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剑》 第一章 归乡人 二月,春分,佗城无雨。 阳光下,万物生发,湖水泛金,道旁青树上的绿叶也嫩得喜人。 还是初春,乍暖还寒的时节便成过去,如今这座位於西土海岸线上的城市就连空气都散发著暖意,最好將息。 然而此刻身在岭梅巷中某户人家里的林彻却无困意,而是很认真地在思考一件事情,回答一个问题。 “九年前,我从你们手中接过盘缠去往中州,求仙问道,那时你们相信我终有一天要回到这里,不曾让我许下承诺,这份情我铭记在心……” 这沙哑声音尚未来得及把往事道尽,便已招来一声巨响,那是掌心与老旧木桌发生的激烈碰撞。 一位中年男人霍然站起身,指著林彻的鼻子,愤怒骂道:“別再说这种屁用没有的话,今天只要你解释不清楚钱去哪了,就给我还钱!” 伴隨著最后那两个字的落下,厅里的寂静当即不復存在。 愤怒失望沮丧难以置信如梦初醒,十数道充斥著不同情绪的声音先后响起混作一团,细数过往情谊与今日艰难,以不同的方式喊出还钱二字,然而场间却找不出哪怕半点热闹的味道,更像是在举行一场葬礼。 站在门外被大人勒令不许旁观的孩子们,听到这陡然爆发出来的呼喊声,最终还是无法控制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趴在门缝上往里望去,只一眼便见到那个被围在人群正中的青年。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身上穿著一件单薄的黑衫,上面带著数千里路积攒的风尘,应是久未修剪的黑髮被他隨意拢在脑后,於是整个人看上去难免有些落魄。 像这样的人,面对此刻厅里不断迴荡的声响,理应流露出诸多情绪,但偏偏那张清秀的脸始终维持著沉静与认真,眼神乾净有如井中水。 “他……不像是骗子吧?” “就是骗子!要不然他之前九年怎么一点儿钱都没送回来,让我们在这里过苦日子?” “是啊,不给钱也就算了,还要在信上说自己在中州过得怎么怎么好,让爹爹天天惦记个没完。” “不不不,你刚才没听到吗?他说那些信都是带著钱送回来的,可他根本就拿不出回执,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何止是钱,他还说自己求仙有成呢!你现在看他有半点修行者的样子吗?” “你觉得他不像骗子,是因为你没被家里人拿他的名字来教训过你,哼,我爹以前总是说我长大以后有一半像他就好了,现在呢?喊的可大声咯……” 孩子们聚在门外窃窃私语,厅里的长辈仍然痛心疾首,春风吹不静人心。 整整一刻钟过去,这场漫长到让人感到窒息的围攻才是结束,让客厅迎来难得的安静,儘管空气已经浑浊,人们都在气喘吁吁。 片刻安寧。 林彻已不再有往事想谈,目光越过那些涨得通红的面孔,落在泛黄的旧墙上。 仍记当年新墙。 下一刻,他从怀里取出所有的钱,放下。 一声轻响,十余道视线瞬间从林彻的面容挪至那个钱袋上,再也无法离开。 林彻站起身来。 “抱歉。” 他的语气认真而平静:“十天之內,我会再还一份钱。” 客厅变得异常安静,眾人面面相覷,默不作声。 林彻静静等著,一言不发。 直到某位与当年的他极熟络的长辈微不可察地点过头后,才是提著行李往厅外走去,推门而出。 门外的孩子们顿时一鬨而散,谁也不敢迎著父母亲通红的眼睛继续窥视下去,留下满地阳光。 林彻看著这幕画面,从行李中取出笠帽戴上,再往前行。 走在岭梅巷狭窄的道路上,听著远方传来的依稀浪声,百感交集。 时过九年,重回故里,竟是这么一个不愉快的结果。 他没有觉得荒唐,抑或为之愤怒,只是感慨人生总是如此大起大落。 半年前的他仍在中州,与那些被世人称作天骄的伙伴並肩作战,而今在长辈面前却只能沉默不语,束手无策。 林彻仰起头,眯著眼睛望向天空中的春日,自嘲一笑。 无论如何,这天气终归是很好的。 就在这时候,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你……不回自己家吗?” 那是一个趴在低矮院墙上的小姑娘,正凝目而望,紧咬嘴唇。 林彻侧身,看见那双满是忐忑的明亮眼睛,诚实答道:“次要原因是那间屋子太久没有打理。” 小姑娘下意识追问:“那主要原因呢?” 话音方落,她便已反应过来不妥之处,连忙改口说道:“不对不对,唔……其实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这中间肯定是有误会的!” 这句话到一半的时候,语调是骤然下压的,透著小心翼翼与胆怯。 林彻摇头说道:“谢谢,但你现在不用偏信我。” 小姑娘愣了一下,睁大双眼,问道:“啊?” 林彻最后平静说道:“我自会让人相信。” …… …… 佗城依山而建,面朝大海。 如这般地势,城中权贵往往要以自家府邸所在位置划分阶级,居於最高者必定贵不可言。 不过这座位於西土海岸线上的古城却是例外,从古至今,坐落於山顶的都是一间名为莲山的寺庙。 那是人世间第一流的修行宗门。 九年前的林彻婉拒寺中主持的提议,踏出寺门,远赴中州。 兜兜转转,今天的他却与前来求治的病人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走向那扇来者不拒的佛门。 越是接近山顶,空气里的药味越发浓郁,侧目望去道旁儘是窝棚,寺中医僧行走於病患之间,场面极为忙碌。 林彻对这样的场面很熟悉,当年的他也曾是其中一位病人。 穿过人群,自侧门而入,摘下笠帽和知客僧说清来意,继而把喧闹声拋之身后,在后寺的松涛中与故人重逢。 故人不只是僧人,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山林不再寧静,林彻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一门差事。 听完这些话,年老的僧人看著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这些年里,你在中州定然见过诸多壮阔风景,可曾忘记这里的一草一木?” 换做旁人,大抵要把这句话理解为讥讽嘲弄,林彻並未如此。 “我记性很好。” “如此最好。” 老僧转身抬手指向松林外的一间禪室,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那里现在住著一位中州过来的贵人,这位贵人近日深感閒闷,希望寺里调个人出来陪同,好好在城中逛一逛,事谈不上是大事,奈何其中別有麻烦,故而一拖再拖,恰好你在今天找过来,也许这就是佛祖的意思。” 林彻闻言,看了一眼寺后那座高入层云的佛祖石雕,知晓此事绝不简单。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著老僧认真行礼,说道:“定然不负所托。” 谈话就此结束。 林彻走出这松林,往禪室走去。 禪室名为白沙,门前石阶共计有七。 一株山桃花在春日下孤独盛开,枝叶隨风而动,花瓣溢著阳光。 对他来说,此间唯一陌生是这花树。 只因是他当年远行前亲手栽下。 林彻微微摇头,不再凝望,拾阶而上时……忽有吱呀声缓缓响起。 禪室的门被打开,身著青裙的少女漫步而出,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就像是溪水淌过石头。 少女垂眸。 两道目光相遇。 林彻看到少女的脸,方知不是溪水,而是祸水。 “你是……寺里派来的嚮导?” “嗯。” 少女眨了眨眼,眸子里有著极灵动的光泽,语调轻快:“明诗酒,这是我的名字,你呢?” 林彻说出自己的名字,声音听不出起伏。 少女若有所思片刻,转身把门关上,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从今天开始吧,你带我走上几圈,把值得一看的景点都讲个清楚,好让我转告小姐。” 林彻懂了,为何莲山寺认为这是一件棘手的麻烦事。 掌教门外道童,真人身下坐骑,妖尊膝下儿孙……如这般人物最是麻烦不过,而这婢女恰好可以归类其中,况且此人不止貌美,更被赐姓,足见身份非同寻常。 换做过去的他此刻定是转身离去,能避则避,奈何今时已不同。 “你家小姐喜欢怎样的风景?” 林彻问道。 明诗酒拾级而下,来到他身前,认真说道:“比起风景,其实小姐更好奇的是一件事情。” 林彻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明诗酒翩然转身,衣袂於落花中翻飞,凝望禪室。 “寺里的僧人与小姐说,这里曾经走出过一位极其了不起的人。” 少女回望林彻,莞尔一笑:“小姐她十分好奇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传奇。” 第二章 悬崖前 石阶前一片安静。 林彻看著巧笑嫣然的少女,意外之余亦有许悵然。 半个时辰前的他还在被长辈们看作是无药可救的骗子,此时却有人当面追寻他那旧日往事……称作是传奇。 “关於那个人的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问道:“而且过去那些事不见得是有趣的,那人也不见得是传奇,你还要听吗?” “当然要听。” 明诗酒拾阶而下,不再居高临下,细想片刻后说道:“人这一辈子的大多数时候本来就是在和废话过不去,比起听废话,听一个了不起的人的过去……也许没意思,但肯定有意义。” 话到后半,少女偏过头凝望林彻,眼神格外明亮。 “那就走吧。” “我们从哪儿开始?” “这里。” 林彻转身,往寺外走去,说道:“十年前,那人极其幸运地被莲山寺的高僧救下,但身体的状况久久未能好转,始终虚弱。你应该清楚的,这里的和尚最大的执念就是救人,总之,为了让那人好好活下来,寺里决定让他尝试著踏上修行路。” 明诗酒隨之而行:“这可真是等同再造的大恩啊~” 林彻的脚步不快,目光落在阳光笼罩下的寺院。 春日正好,清风徐来,旧砖瓦上有白猫酣睡。 夜鷺於枝头缩脖,经声隱在松涛里,不愿扰世事。 来时未曾发觉,此刻方知一切还是旧日模样,残破更甚。 “但他和莲山寺的关係並不至於报恩。” 林彻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一切的开始確实是为了还上这份昂贵的药钱。” “后来呢?”明诗酒问道。 林彻说道:“认同。” 明诗酒轻声反覆咀嚼著认同二字,乌黑眼眸微转,问道:“既然有恩,且也认同,那他为什么没有选择留在莲山寺呢?” 林彻没有立刻回答,说道:“你觉得呢?” “好奇是人类最为美好的稟性。” 明诗酒迎著春日往西海的方向看去,如见巍巍中州,语气轻快如风:“当他得知这个世界存在著自己从未见过的瑰丽风光,而他恰好又有资格去触碰那些美好的时候,嚮往就是最理所当然的结果,毕竟……西土终究是末法之地,在这片土地上太难接触到真正的大道。” 林彻说道:“错了。” 明诗酒下意识望向他侧脸,眉梢挑起。 “头髮。” 林彻的语气很轻,就像天空的云,有种清爽的味道。 明诗酒无法说服自己不去相信这句话。 片刻沉默后,她犹自不死心,还是觉得这理由格外荒谬,决定开口。 一念及此,林彻的声音突然传来,仿佛是猜出她心中所想。 “你长得十分好看。” 明诗酒彻底没意见了。 少女偏过头,朝著林彻竖起一根大拇指,表示讚赏:“头髮是对的!” 林彻看著那根如葱般的手指,不再说些什么。 在步入前寺的时候,他取出旧笠帽,重新戴上。 明诗酒忽然说道:“今天走偏门怎样?” 林彻说道:“我就没想过要走正门。” …… …… 莲山寺中,某间禪室。 老僧静坐廊下,面朝石塔,半闭眼皮。 一位年轻僧人来到他的身旁,低声敘说林彻与明诗酒正在离开莲山寺的消息,语气几分担忧。 “衍舍师叔,就这样不做安排地让他们离开,真的合適吗?” “莲山寺是寺庙,不是牢房。” 衍舍僧睁开眼,拾起身旁信封拆开,温和说道:“寺里春光再好,那姑娘看这么多天也该看腻了,出去走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年轻僧人犹自担心,说道:“可是万一……” 话没能说完。 衍舍僧敛去笑意,放下手中书信,说道:“林彻在,定无恙。” …… …… 偏门不是正门,道路自然狭窄。 经声远去,两人身后的建筑渐行渐少,世界在静悄悄地回归原来面目。 在某个拐角过后,一扇年代久远的寺门映入两人眼中,未见知客僧。 明诗酒心想莲山寺居然还有如此偏僻的山门? “林公子,有个事我想提前问问您哩~” “何事?” “假如我不小心失足掉落悬崖,您愿意抱著我吗?” “嚮导有此义务?” “也对欸……不过要是你掉下崖边,我是要救你的。” “为什么?” 林彻看著这位约莫是十八出头的姑娘。 明诗酒正色说道:“把你救了,寺里不得反过来给我钱吗?” 林彻心想这话也太有道理了。 明诗酒哼了一声,听著几分得意,很愉快。 伴隨著两人越发接近那扇旧门,莲山寺內无所不在的佛法气息逐渐变淡,天地元气与之渐归沉寂,再无声息。 而寺外的风景也在变得清楚起来。 那是一片鬱鬱葱葱的山林,林中有诸佛端坐石壁之中,其身俱覆青苔,持各手印,目光多慈悲。 林彻对这条路再是熟悉不过,便也不看。 站在木製的寺门前,他伸手拉开门栓,往前一推。 吱呀声响,门轴转动,有风来。 伴著那温热的阳光,林彻踏出莲山寺。 然而身后却无脚步声响起。 明诗酒与他有一门之隔。 少女看著林彻的背影,声音忽而高高响起,语调惊讶却又活泼。 “咦,外面好像就是悬崖耶!” 话音未落,明诗酒便已背负左手,踏出莲山寺门。 有寒意如潮涌而至。 阳光淌进眼里,春风吹入骨髓。 林彻感受著这阵不合时宜的寒风,想起衍舍大师,心想难怪您在见到我后如释重负。 山林佛畔有数个身影出现,面无表情地看著踏出寺门外的少女,杀意昭然。 所有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明诗酒来到林彻身旁,正要开口,微笑说我来救你了。 就在这时,林彻的声音打破此间寂静。 “是吗?” 他轻声询问,伸手摘下了旧笠帽,抬头望向山林间的那些佛像。 就像是桥上欣赏风景的旅客。 风还在吹,满山叶动,阳光碎作千万斑斕。 那寒意与身影却都已成过往。 寺门前一片安静。 林彻转过身,看著明诗酒的眼睛,摇头说道:“嚮导无此义务。” 明诗酒收回目光,不再注视那片山林,眼中异色如水面涟漪消散。 少女抬手把微乱的髮丝捋至耳后,与林彻对视,很礼貌。 她神情诚挚说道:“所以现在的我们可以谈论嚮导之外的那笔生意了。” 林彻沉默片刻,说道:“那就先去见鬼好了。” 明诗酒微诧,挑眉问道:“见鬼?” 林彻把手中笠帽递向少女,踏上山道,说道:“既然是生意,自然要估价。” 第三章 见鬼 对明诗酒这些来自中州的客人而言,西土声名在外者共计有三,一为莲山寺,二则冥尊,三是鬼,而这三者之间亦是关係密切。 六百年前,冥府帝尊率领大军进犯人间,最终在西土展开决战,双方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若非最后时刻,隱世將近三千年的佛祖不忍生灵涂炭,以大神通现身镇杀冥尊,西土恐怕已成歷史,陆沉於海。 哪怕是在六百年后的今天,那场战爭留下的伤疤仍未在这片土地上完全消散,而是隨著时间的进程变得更为浓烈。 譬如西土近乎成为末法之地。 以及那些至今仍在人间的鬼。 自万年前起,人间与冥府的战爭从未真正结束,双方始终处於事实上的敌对状態,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道理。 问题在於,这些在西土苟延残喘数百年之久的鬼,都曾是亲身经歷那场战爭的人。 莲山寺的僧人寧可百年如一日的贫困下去,依然坚持广开寺门有救无类,可见是何等的慈悲,这样的他们又怎可能去杀死自己昔日的战友? 故而这歷史遗留下来的问题在今天也未得到真正的解决。 但这不代表莲山寺毫无作为。 九年前,林彻还在佗城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见鬼。 更准確地说是劝鬼换坟。 …… …… 在听到估价这两个字后,明诗酒更生好奇。 她指著天空中还未来得及西斜的春日,问道:“这天气和时辰方便吗?” “西土的鬼和中州不同。” 林彻往前走去,语气寻常:“无所谓天光。” 明诗酒戴上笠帽,有些不太习惯地看著前方的道路,心说那我现在也无所谓了。 “可是久受佛法薰染的缘故?” “本来就都是僧人。” “原来如此喔。” 林彻心想原来是明知故问。 明诗酒感受到他的眼神,眉梢微挑:“当然是因为我想和你多说几句话,看能不能聊个一见如故出来,好让你替我家小姐打白工呀~” 林彻不討厌这种玩笑,但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 带著少女的閒话,沿著这偏门窄道下山。 入目皆自然,鸟鸣与山幽。 然后某刻暮色不再遥远,升至天边,两人重回繁闹世间。 春日已然西斜,万千海鸥自远方飞往佗城,叫声极喧囂,形如星火。 林彻静静凝望片刻,转身走进某条僻静巷弄里。 “其实我一开始以为你会掉头去问衍舍大师的,没想到你决定问鬼,唔,是不是你和这只鬼的关係特別好?” 明诗酒跟在他的身后,说著隨意的话。 言语间,两人已经走进巷弄深处,敲响那门。 林彻说道:“是因为它比较擅长解签。” 明诗酒顿生憾意,小脸微苦,轻声嘆道:“早知道我那时候回寺里多求几根签来让你的好朋鬼来解了。” 话音方落,院门无人自开。 再有沧桑声音悠悠传来。 “贫僧素来以人为签,何须再去佛前求?” 明诗酒当即转身,看著林彻的眼睛,迅速问道:“这大师准吗?” 林彻说道:“据说很准。” 明诗酒怔了怔,问道:“据说?” 林彻往门后走去,说道:“在我身上没准过的意思。” 明诗酒闻言好生震惊,心想你怎么还要当场打鬼脸的? 这般想著,她隨手摘下那顶戴不习惯的笠帽,脚步轻快追隨林彻脚步往这破旧宅院深处走去,想要见到那位挑眉冷怒的老鬼。 然而绕过影壁后落入她眼中的却是一位面上堆满笑容,全然看不出身死已多年的枯瘦僧人。 紧接著,这老鬼开口便是一句让她忍不住挑起眉梢的荒唐话。 “这姑娘生得如此貌美,真不愧是你的媳妇啊。” 不等林彻开口,明诗酒往前一步,与他並肩而立。 而后,少女嫣然一笑。 “前辈您弄错了哩,我不是他的妻子,他也不是我的丈夫,我和他都是有家室的人,这次是好不容易寻到个空隙,跑到这边来偷情温存的。” 她双手合十,语气格外诚恳:“所以……既然前辈您擅长解签,那您觉得我和他这段孽缘大概还有多久被人发现呢?” …… …… 林彻偏过头,看著摘下笠帽的少女,只见笑意嫣然。 接著他再望向现身於屋檐下的旧日熟识,清楚看到对方面容上的震惊困惑之色,心想你到底是在惊讶个什么东西? 如此胡言乱语何至於让你相信? 这般想著,林彻的心情並未糟糕,反而轻鬆些许。 再如何荒谬,总比久別重逢然后相顾无言唯有沉默来得要好。 照元僧没有去看旧朋,认真打量片刻明诗酒,再对林彻热烈鼓掌,讚嘆道:“真行啊你。” 林彻往院內走去,置掌声若罔闻,语气淡如水:“都是假的。” 听著这话,照元僧顿感无趣,心想你怎就不能稍微配合说个一两句? 说话的时候,两人一鬼於院中正式相逢。 春日未老,阳光铺满断壁残垣,有奼紫嫣红开遍。 明诗酒视线落在场间,面不改色而道心微诧。 她没有在这座荒废的院落里感知到任何应有的颓败气息,初春时节万物萌发的勃勃生机是如此的真实。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安详。 照元僧认真看著林彻的脸,有感慨生——不愧是你,短短九年过去,境界便已精进至此,让我感知不出半点修为。 林彻直接说道:“算她生死。” “大师,您千万要给我算个好结果出来啊。” 明诗酒嘆了口气,脸容愁苦,却显可爱。 照元僧肃容说道:“一定。” 话罢,老鬼踏出屋檐下,走进春光里。 然后明诗酒不復哀伤,神情认真,感知天地。 正常情况下,在西土这片末法之地,唯有莲山寺的僧人与鬼得以动用修行手段,余者皆不可。 纵使身份矜贵如她这般人物,仍旧无法真正成为例外,故而照元僧接下来所展现出的一切,对她极有参考意义。 便在此时,有经声响起,幽幽於耳。 明诗酒望向照元僧,入目是火。 一团幽火正在它苍老的瞳孔中温柔燃烧,如水般自眼眶溢出蔓延至浑身上下,直教老鬼成火柜。 春日仍掛天边,未沉於海,无声洒落辉光。 炬光与阳光相逢处,有血色如晨雾,氤氳而现。 废院如坠血海。 卦象的结果再清楚不过。 明诗酒的面色因血光而微白,眼神却无意外与惊悸,渐沉渐静。 林彻对照元僧说道:“辛苦了。” 照元僧摆了摆手,示意別说这种废话,闭目让那团幽火消失人间。 “这签是肯定不需要我解了。” 老鬼退回檐下阴影中,睁眼看向明诗酒,语重心长道:“你这是命不久矣啊。” 明诗酒行礼以致谢,带著唏嘘感慨:“也许……我和他註定就是一对苦命鸳鸯吧。” 照元僧看著她想了想,安慰说道:“就像你话里说的这样,虽然苦命,但至少能是鸳鸯,这结果我觉得也没那么差吧?” “前辈所言有理。” 明诗酒洒然一笑,扫去阴霾与低沉:“我想去外面吹吹风,静一静,你们再聊会儿吧。” 少女飘然转身往院外走去,裙袂盪在未散的血色中,青红交错,很美。 废院一片安静。 “这姑娘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在客观意义上是陌生人。” “……九年前,你去中州前可是对我说,再回来是带著媳妇的,要不然我先前可不会这样子跟你打招呼。” “是吗?” 林彻想了想,摇头说道:“不记得了。” 照元僧无话可说,对他翻了个白眼,转而叮嘱道:“总之,这姑娘命不久矣,你自己看著来,最好还是別把自己溅上一身血了。” 林彻用鼻音嗯了一声,又觉得这显得太过冷漠,说道:“好。” 照元僧笑了起来,问道:“这次你从中州回来是要做什么?” 林彻安静很长时间后,说道:“休息一段时间。” 照元僧闻言,意识到其中定有变故,欲言又止片刻后嘆道:“那就好好休息吧。” “改天再来看你。” 林彻结束谈话,离开废院。 …… …… 暮色已至。 残云仿似鱼鳞,夕阳於天边描金。 身著青裙的少女依著门框,凝望山顶佛像,怔怔出神。 她不是在心中求佛,而是在想那人。 据她知之不多的所知,那人当初不止被视作为莲山寺的下一代主持,更是有望成为世间佛门未来执牛耳者。 故而那人的名声早已传至中州。 其时道庭七宗天骄都已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一位不世出的大敌,却没想到那人身至中州后竟是毫无音讯。 最初,大多数人都以为那人只不过是在蛰伏,等待一个真正崛起的机会,便期待他在鹿宴上一鸣惊人,但谁也没在鹿牯山上见过他的身影。 整个修行界都未曾流传过他与某位同辈天骄切磋的传闻。 久而久之,人们自然选择遗忘,偶尔想起提及也都是把他当做嘲笑西土的谈资。 就连陨落的天才都称不上。 何其悲哀。 明诗酒追忆往事所言,回想今天所见,墨眉紧蹙。 眼见不见得为实,传闻又怎能当真? 难道那一切都是假的? 就在她开始怀疑的时候,院门被打开。 林彻来到她眼中。 第四章 三天 “走吧。” 林彻说道:“把笠帽戴上。” 明诗酒从善如流。 走出深巷时,长街上的酒楼早早掛起灯笼,与暮光融为一体。 伴著晚风,她轻声问道:“这桩生意没得谈,不是价格的问题,对吗?” 林彻点头后再摇头。 明诗酒微微挑眉,不满道:“直接一些。” 林彻说道:“是我要的东西不值得我的付出。” 话是实话,明诗酒听得分明,说道:“而你恰好又是別无所求。” 林彻嗯了一声。 明诗酒安静半晌后,认真问道:“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话音戛然而止,忽有声音在街对面响起,听著都是义正辞严的愤怒。 “那位姐姐,你快离这个骗子远点,千万不要著了他的道!” 林彻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倦意。 明诗酒却是不以为然,根本没想过这句话是朝著她喊的——她在佗城无亲无故,莲山寺里也没几个僧人见过她,怎可能有人在街上对她多管閒事? 直到这句话被重复,她才意识到事情是真的,顿生兴趣。 “这是……你的仇人?” 明诗酒歪著头看他,迟疑了会儿,还是决定不补上之后二字。 林彻沉默片刻,说道:“不,这是我的邻居。” 明诗酒驀然回首望去。 她的目光越过长街与人潮,见到那名喊话的少年,与一位中年男人。 这分明就是一对父子。 此刻那位年长的男人正紧皱著眉头,面上流露著嫌弃麻烦的不耐,在感受到她的目光后又再多出些许焦躁与尷尬,乃至於是不知所措的躲闪。 然而少年却和自己的父亲显得截然相反,大义凛然之余更是兴高采烈,就像是一位智者即將解开某桩尘封多年的旧案,满心雀跃。 “姑娘,我知道你肯定是中州来的外乡人……” 少年无视父亲的阻拦,跑著穿过人潮,来到明诗酒身前,高声正义:“我没和你开玩笑,我告诉你,你別看他长得好看,他这人就是个大骗子!” 晚风未曾把这声音淹没,走在路上的人们好奇往来,但谁也没有停步。 林彻什么话都没说。 见他沉默,笠帽下的明诗酒眼神微妙,温柔低声问:“你是被他骗了吗?” 少年愣了一下,表情突然变得侷促起来,他没想过自己会听见如此动人的声音。 “嗯……嗯,没错,我当然是被他骗过的!骗得可惨了!” “欸~” 明诗酒的语气稍显为难:“这话听著……是不是有些不太聪明呀?” 少年顿时涨红了脸。 忽然之间,他发现眼前这顶笠帽莫名有些眼熟,像是在某个地方见过。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询问,街对面的父亲便已穿过人群来到这头,开口结束这场不该有的谈话。 “不好意思……” 中年男人没能把话说下去。 就在那个意字落下时,明诗酒伸手摘下笠帽。 她的动作很隨意,再自然不过,仿佛只是想要吹吹风,仅此而已。 然后。 青丝如瀑布倾泻在肩,因海风而纷乱,好似画师手中笔,勾乱少年眼中那涂满晚霞的天边。 明诗酒巧笑嫣然,任由暮色洒落半边脸,照亮眼眸。 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也是一潭至清的水,可以倒映出世间所有风景。 举世无双是过誉,毕生难忘是事实。 少年醒过神来,看著明诗酒的脸,鼓起勇气颤著声说道:“姐姐,你……你要相信我!” 明诗酒莞尔说道:“所以你不要相信我。” “啊?” 少年与他的父亲都愣了一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明诗酒挑了挑眉,眼带笑意望向林彻,自顾自说道:“我和他都长得很好看,对吧?” 少年的声音变得惊恐:“难道你……” “所以呀~” 明诗酒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是故作的为难:“像我这么漂亮的姑娘,最擅长的其实也是撒谎骗人呢。” …… …… 那对父子消失在將逝的暮色下,背影彷徨,面目茫然。 再次戴上笠帽的明诗酒目送两人离去,眼眸里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她悠悠说道:“刚才做的事情都是我的个人无趣爱好,並非是在维护你,更不是在刻意討好你,不过我非常欢迎你对我心生好感。” 林彻说道:“时间不对。” “遗憾。” 明诗酒嘆了口气,看著那对父子离去的方向,感慨说道:“怎么就不能早点过来呢?” 林彻忽然说道:“三天之內。” 明诗酒微怔,霍然回首凝望他双眼,意识到谈判已经重新开启。 “替我查清九笔钱的去处,给出带有镜湖印章的回执。” 林彻说道:“以及十枚玄都通宝。” 所谓玄都通宝,指的並非寻常凡俗银钱,而是由当今人间共主道庭亲自推行开来,用於修行者之间的货幣,价值不菲。 至於镜湖,指的是中州一座极其著名的钱庄,天下钱幣十之有六流经其手,足见规模之大。 明诗酒对此二者再是熟悉不过,便也清楚这件事究竟有多么的麻烦。 西土与中州隔海相望,距离极其遥远,消息来往本就极其麻烦,而且镜湖钱庄背后的东家是道庭七宗之一的望月山,当今人间最顶尖的势力,有底气把九成九的请求公事公办,想要让镜湖钱庄特事特办,绝非易事。 问题是,这所有的一切与她的安危相比起开,不值一提。 思绪不过瞬间。 海风还未来得及吹散林彻的话音,明诗酒就已经给出答覆。 那是极其明確的一个字。 “好。” 林彻神情平静如前,继续说道:“在你离开西土前,我会確保你的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是你。” 不是你家小姐。 明诗酒自然能够听出言外之意,心生些许憾意,但不多。 在废院被血色浸没那一刻,她就对谈成这桩生意不抱希望,如今有此转折,哪里还有不满足的道理? 接下来很长一段路,两人没再说过半句话,走在人潮中。 直到莲山寺那扇古朴的寺门映入眼中,身后的浪声隱约不可闻,风中迴荡著浓郁的难闻药味时,这长久的沉默才被打破。 其时,夜空半是深蓝半是黑。 明月还在远方,未与人间繾綣。 “在明天再见之前,我想先確定一件事,你知道我的敌人是谁吗?” 明诗酒没有去看林彻,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林彻说道:“没想过。” 明诗酒怔住了,像是在看疯子般看著他,问道:“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彻用鼻音嗯了一声,最后说道:“我被知道就足够了。” 第五章 望月山 夜色已深,白沙禪室灯火微弱,四周寂静无声。 明诗酒独自坐在石阶上,吹著凉风,仰望繁星。 少女应该是刚刚沐浴完不久,身著单薄春衫,髮丝犹带湿意,脸上泛著健康的红晕,看著便能令人心生喜爱。 她的身旁放著一卷借来的经书,却无半点心思去读,任由夜风翻,只在想白天发生的那些变故,在想林彻到底是个什么人。 “不沉默,不避讳,不阴鬱,且有閒话。” 明诗酒自言自语道:“被我乱开玩笑也无所谓,气定神閒……只凭一张脸就能让那群刺客放弃动手,但偏偏就因为一个小孩子的话就改变自己的主意,说假未免太假,说真又太儿戏。” 少女抿住薄唇,仰起头,让月光晒亮紧蹙的眉心。 “搞不懂,真是莫名其妙。”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双手撑住身后的石阶,扬起赤足往前踢了踢,权当是把烦心事给踹走。 半刻钟前,那封写下林彻诉求的书信已经被她亲手寄出,若无意外变故,最迟翌日清晨时分就能送抵中州,直上望月山。 明诗酒衷心希望一切顺利。 …… …… 据世间传闻,自天庭崩塌后,中州望月山就是离天最近处,故而人间向来有月坠峰巔,见山不见月的说法。 临近天光破晓,望月山上依旧灯火通明,昼夜不息。 明瑟楼位於山中高处,有青树浓花与之相映成趣,其景幽而不寂。 自望月山立宗以来,这幢二层小楼出过將近十位掌教真人,是以门中弟子多以入主此楼为殊荣。 傅月衣从未曾以此自傲。 书桌后,未被脂粉修饰的顏容被灯光映出病癒后的微白,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姑娘眼神静如止水,给人的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望之足以生惧,全然没有这年岁应有的清脆感。 此刻的她正在处理某些有关於望月山的俗事,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继承掌门之位所必须要的磨练。 修行宗门固然不是王朝,没有那么多权力上的蝇营狗苟,但不代表其掌门就能够不通人情世故。 都是长生路上人,若能说和,何必道爭? 忽有敲门声。 送信者得了回应后踏上二层楼,行至书桌,往前一递。 傅月衣放下手中玉简,接过那封以特殊渠道送来的密信,拆开。 不过眨眼,她便已看完信中所言,说道:“林彻,真是好久不见的一个名字。” 送信者闻言微怔,说道:“怎会提到这个名字的?” 傅月衣没说话,把密信往前一递。 白求是接过信,反覆看了几遍,无奈说道:“费这么大功夫从西土送一封信过来就为了查这么点事儿?” 傅月衣依旧不做理会,拿起桌上一枚传事玉牌,以宗门道法开启,再將相关事宜吩咐交代下去,一边继续处理未完的杂事,一边隨意问道:“你家怎样了?” “还能怎样?世家门阀,不就是你爭你的,我抢我的,全看谁更有手段更有决心吗?” 白求是笑著说道:“像写下这封信的那位公主殿下,都能直接跑到西土去了,其他人当然也是各有各的忙活。” 傅月衣平静说道:“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人要去西土,去佗城。” “盛事在即。” 白求是顿了顿,说道:“而且我们的师长们总要关心一下莲山寺的情况,但他们又不方便亲自过去,当然得要多多鼓励我们这些晚辈。” 在说到方便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是掩之不住的讥讽和轻蔑。 话至此处,傅月衣才是正式放下手中墨笔。 她望向对坐全然不像世家子的寻常男人,沉默半晌后,说道:“就算你只是白家的旁系,也不至於沦落到替那位公主殿下当信使。” 白求是敛去嘴角那抹笑意,无声说道:“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傅月衣闭上双眼。 楼內有车轮碾压木地板的声音响起。 原来,她始终坐在一张轮椅上。 白求是隨著她来到露台,望向远处那座遮天蔽月的山巔,说道:“这是坏消息,但也有好消息,那就是我们还有同伴。” 傅月衣睁开眼,目光落在楼前湖水中,淡漠说道:“人真不少。” 白求是说道:“是啊。” 望月山与白家彼此之间有著极深的交情,互为盟友已多年,但他却不是因为这层关係与傅月衣结识。 数年前,在道庭宰治近三千载的人间出现了一个十分年轻的神秘组织。 哪怕如今修行界的秩序已经固化,道庭七宗的位置已有千年未见更替,不再是当初那般百花齐放,这依旧是极寻常事。 唯一的问题在於,这组织的成员都是道庭七宗的天之骄子。 譬如极有可能成为望月山未来掌教真人的傅月衣。 譬如身处白家旁系却倍受期望的白求是。 都是前途不可估量的天骄人物,偏偏甘心冒著长辈不悦的风险加入这组织,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那位首领。 当那位同样年轻的首领毫无预兆地离奇失踪后,这组织便无可阻止地迎来诸多问题,以至於在不到一年的短暂时间里便落到濒临瓦解的境地。 “有一件事我需要纠正你。” 傅月衣收回视线,说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也对。”白求是感慨说道:“像他这样的人,死一百次,大概也只有一次会死得默默无闻。” 傅月衣面无表情说道:“他不会死。” 白求是沉默了会儿,问道:“你觉得到底是谁动的手?”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我们的师长。” 傅月衣答非所问,声音极淡,没有客观意义上的情绪。 白求是看著她的侧脸,眼神复杂。 傅月衣接著说道:“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要先把这局面收拾乾净,別让事情糜烂下去。” 白求是想了想,说道:“那得先找一个机会,把该见的人都见一遍,否则恐怕要出差错。” 傅月衣说道:“鹿宴。” 鹿宴是属於整个修行界年轻一辈的盛事,有著极其悠久的歷史,藉此为由相见,任谁也无法质疑。 白求是沉思片刻,点头说道:“就这么先定下来。” 谈话就此结束。 黎明到来,明瑟楼笼罩在昏暗微光中。 坐在轮椅上的姑娘仰起头,在天空追寻昨夜残余月色,一无所获。 唯见露珠被晨风吹散,如泡影。 就像那人踪影。 “你到底在哪里?” 傅月衣轻声自语,青丝在唇,眉目黯然。 …… …… 无论西土还是中州,都在同一道天光下,无分彼此。 望月山上的姑娘追寻昨夜月色,莲山寺中的林彻站禪房外等旧相识。 亦是不约而同。 第六章 都谁? 当钟声越过阵阵松涛,行至白沙禪室时,明诗酒隨之睁开双眼。 掀开薄被,赤足落在温润的木地板上,伴著那轻快的脚步声,窗户就此被推开。 阳光瞬间铺满少女顏容,照亮那双如水般的眸子,春风扬起青丝。 身著淡花图案睡裙的明诗酒屏息静气片刻,直至惺忪睡意散尽,才是洗漱。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她以清水洁面漱口后,却未立刻换上那一袭青裙,而是坐在镜前,以胭脂施淡妆。 约莫两刻钟后,明诗酒完成这些琐碎事,走出禪室。 林彻的身影没有出现在松涛下,这让她对自己稍微有些不满,心想昨夜分別前,怎就忘记约定好再见面的地方呢? ——西土不是中州,在这片末法之地上,找人著实不是容易事。 这般想著,有僧人跑著出现在明诗酒眼中,分明是朝她而来。 “是中州的回信。” 年轻僧人停下脚步,把道法封存过的密信往前一递,补充道:“这封信是两刻钟前到的。” 明诗酒温声道谢,然后询问林彻所在何处,得到明確的答覆后,才是目送这位衍舍大师的亲传弟子离开。 禪室復而清净,她的视线落在手中信封之上,墨眉微蹙。 按照她事前的计算,这封回信不该在今天到来,最快也是明天傍晚。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明诗酒不犹豫,拆开信封快速地扫了一遍,便懂了。 於是她往那旧禪房走去。 …… …… 莲山寺占地颇为辽阔,寺中禪房与殿宇却算不上多,只因绝大多数建筑都被用来照看前来拜佛求治的病患。 是以有资格在寺中独占一地的僧人,往往有著不同寻常的身份。 明诗酒对此规矩瞭然於心。 然而当她穿过那片塔林,踏著幽静竹径来到那座禪房前,仍旧没忍住挑了挑眉。 石阶上坐著两个人,其中一人是她想见而未能见的人,另一人也是她想见而未能见的人。 林彻与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你好,你也好,都早上好。” 明诗酒盈盈行礼,声也清脆:“原来你们是好朋友。” “这句话错了。” 小和尚看著少女的眼睛,表情变得分外严肃,沉声说道:“虽然我的確是因为他才出关,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和他可不是好朋友。” 明诗酒自然不会把这句话当真,但也配合流露好奇,问道:“为什么呢?” 小和尚冷冷哼上一声,面无表情说道:“明姑娘你来评评理,这世上有好朋友九年才见一面的吗?” 话音落后,明诗酒忽然轻嘆:“大师,我悟了。” 小和尚目瞪口呆,心想我问你是不是这个理,你说你悟了? 明诗酒神情诚挚说道:“您的这句话为的是告诉我,人与人在这世间难免久別重逢,若因此而疏离,著实不智。” 小和尚毫不犹豫转身盯著林彻,直接问道:“这她就是在骂我笨吧?” “也许她只是喜欢把简单的话往复杂去说。” 林彻说著隨意的话,起身往禪房走去。 “那我就懂了。” 小和尚顿感恍然大悟,望向站在石阶前的清丽少女,说道:“原来是个喜欢阴阳怪气的。” 明诗酒也不生气,好奇问道:“大师就不觉得这话当面说很冒犯吗?” 小和尚一脸无辜说道:“没办法,出家人不打誑语,佛祖规矩。” 明诗酒再问道:“那你要是不得不撒谎呢?” 小和尚转身,面朝寺后那尊高耸佛像,双手合十,故作严肃:“恭请佛祖现世治弟子罪。” 明诗酒在旁虚偽赞道:“不愧是莲山寺的未来住持及明日佛门巨擘的慈舟僧,天上地下,唯有佛祖才有资格定您的罪。” …… …… 嫩叶於茶水中轻旋,晕出清淡色,倒映檐外天光。 三人分而坐之,茶几上放著的厚信封未被问津,只因別有话头。 “我得和你说清楚,我这次出关可不是为了见你。” 慈舟僧看著林彻严肃说道:“都是寺里的意思。” 明诗酒心说佛祖可以下凡了咯~ 林彻嗯了一声,以鼻音,很隨意。 “接下来一段时间要有不少人到这边来。” 慈舟僧继续说道:“其中好些人都是颇有名头的,再简单些说,这里面有七宗的人。” 如今人间奉道庭为共主,而道庭的权力则是源自於玄都、望月山、白泽、左丘、悬天海、穷尽山,与莲山寺这七个宗门。 七宗以道庭治世的格局已逾千年,延续至今未变,因此世人多对七宗弟子另眼相看,更有甚者將其称作为云上人。 然而莲山寺从未把自己视作为七宗之一。 理由很纯粹。 道庭的道是道门的道。 道不同仍要为谋,对莲山寺而言,所谓道庭七宗或许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 “所为何事?” 林彻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诗酒微笑说道:“要不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 慈舟僧从善如流。 “六百年前,佛祖镇杀冥尊之时为绝后患把西土划为世上唯一末法地,其中最重要的目的当然是防止冥府捲土重来,但这个选择也不可避免地將当年前来驰援莲山寺的正道中人的传承留下在西土。” 明诗酒顿了顿,说道:“然后中州最近流传起一个消息,佛祖留下的禁制已经开始鬆动。” 话未道尽,但意思足够清楚。 林彻和慈舟僧都懂。 人间与冥府的战爭僵持近万年,至今仍未分出真正的胜负,冥尊作为冥府唯一的统治者,其境界与地位无须多言,皆是当世最强。 换句话说,六百年前有勇气前来西土围杀冥尊的修行者,毫无疑问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这等人物的传承现世,对天底下每一位修行者来说都是莫大的机缘,足以为之踏上西土这片末法之地。 “都有谁?” 林彻认真问道。 明诗酒思索片刻,说道:“陈若云魏时俊和江小花还有寧瑟,秋阳与王轩,张序刘扬沐萱萱。” 话中提及的这些名字,尽数来自道庭七宗,皆为天才,无一庸人,名声早已远扬。 禪室一片安静。 沉思良久后,林彻提出了一个更为简略的问题。 这主要体现在他比先前少说了一个字。 “都谁?” 第七章 今天 所谓都谁,意思自然是这堆名字我没一个是认识的。 慈舟僧看著林彻,好生感慨,心想你果然还是从前那般目中无人啊。 明诗酒突然觉得有些累,倒清茶於指尖,揉开眉心。 林彻说道:“看来我该知道他们是谁。” 明诗酒不再无话可说。 少女替林彻满上杯中茶水,以此为敬,神情诚挚说道:“我衷心希望以后的我也能像你这样说话。” “这都是天生的,没那么好学。” 慈舟僧的声音在旁悠悠响起。 明诗酒只当做没听见,视线挪至窗外春光中,言归正传:“简单概括而言,就是我先前提到的那几个属於七宗的名字,接下来要在佗城分个高下,再续前人传承。” 慈舟僧翻了个白眼,说道:“讲直接点儿就是聚眾互殴。” “总之,寺里不想因为这破事多出一堆大爷过来躺著。” 小和尚的语气些许无奈:“商討来商討去,最后的决定就是让我提前出关候著,时刻准备劝架,顺带著给自己出个名,別让人整天念叨著禪宗后继无人。”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可能的存在,转头望向林彻,严肃说道:“你別告诉我,你九年回来一趟为的就是凑这热闹!” 明诗酒別过头,目光去追窗外风与竹林,素手隨意拨弄鬢髮,心不在焉地有多假,耳朵便竖得有多高。 林彻答非所问:“传闻起自何时?” 小和尚如实相告:“去年冬末。” 难怪自己一无所知。 林彻这般想著。 “这事和我没有关係。” “那就好。” 慈舟僧顿感轻鬆,说道:“想到不用揍你一顿,我整个人都开朗了。” 明诗酒斜了小和尚一眼,寻思你这哪里是能揍得过別人的模样? 少女挑眉,在心里哼起轻快的歌,情绪越来越是此时天。 从昨天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在证明她的运气开始变好,证明她提前来到西土的决定是正確的,那结果断然也该是好的! 明诗酒满心愉快。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慈舟僧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岭梅巷……就是你家那边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小和尚说得不怎么认真,语气完全没有先前的严肃味道,很是隨意,很像閒聊。 然而落在明诗酒耳中,听到的都是凝重与关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慈舟僧而言,比起先前提及的大事,也许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佗城终究还是太小,一夜过去,已是遍地流言。 “没什……” 林彻顿了顿,说道:“只是一场误会。” 慈舟僧犹豫片刻,正准备开口询问自己能否帮上忙时,听见一句话。 “这个误会可以在今天解开。” 明诗酒的声音温柔响起。 少女把那厚信封推到林彻身前,眨了眨眼,眼神分外明亮。 慈舟僧不由愣了一下。 林彻没有说话,把信取出。 信封很厚,真正谈事的信纸却只一张,行文极简略,其余都是回执。 回执是证明,来信是说明。 ——此九笔欠款之所以未能送达,原因有二,其一是钱庄內部贪腐,即经手中州与西土来往者行事不正。 信中並无下文。 小和尚皱起眉头,恼火问道:“第二个原因是什么?这人怎么说话只说一半的?!” “抱歉。” 明诗酒诚恳说道:“剩下的那个原因在另外一封信上,写信那人特意交代过我,不能让除我以外的人看到。” 小和尚摸了摸脑袋,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禪房一片安静。 “既然有回执在,那就足够了。” 林彻端起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轻声说道:“天气很好,就今天吧。” 说完这句话,他朝慈舟僧点头致谢,起身往外走去。 明诗酒步履瀟洒。 踏出禪房,走进明媚春光里,晨风拂起裙袂。 她悠悠然背负双手往前,看著林彻的背影,心想你我所见略同哩~ 小和尚站在阴凉下,目送两人离去,眼神几分忧虑。 行至竹林外,明诗酒忽然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我跟著你过去……” 林彻没让这话继续下去,摇头说道:“你想多了。” 明诗酒微微一怔,很意外。 “我既然答应寺里做你的嚮导,而你也明確提出自己所好奇的事情,那你今天跟在我身边就是理所当然的。” 林彻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天上云:“况且你就算留下来,终究也会有话传到你耳中,途中还要再添油加醋许多,何苦。” 明诗酒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道理也许是这个道理,但这世上多得是不按道理来办事的人。” 林彻说道:“我不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人。” …… …… 从离开莲山寺到抵达岭梅巷的道路上,林彻与明诗酒几乎没有再说过话,但后者的心情却始终是晴好。 戴著笠帽的两人站在狭窄的巷弄里,树荫隨风而动,吹来的不止是簌簌声。 还有乡间邻里的七嘴八舌。 对寻常人来说,这些声音都是含糊难辨的,但林彻和明诗酒早已不是寻常人。 “誒,你们觉得他能把钱拿出来吗?就这十天时间。” “……讲不好,但话都说到那个地步了,我们总不能不给他一次机会吧?” “我倒是觉得他能还得上钱。” “你这是有消息了?!” 某位邻里下意识上拔调门,透著惊喜与好奇。 “昨天齐儿不是遇到他了吗?今天早上我特意去打听了一下,说是他已经住进寺里头了。” “这就好……不对,寺里怎么愿意替他摆平这事儿?” “对啊对啊,要是他和寺里的关係真有这么好,当年为什么还要我们出钱?” “到底完没完?就这事儿从早上说到现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们不嫌烦是吧?我嫌!等个十天的事情值得你们到处说,说得人尽皆知吗?” 伴隨著一声摔门,风中再无动静。 明诗酒听得出这是昨日那名父亲的声音,有些同情,心想这的確是很烦了。 林彻眼神仍旧平静,找不出半点怨懟,只是些许疲倦。 门后屋內再有叨叨絮絮声传来。 “怎么就不值得到处说了?” “是啊是啊,我们天天等日日盼,结果九年下来一场空,凭什么不得说?” “没错,我们就得让整个佗城都知道他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欠钱不还,让他身败名裂!” 就在这时候,一扇院门被人打开。 推门而出的当然是那名父亲。 阳光正盛,他的双眼被刺得眯了起来,心烦得正要咒骂这天气也阴毒的时候,看见墙边两人,表情顿时窘迫。 明诗酒偏过头看著林彻,开始好奇接下来发生的画面。 是当面擦肩而过,走进那间陋室里,甩出手中证据,夺回自己的清白呢? 抑或转身就走,令巷弄之外的人们知晓真相,让先前说话的每一个人都自取其辱? 林彻两个都没选。 他取出来自明诗酒的玄都通宝,递向那面色尷尬的中年男人,平静说道:“这是我昨天的承诺。” 中年男人看著这钱幣,整个人完全愣住了,张不开嘴,只剩眼角不停地抽搐著。 玄都通宝的价值,哪怕他这种生活在穷乡僻壤之地的普通人,都能一清二楚。 紧接著,他意识到昨日的一切极有可能就是误会,不……这无论如何都得是误会! “你先进来坐……” 话没能说完,林彻把那十枚玄都通宝放到男人手中,就此转身离开。 明诗酒对此颇感遗憾。 中年男人看著两人即將消失在阳光下,始终未能往前迈步。 忽然间,春风中有稚嫩的声音依稀飘来,带著期望。 不是那位貌美如月的姑娘,而是趴在墙上的邻家幼女。 “林哥哥,我今天可以相信你了吗!?” “嗯,今天可以了。” 第八章 看海听经 “我可以理解你无心计较的原因,毕竟这对你而言大概只是一件小事,换做是我,我的意思是换我有你现在的年龄,想来也会这样轻描淡写地把事情揭过去,但有一点我是无法理解的。” 明诗酒的语气很认真:“你为什么还要付出这么多呢?” 话中所言,指的当然是两人的交易。 林彻平静说道:“在这件事上,钱的確比真相更適合解决问题,但真相才是我所需要的。” 明诗酒沉默片刻,说道:“第二个原因是你,准確点说是整个西土。” 林彻闻言微怔,心中隱有猜测,提醒道:“你被交代过不能提。” “她只是让我別把信给第三个人看,又没叮嘱我不能说出来。” 明诗酒理直气壮至极:“而且她也没让我发毒誓,那当然是我想说就说咯~” 林彻想了想,说道:“那就说吧。” 言语间,两人早已走出深巷,行至长街上,远眺可见西海。 浪声阵阵,自中州而来的船只靠停港口,求佛的病人们在漫长的旅途后重回陆地,在蜿蜒道路上步履蹣跚往上,再往上,面容悲苦清晰可见,但偏偏眼中都有希冀。 “都是在中州治不起病,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耗尽积蓄漂洋过海而来的平民百姓。” 明诗酒说道:“我听说这其中大多数人都会是客死他乡的结局,少数活下来的人往往也买不起返回中州的船票,被迫在此安家落户,断去与过往的联繫。” 林彻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明诗酒话锋忽转。 “镜湖钱庄那几名执事终日与钱財为伴,自然博闻,便也认识落款上的那个名字。” 她的语气越来越讥讽:“於是他们开始去思考寄钱那人是怎样的心境,继而认为这是一笔有去无回的钱,更重要的是……他们想不出那人有任何归乡的理由,却能想到太多那人留在中州的理由。” “况且那是能帮助修行的玄都通宝,送去西土这片末法之地何其暴殄天物,理应留在中州。” 言至最后,少女嘲笑出声:“那群人始终相信一件事,就是来到中州的每一个人,都不愿意再回到西土去,既然这是一件註定不会被发现的事情,还有什么理由不去贪呢?” 与贪腐相比,这种对待西土深入骨髓的轻蔑,才是镜湖钱庄真正需要掩盖的事实。 林彻沉默了会儿,说道:“谢谢。” “不客气。” 明诗酒没有去看他,唇角微翘,心情好得不加掩饰。 她说道:“这本就是我们交易的內容。” 林彻望著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突然说道:“我会带你看完六百年前的那些坟墓。” 明诗酒负手身后,语气轻快:“好啊~” 佗城到处都是春风。 走在风中,听著浪声,林彻不必回望,也知身后是旧时巷弄。 昨天愤怒的大人们今天在巷口四处张望,又再痛心疾首,恨己荒谬,想要回到昨天。 那个叫做齐儿的少年涨红了脸,抓住伙伴的肩膀,要为自己说出另一个真相。 姓南名枝的小姑娘眼神明亮,嘿嘿傻笑,只觉得相信真好。 都已经回不去了。 林彻静静想著,些许悲哀。 就像他昨天与照元僧说过的那样,他回到西土是想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而今这念想已然落空,且有满城风雨將近。 何以心静? “有个事我早在昨天就想问你,只是一直不方便开口,但现在应该是合適了。” 明诗酒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你回西土究竟是为的什么?” 对她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极其重要。 只凭林彻昨日直面刺客时的沉静,她便相信他有能力立足中州……但过往九年间的她偏又从未听闻过他的名字,其中到底是何缘故? 明诗酒百思不得其解。 林彻闻言微怔,然后抬头望向远方,见万千琉璃波光,说道:“看看海,听听经,也许仅此而已。” …… …… 傍晚时分,明诗酒被林彻送回白沙禪室,未借夜色游城。 后者在禪室灯火亮起后,於前者的目光中转身离开,穿过那片松林,去见故人。 莲山寺自从前代住持圆寂过后,住持之位空缺已有二十年,至今无人填补。 衍舍大师作为经堂首席,辈分极高,声望尊崇,佛法亦是精深,早在多年前寺中就有让其成为住持的呼声。 只是不知是何种缘故,他的態度始终是拒绝,从未动摇。 林彻被明诗酒目送至这位大师身旁。 吱呀一声,院门关上。 老僧与青年坐在石阶上乘风凉。 暗灯伴清水,閒看庭中树。 “我想在寺中听经……” “不讲给你听。” 林彻的话还没说完,衍舍大师竟已开口打断。 老僧微笑说道:“九年前的你不想听我讲经,九年后的你回心转意也迟了。” 林彻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话,愣住了。 “我还记得你当初不愿意当和尚的理由。” 衍舍竖起手指数了数,看著他好奇问道:“你去中州也快十年了,可曾婚娶?” 话头转得著实太快,以至於林彻有些措手不及,摇头说道:“未曾。” “我就说你適合做和尚嘛。” 衍舍嘆道:“罢了,罢了,是你的归宿註定不在寺里。” 说这番话的时候,僧人语气里满是幽怨,听不出半点老成持重。 林彻不知道该说什么。 “往后这些天你就別老戴著那顶破笠帽了,回到自己家乡还要遮遮掩掩的算什么?” 衍舍大师恼火说道:“还有,昨天你就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像这种乱七八糟的误会,能早一日解决就早一日解决,拖著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林彻说道:“总不能事事都麻烦寺里和您。” 衍舍好生嫌弃,鄙夷说道:“当年就是这句话,今天还是这句话。” 林彻笑了笑,没说话。 何止昨天与当年? 过往九年间,他为求不给莲山寺招惹麻烦,始终匿名藏姓。 就连与他最为熟悉的那些伙伴,都无一人知林彻是他。 “但你不愿意麻烦寺里,不代表寺里就不麻烦你了。” 衍舍大师顿了顿,改口问道:“你可知让你当嚮导那位贵人来西土为的是什么?” 林彻说道:“不是那些传承?” “当然不是。” 衍舍大师笑著说道:“堂堂白家公主殿下,何至於沦落到西土来求传承,她为的是寺里的支持。” 林彻不意外,只觉果然如此。 衍舍大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叮嘱道:“接下来这些天,就当做是为了寺里,你多点去和那姑娘凑一起,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个人?顺带著亲近一下,而且啊,陪漂亮姑娘閒逛说话,可比听我这老和尚念经来得有意思多了!” 林彻很认真地想了一遍,诚恳说道:“我还是认为听您讲经更有意思。” “你……” 衍舍大师好生恼火,心想我见你沉思本以为是你幡然醒悟,结果竟是死不悔改? 老僧越想越气,霍然起身拿起扫帚作势赶人,大怒喝道:“你现在就给我走!听经?你就別想踏进经堂半步!” …… …… 翌日清晨,林彻与明酒诗走进莲山寺讲经堂。 据闻当天经声彷如雷声。 第九章 传承 见鬼,看海,以及观坟。 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就是林彻与明诗酒生活中的主旋律。 西土终年无雨,佗城虽立於海滨,亦未能例外,兼之天高云淡烈日高悬,致使春风早早染上暑意,夹杂燥热。 结伴行走在这座陈旧城市的大街小巷,两人的关係並未隨著时间而渐浓渐深,但终究也算熟络,没有再继续陌生下去。 其中最为亲近的时刻大抵是……被迫留宿寺外的林彻提著食盒来到白沙禪室外,与仍未完全睡醒的少女並肩而坐,在石阶上用完早饭。 仅此而已。 这些天,林彻对世事的唯一关心,只在明诗酒的敌人身上。 遗憾是最初那天过后,他再没有发现过刺客的行踪,所闻所见都是安寧。 林彻也曾为此事询问衍舍大师,得到了一个十分有效但却没用的建议——只要你和她分开,刺客自会现身。 西土不是中州,在这片末法之地上,纵使是他也不愿承担明诗酒走出视线外的风险。 於是,刺客一事被迫搁置。 时光就此如水流逝。 在坟墓前,春风里,浪声中。 …… …… 春末,天依然晴。 站在船首的王轩面朝佗城,与那尊渺小的巨佛遥相对望,相隔数十里浪花。 海风带著咸味与喧闹声,吹拂著船上眾人衣衫,熄灭真元,枯萎道树。 “如此西土,当真是吾辈修行者的天然绝境。” 一道声音在甲板上响起,带著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敌意:“想到师叔祖传承被迫在此长留六百年,著实使我浑身发痒,恨不得脱衫狂奔渡海,至先祖坟前起舞!” 王轩不必回头去看,也能猜到此人就是穷尽山那位素有狂放之名的魏时君。 他眉头微微皱起,心想要不是门中长辈责令同乘此船,自己怎会被这种粗言鄙语羞辱双耳? “师兄,师父说过这种事千万別在莲山寺的和尚面前做。”有人苦口婆心叮嘱道:“否则你是要被当做高僧转世,让老和尚留下来当小和尚的。” 说话的人是江小花,与魏时君同样来自穷尽山。 秋阳沉默不语,只把身旁言语当做废话,一心沉思登船前得到的那个消息。 不久前,望月山曾有密信送至西土,而写下这封信的正是他的大师姐——傅月衣。 今次他到西土来寻前人传承,为的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好让傅月衣退位让贤,现在看来,他的一举一动也许早已落在对方眼中。 一念及此,秋阳道心生乱。 就在这时候,有温和声音掩过海风,在甲板响起。 “莲山寺为人间付出良多,劳苦功高,该有的尊重切记要有,你我断然不能失中州礼。” 很直接的一句话,原本有些闹哄哄的甲板顿时安静下来,眾人纷纷点头应是。 就连魏时君也收敛神色,无有异议。 道庭七宗虽在名义上並驾齐驱,无高下之分,但现实又怎会如此? 自道庭立世以来,天下人皆以玄都与左丘二宗为尊。 此刻提醒眾人者正是出身玄都的陈若云。 船上亦有三位来自左丘的修行者,只是不曾开口,沉默至今。 “我再多说一句。” 陈若云的目光在船上缓缓扫过,认真说道:“诸位与我今次前来西土收回前人传承,相爭固然在所难免,但最好止於高下,勿分生死。” 王轩忽然问道:“除此之外,可有禁忌?” 陈若云循声望去,看著这位悬天海的同道中人,说道:“自有莲山寺的僧人为我等解惑。” …… …… 西土,佗城,某座酒楼上。 林彻与明诗酒相对而坐。 后者心思却不在茶点,而在窗外。 有云帆掛在天边。 “你不担心你的好朋友吗?” 明诗酒用右手撑著下頜,奇怪说道:“一个小和尚应付这么多人也就罢了,偏偏他还带点儿嘴笨,想想都觉得不靠谱。” 林彻直接问道:“你想凑热闹?” “可不敢~” 明诗酒嘆了口气:“那船上有人是为我家小姐过来的,我要是他们面前现身,以后吃饭喝水上茅房只怕都得被人盯著看。” 林彻说道:“你家小姐不可能永远藏下去。” 话中別有深意。 明诗酒又怎会听不懂? 她回头望向林彻,巧笑嫣然:“能藏一天是一天,藏不住再说。” 然后少女好奇问道:“等到那天,你和这桩事彻底没了关係,要往哪儿去?” 林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 船只靠停港口,远客重临陆地。 慈舟僧迎著海风,目光在眾人身上拂过。 那俩身著寻常灰衫的年轻人是穷尽山的魏时君与江小花。 那个目高於顶的锦衣少年应该是悬天海的王轩。 这心思深沉者分明是望月山的秋阳。 张序与刘扬及沐萱萱皆穿儒衫,自然就是左丘中人。 玄都的陈若云再易辨认不过。 至於那名身著白裙怀抱长琴的姑娘家,应当是白泽中妖,寧瑟。 只是一眼,慈舟僧便已认出各人。 小和尚平静说道:“这次的规矩很简单,还请各位不要忘记。” 陈若云行至最前方,点头说道:“请讲。” “其一,不可惊扰城中居民,其二,寺里只负责给诸位治伤,不负责救活,其三,你等若是与城中城外鬼结怨,生死自负。” 慈舟僧继续说道:“最后,按照诸位师长的意思,此次再续传承不再拘泥於门户,亲者最先,优者其次。” 此言一出,场间微有譁然声。 前三条规矩都在意料中,但谁也没想到有最后一条的存在。 这分明是在鼓励他们把道庭留在西土的传承尽数带走。 以及……相爭。 “就这样。” 慈舟僧转身离去,隨意交代道:“还有,寺里不包吃住,各位自己解决,记得別来蹭饭。” 陈若云看著小和尚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问道:“按照最后一条规矩,是否代表阁下也能与我等相爭?” “真不聪明。” 慈舟僧带著憾意说道,脚步却未停下:“不是我能和你们爭,是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和你们爭。” 巷口一片安静。 半晌后,王轩打破这沉默。 少年抬头望著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面无表情说道:“怎敢说真不聪明这四个字的?莫不是念经给自己念成白痴了?这一群泥腿子也配来和我爭的吗?” 说完这句话,他往城中走去,方向坚定。 魏时君好奇问道:“你这是往哪儿去?” “西土曾有一个泥腿子试图与你我齐名。” 王轩不回头,冷笑出声:“我现在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才会养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 魏时君皱眉苦思,片刻后问道:“这说的究竟是谁?” 无人回答。 许久,白裙少女寧瑟才是艰难想起那个早已被世事淹没的名字。 “他说的……应该是林彻。” 第十章 规矩 都是道庭七宗的天才人物,即便无法做到过目不忘,回忆起一个曾有耳闻的名字又怎会是难事? 何况林彻二字,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颇负盛名。 醒过神来的秋阳忍不住嘖了一声,讥讽道:“起了独行的心思,还要借个埋在坟里头的名字来作理由,当真虚偽。” 陈若云有些不喜地看了看他,但未开口阻止,平静说道:“规矩既然都已阐述清楚,各位自行其是即可,但还请记得我在船上的叮嘱,勿见生死。” 谈话到此结束。 几乎没有道別声的出现,这群来自道庭七宗的年轻人,便已各行各路。 道庭七宗当然是盟友,但那是长辈们的事情,他们今次来到西土为的是自己。 魏时君与江小花目送眾人离去,肩並肩站在烈日底下,迟迟未有动作。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前者严肃问道。 江小花的名字极温柔,长相却是截然相反的粗獷,偏偏声线又是名字的温柔:“吃的,住的。” 魏时君欣慰说道:“还是师弟你懂我。” 江小花犹豫了会儿,说道:“但我没带钱。”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魏时君霍然转身,盯著他的眼睛看,一字一句问道:“师父给我们的盘缠呢?整整一枚玄都通宝,你给弄哪去了!” 江小花一脸老实说道:“我想著乘船不用钱,和尚也会管吃管住,就把钱偷偷藏在洞府里了。” 魏时君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颤不能言。 江小花连忙说道:“师兄你想,要是咱俩死在这里,钱不就浪费了吗?留在我的洞府里被找出来,別人还得感谢咱俩呢!” “不是咱俩,是你。” 魏时君气极反笑问道:“那现在和尚不管吃住,这西土又是末法之地,我和你没法靠吞吐天地灵气饱肚,挨饿怎么办?” 江小花恍然大悟道:“是啊,咱俩吃什么?” 魏时君无话可说,起身往前走去。 “师兄,你这是去哪?” “去找和尚套近乎蹭饭。” “套成也只能吃素吧?” “吃素总比没恭可出来得要强!” …… …… 那间酒楼上。 明诗酒与林彻同坐,看著对面的小和尚,问道:“你是说今天不只有这些人来到西土?” 慈舟僧正在饮茶,坦诚说道:“另外那些都是见不得光的邪魔外道,我不方便去叨扰他们。” “有够热闹的。” 明诗酒偏过头,看著林彻说道:“你怎么看?” 林彻的语气分外平静。 “六百年前长留西土的不只有道庭中人,亦有今天的邪魔外道。” 明诗酒在心中默默记下无所谓正邪之別这七个字。 然后少女莞尔问道:“有兴趣赌一把吗?” 林彻还未来得及拒绝,慈舟僧便已放下茶杯,举起右手。 “有兴趣,赌什么?!” 明诗酒打趣说道:“出家人也好赌吗?” 小和尚朝她翻了个白眼,懒得骂,说道:“你別告诉我,你要赌的是正邪高下。” “那也太无趣了些,我怎会是这种人?” 明诗酒说道:“我要赌的是谁最先坏规矩。” 林彻摇头,表示没兴趣。 慈舟僧沉思片刻后,眼角余光中忽然看见长街上有二人行过,严肃说道:“敢问明姑娘,你我要赌何物?” …… …… 佗城虽地处偏远西土,然而因为莲山寺的缘故,城中居民早已习惯陌生面孔的出现,鲜少有人能够引起他们的注意。 王轩却是例外。 不是因为他的外貌,而是那一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锦衣,正在对每一个人敘说著他的富贵。 若说道庭七宗之中穷尽山以穷著称,悬天海便是声名远扬的富。 王轩作为悬天海的真传天才,更是其中翘楚。 他感受著这些落在身上的灼热目光,只觉得这群乡下人当真无趣,连轻蔑都懒得施捨。 在隨意丟下一枚银钱后,他坐上那辆勉强不算破旧的马车,往岭梅巷去。 王轩很清楚自己的独行將会遭到被怎样的猜测,但他不在乎。 事实上,他之所以不顾门中师长三番四次的暗示,执意要来西土的原因就是林彻。 数年之前,王轩曾有一道剑诀迟迟无法参悟,茶饭不思而致道心紊乱。 其师因感怜惜,亲自为他借来一本簿册,助他解开诸般疑惑之余也为他留下一个疑问。 在那本簿册的某一页,没有记载任何修行上的感悟,尽皆天骄之名。 奇怪的是,这些名字都被笔记的主人亲自划去。 独林彻一名只被划了半笔。 王轩对此始终怀有不解。 尤其当他得知这本簿册来自他只敢暗中仰慕的那位师姐。 这数年来,每逢夜深人静之时,王轩总会无可抑制地想起林彻二字,想到辗转反侧不能眠,想到百般煎熬千般恨。 为此他曾搜寻与林彻有关的一切消息,让那些传闻堆叠成纸山,埋头其中,但他仍旧找不出林彻的特別之处,越看越平凡,不过是一个浪得虚名的早衰庸俗之辈。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师姐记住? 没道理。 凭什么不是我被师姐她看见? 更没道理。 “公子,岭梅巷快到了。” 王轩醒过神来,望向不远处那条寻常破旧巷陌,挑眉心想:这就是你的家? 他走下马车,走进深巷,很隨意地敲响某扇院门。 有少年推门而出,猝不及防间被那一身锦衣闪到双眼,惊呼出声。 王轩低头,看著这乡下少年,语气温和说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开门的是赵齐,那个曾为明诗酒怒斥林彻是骗子的少年。 他茫然看著门外燁然若神人的贵公子,无由来地感到些许恐惧,颤声问道:“您……公子,您要打听谁呢?” 王轩笑了笑,掀起衣摆蹲下身与少年对视,说道:“那人叫林彻,你可知他家宅邸在巷中何处?” 听到林彻二字,赵齐顿时愣住,面色变得古怪。 “怎么了?”王轩的语气更为温和,心知自己问对了人。 赵齐连忙摇起头来,说道:“我没事,公子您跟我来,我知道他以前住什么地方。” 话才说完,少年便已往巷中走去。 王轩往前数步,突然意识到话里的以前二字,神色微变。 “我终於要找到你了吗?” 一念及此,他有满心欢喜涌起,当即隨著少年的脚步走向那座旧宅。 第十一章 没有故事 “公子,您和林彻是什么关係呢?” 赵齐回头看著王轩问道,眼神里都是后知后觉,终於发现自己根本不清楚对方的来歷。 王轩又怎会看不穿少年的心思,诚实说道:“未曾谋面但闻名已久的关係。” 就在赵齐准备接话的时候,巷中忽然传来一片吆喝声,打断了这场谈话,听著像是工头在呼唤力夫。 王轩问道:“这是在忙什么?” 赵齐连连点头,看著那一袭贵气逼人的锦衣,赶紧解释道:“动土,我们准备把巷子里的家家户户都给修缮一遍,弄整洁点儿。” 王轩笑了笑,说道:“倒也是一桩好事。” 听到这话,赵齐咬住嘴唇,表情变得有些低沉。 这当然是一桩好事,他早就嫌弃家里破破烂烂的落魄样子,只是爹娘始终挣不出那个钱罢了。 按道理来说,如今整条岭梅巷都在修缮,理应是值得他高兴的事情,但他著实无法开心,因为这笔钱是林彻施捨的。 尤其是他与自己的伙伴三番四次强调,其实林彻的钱都是从一位漂亮姑娘处骗来的,结果大家非但不相信,还要反过来训斥他,更是鬱闷。 “看来这里有故事。” 王轩的声音在旁响起,带著笑意。 赵齐醒过神来,犹豫片刻后,说道:“公子,您愿意相信我一次吗?” 王轩说道:“当然。” 赵齐想著这位贵公子先前蹲下来与自己说话的亲切模样,再想到林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可憎面貌,不再迟疑,当即把春天里发生的那些事情都说了出来。 从林彻的落魄归来狼狈离开,到长街上的相遇,再到他赠予岭梅巷中所有人的那一笔钱。 话到后半,赵齐的语气彻底带上委屈与不甘。 王轩听得很满意。 赵齐注意到他的表情,灵机一动,奉承道:“林彻和公子您可不一样,他就是傍上那个姑娘而已,否则哪来的钱?” 说话的时候,少年心中颇为得意,只觉得自己当真是聪明,没有把那十枚玄都通宝的事情给说出来。 王轩听到姑娘二字,心情忽然不再那么愉快。 据他所知,师姐在不久前独自一人离开悬天海,直至他前往西土时仍无音讯传回。 以时间推断,林彻与师姐在西土並肩而行,並非完全没有可能。 不,那人绝不可能是师姐。 “公子,您怎么了?” “没事。” 王轩醒过神来,说道:“只是你刚才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说过不止一遍。” 赵齐面色变得相当窘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王轩看他这般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少年因为这番话被教训过许多次,转而问道:“你想知道林彻在中州的故事吗?” 赵齐不愿意听,但想到这位公子先前表现出的態度,还是抱著一丝希望点了点头。 岭梅巷终究太小,就在两人说话的数十步路间,那座旧宅悄然出现在两人眼中。 阳光笼罩下的旧宅不见半点老旧,白墙黑瓦,可称清美。 在林彻再次到访的那天傍晚,莲山寺就有僧人前来,把当中误会解释清楚。 因此岭梅巷的居民在拿那笔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林彻重建旧宅,以表诚意,哪怕斯人一去不復还。 而那间旧宅外正忙活得热火朝天,工匠催促力夫干活,各家各户的大人也在其中或帮忙打杂或斟茶递水,確保活干得漂亮。 其中一位大人正是赵齐的父亲。 某刻,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时,听见一道声音。 整个岭梅巷的居民都听见了这道声音。 “故事就是……林彻在中州没有故事。” 这道声音是温和的,给人带来的第一感觉是知书识礼,说话的那人理应出身尊贵,有著极好的教养,因此谁也没想到接下来听到的那句话。 “在中州,林彻这个名字最大,不,唯一的用处就是师长督促我们修行的时候拿他来举例,劝我们切勿骄傲自满。” 王轩停顿片刻,忽而自嘲一笑,再道:“抱歉,记错了,林彻这两字还有一个用处。” “什么用处?”仍未察觉变故的赵齐下意识问道。 “谈资。” 王轩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不过在大家喝酒的时候便是笑话了。” 岭梅巷一片寂静。 就连工匠与力夫都停下手中的事情,忍不住循著声音望去——林彻本就在西土久负盛名,兼之岭梅巷的居民近些天来对他讚不绝口,心中或多或少都有好感。 生活在此间的居民更是怒目以视。 但没有人站出来。 在看到王轩的同时,人们也看到那一袭锦衣,便也没有声音。 唯有沉默。 与阳光及风声。 直到这时候,赵齐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满脸惊恐。 少年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想要离开王轩身旁,却又发现每个人的拳头都已握紧,不由心生惧意,迟迟未能迈出一步。 王轩嘆息说道:“看来他连做人也谈不上成功,在他的家乡竟没有人……” 话没能说完,赵父自人群中走出,抑著怒火呵斥道:“够了!” 场间有譁然声响起。 王轩偏过头,对赵齐问道:“这人是谁?” 赵齐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回答。 赵父怒道:“我是他爹!” 王轩做恍然大悟状,好生唏嘘:“原来是嫌弃自己儿子在丟当爹的脸,而不是为林彻挺身而出吗?当真悲凉。” 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隨意点评道:“或者是林彻给的钱还不足以让你们替他说话?也对,像他这种在中州落魄不堪的人……” 话音再次戛然而止。 一坨石灰浆被赵父大力掷出,猛然砸到那件锦衣上。 啪。 其间有些许溅在赵齐的面颊上,少年面色苍白地望向不復先前光华的锦衣,再也无法站稳,摔倒在地。 王轩低头,看著衣衫上的难看污点,眼中不见怒意。 他抬头望向赵父,微笑说道:“这是你赔不起的价格,但我很欣赏你的儿子,他跟我离开,此事一笔勾销。” 赵父怒不可遏,霍然冲向王轩,却被邻居给硬生生给拽停。 王轩笑而不语。 “放你娘的屁,谁赔不起你这件破衣服了?” 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道声音:“林彻可是给了咱们整整十枚玄都通宝,买你的命都够了!” 王轩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他確定此言为真,於是……笑容消失,不復平静。 第十二章 不是一类人 玄都通宝作为道庭发行的钱幣,之所以得到全天下修行者的认可,原因当然不只在道庭二字上。 如今流通世间的每一枚玄都通宝,皆由道庭修行者亲手铸造,其中蕴藏著极精纯的天地元气,可被修行者以最简单的方法吸收转化运用。 对那些初登大道的修行者来说,一枚玄都通宝足以省去其千个日夜的苦功,不用再早起晚睡汲取日月星光精华,可以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功法当中,修行进境远超同辈中人。 然而哪怕是道庭七宗亦然无法以此奢侈手段培养门中弟子,何况那些寻常修行者? 纵使王轩作为悬天海真传,待遇非凡,平日里也少有经手玄都通宝的时刻,更不要说以此作为修行资源,肆无忌惮去使用。 今天在这破落巷弄中,毫无预兆地听到这么一句话,他著实无法平静。 这十枚玄都通宝足够让长生门这等邪魔外来取他性命。 这十枚玄都通宝亦足够成为供他破境的莫大机缘。 思绪不过瞬间。 王轩强自冷静下来,漠然说道:“荒谬至极,一个在中州落荒而逃的废人凭什么拿出这笔钱,撒谎都不知道怎么撒。” 他突然望向仍未爬起来的赵齐,微微一笑:“你可愿意隨我去中州见识辽阔天地,翌日重回此地告诉你的父亲,这谎言究竟有多愚蠢?” 赵齐愣了一下,脑海中不停迴荡起中州二字,竟是忘记恐惧,开始心动。 骤惊骤喜,少年心思哪能掩藏得住,尽数流露於面。 赵父看著儿子的表情,想著周遭都是再熟悉不过的街坊邻里,险些没能换上气来,愤怒骂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要去中州为什么不能凭自己去,非要给別人当奴做仆是吗?你还要不要脸?我怎会养你这么个玩意出来的!” 顏面无存,怒上心头,他当即甩开旁人的手臂,冲向那面带笑容的锦衣公子。 砰! 在眾人的意料之外,那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王轩的肩膀上,带起一声闷响。 场间一片寂静。 赵父迟迟没有收回自己的拳头,一道他所无法理解的力量正在紧紧缠绕著他的手臂,以及身体。 有居民想起一件事情——按照寺中僧人的说法,西土是末法之地,那这锦衣公子即便是修行者,他们也没必要害怕才对,为什么不趁现在人多势眾给他教训一顿?赵父不已经打到他了吗? 某些时候,人的想法只要出现,便如覆水难收。 伴隨著某位乡亲的一声高呼,好些壮年男子拿起趁手的工具,冲向王轩,大声喊道:“让开,让我来揍他一拳!” 与此同时,赵父艰难回头,试图喊出那个不字,但已经来不及。 王轩很隨意地用脚把试图爬走的赵齐勾回来,任由自己的大腿被抱住,掛起这父子二人往前走去。 有声响起。 啪。 啪。 啪。 那是一连串鞭炮似的声音,但却来自人的体內。 王轩什么都没做,只是用肩膀抵住赵父为盾,走向人群,便是遍地哀嚎。 他当然记得慈舟僧说过的话,他不认为自己有在违背莲山寺的规矩,因为他由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手。 只不过是这群螻蚁般的化外之民,试图伤害他的时候,很不凑巧地撞上一具坚不可摧的肉体,从而被自己震断手骨腿骨罢了。 事后无论谁来评理,这也是自討苦吃,自取其辱,自作自受。 当王轩来到林彻旧宅前的时候,巷子里仍有不少人站著,但更多的是再也爬不起来的伤者。 他目中无人,看著这座修缮过后的宅邸,摇头说道:“虚有其表。” 在那些敬畏恐惧的目光当中,王轩带著笑容蹲下身来,对赵齐温和说道:“好了,你现在该去照顾你爹了,骨头碎了养回来很麻烦的。” 赵齐隔著泪水,看著那个可亲的笑容,茫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轩想了想,诚实说道:“正道中人。” 赵齐愤怒喊道:“你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也配说自己是正道吗?!” “我当然是正道中人。” 王轩很有耐心,摸了摸少年的头颅,怜悯说道:“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自取其咎罢了。” 他起身往岭梅巷外走去,留下一句真心话。 “坦白来讲,想到你们这群螻蚁似的乡下人居然和我一样也是人,才是让我来得反胃。” 不知为何,直到此刻离开,王轩也没有去搜寻那十枚玄都通宝。 赵齐看著巷中惨景,看著自己的父亲,有很多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替我拒绝? 你为什么不能同意! 你要是不害人害己不这么衝动,那我现在就已经去中州了! 赵齐颤抖著蜷缩起来,用手臂抱住双腿,哭不出声。 …… …… 岭梅巷的事情还未来得及传开,小和尚与明诗酒的赌约已经定下,而林彻还在听海。 慈舟僧断定是穷尽山的两人坏规矩,明诗酒的看法却別出一格,认为是玄都的陈若云。 都断定自己稳操胜券的两人转而討论起另外一件事。 “明姑娘,你觉得最先被坏的会是那条规矩?” “当然是最后一条。” 明诗酒懒散说道:“总不能是第一条,我实在想不出谁会无聊到去招惹城中平民,他们连扫墓都来不及,哪有这个心思。” 慈舟僧说道:“寺里的师长们也是这种看法,但其实我不太喜欢他们的说法。” 明诗酒用鼻音嗯了一声,好奇的意思。 慈舟僧也不虚偽委婉,没好气道:“衍舍师叔和我说,道庭七宗的人连踏上西土都觉得是在同流合污,洁癖得很,对城中平民都是能躲则躲的。” 听到这句话,明诗酒想了会儿,突然用手指戳了戳林彻的肩膀。 林彻问道:“何事?” “没事。” 明诗酒小脸严肃说道:“我就是想告诉你,虽然我家小姐还没见过你一面,但她是没有洁癖的。” 林彻说道:“我不在乎。” 慈舟僧忍不住看了一眼林彻,心想你还是这么无所谓啊? 如此看来,衍舍师叔的指望著实是在异想天开。 明诗酒不介意林彻的淡漠。 “那座坟我想今天去看。” 少女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方便吗?” 慈舟僧在旁拍了拍桌,不满说道:“那座究竟是哪座?说话能清楚一点儿不?” 林彻平静说道:“是冥尊……” 就在这时候,远方忽有钟声响起,笼罩整座佗城。 钟声响起,那是归去的讯號。 ——莲山寺正在召集閒游在外的弟子。 小和尚倏然起身望向山顶,语速飞快:“寺里有事。” 话音落下前一刻,林彻便已望向明诗酒。 “我改主意了。” 明诗酒说道:“想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去怎样?” 林彻说道:“好。” 三人走出酒楼,沿著长街踏上返回莲山寺的道路。 然后在半途停下。 林彻面无表情。 小和尚神色严肃至极。 一幕久违的画面出现在今日的佗城中。 烈日下,莲山寺的医僧抬著担架,朝著山顶飞快跑去,吶喊著让路人让道。 沿途喧闹不断,人群喧闹。 有个躺在担架上的病人为明诗酒所记得。 少女墨眉蹙起,在心里嘆息一声,对小和尚说道:“看来你和我都没能赌对。” 接著,她看著林彻的眼睛,正色说道:“我很好奇是谁做的这件事,你有兴趣吗?” 林彻沉默片刻后,看著她说道:“谢谢。” 第十三章 忽然齐聚 慈舟僧听著两人的谈话,认真说道:“寺里现在肯定很忙,师叔师伯们应该也是没空的,否则不会撞钟召集弟子,所以我没空和你俩一起了。” 话音才落,小和尚便已转身穿过人群,与道上同门匯合照看伤者。 明诗酒目送离去,忽然说道:“你和他的关係未免太好了些。” 慈舟僧最后的这句话看似寻常,实则分明是在暗示他们,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西土在某种程度上是自由的。 再想到小和尚当初亲口说过自己的职责是劝架,此刻的离开未免微妙。 林彻都懂,往岭梅巷走去,说道:“慈舟是我在西土最好的朋友。” 