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神诡世界收割诸天神话》 第1章 误判 清河县外,官道渐行渐狭,两侧田地连绵铺展。 时值夏末,田间的庄稼长得极盛,墨绿的叶子层层叠叠挤作一团,像是泼了一地浓得凝住的墨汁。 一个头髮蓬乱的少年背著木箱,牵著头肥猪沿著田埂缓缓走来。 靠近田间时,两侧的藤蔓忽然蔓延到齐贵脚下,纠缠著匯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语气不耐地说道。 “你怎么又来了?” 齐贵神色恭敬:“藤老爷,我看这田里的庄稼长势不太好,想著多跑两趟,再填点料。” 沉默片刻,藤蔓散去:“今日最后一次!” 齐贵牵著猪朝深处走去,身影渐渐被叶片覆盖,他一边走,一边悄悄四下探望。 见四下无人,他停下脚步。 脊背抖动,一根通体漆黑的枝条自身后木箱探出,径直扎进了那肥猪的身体。 肥猪正哼著,忽地浑身一僵,四条腿钉在原地,木藤鼓动间,犹如喉咙吞咽,一缕缕鲜血顺著枝条被吸了出来。 眨眼间,肥猪圆滚的身子塌陷下去,皮肤起皱。 木藤抽出,肥猪一声惨叫,疯了似的朝田里躥去。 它冲入田地不远,忽的从四面八方刺来无数根枝条,刺入体內,皮肉迅速消融,化作白骨。 一阵寒风吹过,枝叶隨风摇曳,露出泥土间掩埋的一副副白骨。 齐贵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薅羊毛”的罪证没入泥土,却生不出半分喜色。 那肥猪的处境,与他又是何其相似。 眼前几抹金色字跡划过。 【种魂幽藤】 【以阴气淬炼周身经络,使血肉之躯褪去凡阳燥性,化为阴灵体。身如活土,可將鬼物栽种於五臟庙之內景,养魂炼形,互惠共生。】 自从移植了这种种魂幽藤,他浑身气血每时每刻都在被其抽取。 穿越此界的半月时间。 哪怕他天天薅这『肥猪饲料』的精血,加之面板確认状態,不断调整,仍是几次险死还生。 “你小子,你在这偷偷摸摸干嘛呢!”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炸响。 齐贵心下一跳,转过头去,脸上已经堆起笑容:“管事,我这干活呢,这刚餵了头猪下去。”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高大健壮,眉眼舒展。 齐珩目光投向田地,语气隨意。 “你小子,天天来这么多趟,把它们胃口都给养刁了!” “活儿嘛,干得差不多就行了。” 齐贵言语谨慎:“我这人手脚笨,干活再不知道勤快点,怎么对得起管事的栽培呢。” 齐珩笑容和煦:“谦虚了吧,三叔这种魂幽藤,几年里不知道剋死了多少人,偏偏到了你手里,温顺的不行。 我看要不了几个月,三房就能再多一名诡修了。” 齐贵摇头:“我哪有那运气呢,哪怕几个月后我侥倖功成,三房也比不上大房,家大业大。 没有修行法门,没有合適的阴植或鬼物,又怎么可能成的了诡修呢?” 如今他离成为诡修仅有一步之遥,不过这体內的变化,却不是对方能够精准判断的。 齐珩听了,也没再往下深说。 伸手將腰间的药囊递了过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给你放几天假,好好歇歇。 去县城里玩一玩,顺便把承露医馆的药材送去。” 齐贵目光疑惑:“往日不是一个月一送吗?这才过了半月。” “怎么著,让你休息一下还不乐意了?”齐珩挑了下眉。 齐贵接过药囊:“哪能呢,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別明天了,多耽误功夫,现在就去!” 齐贵迟疑片刻,点头:“好。” 此地距离县城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官道直通,路上连个劫匪也无,素来太平。 想来对方也不过是借个由头,断了他偷薅羊毛的机会。 不过,在对方眼皮底下,他想要迈出这成为诡修的最后一步,也难免遭到对方的掣肘。 不如趁势离开。 他將药囊跨在腰间,转身离开。 身后,齐珩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神转动,生出圈圈木纹,抬头眺望。 阵阵乌云自地平线席捲而来,翻涌奔腾,转瞬便吞没了半边天空,风起,带著一股潮湿的腥气。 “前面的,能不能快点,別墨跡了,等下要下雨了!” 一人从城门口等著入城的人群中探出身子,扯著嗓子朝前头喊道。 “咋这么矫情呢,下点雨你怕什么。” “你不懂,这…”中年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抿了抿唇,直接越过说话那人,走向前排。 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一个背著木箱,衣物襤褸的少年身上。 中年人脸上堆满了笑,凑了上去:“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有事?” “小兄弟,想必不著急进城吧?要不咱们换个位置?”说话间,中年人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一串铜钱。 齐贵思索片刻,还是摇头拒绝。 这一路行来,虽说並未遇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但行至半程,心头却莫名的萌生了一层无形阴霾,教他心惊肉跳。 哪里还敢在外面耽搁半分。 中年人没有强求,越过他朝城门处的看守走去。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不多时,一个鬍鬚浓密,眼神凌厉的跨刀汉子將齐贵拦在城门口。 李照上下打量著齐贵,问:“进城干什么的?” 齐贵说:“大人,小的是给承露医馆送药材。” 李照抬手:“进城商贾,进城费一两白银,拿来吧。” 齐贵愣了下:“大人,小的乃北荫村之人,您慧眼如炬,小的可不是商贾啊。” 李照有些不耐烦:“少说废话,外人进城,今天一律都是这个价,交不起就滚蛋!” 齐贵眉头微蹙,往日仗著医馆与村子的名头,他进城可是从未交过什么钱的。 今日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见他沉默,李照得意更胜几分,走动间,腰间布袋內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小子,没带违禁品吧?我打开检查一下。” 他不容分说地掀开齐贵背上的木箱盖。 箱內,一株通体漆黑,宛如扭曲蛇蟒的植物正缓缓蠕动。 植物与脊背之间,数条细长的血肉被拉得极长,如丝线般连接在植物的茎节上。 李照的脸色瞬间像踩了狗屎一样。 “呸!真他娘的晦气,你看看你这样子,守著几个钱顶什么用?留著买棺材?我看你也用不上啊……” 齐贵心生不悦,齐珩那般诡修欺负他就算了,一个臭看城门的也想踩他一脚?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脊背,体內气血输送瞬间少了大半,种魂幽藤在箱子內翻滚闹腾起来。 下一刻,一股浓烈的阴气自藤蔓间喷出,正中李照面门。 “啊!” 李照一声惨叫,踉蹌著后退数步,原本红润的面色转瞬间便苍白如纸,仿佛生了一场重病。 齐贵慌忙解释:“大人,您没事吧?这村里的东西实在是,我也控制不住啊……” 李照双目燃起怒火,手按在腰间刀柄:“你找死!” 身旁几名守城士卒赶忙箭步衝来,死死拦住李照:“山哥,冷静啊,他要受了伤,那箱子里的阴植可是要闹腾起来的。 再说了,这点小事,回家让弟妹燉只鸡,养养就好了,犯不著跟他一般见识。” 李照咬牙切齿:“怕什么?大不了我到时候赔北荫村一株就是了。” 话说的硬气,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这一株阴植就是把他卖了,他也赔不起。 身边人见状,对著齐贵连连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城。 齐贵不慌不忙抚平种魂幽藤躁动,正欲迈步进城。 轰隆! 雷声炸响,乌云彻底漫过天际,狂风骤起,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转瞬便成了瓢泼大雨。 齐贵脸色微变,这雨水里好重的阴气! 他赶忙扣紧箱盖,將雨水阻隔在外。 忽然眼前几抹金色字跡划过。 【曇花】 【关联世界:轮转界】 【请选择在轮转界中扮演的角色。】 他瞳孔微缩,猛然转头看去。 身后不远处,一身穿锦服的少年正立在滂沱大雨之中,他的头顶虽然撑著油纸伞,可身周却仿佛存在著一股无形的吸力,引得漫天雨点纷纷偏离轨跡,朝他匯聚。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渗入皮肉之中,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水声。 如同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藏在臟腑之间。 少年身边,一个中年人手捧曇花,枝叶舒展,散发著朦朧的光芒。 那曇花的光芒虽然挡住了部分雨水,但也是杯水车薪。 中年人声音里带著哭腔:“少爷,您千万挺住啊,都怪我,我不该省钱的。” 心中悔恨,若不是那城门守卫狮子大开口,若不是担心药钱不足…… 二人的异状很快被周遭的人察觉。 “有鬼啊!” 人群炸开了锅,惊叫著四散奔逃。 第2章 轮转界 人群四散逃离,几名城防士卒也悄然挪动脚步,远远避开。 曲昭夏张著嘴巴,腥臭的水流源源不断地自口中涌出,在脚下匯聚成一摊面积愈发扩大的水洼。 几道衣著隨意的汉子,站在不远处胆大地观望,其中一个消瘦汉子口中嘖嘖称奇:“这是被鬼附身了啊。” “哥,咱们也赶紧跑吧。”一人胆小地哆嗦著。 旁边人嗤笑道:“慌什么,张哥都没发话呢,在那棲月岭上,张哥这种场面不知道见过多少。” “这县里有几个能像张哥这样在山上走一遭的!区区水鬼,只要张哥愿意出手,那定是手到擒来啊。” 说话之人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是啊,张哥,你看那俩人一身衣衫料子,肯定身家不菲,你要是救了那人,他不得请咱们在醉月楼享受上一个月啊。” 张群仰著脑袋,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几人的头顶。 他有心卖弄,却也清楚自己平日里吹的牛皮里,究竟有多少水分。 他心中迟疑,身边几人却声势越来越大,隨著更多路人的目光投来,他摸了摸自己的乾瘪口袋。 心一横,朝著曲昭夏走去。 他边走边伸手探入口袋,口中念念有词,手脚也隨之舞动起来。 “灶王爷保佑,邪祟退散,恶鬼避让!” 在靠近曲昭夏数步距离后,张群停下动作,猛地抽出手,一捧灰色的灶灰洒向了曲昭夏。 如此大胆的举动,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原本汹涌的水流也骤然静止。 然而,不过剎那之间,水流暴起,形状剧变,朝著张群蔓延而去,裹住了他的脚掌。 脚下的土地化为泥沼,拉著他的身躯不断向下陷去。 “啊!救我!”张群发出悽厉的惨叫。 而方才声音最大那几人,此刻早已不见了踪跡。 张群的身体不断下沉,当水流淹没至他腰间时,猛然一顿,仿佛遭遇天敌般的从他身上迅速退下。 他的下半身已然失去知觉,身子一软便栽倒在地上,强撑著一口气后,看向曲昭夏方向。 一根破旧麻绳,不知何时在曲昭夏的脖颈间显现,骤然收紧,將他吊起,脚尖被迫踮起,逐渐脱离地面。 章山双目瞪得浑圆,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双手在脖颈间疯狂抓挠,原本口中汹涌而出的水流,只剩下缕缕细流。 於此同时,一道人影自城门洞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身穿玄色服饰,手中握著麻绳,而其脖颈间赫然有著一道清晰的紫红色勒痕。 几名城防士卒恭敬地招呼:“郑爷。” 章山向见曲昭夏快要被吊死的模样,再也顾不得许多,推开围观的人群,在郑楼面前扑通跪下。 “大人,求您千万要饶我家少爷一命啊,那溺死鬼乃是困在少爷肾臟之中,並非是附身啊。” 说话时,他暗中递出几块银锭。 郑楼先前便看出端倪,见有人出面,手上力气鬆了几分,给曲昭夏留出呼吸的余地。 鬼物附体,已然无可救药,可困在五臟中鬼物反噬其主,却只是修行出了岔子罢了。 这般情况,却有的是办法解决,关键之处便在於时间是否来得及。 “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一刻钟时间,你若能唤回他的神志,我便绕他一命。”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章山连连叩首:“我们这次进城,就是为了解决此事的。” 自始至终,郑楼都未曾取走那几块银锭。 章山赶忙点头,左右张望,急声高呼。 “可有人愿意进城去请承露医馆的云医师来一趟吗?小老儿愿多掏赶路钱!” 郑楼摇头道:“云大夫怕是来不了了,他被李老爷请去府上看诊,如今医馆已闭门歇业两天。” “您可有大夫推荐?” “有这般能耐的大夫,如今都在李家。” “这可如何是好啊。”章山闻言如遭雷击,身形一软,摇晃著险些栽倒在地。 这时,一只瘦弱的手臂稳稳地挽住了他。 章山惊愕地看向身边背著木箱的少年。 “我可以帮你。”齐贵平静开口。 章山猛地一个机灵,站直身子,眼中燃起希望却又夹杂著怀疑:“你怎么帮我?” “我可以用北荫村的阴植种魂幽藤吸取你家少爷身上逸出的阴气,暂时压下溺死鬼的躁动。” 章山对这种魂幽藤却是毫无所知,迷茫地看向郑楼,见对方点头示意,他方才鬆了口气。 当即在口袋中摸索,寻找合適报酬。 齐贵见状开口:“可否將你手中那朵花予我?” 这曇花能够引起面板反应,他是定然要弄到手的。 章山犹豫剎那,將曇花递到齐贵手中:“拜託你了,若真能救少爷性命,日后定有重谢。” 他刚吃了小气的亏,出手不自觉中大方了许多。 齐贵点了点头,朝曲昭夏走去。 【溺死鬼】 【凡溺亡者,魂困於死处,不得超生。见人过桥涉水,则以湿手拽踝,求替身也。】 【阴气过量,反噬人身。】 他在两步外站定,將箱子正对曲昭夏,轻轻拍了拍箱盖。 藤蔓自箱中蜿蜒而出,顺著曲昭夏的口腔蔓延入他的体內,藤蔓隨著阴气的吸收而微微鼓动收缩,时而饱满时而乾瘪。 空气中响起如同饮水般的咕嚕声。 曲昭夏口中的水流渐渐缩小,最后彻底消失,而他那翻腾不止的肾臟也不再隆起。 涣散的瞳孔渐渐变得灵动,神志一点点恢復了过来。 “放…放开我……” 吊绳从他脖颈间消散,而种魂幽藤也紧隨著从他的喉咙中探出。 曲昭夏半跪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断吐出漆黑的污秽之物。 齐贵退后两步,確认自己的状態。 【种魂幽藤】 【阴灵体:95%】 曲昭夏体內的阴气並未凭空消失,而是在种魂幽藤中转后,到了他的体內,推著他的身体迅速诡化。 这过量的阴气,如今成了他的麻烦,若不能短期內將其消解,他也会面临与曲昭夏相同的局面。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紧握著手中的曇花,眼神亮起。 第3章 信息差下的陷阱 城外眾人早在那曲昭夏被吊绳拉起时,便止住了恐慌。 此刻惊魂初定,重新排起了长队。 章山赶至曲昭夏面前,拍著他的后背,为他顺气抚胸,低声宽慰。 隨后抬头担忧地看向齐贵:“小兄弟,我家少爷如今情况怎么样?” 齐贵沉吟片刻,说:“撑上几日,应该是无碍。” “够了,足够了。”章山已然满意:“几天时间,医馆肯定开门了。” 郑楼好心提点:“云大夫那里,你便是再心急,在他离开前,也不要去李家叨扰。 耐心等著便是,想来也要不了多久。” 章山想要问明缘由,郑楼却是摆出了一副忌讳极深的表情,抬手止住话头,不再多言。 齐贵心中暗忖,为此事上了几分心思,思忖片刻后,拱手向几人辞別:“诸位,我还有事情要办,就先走一步。” …… 暮色四合,宽阔的街道上,人烟稀少,一座门面轩敞的医馆矗立在街旁,大门紧闭。 章山看了一眼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承露医馆”四字,伸手敲响房门。 “咚咚咚!” 房门在吱呀声中露出一条细窄的缝隙,一个明眸善睞的姑娘探出脑袋。 带著几分歉意轻声道:“大夫不在,看病请去別处吧。” “敢问姑娘,云医师何时能够回来?我家少爷阴气入体,却是耽搁不得了!” 沈昭月面露难色:“这个…我也不知道。” 齐贵上前两步:“章叔,你在这里干著急也没用,旁边有间客栈,不如先住下来如何?等云大夫一回来,你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章山却是不知二人关係,不由看向沈昭月。 沈昭月弯了弯眉眼,轻声细语道:“齐贵哥说得在理。” 章山这才抱拳称谢,驱赶马车,带著曲昭夏匆匆离开。 沈昭月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拉开房门迎齐贵进来。 “齐贵哥,快请进。” 齐贵隨著沈昭月进入医馆,將腰间的药囊取出。 “这次送药材的时间提前了几天,不碍事吧?” “没事的。” 沈昭月径直收下药囊,检验確认价格后,將收货字条签署,连带著三十两白银一併递给齐贵。 “齐贵哥,你这次打算在城里待多久?” 齐贵说:“至少待上三五天吧。” 除了种魂幽藤之事外,那轮转界,他也是定是要第一时间弄个清楚的。 沈昭月见他出神,轻声说:“那我去帮你收拾房间。” 齐贵欣然点头应下。 医馆平日里也常常会收留过夜的病人,倒也並未觉得孤男寡女有什么不妥。 夕阳缓缓沉落,天色渐暗,狂风越刮越急。 “咚咚咚!” 医馆大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声紧过一声。 再次被人打扰,沈昭月却一反常態地欣然起身,快步上前打开大门。 “师父,您回来了!” 待看清面前之人,她却猛地一怔。 往日神色温和,令人如沐清风的云墨言,如今却是头髮散乱如蓬,鬍鬚疯长,瞳孔中满是骇人的血丝。 沈昭月神色慌乱:“您这是怎么了?您快坐下休息,我去给您熬一碗安神汤。” “不碍事,休息一晚就好了。” 云墨言伸手在沈昭月的肩膀上拍了拍,越过她向內走去。 齐贵听到动静,从內院走了出来。 “云叔,您回来了。” 云墨言意外地看著他,脸色有些难看:“你怎么来了?” “管事让我提前来送药材。” 云墨言心下急转,眉头紧锁,最终化为一声轻嘆。 “哎,既然进了城,你这几日便与小云一同待在馆中,莫要出门。” 话音未落,一道戏謔的声音插入其中。 “这可不行啊,一身大好本领,自当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方不负所学”一个身穿墨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的男子走入房间。 云墨言面色不善:“你什么意思?” 那男子笑了笑:“这位小兄弟,今日在城门处可是好威风,这几日,我李家要在家中做法,广邀四方能人异士共襄此事,驱邪镇祟。 待遇丰厚,阁下明日不妨与云大夫一同前来。” 云墨言沉声道:“小贵他连诡修都不是,不可能去趟你李家浑水的!” 男子却是丝毫不信,笑了笑:“云大夫您医术通玄,却也未必知晓身边人本事。 再说了,这霜月娘娘被我李家请入了城,那山里的鬼物与之同根同源,岂有不隨之而来的道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帮我李家,也是帮你们自己啊。” 齐贵忍不住插话:“今日我才从城外走过,却从未见过你说的那些鬼物。 而且,那霜月娘娘再如何凶狠,还能將清河县上下毁於一旦不成?。” 男子语气温和:“我只是来通知一声,不敢勉强二位,去与不去,悉听尊便。” 齐贵看著他离去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这李家的老东西疯了不成!连霜月娘娘这等诡神都敢招惹? 可李家又怎么可能有能力把对方请进城来? 要知道,上一个把主意打到那位身上的前任县尊,可是连娘娘的真容都未得一见,便暴毙而亡。 他向云墨言追问:“李家现在什么情况?” 云墨言摇了摇头,面色疲惫。 “形式很差,李家的確是將娘娘虏下了山,可请来助拳的几人却是……个个身受重伤,几乎连体內鬼物都无法掌控。 我也只能暂时帮忙维持著他们的状態。” 齐贵沉默了半晌,若那棲月岭是座隨时喷发的火山,那这几人,便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了。 “明天不会让咱们去对付娘娘吧?” 云墨言摆了摆手,面色稍缓:“当然不是,李家废了如此大力气,怎么会在这紧要关头,让咱们插手?” 齐贵冷静了许多,但却始终压不下那股急躁。 “云叔,我脑子有些乱,先回房间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云墨言语重心长道:“嗯,你也別太担心了,衙门那边也不会就这样看著出事的。” 齐贵藉口休息,快步回返房中,反手將门閂插紧,取出那朵曇花。 【曇花】 【关联世界:轮转界】 【请选择在轮转界中扮演的角色。】 面板上光影流转,无数线条纵横交错,最终凝成了三张样貌各异的面孔。 【少年:轮显寺周边的贫苦少年,被轮显寺僧侣选中,前途未卜。】 【下院执事僧:驻守轮显寺外院,奉命看守僧种、维持秩序,近日夜巡之时,常遇怪象。】 【县城募僧使:轮显寺派驻县城的募僧,负责在城中搜寻鬼器材料,最近,任务越发繁重。】 【如不选择身份,则以真身前往轮转界】 【扮演结束,可消耗影响度,兑换扮演身份所拥有的一切】 一阵欣喜涌上他的心头,虽然面板上並未透露太多信息,却已足够让他有了粗略的判断。 既然有真身前往选择,那么其余选项,想来在扮演途中,该不会让他有生命危险。 如此,他只需考虑如何令收益最大化便可。 三个身份虽然各有不同,不过若是那轮显寺拥有驭鬼之力,那么无论怎么选择,都有踏上诡道的机会。 只是相比僧人身份的复杂,【少年】却是更適合他的第一次扮演接触。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定。 【是否选择身份:少年】 【是】 第4章 僧人 当齐贵做出选择之时,只觉意识脱离躯体,天地翻转,一切都化作模糊的光影,飞速后退。 待他再度睁开眼之时,阳光温热,天气清朗。 他正站在一支不断前行的队伍之中,最前方,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僧人缓步领路。 他低头一看,身上穿著一件打著补丁的粗麻短褐。 原本身躯上的沉重与疲惫感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轻盈,身体健壮有力,呼吸之间都透著鲜活的气息。 他的心情也隨之高涨。 在他微微怔神、適应这具新身体而脚步放缓之时,身后一人用力推搡在他的后背上。 “怎么不走了?还没到地方就怕了?” 齐贵皱眉,脑中浮现出零散记忆,想了想,他装出硬气的模样。 “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法师可说了,咱们这一批人里,最多就一两人能够得到机缘,被选入轮显寺为僧,你真觉得你这泥腿子有机会?”张霄眼神轻蔑。 齐贵若有所思,故意说道:“我可看不出来,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同。” 张霄笑了笑,脚步加快与他並肩,轻声言语:“来之前,我爹可是特意从县里请了一件阴器,不但能阻拦阴气侵袭,还能帮我定住心神。 你这穷鬼拿什么跟我比?” 齐贵眼睛一亮,知道了接下来的考验,关键在於应对阴气侵袭与心神干扰。 “嗯,我服了。” 张霄仗著身高马大,身家豪富,没少在村內横行霸道,而如今有了阴器傍身,更是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不过原身再如何被欺辱,却也是与他无关,只要接下来对方不来找麻烦,他也懒得理会。 张霄见齐贵態度如此平淡,不由一怔,声音都高了几分:“你…你是不是没听明白啊?” “听明白了,挺好的,你好好用。”齐贵摆手。 “你……”张霄气息一滯,手臂抬起,可眼角余光看到那队首的僧人后,却迟迟不敢落下。 最后恨恨地把手一甩,別过头去。 齐贵没有理会他,专注消化著脑中的记忆。 然而,当他试图想起出村前那僧人曾反覆叮嘱、据说对通过考验十分重要的口诀时, 他却是根本想不起来! 那口诀足有数百字,原身也曾努力记忆了许久,然而越是默念便越是出错,认清了自己能力后, 索性乾脆將之拋在了脑后! 齐贵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恰在此刻,前行的队伍缓缓停下。 他抬眼看去,自己正站在一汪长满莲花的幽深水潭之前。 潭面阔约三丈,潭中莲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灰白色的花瓣上脉络隱现,像是乾涸的血管攀附其上。 潭水清澈,能清晰地看见水下莲茎交错,可目光向下不过数米,光线悄然吞没,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师兄,这村里就只有这么点僧种吗?” 法直看著十余名少年,眉头皱起。 法胜说:“自从方丈闭门不出后,轮显寺的威望便大不如前了,今日还能有如此多信眾,不错了。” 法直愁云满面,就这么些人,便是侥倖有一二人功成,所需上交大轮金刚明王的供养也是远远不够。 法胜看出他的忧心:“师弟,何必烦忧,此事影响又何止你我二人,其余师弟处,怕也是相差仿佛。 缺失的部分,你我回去时绕些路,去那困魂林中,走上一遭便是了。” 法胜望著潭面,挑开话题:“这洗业池可准备妥当?若是没有问题,便开始吧。” 法直点头:“嗯,村里的人这一年的养护还算用心。” 他转头看向一眾少年:“诸位,踏入这洗业池,经过池水洗涤、莲花炼心,再破水而出者,便可成为我轮显寺的一员了。” 眾人虽然早在村中便已听过这番话,可此刻站在潭水前,仍然难掩激动,皆目光灼灼地看著潭水。 “该说的话,法胜师兄在村內都已告诉你们,接下来,你们只需牢记告诉你们的口诀,屏息凝神,心无旁騖,自能渡过此关。” 法直说罢,將一颗黑色种子丟入莲池。 齐贵正焦急地询问身边人口诀详情,突然间身体僵硬,四肢被无形的丝线牵住,朝著潭水走去。 不过片刻。 他的身体便没入潭水大半,只留一颗脑袋露在水面之上,远远望去,像是一朵灰扑扑的浮萍,散落在莲花丛间。 突然间。 身子一沉,接连没入水中,水面漾开几圈极浅的波纹,很快又归於死寂。 齐贵身体沉在水中,却诡异地並未感到阴冷,反倒整个人如同被温软馨香的怀抱轻轻拥住。 紧绷的神经被那温热缓缓抚平,周身毛孔仿佛都舒展开来。 双眼微眯时,他忽然警觉,那蔓延在体內的感觉,分明是阴气对於身体的侵蚀。 阴气如潮水般冲刷著他的筋骨经脉,一寸寸地浸入血肉深处。 他心中凛然,若是不加以阻隔或引导,仅需半刻钟,他的五臟六腑便会被侵蚀殆尽。 这宝贵的扮演机会眼看就要溜走,他不禁心中生出焦躁。 他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前虽然没有將那功法全部记忆,可听人念过一遍的他,却也大概知晓了那是一篇引导阴气浸染,改造身体的法门。 而这样的法门他正好就有一篇。 【太阴炼形诀】 虽说不知两界功法能否適用,適用於种魂幽藤的功法又能否运用在此刻。 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引阴气沿督脉上行至命门,沉入双肾,阴气入血,血液化为紫黑,骨骼也隨之泛起酸痒之感。 每运行一周天,阴气便与血肉相融一分。 功法持续运转,虽然身体不可避免地在阴气侵蚀中逐渐僵硬、肤色灰败,却也扭转了即將暴毙的命运。 不待他放鬆心神,忽然眼前光影变幻。 这具身体的记忆被翻寻而出,爱情的呢喃在耳畔低回,亲情的温暖縈绕心间,友情的笑语在记忆里迴荡。 一张张陌生却又有几分熟稔的脸在他面前浮现又消散,如梦似幻,每一个画面都精准地勾动著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令他的身体心甘情愿地下沉,渴望著在此沉沦。 第5章 尸莲 齐贵口鼻间气泡溢出,胸腔中最后一缕理智摇摇欲坠。 可是那些蜂拥灌入脑海的片段,毕竟不是真正属於他的记忆,在最初的衝击之后,便如同隔著水面的倒影般,一触即散。 他回过神来,在水中稳住身形。 眼前一朵莲花悄然绽开,花瓣向外翻卷,露出中央幽深的空洞,仿佛一张无声张开的嘴,温软,却又致命。 环视左右,几名少年的脸上仍掛著恍惚的笑容,浑然不觉自己正被莲花的花瓣轻轻托住,一寸一寸地拖入水下。 齐贵心头一跳,赶忙划水游走,避开莲花。 阴气不断的朝他侵蚀过来,身体像浸入冰水,又像被火舌舔过,冷热交织。 而在这剧烈的变化之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一缕细微的藕丝顺著指尖钻入身体,顺著他的经脉游走。 它探寻著,攀附著,最终落在了他的肾叶中。 齐贵闭上眼睛,身心全然沉寂於引导中。 隨著阴气的不断聚集,一朵莲花的种子钻出血肉,隨即又以极快的速度生长著。 破皮,抽芽,探出经脉,缠绕肾叶。 一朵莲花在肾臟生出,漆黑的花瓣尚未完全绽开,边缘蜷缩著,而在那黑色深处,隱约有著暗红色的纹路,如心跳般缓缓搏动。 【尸莲鬼】 【以阴气为养,以肾臟为田】 【代价:每长一寸,肾臟便木质化一寸,待根须织满胸腔,便失去呼吸能力】 【能力:莲胎,瘴息】 【修行:(吞灵境)】 再睁开眼之时,齐贵已然浮出水面,方才昏暗难以透过的潭水,此刻多了几分血色。 几名少年早已被莲花拖著沉入水下,血肉消融,化作一具具白骨。 唯有两人远离莲花,保持著上浮的姿態。 但却也只是被动承受著阴气的侵袭,没有丝毫容纳尸莲鬼的痕跡。 这却不是二人能力不足,是那僧人给予的口诀中,根本没有这最关键的一步。 想到这里,齐贵赶忙看向方才尸莲所在位置,昏暗中,看不到丝毫情景。 他鬆了口气,平復心境,朝著岸边游去。 目光却时刻聚集在面板上,思索著接下来,若被发现端倪,该如何收场。 岸上,二僧露出欣喜笑容,迎上前两步,伸手拍向齐贵的肩膀,指尖將要触到衣料时。 齐贵身体微微一僵,右手悄然握起。 手掌落下,法直目光中闪过满意的神色。 “不错,能如此果断脱离幻象,容阴气入体,看来你有一颗金刚之心。” 齐贵谦虚道:“只是侥倖罢了。” 以如此粗暴的手段容纳阴气,此刻哪怕成功修成诡仙道第一境,吞灵境,可身体受到的损伤却也是根本无法挽回。 能否活过半年他都要打个问號,而看二人的年纪,显然入门方法与他有著根本不同。 在这轮显寺里,他究竟是何地位,如今已大致猜到了几分。 法直笑道:“你现在身体肯定有些不適,不过不用惊慌,这都是正常现象,等回到寺中,待师叔为你调理根骨,一切都会恢復正常的。” 他伸手探入腰间囊中,取出一串珠体乌黑的佛珠,套在齐贵的手腕上。 “这佛珠可先为你稳住状態。” “另外,以后你我就以师兄弟相称呼吧,法贵师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轮显寺的寺眾了。” 齐贵开心地摸了摸佛珠,並未分心这身体与他有著相同的姓名,眼角弯如月。 【转轮佛珠】 【效果:其內蕴含大量怨念,被法诀点醒后,会对佩戴者的神志造成伤害。】 “谢谢师兄,您对我这么好,我肯定不会忘的。” 法直隨意地摆手:“这都是应该的,你去休息会吧。” 齐贵按下心中那股时刻想要出手偷袭对方的衝动,转身走向一旁,研究身体的变化。 他的【尸莲】如今孕育出两种能力。 【莲胎】 【阴气入肾,凝为七颗莲籽,在脉管中游走。】 【莲籽沉降处在双手劳宫、双足涌泉、脊中大椎、心口膻中、喉头天突,七处莲脉关隘。】 【莲籽破苞绽根,根系顺著筋络缠绕骨骼,骨为架,莲为力。】 【瘴息】 【肾臟莲台震颤,呼出时已是肉眼可见的浊雾,重浊下沉,贴地蔓延,亦可被术者操控。】 【入雾者,初觉口舌生莲香,后肾叶刺痒,如百千细根穿刺肾泡,终咳血而死。】 两样能力,一主护体,一主诡御。 他轻抬指尖。 一缕阴炁自尸莲生出,沿著经脉上行,从指尖探出,那阴炁色如薄墨,形似游丝,在指尖缠绕盘桓。 心念一动,阴炁化为瘴息,浅淡的浊雾从指尖溢出,旋即又被他收回体內。 吞灵境的修行,在於以自身为田,滋养鬼物,助其成长,直到自己所能掌控的极限。 在此过程中,无论是所修功法,所用滋养之物,还是其他种种,都会左右修行上限。 但诡仙道修行若不惜代价,也可以十分迅速,以他如今状態,却是最没有必要在乎这些。 直接硬来! 意念一动,尸莲开始毫无限制地吸取体內精血,將所剩不多的寿数在七天內全部烧尽! 感受著体內尸莲畅快地吸取精血,根须在肾叶中收紧又舒张,齐贵嘴角勾起。 过了片刻。 水面哗啦一声响动,张霄自水中上岸。 他虽然浑身湿透,却眼神明亮,眉宇间带著几分得意的笑意,挺著胸膛,眺望著四周。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满池血色上时,笑意僵住,惊恐迅速爬上眉梢。 “这,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失败的话,也能留在寺庙里当杂役弟子吗?” 法胜面露不悦,周身火星闪烁。 张霄手掌燃起火焰,痛苦地栽倒在地,不断地惨叫著。 “区区几条人命便慌了心智,成什么样子。”法胜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惨叫。 “法师,我错了。”张霄求饶。 法胜缓缓朝他走去,取出一串佛珠掛在张霄的脖子上,惨叫戛然而止。 法胜面上露出慈和之色:“入了佛寺,便要戒荣戒躁,不要再失了分寸。” 张霄挣扎著爬起身,膝盖跪地,双手合十:“谨遵法师教诲。” 第6章 困魂林 马车沿著道路行驶,满地的野草被车轮碾过。 不远处一片浓密的柳树林横亘在前方,柳树的一根根枝条无力地耷拉著,如髮丝垂落,將去路拦得严严实实。 张霄勒住韁绳,令马车停下,推搡著身旁的齐贵,示意他下车。 隨后小心地凑近车帘,压低声音对车內说道。 “两位师兄,困魂林到了。” 车帘掀开,法胜二人先后走出:“这一路辛苦你了。” 张霄脸上堆起討好的笑:“这是师弟的荣幸。” 齐贵站在马车旁,双眼直直地盯著林子,面板上不断跳出的信息,令他脸上不多的血色迅速退去。 他看向法胜:“师兄,这马匹放在此处,或许会跑掉也说不定,不如我留下来看马如何?” 法胜摇头:“这马,便是不做任何限制,也不会走丟的。” 或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白色骏马嘶鸣著扬起头来,眼神斜睨著齐贵。 齐贵有些无奈,虽说他不在乎此身毁损,但也没必要赶著去送啊! 张霄忽然跳出,一把扯住齐贵的袖子:“齐贵,师兄要进林採摘供养,你在这畏首畏尾什么意思?等下你来开路!” 法胜笑了,若没有把握他岂会来此。 “两位师弟何必如此,那摄鬼盏虽然珍贵,但你二人在我看来却是更加重要,我既然敢来此林中,自然是有著十足的把握。” “等下,跟在我身后便是。” 说罢,他一马当先,走入林中。 道路两侧的柳树隨风吹拂晃动,似在欢喜雀跃地欢迎几人。 隨著一行人渐渐深入,来时的道路渐渐被层层垂落的柳条阻隔,再也看不见迴路。 法直见状,低声询问:“师兄?” “不用管,不过是沾染了阴气,有些诡化的柳树罢了,这些柳树组成的迷阵,困得住別人,可困不住我。” 法胜十分自信,说话时,周遭阴气翻滚,点点火星在空气中明灭不定。 前行片刻,景色骤变。 一面柳枝编织而成的树墙横亘在前,枝条密密匝匝绞在一起,墙上一串串树瘤垂掛下来,大的像人头,小的似拳头。 法胜上前两步,左手抬起,捏指捏诀,一缕黑烟从嘴角冒出,紧接著,他的鼻孔,耳朵眼里也涌出了浓烟,滚滚不绝。 仿佛在胸膛內烧起了炉火,炭火炽烈,烟气止不住的往外挤著。 浓烟中燃烧著的点点火星,被阴炁牵引著飘向树墙,烟雾半空飘飞。 忽然,树瘤裂开一道口子,鲜红的內部蠕动著,发出细细的尖啸声,似老鼠尖叫,又似婴孩啼哭。 【树痂婴】 【树干上鼓起的瘤结扭曲如蜷缩的婴胎,每当活物靠近便发出刺耳的尖啸,让人心神大乱。】 齐贵十指按住耳孔,只觉五臟六腑都在隨之震动,但一直不惜代价滋养尸莲所带来的强横体魄,却也在此刻显出作用,令他稳住五臟。 张霄闷哼一声,內臟受损,嘴角鲜血止不住地流淌而出。 法胜目光中生出怒意,二人若是折损在这里,他的损失可就大了。 半空中的烟气僵持片刻,猛地前突朝著树墙扑去,火焰瞬间点燃,在墙面上飞快蔓延。 “快走。”法胜低喝一声。 【烬鬼】 【凡生灵焚死之际,怨火入魂,不得超脱,喜潜於焚毁废墟之中,伺机將活人拖入残火余温,以他人阳气续自身將灭之焰。】 几人越过燃烧的藤墙,暗中又有数根柳条抽打过来。 却在触碰到法胜周身旋转的烬火后,焦黑捲曲,缩回黑暗之中。 法直面色欣喜:“师兄,你这护法神用的越发得心应手了,咱们在这林中再多摘取些阴植如何?那样今年都无须再去寻找拱养了。” 法胜神色严肃:“师弟,这困魂林怕是不止这么简单。” 据他所知,这困魂林不过是有一株以困住鬼怪闻名的柳树才如此出名。 可如今看来,却並非如此。 他的烬鬼虽然克制柳木,可长时间御使的代价,却也是他无法承担的。 “师兄,你若是担心,接下来我来打头阵就是。” 法直笑了笑,浑不在意,將左手从袖中取出,那整只手臂上覆满了青黑色的鳞片。 鳞片微微翕动,青黑色的纹路如活物般蔓延而上,將他半张脸覆盖,一只眼睛也隨之化作竖瞳。 他重踏地面,身形如黑光般射出,插入两侧柳树之间,將其中的树瘤,如同果实般抽出。 在其开口发出尖啸之前,取下胳膊上的鳞片塞入树瘤口中,令其无法再张开嘴巴。 如此来回穿梭,不消片刻,他腰间的包裹便鼓囊起来,沉甸甸地坠在腰间。 柳树的摇曳变得越发狂乱,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整片林子都在无声地嘶吼。 道路走到尽头。 头顶的树冠豁然分开,天空空旷地显露出来,缕缕阳光从枝椏间倾泻而下,將一片空地打亮。 阳光如琉璃般,流淌在正中间一朵青白如玉,形如灯盏的花朵上。 法胜盯著那花,眼眶里浓烟翻滚涌动,不过却谨慎地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伸手指向齐贵。 “你去把那摄鬼盏摘下来。” 齐贵面色微沉,可却也明白此刻完全不是翻脸的时机,他凝神內视,体內肾臟已然大半化作朽木。 他问道:“敢问师兄,这花该如何摘取?” 法胜说:“以阴炁覆盖手掌,將之拔出即可。” 齐贵缓步朝著那摄鬼盏靠近,在近至花边之时,面前跳动出种种信息。 【柳树林】 【河畔柳林,绵延诡化,已非草木之属,树干生人面,枝条化手臂,树根翻卷为腿,晨雾如呵气,夜露如汗珠。】 【根童:由盘根错节的树根组成的人形怪物,在地底潜行,擅长將人拖入地下。】 【……】 他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如这般信息他在林中早已看到多次,虽不知为何先前不曾攻击他们,但到了此刻,想来是再也无法侥倖了。 不过他已然將尸莲容纳入体,便是身死在此处也是无妨,而若是侥倖將摄鬼盏得手,更是血赚! 一念至此,他果断伸手朝那摄鬼盏靠近。 第7章 摄鬼盏 齐贵单手握在摄鬼盏上,身体微微下沉,做好了隨时跑路的准备,深吸口气,猛地一折! 摄鬼盏却是纹丝不动,连茎秆都没有弯下半分。 齐贵眉头竖起,以他如今力量,便是一块百斤巨石,也会被他轻易举起。 他环视四周,见並未有什么变化。 於是改为双手,十指交叉紧扣,双臂青筋暴起,可那摄鬼盏却如同磐石般稳稳扎在泥土之中。 令他生出一种好似在与整片大地抗衡的错觉。 汗水沿著额角流下,忽然间,一股沛然巨力自花上涌出,排山倒海般席捲而至,將他拋飞出去。 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 “哗哗哗!” 柳树隨风摇摆,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法直眉头皱起,厉声斥道:“废物,连朵花你都搞不定吗?” 他伸手成掌,五指併拢,根根指甲延伸聚拢在一起,化作一柄骨白色的利刃,大步上前。 突然间,大地震颤。 脚下传来沉闷的轰鸣声,柳树发狂般地涌动,根须从泥土中翻卷而出,化作千百条鞭子,朝著几人站立所在抽打过来。 法直面色骤变,他本以为这些柳树不过多了几分活性,如今看来,分明是已经全部诡化。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摄鬼盏,黑色纹路迅速蔓延至全身,筋肉鼓胀,骨骼暴长,化作了一尊夜叉。 【夜叉鬼】 【生於极阴秽土,吞食死气与怨念而长,指爪如鉤,目作竖瞳,性残暴,喜噬活人阳气。】 双臂挥舞如同狂风骤雨,將面前笼罩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柳枝抽打过来,触及他臂上鳞甲,便纷纷断裂成两截,一时碎枝乱飞。 地底的根须破土而出,化为一条条粗壮的巨腿,节节拔高,一颗颗瘤子在雪白的腿上鼓凸而出。 连绵如潮水般的尖啸,隨著巨腿砸落大地,如浪潮般涌来。 法直受到尖啸阻拦,脑中嗡鸣不断,原本精湛的刀法,在连连卡顿下变得紊乱。 身上不断增添新伤,鳞片簌簌落下,双眼中的灵动,渐渐被狂暴的怒气所取代。 另一侧,法胜面对柳树林的发狂,也不得不放开对於烬鬼的压制。 七窍间涌出的黑雾翻滚如沸,化为橙明火焰,火焰蔓延至全身,將他的皮肤灼烧。 皮肉翻卷,血肉焦糊,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整个人如一根被点燃的火柴般,开始了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朝他砸落的柳条,但凡触碰到那橙红色的火焰,皆被瞬间点燃,且火势顺著枝条飞快蔓延。 一路烧至树身,又朝著林中深处蔓延开去,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躲在法胜身旁的齐贵二人,见状纷纷躲避开来。 张霄踉蹌著拉住齐贵的胳膊,神色恳求:“齐哥,你救救我,等回去了,我將家里的田分你一半。” 齐贵摇头:“就连两位师兄都自身难保,我又如何有能力帮得了你呢?再说了,到了寺中,我要你那田地又有什么意义。” 说话间,缕缕难以察觉的绿色雾气自身体飘出。 张霄目光紧盯著齐贵。 “齐哥,两位师兄没有注意到,我可是看得分明,咱们可是一同在莲池受洗,为何你如今能状態完好,连半点伤势都不见?” “你救救我,不然,我就把此事,告诉两位师兄。” 