不是好人!” “从小就不是!”他强调了一下。 便抓著那串铜钱,塞到葛衣里,优哉优哉的走出门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哼著小曲儿:“误闯天家,劝余放下手中砂,送那人御街打马,才子佳人断佳话……” 你还別说,挺应景的。 出了门,郭百年一边哼著小曲,一边沿著镇安坊內的街巷小径,一路向东走,大约百步后拐进了一条坊內的小巷。 这条小巷不算长,最多二十来步。 巷子两侧,是十来间用著竹子搭起来的棚屋。 每个竹棚前,都掛著一盏红梔灯,棚门半掩著。 这里就是汴京城,赫赫有名的鸡儿巷。 当然了,不是正牌的。 正牌的鸡儿巷,在马行街后面的鷯儿市。 此处的这条鸡儿巷是冒牌货。 但一点也不妨碍,此处的热闹。 这才刚刚傍晚,天色都还没黑,那些红梔灯也没有亮起来,小巷內就已经有著三五个閒汉在等候了。 这些人看到郭百年,都怪笑起来。 有认识他的,更是起鬨起来:“郭家哥儿,也是长大了哈,都知道来鸡儿巷寻快活了!” 接著,这些人就怪笑起来。 鸡儿巷,鸡儿巷,顾名思义,自是吉尔快活地。 准確的说,应该是汴京城底层閒汉们的快活地。 在这里营生的,都是二三十岁,被各大瓦子淘汰出来创业的前厂牌成员或是左近厢坊的失足妇女。 一个竹棚一盏红梔灯,便能营业。 捨得半点朱唇万人尝,换来一家温饱。 郭百年对閒汉们的调侃,听而不闻,他径直走进小巷,寻到一个竹棚前,看著那在棚门后蹲坐的壮实青年,郭百年露出笑容来。 这是他曾经的心腹。 虽为人憨了些,实诚了些。 比之其他人,多少有些不够灵活。 但这也正是郭百年喜欢他的地方! 这不,刚回来想创业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他了。 郭百年隔著棚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年回过头,懵懂的看向郭百年,还眨了眨眼睛,似乎有著疑惑:“客人可是要来寻花千艷姑娘的?” “姑娘如今还未至,请客人稍等!” 他是这镇安坊鸡儿巷內的『花千艷』所聘的护院。 说是护院,其实也不消他做什么事情。 那『花千艷』所求的,只是有这么个壮实的男丁,在她的竹棚里待著。 能让那些恩客,在想要白嫖的时候,掂量一二。 叫一般的盗匪,不敢轻易的劫她就行了。 其实就是买个心安。 所以,他每天的工作简单至极。 就是每天傍晚过来,蹲在这竹棚內,等到第二天三更,就可以回家去了。 郭百年摇头道:“我不是来寻什么花千艷的!” 他看著面前的青年,认真的说道:“我是来寻你的!” “我?”青年看著郭百年高大魁梧的身形,咽了咽口水,人也站了起来。 確实是条好汉! 他的年纪看上去和郭百年差不多,连鬍子都没有长齐,身材不及郭百年高大,只有大概五尺五寸上下。 一张脸被太阳晒的如黑炭般,头上繫著一条破旧的幅巾,鼻樑略宽,一张嘴就能看到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属於那种,一看就知道是老实人的样貌。 可以说除了身材敦实外,几乎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点。 “是啊!”郭百年点头:“我听说,镇安坊的鸡儿巷来了个好汉子,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果然啊,確实是好汉!”郭百年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讚嘆道。 这让对方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羞赫的神色。 “可这样的好汉,怎窝在这样的地方?”郭百年眯著眼睛,浅笑著:“为何不去做一番事业,也好光耀门楣,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青年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低下头去说道:“俺要赚钱养家!” “足下在这里一天能赚多少钱?”郭百年问。 “五十钱!”青年低著头说。 “五十钱?”郭百年眉头一扬:“如何养得了家?” “怕是个连个窝棚的租金都不够吧!” 汴京城,寸土寸金。 所以房价高企! 即使租房,也是很贵很贵。 这么说吧,就连官员,想要租个好点的房子,若没有过硬的关係和厚实的荷包的话,也是相当艰难。 旁的不说,稍微体面点的房子,一个月租金就可能要占到大部分官员三分之一的收入。 就这都还是单身的房租。 若是拖家带口,需要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 光房租就直接能干进去一半以上的收入。 所以绝大多数汴京普通人,若没有自己的房子,只能租房的话,那就只能去租那些在城內城外的各处偏僻角落里由一些开封府的关係户搭建起来的窝棚。 就算是这些窝棚,也不便宜。 日租起码二三十文,一个月下来差不多一贯多。 这就是汴京。 房价高,看病难,买药贵! 绝大部分普通百姓,终年忙碌下来,依旧是口袋空空如也,腹中飢饿难忍,身上衣裳单薄,家里家徒四壁,妻儿可怜巴巴。 青年嘆息一声:“可俺若不来这里,也没地方去……” 汴京虽是一个商业发达的城市。 但是,汴京的就业市场,却没有丝毫自由可言。 各种各样的行会,垄断著大大小小的商態。 连织草鞋、做木桶的都有行会! 行会內部,基本只用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哪怕需要从外面招募,一般也会要求应聘者有具结担保的文书。 或者是牙人作为中介来具结担保。 而牙人介绍的话会抽佣,一般都是两成起跳,三成、四成的也大有人在。 所以,好多从外地逃难来汴京討生活的人,通常都会遇到各种困境。 想要融入这座城市,千难万难,想在这里安家立户,更是需要一两代人的努力,才有那么一点可能。 而这个青年,很显然就是一个进京的外地二代。 既父母是外郡逃难入京的难民,但他本人出生於汴京或者是在汴京长大的。 这种人在景佑年间以后,越来越多。 谁叫,自景佑黄河决口以后,安静了数百年的黄河开始重新咆哮。 庆历年间,又有西北元昊叛宋,官军三战皆北。 內部还不断有兵变、民变发生。 同时,因为大宋朝不立田制,不抑兼併。 全国各地土地兼併,越发严重,客户与日俱增。 说老实话,大宋朝这条破船,顶著这么多的debuff,居然还能嘎吱嘎吱的继续运转,而不是直接沉没,嘉佑之后情况甚至还开始了好转。 当政的宰执和宫里面的那个老皇帝,確实是有几把刷子的。 “要不要跟我干?”郭百年看著青年,发出了自己的邀请,紧接著不等他回答,就径直开出了条件:“包吃包住,每天管三顿饭,每月还给一贯工钱,干得好了,月底大大有赏!” 儘管,郭百年现在兜里面就几百个铜钱,儘管他外面还欠著打瓦寺三百多贯的高利贷。 但他就是能张口画饼,而且说的极为自信。 这既是因为他有底气! 他在这汴京城成功过! 也是因为他是穿越者,来自现代社会。 贾伯斯没见过,雷布斯还是见过的! 青年看著郭百年,就像是看傻子一样。 包吃包住,还给工钱,甚至有赏钱?! 確定不是骗子? 郭百年却只是看著他,一双黑白髮明的眼睛炯炯有神:“足下可愿?” 只考虑了零点零一剎那,青年就对郭百年叉手为礼:“俺干!俺干!” “俺跟东家干!” 条件过於优厚! 以至於,青年觉得,哪怕是骗子,也要跟著过去看看再说! 再说了,人家如此真诚,这般看得起自己——都说自己是『好汉』了。 又怎会骗人? 於是,便与同样和他一般,在这鸡儿巷內当护院的一个同乡,打了招呼,委託对方请人替他一夜。 后者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这种同乡间的互帮互助,在鸡儿巷里是很常见的事情。 就这样郭百年带著招募来的小弟,揣著兜里那几百个铜钱,哼著小曲儿,在閒汉们诧异的眼神中,离开了这条鸡儿巷。 出了鸡儿巷,继续向东,不过百步,便看到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沸腾鼎盛。 无数店铺,屹立於街道两侧。 一面面酒旗飞舞,数不清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清明上河图,从画卷变成现实。 这里是旧封丘门大街! 开宝寺在北,铁塔巍巍依然在。 皇城在东,著名的东华门唱名,进士游街就是在这条大街上发生的故事。 汴河在南,万千漕船行其中。 至於东边? 只有巍峨的汴京內城城墙。 因为汴京內城的东城门,需要向南走,穿过整个左二厢,然后转向东。 站在这条繁华的大街旁,郭百年心潮澎湃,仿佛屹立在浪潮之巔。 “此番,定要扼住命运的咽喉,握住时代的脉搏!” 这番话听得他身后跟著的青年,眼皮子直跳。 “东家……”他弱弱的在身后问道:“俺们这是要去?” “捡钱!”郭百年微笑著回答。 “对了……”郭百年忽然想了起来,自己似乎忘记问对方姓名了,便咳嗦了一声,问道:“足下姓甚名谁?本贯何处啊?” 这是必要的流程。 青年连忙叉手为礼,稟报导:“告知东家:俺大名王大牛,祖籍青州,听父祖言乃是庆历年间避灾入京的!” 这个事情郭百年当然是早就知道的。 他拍拍王大牛的肩膀,微笑著道:“大牛……果然是人如其名!” “不过呢……” “大牛听著不够威风!” “这样吧……以后我便叫你铁牛好了!” 曾经,这左二厢中谁不知道,厢中赛太岁最是急公好义,乃是一等一的奢遮人物。 而在这太岁门下奔走,为之看家护院,管教家中下仆的,便是一个唤作憨铁牛的后生。 而最让郭百年感动的是——当他身陷囹圄的时候,往昔那些围著他转的人,基本消失不见。 只有这憨铁牛等少数几人,带著酒肉,隔三差五到大牢中探访他。 后来,郭百年从开封府大牢里出去后,就是落脚在这憨铁牛家中。 他在樊楼上穿著的內甲所用的铁片,手里的那柄骨朵,都是托憨铁牛从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大会上搞来的——那地方什么东西都能搞到。 別说区区铁骨朵和铁甲片了。 只要出得起钱,连赵官家的御用物也能弄来! 王大牛听著,却是楞了好一会。 郭百年见著,问道:“怎么不愿?” 王大牛回过神来,憨厚的一笑,叉手做礼:“铁牛谢过东家赐名!” 这汴京城的东家,给自己的下仆,改个名字换个姓都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甚至,在那些达官贵人家里,多少下仆求都求不来这样的美事。 因为只有心腹,才有这样的待遇! “走吧!铁牛!”郭百年看向前方宽敞的道路:“与我一起捡钱去!” “诺!”王大牛叉手。 只是…… 这汴京城真的有地方能捡钱吗? 第六章 马行街上的衙內 很快暮色开始笼罩汴京城,一轮残月,从天际升起,犹如银勾。 三三两两的星辰,点缀苍穹。 作为汴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之一,旧封丘门大街两侧的店铺,刚刚入夜就纷纷掛起了灯笼。 眨眼之间,数不清的灯笼,就如一条火龙,在整条大街两侧点起。 於是,哪怕入夜,大街之上依旧是人流如织,川流不息。 这正是大宋朝,有別於汉唐的地方。 没有宵禁,也不存在坊市隔离。 理论上,便是平民也能在夜间自由出入这座城市大部分的地方。 当然前提是——胆子够肥,或者命够硬。 內城可能还好,新城的一些地方,入夜之后,別说外人了,就是本坊的人出门都要提心弔胆。 因为在这些地方就算死了人,只要把尸体往汴河一丟,那就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去哪里了。 郭百年领著王大牛,走在熟悉的旧封丘门大街上,一路向东,很快就来到了一条更宽敞更热闹,人流也更多的大道。 这条大道,是汴京御街系统的一部分。 因其起於汴京新城的新封丘门,止於汴京內城土市子街口,自北而南,贯穿整个汴京城。 所以被人称作北向御街。 而这条北向御街在汴京內城的部分,就是大名鼎鼎的马行街。 作为汴京城最繁华的大街,马行街的热闹和人流,已不输现代的二三线城市之中的夜市。 这是因为,马行街这里的狠活很多。 属於是大宋的佛罗里达! 这不,郭百年还没走几步呢,前方就已出现了人群聚集围观的现象。 凑过去一看,原来是这马行街久负盛名的『大骨传药铺』,为了卖他家的骨伤药,专门在店铺门前,拴了头活老虎。 老虎! 活的! 这可是稀罕事! 所以,好多行人走到这里就挪不动脚了。 被铁链子拴在笼子里的老虎,凶的很。 不断的发出低沉的虎啸声,尖牙利齿,不停的挠抓著笼子,叫人听得心里发毛,看得胆战心惊,却也激起了围观群眾的好奇心。 眾人围著笼子,对著被关在其中的老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越过大骨传药铺,继续向前,没走多久,前方就再次出现密集的人群。 而且,隔著老远就能听到,从人群內传出来的音乐之声。 近前一看才知,乃是同样在这马行街上大名鼎鼎的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的东主新得麒麟儿,所以特地从桑家瓦子请来了杂耍艺人表演庆祝。 什么吞枪头、胸口碎大石、喷火、猢猻作揖一类的戏码轮番上演。 围观群眾看的纷纷叫好,不时就有行人被吸引过去,驻足围观。 王大牛看的惊嘆不已,震撼十足。 儘管,他住的地方,距离马行街也就不到十里地。 儘管在过去的这两三个月,他每天下午都会步行前往镇安坊,然后在第二天凌晨三更后回到租住的窝棚里。 但他就是没有见过马行街的夜景,更不知道晚上的马行街竟是如此热闹、美丽! 於是,这一路上,他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四处张望,充满了好奇与拘束。 好多次,他都想张口问问,但话到嘴边却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郭百年见著,也不意外。 有道是:遍身罗衣者,不是养蚕人。 古来如此,至今未变。 这个汴京城中的很多人,就连活著也已是拼尽全力。 哪里有什么空閒和余钱,在晚上来这马行街游玩呢? 不少人一辈子,可能也就能来马行街那么几次。 於是,当郭百年从一家名曰『玉罗汉』的医馆路过,再次看到聚集的人群,以及被医馆请来表演的小唱女子时。 他特意停下脚步,对王大牛道:“铁牛知道,这马行街的医馆药铺门前,为何会这般热闹吗?” 王大牛摇摇头。 郭百年咧嘴一笑:“自然是因为这马行街上的药铺医馆太多了!” “铁牛你看……” “这马行街前后十数里,泰半店铺皆是医馆药铺,单单在汴京城中有名有姓的就有数十家!” 郭百年看向前方,灯火阑珊的马行街,药铺林立,遍地医馆。 可谓是十步一医馆,五步一药铺,整条马行街上起码有数百家。 所以,这马行街其实就是一条医药產业为支柱的商业街。 其他什么酒楼、妓馆、脚店、邸店、赌坊、勾栏都是依託於这些药铺、医馆发展起来的。 “这么多医馆药铺,若都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卖药诊病,恐怕就只有那些真正医术高超,药材实在的店铺才能出头!”郭百年说道。 “可这样的店有几家呢?” “再说了,本本分分,规规矩矩的卖药诊病,能赚几个钱?” “如何比得上,隨意开张单子,偽称祖传秘方,便要价千贯?” “又如何比得上,隨便拿一剂药出来,就说可治百病,要价数十甚至数百贯呢?” “这些医馆药铺只要想明白了这个问题,那他们就需要做一件事情了……” 王大牛下意识的问道:“什么事情?” 郭百年讥笑道:“当然是,怎么让更多的人知晓自家有神医,能治百病,有灵药可医一切疑难杂症!” “只要知道的人一多,自然就能吸引到那些患了重病,求药无方,却又急切的想要治病的病人及其家属!这些人治病心切,心智已是一片混乱,几乎可以任由这些店家予取予求!” 郭百年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中想到的是原身。 当初,原身的母亲郭张氏重病。 为了给郭张氏治病,原身穷尽一切手段和努力,却始终收效甚微。 最终,在绝望的无助中被那胡三癩子忽悠著借了打瓦寺的高利贷,买了这马行街上的杜金鉤家五十贯一剂的所谓『神药』。 结果,自然是人財两空!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北宋版的百度与莆田系合伙坑害良家子的典型案例。 王大牛听得脑子嗡嗡的,只觉这个奇怪的年轻东家真的是太厉害了! 怎么能懂这么多东西? 但他还没得及说话,郭百年就已经继续向前走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催促著:“走啦!走啦!” 但眼睛却忍不住的瞥了一眼身后一侧不远的地方。 一个手拿著摺扇,穿著一身精致的紫罗窄衫,看著非常年轻,最多不过二十二三的年轻男子,悄然的出现在了马行街的灯光下。 此人身高不算太高,可能也就五尺三寸不到的样子。 肌肤白皙红润,身材纤细修长,脸上可能还涂了些脂粉,看著白白嫩嫩的。 头上的幞头,隱约能看到金丝的痕跡。 “紫衫?”郭百年看著对方身上那身显眼的紫罗衣,心中凛然,瞳孔紧缩。 在大宋混了两年多,他对这大宋朝的服制,算是有了些基础的认知。 平民基本不讲究,也没有讲究的资格。 夏秋两季穿葛衣、衫袴,冬春就穿用藤纸製作的纸衣。 主打就是一个怎么便宜怎么来。 但中层往上的家庭就开始讲究起来。 