明诗酒墨眉微挑。 “虽然我也在西土,但我不是他。” 她与林彻並肩而行,语气莫名淡然:“我和你相识不到一个春天,关係没这么好,所以我的好奇是真的好奇,你可以收回先前那声谢谢。” 烈日高悬中天,浪声未能消解暑意,风也燥热。 如瀑黑髮因风而起,阳光映出少女骄傲眉眼。 林彻摇头说道:“谢谢是我的事。”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诗酒很是满意这坚持,面色却不变,语气亦然:“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我的盟友关係十分纯粹,都是利益,在结束这段关係之前,你最重要的责任是保护我,而且我是一个极少因为好奇心而涉险的人,希望你清楚。” 不知为何,明明听著是划清界线的话,林彻的心情並未变得更糟糕,反而有些温暖。 “好。” 明诗酒心想你就与我说这么一个字? 她不怎么愉快,但没有表现出来,轻描淡写间换了话头:“你要怎样替我把那人找出来?” 林彻说道:“这里是西土。” 那他就註定会被我找到。 明诗酒听得出话外音,想了想说道:“到时候我先和他聊几句话。” 林彻没有说话,便是接受。 言语间,少女在道旁一家杂货店停下,买下两顶新做的笠帽。 林彻接过递来的笠帽,戴上,然后又再听见明诗酒的声音。 “这笠帽挺合適的。” “是不错。” “你觉得我说的合適是什么?” 明诗酒莫名其妙问道。 自然是藏头露尾。 林彻如此想著,面不改色说道:“遮阳。” …… …… 离开岭梅巷后,王轩並未远走,而是留在不远处。 他清楚看著那个生得颇为可爱的小姑娘哭著跑出巷子,喊来莲山寺的医僧,目睹那群不值一提的愚民躺在担架上被搬走,道心毫无波澜。 这场惊动莲山寺的变故,於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真正重要的是那个令他魂牵梦縈的名字。 “我不想怀疑师姐的眼光。” 王轩喃喃自语:“所以你一定要有勇气站在我面前。” “师兄,他怎么一个人搁这自说自话的,看起来好像不太正常啊。” 有声音隨风而至,听上去有种怪异的温柔。 仿佛壮汉拈花,给人的感觉是极不协调。 王轩醒过神,循著声音望去,见到那对师兄弟。 悬天海与穷尽山同为道庭七宗,但关係未有半日亲近,从来是相看两厌。 他皱起眉头,声音微冷问道:“你俩过来作甚?” 魏时君不屑说道:“我需要向你交代?” 王轩正要还以顏色时,江小花拽了拽自家师兄的衣袖,挤眉弄眼。 “是这样的,我有个事情想请教请教您,就是你家祖师怎么把你弄成这个样了?” “……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过来扫墓的吗?” 江小花抬起手,指著岭梅巷深处,感慨说道:“不过我还真没想到,我祖师和你祖师居然还是邻居,这回去一定得告诉师父老人家。” 王轩沉默了。 话至此处,他如何还不能明白,穷尽山有前代强者尸骸埋葬在此。 魏时君和江小花两人自然是依著临行前师门给予的地图走来的。 问题是……为何偏偏在这岭梅巷里? 那对师兄弟此刻正在窃窃私语。 “师兄,我还是弄不明白,路上我们都看见和尚了,为什么突然转道过来扫墓?” “笨,你看不出和尚在忙吗?万一我们过去被抓起来帮忙怎么办?你好意思不答应吗?” “那肯定是要帮忙的……不对,这和我们来给祖师扫墓有什么关係?” “蠢,莲山寺都知道我们要过来扫墓了,不得做点儿门面功夫吗?” “门面功夫是什么意思?” “呆,当然是祖师坟头的供品。” “咱俩是来吃祖师供品的?” “没错,师祖在天之灵得知你我这么节省,肯定欣慰得要死!” “那我们顺便把他家祖师的供品也给吃了?” “天才啊你!” 魏时君说得志得意满,江小花妙计频出。 王轩看著穷尽山的这对师兄弟,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道心不寧,下意识想要离开此地,却又不舍林彻。 便在此时,喧闹人群中出现两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寧瑟与秋阳。 前者依旧白裙飘飘,神情柔弱而坚韧,仿佛湖畔柳枝,令人见之而心折。 秋阳面容冷至生人勿近。 天光正盛。 五人十目相对,表情各异。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谁都没有想到在港口分別后,竟会在不到半天后相遇。 “我是路过。”秋阳最先打破沉默:“你们?” 寧瑟的声音很动听:“我是好奇这热闹。” 魏时君与江小花给出的理由自然是扫墓。 四人目光集中到王轩身上,等他开口。 王轩很不高兴。 林彻之事涉及师姐,他根本不愿让閒杂人等得知,那便只能选择离开,从长计议。 然而错过今天的机会,翌日如何才能在这片末法之地上找到林彻,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事情。 一念及此,王轩心烦不已。 “与我无关。” 他面无表情说道,转身步入后方街巷,便要离去。 就在此刻,有两人走进王轩眼中。 是青年与少女。 那少女面容藏在笠帽下,青裙清丽,气息雍容。 那青年身著黑衫,平平无奇,只是乾净。 如井中月,天上云。 然后王轩看见少女轻启薄唇。 “找到你了。” 第十四章 锋芒难以毕露 话音落时,王轩已在凝望明诗酒,神情凝重至极, 片刻安静后,他如释重负般深深嘆息了一声,於这炎热风中倍感清凉,如聆仙乐般陶醉。 不是仙乐,是明诗酒的声音。 是这道与师姐截然不同的嗓音。 直到数年后的这个正午,他依旧清楚记得那天师姐说过的每一个字,记得那句话里的每一次语气起伏,便能確定眼前此人绝非师姐。 如此已经足矣。 只要师姐与林彻是陌路人,不曾同行,他便无所惧。 王轩心生万千感慨。 就在这时候,场间再次响起一道声音,带著自作主张的歉意,却未能引来笑声。 “实在不好意思,我这朋友脑子好像有点问题,你们稍微体谅一下他。” 说话的那人自然是魏时君。 为求取信林彻与明诗酒,他甚至是走到王轩身旁,搂住对方肩膀,对两人赔笑道:“有什么话你们別见外,直说就好。” 王轩皱起眉头,冷冷地看了魏时君一眼,无声说道:“放开你的手。” 魏时君嘿嘿一笑,从善如流。 其余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林彻与明诗酒身上,试图看到那两顶笠帽下的真容,只是无所得。 王轩淡然说道:“寻我何事?” 明诗酒答非所问。 “我和他的態度是不是特別有礼貌,从你发呆开始等,安安静静地等到你开口为止。” 她看著王轩说道:“可你似乎不懂得什么叫做礼貌。” 王轩没有回答,看向那个始终沉默的青年。 儘管未曾真正谋面,声音亦未听见,但他坚信此人就是林彻。 无非就是来为那群乡下人討个所谓公道而已。 然而此刻在场的不只有他一个中州人。 想到这里,他对林彻还以微笑,说道:“二位有话不妨直说。” 明酒诗自顾自说道:“你当然无所谓礼貌与否,在你看来,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值得你的尊重,而且你相信你身边的这些人也是这么想的。” 王轩笑容微僵。 眾人的目光终於来到他身上,有不解有疑问有奇怪,最终尽数变作明悟。 短短半日时间,何事能够引出这么一句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无非是那些正被抬往莲山寺的伤者。 魏时君眼睛一转,故意踏步出声,退至眾人身后。 江小花很配合地大声问道:“师兄,您这是怎么了?” 魏时君低头看地嘆道:“没脸见人啊!” 秋阳对这一唱一和颇为不悦,但什么都没说。 寧瑟只觉得有趣。 王轩面不改色,说道:“这位姑娘,恐怕你对我有所误解……” 话没能说完。 “你没有坏任何规矩。” 明诗酒说道:“至於那些平民为什么受伤,都是咎由自取。” 王轩沉默片刻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都已经被看穿,直接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还有……你们为什么不敢摘下笠帽?” 明知偏要故问,为的当然是提醒身旁眾人,对方极有可能是见不得光的邪魔外道。 正邪之別,中州与西土。 这世上总有比对错更重要的东西。 王轩看著不远处那两人,生出些许怜悯。 在中州,在道庭,在悬天海的这些年里,他早已明悟这人世间的真正道理,於是便有资格怜悯对方毫无意义的愚蠢天真。 果不其然,包括魏时君在內四人,皆以沉默赞同。 明诗酒摇头说道:“真没意思。” 林彻说道:“还有话要问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听不出別的情绪。 明诗酒摇头说道:“就到这里吧。” 伴隨著最后带有嘆息意味的尾音缓缓落下,王轩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巷中再无春风。 空气仿佛静止。 林彻往前。 只是一步,他便来到王轩身前,近乎缩地成寸。 在中州,这幕画面再是寻常不过。 但佗城在西土。 王轩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瞳孔骤然缩小,下意识运转体內真元。 然后他想起这里是西土,无论是何种修行手段也好,一旦动用,便是在与这方天地为敌。 这正是世间修行者不愿至此的最根本原因。 当他反应过来时,真元所起之处,已如烈火焚烧。 比这道烈火来得更快的是林彻的拳头。 这一拳落在王轩的右肩。 脆响声起,惊心动魄。 王轩面色瞬间苍白,张大嘴巴,比哀嚎声更快来到的是血水。 林彻仿佛早有预料般提前侧身躲开,递出第二拳。 在旁观的所有人眼中,这两拳没有任何的区別,都是那么的普通。 偏偏避无可避。 “师兄,这人好像有点……强。”江小花的惊嘆声从旁传来。 声落时,锦衣散开,如蝴蝶纷飞。 王轩左肩暴露在天光之下,未见皮开肉绽,骨络却已碎尽。 “够了!” 秋阳的声音漠然响起:“住手。” 林彻置若罔闻,转拳为脚。 砰! 王轩整个人倒飞而出,撞在旧墙壁上,震落尘埃如雨。 从开始到结束,这场谈不上是战斗的战斗极其短暂,长不过五个呼吸。 直到此时,空气中仍有秋阳的余音在荡漾,未来得及散去。 巷中一片死寂。 除去明诗酒,谁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寧瑟白裙染上灰尘,浑然不觉,只想弹琴。 魏时君与江小花对视一眼,確定在西土,想要打过这人著实不易。 林彻往岭梅巷走去,黑衫仍黑,未惹尘埃。 明诗酒隨之而行。 王轩箕坐墙下,浑身是血。 他抬头望向两人背影,眼里还有惘然与惊愕残存,来不及痛苦与绝望,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样败的。 当他终於明白自己究竟是遭到了一场怎样的惨败之时,面色瞬间苍白透彻,涌上心头的却非恐惧,而是惊怒。 “你以为你不杀……” 话音戛然而止。 秋阳用一巴掌堵住了王轩的声音,面无表情,一字一句说道:“在你自寻死路之前先告诉我们,你招惹的这人到底是谁。” 魏时君与江小花亦如此。 唯独寧瑟毫不在乎地离开了。 王轩低头望著自己的身体,感受著这连呼吸都痛的沉重伤势,在面上挤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容,声音无比沙哑。 “把他的身份告诉你们,我能有什么好处?” “给你温柔点儿搬过去和尚庙里怎样?” …… …… 明诗酒与林彻並肩而行,走进那条巷弄。 少女忽然说道:“还是之前那句话,你可以收回那声谢谢。” 林彻不解。 她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看你到底有多强,確定自己的付出值不值得,仅此而已。” 林彻说道:“那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明诗酒摇头说道:“你该说的不是这句话。” 林彻再次不解,问道:“我该说什么?” 明诗酒停步,微仰起头看著他的眼睛,说道:“让我下次少说点话,別妨碍你动手。” 林彻一脸莫名其妙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嫌弃你说的那些话?” 明诗酒怔了怔,说道:“不嫌弃?” “嗯。” 林彻平静说道:“既然我答应过你,那就不会嫌弃。” 他接著又补了句话:“而且你的声音一直很好听,我为什么要嫌弃?” 这话其实隨意,並非认真。 明诗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记下。 你现在可以期待我离开西土那天了。 到时候唱首歌给你听。 少女这般想著。 第十五章 此心安处 岭梅巷愁云惨澹。 过往数十日间的热闹画面都已不復存在,听不见风声,静得连猫儿也要离开屋檐躲到阴影中。 莲山寺的僧人反应颇为迅速,因王轩而受伤的居民早已尽数送往寺中,相信再过些天就能重新回来,不至於有性命之危。 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对此毫不怀疑,但这著实不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於是各家各户的大门紧紧闭著,青石板路上了无人影,空荡荡。 然而沿著门缝往最深处去听,便能从中听见那些窃窃私语,与愤怒狠毒咒骂声。 以及埋怨。 埋怨赵父的不知所谓。 要不是他衝动,怎么会有今天的事情?把自己儿子送去中州有什么不好的?那人也没说让你儿子为奴作仆啊! 明诗酒听著这些声音,墨眉微蹙,摇头说道:“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年你拒绝莲山寺后,为什么要住到这里来。” 林彻看了她一眼,心想你怎么不说那人了? 明诗酒猜得到他的想法,淡然说道:“难道我们还是第一天认识吗?” 林彻安静片刻,说道:“岭梅巷离莲山寺不远,而且当年我还籍籍无名的时候,和他们相处的其实很不错。” 明诗酒懂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只是后来的你不再寻常,给他们带来太多意料之外的希望。 而人一旦抱有希望,便难接受一无所得。 但她还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借那笔钱?” 明诗酒问道。 西土与中州相距甚远,来往殊为不易,但这对莲山寺从来不是问题。 以林彻和寺中僧人的关係,没道理为前往中州而苦恼。 “因果。” 林彻伸手微抬笠帽,视线落在这寻常巷陌中,摇头说道:“送钱其实没那么简单的,很多时候都要有个由头。” 然后他心血来潮轻声道:“况且当年的我怎能料到今日事?” 明诗酒偏过头,看著他的侧脸,眼中所见是疲倦。 少女心想:“像你这般人,乾净的时候谁都会喜欢你,但骯脏落魄时呢?”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忽然在某堵墙后响起。 “林哥哥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明诗酒醒过神来,循著声音望去。 说话的人是那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名叫南梔。 林彻早已站在墙前。 他没摘下笠帽,说道:“什么?” 小姑娘抬头看著他的眼睛,低声问道:“中州……有那么好吗?” 林彻没有立刻回答。 明诗酒很想知道他要给出怎样的答案。 小姑娘茫然不解:“爹爹阿娘每个人都在说中州,好像只要去到中州,那就什么都有了,可是……佗城不也很好吗?明明现在也很幸福啊。” 林彻说道:“幸福的生活往往也是寧静的,而寧静则代表著重复,但人总喜欢幻想。” 明诗酒想著今天以前,心有同感。 小姑娘的反应则是十分符合她的年龄。 “哥哥,我没听懂您在说什么。” 林彻沉默了会儿,说道:“中州的確很好。” 小姑娘低下头,很难过,没想到连他也要这么说。 林彻问道:“你知道雨吗?” 小姑娘犹豫半晌,说道:“书上看到过,说是好多好多水珠从天上掉下来,但我还没有见过。” 明诗酒怔住了。 “西土上一场雨在一百年前,准確地说,是一百三十六年前。” “那中州呢?” “每年。” “……雨是怎样的?” “春天的雨温柔缠绵,夏雨伴著雷声,秋雨淅沥,冬雨淒寒。” 林彻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 小姑娘茫然无措。 明诗酒忽然觉得这有些残忍。 林彻说道:“这是事实,我不会对你撒谎。” 小姑娘终於明白那些轻蔑和鄙夷从何而来。 长时间的安静。 阳光愈发炽烈。 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小姑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稚嫩的坚定。 “我以后要让西土也学会下雨,变得和中州一样好!” 隨著这句话的落下,南梔不再如前沮丧,双眼有光,如获新生。 那年我初到中州时也曾这般想过。 林彻想著这句话,想著后来那些年间的诸多往事,想著去年秋天发生的变故,百感交集。 就在此时,南梔突然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林哥哥你喜欢佗城吗?” 林彻不再追忆过去,微笑起来,看著小姑娘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 …… 悬天海位於中州东南,名虽为海,实则是一座辽阔无边的巨湖。 海上终年云雾繚绕,雾中有无数高楼佇立,巍巍峨峨,有如仙家宫闕降尘世。 偶有剑光掠过,卷破丝缕雾气,为世人展开画卷一角窥得其中真容。 春末时分,雨水繁密,缠绵如千万细线。 一叶轻舟行驶在水面上,盪破涟漪。 虞羡鱼立於舟头,长剑悬腰,眼中无楼。 雨丝瀰漫天地,却未能近那一袭蓝裙半点。 若是往最细微处看去,便能发现这漫天风雨如遇漩涡,尽数没入其腰间剑中,而后泥牛入海,再无动静。 某刻,轻舟穿过一片雾气,前方景色骤然明朗。 雨仍在,天光却明亮,高楼如山与天相依。 轻舟重见光明时,楼中响起无数惊呼声。 “师姐终於回来了!” “哪个师姐?” “虞师姐!” 伴隨著这些前赴后继不厌其烦的声音接连响起,数不清的窗户被打开,悬天海的弟子们毫无仪態地在窗边挤成一团,试图看到轻舟上人。 如此动静,悬天海的师长又怎可能一无所知? 数位长老走出洞府,行至春雨天光中,望著那个女生男相的身影,確定是本人无误后,长长地鬆了口气。 去年晚冬,虞羡鱼不辞而別独自出山,隨后了无音讯不知所踪。 此事曾在悬天海中掀起一场波澜,非议不断。 哪怕掌门真人亲自开口压下舆论,仍有余波暗涌。 “既然回来,那就让她了解一下宗里头的事情,別再一天到晚游手好閒了。”有长老面无表情说道。 眾人纷纷点头。 轻舟停下。 虞羡鱼拾级而上,登楼。 风过掀起雪发,眸如墨漆,剑眉微挑,睫毛疏长,面颊瘦白难见血色。 明明近在眼前咫尺间,给人的感觉却是千里之外。 吱呀声响,殿门关上。 虞羡鱼看著殿中诸位师长,淡然行礼,不言。 有师长缓声问道:“西土之事你可有听闻?” 虞羡鱼眼神微动,点头。 ——佛祖封印鬆动,西土或许不再末法。 如此无礼的態度没有招惹来任何不满,只因习惯。 另外一位长老面沉如水,说道:“你师弟今天出事了,就在西土。” 虞羡鱼问道:“谁?” 那位长老答道:“江轩。” 虞羡鱼说道:“不认识。” 殿中一片寂静。 有数位长老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虞羡鱼看著这幕画面,想起那人时常叮嘱自己不要那么直接,於是再次开口。 “我弄错了。” 她回忆著那人的语气,像学舌般的鸚鵡,委婉重复道:“不是不认识,是没有印象。” 第十六章 都是閒事 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別? 殿內的气氛变得更为压抑,雨丝接连成珠,敲墙作响。 虞羡鱼不为所动,说道:“如果没事,那我走了。” “有事。”有位长老忽然说道:“你此行离宗將近半年所为何事?” 虞羡鱼垂下眼帘,置若罔闻。 只要她的师父还是悬天海的掌门真人,偌大中州便没有谁能够逼迫她开口。 悬天海如此,道庭其余六宗亦如此。 说话那位长老似乎早有预料,神情並未失望,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 “王轩是我的徒弟,之前我借过你的笔记为他解惑,他也因此而钦佩你。” 虞羡鱼知道这位长老是谁,甚至记得名字。 此人姓白,名敬松,境界高深,哪怕放在悬天海这等庞然大物中也是位列靠前的强者,有资格得到每一个人的尊重。 虞羡鱼想了想,说道:“不记得。” 白敬松似乎是没有料到她的诚恳,沉默半晌,接著说道:“轩儿的境界在同辈当中还算不错,因此宗门才会让他前往西土收回前人传承,但如今他身负重伤,已经无法继续承担此等要务,你认为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虞羡鱼摇头说道:“我不理。” 满座寂静。 “哈哈哈哈哈……”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殿中严肃气氛荡然无存。 虞羡鱼望向那位长老问道:“笑点是什么?” 她问得坦然,认真得自然,反而令人无话可说。 失笑的长老很尷尬,心想这种事情你到底要我怎么解释? 他连忙向白敬松拋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赶紧言归正传。 “我的看法很简单,再派人过去。” 白敬松漠然说道:“此事是对本宗的一次挑衅,自当有所回应。” 虞羡鱼说道:“我不去。” 殿中鸦雀无声。 “还有事吗?” 虞羡鱼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没有人给予回应,她平静说道:“假如没有,那我走了。” 不见半点拖泥带水,话音落时她便往殿门走去,乾净利落至极。 白敬松的声音带著些微怒意响起。 “昨日不理,今日不去,明日禪宗卷土西来你当如何?” 虞羡鱼回头后望,说道:“莲山寺不是道庭七宗之一吗?” 话中是事实,但也真的不是事实。 “悬天海和穷尽山同为道庭七宗,何曾同气连枝?” 白敬松看著她的眼睛,严厉教训道:“虞师侄,你看待事物怎能停留在表面上?” 虞羡鱼停步,一脸奇怪地看著他,诚实反问道:“可我和穷尽山的人关係都挺好的啊,有没有可能是別人有问题呢?” 谈话就此结束。 殿门被推开,天光共雨迎面而来,把她身影勾勒出一道银边。 虞羡鱼不在乎殿中长老怎么想,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因为她真心不想去西土。 去年秋,某人无端失踪。 她於晚冬走出悬天海,踏遍半座中州,寻其踪跡,好不容易才在半月前得到线索,怎么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远赴西土? 她知道中州有人与她抱有相同目的,但在重新见到那人之前,谁也无法取得她的信任。 “西土,佗城。” 虞羡鱼默然念著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一个將近遗忘的名字。 ——林彻。 大抵是九年还是八年前? 她对某人身份抱有诸多好奇,就把符合年龄的天才都写在了一页纸上,逐一排除过去。 轮到林彻二字的时候,她思考不久便觉得自己想法著实奇怪,於是潦草划上半笔,再也没管。 若是你晚生九年,活在这佛祖禁制即將鬆开的当下,不再泯然於眾人,才有资格得到我的怀疑。 仅此而已。 虞羡鱼握住剑柄,望向前方那幢白日里也灯火通明的高楼。 某人留下的那条线索指向故纸堆。 …… …… 西土,日落时分。 白天的波澜已然平息,佗城一如旧日寧静。 王轩被秋阳送至莲山寺,与岭梅巷的居民一併接受僧人们的治疗,但前者得到的对待显然要直接上许多。 这从那间禪房中不时响起的惨叫声可见一二。 穷尽山两人以帮忙搬运伤员为由,厚著麵皮在寺中蹭了一顿饭,並且借住。 秋阳正在城中专心扫坟,思索如何才能继承前贤遗物,战胜傅月衣。 左丘三人没有寻墓,於佗城寻寻觅觅,沉默而低调。 寧瑟走出客栈。 生而为妖的她並未閒坐,迎著晚风浪声弹琴,引来人群围观。 陈若云不知所踪,似是不在佗城。 “还有那群邪魔外道呢?” 林彻问道,放下茶杯,望向坐在对面的慈舟僧。 小和尚看了他一眼,无奈提醒道:“你又不是寺里的人,我把这几个人的行踪告诉你,严格意义上已经是逾矩了。” 林彻想了想说道:“寺里有人专门盯著。” 慈舟僧沉默片刻后,答非所问:“就算没人盯著,王轩的下场也足够让他们住手。” 林彻不再多言。 慈舟僧低声说道:“寺里有不少人因为今天的事情对你有意见,只是你有遮掩身份,以及看在衍舍师叔的面子上,默不作声罢了。” 自中州来的道庭天才们想不到那顶笠帽下是谁,不代表莲山寺的僧人也会跟著一併无知。 “佛祖禁制鬆动,西土不再是末法之地,对寺里绝大多数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 小和尚看著林彻的眼睛,说道:“他们无法接受这件事节外生枝,所以他们也不能接受再有今天的变故发生,无论对错。” 这或许才是衍舍师叔不让你留宿寺中的原因。 林彻为自己斟了杯茶,热雾如云遮眼。 “假如再有下次,假如我再动手?” “过往情分就此不復存在。” 慈舟僧轻声说著,晚风自窗外来,吹散那雾气。 林彻眉眼清楚,仍旧当年,无甚变化。 小和尚认真说道:“不要这样做。” “放心吧。” 林彻笑了笑,暮暉下,笑容分外暖和。 他同样认真说道:“我不是爱管閒事的人。” 慈舟僧带著歉意地说了声谢谢。 天色已晚,两人道別。 林彻走出禪房,望向天边余暉笼罩下的莲山寺。 时过十一年,他再对眼前景色有了陌生感觉。 唏嘘感慨都在转眼间,明日仍有要事。 林彻往寺外走去。 明诗酒今天要看的那座坟不在城中,而在城外。 那是冥尊陨落之处。 亦是佛祖最后现世之处。 以及。 林彻与这人间最初相遇之处。 第十七章 高僧与少年 十一年前,林彻来到这人间,睁眼所见並非佗城。 那是一片被鲜血浸泡了数百年的褚红色原野。 烈日高高在上,犹带腥味的焚风肆虐不息,就连天光也为之而扭曲,自然也能在途径者的皮肤上撕出道道细微血痕。 纵使这片辽阔大地上仍有植物带著满身尘埃顽强生存,但这绝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能够活下来的理由。 幸运的是,那时的林彻遇见了一位僧人。 僧人法號衍舍。 后来的他才得知那片原野的尽头是一片悬崖,崖边某处有座坟,坟里住著前代冥尊。 只是直到走出西土那一天,他仍旧无缘真正目睹那座坟。 关於林彻的来歷,衍舍大师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与旁人谈论之时,只道他是父母早亡,生无可恋独自出城寻死的可怜孤儿。 仅此而已。 林彻仍然记得与衍舍大师在某个午后的那场谈话。 “总有一天,你会去看那座坟的,但不是现在。” “我都快要去中州了,您说话怎么还绕圈子?” “高僧是这样的。” “难怪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离开最合適。” “也许你终有一天要在此地长留,只不过在那之前先有生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听不懂。” “我是说我会帮你收尸的。” “这句话真不高僧。” 寺外人声与药味传来,往事回音於晚风中消散。 林彻放下回忆,戴上旧笠帽,自莲山寺侧门而出,朝著客栈走去。 不知是否机缘巧合,寧瑟恰好与他住的是同一家客栈。 此时前堂的客人们正议论纷纷,或是称讚琴声,或是颂其风骨,但最终还是关於寧瑟过人容貌的惊艷嘆息。 林彻对此不怎么关心,回到独院,洗了个冷水澡,闭目养神静待天光重临人间。 …… …… 翌日,佗城的天才蒙蒙亮,林彻便已睁眼醒来。 冥尊的坟墓与佗城相距甚远,沿途山河俱有,儘管地势谈不上复杂,但西土亦非中州,无任何修行手段可以倚仗,须做准备。 说是准备,实则不过清水与乾粮,还有抵挡风沙的罩衣与斗篷,以及某些或许能够派上用场的东西。 按照林彻过去的经验,以及两人远超寻常人的脚力,此行途中若无意外发生,来回最多不过二十四个时辰。 唯一的问题是,明诗酒的存在就是意外本身。 那位未曾谋面的白家公主殿下所为何事,衍舍大师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但与林彻相熟的这位貌美婢女究竟要以何种方法把事情落实,仍然未知。 思绪间,浪声送来红光。 太阳自海平线后再次升起,照亮人间万千。 这是佗城最后的春日。 林彻凝望远方,听见一道声音自身旁传来。 “有个事忘记和你说了。” 明诗酒的声音好似此刻海风,沁人心脾:“这就是我要看的最后一座坟,所以走完这一趟以后,你和我的交易也就算是结束了。” 林彻偏过头,看著她的侧脸。 明诗酒没有还以目光,语气很是隨意:“当然,路上要是有別的坟可以顺带看上一眼,那我还是很乐意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那仿佛溪水般清澈的眼眸倒映著远方朝阳,有万般灵动,年轻而青春。 就像是少女正式踏上离家出走的道路。 林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明诗酒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取出一个木盒递给林彻,说道:“衍舍大师特意让我带给你的。” “什么东西?” “我猜是锦囊之类的东西?留你一道妙计保命……怎么是这玩意?” 就在明诗酒说话的时候,林彻已把这精致木盒打开。 落入两人眼中的竟是一盒酥点。 “是梨花酥。” 林彻想起从前。 ——那时节的他真的很嫌弃莲山寺的斋饭。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情。 “你和寺里提过你的行程。” “不是寺里,是衍舍大师。” 明诗酒声线慵懒:“而且夏天都快来了,你怎么也该猜到是谁在为我家小姐和莲山寺牵线搭桥了吧。” 林彻没有说话,取出一块梨花酥,伴著清水慢慢吃完。 其时晨光已覆佗城,万物竞发,生机勃勃。 两人正式踏上出城的道路。 “城外是不是有很多鬼?” “比城中少,而且脾气都不怎么好。” “那你当初是怎么说服这群鬼迁坟的?” 林彻心想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你了吗? 他说道:“讲道理。” 明诗酒挑了挑眉,说道:“原来是理来。” 林彻平静说道:“都是寺中鬼,有道理可讲,何必剑来。” 明诗酒嘆道:“突然感觉特別的难过。” 林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明诗酒神情悲伤说道:“都沦落到当鬼了,还得和你们这群活人讲人情世故,脾气不好的还得被你们送到城外孤独终老。” 林彻很无语,沉默半晌后,认真说道:“有没有可能是它们是被活人吵到脾气不好?” 明诗酒眨了眨眼,一脸惊讶说道:“竟有此事!” “而且在城外生存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林彻顿了顿,说道:“无论人还是鬼。” “那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明诗酒不假思索说道,声音很轻鬆,听不出半点犹豫与虚偽。 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真实的想法。 从二月的春分,到这初夏將至的春末,两人相处已久。 若是今天的她依旧不敢相信林彻,那只能说明她的能力有问题。 想著这些,明诗酒望向前方。 城门映入眼帘。 守城的不是士兵,而是莲山寺的僧人。 佗城当中的那个佗字,从来都是佛陀的佗。 与人间寻常城池不同的是,城门前毫不热闹,连人影都罕见。 守城僧人看见两人,连忙打起精神,准备进行询问。 林彻没有说话,伸手摘下笠帽。 为首僧人看到这个动作,身体忽而僵硬剎那,然后再次看到那张无法遗忘的面孔。 “是你啊。” 林彻点头致意,说道:“有些事需要出城。” 僧人首领也不多问,挥手示意通行,顺口问道:“什么事?” 明诗酒偏过头看著林彻,有些好奇他要撒怎样的谎。 谈话间,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那是一片仍有青色的原野。 林彻往城外走去,说道:“故地重游。” 第十八章 荒芜 在林彻与明诗酒走出佗城的同一时间,莲山寺中有人即將离开西土。 那人自然是王轩。 悬天海已在昨日夜深时做出决定,命他直接返回中州,別再无意义地逗留下去。 师命难违,王轩无可奈何,唯有把那秘密付诸於口。 “你说……伤你那人就是林彻?” 秋阳皱起眉头问道。 禪房內,魏时君与江小花双手抱胸倚墙而站,寧瑟独自坐在窗畔。 左丘三人亦在场。 唯独陈若云依然不知所踪。 阳光洒在黑木地板上,倒映出空气中的尘埃。 “不错,就是林彻,那个被我们以为是浪得虚名的林彻。” 王轩躺在病床上,整个人被裹得极为严实,若是站在远处望向他,恐怕只能看见一个颇为巨大的蚕茧。 他的嗓音听著虚弱之余更是嘶哑:“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答案。” 禪房一片安静。 半晌,魏时君的声音不解响起。 “就这?” 王轩愣了一下,艰难转头看过去,却没来得及说话。 “我给你解释解释,师兄是说你脑子有问题,为这种破事把我们喊过来,活该被揍成这样。”江小花的语气依旧温柔,诚恳得让人喘不上气。 王轩怒极却做不到反笑,因为他的脸也绑著白布。 “不是针对你,主要是大家都有事情要做,很忙的。” 魏时君一脸老实说道:“哎,其实大家都很羡慕你今天就能休息的……” 后半句话还没听完,王轩胸膛剧烈起伏,旋即有血水溢出嘴角,两眼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奇怪的是,禪房的气氛反而轻快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不用再听败家之犬的碎碎念? “废物。” 魏时君翻了个白眼,看著病床上昏过去的王轩,没好气骂道:“谁和你我们啊?还想让我替你报仇,真以为我和你一样白痴吗?” 秋阳说道:“至少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江小花连忙鼓起掌来,诚挚赞道:“你好厉害啊,还能猜到白痴在想什么!” 秋阳有些不悦,但未发作,漠然说道:“昨天慈舟僧明確告诉过我们所有人,此次再续传承不拘泥於门户之別,那林彻便有资格和我们爭。” 他接著说道:“而且林彻此人不早不晚,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回到西土,意图可想而知。” 左丘三人静静听著,一言不发。 “这又怎样?” 魏时君漫不经心说道:“假如这人的確是林彻,那他回到西土就是莲山寺的意思,我们就认了唄。” 秋阳沉默不语。 便在此时,寧瑟忽然说道:“我认同魏师兄的看法,我们不可能把师长匆匆留下的传承全部带走,何苦因一己之私让前人心血凝结而成的瑰宝淹没在时间长河当中?” 秋阳没想到她会开口赞同,更没想到左丘三人也秉持相同的態度。 “而且……” 寧瑟神情认真说道:“此事背后是莲山寺,林彻便知道什么是我们必须要带走的,没有从中作梗的理由。” 江小花在旁举手,提议道:“要不我们告诉他几座坟的位置让他去扫,把关係给弄好?” 秋阳很烦,听著便不愉快,只觉得这分明就是绥靖与懦弱。 他的目光掠过眾人,最终停留在昏迷中的王轩身上,缓声说道:“但我们总要做好对付林彻的准备。” “莫名其妙,非要拉著我们搞这种破事。” 魏时君冷笑说道:“你要是再废话下去,別怪我不陪你聊,去找林彻玩。” 禪房的气氛再次压抑。 穷尽山的行事风格举世皆知,一字曰之:直。 秋阳沉默片刻,问道:“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来西土?” 眾人心想这有什么好问的? 谁不知道你连做梦都想战胜你师姐? 秋阳继续问道:“六百年前死在西土的强者当中谁最强?” 江小花想也不想说道:“当然是郑问郑师祖。” 寧瑟微笑说道:“想来夏安师叔祖不会同意江师弟的看法。” 左丘三人当然也有名字可说。 王轩若能醒来,同样如此。 “错。” 秋阳嘲笑说道:“你们全错了。” 听到这句话,禪房眾人突然意识到某个可能的存在,面色陡然生变。 就连左丘三人也不復平静。 “是冥尊。” 秋阳笑容骤然消失,面无表情说道:“冥尊身死之前,极有可能在人间留下传承,这才是我非来西土不可的原因。” 长时间的安静。 直到寧瑟的声音把沉默打破。 “陈师兄……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 眾人对视一眼,確定彼此未再见过陈若云一眼,便懂了。 魏时君带著师弟往禪房外走去,对秋阳说道:“在这件事上我赞同你,冥尊的传承绝不能落到莲山寺的和尚手里。” 寧瑟起身,明確表態:“白泽亦如此。” 左丘三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在片刻迟疑过后,为首的张序才是点头,给出同意的答覆。 王轩不必询问。 这是道庭,或者说是位於中州的道庭六宗的共同利益。 比压制禪宗来得更为重要的事情,天下地上,唯有人间与冥府的战爭而已。 “师兄,要是我们没把事情给办妥,那咋办好?” 江小花低声询问魏时君,忍不住碎碎念叨:“这我过来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么麻烦啊,两天不到,全是事儿。” 魏时君耸了耸肩,安慰说道:“天塌下来也有师长替我们头疼。” 听著这话,江小花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很是难过说道:“可我怕天塌下来的时候我没脑袋可以疼啊。” …… …… 佗城外,荒原上。 从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起,林彻与明诗酒踏上的道路,再无半点人类雕琢的痕跡。 砂石隨海风而起,吹打在两人的身上,带来真实的微弱疼感。 地面起起伏伏,凹凸不平,比之官道难走数百倍。 放眼望去,目光径直延伸至天边,看不见半片树荫的存在。 隨著佗城彻底消失在后方,空气於悄无声息间染上灼热,如针般刺向未经衣衫遮掩的每一片皮肤,於是呼吸也变得有害。 明诗酒睫毛微颤,强行按耐住动用真元护体的衝动,很不习惯地与这一切相逢。 与这片饱受天灾侵蚀磨礪的土地相比起来,佗城的贫穷竟显得那般美好。 少女婉拒林彻的善意,执意与他並肩而行,以最认真的目光打量著这荒芜景色。 某刻,两人借岩石暂避焚风,饮水歇息。 明诗酒终於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九年前的你是一个人走在这片土地上?” 林彻说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明诗酒沉默了会儿,问道:“包括最开始那次?” “嗯。” 林彻的回应很平静,理所当然。 明诗酒眼眸低垂,看著他的影子,说道:“很辛苦吧?” 林彻想了想,说道:“还好。” 明诗酒没再说话。 林彻站起身,对她说道:“再走二十余里,有一座坟,你应该会感兴趣。” “谁家的坟?”明诗酒心不在焉问道。 林彻说道:“白家。” 第十九章 但求安度晚年 “真巧誒,我家小姐也姓白。” “我知道。” “明白明白……你觉得姓明还是姓白好?” “我不怎么喜欢白。” 林彻说得直接。 明诗酒乌黑眼眸微转,严肃说道:“那我回去就让我家小姐改姓……” 话音落时,远方忽有强风挟风沙而至,越过帽檐吹进嘴里,引起一阵咳嗽声。 林彻递水过去,隨意说道:“你家小姐祖宗不高兴了。” 咕嚕。 明诗酒饮完清水后,別过身去,嘆道:“看来是天意都不让我家小姐和你在一起呀。” 林彻问道:“我什么时候要和她在一起了?” 明诗酒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说道:“因为我得当陪嫁丫鬟呀~” 如此乱七八糟的胡言乱语,林彻自然懒得接话。 两人走出岩石,继续未完的路途。 时辰还早,天色仍亮,距离太阳下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奈何这片原野上的景致太过重复,纵使往前再往前,带来的区別也不过是绿植的减少,大地变得更为荒芜,唯有风沙与赤土。 在没有人作为嚮导的情况下,想要穿过这片几乎没有標识可言的土地直达冥尊墓前,难度可想而知。 难如登天或许是夸张,但半道折返定然是常事。 “知道那座坟不在佗城里头的人多吗?”明诗酒忽然问道。 “不少。”林彻顿了顿,补充道:“但知道坟墓准確位置的人最多只有五个。” 即便衍舍大师必然是五人之一。 明诗酒仍旧觉得那十枚玄都通宝物超所值。 二人向著更加荒芜的大地前行。 