张霄见齐贵仍是不为所动,面色变得冷硬,手掌紧握著齐贵的胳膊。 还未开口,忽然弯腰捂著胸口咳嗽,每咳一声,便有染血的莲叶自嘴中吐出。 他神色惊恐中带著难以置信:“这是?” 齐贵摇了摇头,將其甩开,抬脚重踏在他胸膛上,张霄闷哼一声,脊背拱起。 嘴巴张开,却又一个字都无法吐露,只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齐贵。 齐贵收回脚,环视四周。 若不是想著张霄身上或许还藏著什么宝贝,他却是不会与对方浪费这般口舌的。 至於张霄先前所说的阴器,早已在莲池中损毁。 如今,二僧皆是一副压制不住体內鬼怪,即將失控的模样,怕是没有机会走出这片树林了。 眼下重要的是,在这具肉身死亡之前,赚取更多的好处,而最重要的便是那摄鬼盏。 他將目光落在法直身上。 在法胜吞吐火焰,烧退柳树之时,那空地正中的摄鬼盏也因此失去了柳树根须的庇护。 根茎暴露在阳光下,法直杀出重围,手臂如利刃,乾脆利落地划过根茎,將那摄鬼盏一把攥在手中。 “师兄,快撤!” 许久未曾有人回话,他心头一沉,转头看去,只见到一具浑身缠绕火焰的骷髏架子矗立在浓烟之中,头角崢嶸。 毫无节制御使烬鬼的法胜,此刻已然在失控的边缘,难以说清,如今占据那具躯壳的,究竟是人是鬼。 若是在寺中,有高僧以大法力镇压,他或许仍有活过来的机会。 但在这林中,已然是没救了。 法直目光黯淡了一瞬,当即纵身跃起,沿著火焰灼出的焦黑道路,朝著林外疾驰而去。 齐贵紧隨其后,法直虽注意到他,却並未在意。 这摄鬼盏的价值远超预期,有了此物,上交明王的拱养已经足够,齐贵二人的死活也不再重要。 但是,他一路全力疾驰,却也未曾將齐贵彻底拉开,二人始终保持著数十米的距离。 奔跑之际,法直忽的脚下一空,身形歪斜著向地面倒去,身在半空,却见地面炸开数道裂缝,钻出几十条根须。 根须绞著他的脚踝,向他的大腿蔓延,一层又一层地缠绕收紧。 法直面色骤变,手掌如刀划过,根须碎裂,粘稠的汁液溅落在他的衣袍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而身下更多的根须仍在涌出,断了一茬,又生一茬,无穷无尽。 身后齐贵见状猛地止步,在脚下地面窜动翻涌之前,便轻巧地一跃而起,脚步在那些柳树组成的手臂与大腿之上,接连跳跃,借力腾挪,朝著法直靠近。 目光紧盯著对方手里的摄鬼盏。 【摄鬼盏】 【此花生於极阴之地,却以日光为食,內藏乾坤,可容纳无主阴器或受控鬼物寄居其中,驱策其形,借其之力。】 【然鬼物久居其中,会逐渐侵蚀花中神念,若持花者心志不坚,反会被鬼物借花反噬,夺舍肉身。】 第8章 无所畏惧 齐贵极速靠近之时,嘴巴微张,缕缕青色雾气自肾臟的尸莲中冒出,在他口腔之中匯聚、翻涌。 那摄鬼盏唯有为他所控之时,才能被带出此界,为此一定要將其从法直手中抢夺过来。 齐贵在靠近之时,扬声高呼。 “法直师兄,我来助你!” 法直身上的鳞片歪曲著弹起,叮叮噹噹掉落在地。 胸膛內嗜血的欲望疯涨,如同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滚烫的气血蒸得他面庞涨红。 理智丧失大半的他,早已无法平静思考,但心中的执念却也不会让他放弃这摄鬼盏。 齐贵靠近之时,一股浓稠的障息喷到法直的面庞,障息中裹挟著莲花的清香,令他脑袋一时放空,不由沉吸一口。 大量的障息朝著肾臟涌去,隨即肾臟內传来针扎似的刺痛,疼痛不断放大,如万针刺穿,如烈火灼烧。 “找死!” 法直怒吼一声,猛地挣开脚下缠绕的柳条束缚,一拳朝著齐贵打去。 齐贵脚步交错,侧身旋转变位。 鬼化的左臂擦著他的肩膀过去,指甲划破皮肉,伤口处当即泛起青黑之色。 没有顾忌胳膊上传来的刺痛,齐贵前踏一步,躬身蓄力,如弓弦拉满,一拳砸出。 砰! 法直胸膛受击,倒退数步,正巧落在从天而降的巨足下方,巨足压著他的身体没入泥土之中。 身体沉降些许,忽的身体表面无数鳞片相互碰撞,叮噹作响。 一股沛然巨力自体內涌出,將巨足举起。 鳞片震颤翻转,在体外重新组合排列,化为坚硬甲冑,一柄长刀自他手中凝聚成形。 刀身修长,末端嵌著一颗暗红色宝珠,儼然是一件藏在体內的阴器。 刀光闪过,冷冽如月。 巨足从中裂开,切口平整,两半巨足掉落地面,化作柳条散落一地。 法直手臂抬起,刀尖正对齐贵,脑袋清醒了些许。 “你这功法是何处偷学而来?” 他顿了顿,又摇头道。 “算了,不管你究竟有何目的,不妨等我二人一同杀出林中,再做计较如何?” 齐贵笑了:“当然可以,只要师兄將那摄鬼盏交给我就行。” 法直皱眉,他之所以还能维持理智,全靠那摄鬼盏为其压制,他是定不能放手的。 “我若身死,凭你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你非要逼我与你同归於尽不成!” 见齐贵仍不为所动,没有半分改变想法的意思。 法直胸膛起伏了一下,隨即强行压下怒火。 “算了,大不了不过一死而已。” 齐贵见他这幅模样,笑道:“法直师兄,希望你当真能有这般觉悟。” “在你死前,我绝不会有事的!”法直拨动脖颈间的佛珠,齐贵手腕佛珠隨即收紧。 一股诡异阴气自佛珠中涌出,沿著齐贵的手腕朝体內蔓延,虽被体內的莲丝阻拦片刻。 却也一时僵持不下,整根手臂都僵直无法动弹。 但这,也早在齐贵预料之中。 没有因此耽搁片刻时间,他只是身如利剑般射出,攻向法直。 法直眼神轻蔑,在齐贵临近之时,纵剑横斩。 齐贵不闪不避,將带著佛珠的左手迎了过去,剑光划过,左臂自腕间断开,鲜血喷涌,断手与佛珠一同掉落在地。 他闷哼一声,面庞扭曲,却未退半步,莲丝瞬间將伤口裹住,止住鲜血。 瘴气涌出,如潮水蔓延,法直闭息凝神,障息却仍然毫无阻碍地钻入鼻中 一时剑光闪烁,障息翻涌,二者纠缠不休。 以拳对剑,又自断一臂,若不是法直神志时不时清醒,甚至一手握著摄鬼盏,无法施展全力,齐贵早已身死当场。 但即便如此,他的身上仍不断增添新伤,根根莲枝从伤口下生出。 过了数息,法直一剑斜刺而来。 齐贵侧身急躲,剑锋擦著肋骨过去,却不料法直手腕一转,剑势突变,自下而上撩起。 剑锋几乎將他开膛破肚,鲜血涔涔而下。 法直纵剑踏步,正欲追击,忽然肾臟传来钻心刺痛,令他浑身一颤。 胸腔內仿佛有无数虫蚁啃噬,肾臟如破旧风箱般漏气,令他无法呼吸,每走一步都要动用莫大的气力。 齐贵鬆了一大口气,若不是对方被困魂林消耗大半体力,且二人交战之时又时时分心应对,他是无法拖延如此之久,令法直毒发的。 这尸莲用来入道他十分满意,只是未免有些杀戮不足。 法直强提口气,却忍不住呕吐,莲叶裹挟著血肉自喉中涌出,体內不断地有莲枝钻出,撑破皮肉,令鳞片破碎,皮肉腐烂。 霎时,法直膝头一软,双膝跪倒在地,摄鬼盏从他手中脱落。 与此同时,一只柳枝组成的巨手自斜边朝法直抓来,齐贵纵身扑去,將摄鬼盏护在胸前,紧紧攥住。 洁白的手掌拍在齐贵的侧身,將他与法直一同打得双脚离地,翻滚飞出。 齐贵躺在地上,侧身吐出口中鲜血,將摄鬼盏塞入嘴中,花瓣冰凉。 周遭景色剎那寂静。 柳树如同疯了似的扭曲旋转,枝条匯聚,渐渐凝成巨大的人体轮廓,纤细修长,曲线玲瓏,柳条如髮丝般垂落。 无数的藤蔓从齐贵周边的土地钻出,將他四肢捆绑,又沿著他身体的伤口朝体內钻著。 剧痛如潮水淹没他的意识。 …… 齐贵揉著幻痛的额角,自床上坐起,看向窗外,天色一如既往,他甚至没有感受到丝毫时间的变化。 目光匯於眼前。 【你的角色(少年)已经死亡,扮演结束】 【世界影响:轮转界--轮显寺(4%)】 【是否使用1点轮显寺影响度兑换尸莲】 【是否使用1点轮显寺影响度兑换摄鬼盏】 没有犹豫,他当即做出选择。 兑换【尸莲】【摄鬼盏】 隨著他心念一动,阴气自丹田涌出,冲刷经脉,阴灵体瞬间功成。 尸莲扎根在肾臟之中,根系蔓延,身体微微发热,筋骨舒展。 一身实力恢復如初,且毫无异化现象。 扎根在身体上的种魂幽藤,在尸莲的压制下直接陷入了沉寂。 而他的手中,凭空多出一朵形如灯盏的花朵。 第9章 覆水难收 齐贵坐在床边若有所思。 无论纳鬼入体,还是如他这般种下一颗阴植,吞灵境的修行皆是滋养鬼物,助其成长。 而在他不惜损耗寿命,以精血浇灌下,肾臟之中尸莲变化显著。 与最初种下时相比,如今的尸莲上多出了两片莲叶,一颗真实,一颗虚幻。 诡道一途,可谓一步一劫,每提升一境,便要承受更多的鬼物反噬,若不能隨之提升自身的承受能力,註定会在某一刻轰然失控。 以他如今的能力,哪怕有另一个世界的他来承受代价,但极限也就是令尸莲开出四朵莲叶。 再多,尸莲便会失控,反噬於他。 以这样的根基,伏祟,炼魄…… 他恐怕是只能止步於伏祟境了。 不过,不论如何,他如今已经是一名诡修了! 心中不禁產生几分自得。 他將手中的摄鬼盏收起,此物没有鬼物容纳,暂时也是无用。 而种魂幽藤也已然对他无用,伸手扣在了背部的木箱上,用力將其向后扯动。 连接在背部的木须感应到拉扯之力,却断地朝著血肉深处钻去。 尸莲微微晃动,一股瘴息涌出,几条木须如临天敌,飞快收缩,脱离身体。 木须脱落,脊背上留下一片密集的细小孔洞,然而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些孔洞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癒合。 脱去束缚,他活动了下身躯,心情十分舒畅。 困意渐浓,他合衣躺下,沉沉睡去。 香气绵软温热,顺著门缝丝丝缕缕地飘进房间,勾得齐贵腹中一阵轻响。 他睁开眼,翻身坐起,推开门朝外走去。 “齐贵哥,你起来啦,怎么不再多睡一会。” 厨房里,正蹲在灶前熬煮米粥的沈昭月,听到齐贵踏入厨房的动静,赶忙转头擦去脸上的灶灰。 “我平日里便睡得少些。”齐贵靠在门框上。 沈昭月抿了抿嘴,对方时刻被那种魂幽藤吸取气血,晚上又如何能够安稳休息呢。 “等下吃了饭,我给你煮一些滋补气血的药。” “不用麻烦了,我现在好得很。” 齐贵声音温和,走到她的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柴火,弯腰往灶膛里添加。 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沈昭月这才发现,今日齐贵並未背著那从不离身的木箱。 头上的髮丝也收拾得齐整,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束在脑后,露出了那张俊朗的面庞。 面色不再透著苍白,而是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润光泽。 沈昭月紧盯著他的脸庞,瞳孔微微放大,嘴巴不自觉地张了张。 齐贵笑道:“你看,我就说不用了吧?” 沈昭月盯著看了许久,方才恍然自悟,急忙转过头去:“挺好的。” 齐贵语气隨意:“看你这黑眼圈,最近没怎么休息吧?你放心,今天我打算同云叔一起去李家,两人彼此间也有个照应。” 接下来,究竟如何打算,他总要去李家亲眼確认才行。 沈昭月开口欲言,却被齐贵一个手势轻轻挡了回去。 米粥很快熬好,齐贵將粥端到餐厅,沈昭月则去敲响云墨言的房门。 三人围坐在桌前,相对无言,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吃饭之时,云墨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齐贵的面庞,那惊讶的神色与沈昭月如出一辙,却也同样默契。 饭后,云墨言转向沈昭月说道:“今日若还有人上门,你便照常应对。 不过若是遇到病情紧急的,便告诉他们,今日下午或最迟晚间,我会上门医治。” “另外,閒暇时,清点下医馆內的库存,將东西整理一番。” 沈昭月目光凝顿,这馆內的药材,云墨言向来是一清二楚,又何须清点。 对方如此用意,是让她打包行李,隨时准备离开? 沈昭月看向齐贵,齐贵神色沉定,开口道。 “云叔,等下去李家我同您一起,给您打打下手。” “不行,那李家绝非善地。”云墨言语气严厉。 沈昭月声音里带著恳切:“齐贵哥,这整理库存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帮帮我吗?” 齐贵摇头道:“我意已决,你们不用劝了。” 云墨言都能相安无事的待上数日,他难道连远远望上一眼的能力都没有? 齐贵將药箱挎上肩头,与云墨言一前一后出了门,坐上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朝著李家行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上未乾的积水,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 街道两旁的铺面门正稀稀拉拉地卸著门板,贩夫走卒挑著担子沿街叫卖,卖炊饼的拖著长腔,从巷头喊到巷尾。 如此热闹景象,丝毫看不出受了李家之事的影响。 车辆拐过两条街,驶入一条宽阔的巷子,两侧的高门大户皆是朱漆铜环,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油亮。 可这些宅院却皆是朱门紧闭,连个看门的僕役都瞧不见。 最终,马车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下。 二人刚落地,那车夫便一甩鞭子,马车飞也似的窜了出去。 齐贵望著面前的朱漆大门,呼吸沉重。 不自觉间,竟然脚尖朝外偏离,身体本能地想要离开。 心中凛然,目光凝重地望向宅院深处。 长天白日,窗户迎著阳光敞开,窗扇大敞,可屋子內却是异常的昏暗。 屋內正中央摆著具黑漆描金的棺木,棺身上描著繁复的云纹与兽面,棺木四周,几道影子在烛光照映下摇曳不定。 时而人形,时而化作狰狞兽类。 “李怀安,你当真是瞒著我们做了好大的事情啊。” “你莫非是疯了不成?想要领著全城人与你陪葬!” “无论如何,那霜月娘娘都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 “拿出个章程来吧。” 人声嘈杂不定,搅在一处,嗡嗡地充斥著整间屋子。 李怀安撑著拐杖缓缓站起身来,声音苍老气短:“各位,此事的確是老朽做的不对。 可这霜月娘娘关乎道途,关乎我这一身老骨头能不能再续命一次。无论如何,我也只能这么做。” 他面色坦然,话锋一转。 “当然,我也不能平白让诸位承担这份风险,我李家上下,诸位看上什么,儘管拿去便是。” 张野穿著纹著狰狞野兽的官袍,靠在椅背上:“我听说,你这次请人上山,可是早就將李家掏了个乾净。” “不过在郡里请几人助力,又怎么可能掏空我李家家底呢。”李怀安摇头。 他摆出无赖的架势:“各位若是愿意配合老朽,我自会给予补偿,若是不愿,大可想办法將霜月娘娘请回山中就是。” 王云胡霍然站起身来,狞笑道:“老东西,你当真是给脸不要脸!你不怕死,你全家上下的性命,难道也不顾了吗?”” “据我所知,你那六姨太,可刚刚给你家中续了香火。” 李怀安沉默了,拳头收紧,却也很快放开。 他一字一顿道:“若是,他们能够消减诸位的怒火,诸位大可放手去做,我绝不阻拦。” 屋內上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任谁也没料到李怀安態度如此的决绝,可却也没人敢真的硬来,万一李怀安拼起命来,体內鬼物失控,在场的人谁也压制不住。 届时,当真是雪上加霜。 第10章 七日界限 在气氛焦灼之时,一身材低矮、肚腹浑圆的锦衣中年人从角落里站出来,为几人说和。 “大家都是为清河县著想不是,何必大动肝火,我看此事未必不能和平解决。” “这样,大家各退一步。”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见无人出声反对,又接著开口。 “事已至此,说什么今天就將娘娘请回山中,怕也不太现实,既然如此,不妨先让李老尝试一番。 几位若有其他办法,也可在这期间准备不是? 不过,这时限却一定要定死了,多了,群鬼下山,城里也抵挡不住,而且万一娘娘闹起来……” 他將目光放在张野与王云胡身上:“这就要张县丞与王司主您二位拿个主意了。” 李怀安说:“半个月,给我十五日时间,到时,我若是无法將其容纳,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將娘娘请回山中。” 张野思忖片刻,摇头:“不行,最多七天,另外,王司主这几日也要留在这里。” 王云胡没有说话,只是將双臂抱在胸前。 李怀安沉默了一瞬:“好!” 这次他已经赌上一切,几天內若是不成,拖延再久也是无用。 几人不再多言,接连走出门外,阳光劈头盖脸地倾泻进来,刺得人眼睛微微眯起。 一行人鱼贯而出,越过青石台阶,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正迎面走来。 见到眾人,云墨言心头一紧,连忙拽了拽齐贵的衣袖,侧身退到路边。 待人群走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多言。 径直朝著左侧偏院走去,越过数道门洞,推开房门。 不大的房间內,或站或坐挤了十余人,穿著各异,有的道士打扮,拎著木剑。 郎中模样的人肩上挎著药箱,更有甚者,腰间別著罗盘,带著嗩吶…… 三两成群,低声交谈著。 “云大夫,你也来了?”坐於椅上的一灰袍老者起身拱手,面容清癯,頜下几缕长须。 云墨言拱手还礼,声音里透著一丝无奈:“是啊,李家这次可是出了血本了,没想到竟然如此多人,今天有的忙了。” 张秋宜笑了笑,却並未听进他话中的深意。 偏过头,视线落在齐贵身上:“这位是?” 云墨言开口替他介绍:“这是我医馆的学徒,齐贵。” 齐贵微微欠身,面上带著几分拘谨。 云墨言为齐贵介绍:“小贵,这位是张秋宜道长,县城北郊清虚观的高功,精通风水堪舆、符籙驱邪之术,在咱们这一带可是颇有名望,人称『铁笔判官。” 张秋宜连连摆手:“过誉了,过誉了。” “等下可要靠您多多关照了。” “好说。” 张秋宜拉著云墨言坐下,谈话天南地北,十分投缘。 过了片刻。 张秋宜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袍袖一拂,抱拳环顾四周。 “我看这房间內有不少生面孔,各位既然都是来为李家做事的,不妨互相交换下姓名如何?” 一人赶忙起身。 “王仲三,做白事生意的,这殯葬一条龙的事,从入殮、起灵到下葬,没有我王老三不会的。” 王仲三在县內做白事生意多年,早已名声在外,可此刻仍是急不可耐地报上名號。 “在下姓吴,单名一个川字,常走夜路的,粗通些趋吉避凶的土法子。” 吴川说的云里雾里,显然並不想暴露太多信息。 一个穿著青衫、腰间繫著铜製腰牌的男子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 “在下周文元,县里斩邪司的斩邪尉,诸位叫我周尉便是,別客气。” 此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著他匯聚过来,这吃官家饭的也来凑这个热闹? 一番互道身份后,却反倒令房间內的气氛更加紧张了几分。 眾人如此暗生敌意的態度让齐贵暗自惊异,难道这些人事前都不知晓那霜月娘娘的事情吗? 不过他也並未有出言提醒的打算。 过了半晌,房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接连走入几人。 號称寻龙手,擅长探查阴宅风水的少年。 穿著锦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腰间掛著一串沉甸甸的葫芦。 “今日各位能来,在下深表感谢,先前承诺的报酬,府上都已准备齐全,等事情办成,诸位离开时便会送上。” 掛著葫芦的李云微微侧过身,抬手做了个引路的姿势。 “诸位,请隨我来。” 吴川踱步拦在了门前。 “李管家,话先说清楚了再走也不迟,您这请我们这么多互不相干的人来,到底要干什么买卖?” “这看病的、探风水的、吹嗩吶的,本事再高,也待用对了地方才行吧?” 李山面色冷冽:“吴老弟,我李家寻各位来可是出了大价钱的,难不成还会嫌自己钱多吗? 若是担心有人会浑水摸鱼,白占便宜,大家也尽可彼此掂量掂量,真金不怕火炼,假把式也是藏不住的。 法场就在隔壁,诸位一看便知。” 沉默片刻,无人再开口,吴川让开位置。 眾人跟著李山走出房间,朝后院行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正中,青砖铺地,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摆在那里。 棺材比寻常棺木小了半截,通体乌黑,不见丝毫纹路,仿佛是用一整块黑石凿成。 李山抬手指著那棺身。 “今日找各位来的事情也很简单,便是在城內寻一风水宝地,將这棺木葬入其中。” 李山转头看向寻龙手:“可算好方位?” 寻龙手脸色发虚:“这…我已算准西方便是吉位,但具体位置,还未测定。” 吴川忍不住开口:“李管家话说得还真不错,这有没有本事一下就看得出来,连位置都没定好,我看今日还是散了吧。” 他看到那棺木便心中一跳,有了几分退意。 李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此事等不得,哪怕还未寻到位置,今日也要將棺木搬离此处!” 王仲三眉头微微皱起,这棺木一看便是从外面运来,若是如此,对方为何不直接將其搬到合適地方呢。 念头转瞬即逝,他说道:“此事简单,我手下人便可做得。” 几名身材壮硕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 李山扬声高呼:“好,那便劳烦几位了,抬棺费用三十两纹银!” 几名槓夫都愿出如此高价,这话一出,场上眾人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好嘞,李管家,您就瞧好吧。” 第11章 抬棺 一名槓夫兴奋地大步上前,围著棺材转了一圈,伸手拍著棺盖,侧耳听声,又屈指在棺身上叩了两下。 “这可是阴沉木的棺材?不过三百斤左右,简单。” 他说话时嘴角掛著篤定的笑意,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四人默契地在棺木四周缠上绳索,搬来几根红槓,插入绳套之中,在特定位置上站定,双脚分开,扎稳了下盘。 为首一人喝道:“听我號令,一、二、三,起!” “盪!” 一声梆子声响,清脆而有力。 四名槓夫一手撑地,一手扶著肩膀上的红槓,同时闷声发力,脖子上青筋暴起。 那棺材晃了晃,渐渐离了地,绽起灰尘。 几人显然没有想到棺木会如此沉重,顿时涨红了脸,为首那人腮帮子鼓起,又闷声喊了一声。 “起!” 棺木越来越高,却也越发沉重,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眾人肩上的根根木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几名槓夫的表现令场上眾人连连摇头,抬个棺木都如此费力,也不知王仲三是哪里寻来的半吊子。 低声嘀咕中,夹杂著几声嗤笑。 眾人的目光,令几名槓夫通红的脸色,更多了几分羞愧。 但他们即便用尽全身力气,却连腰身也无法直起,更別提將之抬著移动了,僵持了片刻。 砰! 一人身体气力用到尽处,双腿一软,肩头木槓滑脱,棺木落在了地上。 几名槓夫顿时脸色大变,不远处的王仲三更是脸色铁青。 起槓之后,棺木又落地,这种事情可谓不吉利之极。 李山身侧的小廝怒目上前:“你们几个,吹的如此厉害,结果就这点本事?以后我看也不要在清河县干了!” 为首槓夫赶忙躬身谢罪:“大人,这实在是一时不察,不知棺木主人命格如此尊贵。 这朱漆木槓抬不起来,若是换上罗汉槓定然能成。” 若无官身,这罗汉槓已然是最高的待遇。 王仲三转身看向李山:“还请大人再给次机会。” 李山未曾开口,只是转头看向棺木。 张秋宜在几人交谈间走至棺木旁,微微俯身,指尖沿著棺底划过。 手指一顿,带出一撮黑灰。 他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紧皱,这是积年阴气侵蚀木料所化的灰烬,显然这棺木早已下葬多年。 而且,阴气如此浓重,此棺木主人只怕也並非凡俗中人。 他想了想,为王仲三解释。 “此事倒也不能全怪他们,虽然有棺木隔绝,但此棺木主人却隱约与地脉有著连接。 加之无形中引起的阴气乱流,使其如同水上扁舟一般,摇晃不定,根本无法著力。 想要移动棺木,必须隔绝地脉,调和阴气方可。” 李山面带笑意,抚掌道:“先生果然大才,待事情结束,该当为首功!” 张秋宜笑了笑,眼角余光瞥向一旁静立的王仲三:“隔绝地脉,在下自有法子,但调和阴气,却不知王兄可有良策?” 王仲三朝他露出感谢的笑容,赶忙点头。 “此事我来解决。” 先前是他大意了,多年经验却是从未想过简单的抬棺,也会出现波折。 不过以他的能力,张秋宜所说两点却是轻易便可解决。 他转头看向李山:“还请李管家放心,等下我会亲自出手,此事定然能成。” 李山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仲三朝棺木走去,迈步时,双手自袖中探出,十指虚张,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芒。 那些翻涌的、躁动的阴气,先是像水面上的涟漪般一圈圈扩散,隨即逐渐收束,化为一道道细密而平稳的纹路,绕著棺木缓缓旋转。 如同流水绕过礁石,再不似先前那般衝撞不休。 王仲三面色微微泛白:“这状態我也不能维持太久,还请张道长抓紧时间。” 他退后两步,让开位置。 张秋宜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取出约莫十余枚铜钱。 【铜钱】 【其內积淀阴宅香火之气,活人携之,易遭亡魂藉机换命。】 “这可是老夫压箱底的东西,十二枚五帝钱,埋过阴宅,受过香火,用它来隔断棺木与地脉的联繫,最好不过。” 他特意对眾人解释,方才走到棺材前,蹲下身,將一枚铜钱按进棺材缝隙里。 铜钱刚一塞入,缝隙中便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其上,急不可耐地將钱幣拖拽了进去。 见此一幕,张秋宜心中暗自点头,翻手將一直藏在手中的真『五帝钱』收入怀中。 隨著一枚枚钱幣落入棺材之中,他正好围著棺材走了一圈,他站起身,仔细端详片刻:“这下,应该是可以了。” 王仲三高声呼喊:“换罗汉槓,铁链,咱们几个一起上,抓紧时间。” 他带著几名槓夫將罗汉槓塞进棺底,铁链缠住棺身,不敢有分毫大意。 “起!” 一声令下,几人当即用足了力气。 罗汉槓嵌入槓夫肩膀的皮肉之中,衣衫下渗出血痕,却没有一人敢有分毫鬆懈。 一直仔细观察的李山面色舒缓:“这下应该是成了。” “都是您寻人得力,老爷知道了,定然重重有赏。”几名小廝在旁吹捧著。 但距离几人最近的张秋宜,却是顿时便感到了不妙,神情恍惚,只觉得肩头压下了一座无形的山峰。 五臟內的鬼物疯狂挣扎,朝著最深处收缩。 棺材晃了晃,棺底发出“吱嘎”声响,被王仲三和三名槓夫硬生生抬起。 “起来了,加把劲!”一人声音急促。 然而就在此时,棺木下方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嘶鸣,罗汉槓表面浮现出道道裂纹。 紧接著,一声脆响,罗汉槓竟从中间断成数截! 断裂的槓木飞旋著朝四周撞去。 猝不及防之下,几名槓夫与小廝躲闪不及,或被尖锐的断茬插入胸口,或被横飞而来的半截槓木扫中腰腹。 一朵朵鲜红的血花在棺材周围炸散开来,泼洒在棺材上,落在脚下褐黄的泥土中。 棺材再次落地,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擂鼓,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第12章 得知真相 齐贵站在几人身后,且在那罗汉槓即將断裂之时,便已察觉到了异样,身体本能地后撤,双手在身前交叉格挡。 但在那诡异的重压下,却只来得及扭转身形,护住头胸要害。 眼睁睁地看著那木槓贯穿槓夫的身体,余势未减,砸在他的腰腹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出数十丈,摔落在泥地上,又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他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只觉得浑身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若非他已踏入诡道,修得莲胎,体魄远胜常人,此刻怕是也同那槓夫一般,身死当场。 可这些许修为,却是连那棺木中自然流露出的诡韵都无法抵挡…… 脑海如被冰水浇落,因踏入诡道而生的些许自傲,此刻已隨风而去,他支起上半身,打量著四周。 除了他之外,场中还有几人被飞溅的碎片击中。 一人被扫中脸颊,半边脸皮肉翻开,露出森森颧骨。 一人被断茬擦过肩头,整条胳膊耷拉著。 王仲三更是身受重伤,巴掌大的木槓斜插进他的左肋,单手捂著伤口,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 唯有张秋宜在木槓袭来之时,眼疾手快地从袖中抽出一张铁甲符將其挡下。 云墨言脚步慌乱,赶至齐贵身侧,言语焦急:“別乱动,躺著。” 齐贵正想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可想了想,还是躺回了地上。 云墨言蹲下身,握住齐贵手腕,体內丹鬼缓缓转动,一缕阴冷的气息顺著手腕探入齐贵体內。 待確认了对方的状態,云墨言方才鬆了口气。 “还好,没有伤及內臟,只是些皮外伤罢了。” “您再看看,是不是很麻烦啊。” 齐贵朝他眨眼示意,云墨言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 “嗯,这…的確有些麻烦,我再帮你好好看看……” 二人正好以这照顾伤员为名,暂时游离事外,至於其他受伤之人? 这院內又不是只有云墨言一个大夫! 而远处,李山却也没有了閒心,去操心其他。 “咚。” 一声轻响从棺材里传出,眾人齐齐僵住,皆感到了一股难言的压力落在身上。 场上眾人,最多也不过是伏祟境,哪里见过这般鬼物。 一身著青衣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开口:“李管家,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现在必须跟大家交代了吧。” 其余几人也皆是心生退意,若不是李家往日的名头压著,此刻早已作鸟兽散。 李山知道此刻已然无法隱瞒,索性说开。 “霜月娘娘座下有两名童子,一曰听雪,一曰照影,而这里面的便是照影童子。” 一时鸦雀无声。 “你李家疯了不成?连娘娘的童子也敢带回家中?”那青衣汉子瞪大了眼睛。 有人心生疑惑:“那娘娘岂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童子被带走?” 咚咚。 棺中又传来两声闷响,比方才更急,更沉。 “算了,管他那么多呢,这事我们干不了了,让他自己解决!”几人骂骂咧咧地抬步便走。 李山脸色一沉,正欲拦住几人。 咚咚咚咚咚。 棺材里的撞击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棺木表面浮现出数道裂缝,从中传来了尖锐的哭声。 “哇哇哇。” 那哭声钻进耳朵里,令眾人脑袋一阵刺痛,眼前发黑。 恍惚间,看见一个半大童子蹲坐在一片虚无之中,双眼空洞无神,只有两行暗红色的泪痕蜿蜒而下。 童子的视线越过了眾人,一直向上延伸,不明所以的眾人也隨之望去。 只见,云层掩盖间,一片无边的黑色正朝著地面缓缓落下,山川、河流、沟壑,皆以倒悬的姿態,一寸一寸地朝下方压来。 再细看而去,那竟是一座不知多高的山峰,正从九天之上缓缓坠落,仿佛要將这方天地连同所有人一同碾成齏粉。 李山反应过来,面色剧变:“不能让他再哭了!若是惊醒了娘娘,今日我们都要交代在这里。” “什么,连娘娘也?”一人声音发颤。 “该死的,你们要拉著全城人陪葬吗?” 关键之时,却也有人临危不乱,王伟厉喝一声,抄起腰间的嗩吶,鼓足腮帮子,吹了起来。 他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圆球,十根手指在嗩吶杆上飞快跳动。 嗩吶声如梟夜啼鸣,又如万千冤魂齐声慟哭。 嗩吶声盖过了哭声,眼前的幻象顿时如烟雾般消散,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云层还是那片云层。 王伟的嗩吶声转入舒缓,那棺材也停止了震动。 可他的脸上仍是冷汗直流,丝毫不敢减缓,手指跳动不停,眼神急切地扫过眾人。 张秋宜身形一晃,身上的符咒不要钱似的接连拋洒而出,凝成一团团墨绿色的鬼火,悬浮在棺材四周,组成一座困阵。 王仲三也强撑著伤体,靠近棺材,从腰间抽出凿子和钉子,对准棺材间的缝隙,狠狠砸了下去。 棺材內发出惨叫裹挟著怨毒与痛苦,令附近几人的手臂生出成片的石色光泽。 王仲三挥锤的力度越来越小,张秋宜见状,从袖中取出方才房內聊天时,云墨言给他的丹药。 丹药入腹,王仲三痛苦之色便顿减了几分,挥锤不断,將一枚枚棺材钉砸下。 隨著最后一枚钉子落定,棺材內的惨叫戛然而止。 照影童子的异动被镇压下去,眾人脸上的惊恐却是无法退去。 若不是这棺材上残留的禁制尚未失效。 若不是那童子尚未完全甦醒。 凭他们几个人的道行,怕是早已身死当场。 良久,李山清了清嗓子说道。 “各位,虽然事情还未办妥,但今日我李家不会让各位白跑一趟的,我已提前让人备下厚礼。 大家放心,我李家定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覆。 还望各位先在府內暂歇,待明日再做计较,如何?” “拿钱,也要有命花才行!“ “你李家再大的面子,也犯不著我们拿命去填!” 话音未落,已有几人转身便走,脚步又急又快。 李山意外地並未阻拦眾人的离开,只是面带笑意:“请便,想清楚了,隨时欢迎各位再来。” 待所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內后。 “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斩邪司的周文元难以置信地问道。 李山笑了笑:“此事本就强求不得,几个人困在这里,心里头又怕又怨,反倒坏了大事。 不如放他们出去,等到他们在外面碰了钉子,发现避无可避,自然会乖乖回来。” 更重要的是,除了张秋宜、王仲三外,其余的人他却有些看不上了。 第13章 背锅的人 蛙声潺潺,阳光暖煦。 阳光斜斜地洒下,把田埂上的湿泥晒出一层薄薄的干壳,农夫走过,沙沙作响。 水田边竹木搭造的房子內,一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袒著胸膛躺在竹椅上,旁边一小廝举著蒲扇,一下一下地为他扇风解凉。 小廝小心地打量著孙虎的脸色,见他双目微闔,嘴角似有若无地牵著一丝弧度,这才凑上前去。 “孙头,这田里的果子清点完了,昨夜那场暴雨后,水灵果损失了大约两成,您看?” 躺椅不再摇曳,孙虎睁开眼,难以置信地追问。 “多少?” “两成。”小廝声音减弱。 孙虎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凌厉。 “你他娘的,偷到老子头上来了是吧,这水灵果树,连场暴雨都扛不住!” 他从躺椅上走下,居高临下地看著小廝。 “你是想知道咱北荫村家法的滋味了是吧?” 小廝赶忙跪倒在地,双膝擦著地面,挪到孙虎身旁。 “孙头,您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乱来啊,是不是水里出了鱼怪,昨夜上岸偷吃了果子?” 孙虎笑了:“好啊,这下就全解释清楚了,这样,你现在就马上回村,把这件事上报,请村里派人过来,下水降妖如何?” 对上孙虎的目光,小廝心头不由泛起一阵冷意,下意识退后半步。 心中急转,知道此事定是要寻出一人来担责的。 脑中闪过一道人影,他赶忙看向孙虎:“昨夜,是老王在值夜……” “他担不动。”话未说完,孙虎便摇头。 小廝心下一沉,老王职位与他同级,对方若担不动,难不成要他向上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一个个身影在心中飘过,又被他摇头甩在脑后,职位不足,可身份却足够重要。 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名字吐出口来。 “齐贵!” “怎么,你在找我?” 小廝嚇了一跳,匆忙转过头去。 只见齐贵站在门前,门框被他宽阔的身躯遮去了大半,那不多的阳光也被挡在了身后,在屋內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小廝面色却还算平静:“齐贵,你什么时候进的城?” “昨天。”齐贵语气平淡。 小廝先是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好啊,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 他顿时勃然大怒:“你好大胆子,进了城不立刻这里报到,到哪里鬼混去了!” 他回手从背脊处抽出一条泛著黑色光泽的藤鞭,在手中来回挥舞。 “啪!” 鞭子在空气中抽出清脆的炸响。 “啪!” 巴掌抽出,正落在脸上,强横的力量带著整个身躯倾斜,踉蹌著倒在了地上。 小廝双目瞪得浑圆,半边脸颊迅速浮起红肿,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孙虎。 “孙爷?” 孙虎气急:“你小子疯了不成,掏出藤鞭是想造反啊。” 他转头看向齐贵:“老弟,你放心,等回头我肯定好好收拾这小子。” 齐贵並未接话。 孙虎仔细打量了几眼齐贵,又忍不住给小廝一顿猛踹。 若是他没看错,对方周身流转不定的诡韵,分明容纳鬼物,入了道途。 虽说对方只是吞灵境,可对方姓齐! 齐家子迈过了这一步,可谓一重天、一重地,从此天壤之別。 而且,他与齐贵分开才不过几日,对方便有如此进境,要么是有高人暗中推助,要么便是隱藏多时,今日方才展露。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愿交恶对方。 “今日我应那李家相邀,不得已耽搁了些时间。” 齐贵边说边伸手將背后木箱取下,目光灼灼地问道。 “孙头,您说,这事耽搁了行程怪不得我吧?” 孙虎连连摆手:“往日你借著进城的空閒,来水田帮手,那也只是看著村里的情分不是,便是不来,谁又能说个错字。” 齐贵笑了笑,指著木箱:“我今天来,倒是有件事情要麻烦您,这种魂幽藤,我如今也有些用不上了,您看?” 孙虎当即点头。 “好说,我这田里的水灵果刚好熟了,你等下先挑几个,尝尝味道。” “至於这种魂幽藤,我要先在库房里看一看,有没有合適的。” “那我这几天便常来叨扰了。” 齐贵笑道,这种魂幽藤留在手里也是无用,不如出手换取有用的物品。 更重要的是,他已决定趁早出城,思来想去,最佳地点便在此地。 水田毗邻的河道直通城外,若能借货船一用,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出城。 他心思既定,索性在孙虎旁边的竹椅上坐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与对方亲切地交谈。 天色不知觉中渐渐黯淡。 齐贵告辞离开,孙虎笑眯眯地送到路口,待齐贵身影离开视线。 孙虎脸上的笑容收敛,又恨铁不成钢地踹了那一直跪在地上的小廝一脚。 “瞧你那点出息,怕什么呢,人家根本就没將你放在眼里!別傻愣著了,你去找人问问,那李家出了什么问题。” …… 回返医馆房间,齐贵关上房门,落了门閂,目光再度匯於眼前。 【转轮界,轮显寺(4%)】 【可用影响度:轮显寺(2%)】 【请选择在转轮界中扮演的角色。】 面板上线条变化,化为了两张样貌各异的面孔。 【身份(少年)已死亡,无法选择扮演。】 【下院执事僧:驻守轮显寺外院,奉命看守僧种、维持秩序的僧人,近日夜巡之时,常遇怪象。】 【县城募僧使:昨日在一处废弃凶宅的地下,掘出一尊陶俑,腹部刻著他的俗家姓名与生辰。】 【如不选择身份,则以真身前往轮转界】 【扮演结束,可消耗影响度,兑换扮演身份所拥有的一切】 看来他的每次扮演,都会影响到轮转界时间的变化。 如此一来,却是將他的信息优势减弱了许多,而且身份选择也少了一个。 不过,他却是可以消耗3点轮显寺影响度来刷新扮演选择。 只是,如今的他却囊中羞涩。 他仔细斟酌此次目標。 毋庸置疑,想要造成更大的影响与收穫,最直接的便是权势与实力,权势方面,两个身份相差不多。 但实力…他忽然想到,既然他能从轮转界带鬼物归来,扮演时,是否也能携带他此刻所有之物呢? 【是否消耗2点轮显寺影响度,携带【尸莲】【摄鬼盏】】 他心中欣喜,当即做出了选择。 【是】 【选择身份:下院执事僧】 第14章 饿死鬼 月朗星稀,如水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欞间倾泻而入,照出五张並排的床铺。 齐贵醒来,睁开双眼。 不待有任何动作,忽然体內传来钻心般的刺痛,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咬紧牙关,凝神內视。 【鬼丝】 【游荡於极阴之地的丝缕怨念,形如髮丝,轻若无物,却韧不可断。】 肺臟內一团团白色乱麻正四处窜动,搅得肺臟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 而尸莲所在的肾臟也不甘示弱,感受到外来者的入侵,根根木刺从肾壁刺出,与肺臟的鬼丝挤在一起。 如同两支敌对军队在他体內里廝杀。 强行容纳两鬼,却是直接將他拔升到了伏祟境! 此事他早已有所预料,据他所知,解决方法有二。 一是调和其性质,令两只鬼物达成调和,肺金生肾水,便会安然无恙,但这需要对鬼物秉性有著极深的理解。 二是一主一仆,令强者压服弱者,斗爭无望,爭执自然消弭,粗暴,但有效。 他正欲动作,耳边忽然传来咀嚼声。 好似有人在啃食著什么难嚼的物件,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却让人牙根发酸。 他心头一凛,想要弄清发生了什么。 身体却如同被捆住一般,每一根筋脉都绷得死死的,每次移动都变得疼痛难忍,但他仍是强忍著,转头看去。