且是越往上越讲究,到了士大夫官员之家,更是等级分明,可谓是雁行有序。 什么样的级別,穿什么顏色的衣服,脚上的鞋子用什么样的材质,戴什么样的饰品,都有著详细的规定和制度。 这套制度是如此严密! 以至於在体制內,逾越制度就可能被视作犯罪。 轻则罚铜加磨勘,重则弹劾罢官。 而那人身上穿著的紫衫,其正確的称呼是:窄衫小袖,乃是武臣所服。 这种服饰本是南北朝时期北方妇女的服装。 是吸收南下少数民族服装的样式,融合进传统的汉族服饰所產生的一种服饰。 唐代开始,成为武人的戎服。 到得现在,窄衫特別是紫色窄衫这一形制,已成为所有武臣、內臣的服装。 不过虽然都是紫色窄衫,这里面依旧有著高低贵贱之分。 而紫罗窄衫,则是其中最为特殊的。 因为这东西,必须是皇帝御赐特批,才可以穿戴。 而要满足这个要求,至少也得是横行以上的武臣,才有机会被皇帝御赐准服。 而二十来岁就能穿这种级別的紫衫的人。 那就只能是出自正任武臣家庭的孩子! 所谓正任,乃是武臣的顶点。 即不带诸司正副使头衔,实领某州刺史、团练使、防御使、观察使乃至於节度使的重臣。 每一个都是位高权重,拥兵数万的方面大將。 整个大宋天下,正任武臣的数量加起来,不会超过二十! 换而言之,那个年轻人的父祖,应该是正任官! 其职位最起码也相当於战区司令、政委! 当明悟到这一点,郭百年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就像在野外遇到虎豹一样,一边留意著对方,一边领著王大牛慢慢向前。 在经歷了被富绍庭陷害入狱的教训,加上在这大宋朝两年多时间,听说过的那些衙內、权贵们,鱼肉百姓,暴虐士卒,欺男霸女的种种故事。 郭百年当然知道,似网文小说中那种,主角抄几首诗赋或者语出惊人,做出些绝妙的分析就能让权贵衙內们纳头就拜,引为上宾。 不是不可能。 而是概率太低,低到和隨便买张彩票就能中头奖一样。 相反,贸然的和权贵、衙內接触,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有人身危险。 至少在现在,他不愿意和权贵衙內们贸然接触。 他还没刷够成就点呢! 可不想浪费一次宝贵的回档次数! 当然,若对方不识好歹,非要贴上来,拿他寻开心。 那么郭百年,也不介意送他下汴河凉快凉快。 在现代的时候,郭百年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本分人。 从小到大,就是父母眼中的惹祸精,老师眼中的不安分对象,领导眼里的麻烦製造者。 也就是后来,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才渐渐地安分。 穿越之后,除了初来乍到那会,老实了两天。 当他適应了环境后,就再也安分不了了。 经常自言自语著什么: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真可谓是鹰视狼顾,野心勃勃,尝怀魏武之志。 於是,一心一意的想要向上爬! 如今,回档了一次,发现自己真的有掛后,那就更是无所畏惧了。 所以,他对那位忽然出现的衙內,只是忌惮,但並没有什么畏惧。 即使,郭百年知道,来的那位可能是比他曾经面对过的富绍庭,还要贪婪、跋扈的顶级武臣家的孩子! 是的! 这大宋朝的衙內对普通人的危险程度,文武是有壁的。 即使那富绍庭在郭百年看来,算是文臣衙內之中最无耻最没有底线的了。 但,和武臣家的那些衙內相比。 便是富绍庭也变得人畜无害起来。 原因很简单,文臣家的孩子,再怎么样也是讲规矩的。 其父祖更是要脸的。 所以讲究吃相! 就像富绍庭,他搞郭百年是通过官府,让开封府动的手。 一切都是走程序,冠冕堂皇。 但若当初要搞郭百年的人是个顶级武臣家的衙內。 那他根本就不需要这么虚头巴脑的算计。 直接命人將郭百年捆起来,丟汴河就完事了。 甚至乾脆当场打死了事! 这种事情,哪怕皇帝知道后,了不起也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不像文臣,一旦发生类似的恶性案件,有御史弹劾,有舆论公议。 即使最后皇帝开恩不追究,但其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比如,那个当年在光化军因为凌辱军官,暴虐士卒,激起兵变的韩亿长子韩纲,从那以后就查无此人了。 他的一切,都归了他的弟弟们。 武臣就不一样了。 对舆论而言,武臣家的衙內,一直是这个形象。 欺行霸市、欺男霸女、强买强卖都是基操! 皇帝也习惯了武臣家的孩子,在外面瞎胡闹。 皇帝甚至会希望三衙大將家的孩子,在外面多闯祸。 这样的话他才好施恩,以笼络大將。 至於那些不幸而死的无辜者? 自然是赔点钱了事! 难道,你还指望封建帝王,为了一个平民和自己的心腹大將產生嫌隙? 第七章 我只爱兄弟 马行街的灯火映照下,穿著紫罗窄衫的年轻人,眯起眼睛,看著那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的平民。 他脸上显露出错愕的神色。 对於这个结果,很显然他始料未及。 从小到大,谁不是在巴巴的逢迎著他? 为了让他高兴,便连朝中的宰执、外戚家的孩子,也都是想方设法的绞尽脑汁討好他。 不意今天,心血来潮出来游玩,在这马行街上听到一个平民的新奇说辞。 本想著上前搭话,若其说的好,能帮自己出个可靠的法子,或能推荐什么有用的人,那他也不在乎抬举一二。 哪成想,对方居然在发现他后,就像避瘟神一般的立刻就跑。 丝毫没有想和他答话的意思! 而且! 他看得分明——那混帐一直在警惕著自己! 因为身份的关係,他从小就能读懂別人的身体语言。 什么叫防备? 什么是警惕? 他是不可能认错的。 这就让他的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就好比,一个网游的玩家,开著自己的大號,跑到新手村想给新手和小號们发点福利,顺便代练一下新手副本。 结果小號们將他当成了三季稻,见到就跑。 一片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错愕过后,他反应了过来,一张脸涨红了起来:“他这是將我当成了那等不学无术,欺男霸女的紈絝子。” “主上……”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年轻人身侧,他躬著身子,低声请示著:“要不要?” 年轻人想了想,摇头道:“算了!” 他若派人去將方才的那人抓回来,那他成什么了? 岂不是坐实了自己与那些紈絝子弟一般无二吗? 朝中上下,特別是御史台的那些乌鸦若知道了,还不得抓住机会,狠狠围攻他? 前两年,那些乌鸦们咄咄逼人的样子,他可还没忘记! 更何况…… 年轻人眼中,浮现起深深的忧虑。 对於自己的前途与未来,他深感渺茫、不安。 可他还是要挽尊:“那混帐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方才究竟错失了怎样的登天之阶!” “主上所言甚是!”身侧之人,当即赔笑。 这位主上,可谓是生来富贵! 隨手写个条子,就可將一个布衣白身,抬举到有司衙门之中,轻轻鬆鬆就可以让人少奋斗二十年。 年轻人自嘲的笑了一声,旋即他想起了一个事情。 “那混帐,究竟是怎么察觉到我的?” 这確实是个问题! “难道他脑后长了眼睛?” “罢了!”思来想去,也没有想明白。 年轻人索性懒得想了。 “难得出来散心,就多走走吧!” “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如今天这样出来散心……” 於是嘆息一声,低低的吟诵著李斯的遗言:“吾欲与若復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唉!”声音清脆而低沉,惆悵且迷茫。 旋即,他將手中那把產自日本的摺扇,轻轻一打,领著十余个隨从,落寞的走向马行街深处。 ……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衙內的身影。 郭百年紧绷的神经与身体,这才舒缓下来。 他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感慨道:“大丈夫果真不可一日无权!” 他上次就看明白了——这大宋朝,有权才算人! 无权? 那就是粘板上的鱼! 再怎么奋斗,怎么努力。 最后也难逃权贵衙內的覬覦与分食。 更要命的是——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也没有任何可供人覬覦的东西。 然而,一旦你倒霉起来。 和刚刚一样,隨便在大街上閒逛,也有可能从背后刷出一个衙內来。 