某刻,伴隨著一阵更为炽热的焚风呼啸而过,前方的景色竟如画布般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揉皱,凭空生出无数的皱褶。 明诗酒还未来得及细看,林彻直接伸手把她抓了过来,挡在前面。 轰隆隆! 风过有如雷鸣。 明诗酒很是诧异,看著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待到风尽,林彻若无其事鬆开手,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道路,两人没有再说过话。 然而这沉默未能长久,那座属於白家中人的坟墓出现了。 事实上,这是林彻的一己之言,因为明诗酒根本没有看到墓碑。 別说墓碑,连坟包都不存在。 这只不过是一个算不上宽敞的浅坑,最大的用处就是让路过的行人暂避风沙。 林彻没有开口解释,蹲下身来,用手掌拨开一片沙砾,確定自己没有认错。 在尘沙掩埋下,有著一块断面极其完整的碑石,顶部阴刻有字。 ——望月山,射潮峰,白流邢。 明诗酒看著后人留在碑石上,记载著这位前贤生平的蝇头小字,墨眉微蹙。 她下意识问这块墓碑为何只有底座,只是还没问出口,便想到那个极有道理的答案。 面对这天灾般肆虐不息的焚风,顽石与浪花有何区別? 都是转瞬时。 “这块墓碑上记载的不全。” 明诗酒忽然说道:“当年的他境界已至金丹,近与天地相通,假以时日,也许有机会再往前一步。” 林彻没有接话。 明诗酒沉默片刻后,说道:“终究还是客死他乡。” “其实最初来到西土的那段时间,我总会忍不住去想一件事。” 她认真说道:“若是重回当年,到底要强大到何种程度才能在那场战爭里活下去呢?” 不知为何,林彻听到这句话后,莫名有些出神。 “修行五境。” 明诗酒自顾自道:“从初境到炼气,然后是筑基和洞真,最后炼就一粒金丹……在我年幼时,大人们总说踏入金丹就足以逍遥世间,天下再大亦无拘束。” 言语中尽皆感慨与唏嘘。 林彻却在想另一件事。 金丹之上犹有別境。 某种意义上,那已经不能说是境界。 冥尊毫无疑问是其中人。 佛祖亦然。 明诗酒不再顾及仪態,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靠在坑边。 在呼啸风声中,她说道:“如今中州与我同龄甚至比我更大一些,最最了不起的那些人,据说境界也只是初入洞真,连死在这场战爭里的资格都没有。” 林彻问道:“所以?” 明诗酒说道:“我有个希望。” 林彻发现她的眼神明亮至极。 “如果今后人间再有这么一场战爭,而我置身其中……” 明诗酒与他对视,很认真地说道:“我希望那是一场因我而起的战爭。” 林彻评价道:“很自恋。” “谁让我长得就是这么好看?” 明诗酒嫣然一笑:“像我这种姑娘,不自恋未免过分虚偽。” 林彻没再说话,当然也不会告诉少女,去年秋天的中州曾有过这么一场不为人知的战爭。 两人准备继续旅途。 明诗酒起身,离开坟坑前,忽然严肃问道:“来都来了,我家小姐这位先人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顺手拿走的?” 林彻微怔,正准备开口的时候,有声音自风中而来。 “他骨头挺適合当剑用,你把坟给挖开隨手捡两根就行,好使得很。” 明诗酒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抬头望去,然后见鬼。 当然是鬼,若非孤魂野鬼,怎有心思於这焚风中搭此閒话? 身至西土將近一个春天,此刻之前,明诗酒也只见过照元僧这么一只鬼。 某些时候,她甚至会遗忘这片土地上仍然有鬼。 那鬼站在坟坑外,任由焚风吹,负手而立,自有一番高人气度。 “这鬼你认识吗?”明诗酒对林彻问道。 “放心!” 那鬼冷笑说道:“就算他忘了我,我也不会忘了他,我记他记到魂飞魄散。” 明诗酒心想这应该是被迁坟了? 就在这时,又有声音响起,带著叨叨絮絮的烦人感觉。 “其实我也很谢谢他,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谢谢他,也对,不是他千挑万选挑中我来做你的邻居,哪有咱俩的相见恨晚呢?真是神来一笔啊。” 明诗酒望向声音起处,果不其然见到另外一只鬼,才知迁坟的原来另有其鬼。 那鬼身披残破僧袍,不似最先那鬼飘然欲仙,朴实地像个犁地的农民。 她的目光在两只鬼身上来回数次后,突然懂了。 “原来你说的迁坟其实是拉郎配啊?” 明诗酒震惊说道。 林彻神色不变,无半点尷尬意味,平静纠正道:“不是拉郎配,是確保他们都能安度晚年,免去孤独。” 第二十章 故地 “但他们好像不那么认同你的说法。” “不是他们,是你家小姐的先祖。” “……见过先祖。” 明诗酒的表情格外精彩。 林彻隨意说道:“如果这不是他自己的坟,怎么会让你去挖?” 明诗酒不想接话,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谁会往这种方向去想? 站在坑外的僧人附和说道:“对对对,你拿就行,不用和他客气,他说话就这么个模样。” “谢先祖好意。” 明诗酒在唇角牵起勉强笑容,行了一礼,说道:“但我不用剑。” 白流邢有些遗憾,挥手示意此事作罢,转而对林彻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林彻说道:“遇了些事。” “看来不是小事。” 白流邢冷哼一声,说道:“否则倒能让你欠我一个人情。” 林彻笑了笑,没说什么话。 白流邢转而问道:“佗城如何?” “有些热闹。” 林彻说道:“道庭来了不少人,要赶在佛祖禁制完全解开前,把你们留下的东西取走。” 白流邢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消息,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风再起,炎日已在西斜。 林彻与明诗酒迎著风走出坟坑,任由衣衫与面罩被吹得猎猎作响。 两鬼与两人对视。 “有个事得提醒你们一句。”鬼僧叮嘱道:“外面最近不像以前那样了,记得小心一点儿。” 白流邢冷冷说道:“要是出事,別指望我和他出手。” 明诗酒不懂,心想这里不已经是城外了吗? 让她更为不解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谈话就此结束,再无下文。 白流邢双臂抱胸,与鬼僧结伴离去,身影於风中幻灭不见。 两人再次上路。 也许是太阳正在落山的缘故,在焚风停息的时刻,荒原的温度已经令人感到寒冷。 直到这时,明诗酒才明白林彻为什么要准备那些衣物。 再一次焚风吹来,前方景色於落日中变幻扭曲。 明诗酒牢牢躲在林彻身后,偶尔从后者肩膀探出去,凝望远处。 现在的她已经接受这种避风的方式,不需要某人再用手把她往后拽。 只是接受不代表习惯,每当焚风来时,她总会不可避免地生出某些想法。 譬如此刻位置互换,某人只能蹲下来躲在她身后。 譬如某人昏厥过去,她一手搭在某人脖颈下,一手穿过双腿把人抱起,行走荒原。 等著风停,想著这些只关於骄傲的事情……明诗酒听到林彻的声音。 “前面就是外面。” “外面?” 明诗酒话音方落,真相已至。 伴隨著她在林彻身后踏出那一步,眼前天地霍然色变。 不是阴云聚拢,亦非白日流光,而是整片世界都染上顏色。 极为浓厚的橘红被厚涂在天空上作为底色,边缘处偶有异样的灰白从中缓慢渗出,向著四周不断浸染开来,散发著死亡的味道。 然而真正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终究是那数道如同山脉盘桓在穹苍中的黑色裂缝。 烈日依旧高悬,存在於这方天地之中,但已不再是万物的中心。 明诗酒看著这幕画面,久久未能醒过神来。 某刻,焚风停息。 天地一片安静。 她从林彻身后走出,望著褚红色的原野,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当年那场战爭的最中心,对吗?” “嗯。” 林彻说道:“也是你先祖留在这里以及莲山寺要让寺中鬼迁坟至此的原因,六百年前那场战爭的余波从未真正停息,要有境界高妙者以身为墙抵御,维持佗城的安寧。” 明诗酒终於明白安度晚年这四个字是何种意思。 这种环境下,纵使成鬼也难千万岁,自然有晚年可度。 “离那座坟还有多远?”明诗酒问道。 从清晨出发,到如今的日落时分,都是修行者的两人未曾真正休息过,此刻已过数百里路。 林彻说道:“三个时辰。” 明诗酒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候,林彻忽然寻了处避风的地方,开始吃梨花酥。 明诗酒很意外,乾脆往他身旁坐下,拿起一块梨花酥送进嘴里。 片刻后,她別过头看著林彻,蹙眉说道:“不好吃啊。” “我也没说好吃。” “可你吃第二次了。” “想吃。” “……那你想不想问我去冥尊坟前做什么?” “不想。” 林彻答得不假思索。 明诗酒无话可说,有些恼火,连抢两块梨花酥塞进嘴里。 那张小脸顿时肿成松鼠的嘴巴。 林彻颇感无语,问道:“你的城府呢?” 明诗酒的声音含糊不清。 “和我可没关係,那是咱家小姐的东西。” …… …… 佗城夜色已至。 一辆马车正在离开莲山寺,向著山下驶去,要回中州。 车厢里的那人自然是王轩。 清晨时分因怒火攻心晕厥过去后,他再次得到僧人们的悉心照料,伤势维持得很好。 此刻的他躺在车厢里头,不时因为路面的凹凸而迎来震盪,面色並未像很多人以为的那么糟糕,反而是冷静。 当马车驶出寺门后,一颗丹药被王轩取出,服下。 这是师父在他决意前来西土后,特意留给他的后手,確保他无性命之忧。 故而这枚丹药的用处是活白骨生红肉。 王轩忽然眉头紧皱。 在他体內,有无数细微的雷鸣在响起,那是血肉正在重造。 与之一併到来的还有深入骨髓的痛楚。 整整两刻钟过后,药效才是放缓,不再激烈。 王轩鬆了口气,对车夫问道:“到哪儿了?” 驱车的和尚听著这嘶哑声音,生怕他又找麻烦,为难说道:“还有大概一个时辰的路。” 车厢没有再传出声音,和尚以为是不满,连忙鞭打马儿,加快速度。 王轩站在道旁,看著那辆疾驰而去的马车,转身没入林中。 从服下丹药,再到此刻离开马车,这些都在他的计划里。 接下来他將会换上夜行衣,回到岭梅巷中,取走那十枚玄都通宝,再若无其事赶在车夫发现前,回到那辆马车上,於深夜时分离开西土。 计划进行得十分完美。 身穿黑衣的王轩站在某间民居里,看著正在熟睡的赵齐,轻而易举地在屋中找到那十枚玄都通宝,心中稍感宽慰。 他忍住节外生枝的衝动,悄无声息退出房屋,准备离开。 便在这时候,一道黑影出现在空旷的院落中。 王轩微怔,意识到这是鬼。 六百年前那场战爭的前贤亡魂。 他强自镇静下来,开口说道:“晚辈是悬……” 话音戛然而止。 啪的一声。 王轩突然觉得身体变轻许多。 下一刻,他看到鲜血从自己的脖颈飞溅而起,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半刻时辰后,赵齐起夜,看见那个像是烂柿子的头颅。 以及王轩的尸体。 於是整个岭梅巷都听到了一声惊呼。 第二十一章 六百年前 岭梅巷灯火通明。 短短数日时间,这寻常巷陌第二次迎来一场莫大热闹,与上一次不同的是,今夜尤为寂静。 莲山寺的僧人举著火把,沉默行走在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被要求留在家中的居民唯有透过窗户对外进行打量,偶有民眾试图开口询问,但得到的只有僧人们示意噤声的眼神。 慈舟僧站在王轩的尸体前,目光从赵齐身上收回,寻思这次是真麻烦了。 事情的过程已经清楚。 借著乘马车离开佗城的机会,王轩中途更换衣衫悄然来到这里,成功偷走林彻留下的那十枚玄都通宝,不料隨后遭遇凶手。 如此死法,对悬天海而言著实是有失顏面。 按照寺里师长们目前的態度,恐怕是要对此事真相略作修饰,给王轩一个不该有的清白。 一念及此,慈舟僧心情顿时有些糟糕。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林彻与这场凶案毫无关係。 小和尚来到负责检查尸体的僧人身旁,认真问道:“確定不是人动的手?” “不错。”仵作僧人低声说道:“动手的极有可能是鬼。” 慈舟僧眉头紧皱,在心中长嘆一声,確定此事十分难搞,压低声音:“切记此事不能往外泄露。” 仵作僧人连忙应是。 小和尚低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具无头尸体上,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確定不至於被一刀两断,便感心安。 就在他准备打道回寺,向寺中师长稟报此事时,心情突然一沉。 “师兄,您怎么了?” “没什么……” 慈舟僧笑了笑,笑容很是勉强,往外走去。 以林彻与明诗酒的脚力,当下的他们想来已经踏上那片土地,而今夜动手杀死王轩的鬼……假如不是莲山寺的鬼。 那就只能是冥尊的鬼。 小和尚如此想著,笑容早已消失,面沉如水。 …… …… 那片褚红色原野上。 夜幕已至,阳光不復存在,大地一片淒冷。 天空依旧浓墨厚彩,在失去春日的照耀后,仍有繁星作为点缀,始终足以震撼人心。 然原野唯有风声。 林彻走进某处深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诗酒跟在他的身后,问道:“还有多久?” “最迟日出之前,我们就能抵达。” 林彻看了她一眼。 星光下,明诗酒面色微白,眸子里已有倦意流露。 林彻忽然说道:“接下来你別走了。” 明诗酒微微一怔,不解此意。 下一刻,她眼睁睁地看著林彻轻而易举,把她丟到了背上。 整个事情来得太快,以至於她来不及反应,便已接受。 隔著御寒的厚实衣衫,彼此之间的感觉別说分明,就连感受也不清楚。 只是明诗酒仍旧极不习惯。 “趴好,別乱动。” “……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嗯。” “还有別的要注意的吗?” “累了就先睡。” 林彻回应得很隨意,踏出浅坑,继续前行。 明诗酒趴在他的背后,呼吸未能平静。 但她却发现林彻的步伐始终平稳,几乎没有让她的身体感受到震动,的確可以入眠。 於是她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个不该有的想法。 难道你以前也背过其他人? 否则怎会如此熟练? 林彻不知道明诗酒的想法,专注前行。 再一次焚风停息后,他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知道少女已经睡著。 林彻略微调整了一下身体姿势,確定明诗酒不会被轻易惊醒后,继续这孤独旅途。 沿途寂寥,有风,无鬼。 时间如水流逝。 途中明诗酒一次未醒,睡得很安详。 林彻不觉得累,但也不太习惯。 事实上,这次归乡他的確抱著故地重游的心思。 只是那时候的他以为这將会是孤独的旅途,不曾想过身后有位姑娘……给人的感觉很软。 其实都是顺路的事情。 林彻敛去心思,不再多想。 夜色渐深,渐浓。 某刻,有微弱天光如水般渗入明诗酒眼睛,將她唤醒。 “到了。” 林彻的声音响起。 明诗酒微怔,瞬间清醒过来,震惊问道:“就到了?” 言语间,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前方,然后再次怔住。 一幕难以置信的画面霍然撞入明诗酒眼中。 淡弱天光自天边投射而来,未能照亮无垠西海,偶有浪花溅起,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银边,再次沉伏入海。 令她惊讶的不是这壮阔西海,而是这座悬崖前的道路。 浪声伴著天光来,再次照亮眼前画面。 崖前有路,石阶上百。 墓碑亦上百。 当天光没入那些既是墓碑也是台阶的碑石上,填满阴刻的笔画,把死者的往事告知天地时,明诗酒已在无意识中屏住呼吸。 她声音微颤问道:“这才是我家……先祖的墓碑变成那样的原因吗?” 林彻嗯了一声。 哪怕他对此一幕早有预料,但在真正目睹的此刻,仍旧无言良久。 “冥尊的坟在悬崖上。” “……好。” 明诗酒顿了顿,说道:“我下来了。” 林彻放开手,让少女落地,再次並肩。 早已彻底清醒的明诗酒咬住嘴唇,看著尚未踏上的第一块墓碑,忽然笑著说道:“我要是现在跳回你的背上,你会把我摔下来吗?” 林彻微笑说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不知为何,明诗酒听到这句话后,心情反而轻鬆许多。 “那就走吧,我这辈子还没踩过別人的墓碑呢,这体验还挺新鲜的。” 两人拾阶而上。 林彻平静,明诗酒仍旧有言。 “你知道我过来是要做什么吗?” “说实话,没兴趣知道。” “主要是两个事,一个是看看佛祖活得好不好,另外一个是看看冥尊死得怎样。” “以身涉险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道理我都懂。” 林彻不再多言。 说话的时候,两人踏过的墓碑已有半百之数。 与事前设想中的不同,沿途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静得连风都久违地温柔起来。 这些墓碑就像是一个个船锚,在这动盪不休的荒原中留下一片静謐。 是让六百年前死去那位冥尊得以心静吗? 海上正在日出。 天地染血。 两人行至悬崖上。 明诗酒没有说话,神情凝重至极,从怀里取出一样事物。 林彻移开视线,凝望远方,看著不再漆黑的西海。 万顷海水尽皆橘红。 浪声中,一道陌生而怪异的嗓音落入林彻耳中。 带著莫大的感动与悲愴。 “原来这就是日出吗……” 林彻眼帘微垂,神情很是复杂。 片刻后,他转身望向身旁,见到六百年前的人间。 以及那位冥尊。 第二十二章 冥尊 “日出好看。” 林彻轻声说道,心情是憔悴。 此刻的画面,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对他而言並不陌生。 无非是重返人间旧日光景。 中州的九年间,有过太多次相同的时刻,但在西土终究是第一次。 在事情真实发生之前,林彻未曾想过自己竟会在这片末法之地上,重见六百年前的风景。 这是他修行以来第一次在这件事上发生意外。 “朕与日出相比如何?” 冥尊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彻坦诚说道:“陛下英姿,不输朝阳。” 话是真话。 冥尊身量极其高大,身著素白王袍,面容古朴威严。 白袍下,有千百样光芒氤氳在他身躯之下,若是绽放,当如烈日。 哪怕此刻的他已经穷途末路,鬼之將死,仍然不输朝阳半分。 林彻知道这些光芒自冥河而来,便也知道六百年后荒原天空之所以有那般壮丽景色,源自这位君王的陨落。 “你很不错。” 冥尊依旧凝望著西海,说道:“连金丹都不是,站在朕身旁竟能镇静自如,便已胜过这人间千万螻蚁。” 林彻没有接话,无须回头去看。 悬崖之外,那片未被鲜血染成褚红色的原野上,尽皆道庭强者。 其中有诸多面孔为他所熟悉。 冥尊转过身,居高临下俯瞰著这位无端出现的年轻人,淡然说道:“道庭派你前来见朕所为何事?” 林彻说道:“我不是道庭的人,你不要因为我的口音而误会。” ——在过去因为某些缘故,他有意改变了自己的口音,让每一个字都是中州的味道,再也听不出西土的乡音。 冥尊微微一笑,说道:“即便你是,朕也不见得会出手。” “我不想冒这种风险。”林彻的语气很平静:“死是很麻烦的事情。” 冥尊挑眉说道:“做鬼有何不好?” 林彻反问道:“陛下先前何故感慨日出?” 冥尊说道:“不过初见人间风景而已。” 林彻说道:“晚辈还未看腻人间。” “有理。” 冥尊轻挥衣袖,说道:“既然如此,朕不杀你。” 林彻道谢。 冥尊接著说道:“但你既然无事,便离去吧,勿要碍著朕看这人间。” 林彻沉默了会儿,说道:“不方便。” “为何不便?”冥尊失笑出声:“莫不是这群废物不敢对朕动手,让你这年轻人过来陪朕说话,浪费朕的时间?” 林彻面不改色说道:“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崖上一片安静。 冥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林彻静静看著他,说道:“倘若陛下想借我身躯重返人间,这念想可以作罢了。” 冥尊嘲弄说道:“你竟这般自视甚高,倒也让朕诧异。” “不是自视甚高,而是经歷太多。” 林彻的语气带著些许感慨与疲倦,以及不耐烦,说道:“假如是十一年前的我见到今天的你,也许你会如愿以偿。” 话里再也没有陛下二字。 那也就没了敬意。 冥尊沉默不语。 林彻看著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此刻发生的一切是早有预谋,是当年的你於冥冥之中有所预感,提前留下的布置。” 冥尊笑了。 落入林彻耳中的笑声极其复杂。 他置若罔闻,直接问道:“对吗?” 冥尊笑著说道:“不错,你的猜测是对的,但你既然不想死,为什么敢不陪朕把这一齣戏演下去?” 林彻说道:“我不喜欢转圈圈,这样太浪费时间,而且你想要的东西我永远不可能给你,但偏偏你只想要这么一样东西,所以我想不到有任何和你废话下去的理由,所以你也不必用死亡来威胁我,这无法带来任何的改变。”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诚恳也真挚,无半点虚偽。 冥尊別过头,再次望向人间。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完全离开海面。 “多少年了?”他问道:“自我死至今。” “六百一十一年。” 林彻记得格外清楚,因为那正是他来到这人间的时候。 冥尊说道:“冥府如何?” 林彻摇头说道:“想去而去不得,未曾亲眼所见。但听闻你死后有三百年內乱,好不容易才是安稳下来,又听闻冥府中人认为你是昏君一位,对你多有口诛笔伐之词。” 冥尊当然不喜欢最后那两句话,眉头紧皱,面无表情问道:“道庭如何?” 林彻说道:“垂垂老矣,不舍离世。” 冥尊顿感愉快,嘲笑说道:“久而不死是为贼,不如朕远矣。” 林彻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你为何要去冥府?”冥尊忽然问道。 林彻说道:“陛下为何要来人间?” 都是一个道理。 人总是好奇那些明知存在而未曾谋面的风景,纵不能至,心仍向之。 冥尊无法不认同这个理由。 林彻看著他说道:“还有什么问题?” 冥尊说道:“不是朕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林彻蹙起眉头。 冥尊很满意他的反应,微笑说道:“借你神通,朕与人间再会,自然能够见到某些有趣的东西,比如那座城里现在藏著好些朕的子民。” 林彻眼神微微一沉。 人间不应有冥府妖鬼,假如有,那只能代表人间有问题。 冥尊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林彻只说了一个字。 “讲。” “你这门神通是为何名?” 冥尊问得极其认真,一丝不苟。 在他无比漫长的修道生涯中,从未见过这等逆转光阴而行,重见旧日往事的神通。 不只是他未曾见过,他甚至可以確定整个人间,古往今来,未曾有过这等神通。 若非如此,六百年前的他又怎会心血来潮,在人间留下那样传承? 此间诸事其来有自。 “你说错了。” 林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冥尊有些意外,不解问道:“朕错在何处?” 林彻看著那双满是困惑之色的眼睛,微微摇头,说道:“这不是神通,以及我们的谈话就先到这里吧。” …… …… 林彻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颇为柔软的地方,而非墓碑铺就的冷硬地面,有些温暖。 这种温暖谈不上陌生,过去的他有过数次经歷。 “你醒了?”明诗酒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带著显而易见的焦虑与担忧。 “嗯。” 林彻抬头望去,却发现自己看不见少女的脸,不由微怔。 第二十三章 天问 “你怎么突然晕倒了?” “可能是因为这里很適合睡觉。” “啊?” “冥尊不就在此长眠吗?” 林彻语气自然。 明诗酒却是听得恼火。 她咬了咬下唇,很想问你昨晚非要那般逞强做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不想让某人醒来后听见的总是责问。 “我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你可以再歇会儿。” “好。” 林彻闭上双眼,感受著这荒原上难得的凉风与阳光,感慨想著:“原来意外不是你,而是我。” 与冥尊的谈话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不在意料中,的確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尤其是对方早在六百年前便已等候著他的到来。 ——天问。 林彻想著这两个字,冥尊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那年道別西土,踏上中州,他才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自己有此天赋。 而天问的唯一用处是重见旧日光景,与那些埋藏在时间长河中的歷史真相相逢。 后来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因天问故,他的身边渐渐聚集起一群同伴,旋即很自然地做出某些事情,继而进入道庭高层的视线当中……至於再后来,便是他的归乡。 九年一觉中州梦。 林彻睁开双眼,从少女膝上起身,说道:“天气很好,我们走吧。” 明诗酒还是担心,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蹙眉问道:“不用再休息会儿吗?” 林彻说道:“这里睡得不踏实。” 这是他的真心话。 按照过往诸般先例,自过去重回现世共有两种办法,一是死,二是如愿以偿。 天问中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就像他把往后六百年告知冥尊,如今人间亦不曾因此而改变,但死亡终究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 事实上,死亡也只是让天问中止,而不是真正的结束。 唯有如愿以偿方能真正圆满。 如愿以偿者不是林彻,而是故人。 正因为这个缘故,过往他与那些同伴对天问一事极尽谨慎,以求儘可能减少风险,避免陷身旧日光景不得出。 今天林彻之所以能够重返现世,是因为这场谈话始於六百一十年前。 其时人间不曾有他,那他自然是被问之人。 不愧冥尊。 林彻敛去思绪,不再沉浸其中,说道:“走吧。” 明诗酒没有回答。 她看著林彻略显苍白的侧脸,眼睛慢慢睁大,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说想说,要不我背你吧?” “……什么意思?” 林彻眼神难得茫然。 明诗酒看著他的眼睛,指著那条由墓碑做的石阶,语气儘可能地委婉:“我怕你再晕一次,到时候很麻烦的。” 林彻不说话了。 “你……” 明诗酒迟疑问道:“不会是生气了吧?” 林彻平静说道:“难道你不是在担心我吗?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要生气?”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拾阶而下,往荒原走去。 冥尊坟墓就此被拋之身后。 明诗酒连忙追上去,不敢再提先前事,於是有閒话生。 “这位冥尊死前的遗言你听过吗?” “一行到此水西流。” “那你应该也知道西江的水自从那天起,便真的不再东流入海了吧?” “嗯。”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浪花,也许是从中州而来。” “很遥远的一趟旅途。” “是啊……咦,所以你觉得冥尊的境界究竟是有多高。” “与天只差一线,也许。” …… …… 夜幕降临,林彻与明诗酒的世界却不黑暗,只因远方灯火正通明。 佗城已然在望。 归来的路途比设想中的更为顺利,除去两人都已经习惯的焚风与骤变气温之外,再无艰阻。 沿途也曾与鬼相遇,閒话又再寒暄,共愉快。 在两刻钟后,行至城门前,林彻抬起盛满荒原风沙的笠帽,就此与明诗酒入城去。 守城的僧人们看著两人的背影,相互对视一眼,以眼神互相询问。 “什么都不说合適吗?” “他的事,寺里的事轮得到你们在背后说三道四吗?” 为首僧人接过话头,沉声训斥道:“赶紧回去站好,等会儿再有人来,你们这就是在丟莲山寺的脸!” 接连二十四时辰的长途跋涉,林彻与明诗酒都已有所疲倦,无心外事,自然没能听到这番话。 …… …… 自侧门而入,避开喧闹声,两人回到白沙禪室。 石阶外那株山桃花已不再开,换做满树绿叶,隨风摇曳。 林彻摘下笠帽,星光如雪般落在他身上,眉眼间。 明诗酒面朝禪室,背对著他,说道:“就送到这里吧。” 少女声音微沙,但却动人,大概是因为其中有不舍。 她很清楚今夜一別过后,自己与林彻再无见面理由……是的,要是她想见当然还能再见,但这终究不一样了。 如往日閒游旧城,如今朝同看浪花,都已不可復得。 “好。” 林彻轻声说道,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只是还未走出一丈远,明诗酒的声音便已再次传来。 “接下来你要做些什么?” 林彻回头望去。 明诗酒背负双手,腰身挺得笔直,面无表情说道:“不要误会,这是寒暄。” 林彻心说寒暄不是初次见面时才有的事吗? 你我何至於如此陌生? 他答道:“先休息,別的再说。” 长恨此事多是非。 明诗酒如此想著,心中再无更多念想,莞尔一笑,最后说道:“那我祝你风平浪静。” …… …… 孤独是人生的常態。 早在很多年前,林彻便已习惯这种孤独。 夜色清凉,灯火如水,松声阵阵。 一切还是当年模样。 他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个问题,问明诗酒为什么要挑一间如此偏僻的禪室来住,总不可能是对他早有图谋。 假如真有图谋,先前何必如此道別? 林彻摇头,敛去多余思绪。 自从去到中州以后,他总是习惯多想,然而这世间事最常见的便是巧合。 林彻踏出松林,要往偏门去。 下一刻,他在夹道中停下脚步。 青竹夹白墙。 风来,枝叶乱,灯影倏然恍惚。 道路尽头站著数位僧人。 林彻神情平静,认出为首那位僧人,与衍舍同辈分,法號衍悟。 衍悟看著他,宣了一声佛號。 “烦请林施主移步殿中。” “何事?” “王轩之死。” 第二十四章 殿下 如今的莲山寺住持之位空悬不落,寺中大小事务主要是由三位僧人定夺,其一是经堂首席衍舍,其二是负责外寺诸事的衍久,其三便是律堂首席衍悟。 此刻衍悟不请自来,於夹道中等候良久,再加上王轩之死这四个字,其中意思不言也明。 思绪不过瞬间。 林彻说道:“你知道此事与我无关。” 衍悟大师没有接话,神情木訥,给人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林彻回头,远远看了一眼白沙禪室,答应了这邀约。 在数位僧人的护持之下,他与衍悟大师並肩而行,走进一座佛殿中。 殿门合拢关闭。 衍悟与林彻对坐於蒲团上,开门见山说道:“在寺外风波结束前,贫僧希望你能在此闭关,不要离开半步。” 林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確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衍悟看著他的眼睛漠然说道:“贫僧当然知道王轩之死与你没有任何关係,但他的死终究是因你而起,假如那天你不曾出手,又怎会有此事发生?” 林彻安静了会儿,说道:“继续。” 衍悟认真说道:“悬天海对王轩的死十分愤怒,其余五宗同样愤怒,而这不是莲山寺应当承受的愤怒。” 林彻再问道:“所以?” “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衍悟的语气十分坦然:“想要不再发生,让这佗城安稳,便要抹去麻烦的源头。” 林彻笑了。 衍悟视若无睹,接著说道:“你与寺里因缘极深,与衍舍情谊不浅,理应明白莲山寺在这件事上的难处,暂且避让又如何?” 林彻问道:“岭梅巷中居民何曾没有避让王轩?” 衍悟神情丝毫不变,宣了一声佛號,认真说道:“佛祖以慈悲为怀,吾辈亦当如此,佗城民眾若有性命之忧,贫僧自会挺身而出。” 林彻接著吻道:“若无性命之忧?” 衍悟说道:“衍久师弟当能妙手回春。” 林彻说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衍舍摇头说道。 林彻不再说话,笑容自然也消失。 衍悟看著他,默然等待,身形岿然不动。 殿中一片寂静。 灯火照亮那尊佛像,手持法器,气度庄严肃杀。 佛像居高临下,俯瞰二人,亦不语。 不知道过去多久,林彻的声音终於响起。 “王轩那天离开岭梅巷前,有一句很不好听的话,大意是佗城的人们竟然和他一样是人,这让他深感反胃。” 衍悟皱起眉头。 林彻静静看著他,说道:“你正在坐实这句话。” 衍悟面无表情说道:“西土若强,便无此言,你要是连这其中的道理都不能明白,才是令我失望的事情。” 林彻问道:“是西土强,还是莲山寺强?” 衍悟不加思索,理所当然说道:“西土是莲山寺,莲山寺便是西土,此二者不分彼此。” “我的答案非常清楚。” 林彻起身离开蒲团,往佛殿外走去,不回头说道:“我没有兴趣在寺中闭关。” 一道嘆息声响起。 与之而来的还有一道佛法气息出现在他的感知中。 伴隨著那尊佛像的视线。 “请三思。” 林彻没有回头,更未停步。 衍悟僧放弃劝阻,手结法印,借佛法力。 殿中灯火微绽。 光暗变幻间,那道佛系气息不再虚无縹緲。 西土的確是末法之地,莲山寺却是例外。 寺中僧人若在寺中,便能是修行者。 衍悟僧的目光与佛像合一,降临在林彻身上,画地为牢。 林彻便在牢中。 “最迟秋天,你便能离开这座佛殿,还请耐心等待。” 衍悟僧的声音淡然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刻留林彻於殿中的佛法,勿说西土,即便是放在中州亦是赫赫有名。 准確地说,是寄托在此佛法背后的那个故事。 林彻知道那个故事。 道庭治世前,人间曾有皇朝。 皇朝末年,有帝王与禪宗结下不解之缘,因此而遭道门忌惮,最终被活生生囚死殿中。 那座殿宇名为净居。 此佛法亦名为净居。 连一代帝王也不曾踏出此殿,后世又有几人得以例外? 衍悟僧看著林彻的背影,等待他的停步,却听见一道声音。 “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林彻双手触及殿门,往外隨意一推。 吱呀声响起,星光就此入殿。 衍悟僧神情微变。 “……九年前的我便在莲山寺修佛。” 殿中佛法气息如冰雪遇春日而融,净居不復存在。 林彻顿了顿,说道:“而你们曾经希望我是莲山寺的住持。” 那这净居又怎可能困得住我? 衍悟深深地嘆息了一声。 林彻停步。 不是因为这声嘆息,而是殿前有人。 都是九年前他於寺中修行所见所识之人。 此时此刻,这些熟悉也陌生的面容都在做同一件事——恳求,求他折返。 衍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那是很长的一段话。 “这从来都不是贫僧一人的诉求,而是寺中所有人的希望。” “若是过去,若是西土仍旧是末法之地的过去,我们都会认同你的看法。” “哪怕直到此时此刻,在你一意孤行的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每一个人都不觉得你是错的。” “但如今的西土已不再是过去的西土。” “莲山寺只是请求你暂时沉默,不要破坏当下的大好局面,不要让这近在咫尺的希望成为绝望。” “我可以向你承诺,立下宏源大誓,日后的西土將会变得更好。” 殿前一片沉默。 林彻看著石阶下的眾人,看著那些或焦虑或担忧或著急或泪流的面孔,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没有一个字付诸於口。 事已至此。 衍悟来到他的身前,神情悲悯说道:“纵使你非走不可,终归要有一个理由,说服所有人也说服你自己的理由。” 林彻问道:“如果没有那么一个理由?” 衍悟不再言语。 阶前眾僧同样沉默。 沉默不是默许,而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人世间没有比这更为冷硬的拒绝。 林彻心意渐决。 就在这时,有道声音越过阵阵松涛,隨夜风至殿前。 “那我就是他的理由。” 一位少女自夜色中行来。 一袭白裙,薄纱掩面,便有无边贵气。 人间常以朱紫二色为贵。 但她从不需要以此彰显自己的身份。 当今人间唯她一人能以公主二字自称,何须假借衣裳? “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少女公主看著衍悟,语气淡然至极。 衍舍沉默片刻,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第二十五章 乡村教师 “林彻是本宫的客人,我现在要见自己的客人,还请大师不要叨扰。” 白裙少女语带盈盈笑意,仿佛寻常閒聊,听不出半点强硬的味道。 然而在她孤身一人来到这殿前,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就是林彻的理由后,场间便没有人认为她的意志可被改变。 衍悟不想接话。 这人间有资格在某种程度上象徵道庭並不只有中州六宗,亦有白家。 悬天海的愤怒仍在远方,白家的公主却近在咫尺之间。 此二者不可兼得。 片刻安静后,衍舍缓缓闭上双眼,挥袖示意弟子散开,让出道路。 “望殿下知晓,此事绝非贫僧一人意。”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 白裙少女微微挑眉,很想说莲山寺外的人都不算人咯? 只是她想著自己此刻的身份,唯有遗憾吞声,转身离开。 林彻隨之而行。 穿过灯火,重入夜色,把那僧人与佛目尽数拋之身后,却未再闻松涛声。 与林彻未曾谋面的白裙少女,很自然地走上那条通往莲山寺侧门的偏僻道路,轻车熟路。 “不必有任何的误会,我知道你自己也能解决这个事,我不过是顺手帮个忙而已。” “谢……” “別谢,如果你非要谢谢,应该去谢我的那位婢女,而不是我。” 林彻不再说话,心想你又何必把声音温柔得这么刻意? 难道我真能听不出来吗? 他很隨意地换了个话头:“你的名字是什么?” 白裙少女淡然说道:“今后你我定然不会再相遇,知晓本宫姓名又能如何?若你非要一个称呼,唤我殿下便好。” 这句话她说得理直气壮,听不出半点异样,实则是避而不谈。 白家分为嫡系与旁支,其中最明显的区別在于姓后的名,旁支皆取二字。 故而她的姓氏后仅有一字,而那个字直至今天此刻,她都不认为自己配得上,便不愿说。 “殿下。” 林彻忽然问道:“你是怎么察觉殿中事情的?” 白裙少女心想我总不能告诉你有个小和尚急头白脸地过来找我帮忙解围吧? 別人可是叮嘱过我保守秘密的。 “我那婢女回来以后,对你多有讚美,本宫难免好奇。” 她神情淡漠说道:“只是今夜看来,你的人缘著实不怎么样,即便本宫想要用你,也要与那和尚似的三思。” 林彻失笑出声。 白裙少女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面前薄纱落在他眼中,声音微冷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林彻敛去笑意,说道:“想到一件与殿下那位侍女有关的趣事。” 白裙少女沉默片刻后,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仿佛在说你以为我会忍不住问你吗? 隨后两人再无话语。 不过奇怪的是,明明有人先行一步,没过多久便又並肩。 真不知道是谁在靠近谁。 寺门已在眼前。 白裙少女止步不前,说道:“再见。” 话音才落,她竟已回身径直离去,不愿多说半句话。 林彻说道:“再见。” 直至背影消失在眼中,他才推开那扇偏门,走向幽静山林。 林中崖壁有诸佛像,於夜风中听见那道后知后觉的声音。 “该提醒你下次换一双鞋的。” 荒原去又回,二十四时辰。 岂是青裙独污? …… …… 翌日清晨时分,林彻在客栈独院中醒来。 洗漱过后,他把行李收拾妥当,就此退了房。 昨日明诗酒问他接下来要做何事,当时他的回答是休息,这是真心话,但已成过往。 衍悟的到访从未在他意料之中,而殿中那场毫不遮掩的谈话,则是让他確定了一个事实。 那些陌生的感觉都是真实的。 故乡已不再是故乡。 於是他想为此做些事情,也许最终还是无法改变什么,更不可能让佗城重回九年前,但至少要有尊重。 这对那些喜欢著这片土地的人们十分重要。 林彻已有决定。 …… …… “林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岭梅巷口,那个名叫南梔的小姑娘推开家门,睡眼惺忪看著青年。 林彻平静说道:“教你修行。” 南梔愣住了。 