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房內的景象。 自己睡在房间的最內侧,紧贴著土墙,身旁其他四张床上,三个僧人睡得正沉,呼嚕声此起彼伏。 房门处,一个身穿僧袍的少年背对著他,蹲在地上,脑袋一拱一拱的。 抱著根木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般,一口一口地啃咬著。 咔嚓、咔嚓。 僧人的肚子从侧面鼓起,撑得僧袍绷紧,像是怀胎多月,即將临產,他的嘴角咧到耳根,口水顺著下巴淌下,滴在木屑上。 【饿死鬼】 【其形瘦骨嶙峋,腹却胀大如鼓,口中无时无刻不在咀嚼,食人血肉、啃噬骨殖,但凡活物靠近,便会被其捲入腹中,化为自身养分。】 一股凉意自齐贵的脊樑躥起。 此刻他连动弹一下都难以做到,面对鬼物,简直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人宰割。 他眼珠狂转,脑海中灵光一闪,当即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手腕翻转,摄鬼盏出现在掌心,他调动摄鬼盏的本源之力,一股阴阴凉的气息顺著他的手臂朝肺臟蔓延。 以摄鬼盏容纳鬼怪的能力,来容纳鬼线,將肺臟空出,如此一来,强弱自明! 隨著一缕缕鬼丝从肺臟剥离,朝著摄鬼盏內蔓延,齐贵渐渐找回了对於身体的控制权,手臂已然能够隨意调动。 这时,一股肉香飘入他的鼻腔,莫名地勾起了食慾,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唾液来。 那饿死鬼已然挪到床铺,將嘴巴塞进了一名僧人的小腿,一口咬下,小腿断裂,血液如泉水般涌出,殷红的液体沿著床铺边缘滑落。 但那被啃食的僧眾却是浑然不觉,仍旧呼呼大睡。 齐贵粗略计算比对了时间,怕是在他將鬼线完全收纳前,那饿死鬼便要啃到他的身上了。 於是,他伸出刚刚恢復活动能力的手,一手捂住旁边法无的嘴巴,一手用力推动法无的肩膀, 法无浑然不觉,任他如何推搡,依旧鼾声如雷。 齐贵眉头竖起,一缕鬼线自他的指尖窜出,扎入法无的眉心,法无猛然睁开眼睛,本能地想要出声,却只能呜呜作响。 齐贵示意他转头,法无依言照做,待看清屋內景色,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慌乱与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间。 他求助地看向齐贵,齐贵摇了摇头,示意身体无法动弹。 然后,他便全神贯注的將精力聚集在摄鬼盏上,加速容纳。 在狭窄的空间,法无想要活命,只能想尽办法求生。 是否成功並不重要,他只需要对方帮他爭取片刻时间就好,至於出卖他? 他方才扎入法无眉心的那缕鬼线,至今可仍然停留在那里。 法无压下心中恐惧,在饿死鬼吃完一名僧人时,猛地摸向枕头底下,取出佛珠,同时抬脚將身边的慧净踹醒,霍然站起。 “孽障,敢在我轮显寺內逞凶,找死!” 他手腕一抖,佛珠脱手飞出,套向饿死鬼,佛珠落在饿死鬼脖颈,如烈油遇火星般燃烧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躥起,將饿死鬼的头颅笼罩其中,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烤肉的味道。 饿死鬼动作微顿,肚子从中破开一道裂痕,露出其下狰狞的血口。 一股巨大的吸力自口中涌出,拉扯著將法无的身体拖动,朝著血口滑去。 法无挣扎片刻,双脚离地飞起,危机之时,一颗粗壮的骨头,在他之前落入了那张血口。 血口被卡住,动弹不得。 “法无,快跑,到了外面,叫师叔们过来救我。” 法净从自己肋下抽出一截骨头,不断掷向空中,骨头又在空中自行旋转落入饿死鬼口中。 饿死鬼的血口被骨节压得一点一点合拢,吸力也隨之减弱。 法净怒斥:“快走!” 法无迟疑剎那,朝著饿死鬼的方向疾冲。 在即將临身之际,饿死鬼肚子侧面破开裂口,数条狰狞手臂,如绳般探出,將法无的身体瞬间捆上数圈,拉著他朝嘴巴內塞去。 另一侧,法净早有预料般在手臂探出的剎那有所行动。 果断停手,前冲数步,在一条手臂临身之际,身体蜷缩著撞上手臂,借撞击之力破开窗口,逃离了房间。 法无的尸首被血口撕扯,残肢碎肉飞溅而出,如泼墨般炸开,將整间房屋泼洒浸染。 饿死鬼咀嚼了几下,將口中的血肉咽下,將目光转向齐贵,手臂骤然探出,连空气都被撕开,发出破空之声。 千钧一髮之际。 摄鬼盏的花瓣忽然颤抖起来,无数细碎的银丝自花瓣与根茎中钻出,如同蛛网般交织在一起。 越缠越密,渐渐凝成一道细长的光影,从顶端延伸出来。 剑! 银光流转的剑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寒芒。 这一剎那,齐贵抬手,剑身与手臂碰撞! 第15章 夜变轮显寺 鬼丝化作的剑身与那探来的手臂撞在一处,锋利的剑刃切入青灰色皮肉,手臂上血肉绽开,几乎整个断裂开来。 齐贵腰腹发力,身体从床铺上弹起,凌空一转,在落地之前又运新力,脚下重踏,身体衝出。 手中剑光横扫而过,將那条手臂彻底斩断,嘴巴张开,青色樟雾自体內涌出,如烟如缕,在他身侧环绕飘飞。 此刻尸莲甚至蔓延到了肺臟之中,正贪婪地汲取著齐贵的气血。 无须操控,那缕缕樟雾便被牵引著朝饿死鬼嘴巴落去。 饿死鬼砸了砸嘴巴,肚子上的血口蠕动,显然对著突如其来的“食物”颇为受用。 又探出四五条细如长蛇的手臂来,攻向齐贵。 齐贵心念一动,剑身骤然散开,化作一面银光闪烁的巨盾,將那条条手臂挡在外面。 “砰!” 手臂砸在盾上,震得齐贵手臂微沉,他左手撑住盾面,右手在盾上划过。 指尖所过之处,银光凝聚,一柄细长利剑被他抽出。 巨盾隨之缩小化为圆盾,他举盾挡开攻势,侧身扭转,利剑劈向袭来的手臂,利刃在手臂上微微一顿,便將其劈断开来。 他就势前冲,双手一攻一防使饿死鬼袭来攻势全部落空。 两者近在咫尺之时,他猛然拋出左手圆盾,圆盾在空中急转,化为两柄短矛,呈交叉之势贯穿血口。 短矛余势不减灌入地面,將饿死鬼定在原地,饿死鬼不顾伤势,疯狂地扭动身躯撕裂血口,沉重的吸力朝齐贵袭来。 然而,不过剎那,那吸力便顿住了。 几根木刺从血口內壁生出,密密麻麻,將血口的边缘钉合在一起,令其无法再张开。 同时,钉入地面的长矛溶解,化为细密丝线將饿死鬼身躯捆绑,不断向內缩紧,在內外双重攻势之下。 饿死鬼血肉消融,萎缩、缩小,半人高的身躯最终化为人头大小。 齐贵站在原地,胸口如风箱般抽动,同时运用两只鬼怪,虽威能更胜从前,可对身体的负担也是倍增。 肾臟木质化,如同老树的年轮,肺臟更是被鬼线贯穿道道针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待状態稳定,抬步走向饿死鬼。 饿死鬼虽然被他打得只剩下这人头大小的血团,可他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 这团血团若是得到大量肉食,数个时辰內便能重新生长成原来模样。 而阻止他彻底杀死饿死鬼的,便是那血团表面上的金色转轮。 他心下微沉。 那仍有部分残留在肺臟之中的鬼丝上面,竟然有著如出一辙的轮转印记,此刻正泛著暗淡的金光。 【明王封印】 显然,在寺內僧人体內的鬼物,或者说护法神,都有著两个主人! 齐贵想了片刻,用鬼线缠绕饿死鬼,然后提在手中,摄鬼盏在他腰间一闪,化为一条银白色的腰带。 他看了眼法净逃跑的方向,推门走出。 院子內,石像在地面上缓缓踱步,檐下的木雕脑袋转来转去,香炉里的香灰飘起,在半空旋转、飞舞。 更远处的地方,僧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惨叫和哭喊声不断响起,此起彼伏。 “咚!” “咚!” “咚!” 连续三声钟声自山顶响彻,浑厚而悠远,扫过整座寺庙,所有声音瞬间被压下。 剎那间的空隙里,万籟俱寂。 几个衣衫不整,满脸血污的僧人趁机从房內衝出。 他们见齐贵提著饿死鬼,眼神顿时一亮,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 “法贵师兄!” “师兄你还活著,太好了。” 齐贵心中凛然,这身份竟然又与他姓名相同。 见眾人身后没有鬼物追出,他便停在原地,等几人靠近。 几人跑到近前,眼神惊疑不定:“师兄,你那里难道就剩您一人了?” 齐贵没有言语。 僧人哭丧著脸。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寺里面进了什么鬼神不成,怎么会让师兄弟们饲养的护法神全部失控?” 旁边的僧人怒目而视:“住口!轮显寺有明王庇护,外来的鬼神如何能够逞凶。”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却有些发抖,眼神不由朝山顶飘去。 “或许是明王?”说话之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下山去寻供奉的师兄,如今却是只有一两人归来,明王饿著肚子,定然是要发火的。” “寺內出了如此大的事情,为何下院的师叔们毫无动作,就敲响沉木钟管什么用呢。” 几人心中慌乱,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齐贵。 齐贵沉默片刻,问道:“慧能师叔平日住在哪里?” 些许僧眾的失控,物体的诡化,他相信轮显寺是有能力解决的,而且,最不济他也能在慧能处了解寺內发生了什么。 “慧能师父。”几人对视一眼:“他的僧房在最东边,可这会儿……” “我就寢前,看到慧能师父朝锻造堂方向去了,如今应该也在那里。”一个僧人忽然想起什么,急急说道。 齐贵目光疑惑,锻造堂乃是锻造阴器之地,有什么要事,非要这个时间过去? “轰!” 一阵轰鸣响起,齐贵几人齐齐向西望去,一阵冲天大火熊熊燃烧而起。 “那个方向是?难道锻造堂著火了?” “这…我看还是不要找慧能师叔了,咱们寻一安全地方躲避起来如何?” 齐贵声音拔高:“各位,慧能师叔可是外院修为最高的人,若是连慧能师叔都无法护持自己,还有谁能够活得过今夜? 而若是慧能师叔还活著,哪里又能比慧能师叔身边更安全呢?” 说完,也不管几人如何反应,径直迈步离开。 眾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跟上齐贵。 沿著火光一路行去,目之所及,皆是荒诞而诡异的画面。 放生池內,池水乾枯,池底的淤泥上躺著十几具鱼骨,鱼骨的眼眶里,燃著幽绿的磷火。 鼓楼內,鼓声阵阵传来,隱约看见一张人皮浮在半空,无风自动。 斋堂的门半开著,里面不断传来惨叫之声,队伍中有人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却见灶台前,一只断臂正凭空而立,切著一具不断抽搐的尸体。 僧人的目光落在断臂的剎那,那只断臂徒然转向,手腕扭转,刀尖对向眾人。 第16章 屠刀 那持刀断臂转向眾人的剎那,便化作一道残影袭来,直取方才与他对视的高个僧人。 【屠刀】 【此刀由厨匠生前所执之刀与死后怨念交融而成,断臂为鞘,屠刀为锋。】 高个僧人脸色煞白,慌乱中摸出佛珠拋去,佛珠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金色光幕挡在身前。 刀刃劈在光幕上,微微一滯,隨即刀身轻巧一转,便將那光幕如同布匹般划开。 高个僧人惊叫一声,踉蹌后退。 身旁一人高举禪杖,奋力砸向断臂,在刀刃斩落高个僧人之前,砸在那断臂上,可断臂却是纹丝不动。 断臂以无可撼动的姿態,在高个僧人面前划出一道森冷刀光,將他的身体从正中斩为两半。 断臂凌空一扭,越过一人,直扑齐贵而来。 齐贵抬手,摄鬼盏在掌心绽放,银丝涌出,凝成细剑。 他侧身避过刀锋,剑尖顺势点在刀身上。 “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一股巨力將屠刀带偏,可屠刀借著这一击之力凌空翻转,刀光再度如匹练般横扫而来。 齐贵眉头微蹙,知道若是比拼技巧,他是难以与这能够隨意调转方向的屠刀抗衡的。 不过,他手中的也並非兵刃! 面对饿死鬼,丝线杀戮不足,所以他才会聚丝成刃,提高其强度,但是其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锋刃之上。 聚散无形,虚实难测。 攻守之间隨心而变,虚实转换全无徵兆。 他纵然是初次御使鬼丝,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玄妙。 他左手在剑身上一抹,剑身骤然散开,化作数十根银丝,在空中急速交织成网,朝著屠刀罩下。 屠刀挥刀斩断数根银丝,却仍有几根缠上了手腕。 齐贵猛地一拉,將断臂与屠刀分开,屠刀迴旋速度顿时慢了许多。 下一刻,屠刀凌空旋转,刀尖对准齐贵,猛地刺来。 断臂则五指成爪,抓向他的咽喉。 齐贵右手一挥,鬼丝急速回缩,在身前交织成一面圆盾,挡下屠刀。 同时左手探出,抓住断臂的手腕,大量丝线自身体蔓延,將断臂缠绕成茧。 感受著断臂挣扎的力道,齐贵鬆手,任凭它掉落地面。 屠刀兀自飞起,几次碰撞之下,刀身已破开了几道明显的缺口,而齐贵在这期间不断调动双鬼。 这却也令尸莲隨之增长,第二朵莲叶越发清晰,他的力量也隨之增强,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容。 屠刀飞来,他出剑点在刀背之上,剑尖落处,刀身炸开一道缺口,碎屑纷飞。 数次交手,屠刀逐渐受损,速度越发的缓慢,刀身震颤,发出嗡嗡鸣响。 地面上的断臂不断的震动,似乎想要破茧而出,但一番努力过后,力道渐弱,都化作了无力的挣扎。 当刀身陈旧暗淡的屠刀再度划出弧线,朝著齐贵斩落时,无论速度还是力道都慢了不止一筹。 精准判断到刀锋轨跡的齐贵,手指微动,地上的饿死鬼被细线牵引,落於手中。 隨即他举起饿死鬼,令它挡在鬼刀斩下的路线之中, 刀锋斩入皮肉,卡在了牙齿之间,血肉蠕动恢復,將屠刀牢牢卡在正中。 两者僵持不下,相互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齐贵將捆著饿死鬼的大半鬼丝鬆开,那饿死鬼也不再挣扎,如同一块山石般平静。 他想了想,隨手將其掛在腰间。 旁边僧眾满脸钦佩之色,目光中带著敬畏。 “法贵师兄,我看这外院內,除了慧能师叔,已经无人能与您相比了。” 另一人接口道:“我看完全没必要再去找慧能师叔了。” 这才走出不远,就遇到如此异变,几人心下后怕的同时生出退意。 齐贵却並不接话:“走吧,接下来小心一点,管住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还,还走啊,法贵师兄,不如我们寻一处房间藏身起来,等待上院支援吧?”一人面色苍白,声音发颤。 躲起来等待未知的救援可不是齐贵的风格,而且,他可不想成为人群中能力最大的那个。 事事都依靠他来解决,会短命的啊! 他没有再与几人耗费口舌,迈步向前走去。 越往西走,热气越盛,周围僧房的墙壁被烤得发烫,有几处木柱已经开始冒烟。 齐贵停下脚步。 面前一座三层石楼被火焰包裹,火舌从每一扇窗口躥出,贪婪地舔舐著外墙。 锻造堂內却是诡异的安静,除了火焰灼烧的呼呼声,没有任何其余声音传来。 见此模样,齐贵没有再选择靠近,据他所知,慧能师叔的护法神,並没有御火的能力。 这火焰究竟如何產生,在形势未明前,他决定暂且静观其变。 他在原地停留思索之时,忽然间,四周景色如走马灯般急速变换,剎时场景骤变。 石板地化作一片竹林,竹子通体泛著惨白色泽,关节处鼓胀凸起,如同骨节一般,一节一节地向上堆叠。 寒风吹过,竹叶哗哗作响,骨节相互摩擦颤动,响起一阵呜咽、悽惨的音调,好似有人藏在竹林深处低声言语。 面前道路宽敞,向三方延伸,尽头皆隱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这不是山下的白骨林吗?” “不可能,咱们绝对还在院中。” “不要慌,肯定是幻觉!” 眾人慌乱间,不由自主地连连向后躲闪。 齐贵眼神微凝,他十分確定方才看到的锻造堂並非幻象,而此刻,是被凭空移动到此? 如此能力,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这般鬼物,他能有对抗之力吗? 此次一行,怕是只能到此为止了。 误入此地,已然足够诡异,几人中任谁也没想过继续深入。 齐贵腰间分数数道微不可见的丝线,贴著地面无声无息地朝著白骨林內蔓延开来。 丝线不断延伸,渐渐的方圆百米的轮廓在他脑海中生出。 正西方向,袭来一股浓烈的墨腥之气,丝线被墨汁浸染,急速回缩。 齐贵心下凛然,这实力却是远胜於他,无疑是货真价实的伏祟境诡修。 他目光直直望向竹林深处。 “有人来了。” 第17章 隱藏真相 齐贵开口提点几人后,便全神贯注地朝西方看去。 不多时,一股浓烈的墨臭扑面而来。 空气在墨色的浸染中变得粘稠滯重,呼吸之间仿佛將墨汁吸入肺腑,齐贵后退半步,借著那跳动的光芒看清来者。 那是个身著深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双目漆黑如墨,眉心一道金色经文若隱若现,正是外院管事慧能。 【墨胎鬼】 【由心血、墨汁与经文怨念凝成的鬼物,形如浓墨,可聚可散。】 【吞噬:鬼镇纸】 这般威势,无须多言,便验证了面前人的身份。 “慧能师叔。”几人齐声开口。 慧能见了他们,眉头皱起:“你们进来多久了?走了多远距离。” “前后不过半盏茶时间,未曾移动。” 慧能嘆气,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看来,我又是回到了原地,这明王之力,真就如此殊胜?” 如今有几人在身边,他已经无法再全力施为,便是他说服自己,眾人体內的护法神也要失控。 虽说他自信能够解决,但既然明王能移来几人,寺內其余眾人也会接连被送入此地。 他收起身周瀰漫的墨色,眾僧大口喘息,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齐贵问:“师叔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真的是白骨林?” “我们还在寺里,而这里也是货真价实的白骨林。”慧能摇头,却是不愿为此再多解释什么。 一人问道:“师叔,外院一应弟子大多遭到护法神反噬,连寺院建筑也莫名诡变,我们该如何是好?” 慧能短暂思考。 这白骨林的困阵,他一时半刻是无法破解的。 在此处耗费太久时间,若外面尽皆失守,到时群鬼来袭,哪怕是他也无法支撑太久。 那断轮杵,只能留待消弭外面祸患之后再取了。 “走吧,我隨著你们出去。”慧能开口剎那,没有做任何动作,那白骨林便自行退到了眾人身后。 竹林如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足以看清屋外景色的道路。 …… 慧能走出锻造堂。 看见了外面的景色,眼神闪过一丝苦闷,闭上双眼,低低诵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说话之时,墨汁在胸口內翻滚。 隨即,墨色从胸口漫溢而出,沿著肩臂流淌,眨眼间便如瀑般冲天而起,墨潮撕裂了夜幕,將一片天空染成漆黑。 墨潮在夜空中炸散开来,化作无数道墨滴,朝著下方鬼物坠落而下,每一滴墨色中,都藏著一枚枚细小的金色经文。 一个个墨色身影在寺院內漫开,慧能迈步向前,所过之处,方圆千米內的鬼怪尽皆被墨汁浸染、被金色经文镇压。 墨色在寺內翻涌,天光自东方升起。 阳光將满院的墨色接替,墨色在天光的浸润下渐渐收拢,悄然退场。 阳光洒落。 满院的鬼怪如同潮水般退去,建筑在晨光中归於原状,瓦片重新覆上屋顶,樑柱收拢归位,裂开的地面无声合拢。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被风吹皱的水面,风停了,水面便恢復了平静。 “师叔,弟子已清点完毕,昨晚共有十三名师兄弟护法神失控,三十五名弟子身亡,而剩余的人大都在此处了。”一名年轻僧人躬身立在阶前。 “咳咳,知道了。” 慧能坐在水池边缘,半个身子倚在池壁上,面色灰败。 咳嗽片刻,一团墨汁自喉间滚出,落在地面上,很快渗入砖缝,將地面染黑。 “师叔,您还好吧,要不,我去……” 慧能伸手打断:“不用,那曼陀罗花对我来说作用不大了。” 曼陀罗花虽能减缓护法神反噬,但每用一次,效果便减弱一分。 到如今,对他已然是毫无效果。 可慧能忽然又转念,改了想法。 “你去都取过来吧,另外,我房间內有个淡青色的木盒,你也一併取来。” 那人应声离去,慧能站起身来,环视面前那些身体带伤、面色惶惶的僧眾。 心中嘆气,若不消弭眾人心中的恐惧,恐生祸患。 “诸位想来都还不清楚昨日为什么异变,又惶恐今日又是否会再度重现。” 慧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昨夜是寺內一柄镇压多年的古器,因年深日久而封印鬆动,怨气外泄,这才引得周遭异变。” 如此解释,却是难以令眾僧接受。 “不可能!绝不可能!” “大轮金刚明王怎么可能会被区区古器影响?” “周边县镇皆是赖轮显寺庇护才能安稳度日,若是大轮金刚明王都无法镇压,岂不是……” 议论声如沸水般翻涌,恐慌像风一样从一张脸传到另一张脸。 慧能静静站著,等眾人发泄了一番情绪,方才缓缓抬起手,示意安静。 “我知道,各位久居寺中,未曾遇到过如此危难,一时慌神也属常情。可我轮显寺立寺多年,何等可怖神鬼妖物没有见过。”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眾人。 “不过是区区一件古器,有什么好烦忧的,所谓死物,最终不还是要为人所用!” “对於今日之事,寺內早有预料,提前便有所布置,各位大可放心,今日落日之前,我便会出手,解决此事。” 慧能的语气变得温和:“好了,法贵,法净,法如……几人留下,其余人都散去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发出两声轻响,姿態隨意。 “午时三刻,也该吃饭了,我这身体可不比你们年轻人,忙了一夜,这肚子早就唱上空城计了。” 人群中有人跟著笑了几声,笑声虽有些乾涩,但紧张的气氛总算缓解些许。 “师叔说得是,藏了一夜,腿都木了。” “走走走,先去斋堂。” “散了散了,听师叔的。” 眾僧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寺院恢復了清晨应有的寧静。 等到最后一个僧人的背影转过廊角。 慧能笑意收敛,拍了拍池边青石,示意留下的几人靠近。 “各位,寺內存亡,便在今日了,若是失败,方圆百里,百万生灵,皆难逃祸患。” 语气沉重,一字一顿。 第18章 业火焚身咒 几僧听了慧能的话,沉默了片刻,法净率先开口表態。 “师叔,既然寺內早有准备,需要做什么,我们照做就是!” 慧能看著他,目光中掠过一丝欣慰。 “我需要各位去那锻造堂內,取一件法宝--断轮杵。” 他重新与眾人交代了真相,所谓的古器不过是打消眾人恐慌的假话,实则,昨夜异变乃是明王导致。 法净赶忙改口:“师叔,那锻造堂如今诡化可是未曾消减分毫,连您都进不去,我怕是也……” “我们几人的护法神可都是那明王赐下的,又如何反抗得了明王呢。”法镇说。 慧能环视眾人,神色变得越发严肃。 “此刻既然诡变消解,自是方丈已然出手镇压,你们也不必如此担心。” 一个衣著破烂的中年僧人,开口提问。 “师叔,那锻造堂里究竟有什么?” “锻造堂是炼製阴器之地,亦是明王消化供奉所在,原本上院与下院的锻造堂各自承担著不同功能。 以上院消化供奉拖延明王鬼化。 而下院则专职锻造,锻造一件能够减缓明王异化的法宝。 而在昨夜,那件法宝已锻造完成!” 慧能神色决绝:“诸位,明王镇压百里邪祟,时日久长,难免会有邪祟近身侵染。 往日还能靠著海量供养维持平衡,可如今已缺供月余。”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將那件法宝取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他昨夜匆匆赶去锻造堂,却没想身在半途,寺里便遭受巨变,使他被困在白骨林中反覆兜转。 慧能深吸口气,语气陡然一变,带著决绝之意。 “逢次危急存亡之时,胜负之外皆为空谈,我决定违背寺中规矩,现在就教你们业火焚身咒。” 一人惊骇失色:“师叔,不可啊!那业火焚身咒可是上院高僧才能修行,我们几人如何可以。” 修此功法,哪怕活过这几日,事后也定然是要被寺內惩戒,废去修行的。 “若有罪责,我一併承担!”慧能怒斥,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身后袈裟飘飞而出,在眾人周围盘旋展开,將內外隔绝开来,隨即打开方才命人取来的盒子。 十指交叠,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一朵朵精粹火焰从盒子中飞出,落在眾人的眉心。 几人不由闭眼,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 山下凶狠的官兵,刀锋上映著火光,上山前杀死的山匪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以及昨夜见到的种种惨死景象。 “业火灼魂,以念为引。鬼伏於火,火归於心。” “业火焚身,以罪为薪。鬼斗於焰,力竭而驯。” 齐贵渐渐明白了功法的作用,以佛门之法,將一切罪业化为烈火,焚烧体內鬼物。 鬼物在业火中痛苦挣扎,不得不以自身力量对抗火焰,从而被消耗、削弱,最终驯服。 如此驭鬼法门,难怪能成为轮显寺镇寺之法。 火焰从心底燃起,顺著血脉蔓延,朝著寄居尸莲所在的肾臟流去,他心中一紧,赶忙引导著火焰朝鬼线蔓延。 那尸莲乃是水属,遭遇烈火焚烧,岂能有效果。 火焰落在鬼线之中,残存的一团当即整个灼烧起来,不断的缩小,仿佛隨时都要灼烧殆尽。 忽的,轮转亮起。 將鬼线牢牢定住,火焰在轮转的压制下火苗减弱,一缕缕朝著胃臟蔓延。 齐贵双目瞪得浑圆,却也无可奈何。 胃臟內的尸莲被火焰包裹,根须疯狂抽动,刺得他胃臟如针扎般疼痛。 但他並未停止观想。 过了片刻,经由业火灼烧,那尸莲竟再度舒展生长,业火焚去了尸莲中的杂质,將那些驳杂的阴炁炼化,留下的反而是最为精纯的本源。 尸莲上第三朵莲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纹路,变得完整。 生命的气息在经脉中奔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不仅如此,胃臟的木化程度也变得比以往更加缓慢,原本已经开始木质化的胃臟组织 在业火的煅烧下反而软化了几分,被火逼退了蔓延的势头。 这门功法,將他的修行上限给拔高了许多。 如今他已能保证,尸莲生出六朵莲叶而不失控。 “啊!” 身侧一人皮肤下冒出缕缕青烟,腹腔內仿佛活物在翻滚衝撞,不断地將皮肤拱起又落下。 那人忽然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来回翻滚:“疼,疼死我了,师叔,救我啊。” 慧能眼神悲怜:“这一关,只能靠你自己度过。” 说罢,他合十,眼帘缓缓垂落,低沉的诵念声从唇间流出。 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身体弓成虾米,四肢抽搐著收紧,隨即忽然一松,四肢垂落地面,烈焰从体內灼烧而出。 瞬间血肉消融,化为骨架。 一人的死亡,虽令人心惊,但並未影响到其余几人,过了片刻,几人陆续平復下体內的业火。 每人皆在此过程中,对於体內的护法神有了更进一步的掌握,法如甚至因此彻底將吞灵境修炼圆满。 慧能面露欣然之色。 “不错,你们的悟性很好,业火种下,日后千万不要忘记,每日焚身一刻钟,以巩固根基,锤炼鬼物。” “都散去吧,各自寻一安静地方,仔细体悟此刻的状態,我们两个时辰后进入锻造堂。” 几人离去,齐贵却仍是站在原地,慧能疑惑道:“何事?” 齐贵神情恭敬,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师叔,我有些修行上的问题,想要向您请教。” 慧能平日负责下院所有僧人的修行指导,论对於鬼物的了解,可谓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博学之人。 有此便利,他当然不会错过。 慧能目光落在齐贵身上,仿佛能够穿透皮肉。 “你体內有两只护法神,但却彼此不谐,甚至拖后腿可是?” 齐贵心头一惊:“师叔如何知晓?” “观气。” 慧能並未在意他的惊疑,只是神色温和地为他解惑。 “你飘散在外的气息中有两股力量相互缠绕,一股细密如丝,一股沉凝如水,二者彼此拉扯,不得调和可对?” 齐贵点头,没有隱瞒,將体內尸莲告诉了慧能,只是隱去了来歷。 慧能思索片刻:“我年轻时,曾从一个游方僧人手中换来一门术法,名为『缠丝並生法』,正好可以应对你如今的情况。” 齐贵眼神一亮,当即朝慧能躬身一礼。 “请师叔赐教。” 第19章 双鬼平衡 慧能既没有向齐贵提出要求,也没有故作卖弄。 直接娓娓道来:“以尸莲为根,鬼线为藤,二者缠绕共生,彼此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日后你动用鬼线,尸莲也会隨之增长;动用尸莲,鬼线也会隨之强化,不仅可解眼下之危,实力还能再进一步。” 他探手在半空拂过,地面上顿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还配著几幅简练的图画。 齐贵若有所悟,此法乃是一种平衡之法。 但修行之道本无定式,无论是一只强横鬼物压服其余,还是多只鬼物互为平衡,实则並未有高低上下之分。 適合自己的,便是好的。 他不再多想,当即盘腿坐好,凝神入定。 体內,胃臟中的尸莲静静蜷缩著,肺臟中的鬼线四处游走,他运转业火焚身咒。 火焰自眉心燃起,涌入胃臟和肺臟。 尸莲和鬼线同时一颤,朝著齐贵引导的方向靠近,待尸莲触及鬼线的根须时。 鬼线猛地一抖,想要將尸莲甩开,尸莲却是更加卖力,缠绕著围了上去。 鬼线被动著缠绕尸莲的根须,越缠越密,渐渐形成一层细密的网。 尸莲的根须起初还欢快地颤抖著,慢慢地,动作越来越弱,最终安静下来。 鬼线也不再游走,只是缠绕在根须上,偶尔微微颤动。 齐贵只觉得肺臟和胃臟同时一松,原本那股持续的疼痛,竟然完全消失。 慧能点了点头:“接下来只需每日以业火温养,假以时日,二者自会完全融合。” 齐贵站起身,朝慧能深施一礼:“多谢师叔。” 如今尸莲未曾达到吞灵境圆满,被鬼线暂时压制,与他预期的以尸莲为主不符。 但他倒也並未在意,强弱之势並非一成不变。 接下来,只需他刻意引导,便可使强弱反转,而且更重要的是,在修行功法后,尸莲已然可以凝聚第七朵莲叶。 慧能抬手一挥,袈裟倏然收拢,落入他掌中,二人的身影出现在眾人眼前。 一人见状,捧著饭碗快步迎上前来。 “师叔,您昨夜辛苦了,吃点东西吧。” 揭开碗盖,露出下面半碗米粒,与几颗青菜,米粒乾瘪,青菜捲曲。 僧人解释:“寺內的水打上来都有一层黑色浮沫,周围菜园的蔬菜也都有些蔫头耷脑的。 还好斋堂內厨子平日里多有积攒,在房间存了些备用的菜。” 慧能迟迟未动,那僧人又赶紧补充:“师叔,您放心,虽然食物不多,但今天的饭食人人都有的。” 他看向齐贵:“法贵师兄,您的饭也马上就送过来。” 慧能仍是摆手,齐贵见状接过饭食,挥退僧眾。 “师叔可是忧心那锻造堂之事?不管怎样还是吃上一点吧。” 慧能背过身去,掀开衣袍的下摆,露出腹部。 皮肤下,缕缕墨色在腹腔內游走,將血管和筋膜的轮廓映成暗红。 “等你体內的护法神成长到我这般层次,便明白了。”慧能放下衣袍。 “这墨胎鬼在我体內,一切外来之物,都会被其融合,化作成长的养分。 这饭食得来不易,就別在我身上浪费了。” 对於法贵这些身具护法神的僧眾,他不打算隱瞒,可那些最底层僧眾,还是无知一点的好。 知道的越多,便承受的越多,而这些人显然是难以承受的。 齐贵心中凛然。 对方身为外院首座,功法、阴器皆不会有所缺少。 虽然他与对方同样御使二鬼,彼此间也有著云泥之別,可在如此深厚底蕴下,身体仍然在浸染下,几乎到了承受极限。 这却是不该如此的,想来是平日里运使鬼物过多所导致的。 可身在这轮显寺中,慧能又如何做到一心修行,此事根本无解。 慧能看向山顶:“如今下山与上山的路程都被明王封锁,虽说我给方丈传了消息,可也难保对方能够收到。” “你体內的鬼丝恰有探路之能,你去试一试,看能否联繫上寺院,寻求支援。” “师叔,这明王究竟用的什么手段?” “大轮金刚明王,生具轮转之力,如今的轮显寺皆在其轮盘之上,推动轮盘,万物自然隨之改变。 不过,寺中这位也只是借力罢了,短时间內他定然是无法再次运使。” 齐贵走出下院,独自沿著石阶向上,两道鬼丝自手心探出,一道呈直线朝著山上延伸,一道系在下院门墙之上。 在业火灼烧,在与尸莲交织共生后,他体內的鬼丝不仅坚韧性更强。 原本如刀剑般锋芒的鬼丝,此时如精钢抽丝般锋利,长度也几乎倍增。 前行几步,隱约看清山顶院墙之时,齐贵止步,不再向前。 上下院之间的道路,已被明王扭曲,虽然他有鬼丝定位,但若是贸然入內,怕也是难以迴转。 意念匯於鬼丝之中,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但见线头之外,道路扭曲,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覆摺叠,非但左右变换,就连上下都变得无法分辨。 齐贵眉头渐渐皱起。 如此情况根本无法辨別他是否在沿直线前行。 於是,他睁开双眼,不再去感知那些混乱的变化,只是目视手中鬼线,观察其是否在目之所及处的范围內维持直线的状態。 过了片刻,手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鬼线延伸到尽头。 但感应之中,线头外唯有一片黑暗传来,毫无收穫。 齐贵观察左右,思忖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踏脚上前。 他做出最后的尝试,心念一动,运转业火焚身咒,火焰自眉心燃起,顺著鬼线蔓延而去。 黑暗中,顿时亮起了火光! 火光亮起瞬间,一尊身形高大的身影显露出来,宛如巨像般矗立在黑暗深处。 三颗头颅,正中面目方正,眉眼低垂,左边青面獠牙,双目圆睁,右边一颗白骨森森,皮肉尽消。 六条手臂从躯干两侧伸展,高举过头顶,十指交叉,结成一个繁复扭曲的法印。 盘坐在堆积如山的枯骨之上,仿若祭坛上供奉的神祇。 一股难言的压迫感犹如潮水般朝齐贵涌来。 第20章 纷乱的人心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 眾僧匯聚在一处空旷的平地,地面上的碎石、落叶,皆被清理出去,人为製造出大片的空白。 十几名僧眾匯聚在一起,神情严肃,或站或坐,彼此间少有言语。 忽然,一人高呼:“各位,如今寺里的情况大家也都看见了,虽说慧能师叔心中已有韜略,但咱们总不能一直乾等著吧?” 眾人的目光聚拢过来。 “你的意思是?” “食物,水,安全的住所。”法净隨之起身,竖起三根手指:“这些东西,若是出了紕漏,大家岂能有力气应对种种状况。” “我方才去斋堂看过,水缸里的水都漂起了黑色浮沫,食物也都生出了霉菌,大家怕是中午饭都没有著落了。” 法净环视眾人,目光诚恳:“各位可有愿意同我一起去寻那食物与水源的?” 几人低声言语,交头接耳了几句,却是无人开口。 慧能师叔既然说了,太阳落山前便会入锻造堂解决诡变,那他们最多也就饿上一日罢了,这点时间总算是撑得下去的。 再说了,谁又说得准这寺院诡变已然全部消失? 谁敢乱走! 无人迎合法净的话语,法净却是心中暗喜,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若是无人愿意与我同行,哪怕只我一人,我也愿意为大家冒险。”他说的话语激昂,神情慷慨。 “师兄……” “法净师兄,你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 这时,一人高声道:“法净师兄,你冒著风险去寻食物回来,我不能让你白干。” 眾人顿时静若鵪鶉。 那人却仍是自顾自地说道:“师兄,你平日里功行修为虽然要强过我们,却很少藉助外力,到了此刻,不能再推辞了。” 他摘下脖颈上的佛珠,朝法净走去。 法净面色庄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好一幅师弟恭、师兄亲的场景。 “嘖!” 一声嘲笑打破了二人的情绪。 法镇轻笑:“法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著发横財呢!” 法净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我冒著生命危险为大家获取食物,你如此看我? 真是心黑的人,看什么都是黑的。” 法镇说:“你小子平日里是什么人,大家难道不知晓吗?突然变得如此大义凛然。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被夺舍了呢。” 法净恼羞成怒:“好啊,好啊。” 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脑中急转,思考该如何反驳对方。 “我看,像你这种人最该做的就是早早地逃下山去。”法镇摊开双手,眼神中透著轻蔑。 法净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 “好啊,狐狸尾巴漏出来了吧,你早就想逃跑了,这会不断给我泼脏水,是想让人为你探路吧。” 法镇双眼瞪得浑圆,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狡辩,当即开口破骂。 二人爭执的火星四溅,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几人或上前帮腔,或避让开来。 爭吵愈演愈烈,眼看几人暗自攥紧拳头,就要打起来。 “二位师弟,你们这是做什么啊,快別吵了,我给你们带饭回来了。” 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插入进来。 法如带著几名僧人大步走来,手中提著大大小小的食盒和布包,法净法镇二人不由愣住。 法净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哪里来的食物?” “来源重要吗?”法如说。 从几个厨子房中搜出的食材,他属实不好多说。 法镇笑了起来,赶忙上前:“师兄,您辛苦了,快,坐下休息一下。” 他殷勤地引著法如在一块石墩上坐下,自己站到法如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这真把大家放在心里的人啊,往往不声不响地就把事情办了。 那些,站在台上,不断表演,吸引注意的人啊,就不知道是什么想法嘍。” 法镇边说边看向法净,眼神意味深长,气得法净面色涨红。 他有心离开,身边一人却在和法如一同回来的几人谈论过后,快步走到法净耳边,对他言语了几句。 法净脚步顿住,怒意消散,直接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坐下。 法镇看他如此模样,心中一突,赶忙向法如询问。 “师兄,这一趟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法如摇头:“有什么麻烦,难道比得上昨夜的诡变吗,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安心待在这里便是。” 法如越是说得平淡,法镇心中越是慌乱。 他开口急道:“师兄,你就別藏著掖著了。” 法如沉默了片刻,微微嘆了口气,低声说了几句。 法镇听完,脸色骤变。 “什么!不可能,怎会如此呢。”法镇神色惊骇:“这下山的路上怎会生出白骨呢。” “我已经將此事告知师叔,或许会有解决办法的。” 法净大步靠近:“怎么样?两位,这时候,不妨听我一言如何?” “你能有什么办法?”法镇警惕地看著他。 法净面带笑意:“生出白骨,事情说小是小,但若是那白骨,乃是骸乡被明王移到此处呢。” “住口!”法镇神色惊恐:“此事绝不可能。” 法净抬起双手:“当然,若真是如此,大家一起等死就是,不过,我平日里多在山中与群兽嬉戏,不但熟悉山路,更是可以御使兽类。” “你要逃走?”法如眼神锐利。 法净连连摇头:“说的多难听啊,怎么是逃跑呢,咱们是下山求援,那轮县的师叔们,可是个个法力高深莫测。” “如何?考虑考虑……” 只要法如同意,那么法净便可以再度以此为藉口,让他们以阴器,丹药给予他补偿。 先前丟掉的面子,便再度找回来了! 而且,以后这下院之人,哪个不欠他救命之恩,慧能的位置,他也未尝不能一坐! 他挑眉看著法如,等待著对方的回答。 思忖许久,法如缓缓开口:“你不就是想要阴器吗,我给你。” 法净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还未绽开,法如便立即补充道。 “不过,你要同我一起先去確认那白骨地。” “你疯了!”法净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21章 轮转 法如看著法净,摇头道:“不,我很清醒,遇到事情,捂著耳朵,蒙起眼睛才是在找死。” 法净盯著他的眼睛,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冷漠,確认对方是认真的,不禁心中暗骂。 他可没有用自己命来为其他人探路的高尚情怀。 法净愤愤道:“我最多只能帮忙驱使兽群,来为咱们探路,让我自己去,绝不可能!” 法净直接远离了法如,退后几步,袖袍一拂。 这消息只要散播出去,只要片刻时间,便能让恐慌像野火一样散播开来。 忽然,地面震动起来。 碎石从屋檐上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尘灰。 “怎么回事?”法镇一个趔趄,脚下不稳,慌忙伸手扶住身旁的石柱。 “地动了。”有人惊叫。 “都住口,慌什么,这平地上,就是地震又能怎样!”法镇怒斥。 眾人悻悻住口,实在是经过昨晚一遭,早已草木皆兵。 法如嘆了口气,耳朵微动,却是觉得不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震动不像是寻常地动,实在过於有序。 