且是最凶残暴虐的武臣衙內! 顶级武臣家的衙內,除了少数两三家爱惜羽毛,家教严格的,剩下的人均高衙內,个个都有擬人的绝活。 “还好我鼻子灵!”郭百年轻声感慨著:“闻到了味道……” “不然的话,说不定就可能要浪费一次回档机会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衙內身上的薰香味道,真的挺不错!” “清雅微凉,似有兰、梅之幽,还夹著淡淡花果之清香……” “恐怕便是在现代,也是价值不菲的顶级香料!” 在这大宋朝,薰香是权贵的刚需。 士大夫勛贵阶级,无分男女老幼,几乎人人薰香。 而在这个没有工业香料的时代,香料就是阶级的体现! 一般的香料,可能普通人还能买得起,买得到。 但那些高级別的香料,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便是有钱也买不到! 某些顶级香料,更是只有皇家才有! 郭百年能发现那衙內,自然是因为他身上的香味过於高级。 而郭百年的鼻子,偏偏比狗还灵! 隔著老远,就闻到了味道。 而他曾闻过和这种香料相似的味道——在樊楼上,他架著富绍庭的时候。 那衙內身上,就有类似的香味。 清雅甘凉,芬芳馥郁。 郭百年对此自然印象深刻,所以再次闻到类似的香味的时候。 他脑子里的雷达,就开始高声尖叫。 嘴里碎碎念著,郭百年就已经带著王大牛来到这马行街的地標——和乐楼下。 和乐楼。 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一,与同在马行街的欣乐楼是死对头。 此楼和樊楼一样,也是从其他行业改行过来卖酒的——其旧名庄楼,本是汴京的马市商贾聚集交易之地。 这是因为和乐楼就在马行街和土市子、杨楼街、十字街的交界街口。 而自古,街口就是城市內的市场。 特別是牲畜马匹的交易市场。 只不过,卖马终究不如卖酒来钱快。 所以这和乐楼的东主,最终砸下重金,买到了一个正店名额,摇身一变成为汴京七十二正店之一。 只不过,和乐楼的老本行也没丟。 其楼下依旧是马市,马商们依然会在这里聚集、交易、宴客。 郭百年带著王大牛,熟练的从和乐楼下绕到这座正店的背面,便到了杨楼街上。 这是一条在马行街北,土市子旁的街道。 属於是汴京城中无数默默无闻的街道之一。 这里的人流,比起马行街来说就少得多了。 几乎可以算得上安静。 街道上还在营业的店铺,也就那么十来家。 行人更是稀稀拉拉的,都能数得清。 主要是因为这里的店家,一般都是买卖各种家具、装修材料以及各种金属矿物一类的商品。 至於你要问,为何金属矿物会和家具、装修材料在一起卖? 那自然是因为,在如今很多金属矿物,就是一种装修材料。 走入杨楼街后,郭百年明显的兴奋起来。 因为,他知道的,这里有一座待采的金矿! 就在他的身旁,那和乐楼楼下。 他走上前去,几盏掛在和乐楼的廊屋下的灯笼照亮了前方。 一块招牌映入眼帘——和乐矾石。 这个店是他上次『创业』的时候,找遍了整个汴京城才发现的宝地——当时的郭百年发现,这家由和乐楼经营的矾石店,积压了海量的矾石。 不止有著净水用的白矾,还有作为染色剂使用的青矾。 但更多的却是蓝矾! 一种在如今,被用於入药、杀虫、催吐的矿石,有些时候也会被用於染布、粉刷。 而在现代,这种矾石叫胆矾,化学名叫五水合硫酸铜。 其外表的蓝色,就是因为其含有铜离子的缘故。 据郭百年的了解,这和乐楼的东主,不知道怎么了,在去年年末和今年年初,进了大批的各类矾石。 白矾还好,不愁销路。 但青矾和蓝矾的市场太小了,而他进的货又太多了。 直接导致积压了大量资金,不得已就开始低价甩卖。 在郭百年发现前,这和乐楼的矾石店,已经在以每斤二十多文的价格,向市场拋售青矾和蓝矾。 这简直是骨折价,真正的清仓大甩卖! 因为这个价格,只有市面上的矾石价格的三分之一多一点。 可以说,过了这个村,再想找到有这么多胆矾,价格还如此低廉的供货商,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虽然搞不懂,这和乐楼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进了那么多的矾石!? 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市场需求极少的青矾、蓝矾。 这简直是脑袋被驴踢了才能做出来的决策! 还有,既已经做了决策,为何又忽然转变態度,选择以极低的价格进行拋售? 这又是脑袋被驴踢了才能做出来的决策! 只不过,这是別人的事情。 郭百年懒得多想! 他只知道一个事情——白捡的钱,如不捡的话,老天爷是会惩罚的! 於是,当郭百年走到店门口的时候,连脚下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他可太享受这种捡钱创业的岁月了。 可惜,上次的时候,他只享受一个多月,然后这和乐楼的矾石店就关门了。 据说是背后的东主,直接把整个和乐楼都典给了別人。 新来的东主,懒得慢慢卖了,直接將所有矾石甩卖给开封府——大宋朝的官府,也是能做买卖的! 但这一次,他提前差不多一个月找到了这里。 想来这里的蓝矾,只会比上次更多! 而上次他可是靠著这和乐楼的低价矾石,直接就在一个月內赚到了第一桶金——超过一千贯。 赚钱速度和捡钱一样! 带著即將发財的愉悦心情,郭百年推开了身前那扇虚掩著的店门。 然而铺子內却空无一人。 只有两盏被掛在铺子里的灯笼发出的暗红色的火光,映照著这个铺子內的陈设: 店铺不算大,可能也就三十来个平。 铺子內,有著一张长长的老旧实木柜檯,柜檯后面是一排排同样长的木架子。 约莫有著三五排的样子。 这些架子上盛放著一块块的矾石,白的、青的、蓝的,密密麻麻。 而在柜檯的一角,还点著一盏油灯。 郭百年走上前去,看到了在油灯下,有著一本被人打开的帐册。 帐册旁边,有著一方砚台,砚台內磨好的墨水,还未乾涸,旁边更放著一支沾了墨水的毛笔。 显然,就在不久前,还有人站在这里,沾著墨水算著帐目。 但,就在郭百年来之前,站在这里的人就离开了。 他显然並没有出门,而是…… 郭百年看向柜檯深处,那里有著一道木门,门缝內隱约能看到灯光。 所以…… 是去了店內的某个房间? “店家……店家……在吗?”郭百年咳嗦了一声,然后就开始呼唤起来。 但,並没有人回应。 索性,郭百年也不急。 便熟练的將一条放在店门一侧的长凳搬了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到柜檯前,等候店家或者这店里的石博士回来。 他还招呼起,侷促的跟著他进来的王大牛:“铁牛,坐下来歇息一下吧!” 王大牛挠了挠头,来到郭百年身边,小声的问道:“东家……咱们来这里做甚?” “买蓝矾啊!”郭百年也没想瞒著王大牛。 他也没打算,一直做这个买卖。 有了富绍庭的教训后,他知道的,有钱之后应该立刻想办法搞个官身。 至少也应该想办法,攀附上一家权贵。 而最好的攀附对象,莫过於那位如今的殿帅,原身父亲郭忠武的老上司——郝质。 若能赚够一千贯,便可以登门,以感谢郝公十五年来的暗中照拂的名义,送上些礼物,求见郝质——別管郝质有没有照拂,有这个名义就够了! 如此哪怕见不到那位郝太尉,起码也能在郝家人面前混个脸熟。 有了郝家的提携,顺利的进入禁军上四军中,当个都头、节级这样的中低级军官,还不是手拿把擦? 这大宋朝虽是重文抑武,文贵武贱的格局。 可,武臣升官快啊! 像郝质,自兵马鈐辖而为殿帅,成为国家大將,天子心腹,也就十五年时间。 放论资排辈的文官那边,哪怕是进士出身,若不是宰执权贵家的孩子,十五年大约也只够爬出选海。 哪像武臣,只要你能打,有战功,那就可以升官如尿崩。 “买蓝矾?”王大牛疑惑起来。 郭百年嘿嘿一笑:“铁牛啊,你就等著发財吧!” 上一次的时候,郭百年就没有吃独食。 而是选择带动左二厢的父老乡亲一起发家致富奔小康。 倒不是他的思想觉悟有多高。 而是,在这北宋社会呆的越久,郭百年就越清楚,单枪匹马,单打独斗没有鸟用! 得抱团! 要是不抱团,原子化的个人,是会被社会碾成渣渣的。 可惜,他没有料到,会有衙內二代直接机械降神…… 但,最后出手拉他一把的是原身父祖遗留的开国禁军关係网。 这再次证明了抱团的重要性。 回档后,郭百年的心態就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因为他开始在潜意识中,用游戏的心態来对待自己所面对的一切。 既然是游戏心態,那么游戏过程中所得到的游戏幣、宝物、皮肤什么的,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现在的郭百年的心態是——我不喜欢钱,钱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我最喜欢的就是兄弟了! 