下一刻,她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往屋里走去。 林彻清楚听到小姑娘在碎碎念自己怎么做起这种白日梦了。 如果不是做梦,又怎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半刻钟后,南梔老老实实地坐在小板凳上,眼中再无半点睡意。 “最迟在秋天,西土便不再是末法之地。” 林彻的声音很有力:“但即便西土仍旧是末法之地,也不代表你就不能修行。” 南梔听得很认真,摇头说道:“听不懂。” 林彻很有耐心,说道:“西土是末法之地,为何王轩当天仍能横行无忌,无惧人多?” 听著这话,南梔想起当天惨景,小脸微微发白。 “身体。” 林彻对小姑娘说道:“无论是何种修行法,第一步要做的都是强身健体,锻炼意志,让肉体达到容纳天地灵气的標准,这是一切修行路的开端,无有例外。” 南梔冷静下来,沉思半晌后,说道:“您的意思是,除此之外,我和那个坏人其实没有区別?” 林彻嗯了声,接著说道:“也许他有別的手段,但那也都是外物,与自身无关。” 西土末法源自佛祖留下的禁制。 而今世间无人境界比佛祖更高,那这就是无人能破的规矩。 若非如此,中州诸宗强者又怎会视西土为雷池,不敢逾矩半步? 南梔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我现在是要喊哥哥您师父吗?” “先生就好。” 林彻说道。 南梔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遗憾,一脸老实说道:“我这就去让我爹娘给您准备束修!” “不用麻烦。” 林彻想了想,说道:“让我蹭顿饭就好。” 小姑娘闻言微怔,眼神旋即骤亮,心想今天午饭肯定丰盛至极。 便在此时,有匆忙脚步声从低矮院墙外传来。 与之一併到来的还有一道吶喊声。 “我也要跟她一起修行!我也可以给你准备束修!你得教我!” 南梔循著声音望去,看见的赫然就是赵齐。 林彻的回答十分直接。 “不教,回去吧。” 第二十六章 不穷 赵齐愣住了。 林彻视若无睹,与南梔说道:“先前我提到的修行第一步名为初境,其中意思你已知晓,而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因此你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练拳……” 话还没说完,院墙外骤然响起愤怒的声音。 “你凭什么不教我?” 赵齐猛然翻过那堵墙,却在落地时不慎摔倒,带起砰的一声,仍旧不知疼痛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跑到林彻身前。 便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他胸中怒气忽而一空,哀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能教我呢?我也討厌那些中州来的畜生啊,我做梦也想要揍那群畜生一顿啊!” 林彻没有说话。 南梔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想要让开,但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 “是因为我没有修行的天赋吗?” 赵齐瞪大双眼盯著林彻,声音里带著一丝苦苦哀求的味道。 假如是因为天赋,那他会难过会伤心,也会咒骂爹娘没有给他生好,可只要熬过最初的痛苦后,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 因为这是天选,不是他选。 那就不是他的责任。 “不是。” 林彻说道:“你有。” 赵齐张大了嘴巴,说不出半个字,浑身发抖。 下一刻,他颤抖著声音,喃喃自语:“那肯定是因为我心性糟糕了……” 林彻摇头否定:“修行之初不需要心性,有韧性即可。”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完全客观,因此极具力量。 赵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慄起来。 明明每句话都是在肯定,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狠狠地击打,碎成无数瓣。 小院响起哭声。 赵齐抬起头,看著那个如若无事发生的青年,哭著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教我啊?” “当然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林彻平静说道:“现在你的问题都有答案了,你可以走了。” 赵齐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片刻后,少年带著满脸泪水推开那扇柴门,失魂落魄到忘记摔门。 南梔把院门关上,回到那张小板凳上,想要说些什么。 “你觉得我太残忍?” 林彻问道。 南梔犹豫著说道:“是赵齐他不对在先,先生您拒绝他无可厚非,但好像是……稍微能委婉一点儿?” 林彻认真说道:“很多时候,一刀两断才是真慈悲。” 南梔不明白。 林彻没有解释的意思,示意赵齐的话题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至於那些因为哭声而来的邻里,根本不能让他偏头看一眼。 插曲就此过去。 天色大亮,阳光铺满院落。 南梔於院中摆起架势,往前递拳,伴著清喝声。 坐在旁边的林彻手里拎著一根树枝,眼帘半垂,似睡未睡。 每当南梔动作有所松解,快要维持不住標准的时候,那根树枝总会提前一步到来落下,或是肩下,或是腰间,或是膝后,让她打起精神。 这是小姑娘从未品尝过的辛酸,途中好些次她都想不管不顾地摔倒在地,为自己討个休息的机会,但偏偏她总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赵齐,然后咬紧牙关硬撑下去。 越来越多的街坊闻讯到来,隔著院墙盯著小姑娘与青年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散去。 “先生,我要坚持多久?” 南梔像小狗般喘著粗气。 林彻头也不抬说道:“还有半个时辰。” 南梔再递出一拳,接著问道:“先生你教我的这套拳法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为什么?” “今早过来这边的路上想出来的,你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啊?” “这个动作改一改,这样更適合你。” “哦哦……好!” 小姑娘的声音听著有些笨拙。 阳光晒得林彻很舒服。 …… …… “你是说,林彻跑去教一个小姑娘练拳了?!” “对,看起来……像是在引导那小姑娘踏上修行路。” “搞不明白。” “师兄,我有一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小花你別废话了行不?” “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林彻想推这小姑娘出来和我们爭前人传承?” 魏时君沉默了。 他像是在看白痴那般看著江小花,面无表情说道:“你师兄我有这么废物吗?” 江小花摸了摸脑袋,很认真地想了一遍,摇头说道:“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林彻不是觉得师兄您是废物,是觉得我们全部人都是废物。” “你……” 魏时君著实骂不出声,冷笑说道:“此事绝无可能!” 江小花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诚实到底,说道:“可师兄你让我跟你来西土之前,也说祖师们见到咱俩,肯定欢天喜地到不行,要把全部遗產都交给咱俩……” 魏时君越听越是恼火,断然开口把他打断,反问道:“这又怎么了?” 江小花一脸无奈低声说道:“可祖师到现在都没从地里冒出来见我们。” “你懂什么!” 魏时君断然喝道:“咱俩的师门叫什么名字?” 江小花想不出第二个答案,老实答道:“穷尽山。” 魏时君伸出手,搭在师弟肩膀上,语重心长道:“所以啊,只要你我二人齐心协力,把整个佗城有关师门的墓都给扫完,那祖师自会现身来见。” 江小花闻言眼神骤亮,狠狠一击掌,恍然大悟说道:“对啊,这话有道理!” 二人不再疑,当即拿起扫帚,往墓园走去。 朝阳的辉光洒落在这对师兄的身上,仿佛青春正在燃烧。 …… …… 数百里外,荒原上。 白流邢正与死后知己閒谈。 “林彻从中州回来了,这事儿你还不知道吧?” “他人在哪?我要去见他。” “没门,別人早就走了!” 对坐那鬼愣了一下,转而问道:“所以林彻回来是做什么……咦,你问他最后是去你望月山,还是到我穷尽山了吗?” 白流邢神情忽然尷尬,咳嗽了一声,支支吾吾道:“久別重逢,这种话问起来太生分,太功利,太没分寸!” 相伴在旁的僧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鬼听到这笑声,如何还能不明白? 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说道:“要不是咱们的坟全被林彻迁出佗城,不方便回去,我现在就要找他和你当面对质,问问你是怎么个不生分法。” 白流邢也不心虚,神情从容说道:“反正他肯定没进你穷尽山!” 那鬼挑眉问道:“凭什么?” 白流邢理所当然说道:“谁让林彻那模样一看就不像是穷鬼?” …… …… 那座小院。 南梔坐在小板凳上,咕嚕咕嚕地喝了一大口水。 小姑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把水壶放下,不解问道:“先生,西土是末法之地,末法之地代表没有天地灵气,为什么我练拳就能修行呢?” 林彻说道:“这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南梔不懂,茫然问道:“您的意思是?” “那这就不是问题。” 林彻理所当然说道。 第二十七章 云楼 佗城的夏天永远是那般酷热。 浪花送不来雨点,这座古老的城市总是淹没在阳光里,偶有白云飘过带来些许阴凉,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於是巷尾坟边那只老狗也提不起劲遛弯,终日躲在屋檐下,只顾舔舐水碗。 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一年当中最为难熬的时光无疑是当下。 热浪隨风扑面而来,带著西海那味道微咸的潮湿水汽,哪怕是林彻这般早已寒暑不侵的修行者,呼吸也是黏糊的。 然而这在某种角度上,再適合修行不过。 南梔还没想好要给那门无名字的拳法取一个怎样的名字,但她的拳头已不再如最初那般稚嫩,总是虎虎生风。 而在休息的时候,学生总有事情要问先生,关於修行以及中州。 譬如口音。 道庭治世已有三千余年时间,人间的文字与语言都已在事实上得到统一的標准,但地域与地域之间的区別始终存在。 其中最明显的地方自然是在口音上。 西土地处偏远,与中州有极遥远的距离,民眾在说话上自有习惯。 以此口音行走中州,只要不装哑巴,必遭歧视。 “但你不准备去中州。” 林彻说道:“没必要在这方面耗费精神。” 南梔有些不满说道:“就算去中州,我也不会刻意去改自己的口音。” 林彻问道:“假如你被刁难?” 南梔思索片刻,说道:“讲道理,要是讲不通,那我就报官,再不行……我能挥拳。” 话到末尾,小姑娘拎起自己的拳头,模样很认真。 林彻不再多言,转而望向院墙外。 有人於那头撑伞静立。 就在他准备起身靠过去的时候,那人反而推开柴门,往他走来。 来者自然是明诗酒。 时过七日再见,少女略有改变。 初遇时如瀑倾泄在肩的黑髮,如今都已尽数挽起在脑后,露出白净脖颈,锁骨隱有细汗。 她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微微一笑,说道:“还不快谢谢我?” 南梔不是笨蛋,明白接下来都是自己的休息时间,高兴地跑著走了。 先生手里那根树枝好像快要断了,她决定去自己常去的那片桔园里头,寻根新的。 屋檐下一片清凉。 林彻微微皱眉,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明诗酒很喜欢他这句话流露出来的关心,面上笑容却在消失,骄傲说道:“你以为我没你就不能出莲山寺一步?” 林彻认真说道:“不要掉以轻心。” 明诗酒突然对自己有些恼火,抿了抿唇。 “佗城现在很热闹。” 她很是生硬地换了个话头,收起伞在林彻身旁坐下,望著不见白云的蓝天,强调说道:“这几天两边有过好些次的衝突。” 正如慈舟僧最初所说,在那天来到佗城的並非只有中州诸宗中人,更有邪魔外道。 “长生门,正宗……” 明诗酒一一说道:“就连艷阳寺的和尚都跳出来了,你那位好朋友最近一直在忙著处理这些事,连吃饭的时间都少,整天盯著佗城看,因此白天算得上是安全。” 林彻不再多言。 未被明诗酒说出口的事实还有一个,便是这些衝突都在刻意避开岭梅巷。 避开的原因当然是那两个。 巷外莲山寺律堂僧人们终日守候此间的目光。 以及身在此间的林彻。 明诗酒见他沉默,再开口。 “对了,陈若云也有消息了。” “谁?” “玄都来的那个,这人初到佗城的那天便已奉师命出城,前往荒原寻找冥尊的坟墓,但他不是我,身边没有你,歷经千辛万苦才去到那座悬崖。” 林彻心想这十分合理。 明诗酒顿了顿,再说道:“陈若云带回来一个消息,冥尊的確在人间留下了传承,而这传承不在崖上,而在城中。” 林彻发现自己对此事並无半点意外。 是因为他早在多年以前便思考过这种可能,还是因为不久前那横跨六百年的一面之缘? 他问道:“所以你……家小姐临时决定留下?” “嗯。” 明诗酒半闭双眼,听著不知何处传来的风铃声,语气慵懒:“若非此事,你再见我只能是在中州。” 林彻只觉得这句话不怎么真。 “你呢?” “没什么兴趣。” 明诗酒听得出这是他的真心话,声音变得更为轻鬆:“总之,佗城接下来將会变得更加热闹,不过再怎么热闹也是我们这群年轻人的事情。” 归根结底还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不敢越雷池半步。 “说起邪魔外道。”少女忽然睁开双眼,如山涧倒映天光,明亮得晃人:“其实中州这些年里,有一群人在我们的师长那里非常出名,半点不输傅月衣虞羡鱼李蝉等人。” 话中提及的傅月衣与虞羡鱼都是道庭七宗的首徒。 李蝉自然也是,且是玄都首徒。 这个认识。 林彻隨便想著。 明诗酒忽然伸了个懒腰,曲线明媚有如天气,语气轻快:“但这群人行事非常隱秘,身份藏得极其之深,就连这个组织的名字叫什么也不清楚。” 云楼。 林彻淡然心想。 明诗酒说道:“不过我家小姐为此问过家中长辈,得到的答覆是不必担心,从话外之音听来,应该是这群人遇到了一场大麻烦。” 林彻不想了。 明诗酒见他不感兴趣,未作多想,决定再说正事。 “到今天差不多快十天了,莲山寺还是没查出王轩为什么会被鬼杀,案情扑朔迷离。悬天海那边非常愤怒,已就此事多次向莲山寺索要说法,但一切终究还是停留在口头上,短时间內想来很难再有更多的进展。” 她看著林彻说道:“这事你有看法吗?” 林彻不假思索说道:“没有。” 话至此处,该谈的正事都已谈尽,接下来理应都是閒话。 按道理来说,明诗酒被明確回绝的当下,理应要有些许挫败情绪。 然而她丝毫没有沮丧的意思,唇角微微翘起,梨涡清浅。 很明显,接下来的閒话才是她来见林彻的真正目的。 “我听我家小姐说,林公子您先前想到一件与我有关的趣事,居然好笑到能在我家小姐面前笑出声来,您方便和我说说那是什么事儿吗?” 明诗酒笑容温柔,语气更是极尽温柔,仿佛春风。 林彻沉默片刻,诚恳说道:“我忽然对王轩的死有看法了。” 第二十八章 一桩光明正大的刺杀 “誒,这怎么就有看法了?” “要听吗?” “当然,不过……” 明诗酒歪了歪头,一脸无辜问道:“王轩是谁呀?” 林彻不说话了。 “哈哈哈哈……” 明诗酒见他这般反应,不禁失笑出声,笑得连腰都弯了下来,险些笑出泪花。 片刻后,她深呼吸一口气,颇为艰难地止住笑声,双手合十貌似诚恳说道:“对不起。” 林彻已不再看她。 院中的气氛也不尷尬。 至少明诗酒自己没觉得尷尬。 她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你怎么突然当起一个人的老师了?” 林彻说道:“人多麻烦。” 明诗酒问道:“这小姑娘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为什么教她修行?” “顺眼,性格不错。” 林彻答得坦然。 换做其他人听到这句话,大抵都要认为他在装腔作势,寻思修行怎可能不看天赋? 明诗酒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赞同,说道:“也对,你要是在意这方面,西土恐怕找不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人。” 她话锋忽转:“不过有人以为你是想借这个小姑娘来羞辱人。” 林彻闻言也不皱眉,好奇问道:“哪来的白痴?” 明诗酒心想你果然是这反应,笑了笑,没有指名道姓。 “我没有过这种想法。” 林彻摇头说道:“我教南梔修行,是因为我不希望西土只是莲山寺的西土。” 莲山寺已不再愿理会世俗中人的尊严,西土又何必再敬其如神? 各自安静修行便好。 是的,修行便是他想到的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办法。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南梔的性情,修行若能有成,自会广传法门。 林彻很清楚自己不適合做这件事——自中州归来后的风波虽已平息,但终究是在他与西土当中留下一道隔阂。 凑巧的是,愿意承担这个责任的南梔需要有一位足够不近人情的先生。 从某种角度来看,赵齐在当天的出现,为林彻省去诸多事。 “但你……这是在造莲山寺的反吧?” 明诗酒的神情很是微妙。 林彻平静说道:“当年禪宗僧人踏上这片土地,隨后上山下水修桥补路悬壶,为的不是济世救人,而是自己的修行。” 这是禪宗甚至整个人间绕不开的一段歷史。 两千年前,有高僧视苦行为修行最上法,因此西行至此,立下成佛宏愿。 其时此举引起诸多僧人效仿,於禪宗內部掀起一场浩荡风波,兼之道庭的推波助澜,最终造就禪宗在事实上形成分裂的结果。 莲山寺那道庭七宗之一的名號正是由此而来。 明诗酒想著这段歷史,沉默片刻后,提醒说道:“这是过去。” 林彻说道:“寺里还有人抱著这种过去的想法。” 是衍舍大师,也是慈舟僧。 也许是因为身份的缘故,明诗酒著实无法说服自己喜欢这个话题。 她转而说道:“你那学生再休息下去可就不好了,我该走了。” 林彻起身说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 明诗酒微笑婉拒,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就此离去。 林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再抬头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正晴好,未见阴霾。 …… …… “你在中州的那九年究竟遇到了什么?” 明诗酒想著这个问题,墨眉微蹙。 早在初相识时,她就对还乡的林彻抱有怀疑,疑虑那种唯有雍容二字方能形容的平静与淡泊。 若真是落魄归乡客,怎会只是黑衫微脏,身带倦意?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正確的,而她也確实因此得到意料之外的好处。 但……人总是贪心的。 明诗酒想要更多。 是的,林彻才是让她下定决心留在西土的原因。 前代冥尊的传承再重要,对她亦是次要。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诗酒哀嘆一声,摇了摇油纸伞,光影晃动。 七天前,她为林彻修书家中,回信上写著的那些字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看到的。 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家中的回信,要在白家面前瞒天过海,必须要是中州六宗当中数宗的实权人物联手而为方能成事。 是以此事绝无可能。 明诗酒敛去思绪。 如今还是初夏,她和他再见的不会只有今天这一面。 那么,或早或晚,终有她认识他更多的时候。 少女走进巷中。 有榕树生得极茂盛,越过某户人家墙头,洒落片片阴凉。 风起时,绿叶簌簌作响,听得让人想睡午觉。 明诗酒停步。 她抬起油纸伞,裙袂隨风而起,清美眉眼无半点困意,都是漠然。 有两人缓步从巷尾两侧推门而出,而巷口早已有人等候。 “这是刺杀?” 明诗酒带著笑意问道。 站在巷口那人答道:“是的。” 明诗酒回头看了一眼,神情认真也奇怪,说道:“既然是刺杀,你们为什么要穿白衣?” 是的,这三位刺客穿的都是白衣,且如雪。 若是沾上鲜血,光天化日之下那该是何等的显眼? “拿钱办事的是杀手,不是刺客。” 为首那人认真说道:“刺客要的就是举世皆知。” 明诗酒想了想,说道:“有道理。” 为首那人说道:“那么,请你去死。” 话音落时,风中忽有破空声响起。 一根羽箭闪电般射向少女,自巷尾袭来,直指心胸,要把青裙染做红裳。 明诗酒没有回头,因为来不及,也是不需要。 那把油纸伞於转眼间合拢,继而下砸。 砰! 箭鏃竟是疾驰时被她手中伞砸中,不偏不倚。 木屑飞溅而起。 与之到来的还有明诗酒的声音。 “可你们能杀我吗?” 话音落下前一个呼吸,她便已动身离开巷中,树荫前。 抉择只是瞬间,明诗酒看都没看一眼那个孑然一身的刺客首领,便已奔向巷尾。 境界在西土是无意义的事情,真正决定战斗胜负的唯有战斗者的体魄,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的选择太不合理。 两人总比一人强。 明诗酒对此十分清楚。 但她仍旧如此决定。 只因那株榕树给她的感觉十分不好,让她不愿走过那片阴凉。 巷尾二人同样没想到明诗酒竟会做此抉择,有所意外,但未停手。 不过瞬息,再有数道箭矢射向少女,尽皆指向要害。 接连四下声响。 明诗酒以手中伞,以长袖,先后躲过两箭,再於风中折腰,又躲两箭,且速度丝毫不减。 阳光笼罩下,巷尾二人看著逆风而来的青裙少女,下意识眯起眼睛,心中居然在此刻生出逃之夭夭的衝动。 那裙袂於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旌旗。 人间万事都在转眼间。 明诗酒已至巷尾二人身前,无视对方已然惊醒过来正在拔刀,鬆手,弃伞。 然后出拳。 第二十九章 青裙染红花 拳落无声。 一道白影倒飞而出,无墙可撞,於顷刻间消失在阳光底下,可见血水如线飘洒。 直到这时候,那咔嚓轻响声才堪堪落入另一位白衣刺客耳中,让他得知自己的同伴已在这一拳负伤,短时间再难指望。 然而白衣刺客的神情反而平静下来。 鏘! 长刀出鞘。 明诗酒此刻正值旧力用尽而新力未生之际,面对径直斩向脖颈的刀锋,不该有任何办法。 白衣刺客对此有著绝对的信心。 下一刻,这信心不復存在。 在他错愕眼神中,那一袭青裙毫无道理地失去全部力量,借著拳头与肉体相遇时的衝击力,於这盛夏风中飘飘然而回,让刀光差出毫釐。 迴风舞雪,真真如柳。 明诗酒神情寧静,与那刀锋之上的自己对望剎那,再出拳。 一声闷响。 剩下的那位刺客眼神微惘,感受著胸膛传来的剧烈痛楚,吐出胆汁苦水乃至鲜血,还是无法理解她凭什么躲开先前一刀。 明诗酒鬆开右手,不再攥紧成拳,从刺客手中夺过那把长刀。 就在下个呼吸,少女极儘速度转身向后,横刀在前。 砰! 有剑直刺而来,与刀锋相撞,盪起金石之声。 不知何时,立於巷口那位白衣刺客便已悄无声息间来到巷尾,送出这险些杀死明诗酒的一剑。 明诗酒后掠卸力。 阳光映照下,少女面色微白。 纵是如此,退时的她仍不忘抬起左手,以手肘凶狠击打仍旧在场的那位刺客,確保无论如何都要减少敌人的数量。 刺客首领看著这幕画面,无动於衷,继续出剑。 明诗酒一退再退,以刀抵剑。 这场刺杀已经从巷中移至巷外,兵器相撞的声音不断迸发,火花盛开烈日之下。 诡异的是,如此这般动静竟未招惹来哪怕一个居民,街巷寂静如前。 明诗酒意识到某种可能,眼神微沉。 再次以长刀格开刺客首领剑锋后,她强行停下后退脚步,带起一声闷哼。 连一个呼吸的喘息都不曾给自己留下,迎著刺客首领的意外目光,她竟在此刻欺身而上,视剑锋无睹。 都在前进,无人后退,本就不到数步的距离瞬间成空。 哧! 长剑割破青裙,掠过左臂,带出一道血线。 明诗酒墨眉紧蹙,以超出同龄人的冷静毅力强忍痛楚,一拳砸在刺客首领匆忙提起的膝盖上,带起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她未曾受伤的右手已然挥出长刀。 刀光自右下至左上,斩在刺客首领的腰侧。 白衣微破,鲜血溢出。 刺客首领身形微晃。 他没想到明诗酒竟能决绝至以命搏命。 明诗酒看著刺客首领的眼神,未曾因此而鬆懈,犹不罢休。 就在刀锋入腰之时,她便提前鬆手弃刀,险之又险地避开再次袭来的剑锋,绕至侧方,借敌人身形不稳的机会,落井下石再出一拳。 砰的一声,刺客首领如落石般重重摔倒在地,挣扎数下后未能起身。 胜负生死就此分出。 呼。 一口浊气被明诗酒缓缓吐出。 她仍未掉以轻心,目光始终注视四周,尤其那株榕树。 她从裙袂上撕下一角,当作布条裹住手臂伤口,面无表情说道:“你们不是长生门的人。” 长生门是当今人间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天底下十之八九的暗杀事宜都与之有关,但这次却是例外——因为这三人是刺客,而非杀手。 “你知道……” 刺客首领爬起身来,喘息著说道:“你不可能得到答案。” 明诗酒不为所动。 就在刺客以为这场谈话要继续下去的时候,她突然间奔跑起来,冲向来时的道路。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找不出半点迟疑,分明是早有图谋。 刺客首领下意识生出钦佩与无奈。 便在他接受失败的事实,准备自杀的此刻…… 明诗酒忽然停步。 这一步停得太匆匆,比她起步更匆匆,於是裙袂盪起,髮簪跌落。 一道沧桑的声音在风中缓缓传来。 “你比预想中的还要谨慎小心。” 话音落时,炎热空气忽而降温,无端清凉数分。 明诗酒望向声音起处,那株榕树下。 一个身影自空气中缓缓浮现,渐渐凝为真实。 那是一具枯瘦如柴的躯壳,有嫩芽於枯柴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著,转眼成叶,继而生花。 远远望去,那和一棵树毫无区別。 在如今这西土,此树生前是妖,死后为鬼。 若非是鬼,怎能令明诗酒停步?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街巷之所以如此寂静,其中部分原因就在这树妖身上。 她感受著空气中的寒意,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接过话头的另有其人。 “没想到连鬼也想你去死。” 另一端,再有声音带著诧异的意味响了起来。 刺客首领望向那处,见到的是三件白袍,与他身上那件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三人都戴著面具,从身形判断应是两男一女。 明诗酒眼帘微垂,看著流向指尖的鲜血,说道:“这阵势比我预想中的要大。” “如果你不曾把林彻视作为朋友,要见今天这一面,再大的阵势也是了无意义。” 树鬼淡然说道,轻挥手臂,抖落枝叶。 叶落,然后那三名身负重伤的白衣刺客开始生根。 约莫指头大小的根须拔地而起,从明诗酒留下那些伤口钻进他们的身体里,取而代之。 后来的三人隔著面具注视著这幕画面,看著那三个谈不上是同伴的死士连哀嚎都做不到,如同傀儡般站起身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有寒意生。 “杀我的后果你都想过了吗?” 明诗酒认真问道。 树鬼笑了起来,看著她说道:“杀你为的不就是杀死你的后果吗?” 白家必然震怒,莲山寺將会给出一个沉重至极的交代,而西土將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因此死去。 偌大西土,何方势力有此动机? 唯冥府而已。 这逻辑再顺理成章不过,但她偏偏觉得不妥。 至於那后来的三人是何方势力,她心中已有猜测,大约是左丘。 下一刻,明诗酒敛去所有思绪,不再去想这些。 她抬手把飘散的黑髮捋至耳后,问道:“方便我留一句遗言吗?” “请。” 树鬼说道。 明诗酒深呼吸一口,然后闭上双眼,朝天放声吶喊。 “你快来救我啊林彻!” 场间一片安静。 直到呼喊声消散在阳光下,少女仍旧未能迎来迴响。 人与鬼都在看著她。 “好像有些丟人。” “没事,人之常情而已。” “可你是妖。” 明诗酒嘴角微翘,笑容自嘲,心想多情当真能害人,孑然一身最好不过。 一滴血珠沿著脸颊滚落,仿佛胭脂,为她画上妆容,依然好看。 她静静看著树鬼,就像是在看著未来的自己,一字一字说道:“我来杀你了。” …… …… “好。” 林彻走进街巷,对少女说道:“那我先等会儿你。” 第三十章 指间剑光 在明诗酒离开后,林彻心神不寧。 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很罕见的情绪。 尤其是在归乡后的如今。 道心久久不能归寧,杂绪泉涌,何以安坐? 等到南梔拎著那根新树枝回来后,林彻简单叮嘱数句,让小姑娘自行练拳切勿偷懒,便走出那座小院。 起初的他其实没有想要再见明诗酒的背影,只在阳光下追追风,然而这天气散步著实是一场自我折磨,兼之小和尚正忙碌,他最终还是决定往那处走去。 至於见或不见,全凭天意。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乘兴而行,区別只是他未曾兴尽,便已相见,来不及名士风流。 站在街头,林彻看著少女於烈日下直面生死,神情凛然骄傲,理所当然地搭上了那句话。 然后道心归寧。 事情约莫就是这么一回事。 …… …… 听见那道声音,明诗酒微怔错愕,以为是幻觉,唯恐身已死。 远处也许是左丘的三人,面具下的表情並未凝重,更多是审视。 王轩用自己的顏面以及性命,让林彻的存在不再是秘密,但他依旧神秘,是意料之外的那个变故。 如非必要,包括左丘三人在內的中州诸宗天才,的確不愿与之为敌。 这与恐惧无关。 如他们这般真正的天才,纵使不在中州,而在西土这末法之地上,亦有信心战胜林彻。 只是……何苦呢? 何苦与鬼联手,脏了自己的手? 就算必须要和林彻战上一场,那也不应该是此时此刻此种场合,这太没意思。 左丘三人的想法十分清楚,因此在短暂的审视与思考过后,他们断然作壁上观,冷眼相看。 树鬼的態度要简单太多。 如临大敌。 如此而已。 寂静中,林彻行至明诗酒身旁,与鬼对视。 他很认真地看著那张脸,確定自己不认识此鬼,然后確定冥尊所言是真。 ——如今佗城藏有冥府鬼。 “我不去杀他了。”明诗酒在旁说道。 “嗯。” 林彻往前一步,把少女挡在身后,眼神寧静。 明诗酒看著青年的背影,不再只是接受被他保护,开始习惯,甚至心安。 树鬼没有任何动作。 为它操纵的那三名身著白衣的刺客同样停留原地。 显然,此刻的它正在犹豫。 这犹豫,与片刻前的如临大敌,都是能被每一个人清楚看到的。 然后树鬼微笑,动念。 念动剎那,原本如木桩般佇立著的三位白衣刺客,先后悍然飞身冲向林彻。 此刻这生不如死的三人爆发出来的速度,比起最开始巷中袭击明诗酒的时候快近成倍,有如离弦之箭。 相距最远那名白衣刺客的拳头猛然击中林彻胸膛,带起一声砰的闷响。 紧接著,便是第二个拳头的到来。 落点仍然是林彻的胸膛。 当第三个拳头袭向他的脸庞时,他仿佛如梦初醒般伸出手,以掌心迎向拳头。 啪。 无半点菸尘升起。 由始至终,林彻的眼神都是平静,未见半点波澜。 他拨开那拳头,让目光重新落在树鬼身上,往前一步。 不过一步,那两个抵在他胸膛的拳头,就此连人不翼而飞。 轰。 几乎是不分前后,两名白衣刺客与墙壁相撞,砖瓦赫然倾塌,尘囂顿起。 远处左丘三人见此一幕,眉头微皱。 哪怕他们对林彻的实力早有预估,確定对方的体魄远超寻常修行者,这依然是在意料之外。 忽有破空声响起。 不知何时,那名被拨开拳头的刺客首领拾起长剑,径直刺向林彻眉心。 林彻的反应依然简单。 他再次往前伸手,把剑锋握在掌心,手腕微动。 剑身骤然生出无数裂痕,继而带起一连串的轻响,断裂破碎。 其中剑尖落入林彻指缝间。 明诗酒隨著他的脚步,走过那位被夺剑的刺客首领,偏头望去,只见白衣成血衫。 一道极深刻的伤口让皮下的血肉与根须尽数暴露在天光下,无一不断。 画面很血腥。 林彻视若无睹,继续往前,走进小巷。 树鬼神情仍未凝重。 它再挥手,有十数根树枝破地而出,如箭矢射向林彻。 左丘三人默不出声,绕至侧后方,视线越过尘埃望向深巷时,恰好看到这幕画面。 指间剑光再起。 林彻且行且斩且断之。 嚓嚓嚓嚓嚓! 每当他往前一步,便有树枝簌簌而落,却未见木屑纷飞,阳光照亮青石板上断枝裂口,竟是平滑如镜。 树鬼震惊不解。 在这西土,为何会有不是僧人的人如此强大? 转念间,一根树枝悄无声息间越过院墙,自后方驀然刺向明诗酒。 这一击来得无比突然,因为就连它自己在出手前也未真正想过。 明诗酒心生寒意。 然而那根树枝离得实在太近,来得实在太快,以至於她在这转眼间实在无可能避开。 林彻无须回头,便已感知到后方那根树枝。 然后他確定回身挥剑太慢。 那就快一点好了。 林彻这般想著。 出剑。 …… …… 这一刻,有剑光於巷中凭空而起,转瞬即逝,没入树中。 下一刻,两侧院墙倏然坍塌,烟尘如雾,隔绝外方所有视线。 地上多出一根无力向前的细枝。 树鬼胸膛栽著那道剑光。 它怔怔看著安然无恙的明诗酒,看著那个素未谋面的青年男子,眼神里儘是惘然,茫然问道:“事情怎会如此的呢?” 下一刻,它自问自答道:“没道理。” 明诗酒没有说话。 林彻神情平静如前,轻声说道:“原来你真的不认识我。” 树鬼看著他,沉默了会儿,认真说道:“我的確应该先认识你。” 林彻说道:“你没有机会了。” 树鬼的面上泛起苦涩笑容。 人被杀就会死,而鬼其实也是人。 那它自然也是要死的。 林彻收回目光。 他没有去问任何事情,因为註定得不到答案。 那株榕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凋零,转瞬成灰。 木灰伴尘埃,擬雪太牵强。 林彻心想回去得要仔细洗个澡了。 蓬! 一把油纸伞被撑了开来。 明诗酒举起那把重新拾起的破伞,为他遮去阳光与尘埃。 林彻看著她受伤的左手,问道:“还好?” “无所谓。” 明诗酒別过头,不与他对视,淡然说道:“就是头髮乱了,有些烦。” 第三十一章 左丘 尘埃无声,街上寂静依然。 林彻望向那三人,没有说话,眼神有些好奇。 这三人看上去著实不像是刺客,在气质上与死去的另外三人有著根本的区別。 然而从那一袭白衣来看,此六人分明是来自同一个势力,但偏偏又在先前见死不救,冷眼旁观。 如此相同却又不同,林彻难免奇怪。 为首那张面具下忽有声音传来。 “你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隔著长街,此人与林彻遥遥相望。 纵使巷中有烟尘升起,如雾笼罩,遮掩视线,他依旧能够窥得片刻前那场战斗的一角,只是无法把真相彻底看清罢了。 不过三人心中已有同一个推断。 真相理所当然是明诗酒在最关键的那一刻揭开后手,诛杀树鬼。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是的,林彻指间那道剑光的確不错,但终究仅此而已。 那株榕树没有任何道理因此而死。 再有声音带著感慨响起。 “无论如何,今日此战过后,你都值得我们另眼相看。” 其中一位白衣人往前,认真问道:“只是像你这样的人,怎会在中州默默无名呢?” 最后那人摇头说道:“世间天才如过江之鯽,数不胜数,真正成名者本就屈指可数,师姐何必为此不解。” 这几句话前后衔接的理所当然,都在这三人之间,那三张面具之下,丝毫不予旁人插话的机会。 明诗酒无声说道:“按照开口的顺序,张序沐萱萱和刘扬,左丘。” 林彻心想难怪不像刺客。 “既然你选择从中州回到西土,必然是对这场机缘抱有念想。” 沐萱萱看了一眼明诗酒,望著林彻的眼睛,劝道:“比起让自己卷进风波,试图以小博大,你真正应该做的是握住眼下的机会。” 说完这句话,她与张序刘扬就此离去,消失在阳光下。 片刻后,街巷渐有人声,应是附近民眾正从梦中甦醒。 莲山寺的僧人亦在闻讯赶来。 巷边两人没有逃之夭夭的道理,寻了处阴凉,並肩坐下。 林彻想著先前听到的那些话,有些不確定说道:“最后那句话好像是认真的。” 明诗酒怔了怔,问道:“原来你是在想这个问题?” 林彻说道:“我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番话,感觉比较新奇。” 明诗酒很是意外,说道:“新奇?” 在她看来,林彻过往九年在中州的时候,应该听过不少相似的话才对。 何以闻所未闻? “嗯。” 林彻很隨意地换了个话头:“而且这三人身上没有杀意,儘管他们不管怎么看都是来杀你的。” 明诗酒安静了会儿,忽然问道:“你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吗?” 林彻摇头,平静说道:“不想,太麻烦。” 明诗酒看著他的眼睛说道:“你不愿意麻烦却愿意救我,而且我离开时还拒绝过你送我回去的提议。” “这些是你死以后我不必自责的理由。” 林彻说道:“並非是我不来救你的道理。” 明诗酒收回视线,说道:“只因为我是为见你而来?” 林彻点头说道:“这已经足够了。” “你有没有想过,按照你的这个道理,不管是谁,只要走在来见你的路上出事,你就要去管他?” 不知为何,明诗酒的声音听著莫名有些不满,就像是在埋怨他的不智。 林彻坦然说道:“我不是白痴,而且这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那人的声音够大。” 明诗酒不说话了,她怎能不懂这句话代表著什么? 哪怕无悔,终究还是尷尬。 民眾都已上街,莲山寺的僧人即將到来。 留给两人谈话的时间不多了。 她说道:“无论声音大小,你都要比佛祖来得管用。” “也许是因为你不信佛。” “信你胜过信佛。” 说完这句话,明诗酒起身,走出阴凉。 莲山寺的僧人已经到了。 为首者正是慈舟僧。 …… …… 某条窄道上,左丘三人仍在结伴而行。 此刻的他们都已摘下那张面具,换上崭新衣裳,以免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人正在谈论先前刺杀。 “那只鬼究竟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不像是杀死王轩的那只鬼,为何今天突然出现?” “是与不是並不重要,真正让我意外的是这场刺杀失败了。” “失败也好,我们本来就不擅长做这种事,这也许是上苍给予的警告。” “林彻这个变数应当如何处理?” “此人確实不凡,西土不是中州,现在的我没有太多战胜他的信心。” “不过是一时半刻而已,待到西土不再末法,一切便好。” “话说回来,林彻和她到底是什么关係?” “无论什么关係,今天都已有言在先,再有下次便怪不得我们了。” 沐萱萱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我想和林彻见一面,谈谈。” 听到这句话,张序与刘扬不禁有些诧异,没明白她为何对林彻这般另眼相看。 沐萱萱没有解释的意思,平静说道:“就这样定了,我一个人去见他。” …… …… 在目送明诗酒踏过寺门后,林彻才是选择返回。 路上的时候,他与慈舟僧有过好些话,都与莲山寺无关。 皆因两人心知肚明,如今寺中暗流汹涌。 待林彻回到岭梅巷时,炎日西斜,天近黄昏。 南梔不曾偷懒,站在院墙外,他能清楚听到那个稚气的拳头正在虎虎生风。 直到小姑娘放下拳头时,林彻才准备推门而入。 下一刻,他突然放下手臂,回头望去。 沐萱萱自拐角处走出,与他对视。 “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林彻有些意外,不懂一天之內为何要见两面。 难道是因为那时候的你戴著面具? “方便请我进门吗?” 沐萱萱来到林彻身前,语气沉著有礼。 左丘皆书生,当然知礼。 林彻却没开门,往巷中深处走出,让她跟上。 沐萱萱墨眉微蹙,有些不悦,但没反对。 她说道:“我来是送你一样礼物。” 林彻再次意外。 沐萱萱从怀中取出一本簿册,对他说道:“这里记著佗城当中诸多坟墓,其中必然有你一份机缘,拿去吧。” 第三十二章 莫向外求 道庭七宗,以玄都与左丘为尊。 六百年前的那场战爭当中,自左丘而来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强者,仅次於莲山寺。