索性附身,耳朵贴在地面,凝神感知。 “轰隆…轰隆……” 沉闷的声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巨大的齿轮咬合,又像是无数骨头在黑暗中互相碾磨。 这是? 法如想起曾经也听到过类似声音,那是在,昨夜诡变发生之前! 轮转,地下,如此明显的线索,他又如何不知指向何处。 这是在借用大轮金刚明王的神力,在运使轮转之力,改变此处的地形。 將那些诡异莫测的险地、绝地移到他们面前,而最有可能的地方。 骸乡! 法如面上闪过惊慌之色。 如今看来,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幕后之人,便是明王!是明王想要杀死他们,来阻止他们进入锻造房。 心中念头转过,他急忙道:“各位,千万不要分散开来,大家集中一起……” 话未说完,道道裂缝在群僧中心处生出,像龟裂的瓷釉,朝著四面八方迅猛蔓延。 幽暗的寒气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升上来。 眾人见状,生怕地面裂开的深沟,將自己与人群打散,纷纷朝著一处集中。 法净双目瞪大,眼睁睁地看著身边几人离他而去,头也不回地朝法如所在跑去。 然而,事情的变化速度远超眾人预料。 以广场中央为圆心,整片大地像磨盘一样转动起来,建筑倾轧,地面滑动。 站在上面的人如同棋盘上被拨乱的棋子,身不由己地被带著移动。 一人被地面甩飞,凌空而起,重重撞在柱子上,口中鲜血狂喷。 一人拼命扒住地面,十指深深抠进泥土和石缝中,指甲翻裂。 建筑如同棋盘一般被隨意地挪动著,地面开裂处越来越多,越来越宽,露出下方深邃的骨白色。 辨不清来由的骨头,层层叠叠铺展成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陆地,彼此碰撞,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咔咔声,像无数张嘴在低声咀嚼。 有人看到了地下的情景,惊恐地叫喊出声。 “这是骸乡!” “不可能,骸乡可是传说中的绝地,怎么会在这里,若真是骸乡在下方,我们昨夜便全都死了。” 法如目光凝重,如骸乡这般只存在於传说中的至凶绝地,据说连空气中都瀰漫著死气,活人只消吸入一口便要倒地气绝。 便是阴界,怕也不过如此了。 可明了真相又能如何,他岂有解决办法,不过是死前,做个明白鬼罢了。 轮转声渐渐减弱,地面不再旋转,裂缝合拢,一切归於平静。 法如摊在地上,大口的喘气,抬头张望,自己却正在一间堆满了柴火的房间內。 这是寺院的斋堂? 大致来看,的確是斋堂无疑,灶台的方位、柴垛的堆法、门栓的位置,都与记忆中的轮廓吻合。 可是总有细节之处,让他感到违和。 就比如面前墙壁上多了一根樑柱,乌黑髮亮,雕著一条盘旋的蛟龙,龙目圆睁,栩栩如生。 那雕工精细到了极致,这是他从未在寺院中见过的。 意念一动,他脚下的影子迅速覆盖到身上,变成一件黑色影衣,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法如张望左右,缓缓侧移,朝著大门移动,呼吸都隨之减弱,一时之间,房间內只剩下踏步之声。 他伸手去拧动门栓。 指尖碰上横木,异变陡生。 忽的门栓拉长、变形,张开布满利齿的血口,朝著法如手掌咬下。 那注满毒液的牙齿被影衣阻拦,一时僵持不下。 法如手疾眼快,五指如铁钳般探出,反手握持住蛇身七寸,强行扭动,想要打开房门脱身。 却见那樑柱上的蛟龙猛然跃出。 四爪如铁鉤般张开,朝著他头顶笼罩下来,法如本不想因此耽搁时间,打算以鬼影硬接这一击。 破空声中,却是令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面对影衣的危险警告,他眉头微皱,当机立断,鬆开蛇身,身形暴退。 龙爪落在地上,轻飘飘的,不见丝毫痕跡。 蛟龙躬身扭转,脊背如弓弦般绷紧,长尾带著残影朝法如砸落,风声尖啸。 法如躲闪不及,只能双臂交叉,架在身前硬接。 轰! 一声轰鸣响彻,法如倒飞而起,脊背撞在墙上,將墙体砸得凹陷下去。 法如胸口一甜,逆血涌上舌尖,他强忍著痛楚,反手全力砸向后方墙壁,想要將墙体打破,脱身离开。 手掌落下,却是传来血肉之感,无数细长的肉条从裂缝中钻出,朝他的身体触摸而来。 法如心中惊悚,赶忙脱身。 他躲开迎面而来的蛟龙,这才发觉,墙壁竟然在缓缓的朝著正中移动,一点点地压缩著他的活动范围。 法如心中叫苦,那蛟龙本就强他太多,一身蛮力可谓摧枯拉朽,再加上墙壁诡异,仿若布下天罗地网,不给他丝毫脱身机会。 法如索性放开压制,不再顾忌。 身体周遭,数十道阴影同时炸开,扭曲、蠕动,从影衣中伸展而出,如漆黑的触手在他身周狂舞。 他的目光变得温和。 希望,其他师兄弟们,能够存活下来吧。 第22章 佛光 法净双目睁开,眼前被一片灰白阻挡。 灰白的墙壁从四面合围,只有一扇窗户嵌在上面,不见门扉,他转身回望,却见一口撞钟孤零零地立在他身后。 他这是在塔顶? 法净抬头张望,却见漆黑一片。 他早已能黑夜视物,寻常的黑暗於他而言如同白昼,可此刻,头顶上的黑暗,他却是看不透分毫。 眉头竖起,一根肋骨从胸口刺出,他面不改色,反手握住將其拔出,甩动手腕,將骨头上的血丝清去。 忽听得那撞钟之內,传来几声沉闷的敲打声。 “法净,別往头顶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法净正要开口询问,撞钟底部掀起,法镇从下方爬出,面色惨白,身上布满抓痕。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法净话中带著关心,却只是站在原地,眼看著法镇挣扎爬起。 法镇起身,面色依旧温和,他缓步靠近法净。 两人近在咫尺。 法净猛然色变,右手骤然发力,一根骨头砸在法镇的脑袋上,骨落如锤。 法镇脑袋受此重击,整个扁了下去,好似漏了气的气球,五官挤作一团。 他面色狰狞地斜头看向法净。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不骂我,我浑身难受啊。” 二人谈话时,头顶的黑暗中,探出一只枯骨拼凑而成的手,五根指骨抓著房梁,缓缓向下伸出。 当法净出手,那骨节猛然一撑,整只骨手脱离房梁,朝著法净当头袭来。 法净举骨格挡,將那骨手挡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手掌震颤,虎口崩裂,温热的血顺著掌纹淌下,同为骨头,他的骨头明显没有对方坚硬。 法净心跳加快,此地究竟有多少鬼物。 黑暗中,接连有骨手探出。 那人皮鬼也不再掩藏,身体撕裂化作一张苍白人皮,朝著法净罩来。 法净侧身避开骨手,骨手擦著他的耳朵掠过,拍在他身后的墙上。 然而,躲开了第一只,挡住了第二只,却是根本避不过第三只。 更有人皮在他身周旋转,封锁著他的退路。 一只骨手从斜刺里探出,抓在法净的腰腹,本该血肉掉落,身受重伤,却只是在法净的身体上,抓起了一捧骨屑。 法净嘴角疼痛地抽搐,身形拧转,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泥鰍,从几道骨手的缝隙中穿行而过。 一只骨手从他颈侧掠过,他用力拋飞骨节,精准地砸在一只探出的骨手上,將其砸得偏移了方向。 或侧身闪避,肩头擦著骨尖滑过。 或突然蹲身,人皮从头顶扫过。 法净终於找到了时机,掠过骨手和人皮,上身蜷缩,像一支离弦的箭,朝著那窗户撞去。 故技重施! 那透明的窗户被他撞击,窗面像水面一样盪开涟漪,拉伸、延展,像一张收拢的口袋將法净包裹在其中。 法净双目瞪得浑圆。 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在塔楼中看到墙壁,原来他一直都在人皮鬼的囊中。 …… 齐贵面对黑暗中的身影,只觉五臟六腑都在震颤,尸莲和鬼丝同时蜷缩起来,不敢显露分毫。 这就是明王? 炼魄境?还是更高?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该死的,那上院的僧人都在做些什么?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短暂的惊惧过后,他便做出了决定。 意识猛然脱离,十指微微屈伸,正要切断鬼线,断臂求生,忽的鬼线尽头传来阵阵暖意。 剎那间,一点光芒穿透重重黑暗,落在齐贵面前。 那是一尊小型佛像。 一尺大小的佛像,通体泛著金色,佛像紧闭双眼,眉宇间却满是威严,如同怒目金刚降世。 手持降魔杵,脚踏三层莲台。 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上院异动已然压制,明王不会再影响下院,但残留余威,仍有望诸位解决。 今以业火锻此像,內封本座本源一缕,持之可近明王而不被侵蚀。” 齐贵心头一凛,虽说他身在下院,可还是直接听出了声音的身份。 方丈,慧云! 那尊恐怖的身影竟然是慧云?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他怔怔地伸出手,將佛像接过护在胸前,转身回望,此刻方才发觉那下院发生的剧变。 不待他做出任何反应,一道璀璨的佛光从佛像上映照而出。 佛光铺天盖地撒过下院每个角落,所过之处,门板停止蠕动,樑柱上的纹饰消失不见。 法净面前的骨头节节散落,人皮化作血水。 法如面前鬼蛟涣散消失。 二人的身体损伤,也在佛光中迅速地復原。 齐贵站在院外,看著佛光渐渐散去,又转头看向山腰,那迷宫仍然存在,而下院內,面板提示也不断显露。 诡化並未完全散去,仍如跗骨之蛆般存在著。 他迈步前行,院內存活的眾僧,见齐贵捧著佛像走来,顿时明了佛光缘由,皆恭敬地行礼。 齐贵待人群匯集起来后,方才缓缓开口:“各位,上院已经安稳,此乃慧云方丈赐下,降魔护法之物!” 他高举佛像,淡金色的佛光如水般倾泻而出,照耀四周,如旭日春风般扫去了所有的寒意。 眾僧心中的迷茫与惊惧被清扫一空。 “讚美我佛慈悲,方丈圣僧。“ “讚美佛法无边,护佑眾生。“ 有人双手合十,有人眼含热泪,更有人跪倒在地,虔诚叩首。 齐贵面容隱在佛像后,佛光將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边缘。 声音响起,人群被吸引而来,越聚越多,在眾僧拱卫之下,齐贵来到了锻造堂前。 他將佛像捧给慧能:“这是方丈赐下的佛像,以此可镇明王异变。” “好,好,好。”慧能连声讚嘆,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 一步閒棋,没想到竟然起了关键作用。 “你这次做的不错,为寺院立了大功了。“ 他顿了顿,隨即话语温和地把佛像退回齐贵手中。 “既然佛像是你取来,那你便拿著吧,等下,你便站在中间,护著佛像。” 说话间,他眼神示意,齐贵顿时明了,转过身来,面朝眾人。 “既然方丈出手,各位便无须再担心明王之事,我们现在就进入那锻造堂中,彻底將其镇压。” “方丈圣明!”人群的气氛相当的高涨,呼声此起彼伏。 慧能暗自点头,看向法如几人:“法如,法净…,你们几个隨我来,其余的人都散去吧,不要围在锻造堂周围。” 人群散去,最后只留下不到十人。 慧能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有些意外:“有人看到法镇了吗?” “法镇死了。”法净声音平淡。 慧能沉默瞬间,转过身去:“既然如此,那便出发吧。” 第23章 选择刀胚 慧能看向几人,目光变得严肃:“此次虽然有方丈出手,但也不要放鬆警惕,明王之力,非同小可!” 他为眾人细细讲解著接下来需要防备的重点与应对方法,待一切准备齐全,慧能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出数步。 四周景象骤变。 寒风吹过,竹叶哗哗作响,骨节颤动,响起悽厉的悲鸣,眾人又回到了白骨林中。 昨夜,慧能便是被困於此处,始终不得寸进。 眾人正准备按照慧能事先的预案做出应对,齐贵胸前佛像却忽然射出一道金光,穿透重重白骨林的阻隔,直直照向某个方向。 慧能眼神欣然一亮,双手合十:“多谢方丈。” 他果断沿著佛光前行。 林中骨节簌簌作响,似有无数冤魂在哭泣,佛光扫过,两侧的白骨纷纷退避。 片刻后,眾人便穿过白骨林,来到了锻造堂门前。 所有人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危机四伏的险境就这么被轻易通过了。 法如询问道:“慧能师叔,我们这是到锻造堂了?” 慧能看著面前表面焦黑,却没有任何烧毁的痕跡的木门,语气也轻鬆了许多。 “没错。” “好啊,看来那诡变已经彻底被方丈降服了,方丈佛法高深,岂是些许小鬼能够猖狂的。” 另一人更是脸颊微微泛红:“这次,咱们立下大功,岂不是要进入上院?” “功法都传你了,还怕没有机会不成。“ 怕几人兴奋太过失了警惕,慧能抬起手,轻轻压了压,提醒道。 “不要大意,里面如今变成何等模样,我们也不知晓,或许会更加难以应对。” “是,师叔。“几人连忙收敛神色,齐声应道。 踏入锻造堂,一片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看清屋內情形,当即全身戒备,体內护法神蓄势待发。 房间內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炉膛,將整个房间映得通红,几张铁砧摆在左右,上面放著数把未成形的武器刀胚。 三个僧人正在锻造,动作机械而专注。 打铁的僧人站在铁砧前,双手高举铁锤,一次次砸在刀胚上,每一次挥锤,他的手臂就缩短一寸。 手臂几乎够不著铁砧,却仍在不停挥锤,身体不得不越弯越低,脊背高高拱起,像一只躬身的虾米。 淬火的僧人將烧红的铁块浸入水槽,冷水瞬间沸腾。 他的皮肤冒起水泡,五官融化,鼻子塌陷,整张脸成了一团模糊的肉泥,却浑然不觉,依旧机械地重复著浸入、取出、浸入、取出。 打磨的僧人坐在砂轮前,双手握著刀胚,在飞转的砂轮上打磨。 火星四溅,砂轮每转一圈,他的头颅也跟著转圈,脖子拧成麻花状,皮肉绞在一起,骨骼摩擦发出咯吱声。 法净悄然后退一步,背脊撞在门上,这才发现异常。 锻造堂大门不知在何时,已悄然关闭,而在原本的房门正中,一道轮转印记刻在上面。 看著三僧,以及门上那道轮转標记,法净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这……” 一个词冒出脑袋,请君入瓮! 慧能认出了房內构造:“各位,此地虽然异化严重,但也只是明王將上院的锻造堂诡化后,转移过来罢了。 而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如此罢了,不然这三名僧眾早就向我们发动攻击了。” 打铁的僧人停下动作,转过头来,脸上带著和善的笑容。 “新来的?”打铁僧开口,声音沙哑,“来帮忙,这铁,打不完。” 他说完,转头继续挥动铁锤,手臂又短了一寸。 “师叔,怎么办?”法如问道,几人何曾见过这般诡异。 “你们且稍等,待我试探一番。” 慧能抬手指向屋內火炉,如被无形之手搅动,火焰微颤,忽然间顏色急剧变换,从橘红转为幽蓝。 然而下一秒,火焰猛地一滯,翻涌的异色挣扎了几下,又被压制回原样。 慧能捂著胸口,剧烈的咳嗽著。 “咳咳……” 直到从嘴中吐出一块墨块,他方才缓和下来。 他直起身,声音沙哑地说道。 “此地规则乃是明王所定,除非位阶高於对方,否则只能按照这里的规则行事。” “不过这种诡变,仍是要遵循著某种规则,其內鬼怪,是不会贸然直接对我们出手的。 等下若是遇到异动,千万三思而行,不要莫名地触碰了某种规则。” 几人將目光投向齐贵,齐贵低头看了看佛像,摇了摇头。 一人问:“这…我们若是帮忙,身体如何承担得了那诡异的变化,而且,完成规则又有什么好处?” 另一人接过话头:“可不帮手,惹恼了三鬼怎么办?” 眾人环视四周,锻造堂之內,除了三个僧人,两侧还有几排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剑。 墙角堆著几筐铁料,炉火旁掛著几把已经成型的武器。 而除了几人方才进来的木门,再无其他出口,甚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打铁的僧人又转过头:“新来的,来帮忙。” 淬火的僧人也抬起头,那张融化的脸对著他们,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帮忙…帮忙…” 打磨的僧人,脖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咯吱声格外刺耳。 见慧能始终沉思,不曾开口,齐贵上前两步,开口提醒。 “师叔,这两侧如此多的半成品刀剑,怕是有所深意。” 他转过身,面对那三个僧人,提高声音说道:“若能帮你们將其中一具刀胚,打成刀剑,便可以离开?“ 三僧声音叠在一起:“可。” 慧能目光扫过,眉头蹙起。 每个刀胚都散发著独特的诡韵,仿佛隨时会反噬其主。 而这下院负责锻造的人,都已在昨夜轮转之中死得一乾二净。 这令他一时无法做出抉择。 他看向几人,目光中带著询问。 “刀胚选择,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则只怕还未开始,便先伤了自己。” “我虽然常来此地,可对於锻造却也是所知不多,你们有何看法?” 眾僧面面相覷,目光闪烁,无人敢应声。 第24章 锻刀 齐贵怀中抱著佛像静立一旁,眼神平静。 【骨刀】【阴水剑】 每一把刀胚都会反伤其主,就如这阴水剑,锻造时每一锤落下,锻造者的身体都会隨之异化,待到刀成,人已非人。 可若中途停下,更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齐贵心中盘算著每把刀胚的利弊,目光停留又移开,最终,他在一把锻造时將会受到刀刃反伤的匕首前停下。 眾人的迟疑不决,令那三僧的神色越发不善。 铁匠铺內,诡变渐生。 齐贵开口:“慧能师叔,我看便选这件吧。” 眾人当即鬆了口气,法净连忙上前,双手伸出:“师兄,我来帮你抱著佛像。” 慧能並未发觉匕首有什么特別,看著齐贵胸前佛像。 “確定吗。” “確定!”齐贵篤定地点头。 “也好,那便依你。” 慧能转身,目光落在法净身上。 “法净,这里唯有你一人修的是佛骨,最是不惧怕这些肉体上的伤害,你来解决如何?” “师叔,我……”法净的脸色瞬间变了。 “莫要耽误!”慧能面色一沉,眉宇间现出金刚怒目之相,不说齐贵乃是迎下佛像之人。 便是这法净时刻想著逃离的行径,他也是无法容忍。 法净沉默了几息,咬牙道:“好,我来!” 他上前一步,从墙壁上取下匕首,走到铁毡面前,拿起桌上的长锤,看准角度。 他却停了下来,转头环视眾人,额角冒汗。 “我不会打铁啊,谁能教教我。” 无人应声。 法净胸口起伏了几下,终於狠下心来,举起铁锤,重重砸在刀胚上。 “鐺!” 铁锤落下,法净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自刀胚顺著手臂蔓延至他的全身。 脖子猛地一扭,转了半圈。 肩胛骨处,一股诡异的力量正在摩擦他的骨骼,与其体內的鬼骨之力,相互抗衡,彼此消磨。 虽然疼痛难忍,却还不至於像那打铁僧一般,每落一锤胳膊便短上一寸。 但这也令他心中暗暗发苦,好在从他落锤开始。 那匕首上便传来了感触,令他知晓需九锤就能锻造完成。 他咬紧牙关,准备再度举锤之时,一股锋利的剑光在他眼前极速放大。 他本能地侧身闪避,刀光擦著他的额头,射向房顶。 “不许停!敲打锻造要一气呵成。”打铁僧人怒斥。 法净面色难看,可见对方停下动作,朝他靠近,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能再度举锤敲打。 鐺! 仿若锤子落在他的身上一般,骨骼发出碎裂声,被硬生生挤进去一截。 同时,一道利刃自身体左侧凭空闪现。 法净猛拧腰身,却仍是被削去了一片血肉,脸色煞白,却只敢稍作停顿,第三锤紧接著砸下。 “鐺!” 左腿膝盖以下,骤然缩短,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蹌著向左侧倾倒,却也意外地藉助著身体歪斜的变化,躲过了劈来的利刃。 一锤接一锤,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矮了许多,站在铁砧前,只比铁砧高出半截。 皮肉翻卷,鲜血止不住地从身体各处滑落,袂管和裤腿拖在地上,早已被血污浸透。 “师叔…我……”法净声音颤抖,手中的铁锤几乎握持不住。 慧能並未开口。 一旁的法如却无法忍受,上前一步,腹腔內坠影鬼翻涌起来,一道漆黑的影子自口中漫出。 【坠影鬼】 【从极高处坠落而死的人,其魂魄被地面“震散”,化为无面影形。】 【能力:控影,附身】 那黑色鬼影在法净身前化作一堵半透明,却沉实如铁的黑色墙壁。 又一锤落下,同时刀光炸现。 刀光劈在影墙上,墙壁震颤,向內收缩,层层波浪翻涌,却也將刀光挡了下来。 法如鬆了口气,正要加大力量稳固影墙。 三僧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竟敢插手锻造,死!” 一截如百年枯木的巨大手臂凭空出现在半空,带著排山倒海之势,朝著法如拍落。 法如瞳孔紧缩,身体表面瞬间生出一层黑色鎧甲。 鎧甲刚刚成型,那只巨掌便已拍至。 “咔嚓!” 墨色鎧甲在触及巨掌的瞬间便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墨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法如整个人倒飞而起,后背撞在墙上,大口大口吐出鲜红的血液。 可那横亘在法净面前的影墙却並未隨之破碎。 趁此时机,法净莫名生出一股新力。 双臂抡起铁锤,如同风车一般迅速而疯狂,將那最后的几锤全部敲完。 “鐺!鐺!鐺!” 火星四溅,铁砧上的匕首刀身,亮起一抹乌黑的光泽。 法净手中的铁锤噹啷落地,整个人瘫软在地,身体已经缩小得不成人形,骨骼蜷缩,四肢短细,面容却如同百岁老者一般,布满皱纹。 他心中生出存活的庆幸,但是,马上又被深沉的怨恨与痛苦所覆盖。 身体的悽惨对他来说却不是最难以接受的,关键是,如此短时间內,体內鬼骨的一次次碎裂与重塑,令其前所未有的活跃。 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在他体內蠢蠢欲动,挣扎著想要突破束缚。 若不是有业火不断灼烧,压制,他此刻已经诡变失控。 看著法净悽惨的模样,慧能安慰道。 “你暂且休息吧,等出去后,我会在上院求取宝物,助你压制护法神。 至於身体的残缺,以你的体內的鬼骨,只要修养一段时间,便足以长回来了。” 法净低著脑袋,默然点头。 慧能不再多说,捋了捋袖口,上前接过匕首。 “接下来的淬火工作,便由我来吧” 看了半晌,他已然有所明悟,三位僧人,三道工序,若不是担忧后续变化,实则他一人足以。 他提著匕首,走向水槽,一层墨色盔甲在他体外生出。 在他靠近水槽之时,橙红火焰便自匕首而起,令慧能整个人灼烧起来。 淬火僧出言提醒:“要在匕首燃烧至温度合適状態,才可將匕首入水淬火,淬火九次方可功成。” 慧能微微点头,虽烈火燃身,但他却始终面色不变,感受著匕首的温度传递到掌心时的每一丝变化,静静等待。 第25章 修行 时间一点一点地消逝。 锻造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焰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慧能的墨鎧在火焰中龟裂,裂缝处透出暗红的光,像是烧透的木炭。 这时,慧能才將刀胚浸入水槽。 “嗤…” 白烟升腾,水槽沸腾,慧能皮肤被沸水烫伤,一个个水泡从身上鼓起、破裂、流出脓水。 第一次淬火完成。 慧能抽出刀胚,刀身冷却之时,他的手掌如同燃烧的蜡烛般融化,五根手指的边缘黏连在一起。 慧能却始终並未有太大的表情波动,仿佛此刻受损的並非他的身体一般。 齐贵站在一旁,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虽说伏祟境已非凡俗,但却还仍有人性,应该是没有办法完全杜绝痛苦的才对。 他观察片刻,终是发现了,慧能那微微颤动的双手。 心中凛然,对慧能的判断又提高了几分。 慧能如同入定一般,机械而又专注地面对著面前的水槽,体內业火与鬼火交织,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震颤。 第七次、第八次…… 待九次淬火完成。 慧能將刀胚抽出,丟在一旁,整个人踉蹌后退,皮肤大片大片的剥落,落地瞬间,骤然融为一团浓稠的墨汁。 墨汁褪去之后,身体完好无损,皮肤上的些许水泡,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 几人目光在慧能身上来回扫过,神情振奋,唯有法净一人,眼中泛起冷意。 “磨刀!” 磨刀僧毫无迟疑地开口催促。 法如紧握著手掌,挣扎片刻,做出决定:“我来。” 齐贵探手,横拦在他面前:“我来吧,你受伤了,休息一下。” 磨刀过程,既是对抗,亦是修行,体內鬼物在这期间的极速壮大,他人避如毒蝎,他却如品琼浆。 法如眼神复杂,又劝说了几句,见齐贵態度坚决,却也没有再坚持。 “师兄,你小心一点。” 齐贵微微頷首,上前从打磨僧手中接过砂轮。 打磨僧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盯著齐贵,嘴里机械地重复。 “打磨…九转…刀成……” 齐贵目光落向转轮,脑中转过对策,举起刀胚,向砂轮靠近。 这锻造堂中的锻造,每一步都是危机重重。 但实际上,不过是鬼物之间对抗的过程罢了。 三僧得了明王的侵染,位阶高於他们几人,而几人体內的护法神又大多是明王所赐。 想要抗衡可谓痴心妄想,不过这对他来说却並非无解。 尸莲与明王无关,而鬼线更是受到摄鬼盏所制。 再加上他完全无惧损耗,哪怕最后鬼物失衡,只有寥寥几日可活,他也完全能够接受。 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粗如麻绳的丝线自指尖飞出,缠绕在刀柄上,將匕首悬空提起,对准砂轮。 砂轮转动。 齐贵只觉得一股轮转之力顺著鬼线蔓延而来,脖子被牵著扭动,骨骼间发出咔咔声响,而数根鬼线早已交织在一起。 他不敢耽搁,当即催动体內的尸莲,根系自五臟探至手腕,贪婪地吸收著每一股涌入体內的阴气。 隨著尸莲的成长,身体骨骼上的重担为之一轻,代价隨之而来…原本柔软的胃臟失去弹性,质地变得坚硬。 尸莲在此对抗之中承受了最大的代价,这却是齐贵有意为之,如今尸莲与鬼线交织在一起。 本可以让二者共同承受代价,但唯有尸莲的成长才是对他最重要的,也是他迈入伏祟境的关键。 慧能看出了他的打算,眉头微微皱起。 “你莫要乱来,身体上的伤势,寺里有的是办法医治,但鬼化,却是难以扭转的!” 齐贵语气坚定。 “师叔,接下来不知有多少凶险,若不能维持身体状態,又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为了寺庙安危,这点代价不算什么。”齐贵面色平静:“我一人的命,又如何比得上周遭数十万百姓呢。” “哎。”慧能心中感动,暗自决定事后定要为齐贵弥补代价。 法如目光闪烁,似被说到了心里。 法净嘴角微微弯起又落下,显然十分不屑。 砂轮继续转动,铁屑飞溅如星。 尸莲虽已长出三片莲叶,但是当转数逐渐增加之时,却也无法减轻那源源不断的代价。 狂暴的力量轰然涌入齐贵体內,他的身体猛地一扭,头颅转了半圈,面朝后方,颈椎发出连串爆响。 若非此刻他拥有三片莲叶的强横体魄,仅这一下,便要身死当场。 但这却只是开始,砂轮继续转动! 他的右臂被一节一节扭动,胳膊上的皮肉几乎绞在一起,骨骼摩擦破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下一下敲打著他的神经。 剧烈的痛楚,几乎令齐贵失去意识。 “师兄!”法如上前一步,脚掌刚踏出,便被慧能伸手拦住。 “忘了你刚才收到的惩罚吗,还敢插手。” “师叔,法贵师兄他……”法如眼眶泛红。 法如面色苦痛,却也只能眼睁睁看著。 齐贵意识模糊,恍惚间放鬆了对体內鬼物的掌控。 那诡异的扭曲之力,如同最纯粹的养料,令尸莲的根系在血肉中蔓延,穿透筋膜、绕过骨骼,一路延伸至四肢百骸。 花瓣一片片展开,疯狂生长。 四片,五片,六片! 每一次呼吸,莲叶便隨之翕动,阴气压入经脉,又將体內的阳气吸回莲心,往復循环,生生不息。 然而,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尸莲所需的供养,乃至那大量涌出的阴炁,都不是他的身体能够承受的。 阴气过盛,阳气衰微。 皮肤原色迅速褪去,先是苍白,继而转为青黑,眼眶中,瞳孔急剧收缩,最终化为一点针尖大小的黑芒。 齐贵猛然清醒过来,在他刻意引导之下,將大半代价交由双臂承担,皮肤上生出细密的倒刺,朵朵尸莲在胳膊上绽放。 不过,手臂上先前被扭断的骨骼、撕裂的肌肉,此刻已全部恢復。 手掌虚握,气力之大,仿佛能捏碎金石,他五指如鉤,紧握匕首。 將匕首抵在砂轮上,完成了最后几道磨礪。 “鐺——” 匕首从砂轮上脱离,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刀刃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状,如同薄冰雕成,內部有血色纹路流动,如同活物的血管,一明一暗地脉动著。 第26章 向下 【淬血刃】 【以九锤锻打、九次淬火、九转打磨而成,蕴含轮转之力。】 【持刀者可消耗自身血气,激发刀內轮转之力,对鬼怪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被此刀所伤的鬼怪,伤口无法自行癒合,且会持续流失阴炁,直至彻底消亡。】 齐贵站在原地,身体咔咔作响,错位的骨骼一节一节恢復原位。 片刻后,他將匕首递给慧能。 “师叔,刀成了。” 慧能看著齐贵,眼神中既有欣喜,亦有惋惜,他接过匕首,挥动了几下,感受其內的力量。 又看向法如、法净二人,特別是见法如身体上的伤势虽有好转但仍未痊癒,又將刀递迴齐贵。 “这刀不错,你且先拿著用吧,等下也少借用体內的护法之力。” “嗯。”齐贵没有推辞,点头,收下了匕首。 他已然有了佛像,本不该多占阴器,但其余人的状態,却也显然是远不如他的。 地面颤动,青砖裂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 阶梯下方笼罩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唯有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流从洞口涌出。 眾人鬆了口气,正打算迈入其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打铁僧、淬火僧、磨刀僧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四人。 “刀成…门开…”打铁僧开口。 “但…只一人…可过…”淬火僧接道。 “一人…持刀…入下一层…”磨刀僧最后道。 法如满面怒气:“先前可从未说过此话,莫非你们要临时改规矩不成?” 齐贵望向四周,眼神闪过亮光,他笑了笑,缓步朝三僧靠近。 猛然挥刀,斩下了三僧的头颅! 眾人看著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嘴巴微张,皆愣在了原地。 “你这是干什么!” 法净率先回过神来,怒目圆睁。 早在那齐贵拿走匕首时,他便心生不殆,此刻更是急声开口。 慧能抬手,一团团墨汁落向了三僧的脑袋与身躯,瞬间將其吞噬融化。 “违背了规矩,他们也就不再受到规则庇护了。” 他在齐贵出手后,便已明白了此中关窍,於是果断出手,清除后患。 果然,过了片刻,锻造堂內並未有任何异象发生。 法净微微侧头,装作无事发生。 “走吧,迟则生变。”齐贵开口,迈步走向阶梯。 他踏入楼梯,一步落下,身后锻造铺的声音瞬间消失。 漫长的阶梯在这一步踏下,便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圆形仓库。 仓库极为高阔,穹顶隱没在昏暗中,两侧墙壁呈弧形延展。 上面密密麻麻嵌满了长刀、短剑、铁鞭、铜锤,中央区域堆放著成山的矿石、整齐码放的木炭、垒成方阵的铁锭。 几人迈入仓库,先是谨慎地回望了一眼后方,见没有动静,才稍稍安心。 “这次不会让咱们整理物品吧?”法净看著满地的材料,心中发颤。 “且等上片刻,若是没有动静,再行上前。”慧能谨慎地说道。 法净提议道:“师兄,沟通一下方丈吧,就凭咱们怕是没办法通过这里的。” 齐贵摇头道:“这佛像內的力量终归有限,若是此刻使用,遇到明王之时,又该如何应对?” “法贵说的不错,这佛像的力量在见到明王前,决不能用。”慧能沉声做出判断。 法净嘴巴微张,话语还未出口。 忽的,脚下开始颤动。 眾人心下一惊,赶忙挪脚,原本站立的地方蠕动间,长出新的矿石、木炭、铁锭。 体內的阳气无形中竟然被减弱了些许,眾人不由惊恐异常。 “不要再耽搁了,这地方会吸取人体內阳气,时间久了,会有生命之危。” “快,找通道!” 说话时,那堆在中央的材料,纷纷裂开,生出一只只瞳孔处有著轮转图案的眼睛。 矿石裂开,爬出婴儿大小的石人;木炭膨胀隆起,扭曲成焦黑的人形;铁锭伸展拉长,化作一具具铁皮包裹的瘦长身影。 这些鬼物缓缓朝著眾人逼近。 齐贵抬手,道道细丝自指尖激射而出,如同锋利的鞭子般在空中划出刺耳的尖啸,所过之处,大量石人如同切豆腐般被轻鬆斩断。 石人碎裂,化作一地碎石。 但下一刻,那些碎石却不断蠕动、聚合,不消片刻,每一堆碎石都重新拼合,变成了两只更小的石人。 “越打越多?”齐贵眼神凛然,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木炭和铁锭趁著这间隙围了上来,木炭周身的余烬燃烧成明火,烟雾繚绕。 铁锭身形修长,全身覆盖著铁皮,刀枪不入。 齐贵思忖对策时,手臂上扬,鬼丝化刀,挡住铁锭的扑击,利刃加身,在铁皮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痕。 然而那道深痕,转眼间却又恢復如初。 而在齐贵出手时,慧能几人也未閒著,墨汁如蛇缠卷,石块在碎裂后重生,铁锭浑身不断生出裂纹却又不断癒合。 打不敢打,碰不敢碰! 这要如何是好? 几人都没了主意,虽说几人各有困敌办法,但面对如此多的数量,也只能是心有意而力不足。 这时,齐贵忽然想起那匕首上的效果,於是借著石人再次靠近的时机,果断挥动匕首。 匕首斩碎石头,新的材料在缺口间蠕动,试图重新聚合,却被覆盖在上面的红光阻碍,两股力量僵持不定。 碎石挣扎了片刻,终於定在原地,不再动弹。 齐贵感受著体內下滑的阴炁,眼神亮起。 若只是消减阴气,简直是极品啊! 他催动鬼丝延展开来,直接將那匕首吞入了摄鬼盏体內。 摄鬼盏顿时起了变化,匕首在花蕊深处扭曲重组,彻底融入其中。 匕首化作鬼线,隨齐贵意念而动,一道道鲜红鬼线迸发而出,所过之处,如蝗虫般涌来的石块纷纷碎裂开来。 “我来解决这些石块,你们找路!” 齐贵的身形在材料鬼群中纵横腾挪,鬼线斩过,效果非凡。 在慧能出手为他阻拦木炭鬼与铁块鬼的攻势之下,他不断有所斩获。 可是其余几人的阳气却仍然被不断吸取,那地面接连生出新的材料鬼物。 第27章 自私鬼 这漫长的拉锯战,谁输谁贏,实难判断。 “法净,法如,你二人状態可还能支撑?”慧能忽然扬声道。 “可以。” “没问题。” “好,你二人过来为我护法。” “师叔你放心就是,我定护你周全。”法净拍了拍胸脯,语气篤定。 慧能点头,催生体內墨胎鬼,鬼物甦醒,化作一团浓墨自腹腔涌出,在地面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浮现出金色经文。 金光乍现,化作一座巨大的法阵,阵中大量鬼物被经文笼罩,纷纷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著。 隨著场中大量材料鬼被控制,局势终於开始朝著对几人有利的一面倾斜。 法净立在慧能身侧,用那短小的双臂奋力挥舞著骨棒,將未被笼罩的材料鬼一一打落。 可是挥舞片刻,身体中便传来难以言语的痛楚,他的意志,也开始摇摇欲坠。 细小的双目左右飘忽,直到无意间,目光落在那墙壁上的武器架! 那法贵不过与他实力相仿,只是不知从何处搞来的阴器,加上方才那柄匕首,才能有今日的地位变化。 而若是他能够获得更好的武器呢? 想到这里,他再也无法忍受,身形一转,朝著武器架跑去。 正全力维持法阵的慧能,余光瞥见法净弃他而去,顿时目瞪欲裂。 “法净!” “师叔,你坚持片刻,我马上就回。” 法净头也不回地说道,脚步愈发急促。 他衝到墙壁前,伸手去触摸那嵌在墙上的长刀,然而,指尖触碰之时,一股无形丝线贯入他的身体。 丝线瞬间收紧,將法净整个人凌空吊起,悬在武器架上,手掌与刀柄如同被胶水黏合,始终无法鬆开。 一股诡异吸力自刀柄传来,他体內仅存的阳气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更可怖的是,他甚至感到体內的鬼骨在被一寸一寸抽离。 那种痛苦比锻造时更甚百倍,他想挣扎,嘶吼,想要逃离,身体却始终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恍惚间,在那一件件兵器上,看到了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张大嘴巴,无声咆哮著。 但他此刻却仍有机会开口,不禁神情悲痛地出声求救。 “师叔……师兄…救我!” “救我啊…” 听到他话语的齐贵,慧能二人,却是始终未曾回头,仿若未闻,法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却又无力地转过头去。 法如周边大量的材料鬼包围过来,他恐慌剎那,面色化作坚毅。 身体表面大片的阴影匯聚而来,任由那种种攻势落在自己身上,仍是护著慧能维持法阵,未曾离开片刻。 漫长的拉锯中,不断有人死去。 僧人越少,鬼物越多。 直到倖存之人仅剩齐贵、慧能与法如之时。 事情方才有所转机。 那眾僧脚下反覆踏过的地面,虽仍有新的材料鬼不断钻出,但原本坚固的地面也被削去数层。 在原本眾锻材匯聚的中央处,地面塌陷,露出一扇布满著血肉的石门。 无须多言,三人毫不犹豫地朝石门跑去。 齐贵拖住摇摇欲坠的法如,慧能在后面断后。 重踏地面,踹开石门,三人相继落入其中。 越过狭窄的通道,脚踏在地面,从脚心处传来了阵阵搏动,齐贵脚步一顿,伸手触摸身侧的墙壁,入手湿润,温热。 继续前行,通道越来越宽,两侧墙壁出现巨大的血管,粗如成人手臂。 这景致虽诡异瘮人,三人的脚步却没有任何迟疑,齐贵抱著佛像走在最前方,步伐平稳。 一颗颗微小的孢子从血管壁中穿透而出,飘入空气中。 那些孢子几乎肉眼难辨,但身侧时刻有透明丝线环绕的齐贵仍是第一时间有了发现。 “小心,两边有东西。” 说话间,他试图织线成网將颗粒阻拦在外,可网眼再密,仍有无数微小孢子渗入。 一点火星自身侧闪烁,却是慧能下意识地催动了阴器,火星触及孢子,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般轰然爆炸。 三人齐齐震飞而出,撞在通道的墙壁上。 慧能面色惨白:“这里的环境,为何会引发爆炸?” 到了此时他只有这阴器之力还能动用,除此之外,如同废人。 “两位……” “別说话!闭气!”齐贵开口打断他的话语。 鬼丝自腰间射出,缠绕住二人腰间,强横的力量爆发开来,拉著两人朝通道深处疾冲。 三人捂住口鼻,拼命躲避那些无孔不入的孢子。 但还是不断有孢子越过鬼丝组成的大网,飘入耳中,鼻腔,乃至於眼睛。 孢子所落之处,皮肤开始发痒、肿胀,继而细小的肉芽从毛孔中钻出,带著粘稠的液体,缓缓伸展。 齐贵一把將脸上的肉芽扯掉,剧痛让他眉头皱起,通道弯弯曲曲,始终不见尽头。 他心中怒火升腾,忍不住怒骂。 该死的!那禿驴怎么还不出手? 几人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都到了这里,对方还在保存力量? 他虽然有余力支撑,却还是突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我不行了,跑不动了…看来只能在这里功亏一簣了。” 声音在通道中迴荡,带著几分刻意的悲愤。 四周的孢子,四面八方朝著他涌来,如同一堵灰白色的墙,围绕得密不透风,眼看著就要將三人彻底吞没。 这时,金色光芒终於自佛像中生出,佛光扩散,所过之处如雪遇骄阳,孢子纷纷枯萎坠落,铺了满地灰白的粉末。 生命垂危的慧能法如二人,隨著身上肉芽枯萎脱落,面色渐渐回缓。 齐贵心中冷笑,迈步继续前行。 越过通道,眼前洞穴广阔,四壁层层叠叠的血管、筋膜、肌肉层次分明,清晰可见。 而洞穴的穹顶之上,插著一把漆黑的金刚杵。 “断轮杵……”慧能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齐贵怀中的佛像飞起,金光暴涨,一道身影缓缓凝聚,由虚而实。 第28章 一体两面 老僧身形瘦削,脊背微驼,宽大的袈裟如同掛在枯柴之上,眼睛却异常明亮,眉宇间透著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方丈。” 慧能躬身行礼,法如也隨之弯下腰去,齐贵则不轻不淡地点了点头,姿態隨意。 洞穴四壁跳动,断轮杵所在位置裂开,一道身影自缺口处走出。 三头六臂,通体漆黑如墨,身周环绕著旋转的轮转虚影,轮影转动,光芒依次亮起又熄灭。 三个头颅分別呈现愤怒、狰狞、狞笑三种表情,六只手臂各执法器。 它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浮现出一道深深的轮印。 而在其胸口处,断轮杵正插在那里,杵尖没入皮肉,露出半截杵身。 它摊开双手,声音层层叠叠:“慧云,你贏了!” 慧云面色平静,毫无开口的打算。 明王顿觉无趣,笑了笑,將胸口的断轮杵拔出,隨手拋到了一旁。 “真是无趣,也难怪,你我本是一体,我又如何骗得了你呢。” 慧能、法如面色骤变,显然从未听闻如此秘辛。 本以为慧云佛法高深,镇住了这窃据大轮金刚明王佛像的鬼怪,如今看来,哪有什么大轮金刚明王,从始至终不过慧云的把戏罢了。 他面如死灰。 慧云与明王相对而立,两股骇人的诡韵无形中朝著四周蔓延,令洞穴温度骤降。 