只要兄弟们能过得好,千金散尽又何妨? 反正,总有一天可能会遇到要回档。 一旦回档,一切归零。 那还不如赶紧把钱花出去,爽了再说! 更不要说,郭百年记得,帮人是能刷成就的。 而成就点这东西,郭百年永远不嫌少! “发財?俺可不敢想……”王大牛低下头去,认真的说道:“东家,俺只要能赚到养活阿妈和阿妹的钱就够了……” 郭百年笑著道:“那你肯定可以!” “只要跟著东家我好好干,那么说不定,这个月就可以赚到足够让你阿妈和阿妹过上好日子的钱!” 郭百年早就知道,在这汴京城,讲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是没有用的。 连赵官家都得把真金白银的东西发下去,才能有人卖命。 “真的?”王大牛是穷怕了,闻言急促的问道。 “东家我从不打誑言!”郭百年自信满满的说道。 这让王大牛顿时就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当下就拍著胸脯表態:“东家俺一定好好干,一定听东家的吩咐!” 第八章 对赌 和乐楼一楼,大堂。 此刻这和乐楼的东主,在整个汴京城都算有数的奢遮人物,人称『杨十万』的杨庆,如同家奴一般,小心翼翼的陪在一个年轻人身边。 这年轻人穿著一身紫罗窄衫,手中拿著一把摺扇,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红润润的,好似玉一样。 杨庆低著头,小心翼翼陪著年轻人,巡视著也检视著和乐楼上下的管事、酒博士、茶博士、石博士们。 所有人都是寧息屏神,连大气也不敢喘,更不敢抬头看那年轻人的脸,害怕衝撞了这位贵人。 只有杨庆才有资格在他面前说话。 杨庆低声用著諂媚的声音,说道:“主上……您来之前,怎不知会小人一声?” “也好叫小人做些准备……” 年轻人將手中的摺扇,轻轻一打,道:“我就是隨便来看看……” “难得出来一趟,就不想那么麻烦了……” 正说著话,年轻人忽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店家……店家……在吗?” 这声音似乎是从前方不远的门后传来的。 而且,好像有点熟悉! 年轻人將手中的摺扇一抬,制止了身边的杨庆说话。 “有趣!”他轻笑一声。 他记得那个声音! 就是不久前,在马行街的玉罗汉医馆前,点评汴京医馆药铺的那个青年。 一个布衣白身,能有那般见识,委实很不错了! 让他忍不住起了一分惜材之心。 哪成想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 不过呢…… 无所谓! 他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刚刚才在马行街分別,转头就又在这和乐楼相遇。 是巧合? 还是冥冥中的缘法? 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如今所面对的麻烦,心下一动,便慢慢的踱步,循著声音走到了门前。 静静的听著门內的对话。 “买蓝矾……发財?”年轻人沉吟著。 別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这和乐楼的矾石是怎么来的吗? 他,命人从淮南西路的无为军以及江南西路的信州採买来的。 没花什么钱。 因为,无为军和信州那边管场务的监当官,是他府上出去的。 主人家要的东西,隨便给点就行。 不过运费还是花了不少的。 而他之所以要採买这些矾石,不是为了卖钱获利。 只是为了自己的府邸装修。 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不过数月之间,他就可能不需要再考虑装修自己的府邸了。 这些矾石也就没有了用处,便打发到了这和乐楼来发卖。 本意是想著,隨便卖点钱,把运费赚回来就行。 然而,此刻他却听到了,有人竟打算拿著蓝矾……发財? 而且,听上去,对方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 难道,我的那些蓝矾,藏著某种我不知道的效用? 本来吧,就算是这样,其实他也不会怎么在意的。 因为,对他这样的人来说,钱,那真的是王八蛋! 招招手,要多少有多少! 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给他送钱,却找不到门路呢! 但关键在於,今天发生的这一系列的事情。 先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府邸,可能没了。 再是,他心中忧烦,便带著下人出来散心。 然后在那玉罗汉医馆前,听到一个布衣白身的平民和其下人的交谈。 他听著感觉很有道理。 加上他自己確实有著这方面的需求。 他想要找几个神医,不是那些滥竽充数的。 是真正的神医! 可他不知道去那里找! 因为,之前找的,无论名声吹的有多大,说的有多么灵验,却都没什么用。 所以便想著上前攀谈,若真能寻觅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不妨抬举对方一手。 哪成想,被其当成了紈絝衙內,自己还没搭上话呢,对方就带著下人逃了。 逃了就逃了吧! 他也无所谓! 因为本来就没指望,能在大街上隨便碰到一个人就可以解开他的烦恼。 但,当他心血来潮,想到这和乐楼看一看的时候,却又碰到了那个布衣青年。 还听到了对方和自己的下人,描绘著用他的蓝矾发財的事情。 而这些蓝矾,原本是他用来装修府邸的。 他甚至都想好了,应该用在什么地方了! 这一切的种种,串联在一起。 让这年轻人,忍不住的生出了些许不该有的幻想。 “难道……这是佛祖指引?” 带著这样的念头,这年轻人就对身边的杨庆吩咐道:“杨三……” “小人在……” “库里有多少蓝矾?” 杨庆稟报导:“奏知主上,应该有大约五万斤……” “唔……这么多的吗?”年轻人轻呀一声,明明他都和信州的刘二讲清楚了的呀,只是要用些蓝矾装修一下宅子罢了。 怎就送了这么多? 这要被那些乌鸦知晓了,刘二怕是少不得要被训斥,甚至得背个惩处了。 虽然对监当官们来说,被朝臣骂是应该的,背惩处就更是功勋! 可,刘二是他的人! 而他如今,恐怕自身难保。 所以,年轻人眉头忍不住轻皱起来,思虑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將手中摺扇轻轻一收,便与杨庆吩咐道:“杨三啊,挑个机灵点的石博士去招待客人吧!” “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发財?” “唯!”杨庆没有任何犹豫,当即领命。 …… 郭百年並没有等太久,可能也就一刻钟吧,柜檯里面的那扇木门就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著青衣,头上裹著一条幅巾的微胖男子走了进来。 他看到郭百年和王大牛,便换上笑脸问道:“两位客官,可是来买矾石的?” 郭百年点头:“正是!” “我听人说,和乐楼的矾石,在整个汴京都算是第一等的好货色!不止是质量好,价格也最是公道!便来看看……” “客官所言甚是……”微胖男子走到柜檯前,微笑著说道:“我和乐楼的矾石,確乃是汴京第一等的好货!” “不知客官想要买那种矾石,需买多少?” 说话间,他的眼睛下意识的向著柜檯深处的木门瞥了一眼。 虽然很隱蔽,但还是被郭百年察觉到了。 这让郭百年心中闪过一丝好奇,忍不住心想:“那门后面有人?” 嘴上隨意的问道:“贵店的蓝矾多少钱一斤?” “蓝矾啊……”微胖男子停顿了一下后,说出了一个他自认为优惠的价格:“五十五文一斤!” “五十五……”郭百年笑了,手指在柜檯的檯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可是听说贵店的蓝矾,价格便宜,质量又好,才特意来此求购的!” “这位石博士,难不成是看我脸生,便故意抬价?” 博士,乃是大宋朝对於各类店铺中的销售服务人员的称呼。 卖酒的就叫酒博士,卖茶的就叫茶博士,卖石头的当然是叫石博士! 这些人常年活跃在市井之中,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个个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高手。 和他们打交道,特別是做生意,是必须多长几个心眼的。 因为他们隨时可能会坑人! 开封府的商业纠纷诉讼中,有差不多一半,是因为这些博士们而起的。 其中不乏有吃了客户吃东家的人才。 