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沐萱萱此刻给出的这份礼物,都太过厚重,甚至於是荒谬。 但这对林彻没有任何意义。 早在九年前,他便已走过佗城的每一座坟墓,直到今天记忆依旧犹新。 “你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东西。” 沐萱萱看著林彻说道:“我做这个决定,只是不愿前贤传承蒙尘,而你恰好……不,至少现在看上去是一个合適的人选。” 林彻摇头不语,拒绝得很乾脆。 沐萱萱沉默片刻后,说道:“给我一个理由。” 林彻说道:“只是不需要。” 话是真话,真心话。 哪怕他不曾知晓城中坟墓与机缘传承,这份看似厚重至极的礼物对他依旧没有吸引力。 就像傅月衣和虞羡鱼从未动过前来西土的念头那般。 前贤传承固然可贵,值得珍惜,但也仅此而已。 这远不足以改变他的意志。 沐萱萱当然不信。 在她眼中,林彻做出这个决定的唯一理由,必然是从白家那位殿下处得到了一个明確的承诺。 “你想知道今天那场刺杀是怎么回事吗?” 林彻只觉得这话实在太过熟悉。 於是他给出相同答覆:“不想。” 沐萱萱再次沉默,看著他的眼睛,找不出撒谎的感觉。 她依旧不信,只觉得这定然是撒谎。 她的老师曾经对她说过一个道理,这世上越是擅长撒谎的人,越不存在真正的立场,绝无坚定二字可言。 偌大西土,究竟是何种利益使你如此? 沐萱萱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存在,面无表情问道:“难道白家那人向你许诺的是冥尊传承?” 言语间,她不动声色收回那本簿册,眉尖挑起。 林彻懒得废话,转身就走。 沐萱萱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愈发凝重,沉思不动。 直到暮色如血,染尽天地时,她才迈步离开。 …… …… 时辰不早,南梔完成一天的修行,已经归家去吃晚饭。 林彻一人独处,自然不会留在院落里,早早进屋。 如今他正在住的地方,便是王轩活著时候看到的那间新宅,但与往日情分已无关係,为的只是清静与方便。 至於周遭的居民,从赵齐哭著夺门而出的那一天开始,便再也没有叨扰过他,彼此间早已竖起一层谈不上可悲的厚障壁了。 屋內没有点灯。 林彻坐在暮色中想著莲山寺。 今天明诗酒遇到的这场刺杀有太多理由与莲山寺有关。 若非莲山寺有人暗中配合,周遭居民怎会沉睡不醒?慈舟僧又怎会在尘埃落定后才姍姍来迟?更不要说那只生前是妖的鬼,竟能在西土动用修行手段,堂而皇之地袭杀明诗酒。 如果不是他道心不寧,决定追上明诗酒的脚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问题是,这桩必须要莲山寺给予帮助的刺杀,对莲山寺偏偏没有半点好处。 衍悟的想法很简单,无非就是借今次中州诸宗天才踏上西土的机会,与道庭修復关係,以求日后得到资源上的倾斜扶持,弥补过往这些年的缺失。 这是莲山寺当下的主流想法,与之相反的是衍舍大师的莫向外求。 然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没理由与冥府勾结。 林彻思忖良久,仍旧不得其解。 暮色渐褪,夜幕已至。 他起身,推开门,要去再见照元僧。 鬼事理应问鬼。 下一刻,林彻停下脚步。 门外有客。 那是一个面容温和的男子,见面时,有如春风扑面而来。 林彻在某些方面的记性不怎么好,譬如记人,便不知这是谁。 “玄都,陈若云。” 听著这五个字,他突然生出许多厌烦。 短短一日之內连来数次,任谁也烦。 “何事?” 林彻说道。 陈若云推开门,来到他的身前,坦诚说道:“我从莲山寺处听闻你曾在九日前离开佗城,而且是与一位姑娘同行。” 林彻没有说话。 陈若云笑容越发温和,给人一种放松的感觉,说道:“我想知道你最终是否去到那处地方,如果你能回答我,那我愿意为你做一件事。” 林彻置之不理,从他身旁走过,出门。 陈若云与他同行,语气依然礼貌。 “这不是小事,因此我可以理解你对此抱有疑虑,所以我不会逼迫你在短时间內做出决定,我只是希望你在夜深人静思考自己过去决定的时候,能够想起我曾经来过就好,也请你相信我在这件事情上的诚意,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玄都的诚意。” 林彻的回应十分冷淡:“没事了?” 陈若云无法理解他的反应,沉默片刻后,说道:“主要就是这件事,当然,如果你有別的事情想要和我谈,那我很乐意给出你需要的意见……” 话音戛然而止。 林彻说道:“不送。” 陈若云闻言微怔。 只是转眼,林彻便已走远,身影即將消失在夜色中。 他想到同样吃了一个闭门羹的沐萱萱,著实不懂林彻此人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凭何如此这般目中无人,不由皱眉。 沉默片刻后,陈若云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未把这场谈话继续下去。 事实上,即便他执意追上去,亦无林彻影踪可寻。 …… …… 林彻踏入那条偏僻静巷。 夜风清凉,星光如水。 他踏著荡漾在青石板上的星光,来到那座废院前,准备敲门的时候,听见琴声。 琴声清越悠扬,与今夜凉风相应和,足以淡去人心燥意,寧静遍地星光。 林彻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当他推开院门后,见到的不止故鬼。 废院中,有姑娘横琴膝上,专心拨弦。 曲终,回音绕樑不散。 照元僧如痴如醉,好生不舍地睁开双眼,看著林彻说道:“你怎么来了?” 林彻没有回话。 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抚琴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抱琴起身,盈盈施礼,说道:“见过林公子。” 林彻没有问她是谁,因为他认得她是谁。 原因很简单。 不久前,两人住在同一间客栈。 白泽,寧瑟。 林彻点头致意,然后望向照元僧,说道:“替我起一卦。” 照元僧觉得好生奇怪,问道:“我就没算准过你,你这也要我算?” 林彻置若罔闻,直接说道:“今日我与道庭有缘否?” 照元僧依言而行,燃火於目。 寧瑟好奇地看著这一人一鬼。 半晌过后,照元僧闭上双眼,熄灭幽火。 林彻问道:“如何?” 照元僧双手合十,神情凝重答道:“有缘。” 片刻安静。 废院忽有一声嘆息。 林彻感慨万千,对照元僧说道:“这是我们认识以来,你第一次把我算对。” 第三十三章 井中月 话是真话,真心话。 照元僧听得一清二楚,紧皱著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面上却无半点笑容。 它看著静立在旁的寧瑟,眼中渐有苦涩憾意生。 人世间一切推衍术算之法,归根结底都是捕捉天地间那些或可见或不可见的痕跡,再以道心神魂將其归拢为一,得出最后的结果。 其中最大的区別,无非就是以何种方法见天地而已。 而今夜,寧瑟近在眼前。 照元僧只觉得自己倒不如继续算错下去。 “我见到的不只有寧瑟。” 林彻忽然说道,“还有別的很多人。” 照元僧愣了一下,眼神自迟疑中明亮,不再沮丧。 它认识的那个林彻,从来没有安慰人的习惯。 那这句话当然是在肯定它。 林彻神情平静。 如果能让故友稍感愉快,多说几句这样的话,又有何妨? 这般想著,他的目光挪至寧瑟身上,不解为何在此相遇。 难道今日的他与道庭真有荒谬缘分? “琴声如何?”照元僧笑著问道。 林彻不假思索说道:“动人。” 寧瑟微笑著道了声谢,声音同样好听。 “寧小友是让我帮忙找样东西。” 照元僧对林彻说道:“和你应该是没关係的。” 寧瑟想著先前言语,主动接过话头:“我是在找一把琴,这些天里一直得不到线索,因此才会在今夜拜访前辈。”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始终看著林彻的眼睛,神情诚恳。 “那一曲是你付给他的钱?” “钱……公子当真妙人,大俗却不俗。” 照元僧好生感慨,心想白泽的妖未免太会做人了些。 林彻亦感意外。 隨后,两人又再寒暄数句,让照元僧有结帐的时间。 遗憾是寧瑟最终仍旧带著失望离开,未能得知那把古琴的踪跡。 伴隨著吱呀声的消失,院门再关。 废墟一片安静。 林彻看著照元僧,开门见山说道:“今天我在佗城见到一只鬼,自冥府而来,你觉得此事是谁人手笔?” “冥府鬼……” 照元僧微怔,神情顿时凝重起来,眉头紧皱。 然而半晌过后,它付诸於口的却是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二月时,你和我春天里道別的时候,我问你为何还乡,你当时与我说的是休息,而我也曾劝你別把自己溅上一身血。” 林彻闻言而沉默,想起当天往事。 “不要误会。” 照元僧很认真地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自己杂事缠身。” 若说王轩,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其中有太多理所当然的理由。 可明诗酒呢? 只要林彻愿意独善其身,偌大西土,谁也不会从中阻拦。 “你不是普通人,你有资格不捲入这所有的风波,但你偏偏就在风波中。” “这是很没道理的一件事,我想到的唯一解释便是你已经不习惯平静。” 照元僧说得很认真,眼神复杂。 不解困惑规劝皆有之。 有风起,吹起林彻衣裳。 青年自往事醒来,於夜色中信手摘下一道月光,为镜自照。 镜中人如旧。 眉眼依然,倦意些许。 林彻不再疑。 “前些天离开佗城的时候,慈舟与我说过寺里的態度,而我当时给出的回答是我不爱管閒事。” 他静静凝望今夜天空,说道:“所以这不是閒事。” 照元僧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州是海,冥府有河,西土也许只是一口井。” 林彻说道:“我愿做井中月。” 话头从天上来到地下,与他目光一併,再看西土。 然后照元僧听到了那个字。 “但……” 林彻认真说道:“长河有浪,远海不静,它们掀起的浪花著实太大,井水浊了。” 照元僧沉默不语。 林彻看著它,摇头说道:“水浊不清,哪里有月?” 话音落时,那束月光就此消逝於他指间,有如一场幻梦。 照元僧沉默片刻后,提醒道:“井中不只有月。” “是的,我当然没有洁癖。” 林彻笑了笑,笑容几分自嘲,说道:“可前提至少要有乾净,哪怕这乾净虚有其表。” 天光之下,有鬼日行。 要怎样才能做到视若无睹? 废院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照元僧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能是因为我和你的关係著实不错的缘故,冥府事我的確一无所知。” 它说道:“但某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比如冥府鬼前往人间等同飞升,而飞升的前提是有那么一条路的存在。” 林彻说道:“只要找出那条路,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是的。” 照元僧看著他说道:“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然后呢?” 越简单的问题,往往越难解决。 所谓物极必反大抵如是。 林彻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照元僧嘆了口气,神情不再凝重,换作疲倦。 紧接著,它一脸嫌弃地朝著林彻挥手,没好气说道:“大半夜来拿这种事情噁心人,再有下次看我骂不骂你!” 林彻说道:“谢了。” “当然得谢。” 照元僧转过身,往阴影走去。 走到一半,它突然转身盯著林彻的眼睛,神情严肃说道:“还有,要是我因为你的事被灭口,你最好赶在我死之前到,否则別怪我骂你一万年。” 林彻哑然失笑,说道:“人间有史至今不过两万年,若能万年,与长生何异?” …… …… 中州,望月山。 夜深人未静,山中灯火通明。 有轮椅逆著风向,碾过野土与青草,行至崖畔。 傅月衣面朝大海,面无表情,未见微笑如春暖花开,墨眉蹙满烦忧。 她的膝上放著两份信,一封是望月山,另外一封则是云楼。 都是极麻烦事。 若非如此,她又怎至於离开那幢小楼,外出吹风散心? 片刻后,傅月衣拿起那封以宗门法印封禁的书信,弹指借月光为匙,打开。 信中无纸,唯见清辉飘起,令诸事跃入她眼中。 最重要的那句话也是最开始的那句话。 不过寥寥八字。 佛祖未逝,冥尊有生。 傅月衣移开目光,望东海,听浪声。 她知道,这是白家那位殿下自西土送回来的消息。 一个关乎著整座人间未来的消息。 第三十四章 桔园 道庭立世三千年以来,真正称得上岌岌可危之时,无非就是六百年前那场战爭与佛祖现世。 后者以禪宗制衡,便无大患可成,但前者却无此等手段可依。 冥尊有生,何以心安? 傅月衣不是寻常修行者,而是望月山的未来掌门真人。 於是她便知道六百年前冥尊飞升人间,带来的那场战爭不只是將西土沦为末法之地,更是提前將中州诸宗的最强者们提前推向生命的尽头。 时日无多,行將凋敝,应当如何? 傅月衣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求道庭千秋万载,长治人间两万年,如此而已。 正是这个缘故,她的那些了不起的长辈,才不愿踏上西土半步。 死在西土对她的师长来说是最无意义的结局。 傅月衣静静想著。 那封信带来第二个消息。 与前八个字相比起来,这个消息太过普通,以至於轻如鸿毛。 “林彻……” 傅月衣轻声念著,忽然想起白家那位殿下在春天时的来信。 她没想到的是这个陌生到快要遗忘的名字,如今竟在西土成为意料之外的那个变数,甚至有资格出现在这封信上。 “与莲山寺关係紧密,或许有意冥尊传承,不能放任。” “以备万全之策,需有手段镇压此人。” 傅月衣看著信中字,眼神沉静如水,无半点波澜。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关於林彻的这段话是临时添上的,其中私心自然是在手段二字上。 但她的那些师长,为求所谓大局,必然答应。 毕竟无关紧要。 傅月衣挥袖,散去清辉,毁了密信。 轮椅没有掉转方向,仍然面朝大海。 她想著林彻二字,想著此人九年间的默默无名,很自然地想到林彻与那人近乎如出一辙。 可惜只是近乎。 若真相同,那该多好? 何至於落到如今生死不明的下场? 傅月衣眼帘微垂。 那人失踪,定然是她师长所为。 原因当然还是道庭。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云楼一人的事实,在师长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只不过她终究是道庭中人,是成名已久的望月山大师姐,那便无所谓。 道庭再如何反对道庭,归根结底也是道庭事。 但那人是外敌。 值得一死。 傅月衣敛去思绪,不再想,拆开云楼信。 这封信同样来得简单,是一次天人相通的推衍结果。 未死,行踪在西。 傅月衣微怔。 就在她失神瞬间,信纸无火自燃,散落灰烬。 於东海风中消散无形。 傅月衣醒过神来,沉静不再,墨眉紧锁。 一个名字再次出现在她心中。 “这怎么可能呢?” 傅月衣闭目片刻后,睁眼观沧海,静心绪,无声自语道:“荒唐。” …… …… 翌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南梔在爹娘的关心下吃饱早饭,把头髮扎成马尾,往那座院子走去。 练拳,休息,在先生的注视中继续练拳。 小姑娘早已褪去最开始的兴奋劲儿,开始习惯这种其实枯燥的生活,时而愉快,时而走神。 啪的一声轻响。 “啊。” 南梔吃痛,下意识偏头望去,只见林彻正放下手中树枝。 她当然知道是自己走神的不对,老实道歉后,忽有念头冒出。 “先生,您觉得我適合练剑吗?” 林彻看也不看,说道:“为什么要练剑?” “因为我没別人壮呀。” 南梔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理直气壮说道:“看著就没力气,揍人疼不了。” 林彻莫名说道:“修行之根本,在於体魄与神魂,別无例外。” 南梔没听明白,茫然问道:“先生,您说这个做什么?” 林彻说道:“无论练拳还是练剑,首先要做的都是挨打,没有例外。” 这一回南梔懂了。 先生果真是棍棒教育的爱好者。 小姑娘在心中嘀咕,不敢委屈兮兮,继续练拳。 就在这时候,林彻声音再次响起。 “我没说练拳不能练剑。” “您的意思是……” “首先,你得有一把剑才能练。” “我这就喊爹娘给我买。” “自己削把木剑就好。” “好耶!” 南梔高声欢呼,鼓掌讚美。 小姑娘跑著离开,马尾隨风扬起,青春正盛。 林彻看著南梔的背影,心情也明媚数分。 然而不到片刻,天空便有白云飘来,洒落阴影。 亦是他心情。 南梔暂时无法回来,林彻的思绪再次回到昨夜。 飞升有路。 路在何方? 只是想到这个问题,他便觉烦。 …… …… 在距离岭梅巷稍远的地方有座桔园,其中顾名思义地种著好些不值钱的桔树,是以平日罕有大人出现。 於是对南梔等小孩子来说,这座桔园便是一处再好不过的地方。 不管躲猫猫,还是爬树摘果,抑或者挖个坑来焗番薯都是极愉快的事情。 遗憾的是自从赵齐出事后,往日里与南梔熟络的孩子们,都在有意无意地疏远她,甚至不惜让出这座桔园。 小姑娘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桔园看到熟悉的面孔了。 故而当那个面容冷至生人勿近的年轻人走进桔园,她无法不好奇打量,继而挥手打招呼。 “你是要吃桔子吗?要不要我给你摘!” 听著这话,秋阳循声望向那个拎著一根树枝的活泼小姑娘,认出是南梔。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言不发,漠然摇头拒绝。 南梔等了片刻,发现他就像是一座雕像,越发感到好奇。 只是想到先生还在等著自己,小姑娘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离开。 秋阳目送南梔远去,挑了挑眉。 与林彻此人扯上关係太麻烦,装哑巴便可省事,何乐不为? 今天他来到这座桔园,为的继前贤传承,而非挑事。 是的,望月山某位前代强者的传承就在这座桔园当中。 秋阳对此梦寐以求良久。 “若非前贤皆在城外,不在城中,我怎会今天才来到这里。” 秋阳感慨自语,想著陈若云带回来的这个消息,情绪还是复杂。 然后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如何才能最快从这座桔园中得到那样传承? 鏘! 秋阳行至桔园最中心处。 白云飘来时,有剑光自他腰间亮起,驀然斩向这满园桔树。 要是那小姑娘有意见,赔她就是。 秋阳神情淡然。 第三十五章 剑鸣 南梔在半路停下。 她蹙起眉尖,低头望向手里那根树枝,心想自己还真是个大笨蛋。 先生说她得有剑才能练剑,换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先生手里没剑怎么教她练剑呢? 手里总不能就拎著那根树枝吧? 而且她还可以拜託先生也削一把木剑出来,那她顺理成章地继承到手里可太有道理了! 真不错~ 想著这些事情,小姑娘嘿嘿一笑,喜上眉梢。 南梔不犹豫,当即往回头,往桔园跑去。 此时恰好有白云飘来,遮去阳光,留下短暂阴凉,更让她觉得这就是天意。 不过片刻,桔园再入眼中,依旧不见閒人,却有阵阵声响传来。 南梔愣了一下,神情有些错愕,因为落入她耳朵里的声音……好像是树枝正在断裂的咔嚓声? 她下意识放缓脚步,再次蹙起眉头,想起先前见到那个男子,心生迟疑。 像桔树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没道理被人偷,所以应该是在发泄? 这般想著,小姑娘一边思忖著该怎样劝解对方,一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当她走过某棵桔树时,白云已然过去,便有剑光跃出眼中。 那道剑光並不惊艷,只是隨意,无所谓。 就像书生隨手撕去废纸张。 时起时落,忽左忽右。 剑光游弋园中,掠过处,枝叶断尽,落遍青桔。 偶有桔果不幸与剑光相遇,一分为二,便有汁水飞溅半空。 好似海水撞上礁石成为浪花。 秋阳已斩半座桔园。 炙热阳光下,南梔怔怔地看著这幕画面,以为都是幻觉。 直到那一声轻咦。 剑光微敛。 秋阳微微皱眉,看著这去而復返的小姑娘,看著那张面上的呆滯神情,有些厌烦。 他手中剑光未曾停下,仍在隨意倾洒,寻找著前贤留下的那道机缘。 “你这样做……是为什么?” 南梔的声音落入他耳中。 秋阳不看她一眼,淡然说道:“离开,等我把事情办完,自会赔你这堆桔树。” 南梔愣住了。 “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对这里很熟很熟的,我可以帮你的,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小姑娘的声音在颤抖中带著祈望,甚至是些许的哭腔。 落在秋阳耳中却只是一团糟。 他根本没听懂这乡下小丫头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事情本就不顺利,再听著那令人心烦的哭腔,他只觉得心烦。 手中剑光再起。 一株桔树分做两半,径直倒下,掀起尘埃。 “走不走隨你。” 秋阳面无表情说道:“別再烦著我。” 说完这句话,他断然转身走向另一头,结束这场谈话。 便在这时,南梔跑了起来。 小姑娘越过断枝与残果,衝出未散的尘埃,双眼未见泪花,微润,应该是被擦乾了。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在靠近秋阳时驀然发力起跳,跃至半空中,五指紧握成拳,全力挥出。 啪! 一声轻响,那个稚气的拳头准確地落在秋阳握剑的手臂上。 南梔跌落在地,踉蹌两步过后,才站稳。 她人生第一次真正挥出自己的拳头,便是竭尽全力,毫无保留。 这是林彻尚未教过她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 秋阳没有回头,声音带著怒意,冷入骨髓。 南梔深呼吸一口,高声喝道:“我要让你停手!” 秋阳沉默片刻,说道:“是林彻让你来的?” “不。” 南梔毫不犹豫说道:“是我要你停手!” 尘埃渐落。 阳光洒在小姑娘的面上,照亮那对眼睛里的许多情绪。 坚定,不再犹豫,已无怯弱,都是执著。 这些天里,其实她一直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要教她修行,她只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以及意思的事情,便去做了。 如今的她隱隱明白了。 原来修行,为的是获得勇气与决心,让她挥出这一拳。 “嘖。” 秋阳笑了,不是冷笑,而是自嘲的笑容。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遇见如此愚蠢荒唐的事情,好笑之余又有些许心酸。 若是今天在这里的是傅月衣,只需看这小姑娘一眼,还能让她当场嚇破胆,怎会有现在这种荒唐事情发生? 秋阳敛去笑意,不看小姑娘一眼,继续前行。 以及拔剑。 与先前不同,此刻的剑光不再隨意潦草,端正严肃。 南梔回头望去,便见又一颗桔树被斩做数截。 人世间最大的轻蔑是无视。 这当然是无视。 南梔猛然往前衝去,再跃起,再落拳。 秋阳不避不让,任由肩膀被击中,手中剑光不曾紊乱分毫。 他的步伐始终没有改变,维持著当下的速度,行走桔园。 一个尚未入境的小姑娘凭什么阻碍他? 南梔追在秋阳身后,跃起,出拳。 她也试图跑到对方身前,但每当她做出这种尝试,那道剑光便会恰好拦下她。 若她在愤怒中决定奋不顾身,那道剑光则会淡去光芒,以剑身为棍把她打回去。 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秋阳在说一句话。 你是小孩子,不必懂事,可以愚蠢,所以我会体谅你的。 秋阳於园中且行且斩。 园中绿荫近乎散尽,剩寥寥数树,形单影只,悽然可怜。 南梔停下追逐的脚步。 她半跪在泥土地上,喘著粗气。 那张可爱面容沾尽尘土,衣裙被汗水彻底打湿,狼狈至极。 秋阳的声音淡然响起。 “你可以回去了。” “把这件事告诉林彻,你会有糖吃的。” “毕竟勇气可嘉。” “无愧於心。” 都是坦然的话,都是极具前辈风采的话,再得体不过。 这不是南梔想要的结果。 她低著头,看见地上那根树枝,说道:“我想再试一次。” 秋阳见此画面,挑了挑眉,说道:“用剑?” “是的。” 南梔伸手握向那根树枝。 她的双手早已流血,指甲也翻开数片,惨不忍睹,痛入骨髓。 秋阳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忽然生出一种欣赏的感觉。 “日后你要是能去到中州,到望月山一趟,也许能成为我的晚辈。” 南梔没有说话。 那根树枝被她握在手中,鲜血顺之流淌。 便在这时,秋阳神情忽然呆滯,骤变。 南梔握著那剑站起身来。 一声剑鸣隨之而起。 响彻整座桔园。 秋阳不復淡然。 他看著南梔的眼睛,再次自嘲而笑。 下一刻,这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至极的寒意。 “我就不该对你这种乡下泥腿子抱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善意!” 第三十六章 我们的道理 剑鸣消散。 秋阳心中皆尽荒谬。 从中州到西土,自十日前抵达佗城便日夜不眠搜寻线索,费尽功夫才得知传承在这桔园中。 如此千辛万苦到最后却被一个小姑娘摘下果实。 这如何不荒谬? 他看著南梔的眼睛,神情越发冷漠,越发说不出话。 唯有愤怒。 难道你以为我就是閒著无聊非要斩这桔树吗? 难道不是我著实没有办法把那成鬼的祖师找出来吗? 难道我让你挥舞拳头一路打到现在还不够谦让吗? 难道我最开始没有和你说过我愿意还你这破桔树吗? 甚至我还愿意当你进入望月山的引路人!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来想,我都已经仁至义尽! 哪怕剑鸣已然消散,秋阳依旧无法冷静,胸膛不断起伏。 他死死盯著南梔手中那根破树枝,忽然开口,一字一句说道:“林彻的確好手段。” 南梔茫然。 那道剑鸣仍在她心中徘徊,以一种她所无法理解的方式,正在与她敘说某种道理。 明明只是心知,不曾真正明悟,但她偏偏有种自己已经懂了的奇妙感觉。 以至於秋阳的声音在此刻成她耳边风。 很多时候,沉默就是承认。 秋阳需要这种承认。 “林彻早就知道这座桔园里留有本宗传承,却在昨天装作不屑一顾的模样,令所有人都以为他的目標是冥尊留下的传承,不再去提防他。” “然后,等一个像我这样信了他的白痴,走进这座桔园,或者是走进另一座桔园,费尽心思把埋在土里的东西挖出来。” “但他不会站出来,站出来的只有你这个看似不知所谓死缠烂打到底的泥腿子,伺机而动,抢在最后一刻把果实抢下来。” 秋阳的声音很冷,很怒:“现在,你和林彻成功了。” 南梔望著他,根本不明白这番话是在说什么东西。 小姑娘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上那根树枝,难以置信问道:“你要找的就只是一根树枝?!” 秋阳笑了。 “你……非要激怒我是吗?” 他气极反笑说道:“让我猜一猜,是不是莲山寺的禿驴已经在外面等著了,就等我忍不住对你出手,然后照著所谓的规矩让我闭嘴停手,顺便再仗著人多势眾教训我这个外乡人一顿呢?” 南梔安静片刻,摇头说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所有这些话,在她听来都莫名其妙到极点。 秋阳冷笑说道:“但你肯定知道自己要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 南梔抬起头,望著那个愤怒到极点的年轻人,认真说道:“我告诉过你,我要再试一次。” 秋阳笑声戛然而止。 南梔闭上双眼,屏息凝神。 半晌后,她再睁开眼睛,如水洗后明亮,无半点杂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切都是某种自然而然的选择。 再有剑鸣起。 秋阳听著那声剑吟,確定南梔没有说话,笑意渐敛。 桔园无树,阳光遍地。 忽有烟尘一分为二。 就像是被某道锋利到极点的无形剑光斩断。 啪。 秋阳衣袖裂出一个口子。 风乍起,拂过残枝,与污衣。 南梔执剑向前,奔跑。 这一剑再简单不过。 一字曰:直。 秋阳看著那根与风同来的树枝,痛彻心扉。 这正是他的求之不得啊。 南梔来到秋阳身前。 剑已至。 秋阳如见剑光再见天日,横跨六百年而来。 他往前伸手,右手径直笼向那根树枝,仿佛自水中取月。 望月山以剑立宗,闻名世间,便也擅长破解天下一切剑诀。 此手段名为落月。 剑入秋阳掌中,南梔顿感虚无,仿佛自己掉入无底深渊,再如何向前也无尽头可以抵达。 这种虚无感於顷刻间淹没她內心,也让她双目黯然,眼神浑浊。 秋阳握住那根树枝,发力。 与此同时,南梔心中再有一瞬明悟,但已来不及。 啪啪啪啪啪啪啪。 树枝就此碎作粉末。 秋阳的掌心携南梔递出剑意,如若海浪回流,击中小姑娘握剑的右手。 只是瞬间,这剑意便已顺著南梔的掌心手腕而上,自她肩膀而出。 砰! 小姑娘倒飞而出,横跨將近十丈,撞在远处一棵桔树上。 十数声脆响在她的身体中爆发出来,连带著桔树也断成两节。 鲜血缓缓渗出,打湿南梔衣袖,苍白面容。 秋阳抬起手,抹去嘴角鲜血。 於西土动用修行手段,哪怕是落月这等意大於法的手段,仍旧让他付出沉重代价。 他走到南梔身前,居高临下俯瞰小姑娘,面无表情说道:“回去告诉林彻,伤愈那天,我就会去拜访岭梅巷。” …… …… 午后,春光依然明媚。 林彻坐在床前,看著已经处理好伤口的南梔,沉默不语。 小姑娘没有睡过去,此刻仍清醒著。 “对不起,先生。” 她怯声说道:“其实……我知道这事是我自己做的不好,非要逞强的错,但凡我稍微聪明一点儿,最后跑了走了,都不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林彻说道:“难得可贵。” 南梔很意外地啊了一声,不解地看著他。 “当人了不起的时候,向谁拔剑都是理所当然的。” 林彻平静说道:“但不是谁都有勇气在弱小时履行自己说过的话。” 南梔怔了怔,问道:“所以我是对的?” “不对。” 林彻摇头说道:“想要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这种想法和执著是错的,因为你往往会死在某次拔剑的过程当中。” 南梔神情有些茫然,说道:“那这难得可贵在什么地方?” 林彻问道:“你可知为何得到传承的人是你,而不是秋阳?” 南梔当然不知道,老实摇头。 “道理很简单。” 林彻看著小姑娘的眼睛说道:“古往今来,剑修多痴者。” 南梔迟疑问道:“是……哪个痴?” 林彻说道:“明知不可为仍要为,是为痴。” 师生间的谈话就此结束。 林彻走出房间,来到院中。 有僧人等候良久。 不是慈舟,而是衍悟。 林彻开门既见山。 “拒绝。” 衍悟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沉声说道:“你绝对不能答应秋阳的挑战。” 第三十七章 何必风雨同舟 林彻从衍悟身旁走出,行至烈日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此刻有风,带著西土至初冬时才会不甘消散的暑意,吹来隱约浪声。 他想著那座桔园里发生的事情,想像著秋阳离去时的不甘与愤怒,以及南梔最后的坚持与执著,眼神忽而有些恍惚。 “我会接受秋阳的挑战。”林彻说道,“这是对他的尊重。” 衍悟面无表情说道:“在这件事上你已经是大获全胜,现在再来和我说尊重,就不觉得自己太过虚偽吗?” 尊重的前提是光明正大。 而你已经不择手段到让一个小姑娘行盗窃之事,谈的到底是哪种尊重? 林彻摇头说道:“这是你的看法,与我无关。” 片刻沉默,衍悟忽然笑了。 僧人看著他的眼睛,微笑问道:“哪怕你明知这会让莲山寺无法向望月山交代,让悬天海藉机发难,但你还是要坚持你这所谓的尊重?” 林彻平静对视,反问道:“莲山寺在这件事上有做错什么吗?为何要对这件事给出交代?” 衍悟沉默了。 是的,莲山寺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的过错。 恩怨只在秋阳与南梔以及后者的先生林彻当中。 某种意义上,小姑娘所为甚至符合莲山寺最初定下来的规矩——亲者最先,优者其次。 望月山那位前贤的传承不愿为秋阳所得,钟情南梔是事实。 问题是,这个看似无法反驳的事实,同时也是一个不被接受的事实。 这世间能有几人愿意相信那一切都是巧合? “看来是没有。” 林彻看著衍悟说道:“那就请回吧。” 衍悟摇头说道:“此事无关对错。” 林彻转身往屋里走去。 衍悟看著他的背影,漠然说道:“这些年里,我一直不明白衍舍当年为什么坚持让你离开西土,如今回想起来,这的確是对的,因为你本质上就是一个只顾自己高兴的人,为求所谓念头通达,你便能理直气壮地不顾旁人死活,今天是南梔,之前是衍舍和慈舟。” 话音最后,林彻停下脚步。 衍悟面无表情说道:“你以为寺里不知道你收南梔为徒是抱著怎样的想法?” 林彻没有回头。 衍悟笑了,笑容几分好奇,认真问道:“你想要西土不再只是莲山寺的西土,但我真的很好奇,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去想过衍舍和慈舟吗?” 然后他摇头,自问自答道:“自私如你,恐怕是没有的。” …… …… 莲山寺中,某间禪室。 衍舍大师坐於廊下,静观庭中绿荫,眉目寧静。 有风穿堂而过时,老僧身后禪室隱约传来渺茫琴声,如泣似诉。 砰砰砰。 禪园的门被用力敲响,来人得到允许后,神情无比焦虑地推开大门,狂奔至衍舍大师身前,不顾喘息地著急开口:“衍悟……衍悟师叔去找林彻了!” 衍舍没有说话,为弟子斟了一杯清茶,递了过去,让他冷静。 “去就去吧,路在脚下,谁能拦?” “师父,衍悟师叔现在是断定林彻要坏掉莲山寺在西土的根基,这可不是小事!” “有何不可?” “……师父,我没听懂。” “就算林彻抱著的就是你话里的想法,有何不可?” 年轻僧人愣住了,无法理解衍舍为何如此认为,茫然至极。 半晌过后,他终於醒过神来,语气格外认真:“就算这是对的,可林彻也该和师父你商量才对,怎么能够一意孤行呢?林彻到底有没有把您放在自己心里啊?” 话说到后半,年轻僧人愤怒不已,连带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痴儿。” 衍舍大师微微摇头,神情欣慰说道:“正因为林彻事前不曾问我,才是真正的心中有我啊。” “为什么呢?”年轻僧人惘然问道。 衍舍语重心长说道:“选择不只是选择,还是责任,他知道他的决定亦是我对西土的愿景,却不愿让我承担这份责任,这又怎能不让我感动呢?” …… …… “你想说的话都已经说过,责任撇得足够清楚。” 林彻平静说道:“现在可以回去专心思考怎样对付我了。” 衍悟皱起眉头,显然不悦。 林彻仍旧没去看他,隨意说道:“如果你觉得这句话还不够直接,那我也可以继续说下去,比如你从最开始就没想过说服我,让我拒绝秋阳的挑战,因为你十分喜欢这场意外。” 衍悟神色忽而一静。 不悦与愤怒,都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漠然。 他说道:“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无论秋阳最终是胜是负,对你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若秋阳胜过我,你自然有办法让衍舍师父顏面无存,而我胜,莲山寺会在你的推动下承担起那份莫须有的责任。” 林彻转过身,淡然看著僧人双眼,说道:“偏偏如今寺中和我关係最为亲密的两人,正是你最大的两个麻烦,適合被你推出来承担这责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仿佛陈述事实,无半点起伏。 衍悟缓声说道:“如此污衊,著实无趣与过分。” 林彻置若罔闻,看著他说道:“禪宗的修行靠的不是穷尽心机,假如你不能改掉这种无趣的地方,修行无成,纵使成为莲山寺的住持,时日也无多。” 衍悟沉默,看那双明亮如镜的眼睛,呼吸不再平静。 林彻无视这愤怒,淡然说道:“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儘管无趣,但我尊重,人总会有这么一样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东西。” 话头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尊重二字上。 然而落在衍悟的耳中,唯有难以遏制的怒意自心底跃起,如火焚身,烧尽袈裟。 长时间的安静。 “不愧是衍舍这些年最喜欢的人,你確实不寻常。” 衍悟声音沙哑说道:“所以我很庆幸,你同时还是一个骄傲到愚蠢的白痴。” 说完这句话,僧人就此往外走去,脊樑直得刻意。 林彻收回视线,说道:“不送。” 衍悟停步。 “最迟三天。” 僧人的语气极为冷漠:“秋阳就会来见你,我很好奇,届时你是否还能如此愚蠢的骄傲下去。” 第三十八章 战半座佗城 衍悟离开后,林彻回到屋里,小姑娘正忧心忡忡。 出於某种原因,院外的那场谈话两人都没有刻意收敛声音,任由屋中人听去。 “可以多想。” 林彻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清水,说道:“但不能自责,你不是事情的起因。” 南梔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彻看著她,语气变得认真:“你现在需要思考的是未来。” “未来?”南梔有些茫然。 林彻说道:“终有一天,你会承担起西土与莲山寺的矛盾,直到尘埃落定,或是留给下一个人。” 南梔年幼,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真正意义,只觉得沉重。 小姑娘睁大眼睛,极认真地看著他,问道:“那现在除了思考,我能做什么呢?” “睡觉。” 林彻不假思索说道。 南梔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小脸很迷糊。 林彻解释道:“睡觉能让你的身体休息,伤口更早痊癒,可以修行。” 南梔说道:“总之就是修行?” 林彻嗯了声,起身提起椅子,要往远点儿去坐。 南梔还有事情想问,下意识坐起身来,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先生,所以我真的把那个人的机缘给抢了吗?” “不是他的机缘,是你的。” “……所以,这机缘有名字吗?” “鯨月。” 林彻说道,很自然地想起白流邢——这恰好是故人绝剑。 南梔闻言反而觉得奇怪,蹙著眉尖,犹豫著说道:“先生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小时候看过鯨鱼的,那都是胖胖的一大头,可我今天早上用剑的时候,感觉锋利得不行誒。” “以利至钝。” 林彻最后说道:“纵不能至长空,唯见眼前水中月,仍奋不顾身,剑如长鯨入海撞月,故名鯨月。” 南梔很是震惊,没想到自家先生连这都一清二楚。 小姑娘由衷讚嘆道:“先生您真是无所不知啊。” 林彻没有回话,在门边放下木椅,静坐,闭目养神。 这世上没有无所不知的人,他之所以得知此剑真名,不过是故人执意相传而已。 …… …… 负伤后的秋阳並未前往莲山寺,借寺中医僧之手处理伤势,而是独自一人回到客栈中,想要清静,但未能如愿以偿。 桔园变故,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当中,便已传遍整座佗城。 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半知不解者忙著宣扬,好让一无所知者再去传谣。 哪怕秋阳坐在独立的院落里,仍有诸多声音越过高墙,飘入他耳中。 换做过去的他,这时候大概已经挑眉冷怒,而此刻的他却是反常的冷静。 在他对南梔说出那句话后,他的全部心神便已投入到数日后的战斗,以及手中那本簿册上。 簿册很薄,当中记载著林彻每一次出手的过程以及细节,包括九年前。 这本簿册是由沐萱萱亲自送来,但这显然不是左丘能够临时拿出来的情报,想来与莲山寺有著极其直接的关係。 秋阳对此心知肚明,於是心生不屑收下。 此刻再有人来,魏时君与江小花。 这对穷尽山的师兄弟没有废话。 “你这运气说是糟糕吧,偏偏又好得很及时。” 魏时君来到秋阳身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说道:“中州那边回信了。” 秋阳接过此物,神情凝重。 让他变得如此郑重的事物是一朵小白花。 “这花来自玄都上那株白梅。” 魏时君看著他说道:“其中用处,你肯定是知道的,我就不和你废话了。” 