齐贵却是轻鬆地依靠在墙壁上,如今胜负如何,已经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了,更何况他本就无意插手。 至于慧云又是否会在事后杀三人灭口,以掩盖明王同对方的关係,如今想来却是不太可能。 若要杀人,先前又何必出手救下他们。 这短短距离,对方本就可以轻鬆走过,只不过耗费力量多少罢了。 而且,这明王之事,上院那些隨著慧云一同开寺的僧人,难道会不知晓? “你再如何装模作样,也难掩你心中的恐惧,若是不惧这断轮杵,你又何必强行扭转下院方位?”慧云缓缓开口。 “想必付出不少代价吧。” 明王翁声开口:“这山中群僧,山下万民,不过是我饲养的牛羊罢了,何时宰杀,全在我一念之间。” 慧云面带笑意:“那今天,岂不是被这牛羊所伤?” 洞穴內忽的剧烈跳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明王声音中满是怒意:“若不是你这胆小鬼,不敢吞噬那……你我又怎么会困守此地,我今日又何尝不能將那大轮金刚明王取而代之!” 话说到一半,明王忽然愣住。 他开口喃喃自语,声音不断放大,重复著那莫名的词语,却始终无法真的说出。 慧云缓步上前:“你觉得,只要说出那件事,便能逼我杀了这三人?当真是笑话。” “看来,过了太久,你都忘了谁是主,谁是仆。” 明王身形僵住。 “就算你凑齐了断轮杵,金缕衣又能如何,在轮县的僧人回来前,我定能寻到那……所在。 到时候,我便吞了这满院的僧眾,彻底踏上大轮金刚明王之位。” 明王怒吼,六臂同时朝著慧云打来,金色光芒瞬间將洞穴覆盖,刺目的光辉令齐贵三人一时无法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地面在脚下摇晃,耳边只听到阵阵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洞穴內的异动停下。 洞穴四周蠕动的血肉组织缓缓凝固,慧云握著断轮杵朝著三人走来。 “那占据明王像的鬼物已经镇压,此次辛苦你们几人了。” 齐贵看向断轮杵,那轮头处一只硕大眼珠与他对视,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同时,掩盖住自己心中的贪念。 【断轮杵(法宝)】 【尖端嵌一颗破和合僧后自剜之眼,杵身以焚余戒本与袈裟灰泥为胎,外裹修罗战场千年不化的血釉。】 【锁因:造成的伤口將永不癒合】 【止境:以杵根为中心,方圆一定范围內的一切流转全部停止】 自从他容纳鬼丝,面板上所能看到的內容也越发详细。 慧能起身,小心翼翼问道:“方丈,上院那边?” 慧云语气平和:“此次乱象主要是在下院,上院安然无恙。” “我回头该如何跟下院弟子解释?” 慧云缓缓合上双目:“那些已经死亡的弟子,为其诵经祈福后便埋入骨林。 诡化的弟子,便镇压融入锻造堂,炼做诡器,另外……” 慧能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我答应了法如与法贵,此事之后可以进入上院,不知方丈能够允许?我愿以…” 慧云抬手打断:“吞灵境修得圆满,本就该进上院修行,更別提他二人为寺院立下了大功,本就该赏。 你且在下院安抚眾僧,我会寻最好的宝物,阴器帮他二人消弭鬼物失控。” “多谢方丈。”齐贵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 话到此时,四人皆默契地避开了慧云与明王的谈话。 “走吧,隨我入上院。”慧云转身。 齐贵坐在房间內,窗外的日光透过纸窗洒落。 他凝视著体內的尸莲,如今尸莲已经七叶,可谓站到了吞灵境的尽头,完全可以容纳第二只鬼物。 而鬼丝已在体內,也可以勉强算得上是伏祟境,但没有功法统摄,这所谓的“伏祟境”不过是虚架子罢了。 他若是想要將尸莲与鬼丝带出轮转界,且不失控,却是不能如此地粗暴。 诡道之路,应该谨慎再谨慎,一步踏错,万劫不復,没有功法统筹脉络,这般野路子却是走不通的。 而且,前路如何,他也是一无所知,好在两个世界功法共通。 他眼下有大功劳在身,在寺內获取一卷上乘功法,应当不难。 思虑到此,他推门走出。 迎面是一座古朴的院落,砖灰瓦铺陈开来,檐角微微上翘,几株老松斜斜伸出墙外。 他站在院门前,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没有血腥,没有焦臭,只有淡淡的松香,混著泥土的气息,从墙外悠悠飘来。 “法贵师兄。”一个年轻僧人快步走来,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慧云方丈让我在您初入上院的这几天帮您引路。” 第29章 明了前路 齐贵看著面前的年轻僧人,问道:“师弟如何称呼?” “师兄叫我法正就是。” 齐贵仔细看了他几眼,有些意外,对方身上竟然毫无鬼物痕跡,不过他並未多想,如此反而说明了上院的安全。 以他如今的状態,怕是稍一动手,便会鬼化失控。 能够安稳地待上一段时间,让他好好消化一下收穫,也是极好的。 “走吧,咱们去藏功阁。” 齐贵走到藏功阁门前,正要叩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身体乾瘦的老人探出头来,霎时,一股无形的诡韵在空气中流转,贴著齐贵的皮肤爬过。 “令牌。” 齐贵取出木牌递过去,诡韵散去,老人侧身让开道路。 法正留在外面,目送齐贵走入房间。 四周昏暗,唯有尽头处一道白色房门,亮起微弱光芒。 齐贵眉头竖起,这却是与他所想的大不相同,藏功阁不该是层层书架,摆满一本本典籍吗? 他开口请教:“敢问师叔,这功法要如何学习?” “进入房中,你想知晓的知识,自会涌入脑中,不过,若是贪心太过,怕是会有性命之危。”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贵有些头疼,就不能说的明白些吗? 他伸手入怀,一枚红色果子掉在地上。 “哎呀,师叔,你的东西掉地上了。” “是吗?我怎么没看到。”老人声音平淡。 齐贵赶忙低头,却已不见果子踪影,心中气急。 老人呵呵一笑:“只要你所求功法不超过两门,便不会有事的,去吧。” 齐贵道谢,走入尽头的房间。 入目间一片纯白,让他一时都有些恍惚,墙壁忽然凸起。 一张张嘴巴,从四壁浮现,从天花板垂下,从地板上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房间。 嘴巴张开,露出其內空洞的黑暗。 “阴骨炼形法,以鬼骨为基,淬炼全身骨骼,可容纳三只骨属鬼物,可借鬼物之技……” “阴皮炼形法,以皮鬼为基,剥取厉鬼之皮,缝合於自身表皮之下,可容纳三只皮属鬼物,可借鬼物之形……” 声音时而苍老,像垂暮之人在耳边低语;时而幼小,像孩童稚嫩的念诵;时而男声低沉,时而女声尖细。 此起彼伏,交错穿插。 齐贵凝神细听,想要从中听出所需功法,可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头疼欲裂。 当即扬声开口:“弟子,希望得到与诡仙道基础有关的知识和五行功法!” 他放开体內束缚,尸莲与鬼丝的阴炁奔涌而出,与房內无处不在的诡韵碰撞在一起。 声音再度变化。 “《五臟平衡论》” “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五鬼各安其位,互生互制,方可长久。 火不克金,水不灭火,木不犯土,方能使五臟之气顺天应地,如四季轮迴般循环不息,最终化作一口源源不绝的阴炁。 五臟之后,需重构七魄,七魄蜕变,鬼躯塑形,將眾鬼之力炼为己用,化为七魄窍穴。 七魄既立,方入定魂之境。 定魂之要,在於三魂。 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驻此身,修行者需以七魄为引,反照自身,召天地二魂归位,与命魂相合。 灵台方寸间自成幽冥,自此再无鬼与人之分。 以五臟为基,七魄为梁,三魂为纲,方可著手凝结鬼丹。 综而言之,诡仙之道,以阴为根,以鬼为资,以身为墓,终入归途。” ……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消散,齐贵睁开双眼,目光中绽放精光。 吞灵,伏祟,炼魄,定魂,凝丹…… 此次收穫可谓极重,不但令他获得【五臟平衡法】这般直指炼魄境的功法,更是令他明了前路,彻底知晓了接下来的路该如何去走。 可惜,他从未见过方丈二人真身,至今仍然看不透方丈二人究竟是何层次。 二人话语中一直隱藏的那件东西,他可是十分想要!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方才平復了心情,转身朝门外走去。 待齐贵走出房间,已然过去了数个时辰,法正仍站在门口,见他出来,便开口贺喜。 “恭喜师兄,贺喜师兄。” 齐贵一怔:“喜从何来?” “方才上院来了位香客,诚心诚意,却是感动了方丈。” “方丈,特意让我来请师兄您出手相助。” 齐贵有些奇怪,方丈平日里藉口闭关,却是从不理会寺外之事,这香客什么来头? “师弟如此看重此事,不如將机会让给你来?” 法正听罢,果然仔细考虑了半晌,可又想起一事,脸色惊恐,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方丈指明了您,我怎敢抢夺。” “师兄请隨我来。”法正在前面带路,齐贵想了想,迈步跟上。 下院所在,对於轮显寺整座山峦而言,实则是在后山。 而上院则是矗立山巔,屋脊高出云端半截,飘然世外。 从山巔到前山半腰处,是一片连绵的建筑,顺著山势层层铺展下去,檐牙错落,迴廊相接。 这是为进庙祈福的轮县百姓所设的。 此刻山腰所在,香菸繚绕,善男信女们跪了一地,磕头祷告,口中念念有词。 一路行来,齐贵见过许多上院弟子,但这上院弟子,实在是能力有限。 论起修行,相比下院也不过强上些许,也不知这上下院之分,是如何决出。 法正领著齐贵穿过人群,来到一座偏殿。 偏殿不大,只有正中供著一尊佛像,漆金剥落,面目模糊,佛前跪著一个女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色衣裙,肤色雪白,面容娇美,眉目如画。 偏偏那双眼睛红红的,泪痕尚未乾透,衬著那张雪白的脸,更添了几分柔弱,让人心生怜悯。 齐贵的目光不由多停留了片刻。 法正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喉结上下滚了滚,暗自后悔方才拒绝了齐贵。 这般姿色,便是挨上一次惩罚又算什么呢! 赵小棠恭敬地对著齐贵行了跪拜之礼,本就姣好的身段愈显窈窕。 “大师,求您救救我爷爷!”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极力忍著。 第30章 赵小棠 齐贵低头看著赵小棠:“你且莫要心急,起来说话。” 赵小棠摇了摇头,声音哽咽:“爷爷他鬼物失控,如今只有轮显寺的回元珠能救他了。” 齐贵眉头皱起,倒不是觉得对方狮子大开口。 反而,那回元珠是方丈予他的三件宝物中,效果最差的一个。 对方就这点胃口,又能有多少能力,值得方丈看中? 赵小棠期待地看向齐贵,见对方一直沉默,眼神中多了几分急切。 “大师,我赵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小有资產,特別是在安顺街小有名气,大师若是愿意,我定不会让您吃亏的。” 齐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著法正走到一旁,低声询问:“方丈是什么意思?” 方丈特意为他安排此事,断不会只是交易如此简单。 法正对他挤眉弄眼。 “师兄可知,您在寺中是何位置?” 齐贵若有所思,无论是上院还是下院,他除了那藏功阁的老者外,至今未曾见过第二个练魄境修士。 按理来说,以方丈与明王的可怖修为,不该断档如此严重。 法正自顾自地说道。 “若是有事,又哪里轮得到咱们出手呢?任凭一道指令发下,那县中弟子,便自会代劳,师兄只顾著享受便是。” 他眼中闪过艷羡的光。 “这定是方丈给您的奖赏,先前赵小棠在寺內算卦时,我特意看过,她可是阴年阴月阴日之人,简直根骨天成。” “无论是在锻造堂內锻成阴器,还是用来修行功法,都是极佳!” 法正说话间,情不自禁地嘴角流出口水。 他的样子,却是令齐贵生出几分不喜,在慧能、法如处生出的对於轮显寺的些许好感,顷刻间消磨。 种种念头一闪而过,他的面色却未曾有丝毫变化。 他挥手示意:“今日麻烦师弟了,你且去休息吧,我与她独自谈一谈。” 法正不舍地离去,齐贵有些头疼,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女人。 法正所说不过是一家之言,他却不太相信慧云就这么点浅薄的心思。 思索片刻,脑中灵光闪过。 若论方丈此刻最在乎什么,定是那与断轮杵同样重要的金缕衣! 此物织成,却是需要巨量黄金,而这山中又能有多少储备? 齐贵问道:“我久居山中,也不知道山下是个什么情景,你同我讲一讲吧。” 赵小棠一愣,有心继续谈论回元珠之事,却又不敢惹齐贵不快。 她咬了咬嘴唇,將轮县风俗、人文歷史、街巷布局娓娓道来,期间多次將话语引向安顺街的赵氏纸匠铺。 赵氏纸匠铺,在这县城的丧事生意上可谓说一不二。 “按说这回元珠,县內的监院师兄也会拥有,你为何偏偏捨近求远,上山来呢?”齐贵问。 “我…也曾试过,可並未见到那监院本人。” 赵小棠低下头,那监院手里可没她想要的东西。 齐贵绕著赵小棠走动,目光灼灼。 “你可知这轮显寺,常有女施主失踪?” 赵小棠心神颤动,咬牙道:“我也曾听过这种传闻,但那不过是他人对於轮显寺的污衊罢了。” “你赵氏纸匠铺如此厉害,又怎知此事非假?我轮显寺可是一直都在县中招收人才,特別是女性。”齐贵话语轻佻。 赵小棠有些待不住了:“大师,別开玩笑了。” “你说的事情,我可以考虑。”齐贵骤然靠近赵小棠。“但如今我正缺少一位,阴年阴月阴日的女子,来修行功法。” “你若是同意,我不仅可以將那回元珠与你,更是可以助你爷爷彻底摆脱鬼物的反噬。” 赵小棠强忍著躲开的衝动。 “家中已然在准备谢礼,您若愿意等上两日,我敢保证您定不会后悔!” 齐贵神色收敛:“那你为何要提前上山?” 赵小棠神色低落:“家中也不是每个人都想救爷爷的。” 齐贵目光落在她腰间口袋,这是带了『人质』啊。 “你倒是个孝顺的,也好,那我便等上你几日。” 赵小棠看著他,眼神莫名。 “不过,这山上,可没有给外人住的空房了,你想过夜,可是要委屈一下了。” 齐贵说罢,起身朝外走去,赵小棠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天色渐渐昏暗,山间的暮色来得比山下更早一些。 齐贵盘坐著,面前摆著几碟素菜,一碗清汤,米饭冒著裊裊的热气。 他夹了一筷菜蔬放入口中,目光却落在空处,心神全然不在饭食之上。 他的境界,待扮演结束后,立即便能迈入伏祟境,拥有鬼丝、尸莲两鬼,五行还缺其三。 可此事急不得,他的身体不能像扮演身这般隨意折腾,鬼物的侵蚀最好控制在最低程度。 宝物,这寺內阴器不少,可哪怕面板在手,他也未曾觉得哪件值得他冒险。 功法,足够他修到相当的地步,再多也是贪多嚼不烂。 如今留在山中只是为了弄明白那方丈在隱藏什么,以及,想办法见到二者真身,確认其修为如何。 思忖到此,他转头看向赵小棠,垂手立在桌旁,身姿笔直。 “你也坐下吃吧。” 赵小棠抿了抿嘴巴,心中天人交战。 虽事前想到了种种可能,可真到了此刻,仍是高估了自己的决心。 她仍想做些挣扎,径直走向墙角的老旧木柜,轻声道:“我看到柜子里有被褥,我自己铺一下,今夜可以睡在地上。” “嗯,就这样吧。” “什…什么?” 齐贵的隨意態度,令赵小棠感到难以置信。 “怎么?你还想睡床不成。” 齐贵面色一沉。 “不…不敢。” 赵小棠欲言又止,迟疑片刻后,终於还是低声道了句“多谢大师”,这才信了几分齐贵並没有歹意。 齐贵不再看她,自顾自地吃完碗中的素饭,洗漱一番后,便合衣躺上了床。 在知道了对方目的不纯后,他便不打算再多试探。 而留对方在此,也並非想要逼良为娼,反倒是在保护对方。 一夜无声。 赵小棠和衣蜷缩在被褥之中,始终没有安心睡去,时刻保持著半梦半醒的状態。 不知过了多久。 阳光洒落,照在双眼上,赵小棠猛然睁开双眼。 第31章 机会 赵小棠环视四周。 房间已然空无一人,而外面的木桌上,摆放著一碗尚有余温的米粥,赵小棠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齐贵走在寺院內。 他想要借面板之力確定方丈与明王底细,却是要亲眼目睹其真身才行。 他觉得最有可能的地方是在明王殿中。 只是无论白日还是黑夜,那明王殿始终锁著房门,门前护卫,一直都在。 他看到法如正站在边缘处,凭栏眺望著远处的轮县,神色伤感。 齐贵凑上前去。“师兄,在这里看风景啊。” 法如唉声嘆气:“我自小便在这明王的保佑之下,那时每逢节庆,家家户户都要焚香礼拜,求明王护佑一方平安。 我曾以为,那金身塑像便是世间至高无上的慈悲。 可如今看来,却是我一厢情愿了。” 齐贵知道以对方的道德水准,在这上院是格格不入的,可是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师兄,你可去过其他城县,国都呢?” “国都?”法如意外地看著他。 “我从未听过有什么国都,倒是听闻,千里外有一座巨大的城池,繁华至极。” 法如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一丝嚮往,但很快又被黯然取代。 “不过,这都只是老一辈人口口相传的旧事罢了,轮县外鬼物频出,更有诸多诡譎绝地,不断的在各地隱现,便是有大法力之人,也不敢出城百里。” 法如越说,心情越差。 这方圆数十里的村镇能安然无恙,皆倚仗著轮显寺的庇护。 若是没有寺院,这周边数十万人又该如何生存。 实在是令他满肚愤恨无处宣泄。 齐贵劝说了几句,转身朝明王殿走去,无论如何,他今日也要入殿一看。 走到殿前,前来上香之人却是比往日更加的多。 明王殿大门紧闭,却仍是围满了人,他绕道侧面,想要寻找窗户之间的缝隙,或是墙壁裂痕所在。 绕行数圈,始终未曾找到合適地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您这是干什么呢?”法正突然出现。 齐贵心头一突,却转瞬静下心来:“我这来上院后,还未曾向明王正式叩拜过,实在是心中不安,不知道,师弟有没有办法?” 法正笑了笑:“师兄,以后有的是机会,说不定过几日,明王殿便开放了呢。” 齐贵却不太相信:“对了,师弟怎会在这里,可是找我有事?” “今日这明王殿,是我来值守。”法正说。 齐贵点了点头,目光却悄然看向法正来时的位置。 那是一处极为隱蔽的窗户,位置偏狭,从正面几乎无法发现。 远处几道人影摇晃,让齐贵移开目光,几个中年僧人正围绕著一个漂亮女子在拉拉扯扯。 那女子连连后退,背抵著院墙,神色紧张。 仔细看去,那不正是赵小棠吗? 法正面色难看,愤愤开口:“这些人真是太过分了,师兄,我这就去教训他们!” 齐贵却趁他离开、注意力全然在赵小棠身上之时,快步走到那窗沿下方。 鬼丝凝聚成针,猛然朝著窗户缝隙扎去,丝线透入,借著一线空隙,令他在剎那之间看清了殿內的布置。 三头六臂,神色祥和的明王像赫然立於大殿正中。 金身巨像足有丈许来高,嘴角含笑,神態中既有无边的慈悲,又隱隱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除此之外,殿內空空荡荡,再无其他陈设。 得见真身,面板上消息当即跳出,齐贵看著上面的消息,双目瞪得浑圆。 …… 三个中年僧人,身著灰色僧袍,腰间繫著布带,脸庞却是肥圆油亮,身材臃肿,整个人像是被油脂浸透了一般,显然平日里没少沾染荤腥。 “几位大师,我真的就是走错了路,我这就走。”赵小棠说道。 为首僧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在身上缓缓转了一圈。 “走错路?这可是山中禁地,没看到其他香客都远远避开吗?” “大师,这又没有牌子,路也没有拦上,我又怎么知晓呢。” 赵小棠声音很虚,心中却是异常平静。 “我是来找法贵大师的,你们別耽误了我。” 三人彼此对视,连连摇头,显然谁也不知这法贵究竟是何人。 “我们上院可没这號人,满口谎话,说!你到底来我轮显寺是何目的!” 三人步步逼近,脸上露出肆意的笑容。 “跟我们去执法堂走上一遭,待交代清楚了,若是真是如此,再放你离开。” “我不去。” 赵小棠脸上露出慌乱之色,手掌却悄然放入袋中,摸向那几张纸人。 “这可由不得你了。”一人伸手便要去抓她的手腕。 手伸到半空,忽然停住了,僧人想要挪动脚步,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浑身只剩下眼珠可以转动。 其余二人察觉到异样,正要开口询问,身体也骤然僵住,动弹不得。 阳光洒下,隱约可见几人被细如髮丝的丝线缠绕,宛如蛛网缚住了几只肥硕的飞蛾。 丝线渐渐收紧,几人的肌肤间渗出血水,不禁神色惊恐。 “师兄且慢。”法正急忙制止。 三人视线匯聚,齐贵身穿青灰色僧袍,外罩一件玄色衲衣,面色淡漠地步步走来。 赵小棠神色一松,躲在齐贵的身后,探出脑袋看著几人。 齐贵目光在她手上停顿剎那,又移开,重新看向几人。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他稍稍鬆开鬼丝的束缚,一人急声道:“师兄,都是他擅闯禁地,我们几人这是在执行寺规啊。” “好啊,那你们挺懂寺规的吗?”齐贵脸上露出笑容。 三人连连点头:“当然了,我们这都是按照规矩办事的。” “啊!” 僧人发出哀嚎,目光难以置信地看向掉落在地面的一截血淋淋的舌头。 他捂著嘴,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 另外两个僧人嚇得面无人色,双腿不住地打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齐贵笑道:“这才是寺规。上院戒律第十三条,袭扰女子者,该当割舌去目。” “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法正面露难色,却仍是点了点头。 三人僵在原地,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寺內竟然还有如此煞星。 齐贵看著他们,沉默了几息,轻轻抬手,鬆开了鬼线。 “今日事,便到此为止,再有下次…” “不会了,不会了。”三人连连摇头。 “滚。” 三人如获大赦,踉蹌著远离,脚步又急又快,生怕齐贵反悔,却不知,几人心头皆有一根鬼线缠绕盘踞。 三人註定活不过今晚。 第32章 天魂失控 齐贵看向法正,指著不远处的小院:“这是寺里的禁地?” “这哪里是什么禁地啊,不过是方丈偶尔会来这里静修罢了。” “那咱们寺里可有地方禁止出入,你同我讲一讲,不然哪天误闯,就不好了。” “都是用来约束外人的规矩,咱们师兄弟之间,却是没有这份避讳。” 法正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齐贵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师兄想看,儘管进去便是。” 齐贵没有跟他客气,径直走入其中。 院內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青砖铺地,一颗老魁树立在正中,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天空。 正中房间房门虚掩,齐贵隨手推开,里面装饰平平无奇,除了一床和几张桌椅外,再无他物。 齐贵在其中逛了一圈,连墙壁都仔细看过了,並未有任何发现。 走出房间,朝著赵小棠扬了扬下巴:“走,回去吃饭。” 齐贵在蒲团上坐下,单手肘著脑袋,细细思索方才明王殿中所见,赵小棠站在一旁,垂著眼帘,双手交握在身前。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 赵小棠拿捏不准齐贵究竟是何意思,心跳加快。 “哎。” 齐贵回过神来,嘆气一声,取出一枚珠子,放在二人之间。 那珠子鸽卵大小,通体莹润,泛著一层淡淡的青光。 “这就是你一心想要的回元珠,拿走吧。这山上对你来说实在太危险了,早点下山去吧。 过两日,我会下山,帮你爷爷解决问题。” 赵小棠听他如此说,显然十分意外。 原本想好的种种解释,一腔说辞,全然没了用处,她轻咬银齿,脑中急转。 “我…你现在就把东西给我,不怕我到时候说话不算数吗。”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赵小棠嘴巴嘟起:“我可不是和尚,东西我不拿,我要同你一块下山。” 齐贵看著她,心中已然確定了大半。 对方入山,绝不是为了出卖自己来获取他人的怜悯。 他並未主动戳破:“既然,你都不急,那便应你。” 赵小棠知道齐贵已然有所怀疑,有心不再提起,可想起今日那僧人的阻拦,心中一阵发苦。 这山中的情况,远比她想的更加糟糕,虽说她有自信自保,但想要真正达成此行目的,却也是难上加难。 没有外力协助,她想来是没有一丝机会的。 思忖到此处,她不再坚持,主动提起了那禁地之事。 “大师,我先前与您说过,我爷爷是县里有名的阴行之人,手艺精湛,可谓无人不知。 但更重要的是,爷爷他资歷很老,甚至经歷过沦县寺的建立。 早年与慧云方丈乃相交甚密,经常在山中留宿,彻夜长谈。” 齐贵的眼中闪过精光,身体微微前倾,示意赵小棠继续说下去。 赵小棠眼眶泛红:“可是,当爷爷出事,我求到他身上的时候,慧云却连见都不肯见我。”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她抬起头。 “爷爷曾与我谈论往事,说起过,在山上曾闻到过奇异的香气,清幽绵长,闻之如醍醐灌顶,通体舒泰。 那味道,却是与我曾在某本古籍之中所见,一模一样。” “是什么?”齐贵问道。 赵小棠平復心情,谨慎地靠近齐贵,在他耳边言语:“菩提树。” 声音轻柔地三个字,却仿若一道惊雷在齐贵耳边炸开。 菩提树! 传说中佛陀证道时身旁诞生的圣物,每三百年才结一果,食之可明心见性、脱胎换骨。 如此传说中的物件,竟然会在这小小的轮显寺中? 可,菩提树在手,慧云岂会忍住不將其炼化? 齐贵站起身来,问道:“那东西在寺內的某处禁地中?” 赵小棠反问道:“你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在外面吗?” 齐贵沉默了,实在是信息衝击太过,一时被贪慾冲昏了脑袋,满脑子都是菩提树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静下心来。 法正的一举一动都受慧云指使,慧云定然在上院之中。 但几日来,除了极少数地方外,他都去过,那剩余未曾踏足的地方,也就今日的那座小院,最有可能。 赵小棠倒也没有找错地方,可是那地方,他已然全部转过,根本没有人生活的跡象。 难道是某种障眼法?鬼打墙?还是鬼蜮? 虽然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不过,他已有办法 齐贵看向赵小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再寻其他位置了。”赵小棠语气直白。 “你是在找死。” “我有…” 齐贵抬手打断:“你若是想要凭藉身上的纸鬼与慧云抗衡,你会死的很惨。” 赵小棠瞳孔微张,身体下意识做出防御姿势。 她自认为藏得极深的底牌,被人无情揭穿,这种感觉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一般。 “等下,你便下山去。你爷爷的事情,我既然说过要帮你,就不会失言。 菩提树,你便不要想了。” 赵小棠抿著嘴唇,她本以为此番上山,是深入虎穴,在眾僧之间巧妙周旋,运用智慧与胆识,將他们玩弄於股掌之间,最终取走菩提树,飘然离开。 却只是她的一番幻想罢了,不过短短两日,她便被人看得一乾二净。 “你要什么?”赵小棠不再坚持。 “等我再度找到你时,再详谈不迟。” 齐贵最初的打算並未改变,赵家在轮县根基深厚,是他下山后最好的跳板。 而这菩提树,他也要找,不过如此火中取栗,刀尖舔血。 却是没必要再拉一个垫背的。 “你真的会来吗?”赵小棠迟疑地看著他,没了菩提树,对方可谓是唯一的机会。 “走吧,你在我心里,可是比那菩提树还要重要。”齐贵將回元珠拋给她。 赵小棠一怔,珍惜地接过珠子,小心收入怀中,深深看了齐贵一眼,转身离开。 房间內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齐贵疲惫地躺在床上,思忖起接下来的计划。 今日,他已在那明王殿中,看清了明王与慧云的底细。 第33章 菩提树 【慧云(定魂境)】 【慧云曾是枯荣寺年轻一代最有希望突破凝丹境的僧侣,然心性急功近利,执念深重,修行反倒落下。 为求速成,慧云妄图以鬼物怨念为磨刀石,强行淬炼神魂,结果怨念相衝,反而令其神魂崩裂產生裂痕,旧伤淤积於三魂七魄之中,尤以天魂受损最重。】 【能力:轮转之力,转生刻印】 …… 【慧云(天魂)】 【天魂脱离肉身,潜入大轮金刚明王像中。 明王像虽已无人供奉,但前朝遗泽未尽,香火愿力仍残存於佛像內核之中,寄居其內,以香火为食,以佛像为壳,竟然“真的”被他窃取了一丝明王权柄。 天魂与明王像逐渐融合,乃至於影响了慧云本体,自此一体两面,半佛半鬼。】 【能力:轮转之力,转生刻印】 原来慧云就是如此窃据了大轮金刚明王之力。 而且,练魄境之后,看来再无什么人驭鬼、鬼物寄生的分別。 而是通通化为了名为慧云的鬼物。 魂魄分离,慧云定然是没有了定魂境的实力,但炼魂境也是他仍需要仰望的存在。 差距之大,犹如天坠。 是齐贵再如何速成,也达不到的境界,硬来是不可能的,只能智取。 或是,能够在那轮县中寻到一位,炼魂境的扮演身? 种种念头衍生出不同的计划,他一一优化,又全盘否定。 时间流逝,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然昏暗下来。 齐贵推开房门,远处明王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无论如何,首先要找到慧云的下落,而法正便是最好的切入点。 他整理一番,悄然间跃出了庭院。 天色平静如洗,天穹之上缀满了繁星,星光如水,无声地倾泻在整座寺院之上。 齐贵走过蜿蜒曲折的碎石小径,再度停在了那据说是慧云清修所在的小院。 先前他早已探查过,並未有丝毫髮现。 但那时法正几人在侧,他不好做得太过,而此时不同,有法正为他指明方向,他已然知道了如何进入其中。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那方向走去,片刻后,他停在了一棵老魁树面前。 可哪怕此刻知道了这里的特殊,他也无法从表面上看出任何端倪,树还是那棵树,与寻常所见並无二致。 他伸手摘下树上的叶子,將叶片插入魁树中心的一道隱秘缝隙中,阴炁灌入。 一道金光闪过,树心裂开,露出一条深邃的道路。 穿行数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空地铺展开来,地面上铺著细密的白沙,四周环绕著低矮的翠竹,头顶不见天空,却有一片柔和的光芒洒落,將空间照亮。 齐贵的目光顿时被那中间的小树所吸引。 那树身形尚小,不过三尺来高,但树干苍劲虬曲,如一条蛰伏的苍龙盘踞在地。 树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无数经文鐫刻其上。 【菩提树】 【昔年枯荣寺鼎盛时,僧眾三千,梵钟声震万里,却因一场莫名的灾劫而一夜覆灭。 唯独这秘境中的一株菩提树依然青翠,扎根於一具盘坐於莲台上的高僧遗骸之中。】 【能力:佛尘,……】 齐贵吃惊地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过。 竟然真的是菩提树,本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有了这菩提树,他又何须什么吞鬼,化鬼。 往后修行,只需专注於培养这一颗树便足以! 他抬脚迈步,想要上前抓住那菩提树,一把炼化。 脑后却忽的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贵心头一颤,但还是装作平常表情,略微惊讶地转头。 “方丈,您这是?我还奇怪呢,怎么在寺里走著走著,就突然走到个这么个地方。” 慧云面色平淡:“走这么久,累了吧,来,坐下休息休息。” 齐贵诚惶诚恐:“这地方是您清修的住所吧,我是不是打扰您了,我还是別待了,这就走。” 他左右观望,脚步踉蹌著往后倒退,向菩提树接近。 “这齣口在哪呢?” 方丈站起身来:“你这干什么,大家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齐贵停下脚步:“我这不是怕坏了这地方的风水吗。” 他转头看向菩提树:“这是什么植物啊,长得还怪好看的。” 说话间,他不经意地朝著菩提树靠近。 “你是不是太急了,就这么想靠近那菩提树?”方丈面容肃穆。 齐贵没有解释,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身形猛然前跃。 可脚步还未迈出,他的身体便僵在了原地,不受控制地倒转过来,眨眼间到了方丈面前。 慧云的面容终於有了变化,厉声斥道:“说,到底是谁指示你的?” 齐贵的鬼丝自体內疯狂涌出,却只能在身体表面不断转圈,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身外数寸。 齐贵忽然笑了:“好手段。” 既然二者差距如此之大,那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当即放开体內二鬼的控制,尸莲破开肉体,鬼丝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 二者还未动作,绞杀之力便已自脚下延伸,將齐贵的下半身碾作肉泥。 转轮裂开,將他吞入其中。 一切归於沉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方丈站在原地,面色越发难看,若不是想要问清缘由,齐贵早在踏入此间之时已然身死。 对方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知道那菩提树的? 这里面绝对还有他人参与,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面容。 菩提树被人盯上,他並不意外,怕就怕在,有人同他的天魂勾结在一起。 这期间又是否被那天魂所察觉? 他想要离开確认,又怕被天魂趁机偷了家。 他越想心中越发混乱,在草地上来回踱步。 …… 齐贵揉著幻痛的额角,从床上坐起,晃了晃手掌,空荡荡的令人难受。 他的嘴角又缓缓扬起,原来这菩提树,就是那明王,或者说天魂与方丈之间的矛盾所在。 当真是好宝贝啊,就连自己的天魂也会因此起了反叛之心。 虽说他的实力远不如二者,但他却占据了情报的优势,下次若能抽选出一名强横角色进行扮演。 有心算无心之下,未必没有机会。 他细细思量了片刻,將目光投向眼前。 【你的角色(下院执事僧)已经死亡,扮演结束】 【世界影响:轮转界--轮显寺(32%)】 【是否使用1点轮显寺影响度兑换尸莲】 【是否使用1点轮显寺影响度兑换摄鬼盏】 【是否使用1点轮显寺影响度兑换摄鬼丝】 【是否使用3点轮显寺影响度兑换枯荣舍心丹】 【……】 【转轮界,轮显寺(36%)】 【可用影响度:轮显寺(32%)】 第34章 交心 齐贵看到那,要他重新將尸莲与摄鬼盏兑换的信息,却是心中一喜。 这可不是被面板给来回宰了。 而是给了他更多的选择余地,毕竟那轮转界中危险万分,若是在其中尸莲遭受了难以恢復的异变。 岂不是会影响到他在此地的生命? 不过,如今却是没有了这样的隱患。 他心念一动,消耗了2点影响度,將【尸莲】【摄鬼盏】兑换。 尸莲七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体魄更是得到了翻天覆地的强化,骨骼如钢,血肉如铁,经脉中涌动著源源不断的阴炁。 如今,他完全可以直入伏祟境。 而手中也平白多出一朵形如灯盏的花,手指轻晃,霎时,化作一柄细长利刃。 【摄鬼盏】 【已容纳,鬼丝,屠刀】 见此模样,齐贵神情欣喜,果然,那鬼丝果然就在其中,而面板上鬼丝依旧能够兑换。 可以说,他凭空將鬼丝复製了! 他仔细观察手中的摄鬼盏,上面已然没有了大轮金刚明王的印记。 於是他再度兑换【鬼丝】。 鬼丝出现在肺腑之中与肾臟的尸莲缠绕在一起。 五行平衡法他早已在轮转界中修行,此刻重新学来,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肺金生肾水……” 齐贵默念口诀,引导尸莲与鬼丝交织。 尸莲扎根於肺金之位,莲叶翕动,吞吐著金行肃杀之气,鬼丝缠绕於肾水之位,丝缕交织,化作幽蓝之色。 金生水,水润金。 生生不息,往復不绝。 原本各自为政的两只鬼物,如今如同一台精密齿轮般咬合运转。 原本停止生长的尸莲,缓缓展开,叶片边缘浮现出第八片叶芽的雏形。 鬼丝蔓延长度更是到了千米范围,坚硬程度堪比金刚。 丝线所蔓延之处,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如同亲眼所见一般,画面清晰。 齐贵嘴角微微上扬。 接下来,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凑齐五行,使之相互滋养,相生相成,便可以將伏祟境修得圆满。 …… 次日一早,齐贵走出医馆,朝水田走去。 成排的植物一片盪开,叶片上的露珠滚落,水面倒映著天光云影,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齐贵四下眺望,体內阴炁无形中与那水田中的阴植交织在一起。 他不由抬头望去,天幕昏沉,云层密密麻麻的叠加在一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云层之后,却是另一番令人惊骇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地面,山川河流隱约可见,犹如天地倒悬,世界顛倒翻转。 无数碎石,从中落下,在半空中飘飞翻滚,化作种种模样不一的鬼物,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城外。 齐贵心下一跳,他看得出来,这天上的变化可並非是幻象,乃是霜月娘娘真身显化。 这般鬼神,便是毫无动作,只是真身存在,便会將方圆百里之地化作鬼域。 孙虎靠近齐贵:“齐老弟,你休息妥当了?这是看什么呢?” 齐贵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孙虎:“没什么,清水河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我刚才才去看过,除了水流变得湍急了一点,没有其他的变化。”孙虎说完,又补充道。 “对了,快到午饭时间了,要不一起?咱这水田边的鱖鱼那可是一绝!” 齐贵点头同意,他来此正是为了这清水河的水路与水田的货船,所以与对方搞好关係十分必要。 “好,走咱们去水边钓条新鲜的。” 岸边长满了芦苇和菖蒲,河水湍急地奔涌著,捲起层层白浪,拍打著岸边的石块。 齐贵在岸边寻了一处平整的石块坐下,一名小廝便沿著田埂小跑而来。 “二位大人,鱼竿。” 鱼竿修长笔直,竹节分明,显然是用上好的竹子製成。 “嗯,下去吧。” 孙虎接过鱼竿,熟稔地穿好鱼饵,然后递给齐贵。 “齐老弟,咱们这地方,可是这城里鱼获最多的地方了。 你看这河弯处,水流在这儿打了个旋儿,正好形成一处回水沱,上游衝下来的鱼虾都爱往这儿聚。 而且,村里更是特意在这水下种上了引鱼藤。 城里不知多少人想来此处钓鱼,要不是平日专门派人拦著,这岸边早都人满为患了。” 齐贵笑了笑:“那还真是不能错过了。” 他接过鱼竿,隨手一扬,將鱼线投入河中,语气隨意地閒聊。 “这岸边就咱们两个人吗?平日里,怎么弄的那么多鲜鱼给农田餵食。” 孙虎同样拋竿下水。 “以前都是请人来结网捕鱼的,但如今这形势,我就想著暂时停一停。” 他转头看向齐贵,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说这李家的事,几天能出结果?” 齐贵仍旧看著水面:“三五天內吧,不过你要是想等乾等著,怕是到时候会后悔啊。” 孙虎面色肃穆,在上次齐贵来过后,他便多方面打听了消息,已然知道了娘娘的事。 但齐贵毕竟是在李家待过,亲眼確认,他相信对方会比他更能看清局势。 他嘆气道:“这城门都封了,咱们不等著也不行啊。” 水面盪起波纹,浮漂猛地一沉,又弹起,鱼线绷紧。 齐贵笑道:“果然好地方,这么快就上鱼了。” 手腕发力,猛地抬竿,水面炸开一团水花,一条青色大鱼被他挑飞出水面,落在地上。 孙虎缓过神来,鬆开腰间的剑,准备给鱼个痛快,却见一道剑光猛然炸现。 剑光掠过,鱼头齐整地脱落,鱼身飘起,落在孙虎面前。 孙虎这才看清,有一道极为纤细的丝线刺入了鱼身,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寒意。 若是他同这鱼一般,遭受著猝不及防下的袭击,怕是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孙哥,这鱼就劳烦你帮忙处理一下了,当然鱼头就算了,我不爱吃。” “好说,咱这天天吃鱼,那大厨可是做鱼的行家。”孙虎招呼始终站在不远处的小廝过来,將鱼交给了他。 小廝接过鱼,捧著离开了。 孙虎问:“齐老弟,你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第35章 诡变初始 齐贵看著孙虎:“咱们北荫村的货船,可还在此处?” “当然了,我可是隔段时间时间就会派人清理,维护的。” 孙虎瞭然,这也是他一直所设想的退路。 只是这水路虽然就在那里,但也不是谁想走就能走的,要他一人离开,还真是毫无把握。 他面色诚恳:“齐老弟,你要有这个心思,等我这两日,把果子摘了,咱们就一起乘船回村。” 齐贵听到孙虎的表態,点了点头。 对方在此身家丰厚,不可能如他一般毫无牵掛,说走就走,等上两日,想要观察局势在作出决定,也属常请。 