而郭百年这么说,乃是在告诉对方——自己是行家,別拿他当外行对待! 那石博士公式化的笑著说道:“客官说笑了!” “小人在和乐矾石店,做了十几年的石博士……素来都是以诚待人,用信经商!往来客人,无不交口称讚,从未有任何客人於我曾有恶评!”说到这里,那石博士的语气,忽然有了些激动的味道。 旁人可能还听不出来,但郭百年久在市井,与各色人等往来,更曾在开封府大牢进修,见惯了人间百態。 立刻就品出来味道。 他如今,並非是那个曾在汴京城中名声响亮的『赛太岁』。 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市井布衣而已。 可以这么说,他甚至都可能,只是一个閒得无聊,隨便进来看看的路人罢了。 所以……这石博士有必要在他面前这么激动? 郭百年的眼睛,瞥了一眼柜檯深处的那扇木门。 黄红相间的烛光,从门缝中散溢。 看不见人影,但联想到之前的发现,郭百年感觉,那门后面搞不好真有人。 “难道……那门后面有这和乐楼的管理层在旁听?”郭百年心中晒笑:“我成了这和乐楼考较员工的一环?” 对方却浑然不觉,用著略带骄傲的口吻说道:“而我和乐矾石铺的矾石,更是这汴京城中质量最好,价格最为优惠之矾石了!” “尤其本店所售之蓝矾,乃是自江南路信州铅山场精煎细选之物!” “五十五文一斤,委实是全汴京之最低!” “除了本店,整个汴京城,客官再找不到这等质量,这般实惠的蓝矾!” 郭百年只是呵呵一笑。 他当然知道,对方所言乃是事实。 江南路的信州铅山场,是如今天下三大铜场之一。 而铜矿在这大宋朝的地位,堪比现代的石油。 乃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战略资源! 所以,似这等地方,都是有著重兵把守,且由皇帝亲自委任亲信心腹坐镇监督的。 想从这等地方搞东西出来,零敲碎打的还行。 可若是要几千斤、几万斤的往外面弄。 那就有且只有一个渠道——从官府博买(批发)! 而官府的定价是死的。 比如如今汴京城的必需品白矾,开封府的博买价是每驼(一百四十斤一驼)二十一贯五百文,每斤约一百五十文。 而蓝矾因用途有限,所以其价格远不如白矾,但散卖一般也有五六十钱一斤。 似信州铅山场出產的蓝矾,更因其质量最优,號为天下第一。 所以在市面上,信州蓝矾一斤,基本在七十文以上。 五十五文一斤,確实是很优惠的价格了。 但郭百年可是曾在这里,只用了二十几文一斤的价格疯狂进货! “是我来早了,这和乐楼的矾石还没有开始清仓大甩卖吗?”郭百年在心中想著。 郭百年记得,他当初发现这个宝地,是在一个多月后。 又过了一个多月,和乐楼就易主了。 故此,按常理来算这和乐楼在现在应该就已经陷入了经营危机才是! 即使如今还没有降价,也该在准备了。 这样想著,郭百年轻轻敲了一下柜檯的台面,说道:“贵店的报价,確实实在……” “只是……” 他抬起头,看著那石博士的脸:“我认为还不够实惠!” “我觉得贵店的价格,应该还能更便宜一些!” 他看向柜檯內,那一排排的木架子上摆著的矾石。 “须知蓝矾素来只有入药、漆物之用!” “汴京城每年的需求,不过几千斤……” “而我听说贵店所进的蓝矾,却多达数万斤……这许多的蓝矾,贵店怕是十年也卖不掉吧!” 那石博士听著郭百年的话,下意识的双手叉在了一起,一副我要看你怎么忽悠我的神色。 郭百年却知道,其实此刻,他並不是在和这石博士谈买卖。 而是在和那门后,可能在旁听的和乐楼某位高层管理谈买卖。 所以,他要拿出一个对方无法拒绝,且必然心动的筹码来。 於是,不等这石博士反驳,郭百年就直接伸出一根手指头,自信满满的拍著胸脯,扬声道:“但我却可以在一个月內,將贵店的蓝矾库存全部吃进!” “只要贵店可以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那石博士下意识的问道。 郭百年嘿嘿一笑,说道:“只要贵店,愿以二十文一斤的价格,將贵店的蓝矾卖与我,那我便愿与贵店签下契书,以一个月为限,將贵店库存的全部蓝矾吃下!” 对赌嘛! 这在现代社会是很常见的事情。 但在这北宋,就有些稀罕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譬如说,就在黄河对岸的洛阳的牡丹交易,就在玩对赌——每年秋天,牡丹花商,会將接穗嫁接好的牡丹,买给顾客,双方签订契书,约定价格。 顾客可以先不付款,等到来年春天,牡丹花开之时,再行付款。 这实际就是一种期货对赌的玩法。 正是靠著这种手段,洛阳的牡丹花市场,无比火爆。 每年的花王,能卖出数千贯的天价! 此外郭百年还曾听说,福建那边的荔枝,也在玩期货对赌的模式。 每年荔枝开花的时节,荔枝商贾们便会到农户家中,观察荔枝树的开花情况,预估今年荔枝產量,並根据去年的荔枝价格,综合今年的市场情况,与农户约定一个价格,並支付定金,提前锁定今年的荔枝。 等到荔枝成熟的时候,这些商贾就会来到农户家中,用约定好的价格,收购荔枝。 江南东路,甚至连稻米,也玩起了期货——操作流程和福建的荔枝商贾基本相同。 第九章 成交 “二十文一斤?”那石博士几乎是惊叫了起来:“这位客官,莫不是来寻我开心的?” 郭百年轻笑一声,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开的价格,在一般的市场情况下,確实有点离谱了 但,做生意,不都是这样? 你漫天要价,我就落地还钱。 再者说了,这和乐矾石店,要不了多久就会以二十几文一斤的价格向市场拋售其库存的矾石自救。 所以郭百年觉得自己的开价一点也不离谱。 这和乐楼的东主,甚至得给他磕一个。 做过生意的都知道——在资金炼断裂的时候,每一笔活钱,都是弥足珍贵的。 说不定,能救命! 於是便微笑著,看著对方那张已经红温的脸,缓缓的说道:“这位石博士先別急……” “足下若是拿不了主意,不妨去请示一下贵主!” “说不定贵主人会答应呢!” 他可是在做好事! 帮这和乐楼的东家,儘快回拢资金! 那石博士正欲说话,柜檯深处,木门之后便传来了一个略带著磁性的中年男音:“杨十七,答应他!” 叫杨十七的石博士楞了一下,神色旋即变得无比恭敬起来,他面朝木门,躬身一拜:“诺!” “小人听命!” 郭百年在听到木门內的声音后,在心下暗道:“果然啊……这和乐楼的资金炼已经很吃紧了!” 若非如此,那门后面的高层,岂会如此果断的直接插手干预? 郭百年正想著的时候,柜檯內的那扇木门被人推开,一个穿著绸衣,大腹便便,大约四十岁上下,面色红润的男子,走了进来。 当他走进来的时候,原本站在柜檯前的石博士立刻躬身行礼:“东主!” 然后毕恭毕敬的退到一旁。 郭百年看著这个男子,眼睛眨了眨,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从石博士的称呼来看,此人应该就是这和乐楼的东家了。 汴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主! 在这大宋商界的地位,类比现代的五百强董事长。 最起码也是一个独角兽公司的老板! 这样的人物,每天过手的资金,都是以千贯甚至万贯算的。 竟会直接插手,一桩小小的矾石交易。 看来,这和乐楼的资金炼,確实很困难了! 以至於这样的小生意,堂堂一店之主,都直接插手干预了。 就是…… 郭百年心里面总感觉,怪怪的。 可又说不出来,到底怪在哪里了? 只能是对著那位大腹便便的和乐楼之主,很有礼貌的叉手见礼:“镇安坊郭百年见过员外!” 对方微笑著頷首,一副平易近人的和善模样,微微拱手,算是还了一礼,然后道:“某家是这和乐楼的东主……” 说话的时候,他认真的,仔仔细细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郭百年的模样,似乎在確认著什么。 直到確认完毕,他才说出了自己的名讳:“杨庆!” “杨员外有何指教?”郭百年自然也发现了对方的小动作,不过他没放在心上。 只当是一个合作对象正常的审视。 毕竟,做生意嘛,终究是看人的,这一点不止现代如此,其实在古代也是如此。 所以,郭百年也就放开了气场,自信满满的看著杨庆。 杨庆见此,却是嘖嘖了一声,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若有所指的说道:“郭郎君,真是一表人才,胆识勇略也颇为不凡啊!” 敢跑到他的地盘,大言不惭的张嘴就要用二十文一斤这样的地板价,把他的蓝矾库存在一个月內吃掉! 这已经不是胆识勇略不凡了。 简直就是无知者无畏! 堪称寿星公上吊! 且不提,区区几万斤蓝矾而已,他若想卖,隨时都能卖掉! 是! 这汴京城民间的蓝矾需求,每年不过几千斤罢了。 但,蓝矾这玩意,有个专门吃它的大户啊! 