秋阳当然知道。 地处中州正中的玄都有三道绝境,闻名世间。 其一便是那株独立万丈崖上的梅树。 据闻此树十年一开,落花不落,可悔天下事。 秋阳是望月山真传弟子,自然知道最后五字是谣传,但此树落花確有瞒天过海之用。 西土末法是这方天地的规则,若能瞒天,便能无视。 此花凋敝前足以让他递出一剑。 魏时君的声音再次响起。 “虽然我也不喜欢你,但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这玩意你最好是別用。” 他看著秋阳说道:“万一用了也没贏,那就是道心破碎的下场,就算你凭这玩意贏了,也不过是借外物之力,於道心有害无益。” 秋阳沉默片刻,一字一字说道:“我在决定与林彻一战时,从未想过有这朵白花的存在。” 魏时君耸了耸肩,不再多言,转而问道:“莲山寺的老和尚你觉得怎样?” “无趣。” 秋阳摇头,把手中簿册递了过去,神情淡漠说道:“修行从来只在直中取,而非曲中求,衍悟那老和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有什么好在意的?” 魏时君嘖了一声,嘲笑说道:“那他准是莲山寺的下一任住持了。” 听著两人的话,江小花摸了摸脑袋,在旁老实提醒道:“可道庭不是有规矩说不能干扰別家宗门事务吗?” “我怎会有你这么个笨蛋师弟!” 魏时君有些气急败坏,恼火骂道:“连別人的家事都管不得,我们还算是道庭七宗吗?” 江小花理直气壮说道:“可莲山寺也是道庭七宗呀。” 秋阳哑然失笑出声。 魏时君更感羞恼,冷哼了一声,抓著江小花往外走去。 “师兄,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都对都对,但你按这个办事就错了!” “这也太没道理了。” “罢了,和你说话都是废话。” “唔……师兄,其实我还有个事儿。” “有屁快放。” “那朵花真不是给我的吗?你看我就叫小花誒!” …… …… 有云自西海飘来,遮尽月光,天地一片幽暗。 林彻把椅子搬出屋內,坐在院中乘凉,以及静思。 某刻,院外再有僧人到来。 林彻无须偏头望去,便知此非莲山寺僧人。 “我听说您今天和莲山寺不欢而散,近乎反目成仇。” 那僧人隔著院墙,语气极礼貌,对他说道:“我想,我们理应是同道中人。” 林彻不起身,说道:“你谁?” “我自艷阳寺来,法號悬生。” 僧人持拈花印,微笑说道:“愿与施主联手。” 林彻心想果然是艷阳寺的邪魔外道。 然后他想起云楼在道庭眼中亦是邪魔外道。 “答应你的理由。” “施主您如今与半座佗城为敌,这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吗?” 第三十九章 总要有一个公平 “为何是半座?” “还有半座,此刻在您眼前,是我,亦是我的同道中人。” 夜色正浓。 灯火都已幽隱,此刻寂静仿佛暴风雨降临前,铅云密布的远海。 悬生僧的目光明亮好似岸边高塔般醒目,几近艷阳,指引水中船。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诚恳而真切:“这些天里,我与我的同道始终没有出现在施主您的面前,因为我很清楚自己並不討你喜欢,但我今夜还是要站出来,为什么呢?” “是因为您与佗城大势已经背道而行,是因为您需要在这个时候见到自己的盟友,所以我们必须要让您知道您绝不是孑然一身。” 僧人双手合十,认真说道:“这便是贫僧今夜前来的原因。” 听著这些话,林彻想到的却不是当下,而是衍悟。 这才是真正试图说服一个人的態度。 “施主您依然可以拒绝。” 悬生僧诚挚说道:“但这不会改变我与我那些同道的態度。” 林彻没有回答,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悬生僧闻言微笑,左手搭在院墙上,手腕微动,便让整个身体如蝴蝶般翻飞过墙。 一声轻响,身著灰袍的僧人就此落地,说道:“据贫僧所知,莲山寺当下的主流態度是让你败在秋阳手中,以此平息事態。” 林彻早有预料,神情平静。 “佗城是莲山寺的佗城,以衍悟为首的僧人若有此意,自能从中作梗。” 悬生僧微微一笑,说道:“但以我对秋阳等人的了解,这群出身中州诸宗的天骄,定然不愿接受这种不公,认为是有辱他们的骄傲。” 林彻问道:“然后?” 悬生僧看著他的眼睛,缓声问道:“假如你能在莲山寺带来的这份不公之下,仍然战胜秋阳,事情將会往何种方向发展?” 无非是顏面无存,恼羞成怒,道心破碎……诸如此等而已。 林彻没有说话。 悬生僧话锋忽转。 “我完全相信施主您的实力,但您必然清楚修行者与非修行者的差距,这份不公,太过不公。” 他说道:“因此我们想要为您提供一个公平的环境,在秋阳被您逼入绝境,不得不借用莲山寺的力量让自己重操胜券时……一切成空。” 话到最后四字,悬生僧如饮美酒,於恍恍惚惚中见日后景象。 秋阳於穷途末路中势在必得,带著最后的骄傲挥出那一剑,却无半点天地灵气前来相应。 那是何等的尷尬与淒凉? 林彻说道:“这的確是要生气的。” 悬生僧看著他说道:“莲山寺负责此中事宜之人將会担责,而这人恰好是您最为厌憎的衍悟。” 计划就是这么的简单。 林彻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至少悬生僧未能从那双眼睛里见到心动,於是心生些许憾意。 他不认为林彻对此无动於衷,无非城府太深而已。 “贫僧再继续逗留,恐怕要给您带来麻烦。” 悬生僧抬起头,往山顶方向望去,试图看见那座甚是宏伟的佛像,感慨说道:“愿翌日再相见时,您与我已在佛祖膝下。” 何以至佛祖膝下? 唯莲山寺易主。 林彻的声音忽然响起。 “既然你想见,不用翌日。”他说道,“今夜就好。” 悬生僧身体微微一僵,视线从云下回到地上,神情微凝问道:“贫僧不解施主此言。” 林彻说道:“我带你去看。” 悬生僧沉声说道:“您清楚自己这样做意味著什么吗?” 林彻隨意说道:“你认为这是与剩下半座佗城为敌。” 悬生僧说道:“但你仍要坚持?” 话中再无恭维敬意,剩下的只有冷静。 不知何时,那片乌云已过大半。 有清辉穿过云与云的缝隙,再临人间,照在僧人的头顶上,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颗果子裹上了糖霜。 “不是坚持。” 林彻看著那颗人头,平静说道:“是我不赞同。” 悬生僧说道:“我不明白。” 林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意味,沉如千年石。 “他不赞同你们对佗城的定义,佗城,从来都不是你们的佗城。” 悬生僧意识到此刻门外是谁,眼神骤然一沉,便要离开。 就在他动身时,林彻出手。 一缕流光掠过月色,留残影於地,搭在了悬生僧的肩膀上。 破空声堪堪响起。 僧人以眼角余光望去,入目的赫然只是一根树枝。 凭何如此之快? 悬生僧来不及思考其中答案,院门已被打开。 一个小和尚来到他的身后,手持法印,正中后心。 与此同时,林彻手中树枝恰好断开。 到底是寻常物,压制悬生僧数个呼吸时间,已至极限。 但这已经足以让慈舟僧的法印布下禁制。 “我不明白。” 悬生僧看著林彻的眼睛,重复说道。 他没有回头后望,因知事实已经无法改变,语气极尽疑问:“就因为我对佗城的定义不符合你的看法,你就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林彻说道:“还不够吗?” 悬生僧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自嘲说道:“难怪衍悟前辈从未想过和你合作,原来是因为你脑子有病。” 林彻不在乎,便也没有接话。 小和尚却有话要说。 “你又错了,不是他脑子有病,是他觉得你没资格当他的盟友。” 悬生僧听著这话,只觉得此事好生荒唐,毫无道理可言。 如果连我以及我背后的盟友都没资格成为你的盟友,谁有? “当然是我啊。” 慈舟僧轻而易举猜到他心思,理所当然说道:“莲山寺內定的下一任住持。” 悬生僧愣住了。 小和尚绕到他身前,挑眉问道:“怎么,现在服气了没?” 悬生僧无话可说。 …… …… 一辆马车驶出岭梅巷,前往莲山寺。 马蹄声清浅,车轮碾过旧石板,戴著笠帽的林彻坐在前头,背靠车厢。 悬生僧自然是被关在车厢中。 小和尚坐在另一侧,望著今夜天空,忽然问道:“你真不在意我这些天里的装聋作哑?” 林彻说道:“如果今夜你再不来,那我的確会不高兴。” 小和尚鬆了口气,面上泛起亲近笑容,说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第四十章 三天 “原来好消息是你还没睡吗……” 林彻想著小和尚离开时的促狭笑容,看著静立灯下静如海棠开放的少女,没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明诗酒挑了挑眉,似是不满说道:“我现在可是伤者,按医嘱是要早些休息的。” 说话的同时,她动作十分自然地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纸,递了过去。 林彻接过信纸,说道:“但你无心入眠。” “是呀。” 明诗酒嘆道:“心烦著呢,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寺里也没人能陪我閒聊。” 所以你就把话都写在信上让我来看? 林彻无声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其中文字,同时说道:“再过些天,回去中州就好。” “回去是註定的,可我不想白来一趟。” 明诗酒说道:“就算整座佗城都没有適合我的传承,至少也要让我听完一个故事吧?” 在春天,两人初相见那天,她便要听一个故事。 而那个故事直到今夜仍未完整。 林彻说道:“等到风平浪静那天,再说。” 明诗酒心想似乎也不遥远。 两人未再言语,就此站在灯下与夜色间,各自沉默。 片刻后,林彻行至少女身旁借灯花,阅后即焚。 灰烬如雪落。 这封信只说了一件事。 陈若云以玄都名义,正在与莲山寺磋商,迎城外荒原诸前贤归来。 这是林彻为佗城做过最重要的那件事。 佗城如今安寧与城外那些坟墓存在著直接的关係。 为此陈若云或者说玄都提出的解决办法,是道庭命人漂洋过海至西土,以修行手段重建整座佗城,永绝后患,断尽鬼祸。 莲山寺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原因很清楚,如今城外那些坟墓里埋著的尸体,绝大多数都是中州诸宗的人。 这世间没有理由可以阻止死者落叶归根。 林彻想起陈若云在那天夜里的到访,確定这位玄都中人今次来到西土,只为冥府事。 明诗酒的声音在旁轻轻响起。 “听说,今后这几天陈若云还会再来拜访衍舍大师。” 林彻便也明白为何莲山寺近些天里只有一道声音。 禪房外一片安静。 明明盛夏,但却连蝉鸣声都听不见。 明诗酒忽然说道:“其实不智。” 林彻明白她的意思,很多事情都是有迴转余地的,只是他总不愿意。 “但是……” 明诗酒顿了顿,认真说道:“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林彻说道:“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 明诗酒微怔,自言自语问道:“是吗?” 以千金之躯来此西土,纵有千般理由,仍然不智。 “好像是的。” 她微微一笑,唇角有梨涡清浅,说道:“所以我很愉快自己能够遇见你。” 林彻望向暖黄灯光下的姑娘,见笑靨如花,说道:“谢谢。” “別谢。” 明诗酒敛去笑意,与他对视说道:“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林彻说道:“嗯?” 明诗酒看著他的眼睛,说道:“贏。” …… …… 禪房的门终於打开。 慈舟僧从中走出,隔著庭间草木,可见老僧面容。 小和尚带著倦意说道:“衍舍师叔在等你。” 艷阳寺是邪魔外道的同时也是禪宗一属,敌视莲山寺已多年,双方恩怨堆积如山。 因此处理悬生僧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况且衍舍大师和慈舟僧如今在寺中的处境颇为微妙,遭到诸多敌视与疏远,自然要在这件事上思考良多,以求物尽其用。 林彻步入其中,与衍舍相见。 接下来的这场谈话很直接。 从过去到现在,两人谈论正事的时候,都如此。 “假如衍悟一意孤行,我阻止不了。” “无事。” “殿下那边我会多加照看,以防万一。” “好。” “南梔这小姑娘怎样?” “不错。” 衍舍不再开口,换做林彻询问。 “昨日那鬼从何而来?” “冥府。” “您可知晓来处?” “未曾亲眼所见。” 廊下一片安静。 林彻沉默,想著山顶那尊佛祖石像,没有再问下去。 纵使冥府的確有路飞升至西土,那条路也没道理是在莲山寺。 莲山寺再如何不復从前,仍是禪宗祖庭之一,便无道理墮落至此。 衍舍说道:“安心否?” 林彻点了点头,轻声道別,往禪房外走去。 就在这时,衍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老人常有的后知后觉。 “一直忘记问你,这些年在中州过得怎样?” “有好也有坏。” 林彻顿了顿,没有回头,说道:“只是不论好坏,都已经是过去了。” 衍舍问道:“你会再去中州吗?” 林彻最后说道:“大约是不会了。” …… …… 三天时间其实很短,但在如今的西土却变得极为漫长。 当秋阳决意与林彻一战,而后者同意挑战后,佗城当即沸反盈天。 对绝大多数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来说,这是穷尽一生都没有见过的热闹,足以亲口相传至子子孙孙辈的耳朵当中。 走在佗城的每一个街巷里,都能听到关於这场挑战的討论声,於是那些破烂的赌坊久违地迎来崭新业务,而岭梅巷的原住民更是凭此大赚一笔。 也许是出於敌意,也许是出於下意识的维护,岭梅巷並未遭受到应有的喧闹声。 至少林彻的宅邸在这三日始终清静。 与之截然相反的自然是秋阳落脚的那间客栈。 据闻,近些天夜里总有炮仗声不断响起,只为让这位望月山的天才不得安眠。 纵使莲山寺的僧人严厉禁止,仍旧有人明知故犯,非但不惧,反对被捕引以为荣。 在这漫长如新年的鞭炮声响中,三日终过。 当太阳再次升起,海面倒映朝霞时,秋阳自吵闹声中醒来。 他的伤势已经彻底痊癒,身心也然抵达巔峰,未曾被外界干扰分毫。 他十分清楚这极有可能是他修行生涯至今为止,最特別也最为艰难的一场战斗,真正的胜算恐怕连三成都不到。 就算直面傅月衣也不过如此。 洗漱,更衣,推门而出。 阳光洒落在秋阳脸上,照亮双眸,便也照出其中战意。 以及那朵別在他指间的小白花。 …… …… “秋阳动身了。” 莲山寺外,张序看著城中涌动人潮。 沐萱萱微微一笑,说道:“那我们也该去拜访殿下了。” 第四十一章 大幕已至 与佗城的热闹不同,今日的莲山寺一片安静。 寺中大多数僧人迫於城中盛事缘故,早在天光破晓前便已踏出寺门,分散各处要道街巷维持秩序,儘可能避免践踏一类事情发生。 故而此刻留在莲山寺中者多为医僧与患者。 左丘三人自正门而入,沿途通行无阻。 时有经声隨风飘来,那是僧人在为死去的病人念诵往生经,以求安寧。 刘扬嗅著把空气醃入味的病臭与药草苦,忽然说道:“其实莲山寺不错。” “的確不错。” 沐萱萱平静说道:“若它不属禪宗,而是真正的道庭七宗,更好。” 张序摇头说道:“所以莲山寺终归还是不好。” 言语间,三人轻车熟路地绕过重重飞檐,穿过道道窄门,鲜少有止步不前的时候,对莲山寺的布局近乎瞭然於心。 直至那片松涛映入眼中,走在最前头的沐萱萱才是放缓脚步。 张序与刘扬表情渐渐凝重。 禪室外那株山桃花早已凋零,阳光笼罩下,绿荫遍地。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寧。 沐萱萱行至禪室前,未拾阶而上。 “请殿下相见。” 她的咬字格外清楚,规整却不生硬,就像此刻身上那袭雅致长裙。 禪室一片安静。 隔著窗纱,可见昨夜灯台上烛火残骸。 天光忽而恍惚,沐萱萱眼帘微垂,仿佛看见那女子走出禪室时唇角泛起的那一抹讥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自言自语说道:“別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张序与刘扬神色微变。 便在这时,有僧人踏阵阵松涛而来,从容至此。 沐萱萱回头望去,挑了挑眉。 “这些天我真的很烦。” 来者说道:“我早就想揍你们一顿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好不容易才把今天给等到。” 沐萱萱看著这僧人,冷声说道:“慈舟僧,你確定你要卷进白家的家事之中?” 小和尚无需抬头,隔著十余丈与她对望,淡然说道:“你们可以挑边站,我莲山寺当然也能。” 沐萱萱沉默,没有去问莲山寺得到何种承诺,转而说出当下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你要以一敌三?” “放心。” 慈舟僧单手合十,面上泛起极诚恳笑容,往左丘三人走去。 小和尚边走边把衣袖擼起,嘿嘿一笑,兴高采烈说道:“我保证不用佛法,只动拳头。” …… …… 某间禪室。 陈若云於廊下与衍舍大师相对而坐。 他的目光从禪室內收回,回到老僧身上,说道:“大师似乎独爱此廊下?” 衍舍大师摇头说道:“但求清凉而已。” 这本来就只是寒暄,陈若云自然不会纠结下去,话锋忽转:“其实今天以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都在晚辈的意料之外。” 他感慨说道:“初至西土时,我著实没想到会闹出如此动静。” 衍舍看著他说道:“既然別有来意,此刻何必惊讶。” “谢大师点拨。” 陈若云笑了笑,笑容几分唏嘘,说道:“奈何都是宗门师命……请问前辈,迁坟回墓一事,莲山寺意下如何?” 衍舍说道:“何不先看林彻?” 陈若云笑著说道:“您应该清楚,我的確不关心今天这场胜负。” “你可知诸宗前贤坟是如何迁出城外的?” 衍舍问得突然,毫无预兆可言。 陈若云微怔,想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缓缓敛去笑容,正色说道:“自是贵寺倾全力而为。” “何必明知故错?” 衍舍似是失望地摇了摇头,说道:“此事皆是林彻一己之力。” 陈若云沉默不语。 话音落下瞬间,他便已明白林彻先前出城,必然到访过冥尊故坟。 问题在於,此事中州知否? 他不是傅月衣,且身不在中州,没有资格看到那封流传在诸宗最高层的密信,便对此一无所知。 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陈若云想起出发前往西土那天师父亲自叮嘱他的那句话。 ——冥尊事外,皆无不可。 衍舍的声音將他自沉思中唤回。 “故而你要做成这件事,要问的从来不只有莲山寺。” 陈若云醒过神来,看著神情悵然的老僧,不懂这情绪从何而来。 但他確定自己很有必要再去看一次林彻。 他问道:“前辈为何惆悵?”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衍舍望向庭中树,仿佛再见当年,有些伤感说道:“这是林彻为寺里做的最后一件事,没想到转眼便要成空。” …… …… 秋阳走出客栈。 阳光很好,放眼望去,远海宛如蓝缎,缀有千万片金叶子。 浪声在风中涌来。 人潮却因他而静,继而分出一条笔直的道路。 秋阳的视线没有落在佗城民眾的身上,就此走上长街,往岭梅巷去。 就在此时,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两个谈不上熟悉的身影,撞入秋阳眼中。 江小花和魏时君。 秋阳愣了一下,很意外,没想到穷尽山二人的出现。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江小花手上拎著的东西。 豆浆油条也就罢了。 怎么还有煎饼果子的? “没吃早饭是吧?” 江小花凑到秋阳身旁,把东西往后者手中塞,再是热情不过。 魏时君咳嗽了声,大抵是不习惯被这样围观,神色严肃,压低声音说道:“这里是西土,不是中州,没法服气饱肚,你现在不吃饱连挨打都没力气。” 秋阳无言以对,继而深以为然。 满城视线中,他接过这份热滚滚的早饭,边走边吃。 穷尽山二人仍未离开。 “为什么还不走?” 秋阳的声音有些含糊。 “放心。” 江小花一脸诚实说道:“我和师兄没打算与你荣辱与共,只是我想著大家毕竟都是从中州过来的,你要是被林彻打到爬不起来,我总不能让你趴在地上丟脸,这也是丟我的脸。” 魏时君別过脸,深深地嘆息了一声,都是无奈。 秋阳问道:“还有吗?” 江小花不假思索说道:“等你输了,我当场就把你给抬走,不让你丟人现眼。” 都是真话,真心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明明都称得上是难听的,秋阳的心境却愈发平静起来,近乎止水。 奈何今天的佗城註定无法平静。 人潮中,渐有邪魔外道至。 第四十二章 破境 长街一片寂静,民眾都在盯著中州而来的三人,就连莲山寺的僧人也没能注意到人潮外那数个別样身影的出现。 其中有人身著一袭如火红袍,若在平日,定当引人瞩目。 与此人同行者有三。 艷阳寺的僧人,玄通宫的道人,与长生门的杀手。 为首那袭红袍自是正宗中人,名为华阴。 “秋阳已经把自己调整到巔峰。” 华隱的目光穿过人群,看著走向岭梅巷的那个身影,缓声说道:“今天也许是他踏上修行路后最强的一天。” “更可怕的是他没有杀意。” 说话的人自然是长生门的杀手,其號罗伞。 他缓声说道:“这太反常,著实不像是一个传承被夺,怒火攻心约战今日的人。” 玄通宫的道人容决接过话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 罗伞神情冷淡说道:“如果今天这场约战不在西土,而在中州,我相信秋阳可以越境而战,甚至是在战斗当中破境。” 便在这时,艷阳寺的僧人终於开口。 “你认为秋阳不如林彻?” “现在,显然是的。” 容决感慨说道:“但此战过后,就不见得还是了。” 罗伞说道:“不错,我曾翻看过门中诸多典籍,那些在本门杀局当中得以倖存者,皆像今日秋阳。” 华隱挑眉说道:“所以我们即將要见证一次以弱胜强?” “孰强孰弱不重要,林彻必须要败在今日。” 三人听到这句话,不由侧头望去,心生些许不解。 悬明僧面无表情说道:“师兄昨夜前去拜访此人后不知所踪。” 此言一出,眾人如何还能不懂? 华隱忽而放声大笑。 这笑声漫入人群中,惊醒沿途佗城民眾,点燃心头那一抹怒火,不復先前寂静。 他看著这幕画面,再是满意不过,微笑说道:“那就让我们帮秋阳一把手,搭好这台子。” …… …… “滚快几步,在这里慢吞吞地走什么呢?怕输是吗?” “自己没本事,连个小女孩都不如,还怪別人抢你机缘?” “你脸皮可真厚,换我是你,我早就藏头露尾连夜坐船躲回中州了!” “长得一副人模狗样,真以为自己是东西了?” “快给我滚出西土,我呸!” “还在吃煎饼果子呢?我看你是要把自己噎死!” 伴隨著最初那几道略带含糊的声音响起,原先还在沉默当中的人们顿时反应过来,爭先恐后对著中州三人辱骂。 刺耳的骂声迴荡在整座佗城,人们的声调越抬越高,热情更是如火高涨。 有莲山寺的僧人觉得不妥,下意识寻找最初喊话那人,却无发现。 还有僧人试图阻止,避免事態升温,反而遭到师长阻止。 总之,在这极短时间內,整座佗城对中州的恶意尽数爆发出来,再无半点保留。 这世上很少有人喜欢被讥笑。 中州三人並非例外。 江小花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魏时君亦是如此。 他们当然能够听出这浪潮是有人故意掀起。 但佗城的民眾心中若无恶意,何至於此? 如果不是莲山寺的僧人还在维持最低限度的秩序,恐怕此刻三人得到的不只有骂声,还要有烂菜臭鸡蛋甚至是粪便。 “你赶紧再多吃几口。” 魏时君声音微冷说道:“多攒点儿力气。” 秋阳看了他一眼。 江小花在旁解释道:“师兄的意思是咱仨现在是真的荣辱与共了。” 秋阳沉默不语,心意更坚。 …… …… 与长街不同,岭梅巷安静如旧。 林彻於夜半时分归来后,只是闭目休息,未曾真正入睡。 待到天光破晓,他从木椅上起身,去到床边检查南梔的伤势,確定小姑娘的伤情有没有变化,而后才是洗漱一类的杂事。 隨后南梔爹娘到来,忧心忡忡地问了好些话,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劝他赶紧把小姑娘送去莲山寺。 林彻理解这担心,解释得很有耐心,问题解决得却不完善。 言语又怎能胜过千年以来的事实? 对此他不甚在意,目送南梔爹娘离开后,小姑娘仍未醒来。 比这更先到来的是城中的隱约骂喊声。 林彻想了想,取出两团棉花用绸缎仔细裹好,塞进南梔的耳朵,避免这些烦人的声音。 然后他走出自家宅邸,迎著阳光,朝著外头走去。 …… …… 岭梅巷不再遥远。 某种意义上,这是佗城留在中州诸宗天才们,印象最为深刻的地方。 秋阳亦是如此。 他望向那条寻常街巷,看著巷中崭新的青瓦白墙,身后仍是人们不愿停歇的辱骂声。 过去三天时间,除去治伤之外,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战胜林彻。 那三成胜算是他竭尽心力后的结论,且要在最理想的情况下。 在得出这个结论后,他仍旧决定与林彻一战,某种意义上,也许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至少不能让这一切无疾而终。 所谓战意,不过是漂亮事。 然而当他见到魏时君,见到江小花,见到这俩穷尽山的同道提著早饭来到身旁,说出那些不中听的话后,便再也无法理所当然地漂亮下去。 尤其此刻满座佗城尽皆骂声。 “其实我还是不甘。” 秋阳忽然说道:“我想要光明正大地贏过林彻,不借任何手段。” 魏时君与江小花听到这句话,表情有些不好。 秋阳说道:“但我这些天不管怎么算,都没能为自己多算出一分胜算。” 两人闻言沉默,明白这时候不需要说任何的话,听著就好。 “我现在终於明白过来。” 秋阳收回目光,不再凝望远方那座巷弄,缓声说道:“一切计算都是假的,我根本没有必要去算那些东西。” 江小花忍不住问道:“那什么才是真的?” “既然剑修,自当以剑为真。” 秋阳认真说道:“出剑就好。” 话音落下一刻,天光映在他身,照出万般变化。 魏时君与江小花神情错愕,心想你这怎么就要破境了? 便在此时,林彻走出岭梅巷。 还是那一袭淡薄的黑衫。 秋阳心有所感,遥遥望向林彻。 白云飘来,天光淡去。 佗城一片阴凉。 而他剑心终至空明。 “我会胜他。” 秋阳最后说道,孤身仗剑而去。 直到此刻,林彻的目光才至他身,眼神些许意外。 第四十三章 但求己剑 西土终究不是中州,未曾踏出过这片末法之地的民眾们,无法得知这或许是秋阳修行生涯中最为重要的一刻。 然而有些变化是不需要修行亦能一目了然的。 譬如那道佝僂多年的脊樑再次挺直。 譬如那个生於矿洞满身脏污的少年於黑暗中抬头见月,眼神从此清澈。 譬如……那把堆满锈跡的长剑褪去岁月风霜,再露锋芒。 这是哪怕无法亲眼目睹也能有所感受的一种气质。 人潮声渐渐平復,一片安静。 天光暂歇,白云蔽日。 佗城旧得很美。 “林彻这次要惨了。” 人潮外,华隱摇头说道:“此刻的秋阳,纵然是我也不愿面对。” 罗伞沉默了会儿,认真说道:“剑修,从来不讲道理。” 悬明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宣了一声佛號,其中透著心满意足。 人潮之中,穷尽山二人对视。 “师兄,你相信他吗?” “我不信秋阳。” “呃?” “但我相信他的剑。” 都是题外话,未曾在局中。 秋阳与林彻相遇,止於七步外。 无数视线当中,有话音响起。 “南梔如何?” 秋阳问得很认真,不是寒暄。 话音落时,人群再次爆发出譁然声,將此视作为挑衅。 林彻说道:“伤得不重,过些天就好。” 秋阳仿佛听不见那些嘘声,说道:“如今再看,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无头也无尾的一句话,林彻却能听懂,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南梔的事。 “当日的我纵使勉强到底,想来也是无用功。” 秋阳的语气些许感慨:“配不上前贤剑。” 林彻忽然说道:“今天的你可以了。” 秋阳看著他的眼睛,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说道:“而今我,但求己剑。” 听到这句话,林彻终於有所反应,不再平淡。 於是他的眼神里生出些许欣赏。 在他谈不上漫长的修行生涯当中,遇到为数不少的敌人,独秋阳一人於他身前临阵破境,且再有此感悟。 “剑名为何?” 林彻问道。 秋阳伸出右手,握住腰间长剑,缓声说道:“当观水月,莫怨松风。” 然后他问道:“你的剑呢?” 林彻仿佛没有听到最后四个字。 “很不错的剑名,就是稍微长了些,念起来不方便,得想想怎么简单些。” 他说著略显隨意但却真诚的话,与秋阳四目相对:“来让我拔剑吧。” 话至此处,自是无话可说。 世人皆知。 满座佗城再静。 只剩风声。 …… …… 风再停时,云过,日出。 阳光重临大地。 秋阳拔剑出鞘。 那是一把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剑,从剑鞘到剑身,都找不出半点特別之处,更不要说名贵二字。 但就是这么把旧剑,却在望月山乃至整座中州都享有名望。 所谓名望,很多时候可以理解为故事。 孤舟此剑亦如此。 望月山上曾有怪人离群索居,不与世道合,寂寂无名半生。 直至冥府危及望月山,此人拔剑而出,於滂沱夜雨中踏出山门,步入鬼潮,逆行数十里。 夜尽天明时,道庭援军奔赴望月山,诸宗掌门遥遥望去,但见此剑横於万鬼之中,仿佛野渡一孤舟。 斯人已去。 孤舟一剑就此闻名中州。 后来此剑为望月山供奉珍藏,寂静多年,直至后来与某位初入门的年轻人相遇。 事实上,秋阳今次决意前来西土,为的就是寻找与孤舟一剑相得益彰的剑诀。 其中最上乘者为鯨月。 不过寥寥一眼,林彻便已认出孤舟此剑,想起故事。 思绪都在瞬息间。 秋阳已出剑。 西土无雨,孤舟唯有掛云帆,飘然而落。 这一剑便如他战前说过的那八个字,顺其自然,不怒,不怨。 正因如此,此剑极难解。 魏时君皱起眉头,看著孤舟剑在阳光下划出的轨跡,竭尽心力进行推算,试图从中找出一个破解的办法。 然而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未能找出应对的方法,唯有硬接。 不,硬接也不见得能行。 这一剑可以化作阳光,无孔不入,绕过万千。 满座佗城的目光,此刻都被孤舟剑捲入其中,不知返。 便在这时,林彻动了。 面对秋阳破境后的第一剑,他应对的办法很简单,很直接,很標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绝大多数时候,標准往往代表著正確。 孤舟陈年旧剑,锋芒有缺。 秋阳剑跡自然,无孔不入。 那就让它来不及做出反应好了。 林彻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人们为孤舟惊嘆甚至是折服的目光中,有手出现。 那手来得很是突兀,看不出美感,就像是溅在山水画上的一道败笔。 偏偏,这一笔落在那艘孤舟上。 一切戛然而止。 孤舟停,停在林彻二指间。 连带著那无数道视线。 秋阳怔住了。 下一刻,林彻鬆开,再屈指。 砰! 一道极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让秋阳连带著孤舟剑倒退而出,於巷口老街之上溅起阵阵烟尘,遮蔽视线。 场间一片寂静。 没有嘲笑声姍姍来迟,静得诡异。 尘埃未落下,人们望向林彻,还是不懂。 魏时君和江小花身在烟尘之中,但却顾不上呼吸的难受,只能错愕。 人群之外,邪魔外道同无语。 巷中,不知何时醒来的南梔踩在木凳上,远远地看著自家先生,忍不住去思考一个问题。 这是练拳能练出来的东西吗? 再有某处,一顶笠帽被风掀起白纱。 有姑娘唇角泛起微笑,梨涡里都是得意,然后变作忧虑。 今日此战过后,你哪里还有什么低调可言? …… …… 尘埃落定,阳光依旧。 秋阳衣衫微脏。 他看著林彻,眼神极其复杂,无法言语。 纵使心境已有不同,可以从容,但他还是无法平静接受先前发生的那一切。 仍然是要接受。 “快,强。” 秋阳说道:“准。” 林彻平静说道:“足够了。” 秋阳沉默了会儿,重复说道:“足够了。” 林彻说道:“你很难接受。” 秋阳笑了笑,笑容些许遗憾,说道:“是的。” 话至此处,林彻忽然偏头望向山顶,挑眉。 那是莲山寺所在。 亦是佛祖石像所在。 秋阳笑容微怔,感知到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变化,神情有所变。 这方天地,至少是在接下来的那一刻,会將他视作为例外。 如此手段,西土唯莲山寺而已。 林彻什么都没有说。 一切早在预料中。 他看著秋阳,静静等待这位望月山的高徒做出决定,了结此事。 若无意外,那將是一道足以惊艷整座佗城的剑光。 秋阳不再犹豫。 下一刻,他做出一个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决定。 魏时君险些惊呼出声。 江小花震惊成哑巴。 邪魔外道眾人以为是自己眼花。 就连明诗酒也不復平静。 …… …… 一朵小白花离开秋阳指间,於阳光下奔赴远方。 那个远方名为林彻。 秋阳再提剑,指向远处那个青年,骄傲说道:“请。” 第四十四章 弹指 片刻之前,莲山寺,后寺。 衍悟站在佛祖膝前,正抬头仰望这尊高入云端的石像。 炎炎烈日之下,僧人的目光始终坚定,没有流露半点犹豫。 一位年轻弟子来到此间,为他敘说寺中城里的变故。 从白沙禪室外的那场战斗,到佗城人们对秋阳的唾骂,乃至於某些更为深刻遥远的事情。 “莲山寺总要选一边站。” 衍悟对弟子说道:“师兄既然选择那位殿下,我便只能站在另外一边,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除非西土再次末法。” 那名弟子明白他的意思,但仍忧心忡忡,尤其是那场即將爆发在岭梅巷外的战斗。 昨天夜里,林彻把悬生僧送到莲山寺的消息,此刻已被知晓。 不谈道庭之事,艷阳寺是莲山寺在禪宗內的最大敌人,双方所秉持的修行理念可谓截然相反。 悬生僧落入莲山寺的牢狱当中,极大程度上提起了衍舍一方的信心,让寺中本已完全倾向衍悟的风势產生变化。 如何才能遏制住这种趋势? 解铃还须繫铃人。 林彻而已。 “师父,我们必须要有所作为,不能放任衍舍师伯把莲山寺带到错误的方向上。”那弟子的声音苦涩而诚恳。 衍悟没有说话,神情凝重。 与此同时,秋阳剑止林彻指间,不得再进分毫。 他感知著远方的那幕画面,心中已有决断,顿感轻鬆,缓声说道:“那就这样……” 话音无端而止。 眾弟子不解此意,面面相覷。 衍悟沉默片刻过后,再次开口,声音竟已愤怒至沙哑。 “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 …… 某间禪房。 衍舍看著即將离去的陈若云,站起身来,把秋阳的决定告知他。 陈若云神情亦变,眼神极尽冷漠。 “看来这依旧不在你的意料中。” 衍舍说道。 陈若云安静半晌后,回身执礼,认真说道:“是秋阳不明白这其中有著怎样的意义。” …… …… 事实上,秋阳明白。 纵是如此,他仍然坚持做出这个决定,无半点悔意。 他来到西土,为的是求前贤剑,而非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我为什么要依著你们的意思去杀死林彻? 就因为我和你们有著同一个来处? 都在中州的时候,怎不见你们和我有这般熟络? 可笑。 荒谬。 今日我和林彻此战,固然不可能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公平,但总要有一个公平。 若非如此,不如不战。 秋阳眼神极坚定。 那朵小白花落入林彻指间。 隨之而来的是一声嗯。 秋阳闭眼片刻,再睁眼,鬆手。 孤舟横空。 人们看到这幕画面,再次爆发出巨大的譁然声,为林彻即將遭遇的不公严肃问候秋阳家人。 江小花听得愤怒至极,想要反驳却被魏时君阻止,从脸到脖子涨得通红。 便在此时,一道琴声凭空而起。 满街骂声竟被这道琴音硬生生压了下去。 如今佗城能有此琴声者唯寧瑟一妖而已。 琴音不散,夺尽人声。 以华隱为首的邪魔外道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选择退去,低声咒骂都是疯子。 南梔没有想这么多,盯著先生去看,眼里都是好奇。 某明姓姑娘却不如此。 更准確地说,她是不希望事情至此境地。 念及此处,秋阳出剑。 …… …… 孤舟横空而去。 恍恍惚惚间,佗城民眾如见满天风雨因剑而生,势不可挡。 为烈日焚照至灼热的空气,於此刻迎来淒清寒意,瞬间冰凉有如入冬。 四时为之而变,阴阳再无所定。 修行一事,大抵如此。 秋阳未留原地。 在孤舟破空而去时,他的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与之同行。 漫天风雨虚影遮去他身影。 不久前,林彻弹指孤舟,將他逼退至十丈外。 此刻他递出的这一剑,若在中州,横跨十丈不过转眼事。 但这里是西土。 以林彻先前展现出来的实力,必然能够反应过来。 无论是选择针锋相对抢杀,还是暂避锋芒,他心中都有准备。 孤舟將至半渡处。 那道琴音恰好挑起,急如暴雨落下,敲得荷叶响。 林彻把手放下,藏白花於掌心。 然后,他走向那满天风雨,直面孤舟。 这不在秋阳意料之中。 风雨虚影皆剑。 在这暴雨中,谁能置身事外? 更让他感到不解的是,他没有从林彻身上感知到真元流转的气息,这是何故? 一道声音在秋阳耳边响起。 “我有一个朋友,她很不喜欢淋雨,而我从她那里学了些窍门。” 这当然是林彻在说话。 秋阳不明所以。 他道心依旧坚定,未被影响。 孤舟已半渡。 风雨剑影卷向林彻。 人们再也看不清其中画面,再次爆发出譁然声,紧张至极。 就连魏时君等人也无法例外。 林彻穿过满天风雨,衣衫未有半点湿意,更不要说破损。 他看著將至的孤舟,再次出手。 与前一次不同,这次的他五指紧握成拳,而非並指。 两者相遇。 轰的一声巨响。 孤舟被撼动,风雨虚影骤乱,琴声亦乱。 旧剑竟是硬生生被那个拳头当面截停。 秋阳视若无睹,抑或早有预料。 他的身体没有丝毫颤抖。 不知何时,他便已鬆开握剑的手,让林彻的力量再无落处。 秋阳並指为剑。 这一刻的他好似藏身於孤舟之下的那条鱼儿。 当舟身倾覆,他便顺势从中跃出。 一切再是顺理成章不过。 林彻的目光落在那道剑指上,心想有些麻烦。 如果处理不好,的確要有问题。 好在他与望月山有旧也有新。 念动间,林彻鬆开握拳的右手,赶在秋阳剑指到来前,屈指再弹。 啪的一声轻响。 两指相遇。 风雨忽歇,琴声亦歇。 秋阳的眼神变得不可置信。 他感受著蕴藏在剑指中的真元,如冬末积雪遇春日而融,再无声息。 一阵谈不上剧烈的疼痛在他身体泛起。 就像是……他的某位师长在惩戒他。 “这怎么可能?” 来不及说出这五个字,秋阳嘴唇微微颤动,再次倒飞出去。 砰。 尘埃升起些许,他被斜插入地的孤舟拦下,有血水从衣衫渗出。 胜负已分。 林彻往孤舟走去。 在人们的视线之中,一样事物比他的声音更先到来。 那是一块朝著秋阳飞去的石头。 啪。 石头砸在他的侧脸,带起些许鲜血,看著很悽惨。 寂静不復存在。 佗城的民眾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声音,欢呼胜利,与有荣焉。 林彻面无表情。 第四十五章 借剑 那道鲜血於秋阳面上缓缓淌下。 落在佗城民眾的眼中却像是一面旗帜正在升起。 群情就此激愤,气势汹涌。 早在很多天以前,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便对中州的来客们抱有诸多的不满。 他们有太多不喜欢中州天才的理由,从王轩的趾高气昂到某某的目中无人,再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总在不经意间被嫌弃……明明都生存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 只是过去的那些天,佗城的人们只能沉默,默不作声。 直至今日。 当秋阳被飞来的石头砸破了脸,鲜血直流而下。 过往燁然若神人的天才人物,如今衣衫襤褸,骯脏有如乞丐,再非从前。 那何必再去忍耐? 凭什么让你继续骄傲下去? 无数视线与欢呼中,秋阳抬起手,抹去沁入眼中的血。 他的动作有些慢,因为伤势,亦是处境。 接著,他开始尝试站起身,不再箕坐剑下。 这画面映入周遭的民眾眼中,带来片刻的寂静。 人们终於想起今天在场的中州天才不只有秋阳,还有隨行的江小花和魏时君,不由生出迟疑,甚至是惶恐。 但这一切只在转瞬间,因为更多的人从林彻的身影处,得到强大的自信。 没错,有林彻在,那我们怕来做什么! 人群中的气焰顿时高涨起来。 有年轻人弯腰拾起石头,继而振臂高呼,借胸中热血把手中石头再次砸向秋阳。 魏时君和江小花终於无法忍耐下去,表情沉重到极点,愤怒亦到极点。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便已明白对方的想法。 大不了就是打上一场。 