他等得起。 那霜月娘娘下属鬼物,多是山中精怪,惯於在山林间出没,这水路定然是要比陆地上要安全的多。 但也不能因此就大意,那水下情况如何,谁也没有深入確认过,加上如今霜月娘娘近距离的侵蚀。 其中有多少诡变,实在是难说。 若是出事,身在河面之上,前后都是水,可无处可躲,所以一定要准备的十分周全才行。 最好是弄上一件与水有关,或者与移动关联的阴器。 此番离开,他是定要带上医馆二人的,还有那御使水鬼的曲昭夏,也可以考虑带上。 齐贵垂眸沉思,孙虎自觉地没有打扰,拎著鱼竿往旁边挪了几步,专注钓鱼。 水流却是变化迅速,钓鱼越来越困难。 起初只是流得急了些,到后来,鱼漂刚入水就被冲得打旋,根本沉不下去。 孙虎连著换了几个位置,次次都是如此,鱼漂入水便被冲走,根本没法钓。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这该死的鬼天气。” 往日他可没少来这里钓鱼,怎么偏偏今天就跟他过不去。 齐贵对与鱼线的掌控却是强过孙虎太多,此刻仍能將鱼线稳稳定在水中,但他却没有了兴致。 他望著湍急的河水看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 他收回目光,將鱼竿搁在一旁:“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这些鱼也够吃了。” “成,那咱们走著。” 二人收拾了东西,沿著缓坡向上走去。 齐贵站在一处铺著青石板的高坡上,將整片水田尽收眼底,河对岸县城的轮廓也清晰可见,灰色的城墙蜿蜒起伏。 “怎么样?”孙虎得意地伸手引向一旁石桌:“咱这地方风景不错吧。” 齐贵环顾四周,清风拂面而来,桂香隱隱。 “的確不错。” 孙虎咧嘴一笑,招呼小廝支起烤架,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来,尝尝咱们地里结的果子。” 这碧元果,便是城里的那些大户老爷,平日里也吃不了几个。” 布袋打开,里头是几枚拳头大小,皮色青紫的果子。 齐贵伸手取了一枚,咬开果皮,果肉软糯如膏,汁水酸甜適中,入腹后一股清凉之意散开。 肺腑內的尸莲微微颤动,像是饜足地翻了个身,莲瓣舒展,连鬼丝都跟著轻颤了下。 “好东西。”齐贵由衷赞了一句。 “那是!”孙虎嚼著果子,腮帮鼓起,又从小廝手里接过串好的鱼,整齐地摆上烤架。 炭火舔舐著鱼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激起一阵白烟,香气四溢开来。 孙虎深吸一口气,陶醉地眯起眼睛。 “吃著清水河鱼,配著碧元果,那真是神仙滋味啊,老弟你说在村里,有几个能这么享受呢。” “那些村里的人,又怎知道这县城的美妙呢。” 二人边吃边聊,果子解腻,鱼肉焦香,说起村內各种八卦,孙虎更是表情夸张,活灵活现。 引得齐贵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过了许久,虽无半滴酒水下肚,却也是宾主尽欢。 孙虎说著说著,脸上又有了几分惆悵,这一逃,怕是再也不能回来了。 以后又如何还能有这般好差事。 虽说,这水田的损失不能怪在他的头上,可这般美差,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著。 他攒了多年的財物,东拼西凑,费了多少人情,才换来这水田二管事的位置,如今也只是堪堪挣回了本钱。 他喃喃自语道:“你说,万一那李家真把霜月娘娘搞定了呢,或者县长向郡里求来了支援?” 不待齐贵说话,一道粗獷的声音,自坡下响起。 “我说,老孙,今天心情这么好啊?” 二人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腰挎镶金嵌玉长刀的大眼汉子大步走来。 孙虎不情愿地站起:“齐管事。” 齐来財仔细打量著齐贵:“今天来什么大人物了,吃的这么好?” “只是一个朋友。”孙虎故意没提齐贵的姓名。 “你这朋友有些眼熟啊?”齐来財嘴角带笑。 孙虎赶忙移开话题:“齐管事,您今天来有什么事?” 齐来財的目光仍然放在齐贵身上:“你也是村里的人吧?这村內的诡修我应该都认识,怎么从未见过你,你是三房的还是二房的?” 齐贵说:“这重要吗?” 齐来財嘴角勾起:“非常重要。” 齐贵在村內也算是略微领教过几房的斗爭,但如齐来財这般如此直白,他却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他也並未隱瞒:“三房,齐贵。” “齐管事,这是经常来给城里送药材那位,也是半个自己人了。”孙虎在旁边帮忙解释著。 齐来財的敌意少了许多,手下人背著他与其他两房的诡修联繫,他是不能容忍的。 但齐贵这般新生诡修,却是不同。 他俯视著齐贵:“有没有兴趣,在我手下做事?” 孙虎心中不喜,他可没有转投大房,只不过在对方手下做事而已,也太霸道了些。 “齐来財,你要是没事,別在这里打扰我们。” 齐贵等到了孙虎的態度,不再沉默,站起身来面对齐来財。 忽然,一股异样传来,令他猛然转过头去。 实在是太安静了! 那河水的奔腾咆哮,虫儿鸣叫的声音竟然在瞬间全部消失。 他凝视著河面,那原本湍急的河水,此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剎那间光滑如镜。 第36章 鱼怪 镜面般的河水中,浮现出无数张脸,男女老少,面目各异,却同样扭曲,空洞,狰狞。 所有的眼睛都直直看向岸上,齐贵三人所在的位置。 烤鱼的小廝手里一松,烤好的鱼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这,这是什么……” 齐来財瞳孔骤缩:“这城里的阵法,怎么可能破得这么快?” 他虽十分惊讶,但见过太多妖鬼的他,此刻也能强自镇定下来,他当即挥手给了小廝一个巴掌。 “啊…”小廝捂著通红的脸庞,怔怔地看著他。 “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斩邪司报案!”齐来財厉声道。 “是,是,我这就去。”小廝抬脚想走,双腿却不听使唤的发软,令他走路时,踉踉蹌蹌。 孙虎说:“咱们也撤吧。” “撤?这田里的东西全部不要了,等回去后,我就把损失全都算你头上如何?”齐来財的面色变得狰狞。 肚子里的贪財鬼在不断的躁动,双眼的瞳孔化作了金钱模样。 “你跟我一起,把水田护住了!” 孙虎没有说话,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要敷衍应对。 齐来財转头又看向齐贵:“你也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关我屁事。”齐贵摊开双手。 齐来財恼火道:“小子,別给脸不要脸。” 他踏步向前,刚迈出一步,忽然间,一道透明的丝线出现在他脖颈前。 他猛地止步,伸出一指按在脖颈前的丝线上,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紧皱。 这时,水面波动起来。 原本如镜般平静的河面上,泛起涟漪,一只只鱼怪从中走出。 这些鱼,长著人的手脚,顶著一张半人半鱼的脸,四肢撑地,扭动的向前爬行,动作飞快,仿佛在躲避著什么。 齐来財语气缓和:“我给你一件阴器,你给我出手顶著它们。” 虽然已经派人去叫斩邪司了。 但仅凭他与孙虎二人,恐怕也难以支撑到对方到来。 “先给货。”齐贵伸手。 齐来財肚子上的皮肉裂开,手掌插入其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枚圆润的珠子,交给齐贵。 【避水珠】 【深海阴蚌所孕,珠中藏一窍,可斥水为障,之入水,如履旱地,波涛自辟,呼吸无碍。 然珠有贪性,凡借其力者,必以阴炁为酬,日久则珠中鬼物渐醒。】 【贪財鬼:收下此珠,便与贪財鬼立下契约,契约达成前,可隨时毁约,將其收回。】 【提交物品,完成交易:困魂幽藤,摄鬼盏……】 【贪財鬼】 【生前为吝嗇商贾,死后执念不散,化作幽魂盘踞於財货之间,以物易魂,轻诺寡信。】 【已吞噬:骨剑藤】 齐贵多看了齐来財几眼。 好阴险的手段,若是他傻乎地收下东西便给对方卖命,只怕到最后只会落得人財两空。 不过既然他看出了此事,那么主动权,便在他手中了。 这避水珠合该归他所有。 齐贵接下避水珠,问:“孙哥,货船停在什么地方?” “船在水岸边往西,三百米处的凹坑內。” “嗯,我去帮你们守住货船。” “小心点,不行就赶紧走。”孙虎小声叮嘱。 齐贵点头,径直离开。 一根根透明的丝线如同罗网般交织,將数十丈长水道严密地围了起来。 几只鱼怪,想要穿过,身体触碰到丝线便被拦腰斩断,化作碎片,沉入水中。 齐贵在水道內近十丈长的货船上走来走去,越发满意,这么大的船,同时装下上百人也没有问题。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坚固性的问题,若是某处破损,进了水,又该如何处理? 他看了眼拦在水道前的鬼丝,这水中大部分的鱼怪都被那水田方向大量的生人和阳气吸引。 他这里的鱼怪极少,无须费力,便能保住货船。 他转过身,分心看向水田方向。 齐来財站在田埂上,手心皮肉裂开,露出里头森白的藤蔓,藤蔓延伸,化作两柄巨大的苗刀。 “来啊。” 他咆哮著,长刀横扫,朝著鱼怪群內衝去,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鱼怪的身躯化作碎片,四下飞溅。 他一脚踹飞一个,又一刀劈开两个,但架不住数量太多。 一只鱼怪趁他不备,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齐来財吃痛,身形一晃,差点栽倒。 “孙虎!”他吼道,“你他妈在干什么,能不能有点作用,齐贵那混蛋呢,又藏到哪里去了?” 齐来財此刻可谓气到了极点,一人明目张胆的摸鱼,另一人更是不见了踪影。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 当即动念,催动贪財鬼的契约之力將那避水珠取回,没想到回到手中的却是一根藤蔓。 这是,困魂幽藤? 齐来財难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东西,而下一瞬,缠绕在上面的丝线便將困魂幽藤绞断,变成了无数细小的粉末。 他怔怔地望著空荡荡的手掌,五指颤抖。 呆立许久,仍是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孙虎在不远处,藤鞭抽得噼啪作响,面上满是惊恐。 “我不行了,再抵挡一会儿,我体內的阴植要失控了!” 他面上功夫做得十足,实际上却是充满了水分,十分力气只出了三分。 这么多的鱼怪,他便是全力出手,也没办法抵挡,既然事不可为,又何必坚持。 他回头望了眼正飞快收割的农夫们。 略一思忖,当即拋下齐来財,回身朝农夫们的方向靠近。 心里打定主意,若是事態再失控,他便第一时间指挥眾人离开。 河道口。 齐贵布下的鬼丝,在大量的鱼怪的撞击下,已然变得鲜红,丝线上掛满了残渣碎肉,再也没有鱼怪傻乎乎地往上撞。 齐贵却並未放鬆警惕,低头看去,船板缝隙里,正往外渗水。 凝神细看,又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船里面挤,水珠凝而不散,越聚越多,渐渐匯成一张脸的形状。 齐贵当即抬手,大量的丝线在手中匯聚成网,压缩、交叠,化作凝实的布匹,朝著缺口处罩下。 丝线绷紧,布匹贴合,缺口被堵住。 但衝击之下仍有细小的水珠炸散在一旁,水珠在半空中悬停,化为利剑,朝著船板扎下。 船板上顿时露出了数个缺口,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船舱內的水位逐渐涨高,浸湿了齐贵的鞋底。 其中部分水珠在半空中凝聚成形,化为一道透明流动、没有五官的人形轮廓。 它站在船上,歪著头,身上的水哗哗流到甲板上,积水便不断增长,一圈圈向外蔓延。 在水鬼现身的剎那,一抹凛冽光芒划过,將它拦腰斩断,上半身掉落在地面。 第37章 七品鹰禽 水鬼被拦腰斩断,缺口处水流涌动,虽被那停留在上面的阴炁阻拦,但又在其大腿处长出了新的枝节。 道道刀光不断斩下,那水鬼的模样变得奇形怪状,仿佛胡乱生长的枝节,怪诞异常。 地面上的水流朝著齐贵激射而来。 齐贵或身形转动,躲闪而过,或鬼丝化作盾牌,將之格挡在外。 僵持消耗许久,船舱內的积水已蔓延到他的大腿,河水如活物般,不断切割撕咬,在他的腿上留下细密伤口。 齐贵眉头竖起,这般鬼物与他的相性,却是最为不合。 刀砍不动,拳打不穿,任他鬼丝再如何锋利,再如何防不胜防,也是无用。 虽然,他也並无大碍,腿上的伤势,转眼间就恢復如常。 可是再消耗下去也没有意义,根本无法阻止船只不断下沉。 他也试著催动避水珠,却只能將他身周数寸的水流驱散。 不过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一次练兵,经过这一遭,他也好针对性地制定计划。 在心中说服自己后,齐贵不再迟疑,脚下重踏,靴底炸开一朵巨大水花,身形如炮弹般跃起,踩著船杆朝远处掠去。 残破的船只,经他这一踏从中断裂,缓缓朝著河面沉下。 齐贵飞快赶回水田。 田埂上,齐来財皮肤下金光闪烁,就连手中藤蔓都被覆盖了一层金箔。 金光飘飞,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滴金光落下,便有一条鱼怪翻起肚白。 却不是身体受损,而是被买走了性命。 但此刻的齐来財,也不过是田埂上的一座孤岛罢了。 鱼怪的数量仿佛无尽一般,越过他这块礁石朝著水田中蔓延。 趴在阴植上,张嘴啃食,扑向採摘阴植的农夫,撕咬著血肉。 更多的鱼怪越过他们,朝著城內蔓延。 远处县城方向,传来隱隱约约的惨叫声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突然间,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朝著水田所在方向笼罩,鹰禽双翼展开,羽毛根根分明,如同铁铸。 鹰禽飞过,没有惨叫,没有巨大的声响,唯有一切变得沉寂,在其下方的鱼怪,农夫,剎那间,化作尸首。 齐贵抬头看去,心中凛然。 【鹰禽(正七品)】 【朝廷依品级授官,亦依品级赐禽兽。】 【正七品县令,可御正七品鹰禽以为耳目爪牙。】 齐贵意念一动,环绕身体的鬼丝缩回体內,在双腿处缠绕,將他的腿部强化。 “砰!” 猛然跃起,仿佛炮弹在原地炸响,泥土四溅,留下一道浅坑。 他一跃飞出数十米,以一个极为夸张的速度朝著城內前行。 齐贵跨过水田、街道,身体落下,双脚砸在青石板上,扬起漫天灰尘。 隨即一道金光在身侧闪烁,狂风颳起,將漫天灰尘吹散。 齐来財看著齐贵心中恨极,但观察了周围形势后,也不敢动手。 “小子,那避水珠先放你那里,我早晚会拿回来的。” 齐贵並未说话,既然孙虎拿不出东西来与他交换,那困魂幽藤此刻反倒是废物利用了。 二人面前,张野正负手立於台阶之上,大群斩邪司的人围绕其后,如长龙般盘踞在街巷之间。 张野开口下令:“王正,带一队兵堵住三岔路口。” “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了出来,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张横,带十名刀手,堵住东市暗巷。” …… 一对对人马领命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张野这才看向齐贵二人,面色温和。 “两位,不需担心,这鱼怪之患,马上就能平息。” 齐来財急忙道:“周县丞,这城內阵法出了问题,导致我水田受损,县里打算怎么赔偿?” 张野摇头:“周某只是县丞,只管兵事,赔偿的事你找別人去。” “这话就別说了吧,谁不知道,县令进了山一去不返,现在都是您在掌管大局,梳理一城事务。” 张野表情不变:“想要钱,你去找李家,县里没有。” 齐来財又磨了几句,见实在要不到钱,便转身去收拢逃出来的眾人,將东西装车。 齐贵见状,正准备偷著跟上齐来財,寻机阴对方一手。 却被张野拦下:“等下,这位小兄弟。” 齐贵目光疑惑:“县丞大人有事?” 张野打量著他:“可有兴趣来斩邪司做个斩邪校尉?” 对方方才的表现,他可是全部看在眼中。 齐贵微微一怔,隨即摇头:“多谢大人抬爱,在下閒散惯了,怕是当不得这份差事。” 以如今城內的局势,若是入了斩邪司,他定然是要到处扑火。 张野看出他的顾虑:“你若是不愿,也可受僱於斩邪司外,每出手一次,斩邪司支付一次报酬。” 齐贵问:“如果我认为某次任务不妥,能否拒绝?” “当然。” 齐贵思忖片刻,点头答应。 张野笑意真切了几分:“如今就正有一桩麻烦,用得著你。” 他抬手招呼郑楼过来:“郑校尉,你带齐兄弟去粮仓走一遭。” 城西粮仓,位於县城边缘,紧挨著城墙。 郑楼和齐贵两人到时,粮仓门口站著几名身影,横刀在手,將道路封锁。 见斩邪校尉郑楼过来,他们当即侧身让开道路。 粮仓內,一排排粮垛整齐排列,封闭完好,內里粮食却诡异得不见了踪影。 郑楼引著齐贵在粮仓內走动。 齐贵表明立场:“郑校尉,这探案寻踪,我这门外汉,就不多讲了,您说,哪里有需要,我来帮手就是。” “不用这么客气,我虚长你几岁,你若是不介意,叫我一声楼兄就行。”郑楼不在意地摆手。 齐贵拱手道:“楼兄。”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自城门一见,他便知晓对方是个真心办事的。 郑楼点头,缓缓道来:“老弟,不必自谦,若不是需要你帮手,周县丞也不会特意请你过来了。” “自昨夜出事,我便令司內擅长勘验的弟兄,一一勘察过了。並未发现有什么诡异之处,阴气流动也十分的正常。” 他转过身看向齐贵:“这粮食又何尝不是一种植物,想来,你能有些独特角度。” 齐贵苦笑,他哪里懂什么植物。 他也没有拒绝:“我试试看吧。” 至少样子也要做足了。 他在粮仓內踱步,鬼丝放出,四处摸索,试图寻找著那些异常所在。 粮仓外部,无任何破损。 粮仓之內,门也毫无变形之处,入內,却见遍地残留穀物,他眉头竖起。 难道,有人能做到凭空易物不成? 可有这般能力,又为何要放在食物上面? 第38章 城中硕鼠 齐贵沉思了许久,线索纷乱如麻,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 忽的,面板上信息闪过, 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那堆蒙尘的杂物上,他伸手拨开那些杂物,杂物下层,露出一张巴掌大小的鼠皮,乾瘪、灰褐,如一片枯叶。 【鼠妖褪下的旧皮。】 【鼠妖,一种擅长打洞、搬运的低级妖物,生性胆小,常集群行动,对粮食有著病態的贪婪。】 齐贵用丝线將鼠皮挑起,將之拿给郑楼。 “楼兄,你来看看这东西。” 郑楼仔细地看著鼠皮,却並未看出异样:“这鼠皮有什么奇异之处吗?” 这粮仓內进了老鼠,確实不妥,但些许老鼠也不可能將这满地的食物偷走。 齐贵想了想说,伸手指著鼠皮的边缘:“这妖鼠皮外形虽然与普通老鼠无异,但皮肤异常脆弱。 它们时常会以蜕皮的方式规避伤害,而且蜕下的旧皮,在脖颈处会有一小撮白色毛髮,极为显眼” 他又从其余地方,寻出了两张鼠皮,而鼠皮的脖颈处皆有著一模一样的白色毛髮。 郑楼顿时信了大半。 “齐老弟,你当真是博学,我手下那几个小子,要有你一半厉害,县里也不至於有这么多悬案了。” 他负手踱了两步。 “这么多的粮食,恐怕不是少量老鼠能搬运走的,更奇怪的是,这么多老鼠经过,地上却毫无痕跡。 这可不像鼠妖的脑袋能做出来的事情,定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齐贵点头同意:“想来便是这样,不过这鼠妖偷运粮食,总是要打洞,若是寻到那鼠道入口,未必不能顺藤摸瓜。” “你往后退一退,待我探查一番。” 郑楼会意,大步退开数步。 齐贵吞吐阴炁,缕缕丝线自体內探出,沿著地面向四周蔓延,丝线所过之处,仿佛一层极薄的白色霜花覆盖了地面。 数根鬼丝绷紧,如钢针般朝著地面刺下,很快便在底下数尺深处的黑暗中,发现了数个隱藏得极为隱蔽的鼠洞。 鬼丝探入洞中,朝远处延伸,过了片刻,便发现了几粒饱满的粮粒,丝线立刻裹住那几粒粮食,缓缓回缩。 鬼丝向上拔起,將泥土连同著粮食一起带出。 郑楼的脸上露出怒色:“齐老弟,你可能沿著这鼠道寻到那粮食所在?” “我试试看。” 鬼丝继续延伸,延伸不过百米,便传来一种异样的阻塞感。 “鼠道被人堵上了。” 郑楼早有预料:“如此一来,便只能用笨办法了,这粮食存储可不是一件小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人手和渠道。 城里能有这般能力的也不过几家,一家家地寻过去,总能查到。。” 齐贵却没有这么地乐观,这般高门大户,又岂能让他们轻鬆入內。 “楼兄,你还是先请示一番县丞?” 郑楼听他劝说,也平復了纷乱的思绪。 “往日城內百姓吃的粮食,大都是每日自城外运进来的,漕运不断,市井不慌。 如今虽然封了城,但每家每户总会有些存粮,勒紧腰带,总能坚持一些时日。 就怕有人推波助澜,想要人为製造乱象,到时不需鬼怪,城內便要大乱了。” 他的心情十分沉重,沉声道:“此事今日看来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天色已晚,线索也断了,再耗下去也是没用。 你先回去吧,今日事,我会为你记上一功,等事情结束,你来斩邪司领赏。” “嗯,待后面有了消息,你我再从长计议。” 齐贵点头,转身出了粮仓。 夜色沉浓,无星无月,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街道两侧的房屋在鱼怪衝击下,多有倒塌,残垣断壁在黑暗中显出轮廓。 一些房屋內更是隱约有血腥味,顺著门窗飘飞而出。 虽说县里应对得当,可清河县有近数十里的河岸,如何能够处处防守得住。 一场劫难,不知多少家破人亡,也不知沈昭月二人如何。 “齐贵哥!” 清脆动听的声音悠然传来,齐贵抬头,不远处灯笼光晕下,站著一老一少两个人影。 白髮中年男人,鬢髮如雪,身姿清癯。 貌美少女,眉眼弯弯,笑靨如花,正扬著手臂,朝著齐贵用力挥舞。 齐贵心中的烦闷,在这一刻被吹散了大半,他快步迎了过去。 他语气担忧地问:“你们怎么来了,路上可还安全?” 沈昭月声音轻柔却乾脆利落:“我跟师父听说水田这边出了事,心里放心不下,就马上赶来了。” 齐贵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说,最后终究只化为简短的一句。 “走,咱们回家。” 三人並肩走在回医馆的路上。 这条路往日临河而建,是清河县最热闹的街市之一,此刻却是倒塌了大半,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气。 “救命……” 一道微弱的呼救声从左侧传来,云墨言脚步微顿,迟疑剎那,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 转身朝著声音来源走去,齐贵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越过街角,但见几个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人影躺在路边,彼此堆叠著。 云墨言稍稍打量几眼,便看出其中仅有一人仍然存活。 那是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左臂压在倒塌的断墙下面,卡住动弹不得,砖石嵌进皮肉中。 云墨言迅速做出判断,除了被墙壁压到左臂,导致失血过多外,对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如此伤情,倒是无须他动用丹鬼之力,他从腰间药囊里取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汉子嘴里。 又抬手在他脖颈和胸口几处穴位按了按,助他將药咽下。 赵大牛模糊的视线,清明了几分,看到面前人影晃动,他哀声呼喊。 “那,那边……求求你。” 他的手臂艰难地抬起,颤巍巍地指向已经坍塌了大半的房屋。 云墨言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里面还有人是吗?你別急,千万平復心態,这样有助於恢復伤势。 你得先活著,才能看到家人不是吗?” 云墨言抬眼再看向那房屋时,齐贵已然走到了近前。 第39章 渔夫 齐贵仔细观察著面前倒塌的房屋,墙面砌得齐整,用的是烧制均匀的青砖。 屋顶原本覆盖著一层厚实的青灰色瓦片,如今大半已经碎裂散落,残骸废墟间,几个精致的木质玩偶半埋在其中。 相比旁边那些隨意搭起的简陋房屋,看得出这间房的主人家境不差。 可在这突如其来的灾变之下,却是毫无还手之力。 齐贵没有冒进,这房屋已然十分脆弱,若是贸然进入,恐怕会导致进一步倒塌。 五指张开,几缕鬼丝从指尖探出,如游蛇般钻进砖石缝隙,向废墟深处蔓延。 穿过碎砖,绕过断木。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勾勒出一个蜷缩的身影,身体被横樑压著,双臂紧紧地护在腹部,只是那腹部已经不再隆起,衣物与皮肉粘连在一起。 齐贵沉默了片刻,收回鬼丝。 他转头看向云墨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云墨言深吸一口气,劝说赵大牛。 “这房屋损毁得太厉害了,一时半会清理不出来的,我先帮你把手伤治好,让你在医馆安置下来。” 他指向齐贵:“他们两个会在附近找人帮忙,看怎么清理这房屋。你放心。” 齐贵抬起断墙,云墨言趁机將赵大牛抬出,接过沈昭月提前备好的布条与草药,为赵大牛止住鲜血。 不消片刻,赵大牛脸上便有了几分血色。 赵大牛眼睛瞪大看著云墨言,虽说往日也曾听过对方神医的名號,可今日亲身经歷,方才知道这其中的含金量。 他挣扎著坐起身,吃力地拱起双手:“多谢神医救命之恩,我身体已经好许多了,医馆我就先不去了,我先去找些人手过来。” 云墨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你的身体还没彻底好,哪能说没事就没事?还是臥床休息的好。” “我真没事。”赵大牛焦急地摆著右手,目光不住地往废墟中看。 “你不走,等下那鱼怪再回来了怎么办?” “那我更不能走了。” 赵大牛说著说著,忽然怔住,疑惑地看向云墨言。 语气忐忑不定:“云神医,您是有本事的人,那房屋肯定难不倒您,您跟我说实话,我媳妇他,是不是……” 云墨言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转过头去。 赵大牛怔怔地看著他,不觉中已然泪流满面。 “都怪我啊!” 他整个人瘫坐在泥泞中:“我不走了,让我也死在这里吧,都怪我,怪我不该去河里打鱼……” “我熟知水性,每次打鱼都能满载而归,人们都说我乃是河伯转世……我也是失了心了,竟然没有去反驳。 这定是那水龙王给我的惩罚啊! 呜…呜呜,死的为什么不是我啊。” 他低垂著脑袋,哀声啜泣,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 “这件事错不在你,要怪应该怪那李家才是。” “呜呜呜!” “那李家……” “呜…” “啪!” 齐贵一掌拍在赵大牛的脖颈,將他拍晕了过去,伸手扶住他,不让他摔在地上。 “让他冷静一下吧,等醒过来,能听进话了,或许就不会要死要活的了。” “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呢?” 云墨言嘆了口气,將赵大牛背起,声音疲惫。 “哎,走吧,咱们回去。” 几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身后废墟,风声不断吹拂,穿过断壁残垣,发出持续不断的呜咽声。 云墨言將赵大牛安置在后院的偏房里,期间对方再次醒来,却是不再大吵大闹。 於是,云墨言又將李家之事,这场灾祸的前因后果与他说了一遍,赵大牛始终沉默的听著,没有言语。 他躺在床上,双眼直直地盯著房梁,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云墨言也不再打扰,关门离开。 回到前厅,云墨言舀起一瓢清水,清洗手上的血跡与泥土。 做完这一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小贵,你说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齐贵讲起水田与孙虎,又提到水路与船之事。 云墨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能如此清醒地思考对策,我也放心了。 哪怕到时我出了意外,你也能照顾好昭月。” “师父,你说什么啊,呸呸呸,千万別咒自己。”沈昭月脸色变了。 云墨言轻笑著摇了摇头:“你说的对,是我想太多了。” 连日间遭遇种种祸患,实在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虽说他在清河县中颇有名气,在几大势力之间也是座上之客,但真到这生死攸关的时候。 他却也只能是身不由己,毫无自在可言。 若是他所料不差,那县衙等下便要来寻他治病了,趁著还有时间,他交代沈昭月。 “去把曲少爷请过来吧,调理这些时日,也该是时候给人家一个交代了。” 沈昭月应了一声,快步出门。 不多时,章山搀著曲昭夏走了进来。 曲昭夏的脸色红润,但走路的步子仍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曲昭夏急切道:“云大夫,今天便能根治了吗?” “我吩咐你吃的药,你没有间断吧。” “当然。” 云墨言坐到诊桌后面,抬手搭上曲昭夏的脉搏,闭目沉吟。 “嗯,体內阴气的確被逼出来不少,身体虽然差了些,但也足够我用药了。” “坐著別动。” 云墨言按住曲昭夏的肩膀,另一只手取出几根银针,飞快地扎进他腰间的几处穴位。 他的银针之术虽然精妙,但用来压制鬼物反噬这等阴邪之症,却是不够,关键还在其体內丹鬼。 【丹鬼】 【以秘法捕游魂、饲药草,令鬼物日夜嚼食药材根茎,待药性与怨念相融,便剖腹纳鬼入丹田,鬼寄於五臟,药行於经络。】 云墨言体內的丹鬼,早已不知炼化了多少药材,所谓鬼嚼百草,丹蕴千药。 又有丹鬼之力加持,可谓鬼力所至,顽疾自消。 云墨言心念一动,丹鬼运转,缕缕丹液渗出身体,橙红赤炎,明光流转,顺著银针进入曲昭夏体內。 第40章 鼠 云墨言將丹液浸入曲昭夏的身体,那盘踞在肾臟里的阴气,顿时如被火焰灼烧般的翻滚沸腾。 浓浊的烟雾自曲昭夏七窍中流出,溺死鬼的身体被丹液灼烧,迅速蒸发,体积缩小,蜷缩在肾臟的一隅。 曲昭夏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胸膛剧烈起伏,如初次接触到空气般大口大口地喘息。 “少爷,您这是?” 章山心下一跳,隨即便看出对方身体的好转,阵阵欣喜涌上心头。 他眼眶竟有些发红,转身对著云墨言深深一鞠躬,整个人几乎垂到地面。 “云大夫,您真乃神医啊!” 他掏出怀中的包裹递给云墨言,包裹层层解开,露出里面装著的两颗丹丸以及数百两白银。 云墨言捻起丹丸,仔细分辨后满意收下。 他每次出手,也是有代价的。 若是只收取金银俗物,对他却是入不敷出,这丹药才是对他修行有益的东西。 如此一出一进,方才是正道,可惜,这般生意,却並不是每次都有。 “多谢神医,这次来的匆忙,身上东西也不知是否足够,待下次商队经过清河县时,我再来答谢。” 曲昭夏缓过神来,第一件事便是交好云墨言,如此神医若是能隨商队同行,路上不知少去多少麻烦。 云墨言摇了摇头。 曲昭夏赶忙道:“不会让您等太久的,这次我身体出了岔子,脱离商队,要是去追定是追不上的。 故而,我已提前与商队人商议,等回程之时,绕路改道,算来最多一周便会到。” 云墨言神色平静,將封城与李家一应之事与曲昭夏细细讲了一遍。 曲昭夏怔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难怪这几日,时不时觉得浑身不畅,还以为是那溺死鬼作祟。 他看著云墨言平静的神色,也渐渐静下心来。 “云大夫,您想来是有办法的吧?” 齐贵插足其中:“曲公子常来清河县经商,不知是作何生意?” “清河县以清水河为名,自然是来做水產生意。”曲昭夏若有所思。 “有那水道在,以我们几人的能力,加上曲公子你的御水之能,这清河县便是天罗地网,也未必拦得住我们。” 齐贵故意做出豪气万分,自信十足的模样。 “所需费用,我一力承担。”云墨言適时开口。 “二位既然看得起我,那我便去找找城內的关係,想下办法。”曲昭夏迅速做出了决定。 在几人一番详谈之后,曲昭夏与齐贵二人一同起身告辞离去,章山也隨后回返住宿。 医馆內只剩云墨言二人。 这时,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沈昭月忽然开口:“师父,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云墨言看向她:“什么事?” 沈昭月抿了抿嘴唇,眼神变得坚定:“我要成为诡修。” 云墨言並未言语,只是静静看著她,见她神色坚定,不似作偽。 “丹经你早已修行,身体更是在往日接触鬼物、药浴淬体下,早已化作阴灵体。 按理说,融鬼入体这一步对你毫无难度,可是咱们药修的丹经却是不同寻常。 用之修行,可是直接踏过诡道第一境,成为伏祟境修士。” 沈昭月说:“我不想再只能躲在后面看著你们犯险。” 云墨言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里面躺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丹药。 看著那丹药,他神色复杂,想他当初炼製第一枚丹鬼时,不知花了多少年,废了多少功夫才堪堪炼製,而品相也远不及面前这颗。 “这丹鬼,早在你入门之时,我便为你炼製准备了,如今也是时候了……” …… 一只小鼠自墙角鼠洞钻入房中,吱吱交响著,灵巧地爬上桌面。 王行之將小鼠捧在掌心,侧耳凑近细听,过了半晌,他的脸上扬起笑容。 “让他们查就是了,大半的粮食都被吞入了肚皮,还能凭空变回来不成?” 『吱吱』 “我让你们挖的地道,可挖成?” 『吱吱』 “好,告诉老三,让他不要懈怠,加固地道,等我命令,待时机一至,便出手。” 『吱吱』 老鼠叫了一声,领命退去,王行之起身,负手在房中踱步,思索著其中的疏漏之处。 忽然,门外传来叩门声,伴著家僕压低的嗓音。 “二少爷,曲少爷来了,您看?” 王行之想了想,说:“让他们到客房歇息,我马上就去。” 这当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啊。 他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穿过迴廊,却见有两个年轻身影,不由意外,但脸上瞬间便扬起热络的笑容,拱手迎上前去。 “曲少爷,你可来了,这几日我可是日思夜想,生怕你耽搁了时间,陷在那城外。” 曲昭夏面色羞愧:“王兄,我这次来,是向你请罪的。” “何罪之有啊?”王行之表情夸张。 “上次说好的生意,怕是不能跟您做了。”曲昭夏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歉疚。 “无妨,此事怪谁也怪不到老弟你头上,要怪,也只能怪那李家。” 王行之摆了摆手,话音一转。 “这李家闹出如此之事,简直天理难容,待事情之后,我定然要让他们为此负责。 你且在此歇息,城內鬼怪绝对伤不了你。” 王行之这时方才看向齐贵:“还未介绍,这位是?” “北荫村,齐贵。”曲昭夏语气热络:“这次,我能在城里安然无恙,可全靠齐兄。” “原来是齐兄,方才真是怠慢了。”王行之拱手道。 “二位,吃饭了吗?有什么事情,不妨边吃边说。” 厅堂內侧摆著一张圆桌,紫檀木的桌面上已经铺好了暗纹桌布,碗筷杯盏一应俱全。 三人落座,王行之拍了拍手,几个丫鬟端著漆红托盘鱼贯而入,將一盘盘菜餚依次摆上桌。 红烧肘子、清蒸鱸鱼、酱牛肉、烤乳鸽、蟹黄豆腐…… 而后王行之从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三杯。 將酒杯推到二人面前:“这是前年从南边运来的花雕,一直捨不得喝,今天借花献佛,给曲老弟压压惊。” 第41章 丰盛宴席 餐桌主位,王行之高举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 “曲兄在城內想必还没有住处吧?竟然来了我王家,不妨之后就住下,彼此间也有个照应。” 曲昭夏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 对方如此热切的態度,反倒令他有些拿捏不定,於是谨慎地並未提起关於清水河的事。 “我在那客栈待得还算习惯,便不麻烦你了。” “要是不如意了,千万別客气。” 王行之笑了笑,拿起公筷,从肉菜中夹起一筷子,放到曲昭夏碗中。 “尝尝,这可是山里打的野味,这几日养在家里的,可不剩下几只了。 你要是晚来一点,怕是很难尝到了。” 曲昭夏知道他意有所指,但仍是顺著他的话来说。 “可是因为齐家?” 王行之笑著称讚,往椅背上一靠。 “曲兄不愧是匯通商会的三公子,消息果然灵通。”他语气隨意地说道:“那李家的事,你怎么看?” 曲昭夏摇了摇头。 “我不过初来乍到,又哪里能有什么想法呢,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如何发展, 还不是在那几位大人的一念之別。” 王行之语带傲然:“曲兄何必自谦,我便敢说,任城里再如何天翻地覆,我王家都能稳坐钓鱼台。 城中出现鬼物又能如何?索去的也不过是那些屁民的命罢了,它们安敢上我王家的门?”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行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压低了几分。 “不过,这局势咱也不能干看著不是,曲兄,齐兄,可想与我一同合伙干上一票,保证赚得盆满钵满。” 曲昭夏苦笑了一下:“这做生意,可是要本钱的,我恐怕拿不出来啊。” 王行之抬手,刚要开口:“曲兄,你……” 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紧接著,一缕淡淡的幽香飘入厅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款步走了进来。 她身著一袭淡绿色的长裙,乌黑的长髮挽成一个简单的髮髻,眉眼弯弯,嘴角噙著笑意。 走路之时,带著一股清风,裙裾微扬,香气袭人。 少女进门后,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 “二哥,今日有客人啊。” 王行之起身,抬手引向少女:“这是我二妹,王予安。” 王予安歪著头看向齐贵。 自她进来,她便注意到对方格外的在意,视线多次落在她的身上。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快步靠近齐贵,毫不拘束地在齐贵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公子,你这样盯著人家,也太没礼貌了吧。” 齐贵目光从那面板上的显露消息中移开,略表歉意。 “抱歉,在下村里待得久了,礼数不对之处还望海涵。” 村里的人? 王予安心中念头一转,这附近又有哪个村子值得二哥如此对待,她大概確定了齐贵身份。 她柔声细语:“我还从未去过城外呢,你跟我讲讲外面的情况什么样。” “好。” 齐贵讲著城外乡野的见闻,王芷兰侧耳倾听,时不时点头应和,眼中满是兴致。 齐贵“显然”十分受用,时不时,端起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不消片刻,便有些醉了。 王行之神色不喜:“三妹,我这谈正事呢,你別老缠著齐兄行吗。”心中却是暗自嘲弄。 说了一句,他便收回目光,看向曲昭夏。 “曲兄,不用你出本钱,只需借你匯通商会的名號让我用用就行,到时利润我分你一成。” 他手上货物虽多,可却是不好出手,但若是有了匯通商会的背书,不论多少,他都有了来源交代。 曲昭夏並未立即回答。 借出商会名號,却绝非小事,若是因此遭遇损失,他在商会的前途可谓就此断绝。 “曲兄可是担心,我那些货物质量配不上商会名號?我向你担保,那批货件件上乘,绝无半点瑕疵,咱们隨时都可以去查看。” 王行之言辞恳切,令曲昭夏也有了几分意动。 “不知能有多少收益?” “至少五万白银!” 曲昭夏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悸动,这么大一笔生意,要是在他手中做成,当即便要开口,去確认那仓中货物。 “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突然响起。 齐贵面色微微泛红,放下酒杯, “曲兄,我有点犯噁心…不行了,你说我是不是,就是个穷命,享不了大福。”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曲昭夏心中那股燥热悸动霎时凉了大半。 他出言安慰:“齐兄,你再坚持坚持,咱马上就回家,肚子不舒服,吃点药就好了。” 他又转头看向王行之。 “这么大的事情,且让我再考虑考虑如何?” 王行之出言催促:“这仓库中的货物,未必都能久存,曲兄你可別耽误了时辰。” 王予安道:“二哥,你干嘛啊,这么大的事情,曲哥哥又怎么能一个人做主,你让他回去请示一下唄。” 王行之面露歉意:“曲兄,请便就是,我隨时等候。” 王予安对齐贵低声道:“齐哥哥,你若是能说动齐来財,齐管事,这笔生意,也算你一个。” 齐贵露出感动的神色,连连点头。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齐贵二人起身告辞。 王予安脸上的笑意退去,变得有些冷漠。 “二哥,你说咱们两个是不时太急了,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 王行之也有些拿捏不准:“东西好不容易弄回来了,总不能烂在手里吧。” 