城內城外,那数十个皇家敕建道观之中的黄冠真修们,每年为了炼丹,所耗费的蓝矾,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杨某人隨手写张条子,这些黄冠真修,还能不给他面子? 分分钟就会带著钱上门採购! 而且,给出来的价钱,肯定比市价高! 更不提,他库存的那些蓝矾,哪怕按照七十文一斤的市价计算,价值也不就四千贯。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笔巨款。 可对他而言,也就和乐楼个把月的利润。 所以,那些矾石,哪怕放在库房里,放十年、百年,放到发霉,放烂了,也没有关係,他更不会心疼! 单单就一个事情——用二十文一斤的价格,到他的和乐楼来採买蓝矾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你这是来上门敲诈勒索的? 还是来打脸挑衅的? 若换一个时间,杨庆遇到这种事情,他大抵只有一个想法——看来某家这些年,吃斋念佛,修身养性,过於低调了啊!什么样的人,都敢来某家面前要画面了! 只打个半死,再丟出去,都是他看在佛祖的面子上,以慈悲为怀,肚量惊人了。 一般来说,这种人都是直接打烂三条腿,然后叫开封府派人拿去问罪! 但现在……杨庆看著自己面前的这个高大魁梧健壮,还有点俊俏的年轻人。 他的眼中,满是审视的味道,但又不得不堆满笑容,装出一副很欣赏的样子。 没办法! 这个事情,是主上金口玉言吩咐下来的事情。 他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就是…… 主上怎会对一个布衣,如此看重? 他有些不能理解。 直到,他的眼睛,再次从面前的这个布衣的身上扫过。 杨庆的心中猛地一惊。 他想起主上,在听到此人声音后的种种表现与评价。 “难道说……此人有什么来歷不成?” 这么一想,杨庆就发现,自己的视角豁然开朗起来了。 那柜檯前的年轻人,虽只穿著一件单薄的葛衣,但他的身高却出卖了他! 起码五尺七寸以上的身材,单这一个特徵,就足以证明其並非一般人家的孩子。 更不要说,其除了身材魁梧外,还非常强壮。 古铜色的肌肤,一看就知道,是常年习武锻炼出来的。 此必兵家子也! 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刺青的痕跡,身上也无半点標识。 舍此之外,他还意外的生的不错。 其还很自信! 自信到了敢来和乐楼,张口就要用二十文一斤的价格,买走楼中库存的蓝矾! 除了三衙的那些將门世家,这汴京城里,还有什么地方,能產出这样的人物? 对上了! 都对上了! 就是姓郭? 难道是……已故的那位郭皇后家的? 可这家不是已经彻底衰落了吗? 官家前两年,本来还想將这位郭皇后的神主牌,迎到太庙中,结果被朝野反对,只能不了了之。 於是,其神主牌至今都只能暂奉在奉先寺! 此事,汴京近乎人尽皆知。 那一家因此顏面扫地,连汴京都呆不下去,仓皇回了老家。 还是说是章穆皇后家的孩子? 可这一家也沉寂了几十年了,没听说有什么人显贵啊! 杨庆內心,浮想联翩时,郭百年就已经叉手回话:“员外繆赞,在下愧不敢当!” 杨庆此时的心態,却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连说出口的话,不自觉的温柔了起来:“方才某听郭郎君言,郎君乃是镇安坊人士?” “正是!”郭百年叉手道。 杨庆眉头微皱,因为他没听说过,镇安坊中有什么显贵。 就连整个左二厢十六坊,也没几家在这汴京城內叫得出名字的显贵人物。 主要是那边太热闹,太喧譁,人流量太大,太有市井气息了。 所以,士大夫勛贵,普遍不喜那边。 就连中低层的官员租房都很少去左二厢租。 想了想,杨庆耐著性子继续问道:“不知郎君本贯?” “汴京!” “哦!”杨庆点头:“那郎君父祖,可方便透露?” 郭百年也不隱瞒,直接答道:“不瞒员外,我祖上系出殿前司东班第三班也!” “高祖讳镇,曾为艺祖亲选,充殿中近侍,追赠供备库副使……” “曾祖讳卿,曾侍太宗帷幄,以忠勇为內殿承制,赠礼宾副使……” “祖讳孝,以左侍禁先后侍先帝、当今天子帷幄……”郭百年对著皇城方向拱手。 “父讳忠武,曾为拱圣军都头,庆历八年死事於贝州!”郭百年沉声说道。 原身家族在这大宋百年的兴衰,就是一部典型的开国功臣消亡史。 第一代,是奠基者,也是起势的人。 第二代因为一些原因——可能是太宗身边的人,而太宗这个人,虽然歷史评价不高,但为人很厚道,出了名的对身边的人好。 所以,混到了个大使臣的官职,死后还有追赠,可惜第三代就跌落到小使臣了,第四代更是掉出了禁卫班直的行列,只能去拱圣军里当都头。 到了郭百年这一代,则乾脆连拱圣军的铁饭碗都没能保住。 杨庆听著,震惊了片刻。 竟不是贵戚之后吗? 但,殿前司东班第三班孩儿班的名头,还是让他肃然起敬:“不意郎君竟是忠烈之后,义臣之子!” 殿前司的长入邸候,自太祖以来,就是侍奉天子帷幄的亲军。 在歷代天子眼中,这支亲卫,甚至比他的那些宗室亲戚,文武大臣,还要贴心、亲近。 因为这支班直里的不少人,从太祖、太宗就在给天子帷幄执勤了。 是真正的自己人! 何况,眼前之人,还自承乃父在贝州城下,为国捐躯,死於王事。 仅这一点,便足以让杨庆高看此人一眼。 便豪气的道:“郎君既是忠臣义士之后,那么契书也就不必签了!” “就依郎君之请,我和乐楼中的蓝矾,按二十文一斤出与郎君!” 郭百年听著,也乐得轻鬆,叉手道:“承蒙员外信重,某定当儘快与员外完成交易!” 在郭百年看来,自己快些买光和乐楼的蓝矾库存,给这位叫杨庆的东主快些回笼资金,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 便將带来的铜钱,从怀中取出来,快速的数了一遍,然后从其中分出四百文,推向杨庆:“在下今日出门匆忙没带多少钱!” “便先从员外这里买二十斤蓝矾!” “待过些时日,再登门与员外採买余下蓝矾!” 杨庆看著那位自承是『孩儿班』之后的年轻人,郑重其事的在他面前,摊开一堆沾满了油污的铜钱,快速的从中数出几百个铜钱。 然后一本正经的假作没带够钱。 杨庆心中,只想笑。 他猜——这人手里的这些钱,恐怕是他最后的家当了吧? 不过杨庆並不点破此事,只微笑著点头:“无妨!” 他扭头对身后的石博士吩咐:“杨十七,去与郭郎君,取二十斤蓝矾来!” “诺!”那石博士规规矩矩的拱手。 很快,便从柜檯后的木架子上,取来蓝矾,称量之后,放入一个粗麻布袋子里,热情的递给郭百年:“请客官点货!” 郭百年笑了一声,也知道,自己下意识的窘迫反应,可能被杨庆看穿了。 但他没有丝毫尷尬、彆扭,径直將那麻袋递给身边的王大牛,然后与杨庆叉手做礼:“今日承蒙员外厚爱,来日定有所报!” 他心里面明白。 哪怕,这和乐楼的资金炼確实有问题。 即使,眼前的那位和乐楼的东主,如今可能遇到了难关。 但人家是这和乐楼的东主! 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主人! 落魄的凤凰,依旧是凤凰。 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 人家肯答应自己的条件,还亲自出面商谈。 真的是给足了面子! 这份人情,他郭百年得承! 第十章 攀龙附凤 年轻的贵公子,站在门口,看著已经无人的矾石店。 他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的变幻著,似乎在想著什么? 杨庆悄然来到他身侧,躬著身子,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的观察著这位贵胄的神態。 过了好一会,他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主上……” “那位郭郎君与您……” 年轻人摇摇头:“我並不认识他!” “只是在来的路上,有过一面之缘……”年轻人补充道。 “那您为何……”杨庆有些不能理解了。 年轻人回过头,看著杨庆,这个他忠心耿耿的下人。 “杨三啊……”他嘆道:“你该知道的……我一直希望,我身边的人……你……信州的刘二……利州的任七还有无为军的梁五……你们都能平安,將来能有个好结果……” 杨庆听著,忍不住眼眶发红。 他的这位主上,是这汴京城中极其难得的会替下人们著想、打算的主上。 但也正是因此,一直以来,主上一直在被別人拿著他们这些人的问题污衊、攻击。 哪怕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可在那些人嘴里,就是千错万错。 似他们这样的人,更是罪该万死! “如今连这样一个寻常的市井百姓,都已知道了和乐楼里有著数万斤蓝矾库存……”年轻人忧心忡忡的说道:“兰台的那些乌鸦,恐怕很快也知道了!” 要知道,兰台(御史台)的乌鸦们的鼻子,可是比狗都灵。 