王予安十分轻鬆,她漫不经心地拨弄著垂在胸前的髮丝:“这几日城內肯定会有大动作,大不了,趁乱出手就是。” “而且,我看那姓齐的对我有些意思,到时,我略施小计,便能让他对我死心塌地,以他对曲昭夏的影响,那买卖定然手到擒来。” “老三,那这接下来就靠你了。”王行之鼓掌。 夜色已深,马车轆轆驶出王家大门,曲昭夏坐在车厢中,心中急躁,忍不住掀开帘子回头。 “哎呀,忘了提那清水河的事情了!” 齐贵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做了个禁声动作,曲昭夏微微一怔,却也不再言语。 沉默间,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外侧的木板壁上,一个黑色小鼠正耳朵贴在车壁,安静聆听。 第42章 七月飞雪 回返医馆,齐贵也並未与曲昭夏解释什么,只是隨便寻了个藉口,暂时將他安抚下来,便独自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烛火未点,屋內一片昏暗。 齐贵坐在床沿,心中沉思。 依靠外力终究只是权宜之计,真正能让他站稳脚跟的,还是要依靠自身能力。 如今最重要的自然是提升修为境界。 而毋庸置疑的是,唯有那转轮界中的菩提树,才是最佳的选择。 可他的实力,却是远不足以跟方丈与明王爭抢,因此他今日才没有直接进入轮转界。 下次进入,首先要寻到合適的身份,足够强横的实力。 二来,他也需要凑足足够的资粮,来为扮演身份提升实力。 慧云送给他的三件缓解鬼物失控的宝物,他仍有两件未曾动用,仍然可以使用影响度兑换。 如今留下的缺口並不大。 面前路有两条,为王野抓到这王家的硕鼠,或者帮助王家囤货,搜刮民脂民膏。 虽说帮助王家能赚得更多,但即便抓住了王家的错处。 难道还能將对方满门抄斩不成?顶多也就是將罪魁祸首抓起而已,到时,对他来说便是数不尽的麻烦。 但他还是立即做出了决定。 县丞王野,或者说其背后的太阴国。 能在这般鬼神显世、妖魔横行的世界里,稳固数百年的统治,底蕴何等的可怖。 他又怎么可能如此短视。 心中有了决断,他便不再多想,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待齐贵醒来,入目间一片雪白。 他意外地看向窗外,漫天白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这…如今才正值盛夏,怎么会下起雪来? 他走到窗前,用手接住雪花,雪花融化,冰凉刺骨,一缕阴气隨之浸入他的体內。 他想起了那霜月娘娘的传闻,传闻其掌控著霜寒与月相的权柄,那棲月岭核心地带,也是终年笼罩在冰雪之中。 仅仅其身体所在,本能便导致天象变化,何等可怖。 他心下生出几分急迫,披上一件外衣便推门走了出去,大堂內,却是只见沈昭月一人忙碌的身影。 齐贵目光在她身上微顿,开口问道:“你入道了?” 沈昭月闻言,眼睛弯了起来,摊开双手,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 她穿著冬天厚实的棉衣,青色的布料虽厚,却掩不住她身姿的窈窕,眉眼间也透出一股清透的灵气。 “这么明显吗?” “嗯。” 沈昭月面带笑意,语气轻快。 “以后,你再出门可要带上我,不然受伤了,都没个人照应你。” “好啊,那以后就靠你护著我了。”齐贵隨口应道。“对了,云叔呢?” 沈昭月压低声音道:“在里面休息呢,昨天以为衙门会来寻他诊治伤员,一直没睡,在大堂坐了一整夜,结果根本没人过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那县衙应该没有人手诊治伤员的。” 齐贵沉默下来。 这衙门到底什么意思,难道是有意让人死掉? 死的人多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砰砰砰! 房门忽然被敲响,声音急促。 孙虎站著门外,身后还带著几个衣衫襤褸的农夫。 “齐老弟。”孙虎率先开口。 “孙哥,快请进。”齐贵迎上前去。 孙虎跨过门槛,而几个农夫仍留在外面,没有跟进来。 他们眼神警惕地看著街道,护著身下的几辆板车和被油布盖著的东西。 “哥哥来投靠你了,老弟。”孙虎唉声嘆气。 “哎,水田被毁,仓库里存的东西也就剩了这么点,真没脸回村了。” 齐贵看著他,心中明白,若只是整理东西,又何必弄到现在。 只怕昨夜都在和那齐来財爭执,为了谁来背锅,谁来保管財物,面红耳赤,闹得不可开交。 他开口劝慰:“既然城门封锁,那县里究竟发生什么,还不是你二人说了算,城內皆遭了灾,岂是一人之过。” “事虽如此,那齐来財实在是心黑得很,就怕他到时候,胡乱攀扯,到那时,还要麻烦老弟你帮我说句话了。” 齐贵点头同意:“我当然愿意,可是我既无职务,又无威望,如何能替你张目呢。” “老弟,你这一身实力,谁又能说个不字?” 孙虎靠近齐贵,低声道:“我是看清楚了,既然都是亏损,那亏损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区別呢。 这样,你在那仓库里面挑上一个东西如何?” 他既是希望齐贵往后为他说话,但更重要的是,待在这里,能够避免那齐来財暗中对他下手。 “都別在外面待著了,天气冷了,都进来吧。” 齐贵看孙虎身后的几个农夫还在门外缩著身子,便招手让眾人进门。 街道墙角处,一只老鼠从石缝里探出头来,见此一幕,嘴巴咧开。 一辆奢华马车碾过积雪,缓缓停在医馆门前。 车帘掀开,王予安从车上走下来,一袭狐裘裹身,衬得她面若桃花。 她目光扫过眾人,意外地看向齐贵。 “齐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啊,好巧。” 沈昭月原本正站在柜檯后面收拾药屉,听到这一声“齐哥哥”,脸色变得分外难看。 齐贵说:“你怎么会到这里,身体不舒服了?” “凑巧了,在路上看到了孙管事,就跟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毕竟,北荫村是我们老主顾了。”王予安看向孙虎。 “有劳您记掛了,损失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內。”孙虎客套了一句。 王予安微微頷首:“若是有需要,儘管开口便是。” 齐贵不知她有何准备,但已不愿她再继续开口。 “昨天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咱们找地方详谈可好?” “好啊,曲公子呢?”王予安眼神亮起。“一起?” “我也要去。”沈昭月赶忙说道。 齐贵伸手拉著她:“这医馆不能没人,你还是別去了。” 沈昭月脸色微红,正要再说什么,却又感到手心有东西摩擦,心下瞭然,不再坚持。 待眾人接连离开,沈昭月回返屋中,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才摊开手掌。 掌心叠著两张字条,其中一张上面写著。 “將纸条交给王县丞,小心老鼠。” 第43章 鹰与鼠 齐贵与曲昭夏跟著王予安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普通宅院前。 从外面看,灰墙黑瓦,门楣朴素,与周围的民居並无二致,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当进入后院一间厢房,推开房门,看到那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时。 一股混杂著木材、粮食和药材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把整座城池的货物都塞进了这一间屋子里。 仓库向下挖了足有数层,空间极为开阔。 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各色货物。 曲昭夏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 王芷兰掩嘴轻笑:“这才只是一处呢,这样的地方,家里还有好几处。” 她走到一排木架前:“这是今年新收的三百石稻米。” 又指著里面:“山里搜刮来的药材,还有南边运来的海货。” 齐贵暗自乍舌,这王家的老鼠,究竟光顾了多少地方,才能凑齐如此多的货物。 王予安说道:“二位,城里的事情你们清楚,可那些百姓却是蒙在鼓中,如今人人都需要一个解释。 若是放出消息去,让他们得知,未来数月都无法出城,城內更是粮食消失,动物纷纷诡变。 到时候,这仓库里堆放的,便是一座座金山啊。” 王予安神色振奋,说话时,呼吸都变得急促。 曲昭夏皱眉,语气沉了几分:“这样做生意,未免太过伤天害理。” 王芷兰不以为然:“清河县变成这样,又不是我们做的,如今只是顺应局势,不逆势而为罢了,怎么就伤天害理了呢?” 她上前两步,语气篤定。 “物资紧缺,你我出面兜售,那些民眾,感谢我们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如今天寒地冻,鱼怪上岸,难道不是真的吗?我早已將消息散播出去。 二位也无须多做,只要北荫村为我张目,证明我所说乃是实情,再借匯通商会之名,为这货物证明来歷即可。 如此简单,二位便可各分得一层利润,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买卖吗?” 齐贵说:“一层利润究竟何时才能到手,怕是很难说准吧?在兑现前,王小姐,总不能让我二人自带乾粮来做事吧?” 齐贵开口,曲昭夏便不再说话。 王予安听他开价,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喜色。 开出价格便是合作的前提,最怕的是对方连谈都不愿谈。 “不知,你想要什么?”王予安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 “自然是对修行有益的物品。”齐贵淡淡道:“一人一个!” “好说。” 王予安点头,没有討价还价。 仓库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吱吱”声,两只体型如猫似狗的黑鼠,后腿直立著,前爪高举,各自托著一件东西,来到王予安脚下。 一本书册,边角磨损,看上去颇有年头。 一件瓷器,青白釉色,巴掌大小。 “二位选一下吧。”王芷兰抬手示意。 齐贵將瓷器收起,曲昭夏拿起书册。 王予安眉眼舒展开来:“那么,便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了,接下来,我便详细说说接下来的计划……” 她讲得眉飞色舞,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如此一来,不出半月,便可卖出大半。” 她期待地看向二人:“如何?” “好啊,当真是好计谋,我看要不了几日,你王家便要成这清河县首富了。” “那…”王予安察觉不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王野身穿官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王予安,官服上的补子,翎羽分明,栩栩如生。 王予安眼底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是吗?我看这仓库里,有不少官家的东西吧?”王野神情冷漠。 王予安辩解道:“我王家向来本分做事,您没有证据可不要乱诬陷好人啊。” 王野目光威严:“证据?我的话便是证据!乖乖伏法认罪,我还可看在你王家的面子上,给你个体面。” 王芷兰知道说什么也是无用。 咬了咬牙,身形迅速缩小,衣服失去支撑,飘落在地,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鼠从衣领处探出头来。 四肢飞快,窜了出去。 与此同时,仿佛捅了老鼠窝一般,仓库內响起此起彼伏的老鼠叫声,无数老鼠从四面八方涌出,將王予安化形的老鼠藏了起来。 “想跑?”王野冷哼一声。 官袍上的禽鸟,翅膀张开从布料上挣脱而出,双翅一振便带起一阵劲风,朝著鼠群中某一点猛扑过去。 飞在空中之时,四周老鼠如潮水般朝那鹰爪之下涌去,用血肉之躯垒作城墙,试图阻拦。 然而只是徒劳。 鹰爪之下,无数老鼠化作漫天血肉,飘飞。 王予安猛然转身,嘴巴张开,露出两颗尖齿,然而酝酿在体內的招式还没有施展。 便被鹰爪击中,身体被抓在掌心。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王予安连连求饶。 老鹰的动作未曾减缓半分,抓著她飞出仓库,朝著斩邪司飞去。 王野满意地朝齐贵点头:“等下到斩邪司来领赏。” “多谢大人。”齐贵恭敬拱手。 王野扫了一眼入山的货物。 “嗯,这仓库里的东西,等下会有人来清点的,你们便不要在这里逗留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齐贵不再多待,与曲昭夏赶忙沿著台阶走了上去。 出了院门,齐贵向曲昭夏表达了歉意。 “曲兄,今日怕是连累你了,若是李家寻到你们,大可向我身上推脱就是。” 虽说此行没有暴露,是他二人向王野通风报信,才导致王予安被抓。 但正如王野无须细究证据便抓走王予安一般,王家因为怀疑便对他们出手,也是意料之中。 曲昭夏摇了摇头:“看到今天这些东西,我本就不打算再同那李家合作,关係黄便黄了。 而且,我又怎好意思让你一个人承担。” 齐贵心头一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如今的收穫,可以说远超预期,等到回到医馆,他便要开始著手,消耗影响度来寻找合適身份,进入轮转界中。 第44章 监院 【转轮界,轮显寺(36%)】 【可用进度:轮显寺(30%)】 【请选择在转轮界中扮演的角色。】 面板上线条变化,化作一张面孔。 【身份(少年)已死亡,(下院执事僧)已死亡,无法选择扮演。】 【县城募僧使:在废弃凶宅地下掘出陶俑后,被厉鬼附身,已然时日无多。】 【如不选择身份,则以真身前往轮转界】 【扮演结束,可消耗影响度,兑换扮演身份所拥有的一切】 在齐贵消耗6点影响度连续刷新两次后,终於是让他寻到了最为合適的身份。 【轮县监院】 【负责整个轮县一应事务】 【伏祟境:心火鬼,骨怨鬼】 以他如今手上的积累,加上轮县监院的身份,足以將他推到伏祟境圆满,再加上有心算无心,未必不能抢夺那菩提树。 【选择身份:轮县监院】 【统管轮显寺在轮县一切田產、商事与法务,近日来,为了织造金缕衣,频繁查阅古籍,被书中禁忌伤到,记忆损伤严重。】 【是否消耗11点轮显寺影响度,携带尸莲,摄鬼盏,鬼丝,枯荣舍心丹……】 尸莲,鬼丝,摄鬼盏共三点,枯荣舍心丹三点。 其余5点分別是他从王野、孙虎、王於安以及方丈处获得的种种物品。 一阵天旋地转,不出所料的,齐贵再度感受了那数股力量在体內衝撞的感觉。 他凝神內视。 【心火鬼】 【生於人世嗔怒,以怨气为薪、恶意作焰,无形无相,寄宿於暴怒之人的心窍中,燃其肝火,焚其理智。】 【骨怨鬼】 【由枉死者怨念凝结而成,形如白骨,可附著於骨骼之上,增强力量,但每次动用都会侵蚀骨骼,使其脆化。】 感受了下二鬼的强度,齐贵不由嫌弃,身为一县监院,就培育到如此程度。 大概也就只有尸莲四五叶的强度,甚至还不如他吞灵境时期的尸莲。 如今五行只缺其一。 所谓伏祟境,最低三鬼便可达成圆满,可以说,此刻他已经触摸到了练魄境的边缘。 但这般拔苗助长带来的反噬,却也如同巨浪一般將他淹没,好在他早有经验。 当即运转【五行轮转法】,並且运用了手中的种种物品。 养魂丝囊收束了金行锐气,定魄珠镇压中宫,按住骨怨鬼的怨念,瓷瓶里的丹药被他吞入腹中。 以水为媒。 他用意念拨动丹田中的尸莲,尸莲释放出一缕精纯的水行阴炁,浸入了脾胃之中。 骨怨鬼挣扎片刻,便被动地接纳了这股柔和的力量,怨念暂时被安抚,紧接著,齐贵引导著被尸莲润泽过的土行之力进入肺臟。 借土生金。 骨怨鬼的土行阴炁遇上鬼丝的金行锋芒,像是一块磁铁吸住了散乱的铁屑。 紧绷的“琴弦”鬆弛下来,金行锐气被土行厚重所包裹。 金生水。 被土行安抚过的金行之力,循著经络回流,滋养回尸莲,到这一步,三行已成循环。 只剩下心火鬼,但心火鬼最是暴烈,又在他心臟之中,十分难以对付。 不过,他还有宝贝。 引动寒玉圭內的寒气入心室,心火鬼遇到寒气,本能地收缩起来,心臟內燃烧的火云被压成一团指尖大小的火球,缩在心室一角。 四鬼皆安。 隨著四只鬼物在他体內平稳下来,黑色的纹路在尸莲上蔓延,一朵朵莲叶接连生长。 第八叶,第九叶! 莲叶生变,那原本纯黑的纹路自叶心向外蔓延,顏色由浓转淡,由墨黑化作金光。 如篆如咒,明灭不定,九叶齐开,莲座沉浮。 尸莲已经成长到了极限,进无可进。 鬼丝亦隨之而动,如蛛网,如流苏,不断延伸,极限长度已然到了300丈方圆,同样来到了伏祟境极限。 体內的动盪被他抚平,而他的身上仍有丹药与瓷器未曾使用,可谓仍有余力。 他凝神自问,此刻,是否有迈入练魄境的可能? 意识深处骤然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 他当即打消了这种念头,只怕踏入练魄境之时,他便会失控身死。 他静下心来,检索脑中属於原身的记忆。 为轮显寺坐镇县城的他,在这轮县中,儼然如同土皇帝一般。 城內上下,每日登门者不知凡几,有人求佛,亦有官府请託平復鬼患。 財宝、美色、奇珍异兽,资源之丰富,可谓取之不竭 原身若是用心修行,以这般底蕴,怕是早已踏入练魄境,可原身却偏偏只有伏祟境的修为,鬼物也只容纳了两只。 不过,或许也正是这般慵懒的性子,那慧云才能放心將他放在这个位置上。 弄清现状,他睁开双眼。 入目一片雪白,几个容貌各异的姑娘正躺在他的身边。 左侧女子眉目清冷,鼻樑高挺;右侧那女子却是明艷穠丽,眉梢眼角儘是风情;胸膛上还伏著一位,圆脸杏眼,睫毛细长的女子,十分可人。 齐贵不由怔住。 这对吗? 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床上的几人,几人揉著眼睛,抬起头来,声音软糯。 “大师,您醒了。” “您要用膳吗?” 几人的身体隨著声音轻轻摇晃,温热的触感在齐贵身上缓缓摩擦,让他有些不能自控,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事情竟然成了他的弱点。 齐贵暗自摇头,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像什么样子! 他从床上坐起,准备起身离开,一只柔软的手从身后探来,环绕著他的胸膛。 “大师,这么早就要出门吗,可是我们姐妹几人哪里做的不对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另一女子跪坐在他身侧,声音柔弱。 “您昨夜那般辛苦,总要用了早膳再走,奴家这就去给您熬粥,好不好?” 齐贵有些迟疑,鬼丝放出,暗中查看房屋內外,面板也毫无变化,显然自己所处的环境十分安全。 感受著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情,他勃然大怒。 “好啊,你们这些妖孽竟然如此乱我心神,既如此,我要你们助我修行,以偿此债!” 他眼神凛然,当即便有了动作。 第45章 豪横 不知过了多久,齐贵穿好衣服,慢吞吞地系上最后一颗盘扣。 推开房门,刺目的光芒照射而来,他不由眼神微眯,待看清眼前景色,喉结滚动,不由发出惊嘆。 “auv!” 四根紫檀木柱撑起高阔的穹顶,柱身油润发亮,嵌著各色玉石,雕成莲花、瑞兽的模样。 方圆十丈的房间內,堆满了各色奢华的家具。 红木桌案上摆著青瓷香炉,檀木架子上搁著玉雕摆件,黄花梨的博古架贴著墙根立著。 而整片地板,却是由银砖铺就! 这原身过得日子,便是给个方丈也不换啊! 齐贵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一圈,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平静如水。 享受过后,他却已將这些外物与方才的美色,暂时拋在了脑后。 伟力在身,这些俗物对他来说,不过唾手可得罢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虽说,他已然伏祟圆满,可想起方丈与明王二尊,心中仍生不出几分胜算。 实力越强,知道的越多,心中的敬畏便更加深厚,他皱眉沉思。 “老爷,要洗漱用膳吗?” 一个面白无须、穿著锦缎袍服的中年男子正躬身立在不远处,身后跟著六个丫鬟,手里捧著铜盆、帕子、漱口水,站成两排。 “嗯。”齐贵默然点头,端坐不动,任由几人动作。 李福在一旁躬身匯报。 “老爷,自从您吩咐下去后,这城中的香火是一日比一日旺盛,每日诵经参拜之人络绎不绝。 县令也已亲自率领满城官员,穿戴整齐,去祭拜明王。” “大轮金刚明王,一定会满意的。” 虽然原身记忆中,佛寺確实威严甚重,但听了李福的话,他还是忍不住怀疑地看向对方。 李福满脸自豪,神情真挚诚恳。 可当齐贵看到那面板上的【尸鬼】二字后,便对他丧失了所有信任,心中微沉。 【尸鬼】 【御尸者以秘法炼製的尸魁,非生非死,唯令是从。】 “好啊,该赏!”齐贵伸手指向角落里的瓷器:“那件瓷器,等下你抱回家里吧。” “多谢老爷。”李福毫不推辞的收下了。 齐贵起身,朝餐堂长桌走去,长桌上早已摆放满了食物。 李福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齐贵碟中:“这鱼是今早从城外寒潭,一路冰镇著运来的,您尝尝。” 齐贵吃了一口,鱼肉確实鲜嫩,入口即化。 他语气平淡:“那金缕衣织的怎么样了,还要多少时间?” 李福回道:“已经在尽力收集了,只是城內民眾实在愚昧不堪,都藏著金子不愿供奉,我已经著人挨家挨户的上门了。” 齐贵看了他一眼:“那些人家里有银子的都少,你找金子,能找到吗?那几家大户,真的出够了?县令呢?” 李福心下一跳,对方平日里沉迷声色犬马,却是从不管这些琐碎事情,难道那山上的慧云亲自催促了不成。 李福心下急转,想著该如何解释。 他又夹了兽肉放在齐贵碟中:“您再尝尝这个,这……” 李福解释:“这大户,其实才是最穷的。” “往往家业大了,开销也大,可是进项却有限,加上最近也不太平,真要掏现成的金子,反倒比小门小户还难啊。” 齐贵放下筷子,起身朝外走去。 李福赶忙拦住,脸上堆起笑容:“老爷,您这是要去哪啊?” “我出去转转不行吗。”齐贵斜睨著他。 他说话之时,体內阴炁止不住地蔓延而出,在房间內流转不止。 李福嚇了一跳,却还是硬著头皮阻拦。 “老爷,今儿出门怕是不太方便。” “怎么?” “今早,卜卦之时,却是显示,今日不宜出行,否则伤財啊。”李福说得煞有介事。 “您真的担心那金缕衣的事情,不如让县令大人设下宴席,邀请上城里那几家如何?到时候,也省得您一家家的跑了。” 见齐贵仍然看著他,李福心虚地避开目光。 齐贵说:“你那卦象,对应该是你自己吧,以你那点微末修为,岂能算得了我。” “今天,你就待在家里吧,別跟著我了。” 对方所谓卦象,根本是糊弄鬼罢了,他一个尸鬼又懂什么卦象。 李福心中急切,却也不敢硬来。 “哪能啊,您外出,我不跟著伺候,那才是真正的破財呢,我这就去寻马夫过来,您且稍后。” 齐贵没有等他,径直走出院门。 仿佛走出某种隔绝,天地间种种声音朝他传来,山风吹过衣角,猎猎作响。 他俯瞰著下方县城 远处,一排排房子顺著山势向下方延伸,青瓦白墙层层叠叠,屋檐相接。 面前各种消息浮上面板,齐贵心下一跳。 相比太阴国鬼物消弭、隱藏在眾生之后、轻易不会露面的做派,此界的鬼物却是异常的活跃。 简直是人鬼共居,光天化日之下便敢肆意横行。 如此这般,每日不知要发生多少诡异之事。 也难怪轮显寺香火如此旺盛。 道路尽头,一队长长的队伍朝著他走来。 披红掛绿,锣鼓喧天。 红色的绸缎缠在槓上,绿色的幡旗在风中翻卷。 巨大的城隍神像被十几个壮汉用铁槓抬著,晃晃悠悠地向前移动。 锣鼓声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一群孩童跟在队伍前后,蹦蹦跳跳地走著。 待眾人走进,看到齐贵站在门前,领头几人皆是神色变换。 “大胆,都干什么呢,长没长眼,连僧爷的路也敢挡著!” 李福快步走出院门,抢到齐贵身前,驱赶著队伍。 齐贵伸手拦下:“你这是干什么?马车还未到,你先让他们过去就是。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尊城隍神像上。 “我瞧这也蛮有意思的。” 李福连连摇头,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了一起:“大人,这城隍干吃香火,不做事情。 这是现在犯了眾怒了,大家要將他驱逐出县城。 这种晦气事,咱们就別凑上前了,沾了霉运可不值当。” 队伍领头的几人也高声呼喊著:“都加把劲,別碍著僧爷的眼睛了。” 到了这般地步,齐贵又如何不明白,他这是早就被人架空了啊。 第46章 身边全是內鬼 齐贵虽然看清了局势,却並未打算多做些什么,退让几步,为城隍像让开道路。 “诸位请隨意。” 领头之人不知所以,却是心中振奋,停下的敲锣打鼓声当即响起。 档! 两个童子手持香炉上前,青烟裊裊,將整条街巷笼罩在雾气中。 李福脸色黑得像碳一样,不断看向齐贵,生怕对方突然出手。 齐贵却始终一副平淡模样,仿佛没有看懂面前之事究竟是何意义。 原身始终相信李福,而他却一眼看穿,並非智商高低,而是面板与功行之助。 如今,以他的修为,已然能够看到那空气之中漂浮的无形诡韵,如薄雾般瀰漫街巷,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而那城隍像周围,层层环绕的香火之气,浓郁如实质一般,泛著昏黄的光晕。 如此数量,分明是信徒海量,且长久供奉下才能聚集而出。 要知,往日县中只有明王一尊神独享香火,而这城隍能够暗中抢夺如此海量的香火。 图谋之深,牵扯之广,可想而知。 现在更是要移往山巔,俯瞰全城以抬高其位格,若是其神像也如明王那般在人掌控之中。 这轮县的主人,怕是早就暗中更迭了。 如此大动作,原身也浑然不知。 显然是身边无一可信之人,全是內鬼啊! 不过,齐贵此时心中並无愤怒,反而十分欣喜,那金缕衣织不织的成,该担心的是他吗? 他巴不得拖得越久越好,如此才能让他有时间修行,徐徐图谋。 这城隍代替明王,这无冕之王的身份不保,最该操心的也该是方丈慧云才对。 他目送著城隍像的队伍,锣鼓渐远,旗幡的尾梢转过街角。 李福小心说道:“老爷,这城隍像之事,会不会有不妥?” 齐贵挥手打断李福的话语。 “行了,废话这么多干嘛,马车什么时候过来?” “马上,马上。”李福见他態度如此,鬆了口气:“咱们这是去哪?” 齐贵脸上浮起笑容:“我听说,那纸人铺的赵小姐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 前几日入山空手而归,现在就在家中,这不正是我的机会吗?” 李福眉头竖起,难怪对方今日如此急头白脸的要出门。 想到那赵纸的难对付,他又怕齐贵惹恼对方,生出祸患,有心劝说,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算了,这种事,齐贵也不可能听他的,反正那赵纸再如何,也是不敢將齐贵打死的。 吃点教训,齐贵或许能安生一点,省得他费力。 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齐贵面前,车帷垂著锦缎,车辕上雕著花纹。 齐贵撩袍上车,又回头拦下想要跟著上车的李福。 “你就別跟著了。” 李福略一迟疑,点头应下:“是。” 齐贵坐在车厢內,闭目养神,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在他膝头游移。 起初一切如常,街上小贩叫卖、孩童嬉闹、嘈杂而热闹。 可渐渐的,他却觉察到了不妥。 那外界的声音实在是过於有序了,耳边的嘈杂变了调似的,不断地重复著同样的话语。 他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街道依旧是那个街道,街上的行人也没有变换,还是方才那些面孔,但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开口唤道:“停车!” 马夫当即拉紧韁绳,马匹嘶鸣,马车停下。 马夫转头忐忑地看向齐贵:“老爷,怎么了,是坐的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你今天走的路,跟往日有什么不同?” “绝对没有。”马夫连连摇头:“下山的路,就这条最为方便,也走的人最多。 小的天天走这条路,闭著眼睛也不会走错的。” 齐贵沉思,他今日出门可是偶然起性,按照原身打算,可是要一直待在家中的。 若是有人暗算与他,也不可能会在如此短时间內便安排好一切。 此时,应该是偶然被捲入其中。 这轮县內的鬼物,未免也太多了些。 他平静开口,吩咐车夫:“没事了,继续走吧,慢一点。” “哎。”马夫应声,马车再度向前。 此刻,鬼丝早已蔓延开来,他感知得清楚,街边民眾,皆非鬼物,而是某种被倒影在此地的幻影。 行了不久。 齐贵忽然色变,脚下重踏,飞离车厢。 车厢四壁嗡然化作镜面,车轮,车轨也都变成了形状各异的镜子,镜面闪烁,折射出无数个齐贵的倒影。 齐贵知道此刻不能被映出面容。 鬼丝在脚下生出,缠绕两侧房屋,他凛空一点,借力拔高,远离了街道,落在一处房顶之上。 俯瞰地面,面板上显露信息。 【境中界】 【死於镜前的怨魂,或因执念被困镜中世界的亡者,经年累月与镜面融合而成。】 在他看出这境中界真相的一瞬,眼中的一切发生了变化,建筑左右顛倒,镜像反转。 他的目光看向东边。 鬼丝传来的感知告诉他,那马夫並未身死,仍然活著,而且在这镜子世界中,他也隱约察觉到了几道生人的气息。 鬼物越强,影响范围便越大,而他粗略估算,这境中界影响范围,不过一个街道范围。 想来幕后之鬼,最多也不过练魄境,他若是硬来,也不见得怕了对方。 只是,这镜子碎了,他在里面的人,可未必能够安然无恙。 在找到出口前,他是不会贸然出手的。 想了想,他提气纵身,朝著马夫的方向寻去。 街角处,三人成品字形围绕著一面竖立的镜子。 “你別挡著,该我看了。”高个人推搡著身侧的胖子与瘦子。 “你別看了,你的未来,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瘦子声音尖锐,透著几分幸灾乐祸。 “放屁,我怎么可能没有未来,肯定是你们两个人挡著我,没让镜子照全。”高个儿脸涨得通红。 “该俺了,该俺了。”胖子声音急切。 三人爭夺了半天,谁也没有照到镜子,忽的有所察觉,齐齐停下动作。 目光盯向了那从墙壁上挤出,仍然处在愣神中的马夫。 “你也要看吗?” 第47章 境中界 马夫何时见过这等场面,他双腿颤抖著连连后退,脚跟绊在石板上,摔在了地上。 胖子一步跨前,肉墩墩的身子护住镜子。 “你这是做什么,冒冒失失的,万一碰坏了镜子可怎么办。” 瘦子声音平静:“我们这宝贝,可是能够映照人的过去、现在、未来。 若是能够从中看到门道,成仙坐祖就在今朝!” 高个目光落向马夫:“怎样,想不想试试看?” 马夫瘫坐在地上,声音发颤:“这…这样的宝贝,小的无福消受,还是留给各位上仙罢。” 他挪动著身体想要离开:“小的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看见。” 高个踏步到他面前,攥住他的手臂,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小子,你看了我们的宝贝,想走就走吗,万一你到了外面,到处跟人讲怎么办? 不行,你给我留下!” 瘦子连连摇头:“连这等机缘,我们都愿意跟你共享,你却如此防备,当真是,让人伤透了心啊。” 胖子有些不耐烦:“虽然效果差了点,但是咱们打断他的手脚,再用棍子插入他的脊椎,也能让他照镜子。” “好好好。”马夫赶忙应下:“我看就是了。” 到了现在,他还能有什么选择不成。 他迈著发软的腿,挪到镜子前,里面显露出了他的样子,黝黑的皮肤,粗布短褐,眼角皱纹如刀刻一般。 高个在他旁边炫耀:“看到了吗,这镜子多清晰,多真实,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说,你想看到自己的未来。” “我…我想看到自己的未来。” 马夫开口,疲倦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仿佛连著赶了七天七夜的马车,未曾合眼。 他眼皮打架,面前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想要伸手揉眼,可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无力地垂落下去。 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一般。 而事实,也是如此,马夫开口索要未来,未来便如期而至,他身上的寿命全都被那镜子给偷走了。 镜子中,种种画面显现。 起初,他看见自己站在街头,仍是那副黝黑粗陋的模样。 可下一刻,粗布短褐化作锦缎长袍,脚蹬乌皮靴,腰间悬著白玉佩。 一辆华盖马车停在他面前,不再是赶车,而是乘车! 车帘掀开,貌美的妇人递来温热的酒壶,柔声唤他夫君。 画面再转。 他坐在雕花太师椅上,面前是满桌珍饈,身侧僕从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喊著一声声老爷。 接著。 他躺在软榻上,屋外风雪漫天,屋內炭火通红,一个梳著双鬟的小丫头趴在他膝头,声音甜糯地喊著爷爷。 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马夫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仙境,从一个苦哈哈的赶车汉,变成了这天底下最享福的人。 他无意识中,迈步上前,伸手触摸那镜面,身体陷入,如蜡一般融化,与镜面融合在一起。 胖子紧盯著二人:“这一条命,一个名额,现在有两个,总能轮到我了吧?” 二人没有爭抢,直接给他让出了位置。 胖子兴冲冲地站在镜子前,十指张开,朝著那镜面探去。 一道道丝线忽然出现在他四周,如一张无形的网,將他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胖子恼怒道:“谁干的,站出来!” 他等待已久的机会就在眼前,怎能不恼,怎能不怒。 可是他心中的怒火,却在瞬间化作了实质,一股火焰在他的体內灼烧起来。 胸膛之中亮起火焰,像一盏灯,透过皮肉照射出来,皮肤发红,龟裂,身体边缘变得圆润,令他失去了人形。 身体如同琉璃般融化,淌成一滩冒著热气的熔浆。 齐贵出现在三鬼面前,平静开口:“这镜子,现在归我了。” “在这镜中界,你也敢跟我们叫板。” 高个儿怒吼一声,身形如吹气球一般膨胀开来。 眨眼间,他便高出了房屋,头颅几乎顶到了这片世界的天穹,他抬起脚,朝著齐贵砸落。 与此同时,瘦子的身体碎裂开来,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齐齐朝著齐贵激射而来。 如暴雨倾盆,蝗虫过境。 齐贵面无表情。 在巨足落下时,他只是抬手向上,一拳砸出,拳风呼啸,带著隱隱的雷鸣,与那巨足碰撞在一处。 巨足应声破碎,玻璃碎片四散飞溅,高个儿痛吼一声,倒在了地上。 而那无数的玻璃碎片,却是在齐贵身周三尺之处齐齐顿住,被那时刻围绕身边的鬼丝给尽数阻挡下来。 齐贵凌空跃起,直奔高个儿的胸膛。 高个那巨大的身躯,看似巍峨,但在齐贵眼中,不过如气球一般,一戳就破。 一拳! 拳锋砸在高个儿的胸膛上,胸口塌陷,露出內里的心臟,齐贵顺著那洞口钻了进去。 抬手又是一拳,心臟破碎,高个身躯瓦解,再无半点声息。 齐贵从尘埃中走出,隨意拍去衣服上的灰尘。 在不远处,海量的鬼丝匯聚,早已將瘦子全部的身体碎片困在其中。 鬼丝不断收缩,將那些碎片挤成一个密实的细团,很快,缩成了拳头大小。 齐贵杀死了三鬼,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开口的机会,那镜子的信息,他早已通过面板知晓。 不过是人为製造的產物罢了,齐贵迈过镜子。 镜面如水波荡漾,吞没了他的身影,周遭场景变换,面前一片的漆黑,只有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悬浮在黑暗中。 镜面上显示著种种景色,热闹的街市,安静的院落,一间学堂,一处河岸,无一不是轮县內的生民日常。 正中央,一个人影盘腿坐在那如同银色满月的镜子上。 那是个中年男子,衣服邋遢,头髮乱糟糟地捆在一起,皮肤露出一种病態的苍白。 感受到有人进来,周悬嚇了一跳,赶忙扭头看来。 “慧…慧贵大师!” 他心中满是震惊,这城內最知名的几人之一,他又如何认不出来。 可对方怎会出现在这里? 齐贵目光在一个个镜子上面扫过,眼底泛起几分意动。 “这段地方,当真是有点意思。” 第48章 安顺街 周悬知道齐贵是从那镜中界过来,连忙解释:“这,这都是误会啊,这些人,跟我这没关係。” 齐贵闻言缓缓摇头:“你纵容三鬼,为你掠夺生人练做镜面,之后,应该还会放他们在城內行凶吧。 三鬼为你抓人,而你为三鬼打通阳世的路,彼此间,真是好配合。” 周悬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渐渐定下神来。 对方虽说是监院,位高权重。 但往日名声可並不咋样,想来实力也不过尔尔,便是真的出手了,他也不怕。 “这样,死去的人,我愿意为他们补贴家人一百银,另外,我还出钱为明王供奉,如何?” 他说著,又往前凑了半步,口中不断地拋出解决方案的细节,显得十分诚恳。 但他不断地放低姿態,却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他暗中沟通著镜面,想要將那三头恶鬼从镜中世界唤来此处。 却屡次落空,不觉间,他的面容多了几分苍白。 难道,三鬼已经被齐贵杀了? 不可能啊,那三鬼可都是伏祟境的实力,就死的这么无声无息? 他仔细打量著齐贵,对方身上可是一点伤都没有。 齐贵平静开口:“话说完了吗?” 周悬想要开口,可喉咙用力,一阵剧烈的咳嗽便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他那体內早已化作镜面的身体,此刻竟然咳出血来。 他看著血中的莲叶,难以置信。 “你竟然下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心中愤怒,周围数十面镜子同时翻转镜面,將一道道刺目的光芒朝著齐贵射去。 那光芒炽烈如炬,可不过刚脱离镜面,就被一层丝线组成的屏障阻拦。 光芒射在上面,又反射到镜面,镜面轰然碎裂开来。 齐贵趁此时机,轰然踏步,身形如利箭般飞射而出,一拳砸在周悬的脑袋上。 一声脆响,周悬的脑袋被崩飞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镜体结构。 周悬捂著脑袋,眼神狰狞。 一把扯掉身上的衣衫,躯体扭曲变形,化作一面等人高的镜子。 不待出手,又忽然惊声尖叫:“你杀了我,你也要被困在这里面,没有我你出不去的。” 被鬼丝捆住身体的他大喊大叫,却始终不能让鬼丝收缩的速度减缓半点。 他的语气变得决绝:“那你也別想活著,一起死吧!” 空间震颤,一面面镜子碎裂开来,在空中飞舞,反射出无数个齐贵的面容。 齐贵站在原地,只觉得身体在被无数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拉扯。 镜子碎裂,阻隔了对外的通道。 不过,他早已防备,那围困镜面的鬼丝,仍然牢牢地困住了其中一面,使其完好无损。 齐贵趁著最后的时间,从那面镜面中钻出。 他出现在了轮县街道上,正是安顺街。 他暗自摇头,那周悬不过伏祟境修为,就能在这整个轮县隨意穿行,若是论及便捷,又有什么比得上这个呢。 可惜,这股力量却不能为他所用。 他抬步,走进了街道。 宽广的街道向两侧延展,寿衣寿材、香烛冥鏹、輓联灵幡,种种白事生意一应俱全,铺满了整条长街。 其中最大的几家铺子上面掛著“赵氏纸扎”的匾额,黑底金字,格外扎眼。 纸扎铺门板支起了一半,入口半掩著,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铺子里光线昏暗,到处堆著纸扎的物件,人,马,轿,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將宽阔的铺子內挤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中间一人勉强进入的过道。 齐贵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开口喊道:“掌柜的在吗?” 等了片刻,未曾听到回应。 他便沿著过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又喊了两声。 身侧传来细微的诡韵流转,齐贵猛地转头,原本空无一人的柜檯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纸人。 纸糊的脸正对著他,脸上的五官画得极细致,眉眼弯弯,嘴角上翘,像是在笑。 可看久了,却令人感到一股浓重的伤感。 “掌柜的?”齐贵问。 纸人脸部变换,显露出一张堆满皱纹的脸,声音沙哑。 “不知监院来我这小店有何贵干?” 齐贵看著赵纸,对他眼下的状態已然有了判断,对方虽然身为炼魂境修士。 可肉身在鬼物长年累月的侵袭之下,早已变得破败不堪。 便是平稳度过,也只有月余的活头了。 可以说身子入土,只剩颗半截脑袋还在艰难地呼气了。 他平铺直敘:“不知赵小姐今日可在?” 赵纸微微一怔。 瞬间,铺子內仅余的光线全部消散,大半纸人在同一瞬间扭过头来,无数道冰冷、黏腻的目光正落在齐贵身上。 “常听闻,监院乃是色鬼托生,一遇到美色,便把持不住,就是付出再大代价也在所不惜。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老朽还没死,你就急著上门来了,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齐贵不想体验一番这炼魂境修士在无所顾忌下,究竟有何实力。 声音拔高:“我乃是受赵小姐朋友所託,方才今日来此,赵小姐可还记得那轮显寺里的事情?” “爷爷。”一个声音从铺子后面传来,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纸人停下动作,赵小棠从后门走出,身上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素裙,乌黑的头髮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脸色白皙,如同上好的宣纸一般,衬得她那张脸格外漂亮。 她走到柜檯前:“爷爷,您能让我跟他谈一谈吗?” “小棠,你不知世情,可千万別信这个傢伙的话,这周遭百里,就没有比他们更畜生的人了!”赵纸脾气暴躁。 “在这扎纸铺里,他还能反了天不成?”赵小棠声音平静。 老人眼珠转动了两下,柜檯后的身躯又化作纸人。 “小子,老头子我可没几天可活了,做事情前,你最好想想,代价能否承担。” 周边静止的纸人变得生动,它们抬著几个纸质座椅,来到齐贵二人身边。 桌椅铺就,二人相对坐下。 赵小棠问出心中疑问:“轮显寺的事情,监院怎么会知道的?” 第49章 扎纸铺 县衙深处,烛火摇摇晃晃,沈清端坐在案后,目光冷漠。 “李福,你这次又有什么好消息?” 李福跪在下方,额头贴著地面,丝毫不敢去看前方的身影。 “小的,这次是出了些意外。”李福忐忑不安。“那齐贵今日看到了城隍像,而且,好像还发现了小的身份。” “他是如何反应?”沈清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好像根本不在乎,反倒是听说那赵小棠下了山,便迫不及待地上门去了。”李福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盒盒盒。”沈清发出骇人的笑声。 室內平地涌起一阵狂风,吹动蜡烛几乎熄灭。 他猛然起身,身体如同木头般僵硬地直立起来。 “你在怕什么?怕本座杀了你,还是怕那小子找你算帐啊。” 李福强撑著:“小的不怕,小的命都是大人给的,大人隨时都可以取走。” “小的只是怕…怕坏了大人的好事。” 沈清毫不在乎:“事已至此,便是那小子再如何挣扎,也无用,你去告诉他,明日,那城隍安座奉祀之时,让他来。” “这轮县,以后该改一改名字了。” 沈清跳到门前,又转头看向李福。 “你在他身边这么久才被发现,也该有所奖励才是,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福叩首:“能为大人效命已经是小的荣幸了,不敢奢求奖赏。” …… 赵小棠虽说与齐贵是第一次见面,但不知为何,看著他的神情,却有种莫名的熟悉。 齐贵说:“赵小姐,你可知道化身之法?” 赵小棠瞳孔放大,却有些不敢相信,同一个人,怎会有如此迥异的性情。 难道那县中传言全是假的不成? 看到对方的表情,齐贵將体內鬼丝放出,同时將二人在山中相遇的经过细细道来。 细节环环相扣,丝丝入理,若非亲身经歷,绝无可能编造得如此真切。 赵小棠又谨慎地追问了几句,齐贵皆对答如流,无一遗漏。 渐渐的赵小棠卸下了防备,心底却浮起一丝不自信。 对方如此修为、如此身份,又能图她什么呢?而她,又是否给得起? “您真愿意帮我爷爷延长寿命?” “当然。”齐贵答得篤定。 他將摄鬼盏与枯荣舍心丹放在桌上。 花瓣舒展,丹药散发柔光將整个桌面照得通透清亮,桌案周围立著的几个纸人,被这光芒一照,身体轻颤,几滴茶水被泼洒出来。 赵纸却並未发觉,他再度现出身影。 目光紧盯在花上,片刻后,他不確定地问道。 “这是……摄鬼盏?” “是。”齐贵点头:“这乃是前些时日,我轮显寺几名僧眾冒著生命危险,从那困魂林中九死一生取来的。” 有了这摄鬼盏,加上这枯荣舍心丹,我想至少也能帮您续上十年寿命。” 这些对外人来说十分珍贵,对他却不算什么,而且摄鬼盏送出,也只是此次扮演不能使用罢了。 若能换来这样一尊强援,换得他所需之物,那便是万分值得。 赵纸强忍著伸手去触碰的衝动:“我实在想不到,我这小小的纸匠铺里,有你这法轮寺监院看得上的东西。” 齐贵摇头道:“我这位置,恐怕没有您想的那样的好。” “是吗。”赵纸看著他。 齐贵迎著他的目光:“至少,我身边便没有您这样的人能引为援手……” 片刻沉默后,赵纸嘆气一声。 “你不会想向我这老骨头去为你爭权夺利吧?” 延长寿命固然重要,可若是代价是不断做出违心之事,他却是万万不愿的 齐贵闻言,神色坦然:“自然不是。” “此事无须您跟任何人为敌,只关乎我个人。” “我听说您家传功法“摺纸百相”十分精妙,不知能否一观?” 赵纸盯著他看了许久。 这功法既是家传,自然从未交给过外姓之人,但如今若是他就这么一走了之,怕是连赵氏纸匠铺的名头都会不保。 相比之下,让一个外人修行了家传法门,却又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就当是多收了个外姓弟子罢了! 他纠结权衡了片刻,终於还是点了点头。 “这摺纸百相与相应的纸鬼,我可以与你,但你要立誓,绝不外传!” “我立誓……”齐贵毫不犹豫,誓言脱口而出。 赵纸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语气悵然。 “这纸鬼与功法,我一直都待在身上……” 不待齐贵伸手去取,场中第四人却是忍不住开口。 “不可!”纸人堆內的一只,忍不住插入二人之间:“三叔,您怎能信这邪僧的话呢,他定是在骗您啊。” “放肆!” 赵纸眼中精光闪过,掐指成诀,一指点在那纸人额头。 “三叔!”一声惨叫,那鼓起的纸人顿时破开,纸片散落在了地上。 赵纸望著那一地碎纸,嘴角浮起一丝自嘲。 “玩了一辈子的纸人,连身边有鬼都未曾发现,真是老糊涂了。” 话音刚落,屋內的角落里,又一个纸人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三叔,您三思啊。” 紧接著,墙角、梁下、门后、窗边,十几个人形的轮廓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出来。 “三叔,您真是老糊涂了不成。” “如今,轮显寺衰败到了极点,有这般宝贝不上供明王,反倒让您给得到了?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十几个声音同时开口,嘈杂的话语重叠在一起,如同千百片纸页在风中翻卷。 赵纸先前那隨意的面容上,终於浮上了一抹怒色。 “看来我休息的这段时间,你没少在纸铺里忙活啊。”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店铺几年来可一直都是我在打理,您说,您老老实实的在家颐养天年不好吗。 就为了小棠的事情,还要拖著残躯出来,要是一个不小心动了肝火,导致纸鬼失控。 这安顺街的街坊朋友们,又如何承受得起呢。” 赵纸目光扫过房间,寻找著赵安的位置,口中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街坊们共同的意见?” 第50章 贪念 赵安语气平静:“当然是大家的意见了,我想谁也不愿意,整天看別人的脸色行事不是嘛?” “大家的意见?呵呵。” 赵纸並不相信他的话。 一口阴炁吐出,如云似雾,在屋內瀰漫开来,瞬间包裹了房间內的所有纸人。 纸人如同被潮水淹没,边缘捲曲,在阴炁中无声颤慄著。 赵安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这些纸人可都是他多年的心血,可赵纸这一口阴炁喷出,竟然直接腐蚀了纸人的根基。 若是继续下去,这些纸人非要在这里被对方全毁了不可。 屋內安静了下来,纸屑落定,一张纸条飘飘悠悠落在几人中间。 “您老消消气,不愿让我开口,我不说了便是。” 赵安离开了。 赵纸出手,却没能真正揪出赵安的本体,脸色一时有些掛不住了。 齐贵此刻开了口:“老爷子,您这状態不方便继续出手,不妨让我来如何?” 赵安实力最多也不过是伏祟境,之所以能在赵纸面前显露,只不过是占据了主场优势罢了。 赵纸微微頷首。 齐贵得了赵纸的许可,不再客气。 缕缕丝线自他身下射出,瞬间蔓延整间店铺,將所有纸人捆绑起来。在鬼丝的渗透下,那纸人身上流转的诡韵如同溪流匯入大海,朝著一个方向匯聚而去。 即便能力特殊,以赵安的能力,也不可能隔著过远的距离来操控纸人。 “走吧,这位应该就在附近,咱们有什么话当面谈个明白。”齐贵推门走出。 丝线在地面蜿蜒前行,速度飞快,而齐贵三人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著。 街道上的商户们,见赵纸走出,皆神色变幻,纷纷躲避开来。 道路变得空旷,鬼丝在地面上的蜿蜒痕跡越发显眼。 拐过一个弯,穿过窄巷,指向了街道尽头。 街道尽头处,一名手持纸纸扇的中年男子,正脚步匆匆地准备离开。 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令他一个踉蹌,险些跌倒。 他稳住身形,面色难看地盯著勾连著他小腿的丝线,和不断接近的齐贵三人。 他手指晃动,三人头顶当即传来窸窣声,片片纸张从两侧屋檐上飘落,如枯叶落地般旋转著朝齐贵飞去。 齐贵脚步不停,任由那纸片擦著他的身躯飞过。 纸片与肉体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纸片嗡嗡鸣响,落在地上,如刀切豆腐般插入地面。 “不可能!你怎会有如此手段。”赵安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问著。 “你想做的事情,未必就与我有所衝突,谈一谈如何?” 赵安面色狰狞:“谈?我早在十年前便已是伏祟境,可到了现在还是困守此境。 就是因为赵纸那个老东西,当初不肯將那纸鬼传授给我,才令我根基有失! 我没有办法,只能等著,如今我好不容易等到他要死了,你告诉我,要为他延寿? 他的眼睛红了。 “我不同意!” 赵安猛地將手中的纸扇掷向空中,纸扇在半空中舒展,纸页翻卷,化为一个数丈高的纸人,浑身通红如血染,四肢纤细如枯枝。 五官歪扭,露出参差不齐的锯齿。 【红纸鬼】 【以人体残片製成,性暴烈,善撕咬,纸人受损后可自行摺叠修復,唯惧火。】 纸腿一屈一伸,在地面踩出两个深坑,朝著齐贵猛衝过来。 齐贵摇了摇头,只觉得无趣。 在纸鬼冲至面前时,轻抬手掌,挡在其拳头面前,一声轰鸣巨响,气流四散。 齐贵的身形未曾挪动分毫,便將之接下。 “你这纸人,还差点远呢,空有其形罢了。”齐贵目光在那纸人脸上转了转:“不,形也差得远。” 他抓著纸人的手臂,弓身发力,將它举过头顶,砸在地上。 轰! 地面炸裂,石板碎裂四溅。 红纸鬼被摔得七零八落,还想挣扎著爬起,身躯却已被鬼丝困得结实,丝线如锁链般层层缠绕,尽头插入地面,令它动弹不得。 一张纸,在齐贵出手时,悄然从侧面飞近。 即將落在他身上之时,被一道鬼线洞穿,细丝在纸页上打了个结,拉著它朝著下一张纸飞去。 赵安在这期间,身边无数纸张碎裂,將地面铺成一片灰白,一圈圈的围拢在他的身边。 狂风骤起,从四面八方涌来,捲起漫天纸屑。 灰白纸屑,如海潮般朝著齐贵蔓延过来,在空中重组,化为无数形状,猛兽扑食,刀剑出鞘,飞禽振翅。 齐贵眼神微眯,在那无数纸张飞向他的途中,便纷纷著起了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便將那眾多纸鬼烧成了黑灰。 漫天纸屑,化作了一片火海。 赵安心中一惊,但转眼间便明白了那是齐贵的心火,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怒火。 火焰果然隨之减弱。 他双手连动,重新捏造纸人,再度攻去,交锋不过数个回合。 赵安臂膀上的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片片剥落,化作了纸张。 但他仍是咬牙坚持著,眼中满是不甘与疯狂。 齐贵此刻虽然暂时压过了他,但他也绝不可能会轻鬆,御使鬼物越多,收到的反噬也就越大。 拖延下去,对方绝对不可能坚持得过他。 齐贵一定会在他之前便诡化失控,胜者一定是他! 在他畅想未来时,忽然感到背后瘙痒,起初他没太在意,可那股瘙痒却越来越强烈,他难以承受。 他的神色变得惊恐,当即伸手去抓。 “啊!” 他猛然缩回手来,却见指尖被扎破,道道丝线正沿著伤口朝体內涌入。 赵安顾不得其他,手掌回掏,插入自己的胸口。 用力一撕,整张人皮被他撕下,鬆开手掌,那张人皮在空中飘散,化作纸张碎片。 但那股疼痛却丝毫没有减缓,一道丝线在赵安的脖颈间收紧,勒入了皮肉。 “监院,还请你绕他一命。”赵纸声音传来。 鬼丝却是丝毫不停的收紧,將赵安的脖颈勒裂开,头颅掉落地面,骨碌滚动,扬起一小片灰尘。 身体化作无数纸屑,在风中飘飞四散。 第51章 打草惊蛇 看著那漫天飘飞的纸屑,齐贵目光微凝,认出了这是什么招式,纸人替死术。 据说这可是纸扎匠里的绝活,代代口耳相传。 赵纸走到了齐贵的身边:“哎,他怎么就不能明白,这纸鬼不是谁都能承担的。 这纸匠铺每年的分红未曾少过他,修行功法,也未曾有私藏,为何非要贪恋这最后一点东西” 齐贵只是平静地听著,並未插话。 诉说了半晌,赵纸似乎將心中鬱气一吐而出,神色也变得坚韧了许多。 “走吧,咱们该聊的,还未聊完呢。”赵纸朝著纸匠铺回返,佝僂的身子,却已然直了起来,步履平稳。 身后无数纸碎被风颳起,卷上半空,飘飘摇摇,越飞越远,穿过街巷,越过屋檐,最终落在了一间大型佛院外面。 纸屑落地,聚拢成形。 纸页翻卷间血肉再生,赵安在佛院门口站定,正欲推门而入,迈出的脚又缩了回来。 犹豫了下,撕下一块皮肤,皮肤化作纸人,替他走入其中。 一个穿著灰色僧袍的僧人正蹲在院子里,用铁铲翻弄著土地,施肥,耕种。 释空抬起头来,圆润的脸上,沾满灰尘。 “赵施主?”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怎么想起到我这破庙来了?” 赵安行礼:“大师,我有疑惑,想要请您一解。” “进来说话。”慧能转身朝佛堂走去。 释空站在三头六臂的明王像下,负手而立,神色从容。 “有什么事情,儘管说来,明王会为你开示。”声音在空旷的佛堂中迴荡。 往日在县衙商谈县中之事,轮显寺方面都是由释空出面。 而那城隍庙的建立,对方也出力颇多,他知道释空屁股不是与明王坐在一起的。 而如今齐贵突然出现在安顺街同赵纸联繫,实力更是远超以往,其中定有猫腻。 得知了此事,释空定然是坐不住的。 他咬牙將话说出:“大师,我怀疑那齐贵被鬼怪给夺舍了!” “你再说一遍。”释空笑意收敛。 “那……” “哈哈哈。”释空饶有兴趣地看著他:“怎么,你来莫非是想让我降魔不成?” 赵安见他如此態度,当即將安顺街之事一一说出。 “你说什么?鬼丝?体魄强横甚至超过专精炼体的修士?”释空看著他,却好似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赵安的声音变得急切。 “我差点便死在他的身上,又怎敢骗您呢,您若是还不信,遣人去安顺街打听一下便知晓了。” 释空这才信了几分,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有趣,有趣。” 他身形一跃,跳到了明王像上方,身体坐臥在神像掌间,姿態轻鬆。 那李福日日与齐贵见面,难道连这点分辨能力都没有?竟未察觉如此巨大的变化。 毋庸置疑,不是县令沈清帮齐贵隱瞒,便是方丈慧云暗中插手。 但到了今日,那齐贵还能做些什么?城隍像已然立下。 便是慧云亲至,他也不惧! 释空揉著眉心,话虽如此,可对方若有什么后手,他也不可能完全无视。 他俯首看向赵安:“那齐贵为何到纸匠铺去,当真就是看上了纸鬼与摺纸百相?你赵家可还藏著其他什么宝贝?” 赵安吞了吞口水:“我也不知,不过,或许那老东西真有什么东西。” “城隍庙锻造,你纸匠铺可曾参与?” 赵安本想摇头,可转念一想,改了主意:“如此大事,我安顺街怎么会没有参与?” 虽说,安顺街与纸匠铺截然不同,可是以赵纸的影响力,权势,又有谁说得准他未曾私下给予某家暗示? 这话半真半假,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勉强。 可释空却脸色数度变换,显然是十分认可。 “若是你所言为真,我定然是要为我轮显寺除此祸患的。” 赵安心下兴奋,却不料释空又话音一转。 “不过,此事关乎甚大,你可否替我再去试探一番?” “这…这如何做得,那齐贵恨不得杀我后快,我如何敢再出现在他面前啊。” “別怕,我来助你。” 释空声音柔和,却猛然出手,脊背抖动,右拳如大锤般砸出,撞在那明王像上。 在赵安惊骇的目光中,明王寸寸碎裂,崩落地面。 露出其下数丈大小的城隍像。 “你带著神像去寻他,问一问他的心是否诚恳。”释空面容变得有几分扭曲,五官移位,隱约间与这城隍像有了几分相似。 赵安心臟忍不住狂跳起来。 “別怕,你不过是提前一日知晓罢了,待明日,我的光辉便会照耀整个轮县!” 释空神色平静,无悲无喜,如同神佛。 “城隍爷,我这就按照您的吩咐去做!”赵安连连磕头,抱起城隍像离开。 释空在他离去后,在原地思索了许久。 忽的身形如箭,拔地而起,朝著山巔而去,本想等明日再与之融合,现在看来,时不我待! 赵安带著神像,身体发颤,却是丝毫不敢乱走,只得一步步朝著来时方向回返。 他带著佛像走了许久,身体渐渐放鬆下来,神色自得,开始幻想那齐贵三人跪倒在他面前磕头求饶的模样。 忍不住轻哼起来。 “你还敢回来啊,真不怕你爷爷杀了你。” “小安,抱著城隍像这是要做什么?” 安顺街內的街坊们见赵安归来,原本只是抱著胳膊倚在门框上看好戏。 可当对方走进,皆感受到了那神像上无形的压迫,纷纷变色,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由轻慢转为敬畏。 眾人前倨后恭的模样,让赵安得意更甚。 脚步轻快地到了纸匠铺前,扯著嗓子喊道。 “齐贵,你给老子出来!” “老东西,出来跪迎神像!” 房门吱呀打开,赵纸走入,模样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身上的死气全部消散,气色变得红润。 齐贵更是让他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赵安看了几眼,眉头紧皱,没有头绪,索性將之拋在脑后 “都给我跪下!” 他高举神像,对著几人,神像骤然绽放光芒,白光万丈,將整条街道笼罩。 第52章 城隍神位 城隍像高举而起的瞬间,眾人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白光的侵蚀。 未入道途的人,当场便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匍匐,磕头膜拜。 就连心神也在不知觉中发生了改变,变得虔诚、狂热。 几家白事商铺的掌柜,体內鬼物受此袭击,本能地抗拒著,种种诡异变化在体表交替浮现。 有的五官扭曲,有的皮肤泛起蛆虫一样蠕动的凸起。 更有人身形暴涨,关节反向弯折。 眾人不禁后悔,为何非要来凑这个热闹。 纸片飞舞,鬼丝蔓延朝著赵安袭来,然而所有的攻势,皆在靠近其三丈范围內停滯下来,同时失去了掌控,无力地垂落在地。 赵安神色桀驁:“我看这安顺街里的心怀反意的人不少啊,今天正该是要好好清理一下了。” “去你娘的!” 人群中猛地窜出一道人影。 “啪!” 一道清脆的声响炸开,那人脑袋一偏,身形旋转著飞了出去。 一时之间,眾人鸦雀无声,可心中那口恶气,让他们无法就这样向一个藉助外力的小辈俯首称臣。 有人厉声喝道:“赵安,你別失心疯了,这城隍像,那位爷不过是借你一用罢了,你还真当是自己的?” “据我所知,那城隍庙的庙祝等各个位置,可早就有主了,没你的位置!“ 赵安面色不变。 “过去没有,不代表未来没有,我劝各位最好识相点。” 在他得意之时,浑然未曾发觉,齐贵已然近在咫尺,待到赵安察觉时,齐贵一拳挥出,砸在他的腰腹,力道沉猛,打得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下去。 同时,一只手掌拍在那尊城隍像上,佛像脱手飞出。 佛像身在半空,忽的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瞳孔变换,双目朝四周看来,神情冷漠,不似活人。 赵安心头一惊,这看不像是释空。 “赵安,释空,你们好大的胆子,敢不经过我的允许便提前动用?” “县,县尊!”赵安惊骇开口,脑中纷乱。 沈清却是无心在与他交谈,猛然转头,看向山顶,怒斥道:“找死!” 轰! 一语成讖,山巔骤然轰鸣,大地剧烈震颤,阵阵白烟挟著火光冲天而起。 “这是…城隍庙的方向?” 有人颤声问道,却无人应答。 神像的面色变换,一半慈悲,一半威严,左边的瞳孔化为金黄。 “沈清,你现在就要撕毁我们的条约吗?”释空的声音从神像中传出。 沈清压著火气:“城隍还未经过最后的仪式,你便强行动用,你想要干什么?“ “真到那时,还来得及吗?你背著我做了什么,心中该有数才对。” 释空冷笑。 沈清心头一跳,难道自己的后手被对方看穿了?该死的,是怎么泄露的消息,明明过了今日,他便能彻底掌控城隍。 心中发虚,可他面上仍是毫不退让。 “本座行事向来光明正大,就连所知情报,也皆与你共享,你竟然如此猜忌我,当真是小人行径!” “小人?” 释空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纵容这齐贵在暗中布置,却不加以阻止,简直是在找死,你想逼著我现在就面对慧云吗?” 沈清这才知晓,对方所说究竟为何,谋划並未落空,他心中鬆了口气。 他语气缓和下来:“释空兄,看来咱们之间有误会,今日就到此为止如何?” “到此为止?等著你把我彻底踢出去吗?” 释空的神色变得格外诡异。 “说起来,我还是要感谢齐贵才行,要不是他,我今日也不会入驻神像,也不会发现这神像內的暗门。” 沈清脸色骤变。 神像的双目同时亮起,一金一白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在空中碰撞出刺目的火花。 “看来今日是留你不得了。” “正合我意!” 神像在二人的权限爭夺下失去平衡,其內的神力变得混乱无序,像两股洪流在同一个河道里衝撞撕扯。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二人吸引过去之时。 一道丝线无声无息地插入赵安的脖颈中,在血肉中上下穿飞,將他扎了个通透。 赵安嘴巴微张,神色间满是惊骇。 身形僵硬地晃了晃,便摔在地面失去了声息。 神像依旧浮在空中,不断地颤抖著,周身的裂纹越来越多。 一人走到赵纸身边,沉声道:“赵老,您看这事会怎么收场?” 赵纸看著山顶,时而金光冲天,时而灰雾瀰漫,巨石滚落,尖声呼啸。 即便他有著练魄境修为,可面对这种情况,也只能是有心无力。 “不管那两位是谁胜出,这安顺街不还是会开下去的。” 他隨意地回答,並不能让诸多店主满意,目光又转向了齐贵。 齐贵面色平静,同样推脱:“事情闹成如此模样,轮显寺自然要主持公道。 可如此大事,终究还是要方丈师兄来决断的,各位不妨等一等?” 明王他暂时打不过,难道这城隍他就惹得起了? 虽然沈清与释空实力与他仿佛,但立下城隍,借得神力的二人却不是他能够碰瓷的。 不过也好,闹成这样,那慧云岂能袖手旁观? 鷸蚌相爭,他便有机会当这个渔翁。 只是,真有那般机会之时,怕是城內有能力的眾人皆会按捺不住出手。 安顺街內,便有这么两家。 王家的棺材铺,金家的寿衣铺。 毕竟,谁也不想,被一尊鬼神压在身上,日日夜夜榨取,像养在圈里的牲畜般,被抽骨吸髓直到油尽灯枯。 “各位虽说平日里多有齟齬,但多年来,一起经歷过风浪,一起扛过祸事,早已情同亲人一般。” 有人站出来打圆场,声音温和。 “独木难支啊二位,有什么地方用得著我们的,儘管开口,我们绝不推辞。”有人开口附和。 齐贵知道,眾人不过是以此为藉口,想要从他口中换取情报,或者庇护罢了,他也乐意如此。 但不待他开口,便有一身材高挑,穿著素白长裙的女子走出。 “各位,事到如今,不要再相互试探了。” 第53章 香火大雾 金绣娘双手抱胸,声音不轻不重。 “各位,这县里的事情,从来都是那二位想如何便如何,到如今,出了岔子,又偏偏要到咱们安顺街来。” 她冷哼一声。 “我看,如今只有团结一致,才能不被人当了炮灰!” 王馆眉头皱起:“面对那二位,人多又有什么用,一个眼神就能压得咱们抬不起头来,团结?拿什么团结?” 齐贵转过头来,看向金绣娘。 “金绣娘,我记得寺內的金缕衣,应该是你来负责最后缝製的吧?如今还差多少。” “哎呦,您这话说的,也太看得起我了。” 金绣娘立刻转了调,声音软糯地推諉著。 “我只是负责在中间转圜罢了,真正拿主意的、定进度的,从来都是释空师父自己。 他给多少料,我便做多少工。进度如何,只有释空知道了。” 金绣娘眼神躲闪,飞快地瞥了一眼別处,又收回来。 齐贵摇头:“说好的同舟共济,怎么,连我轮显寺的东西,你都要藏著掖著不肯说句实话?” 他眼神转冷:“而且,这城隍立庙如此大事,没有安顺街的人的帮助,怕也是成不了事情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到了这种时候,你想要內訌吗。”金绣娘当即跳脚。 “两位,不要吵了,大家这时候,该同舟共济才是啊。”王馆为二人说和。 他心里暗暗叫苦,若是此刻打起来了,那可真是遭罪啊。 几人谈话间。 无数裂纹从底座蔓延到神像顶端,隨即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香火,朝著四周席捲而去。 白色粉末裹挟著浓烈的檀香味,蔓延开来。 香火洗身,白骨消散,皮肉剥离,化作一缕青烟朝著下一个人蔓延而去。 与此同时,原本城內佛寺所在,接连响起轰鸣爆炸,城內瞬间便瀰漫起了香灰组成的大雾。 赵纸看著雾气,解释道:“神道一途,最为凶险,吸收万民香火,却也定然会遭到其日夜烦忧。 根本不是常人能够忍受,平日借用神像为阻隔,还能安然无恙,眼下那二人,都入了神像,这层隔阂便也就没有了。 也不知这迎面衝击下,还能保持神志清醒多久。”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如此说,二人不需多久,便能分出胜负,收走这香火了?”一人问。 赵纸摇头:“难说。” 齐贵眼前面板跳动。 【香火侵蚀:城隍像碎裂后释放的香火含有强烈执念,吸入者会被逐渐同化,成为城隍的信徒。】 【症状:初期神志恍惚,中期身体异化,晚期彻底丧失自我。】 齐贵並未隱瞒:“小心,这香火有毒。” 烟雾瀰漫不消片刻,街道上便传来一阵悽厉的惨叫。 一个中年男子跪在街中央,眼睛灰白,瞳孔里倒影著神像的轮廓,皮肉剥落,却浑然不觉,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城隍爷保佑,城隍爷保佑……” “糟了,这是要將城內人变成他们的斗法柴薪啊。”王馆看出端倪,惊声提醒。 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赵纸指向纸匠铺:“各位,这时候,唯有合作共渡,方是正道。” 香火越来越浓稠,像实质的雾气缠绕在周身,几人虽然一时无碍,可那股甜腻的味道,却也是令他们头晕目眩。 而且,几人虽然各施手段,暂时稳住心神,却也无法维持太久。 咚、咚、咚。 忽的,街边店铺里传来阵阵撞击声,不知何物在敲著木头,声音沉闷。 “老王,你店里什么东西?”金绣娘赶忙问道。 王馆一愣,想了片刻,脸色大变。 “完了,不会是我那棺材里的尸体,诡变了吧!” 金绣娘破口大骂:“你个做棺材的,屋子里藏著尸体,是想干什么!” 如此短时间便发生诡变,岂是普通尸体能够做到的,对方莫不是在练尸。 王馆无心解释,快步朝铺子里走去。 几人跟在他身后,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店铺正中摆著一口黑漆棺材,棺盖已经被推开一条缝,一只青灰色的手掌从缝隙里伸出来,五指弯曲,指甲修长。 王馆手掌一翻,抖出几道猩红的丝线,身体前扑过去,死死按住棺盖。 可他的气力却远不足与对方角力,棺盖一寸一寸地被推开。 砰! 王馆的身体隨著棺盖被掀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一具尸体从棺材里坐起,身上穿著绣著金色花纹的寿衣,尸体出棺,转动头颅,僵直地朝著山顶方向连连叩拜。 【铁尸】 【经过特殊手法炼製的尸体,浑身缠满锈蚀的铁链与棺钉,刀枪不入,行动迟缓却力大无穷。】 王馆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掛著一丝血跡,面容苦涩。 “这是我在城外乱葬岗寻到的尸体,生前是某位將领的副官,战死后怨气不散,本打算练成一具银尸的,没想到,会被这香火摘了桃子。” 一张泛黄的纸符飘过,落在铁尸身上,將他困在原地。 尸体挣扎了几下,手臂抽搐般抖动,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僵在原地。 可四周瀰漫的香火仿佛找到了归宿般,朝著它急剧匯聚。。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你这破店铺给封起来?”赵纸开口提醒。 王馆恍然,赶忙走到角落,去收集木板和钉锤,几家店铺中,就属他家最適合营造避绝內外的场景。 赵小棠,金绣娘,王馆三人动作利落,扛起门板,將缝隙一一钉死。 赵纸走到齐贵身边:“即便这样,也撑不了多久,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了。”齐贵点头。 外面的香灰,一直在向山上的城隍庙蔓延,据他预料,半盏茶时间,便会蔓延到城隍庙所在。 到时候,那二人也定是要分出胜负的,毕竟这满城的信仰来源,总不能弃之不顾吧。 不过,齐贵仍有些头疼,本想徐徐布置,积蓄力量,待足够有把握时再出手。 谁能预料,他对赵安出手,会引出那释空与沈清二人的疯狂反扑。 第54章 白骨过境 几人用乌木门板將棺材店围得水泄不通,香灰雾气被阻隔在外,半点也渗不进来。 而店內瀰漫的香火都被那铁尸,悉数吸入体內。 铁尸不再挣扎,身躯微微颤抖,皮肤下流动起金色的光芒,像是在身上覆盖上了一层金色薄膜。 不过,场上几人虽有所忌惮,却也並未多放在心上,若不是顾忌这是王馆的財物,这般小鬼早已將其彻底斩灭。 屋內暂时安全,几人没有交流,只是第一时间施展手段,排出体內的香火。 齐贵,从袋中取出一颗丹药吃下,因多次运用鬼物引发的躁动,皆被平復下来。 不得不说,虽然扮演身被架空了,但积攒下来的底蕴仍十分丰厚,特別是在减弱鬼物反噬这块。 如此过了许久。 店铺门外,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拖沓,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金绣娘心生惊惧,些许鬼物她並不畏惧,可这偌大的街道,鬼物为何偏偏在他们门外徘徊不定。 按理说,这门板隔绝內外,普通鬼物是无法察觉到的才对。 难道,那二人在交手之余,还分心针对他们不成? 她下意识地看向齐贵,又在对方转头之时,慌忙移开,垂下眼帘,丝毫不敢表露半点怨言。 但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起身:“老王,你这木头够结实吗?別等下被撞开,咱们不成了瓮中之鱉了,有没有后门?” 王棺盘坐在门边,闻言抬头,拍了拍木板。 “我这木头可都是实打实的百年以上的木头,丝毫没有掺假,別说这些小鬼,就是一头老虎,它也甭想弄开,你安心待著就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齐贵眉头蹙起,坐以待毙却不是他的习惯。 无论是否出事,他都会按照最坏情况来打算。 若是门被破开,到时铁尸仍在,岂不是要被前后夹击。 他翻手间,鬼丝在掌心匯聚,不消片刻,便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你干什么!”金绣娘惊声尖叫,连连后退,身上的衣物隨著她的动作波动不止。 齐贵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挥剑朝著那铁尸的脖颈斩落。 剑刃与脖颈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这,怎么可能。”王馆惊疑不定,这一剑的威能,连他都有些心惊,怎么会连皮都斩不破。 “老王,你给这尸体,加什么东西了?別愣著了,快想想办法。”金绣娘也赶忙开口。 铁尸双眼张开,疯狂挣扎起来。 香火气在它体內剧烈翻涌,体表的金色薄膜,越来越厚,像是一层熔化的黄金正在浇铸它的身躯。 齐贵却是面色不变,只稍微加了几分力道。 尸莲,鬼丝,心火,鬼骨,纸鬼。 如今他已经凑足五行,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生肾水,肾水生心火。 五行轮转,相生相剋。 原本各自为政的五只鬼物,在不间断的磨合下,已然心意相通,齐贵五掌虚握,五色光华在指尖流转,明灭不定。 五色交织又融为一体,最终化为一种难以名状的灰白。 如今的他,可谓左脚踩右脚般层层叠加,每次出手所造成的威力,何止倍增。 已然算得上半步练魄境? 齐贵挥剑再斩。 一剑斩出,余韵如涟漪般在空气中盪开,震得屋內烛火明灭不定。 铁尸在这一剑如同纸糊,瞬间被斩下头颅,隨后身体被鬼丝钻得七零八落,散落一地。 金绣娘的呼吸变得沉重,方才齐贵对赵安出手,她还没什么感觉。 此刻近观,只觉得分外的离谱,对方竟然五行聚齐! 要知道,就连被誉为天才诡修的释空,也不过是容纳了三只鬼物便踏入了炼魂境。 而沈清更是將身体化为死物,弄得不人不鬼,才勉能与释空抗衡。 他怎么可能! 凭什么! 她一时想了许多,甚至怀疑起今日之事,会不会只是那轮显寺有意放纵。 她的语气顿时变得柔和:“法贵大师,您真是深藏不露啊,好厉害啊。” 齐贵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忽的,地面震颤起来,地面如同地龙翻身一般,屋內的青砖接连飞起,门前的木板从下方拱起,挤开缝隙。 王棺脸色大变:“不好!” 他双手按在地上,无数根红线疯狂地向地下钻去,想要稳住地面,可刚钻进去三尺,便马上以更快的速度抽了回来。 【缝尸线】 【以九具不同死法之人的尸筋为芯,缠以寡妇哭丧时的断髮,浸於棺底积水之中,反覆浸染九九八十一天而成。】 【用之可缝合尸身裂口、断肢,乃至將不同尸块拼凑成完整人形。】 【每缝合一次,线中怨念便会加深一分,长期持有者会被怨念侵蚀。】 仍是慢了一筹,那绞杀之力將顺著缝尸线传来,將他的双臂搅得血雾迸溅。 王棺闷哼一声。 “地下是什么东西?”金绣娘声音发颤。 王棺眉头紧锁:“我只…看到了一面白墙……” “各位,门板要裂开了。” 赵纸开口提醒,无论是什么,现在都没有討论的意义了。 不过,好在迷雾已然淡了许多,以几人的能力,完全足够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扛住並寻到新的安全之处。 木板被拱起,裂纹从隆起的高处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只白色骨掌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这是,轮显寺的手段。”赵纸当即认出那白骨的身份,也明白了地下过境的是何物。 定是明王轮转之力將骸乡的生物移到此处,却被那香灰阻隔在外,这才有了地下过境。 而这白骨,便是地下之物掉落的残骸。 地面轰然裂开,一具具白骨从地底爬出,朝著几人冲了过来。 赵纸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纸人,纸人落地,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数丈来高,朝著鬼物撞去。 金绣娘咬了咬牙,伸手解开衣服的纽扣,露出了里面的大红色寿衣,寿衣上绣著的金色的凤凰,羽毛栩栩如生。 “都他娘的別给老娘留手!” 凤凰双目陡然张开,两道金色的光芒朝著那白骨鬼物望去,一股灼热的火焰凭空升起,將鬼物压制。 一时间,阴炁四溢,填满了整个房间。 第55章 多方入场 房间內外的爭斗仍在继续,但以几人的能力来说,处理起来並不费力。 待白骨散落一地,几人心有所感,同时朝著西方看。 只见一个赤裸上身,皮肤青紫,头顶光禿的少年缓步走来。 步伐虽慢,每一步落下,地面却仿佛在朝他迎去,数十丈许距离转瞬即过。 他头顶的香火气息,几乎凝为实质,如烟雾般繚绕不散,时而聚拢成莲花状,时而散开如伞盖。 城隍目光扫过几人,眼中一片幽暗:“今夜但凡助我平息城中之乱者,皆可入庙修行,得赐功法、阴器、丹药。” 金绣娘谨慎上前:“不知,尊驾是何人?” “绣娘,你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吗。”城隍面色平静,眉眼温和。 金绣娘脸上露出欣喜之色:“释空大师,您成了。”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外人,暗害与我!”城隍面色冷漠。 金绣娘怔住,下意识后退半步,这是释空,沈清,还是? “绣娘,你不必担心,其余之人现在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你速將金缕衣,送来城隍庙中,助我压制此獠。 今日之后,这县令的位置,我便让你来做。” 话音未落,面容再度扭曲,阴鷙狠厉。 “王馆,速速出手,替我镇压这贱人,待我掌控城隍,我令你做城隍庙祝。” “香火钱隨你取用,修行资粮要多少有多少。” 城隍的面容不断改变,一时冷漠如冰,一时平和似水,一时慈悲宽和。 “杀了她!” “把金缕衣给我!” “王馆,你还愣著做什么?” 城隍割裂的话语,没有让任何人有所行动,却也令原本有几分融洽的队伍出现了裂痕。 金绣娘悄然与齐贵拉开了距离。 她小心翼翼地说道:“齐贵大师,你可千万別听他胡言乱语,这金缕衣,可没在我这里。” 城隍骤然转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齐贵,沉默下来。 “你为何修行进展如此之快?不,不对,你不是齐贵。” “你早就知道了城隍的事,对不对?”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齐贵,方丈到底对你有何嘱託?” “不,不可能!城隍做大,对慧云绝无好处。” 二者的思维在脑海中极速碰撞,忽然心有所觉,灵光一闪间,得出了结论,这百里地界,除了慧云还能有谁? 大轮金刚明王! 从明王像上偷取香火的手段固然十分高超,而那明王也修行出错,根本无暇顾及山下。 可若是,从一开始他们所做的一切,便在明王眼中呢? 城隍心有所觉,转头望去。 在山腰之处,响起接连不断的轰鸣之声。 地动山摇,碎石飞溅,整座山都在剧烈颤抖,地面裂开长痕,將整个轮县从半山腰腰斩开来。 上半山在一瞬间变了顏色,树木、泥土,全部化为了森森白骨,宛如无数尸骸堆积而成的坟冢。 一条显眼的百米骨蛇蜿蜒爬行,朝著山巔而去。 掌控全县的二人第一时间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骸乡竟然被移到了此地。 如今那城隍庙被其围在正中,简直如海上的孤岛一般。 二人迅速做出了反应。 暂停爭端,先速杀齐贵,拔除这颗棋子。 隨即回返庙中,全力搜寻城隍像的缺陷所在。 二人怒目而视,扫过每个角落,每一处阴影,可却是无法发现齐贵所在。 瞳孔中绽放金光,所到之处,地面,房屋,尽皆如蜡般融化。 那人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震怒之下,却也不敢耽搁,吩咐一声后当即离开。 “绣娘,王馆,速把金缕衣送上山来。” 金绣娘看向王馆,二人警惕地对视了片刻,达成一致,沉默地朝著那寿衣铺走去。 王馆守在门前,金绣娘脚步飞快地走进房间,片刻的翻找后,从一处暗格里取出了金缕衣。 金绣娘看著金缕衣,咬咬牙,將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褪下,直接將金缕衣穿上。 金纸贴身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著皮肤钻进了骨血里。 几息之后,那种不適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如同赤裸。 她微微打了个寒颤,隨即稳住心神,走出房间。 “拿上了?”王馆低声问。 “嗯。” 二人谨慎地確认四下无人,方才走出寿衣铺,贴墙走过街口,拐过弯时,赫然看见那道路中央正站著一个人。 二人眼睛瞪得浑圆。 只见,一个老人浑身浑身血污,手中提著齐贵的脑袋,那脑袋断颈处鲜血潺潺流下。 “赵老?”金绣娘倒吸一口凉气。 惊讶过后,是深深的警惕,那齐贵何等实力,竟然不声不响的就被赵纸给解决了。 但二人却並未怀疑。 诡道修士能活到这般年岁,又何尝不是一种实力的体现呢,虽然赵纸几十年未曾出手,可毕竟是老资歷练魄境修士。 那齐贵再强,也不过伏祟境罢了。 但是,齐贵方才不是与赵纸关係不差吗? “赵老,您这是,为何要杀他啊。”金绣娘问。 老人声音沙哑,目光灼灼地看著二人:“那城隍保证的好处,我也想要。” 金绣娘心下一跳,赶忙保证:“若是您愿意出手,我二人肯定是没法跟您爭的。” “是啊,您是老前辈了,再说了这安顺街,一直都是您说了算的,以后我们也都跟著您混就是了。”王馆也急忙附和。 二人十分从心地选择了求饶。 至於其他,只要路上防备一点,將金缕衣送上山就不关他们的事情了。 老人笑了:“好,那咱们就上山!” 出了安顺街,两侧的房屋破败不堪,墙壁断裂、屋顶坍塌,像是被什么巨力碾压过一般。 香火雾气比方才淡了些,但那股甜腻的味道却更浓了。 金绣娘走在前头,脚步又急又快。 王馆跟在她身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老人,眼神警惕。 老人面色平静,落在二人的身后,不紧不慢的跟著。 齐贵回想方才之事,不断復盘,確认有无错漏之处,早在那光头出现之前,他便早早发现了对方。 没有硬碰打算的他,自然提前退了场,以替身纸人留在原地,来了如今这齣金蝉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