当年,连他在家中和下人小酌,都能被那些乌鸦拿来,当成罪名攻击! 在目前的这个节骨眼上,那些人为了逼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而信州的刘二,打小就在他身边伺候。 与他的主僕情谊非常深厚! 若被乌鸦们抓住了把柄,刘二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所以,儘快把所有库存矾石都卖掉吧!” “诺!” “不要惊动他人!” “小人知道!” …… 郭百年带著背著蓝矾的王大牛,循著来时的路,绕回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马行街上。 他回过头去,看著那处灯烛縈煌,上下映照的正店。 方才在矾石店中所见所闻的种种,在心头闪现。 郭百年心头的异样感,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退。 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又说不上来。 挠了挠头,郭百年忽然想了起来。 “我怎又把我的掛忘了?!” 因为他的那个外掛,那个所谓的【成就系统】,过於的费拉不堪。 以至於他经常性的忽略了它的存在。 但那玩意,却有个被动功能——会记录、刷新各种成就。 所以,有时候能发挥奇效。 於是,郭百年掏了掏耳朵,將那个被他学著孙猴子,藏在耳朵里的手机给掏了出来。 隨手一扬,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屏幕,在他手上显现。 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浮现出来。 “您接触到皇室直系成员***,並与之產生一定联繫,新的成就已触发——攀龙附凤!” “攀龙附凤:您成功的接近,並得到一位皇室直系成员的信任!【史诗】【成就点+2】【未完成】” “本成就可叠加!” 郭百年看著这些文字,若有所思。 可叠加的成就,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之前他遇到的,都是些如及时雨、百夫长之类的成就。 別的没有,就是肝! 可又不得不去刷。 像【攀龙附凤】这种,可以叠加的成就,就让郭百年很喜欢了。 虽然可能依旧会肝,但这种针对个体的成就不一样啊。 想想看,皇室成员呢! 居然是可攻略目標!? 有趣! 郭百年的嘴角溢出些难以言明的笑容。 褻瀆神圣,冒犯权威,是几乎所有男人,心底最深处的邪恶衝动。 这是源於基因本能的底层逻辑。 区別不过是大部分人没机会也没胆子而已。 郭百年,自然也不例外! 甚至可以说,他比多数人的胆子更大! 因为他有底气! 来自穿越者和掛壁的底气! 在同时,郭百年也敏锐的意识到了一个事情:“既然攻略皇室直系成员可以是成就……” “那么其他人呢?” “那些在史书上有著举足轻重影响力的大人物呢?” “譬如欧阳修、苏軾、王安石等……” 这样想著,郭百年就有些跃跃欲试了。 各种网文桥段,在他心中翻滚。 作为最早的一批看网文的读者,他当然记得,早期网文的那些套路。 名臣大將,美人佳丽大集邮! 是个名人,都会在主角面前纳头就拜,是个美人见了主角,稍微撩拨两下,就会春心大动。 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他就经常代入其中,看到高潮,更是爽的头皮发麻,直呼牛逼! 要是有机会,可以復刻的话…… 只是想想,郭百年就有些震颤了。 然而很快,现实將他拉了回来。 因为郭百年想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与阶级,忍不住嘆息:“可惜我现在是真正的今年十八,站著如螻蚁!” “別说欧阳修、苏軾、王安石了……怕是隨便一个进士文官,都不会抬眼看我半下!”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大宋朝。 士大夫文官,是位於鄙视链最顶端的存在,他们居高临下,平等的鄙视著其他所有阶级。 並自然而然的,將这个国家,整个天下视作自己理所应当的所有物。 对现在的郭百年来说,別说是欧阳修这种巨佬了——这位大文豪,在去年已拜参知政事,成为这大宋朝权力核心的一员。 便是官职最低的苏軾,他也挨不到边。 这位在现代,如雷贯耳,近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文豪。 如今也已经起势了。 不仅仅是欧阳修的座下高徒。 还在去年,通过了这大宋朝最高等级的定向招培考试——制科。 反正就是牛逼的不行! 像郭百年这样的小人物,想和他们搭上话? 可能性无限接近零! 倒是…… “皇室直系成员?!!”郭百年凝神盯著,眼前的手机屏幕上的那行被加粗的文字。 当今的老皇帝,那位歷史上的仁宗皇帝,是没有儿子的。 至於那个未来的新皇帝?如今还只是一个宗室,严格意义上来说,还算不得【皇室直系成员】。 而郭百年知道,自己那个成就系统,是个很呆板的废物。 没什么灵活变通的余地。 所以…… 这个外掛显示的,他曾接触到的所谓【皇室直系成员】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那只能是一位公主! “我身边刷过公主?”他疑惑著:“什么时候?” 旋即他看向和乐楼的眼神变了。 “和乐楼背后是一位公主?而且,方才她就在和乐楼中?” “这倒是合理了!” 这很符合他对这大宋朝的理解。 想靠著做买卖发家致富? 要么跪著,攀附一个权贵当靠山,从此心甘情愿的给权贵当狗。 要么就直接是权贵家里豢养的狗。 就这两条路! 没有其他的选择。 因为没有靠山的富商,等於小儿持金於闹市。 一定会被无数豺狼,分食吞噬,吃干抹净。 “东家您在看什么?”这个时候,一直在郭百年身边的王大牛,忍不住问道。 郭百年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他回过头,看著王大牛身上背著的麻袋,搓了搓手,与他道:“走吧!” “咱们回家去,把捡来的钱,变成真正的钱!” 什么公主不公主的,离他太远。 以他现在的社会地位,也攀附不起。 就算能攀附,大概率也会是个悲剧。 搞不好,弄到后面,还得浪费一次回档来脱身,不值得! 且安心苟著吧! 哥们是后期,运营为王! 可不能去和人拼命,拼命还怎么往上爬? 何况…… “若我猜得没错的话……我所遇到的这位公主,应该就是哪一位了!” “整个大宋朝最特立独行,但也最为悲情的公主!” “在上一次的经歷中,这位公主將在今明两年迎来她命运的悲情转折,为朝野所迫,受內外所攻,即使我並未见证其最终结局,但以我上次听说的那些市井传闻来看,这位公主的下场,决计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我这小胳膊小腿的,若贸然捲入其中,怕是须等不到那富绍庭回京,立时就要被两府的那些大人物隨便安个罪名……只能被迫回档了!” “不过……倒是可以记下来,或许將来,再次回档的时候用得著!”郭百年在心中暗想著:“嗯,如今是我第二次回档,便用d21来记吧!” d2就代表著第二次回档,1则是本次存档第一標记点的意思。 所以,上一次的一切,都可以记作d1。 而隨著他的念头闪动,那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一行文字出现:已標记,时间:嘉佑七年八月庚辰晚上亥时一刻(约九点十五分);標记地点:马行街玉罗汉医馆、和乐楼,相关成就:攀龙附凤;標记代號:d21。 您可以通过默念或者呼唤標记代號,隨时查询本標记。 郭百年看著这些文字,眼神一凝,內心颇为惊讶,对著那手机心道:“你原来还能当个记事本啊!” “怎么上次没有这个功能?” 他记得清楚的。 上次他花了两年多,反覆验证,这所谓的『外掛』,也没有出现除了成就系统和回档功能外的新功能。 他还以为是自己摸索的不够。 如今看来,应当和回档次数有关? 回档的次数越多,这玩意的功能也会越多? 还是说…… 与消耗的成就点有关? 成就点消耗越多,可能开启的功能就越多? 就像打游戏,充值就能变强? 可惜,那手机屏幕,只是傻傻的亮著,並没有什么人或者东西来解答他的疑问。 “不管了!且等下次回档,再来验证,看看是否和自己所想的一致吧!”郭百年想著,便隨手將那手机,塞回耳朵里,虽然,哪怕他不做这个动作,也是一样。 但他习惯了。 然后领著王大牛,循著来时的路,向著镇安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