输又如何? 总不可能死。 万一贏了呢? 就在两人即將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林彻到了。 啪。 伴隨著一声轻响,那块飞向秋阳的石头,被林彻隨手握住。 民眾们看著这幕画面,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秋阳很累,既是心也是身。 他挣扎已有片刻,仍未能够站起,给人的感觉更是悽惨。 “方便把剑借我用一下吗?” 林彻的声音忽然响起。 秋阳怔了怔,下意识抬头望去,却发现对方居然蹲了下来。 他的心情有些茫然,不知应当如何,沉默半晌后,声音沙哑地说了一个字。 那是很简单的一个字。 “好。” 在人群发出的巨大声音当中,这个字其实不怎么起眼,但在此刻却足够进入所有人的耳中。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这都是秋阳在认输。 是林彻把孤舟此剑视为战利品。 这哪是什么借,分明就是明抢。 不远处,面色苍白的寧瑟蹙起眉头,还是觉得此举不妥。 魏时君听著这话,心想传承没到手被夺走也就罢了,今天惨败过后还要把剑给送出去,哪有惨成这样的道理? 然而听著那个借字,他再如何愤怒不爽也只能无奈。 如果林彻是明抢,中州诸宗自有说法可为,但偏偏是借。 江小花的想法没这么复杂。 他盯著林彻,呼吸渐粗,心想去你娘的。 这事真不能忍! 人们正在高呼林彻姓名。 佗城满座皆欢歌。 便在此时,有剑忽而鸣响。 欢呼声戛然而止。 林彻出剑。 孤舟破空而去。 去往的不是穷尽山二人。 亦非那群邪魔外道。 砰! 孤舟没入青石板中,留下无数裂缝。 仿佛潮水般涌向人群。 剑鸣不復。 鸦雀无声。 人们不可置信地看著林彻,说不出半个字。 阳光下,此刻佗城如坟。 一片死寂。 …… …… 在事情成为事实的前一刻,谁也没有想到此刻的画面,便无法做到平静,唯有震惊。 包括中州诸宗天才以及邪魔数人乃至於秋阳本人,都不懂林彻究竟在做什么。 岭梅巷中,踩著木凳趴在墙上的南梔看著这幕画面,心情没有太过的意外,只是想起数日前自己听到的那句话。 ——古往今来,剑修多痴者。 小姑娘想著这句话,很自然地笑了起来,真的很高兴。 原来先生也是白痴呢。 明诗酒的心情十分平静。 从林彻说出那句话开始,再到此刻剑静佗城。 她心中无半点意外,只觉理所当然。 你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 若你在此刻沉默,那才值得我诧异。 一道声音打破死寂。 “你在做什么?” 有年轻人站出来,颤抖著身体问道。 林彻摇头说道:“是你们在做什么。” 一片譁然。 下一刻,骂声成片而来。 “我们把你当做是自己人,你就是这样对自己的乡亲的?你良心都被狗啃了是吧!” “你到底是在装什么清高呢?你要不喜欢听我们骂人,那你倒是直接说啊,现在来装什么呢?” “要没我们替你摇旗吶喊,把他嚇个半死,你以为你能贏下来吗?” “小人得志,不知所谓,忘恩负义!” 人群外,以华隱为首的邪魔外道表情很是微妙,完全没想到事情能往这个方向发展。 尤其当他们听到那些试图贪功的声音时,神色更是微妙。 林彻静静听著,眼神毫无变化,说出那个心中早有的答案。 “是狐假虎威。” 很直接的五个字,让骂声尽数消失,只剩寂静。 片刻后,有年长者忍不住问他,语气里满是失望。 “你有必要说这种话吗?” “有必要,因为我不喜欢成为狐狸背后那只老虎,这会让我不高兴。” 林彻说道:“我不高兴,为什么让你们高兴?” 再有人无法抑制住心中愤怒,猛然衝出人群,指著他愤怒质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佗城人,是西土人?” “我不喜欢这西土。” 林彻摇头说道:“既然耻於为伍,便有理由站出来,如此而已。” 远处,明诗酒心想还是理由二字。 那人痛心疾首再道:“你再怎么不喜欢也不该站在中州这一边啊!” 林彻忽然向前。 人群顿时骚动不已。 “喜不喜欢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你们想让我喜欢……” 话至半途,他便已来到孤舟剑前,信手拔起,甩向后方。 旧剑破空而归,回到秋阳身旁。 与之相伴的还有林彻的下半句话。 “至少要有他今日的勇气,让我愿意借一次剑。” 第四十六章 我 长时间的安静,直至林彻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场间依旧如墓。 抑或乱葬岗。 没有人愿意接受这种羞辱,然而也没有人拥有愚蠢的勇气,更何况秋阳的惨败就在眼前。 况且今天有这么多人在,只要不是站在最前排,谁知道谁曾来过? 日后有人问起,大可以辩称自己不在场,有事留在家中。 若然再问,便说今日但凡在场,必然会向林彻討个说法。 何必真的站出来丟人现眼? 这种如同瘟疫般的想法,以沉默为方式迅速瀰漫开来,给予眾人强大的力量。 哪怕这力量只能用作自欺欺人,但也足够了。 与西土的民眾所向不同,中州诸宗的天才们思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为何自己过往九年间不曾真正听过林彻二字? 江小花把秋阳扛起在背上。 魏时君提著孤舟剑,走在前方,往人群外去。 正宗的华隱把那一袭红袍隱入墙內,长生门的罗伞把手中伞撑开,遮阳也遮面。 玄通宫的容决低头沉思不语,艷阳寺的悬生僧面沉如水,宣不出那一声佛號。 归根结底还是那个问题。 秋阳於今日破境前,便已是望月山中备受瞩目的天才。 而这样的他却在破境过后的巔峰一刻,在林彻手中败得无可辩驳。 这般人物怎会寂寂无名? 如此性格,要说低调,未免太过荒唐。 “你俩有头绪吗?” 魏时君的声音突然响起,压得很低。 江小花眉头紧皱,老实否认:“完全想不出来。” 秋阳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自中州而来的天才们,大概只有他没去想林彻究竟是谁。 “得查。” 魏时君顿了顿,嘆道:“总之,这事不好办。” 有句话他没说出来,但该明白的人都明白。 偌大西土,唯有冥尊传承能让林彻这般人物放弃过往九年蛰伏,锋芒毕露。 “还有你得挨罚了。” 魏时君撇了一眼秋阳,说道:“不过我挺佩服你的,那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事。” 话中所指,当然是秋阳决意把那枚小白花送到林彻手中。 “蠢得不行是吧?” 秋阳笑了笑,笑声带著些许痛楚,却也爽朗。 “那是真的蠢。” 江小花接过话头,望向魏时君,说道:“师兄,我想请他喝杯酒,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咱们不是一败涂地吗?” “是庆祝有人比我还笨了。” “有道理,这事儿值得庆祝,但你从哪弄酒来呢?佗城现在哪有人愿意做咱们的生意。” “……偷怎样?” “记得趁夜。” 听著这对师兄弟的谈话,秋阳心绪渐平渐静,笑著说了句留我一杯。 然后他想起漫天风雨虚影中的林彻,生出一个无法付之於口的沉重疑问。 那朵小白花可曾被你碾碎在指间? …… …… 一朵小白花被人自枝头摘下,放在眼前。 林彻静静凝望。 明诗酒来到他身旁,淡然问道:“现在觉得是一场空了?” 林彻收回视线,鬆开手指,让那朵茉莉花就此飘落。 两人相见在悬崖。 海风呼啸,带著西海独有的微咸味道,吹乱满地阳光。 “我其实很想像昨天夜里那样,说你不智,但我不喜欢重复。” 明诗酒的声音很乾净,很有力量:“所以我现在能帮你做什么?” 今日此事过后,佗城再大,林彻亦无清静可言。 那些被激怒的民眾当然无法伤害到他,但总有噁心他的办法,而且不止一个。 无论是阴阳怪气,还是往饭菜里吐口水,抑或夜里敲锣打鼓闹个不停……人在作恶的时候,总有仿佛无穷尽的力量与耐心。 尤其眾志成城的当下。 明诗酒很认真地看著林彻。 林彻想了想,说道:“划清界线,撇清关係,一刀两断……” 话没说完,明诗酒便已冷笑出声,分明已经生气。 林彻只好闭嘴。 明诗酒面无表情说道:“有我家小姐在,没人敢对我胡作非为。” 林彻心想杀你不算胡作非为吗? “算了。” 明诗酒懒得看他,偏过头望向西海,说道:“你自有决定。” 林彻安慰说道:“那些年,我时常一个人来回佗城与城外荒原,不用担心我。” 明诗酒微微一笑,笑容分外礼貌,柔声说道:“我可没有担心您,只是想让您欠我人情而已,您可別误会了。” 林彻心想怎么还是你我初见那天的话术? 便在这时,明诗酒的声音忽而响起。 “你和傅月衣谁强?” 这个问题来得十分突然,说是毫无预兆也不为过。 也许是正在思考別的事情缘故,林彻並未下意识给出答案。 明诗酒有悔意生,摇头说道:“当我没问过。” 几乎同时,林彻给出回答:“没交过手,不知道。” 明诗酒心想不知道也好。 林彻接著说道:“我觉得是我。” 明诗酒怔了怔,眼神有些复杂地看著他。 早在数年前,傅月衣已被內定为望月山的下一任掌门真人。 当今天下,年轻一辈当中有资格与她相提並论者,不足五指之数。 且这五人相互之间皆无胜负把握。 明诗酒却从这五个字里听到了理所当然的味道。 这足以让林彻的真实身份缩减到一定范畴內。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少女很生硬地换了个话头,好让自己遗忘这答案,旧事重提:“佗城现在可没人欢迎你,你总不能真去荒原吃土吧?” 林彻看著她说道:“借我一样东西。” 明诗酒不假思索问道:“什么?” 林彻说道:“笠帽。” 明诗酒听著这话,於恍惚间想起两人初见那天,道了声好。 只是她不知道片刻前的某人也有相同感受。 林彻接过笠帽,看著那双如山涧般清澈的眼眸,提醒道:“佗城不只有人。” 明诗酒下意识问道:“见鬼?” “嗯。” 林彻把笠帽戴上,语气很轻鬆,仿佛接下来是休沐:“我在佗城还有不少朋友。” …… …… 莲山寺,佛祖膝下。 衍悟闭目静思。 直到后方传来那道熟悉的脚步声,他才睁开双眼,但未转身。 衍舍大师来到他的身旁,抬头望向这尊高入层云的佛像,神情唏嘘而感慨。 衍悟说道:“师兄,今天我只有一个问题。” 衍舍温和说道:“但问无妨。” “九年前,林彻之所以决意去中州,归根结底是因为你。” 衍悟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那你想必知道他在中州做过什么事情,以及他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回到西土。” 第四十七章 来去之间 天高云淡,烈日与佛祖一併垂眸,目光笼罩西土。 衍舍仍旧在仰望,未曾因为这句饱含质问意味的话语,把视线从佛祖身上挪开。 “师弟,你弄错了一件事情。” 他的语气是坦然的:“去中州是林彻自己的决定。” 衍悟沉默片刻后,声音微哑说道:“所以你不否认你知道林彻在中州做过什么,以及他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回来。” 衍舍收回目光,眼神平静。 师兄弟二人身量有差,此刻终於对视,便有居高临下之感。 早在很多年前,衍悟就不喜欢与自己的这位师兄面对面谈话,而这或许正是其中一个理由。 “是信。”僧人面无表情说道:“林彻愿意给岭梅巷那群人写信,又怎可能不给你写,我要知道这其中写著什么。” 衍舍摇头,目光复杂地看著他,认真劝道:“师弟,这不是一位出家人该说的话。” 衍悟忽然往后,直至无需抬头而望,再开口。 “你觉得我已经走火入魔了?” “也许比起师弟你,我才是真正入魔的那个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当年林彻离开西土,是因为他觉得此中一切皆好,时过九年后他再回来,同样是因为他觉得此中一切皆好。” 衍舍缓声说著,语气里流露著无法掩饰的感慨与唏嘘,那都是关於旧日美好的追忆。 一道讽刺至极的笑声突然响起。 衍舍沉默地看著自己的师弟。 “好在哪里?” 衍悟霍然抬手,指著寺里的方向,冷声问道:“是好在寺中殿宇年久失修,还是好在侧门的门锁吱呀作响这么多年没油去润滑,还是好在寺中弟子为救命治病年年奔波不停,於外採药於內种药再种菜,日夜操劳,不得片刻歇息,在年不过三十的时候,外貌却已六十?” 衍舍什么话都没有说。 衍悟越发来得愤怒:“我清楚,你比我更清楚,这些年里到经堂听你讲经的弟子越来越少,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念经无用,根本不可能解决问题,莫向外求,但从心觅?再这样觅下去,世间哪里还有什么莲山寺?!” 衍舍深深地嘆息了一声。 这些话藏在衍舍心中已经太久,过去从未有机会开口,直至今时此刻。 於是他的心情不再继续愤怒,渐渐得以恢復平静,冷笑说道:“师兄,你说如今的我不像是一位出家人,我不否认师兄你的指责,可你必须要知道我是怎么变成今天这般模样的。” 衍舍说道:“与道庭媾和,让莲山寺先活下去,今后事今后再说,是你想到的那个办法。” “不错。” 衍悟看著他说道:“总要有人走这么一条路,而师兄你呢?我不相信你看不到寺里的状况,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衍舍说道:“我很喜欢林彻。” 长时间的安静。 佛祖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未能带来半点清凉,或风。 “很多年前,莲山寺只是一间供来往僧人歇息的小庙,所谓莲山也不过是一座小土丘,而祖师留下来的规矩也只有一条。凡是能救应救之人皆当尽心尽力而为,不求回报,不问前程,因为我们总归是饿不死的,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何尝不是修行。” 衍舍沉坦诚说道:“所以我的確不怎么喜欢现在的莲山寺。” 衍悟笑了笑,笑容里都是失望,说道:“可你要看到的那座莲山寺在两千年前。” 衍舍嘆息说道:“光阴一去不復返。” 衍悟看著他,看著那双略显黯然的眼睛,沉声说道:“时间会不断证明你是错的。” 衍舍沉默片刻,忽然摇头微笑,说道:“林彻会证明我是对的。” …… …… 白沙禪室外,慈舟僧独自坐在石阶上,笑容满脸。 以一敌三,还是来自左丘的三位修行者,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自找苦吃甚至自寻死路,但他偏能从中得到愉快。 这场战斗理所当然是以他的胜利告终。 左丘三人固然都是天才,但在无法动用修行手段的当下,著实不擅长白刃战,而这恰好是莲山寺的僧人最为擅长的地方。 故而慈舟僧以碾压之势大获全胜。 如果不是他无意杀人,恐怕早已血染禪室。 “可惜……” 小和尚想到林彻,不由嘆了口气,喃喃自语说道:“要是能和你打一场就好了。” 恍惚间,有人走过布满阳光的旧青石板路,来到禪室。 慈舟僧站起身,看著摘去笠帽的明诗酒,心想自己总算可以离开了。 两人有话。 “我没让左丘这三人重伤,但短时间內很难再动手了,你可以稍微放一下心。” “你的好朋友贏了,但他也把整个佗城给得罪了。” “我就没想过他会输……后面这件事是棘手。” “是很棘手,另外我现在突然有种看法。” “什么看法?” “秋天前,西土不再末法之前,一切都將尘埃落定。” 明诗酒推开禪室的门,步入其中,身影消失。 慈舟僧看著前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心想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 …… 客观意义上,佗城是一座很无聊的城市。 这里找不到张灯掛彩的青楼,赌坊中看不到杀红了眼的客人,就连食肆的烟火也总是隨著太阳一併消失,除去安寧,还是安寧。 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陈若云站在墓碑前,这般想著。 在他周遭,中州诸宗的天才或站或坐,乃至於饮酒为乐。 “今夜我请诸位相聚,为的只有一件事。” 陈若云没有转身,看著那块被月光照亮的墓碑,补充说道:“这亦是宗门与师长对我的期望。” 听到这句话,眾人目光纷纷匯聚至他的身上。 举世皆知,道庭以玄都为首。 陈若云自玄都而来。 “六百年前,冥尊以身为筏,自冥府而起上渡中州。” 他说道:“其后冥尊逆滔滔江水西行至此,最终佛祖再现人间將其镇杀,留末法禁制於西土。” 眾人不解其意,心想这不都是烂熟於心的歷史了吗? 陈若云问道:“佛祖为什么要让西土沦为一片末法之地?” 不等谁人开口,他自问自答:“因为佛祖要让冥尊魂飞魄散,这自然是最重要的那个理由,但不代表这背后没有第二个理由的存在。” 眾人意识到,这正是玄都亦或说道庭,真正在意的那件事。 第四十八章 钥匙 “在西土这片末法之地上,只有莲山寺的僧人与鬼能够不受限制地动用修行手段,前者再好解释不过,佛祖总归是要照看禪宗的,可后者又是为什么?” 陈若云问得直接,场间却没有人能够给出回答。 都是年轻人,都只在史书上看过六百年前那场战爭,都不曾在过去真正注意过这片土地的往事,此刻的沉默便也理所当然。 他们只需要知道西土六百年来皆如此就好,至於为什么从来如此,这和过客有何关係? “与你我师门那些身死西土的前贤无关。” 陈若云看著眾人说道:“冥尊而已。” 陵园一片寂静。 月光如旧,海风不知疲倦地吹著,带来浓郁的寒意。 陈若云的声音仍在响起。 “对冥府来说,死在人间的冥尊是一个锚点,也是一扇门。” 他顿了顿,说道:“一扇通往人间的门。” 话说到这里,眾人如何还能不懂? 六百年来,冥府那边始终没有关上这扇门,而是等待著佛祖神通的消逝,將登临人间的希望寄託於先皇的尸首上。 江小花认真问道:“也就是说,咱们的那些老前辈之所以能在西土六百年不死,是因为冥府一直在为他们续命?” “吾师当初是这么回答的。” 陈若云看著他说道:“这是冥府不让这扇门被佛祖神通碾为齏粉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寧瑟忽而开口。 “此事有不妥之处。” 她的语气严肃到极点:“假设师兄所言为真,西土抑或佗城有这么一扇门,道庭完全可以严阵以待,占天时地利人和杀之,何必忌惮至此?” 魏时君接著说道:“寧师妹所言不错,西土並非穷尽山所在的北境,地势与地脉复杂至极,並且与中州接壤,以师长们的行事风格,没理由对此忌惮。” 有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在场眾人却都明白。 西土从来不是道庭的西土。 若是能以西土陆沉作为代价重创冥府,换来中州六百年太平,以他们对自己师父的熟悉……答案必然是同意。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冥尊想不到这一点?” 陈若云没有笑,只是疲倦:“所以那是一把上了锁的门,当这扇门闭著的时候,人间自然是风平浪静,但要是这扇门在中州被打开呢?” 听到这句话,眾人神情骤变。 陈若云已无心思再去绕弯,直接说道:“当日我初至西土便离开佗城,奔赴荒原去冥尊坟前,为的便是找到那把钥匙,但一无所获,而林彻在我之前去过冥尊坟前。” 他接著再补充了一句话:“今夏佛祖禁制鬆动前,当今世上无人能取得这把钥匙。” 片刻安静。 直至一道虚弱的声音打破这沉默。 “你觉得林彻拿到这把钥匙了吗?” 说话的人是秋阳。 陈若云思虑良久后,摇头说道:“至少我没看出来有。” 沐萱萱咳嗽一声,抬手抹去嘴角鲜血,问道:“你当初从城外荒原回来后,说冥尊传承不在崖上而在城中,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 陈若云冷静说道:“这是我把消息送回中州后,掌门真人亲自算出的结果。” 听著这话,江小花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按陈师兄你这么说,最有嫌疑的难道不是莲山寺那群和尚吗?” 陵园再次安静。 没有恍然大悟的声音响起,眾人只是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江小花不明所以,低声询问魏时君。 “大家怎么都掛起脸来了?” “这事要是莲山寺做的,那我们就別指望有命活著离开西土了。” “……好像的確是这个道理,师兄,要不咱们跳崖吧。” “不是,跳崖做什么?” “当然是游回中州啊。” 魏时君无话可说,强行按耐下骂娘的衝动,起身换了个话头,正色说道:“要不咱们还是来聊林彻吧。” 就在眾人正准备附和的时候,那道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彻不是那样的人,我的意思是他即便得到那把钥匙也不会动用。” 数道目光落在秋阳身上。 他仿佛没有感觉,眼神甚至越发坚定,看著陈若云说道:“也许我们可以和林彻合作,先把这钥匙找出来,再谈別的。” 这个提议听著就让人觉得荒唐,然而此刻却没有人开口反对,都在思考。 “就算你的判断是正確的,我依旧无法同意你的提议。” 陈若云看著秋阳说道:“因为我们不知道林彻究竟是谁,到底在中州做过什么事情,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只能把林彻视为敌人。” 与恩怨无关,在场眾人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该说的话都已说尽。 就在诸宗天才满怀心事,行將离去时…… 秋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也许,也许……也许我知道林彻在中州有著怎样的过去。” 眾人纷纷停步回望,神情错愕,难以置信。 秋阳说道:“但这只是我的猜测。” 陈若云认真说道:“已经足够。” 秋阳仰起头,望向今夜明月。 此刻他心中所想不是林彻,而是傅月衣。 因为接下来他说的话,尽数源於这位他最想战胜的师姐。 “过去九年,中州有一个不知道叫做什么名字的组织,常行寻幽访胜之事。” “恰好,其中有一桩事发生在望月山不远处,於是被我知晓。” 陵园再次起风,吹得眾人衣衫猎猎作响。 唯独吹不散这个称不上是娓娓道来的故事。 月暗星晦。 秋阳今夜话,好似说与山鬼听。 …… …… 这世间有太多相对的事与物。 在佗城的人们陷入沉睡的时刻,便也理所当然是城中鬼们最为愉快的时刻。 或是彼此登门拜访走动,或是三五老友相聚同欢,或是抚琴长歌,或是月下独舞,或是吟诗作对……只要不把那些正在熟睡中的民眾吵醒,自当百无禁忌。 然而那样的佗城已经永远消失在九年前了。 皆因林彻故。 是以佗城中鬼並不都喜欢他。 其中有著为数不少厌憎他的存在。 比如今夜林彻前来拜访的这一位。 六百年前,此鬼与莲山寺住持的位置仅剩半步之遥。 而它还曾传道当今寺中衍字一辈僧人。 第四十九章 玉京十二楼 佗城多庙宇,香火参差不齐,鲜有荒废者。 这些散落在城中各处的小庙,往往都坐著一名或两名来自莲山寺的医僧,负责照看周遭的居民,解决那些简单的小病,既是为了免去病者爬向山顶的辛苦,亦是儘可能地让寺里多腾出几张病床,好让真正麻烦的病患得以入住。 是以夜深时分,佗城仍在明亮著的灯火,往往来自这些小庙。 林彻静静看著远处正在忙碌接待病患的医僧,沉默片刻后,转身走进那间乌灯黑火的破庙。 月色黯然,破庙无灯。 庙中幽黑如墨。 这无法阻挡林彻的目光,他踏过那道被岁月腐蚀的门槛,望著那尊布满蛛网的木作佛像,心情越发平静。 就连那道幽幽响起的声音也未能为他带来波澜。 “你居然还敢来见我。” 林彻说道:“若能不见,最好不见,但如今只能来见。” 庙中没有第二道身影出现,远方的灯火也许是被墙壁给拦下,场间唯有如墨漆板的浓鬱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不是照元,你要指望我帮你,还是儘早离去吧。” 那道声音再次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冷淡味道。 林彻说道:“不是帮助,是交易。” 庙中一片安静。 那道声音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然而这种沉默比起拒绝,更像是一种讥讽或者嘲弄。 林彻神情不变。 他看著那尊佛像,认真说道:“总该聊一聊。” “聊一聊吗?也好。” 那声音缓缓响起,带著自嘲意味:“我的確也该好奇,在我快要魂飞魄散的当下,你还能怎么让我不高兴。” 林彻想了想,说道:“前些天我去过城外一趟,途中偶遇故鬼,閒聊数句,他们没有像你这样耿耿於怀到今天。” 话音落时,忽有风来。 夜风穿堂而过,吹起衣衫猎猎作响,仿佛浪涛。 “我凭什么不能耿耿於怀到今天?” 那声音冷声喝道:“都没多久好活了,你还要说服我的那些老朋友把坟迁出佗城搬到荒原,日日夜夜与风沙为伴,他们愿意牺牲,不代表所有人都愿意!” 林彻没有说话,看著那道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出来的虚影。 虚影高瘦,身著黑衣僧袍,若非眉目间那一抹独特的恣意,容貌只是寻常。 当年此僧未能成为莲山寺住持,留下半步之遥,其中最关键的原因正是他不愿死守戒律。 黑衣僧心绪渐静,看著林彻,自嘲说道:“到底还是让你把我气到了。” 林彻说道:“是因为你在意太多。” 黑衣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但我不在乎这佗城的死活。” “你活著的时候在乎。” “所以我死有六百年。” 林彻不再多言,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冥府的鬼自何处来?” 黑衣僧闻言挑眉,反问道:“这些年你在中州做过什么?” 这显然是一问换一问的意思。 “寻幽访胜,交朋结友,以及修行。” “冥府鬼自冥府来,路在佗城。” 林彻心想果然如此。 黑衣僧忽然飘起,於佛像肩膀施施然落座。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林彻,仿佛听戏,从容问道:“是寻何幽,又访何胜?” …… …… 陵园的风已经停息,涛声依旧。 中州诸宗的天才们尽皆屏息凝神,不愿错过那道虚弱的声音。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应该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在望月山外三十里,面朝东海的那座陵园里头。” 秋阳嘴角泛著自嘲笑意,回忆从前,轻声说道:“陵园里埋著孤舟的前主人,以及望月山诸多前贤,而当时的我是去拜坟。” 听著这话,眾人没有耗费太多力气,便已回忆起一桩旧事。 五年前,傅月衣於望月山中固然出类拔萃,但仍未至今日超然地位。 其时中州有传闻,称秋阳欲与傅月衣以剑相爭,决定究竟是谁入主望月山中那座代表著半个未来掌门之位的明瑟楼。 然而这场本该万眾瞩目的剑爭,最后却是落得一个无疾而终的结局, 因秋阳临战抱恙,不得不闭关休养。 “闭关是真的,身体抱恙……也有一半是真的。” 秋阳沉默片刻后,说道:“最重要的是我当初道心几近破碎。” 一片错愕,譁然声起。 眾人难以置信地看著他,想不到背后存在著如此重大变故。 江小花忍不住问道:“道心这玩意有这么容易碎吗?我以前天天被师父揍,为什么我道心就没碎过?” 眾人撇了他眼,心想你这没心没肺的模样,哪有什么道心可言?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陈若云沉声问道:“为何你认为这和林彻有关。” “在那座陵园里,我遇到了两个人。” 秋阳说道:“一人在撒酒,一人弹剑为歌,唱给墓中人听。” 眾人不明所以。 秋阳沉默片刻后,面上泛起苦涩笑容,轻声说道:“也许是因为弹剑那人觉得自己弹得不怎么好听,於是他决定以剑舞为祭。” 魏时君皱眉问道:“你意思是林彻一个大男人在坟前舞剑?” “我不確定那人是不是林彻,而且剑舞不必动身,驭剑亦可。” 秋阳的声音里依旧是悵然:“那剑影最开始极为生涩,但在三息过后,便得其形,再三息后,又得其神,如此形神合一,挥洒自如。” 他闭上双眼,回忆起当天画面,说道:“直到剑影无所拘之时……另外一人杯中酒,仍未洒尽。” 沐萱萱神情凝重问道:“是贵宗的哪道剑诀?” 秋阳沉默良久后,说道:“玉京十二楼。” 陵园寂静无声。 就连穷尽山二人也都沉默了。 望月山为当世剑道大宗,其中自然存在著数道为世人所熟知的剑诀。 玉京十二楼正是其中之一。 此剑诀以繁复无穷、极尽变化闻名世间。 修行界中曾有前贤感慨,天下一应剑术尽出十二楼中,概莫能外。 无论是谁去到那天,於驀然间见同辈中人於杯酒中登尽十二楼,道心都难完好。 尤其秋阳是剑修。 “也许舞剑那人是傅月衣。” 秋阳想著今日清晨那一战,想著林彻看似以力压人实则妙至毫巔的那一弹指,缓声说道:“但我確定当时撒酒那人,未曾为那一幕诧异分毫……只是理所当然。” 他沉默很长一段时间,看著自己的同道,最后说道:“那是与今天林彻如出一辙的理所当然。” 第五十章 死期 “然后呢?” 陈若云的声音缓缓响起,让陵园中的眾人醒过神来。 秋阳不再沉浸在过去之中,轻声说道:“剑至十二楼后,坟中有前贤剑意相鸣而响,门中长辈因此而被惊动,只是还未赶到,那两人便已远去无踪。” “这桩事极少人知晓,门中长辈亦未声张,至於当时的动静……” 他感慨说道:“都被后来的我给盖过去了。” 张序皱著眉头,说道:“我记得玉京十二楼並非不传真剑,前六楼流传在外,后六楼则是在贵宗藏书殿中,只要成为內门弟子便可翻阅,所以那人与贵宗必然相交不浅。” 秋阳认真说道:“我依然愿意相信当日舞剑的是傅月衣,所以我也相信与傅月衣相交不浅的人,定然不是邪魔外道。” 陈若云摇头说道:“兹事体大,我愿意相信你的判断,但这还不够,至少……只能让我不把林彻视作为敌人。” 秋阳笑了笑,笑容些许遗憾,说道:“可惜我已经没有第二个故事说与诸位听了。” …… …… 那间破庙。 黑衣僧依旧坐在佛像肩上,右腿搭在左膝上,再有右手撑住下頜,老神在在。 听完林彻的话,他嘲弄说道:“说什么寻幽访胜,道什么自在逍遥,到头来不还是钻进別人的坟墓里头,真就不嫌自己晦气吗?” 林彻说道:“风流雨散两万年,人间何处不青山?” 黑衣僧挑眉说道:“原来你还是喜欢这么说话。” 林彻置之不理,看著他的眼睛,说道:“路在佗城何处?” 故事你已经听过,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不在莲山寺。” 黑衣僧想也不想说道:“你给我的答覆只够到这里,別指望我多告诉你半句。” 林彻没有说话,眼帘微垂,静静思考。 黑衣僧却不愿他沉思,转而问道:“为什么不用大义压我,说这是祸及佗城的大事,我放任不管是在毁掉我那些老朋友的心血?” “也许有用。” 林彻平静说道:“但我不喜欢被人问这种话,自然不愿问人。” 黑衣僧抚掌赞道:“你若能如此虚偽一生,死前记得到我坟前与我说上一声,我就算泉下不知也要给你磕头道歉。” “何必泉下有知无知,入棺时面朝黄土即可。” 林彻不等他发怒,很认真地换了个话头:“九年前的我的確有些著急。”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黑衣僧神情微变,眉目有嘲意生。 “你这是为当年的自己向我道歉?” “不,只是感慨。” 林彻说道:“重来一次,我还是要那么做,我只是遗憾我没把事情做到最好。” 九年前,佗城的夜並无如今这份安寧。 以冥尊坟墓为起点,冥府的气息源源不绝地上涌人间,为西土带来枯寂。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佛祖的禁制便已鬆动,也许是那些被借到崖上的墓碑已然老旧……总之,在林彻来到这人间后,荒原上的青色日復一日地消逝著。 最终莲山寺得出的办法就是让城中鬼迁坟至城外,以身为墙。 客观意义上,这办法来自於林彻。 哪怕他亦是从某鬼处得知。 或许是其时情形著急,或许是某些別的缘故,或许只是那时尚且稚嫩的肩膀挑不起那般沉重压力,总之,当时的林彻没能把事情做得足够漂亮,无可挑剔。 那么,今夜的他被厌憎也是理所当然。 “无论你后悔与否,我都快要死了。” 黑衣僧人漠然说道:“最迟秋天,西土不再末法的那天,就是我和我那群老友的死期。” 林彻的语气些许复杂。 “冥府要你们死,中州诸宗大概也不愿意让你们继续活著。” 他说道:“而且很多前辈早就想死了。” 黑衣僧面无表情说道:“九年前的你可曾想到今天来得如此之快?” 林彻摇了摇头。 黑衣僧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帮我一个事。” 林彻有些意外。 “你不要这样的看著我。” 黑衣僧神情严肃说道:“我不喜欢你是事实,但你现在是唯一一个能满足我要求的人也是事实,而我愿意为事实向你低头,要不然我为什么突然和你说我要死了?” 林彻问道:“何事?” 黑衣僧更加严肃地说出那两个字。 林彻沉默了。 黑衣僧见他如此,顿生恼火,喝道:“只要你把事情办成,那我就告诉你路在何方!” 林彻还是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他觉得此事……多少有些荒唐,无甚道理可言。 “你到底在诧异什么?我不就是想听个曲儿。” 黑衣僧猜到林彻的想法,自佛像肩上一跃而下,愤怒喊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久没听过曲子了?整整三千二百八十七天有多,我整天整夜只能在这破庙里发烂发臭,还是你要我念经解闷?寺里的经书早就被我翻烂翻坏了,我临死之前想听个曲儿有什么问题吗?” 僧人的声音迴荡在破庙中,与呼啸而过的夜风相遇,轰隆作响。 若非庙外有佛法禁断,周遭居民此刻都已被惊醒,引起好大一场骚乱。 是的,那两个字就是听曲。 林彻不为所动。 片刻沉默后,他说道:“你要听什么曲子?” 黑衣僧心情稍好,在脸上挤出笑容,温和说道:“好听就行。” 林彻想到寧瑟,点头说道:“可以。” 黑衣僧见他答应,神情倍感欣慰,仿佛旧日恩仇就此远去。 “放心,只要我听完曲子,便告诉你那条飞升路在什么地方。” “最好如此。” “还有个事情,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听曲。” “所以?” “如此大事,我自当沐浴更衣以待,所以我何时准备妥当,你便何时来。” 谈话即將结束。 林彻看著黑衣僧,看著那双眼里的期待,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都是真诚的。 他沉默片刻后,还是答应下来,往庙外走去。 黑衣僧看著他的背影,最后问道:“你这次从中州回来,可曾想过自己遇上如今诸多事?” 林彻心想原来近些天的事情你都看在眼里。 “都是意外。” “嘖,你果真是走到哪,哪儿便不安生的命。” …… …… 林彻走出破庙,夜色极深。 西海浓如墨。 他重新戴上那顶笠帽,往岸边走去,要在浪声中入眠。 便在这时,远方忽有血光一闪而过。 那是艷阳寺的佛法。 何事令那邪魔外道不顾末法禁制决然拼命? 林彻在心里嘆了口气,往那处走去,心知今夜註定无眠。 第五十一章 將行 血光好似烟花,转瞬即逝,更胜幻觉。 夜空中未有轰鸣声爆开,佗城仍在夜色中寂静,安寧如旧。 沿著旧日记忆,林彻穿梭於老街窄巷间,以最近的道路奔赴血光消逝之处。 偶有居民起夜解手时四处张望,恰好得见,落入眼中也不过一缕残影,只以为是梦中错觉。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半座佗城已被林彻拋在身后。 但终究还是慢了。 血腥味飘荡在寧静的夜色里,伴著远方若有还无的浪声,將死之人颓然靠在断墙上,面朝东方。 林彻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双儘是悔恨与不甘的眼睛,转身望向巷中夜色深处。 有数只鬼与他对视,眼中幽火燃烧,冷漠肃然。 便在他踏出向前一步的瞬间,诸鬼竟无半点迟疑,身躯化作黑雾,消散在夜色中。 林彻沉默了会儿,目光落在那垂死之人身上。 就像他最初那天与衍舍大师说过的那样,他的记性很好,於是得以认出这面孔曾在今日清晨人群中出现。 原来是艷阳寺的僧人。 林彻不懂冥府中鬼为何要杀此人,问道:“遗言。” 听著这两个字,悬明艰难抬头,隔著淹没双眼的血色望向林彻。 “嘖……” 僧人竭尽所能动了动嘴唇,其声微不可察:“我等你死。” 大概这就是他弥留间的最后一丝力气,话音被夜风吹散一刻,脖子隨之一歪,就此死去。 林彻的眼神没有变化。 悬明僧的死亡早已被敲定,从那数只冥府鬼给予他的沉重伤势,再到强行动用修行手段带来的恐怖反噬,都足以让他当场身死。 如果不是林彻来得实在太快,就连此刻这句诅咒都听不到。 其实听得清楚也无妨,这不足以影响他的思绪与心情,只是让他不解。 杀人很寻常,死人也寻常。 不寻常的是这其中透出的……著急味道。 林彻看著悬明僧的尸体,听著鲜血从尸体里流出的极淡声音,无声思索。 幕后那人或鬼已经开始著急。 原因也许是他。 这种著急可以解释为一种明確的信任。 是的,那人或鬼相信他必然能够去到真相面前。 於是索性孤注一掷,抢在他走完这条路之前,让一切尘埃落定。 林彻只是没想明白一个问题。 此事如何才能尘埃落定? 哪怕如今身在西土的诸宗天才死尽又能如何? 中州仍有诸宗巍然如山。 道庭依然高居云上俯瞰人间。 林彻忽有所感,偏头望去,眉头紧皱。 佗城未静,再有人死。 …… …… 莲山寺一片寂静。 以陈若云为首的诸宗天才,与寺中高僧同在殿中。 明媚天光越过窗檐,照在擦拭至鋥亮如镜的黑木地板上,倒映出的却都是凝重。 “拢共三人,艷阳寺一,玄通宫一,再有长生门一。” 负责阐述昨夜变故的僧人说话很是用力,好让自己的声音不去颤抖,殿中气氛反而因此变得更为压抑。 陈若云看著未被白布盖上的三具尸体,面沉如水,声音微哑说道:“是冥府。” 殿中寂然无声。 答案早已在眾人心中,然而真正被確认下来的此刻,仍然沉重。 死者固然都是邪魔外道,並非道庭中人,有无数个可以划清界线的理由。 可问题是,这对冥府来说没有任何的区別。 都是人,那就有杀上一杀的道理。 陈若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余下诸宗天才同样明白,莲山寺的僧人们更是明白。 “此事要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告知中州那边。” 沐萱萱看了一眼陈若云,提醒说道:“在道庭回信前,我们得严加提防……找机会查清其中的真相。” 话到后半句的时候,她的声音顿挫了一下,其中意思再清楚不过。 ——活著才是最重要的那件事。 “事涉冥府,本寺定当尽力而为,只是……” 衍悟话音一顿,再无下文。 陈若云皱起眉头,不解说道:“还请大师直言。” 衍悟看著他,神情略有苦涩之意,嘆道:“西土末法六百载,莲山寺已非当年,纵是寺中弟子奋不顾身,恐怕也难庇护佗城入秋,迎来诸位同道相助。” 话是实话,事实的確如此。 陈若云沉默片刻后,想起当年冥尊西行至此后,道庭祖师们最初的决定。 不出一人,以偌大中州养之,坐看禪宗血战到底。 儘管此举因为某些缘故,最终未能如愿以偿,但也许能够用在今日。 “我等尚且年幼,不知世事艰险。” 陈若云抬起头,面露诚挚神情,正色说道:“然而还请前辈相信我等师长定然明白贵寺难处所在,及时施於援手。” 殿中会散,诸宗天才与僧人各自离去。 某间禪室,衍舍听著弟子阐述先前会中所言,眼神生出些许暖意。 他向弟子吩咐道:“吃得饱,吃得好才有力气干活,中州那边要是不懂得这个道理,你记得替我去提醒一句。” …… …… 天气依旧晴好,灿烂得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只觉厌烦。 以陈若云为首的诸宗天才,於莲山寺外再次齐聚。 与昨夜不同的是这场谈话只剩下直截了当。 “不能把希望留在莲山寺上。” 魏时君断然说道:“就算这群和尚信得过也不能这么做,更別提我现在最多只信他们五成。” 沐萱萱说道:“问题是我们去哪找援手?” 寧瑟正想说林彻时,陈若云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同样也是两个字。 “前贤。” 眾人微怔,不解其意。 陈若云说道:“我出城,把佗城的变故告知那群长辈,请他们出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平静。 “那你要怎么活著见到那群前辈?” 魏时君忍不住问道:“冥府都敢在佗城动手了,你到城外不更方便他们杀你吗?” 陈若云笑了笑,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又不是白痴,我当然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除我以外,这件事没人能做,因为你们没走过那段路。” 他的声音愈发平静,笑容也然从容:“虽然你们都不愿意承认,但是按入门时间来说,我终究是你们的师兄,那这就是我的责任。” 第五十二章 战爭 当那封承载著希望的密信被送往中州的同时,陈若云已然秘密踏出佗城,再赴荒原求援。 中州诸宗的天才们没有选择留在莲山寺中,换来安寧,而是趁著太阳尚未下山的时间,仿佛往日那般閒游城中。 与过去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再往偏僻处去走,都在喧闹中。 对林彻而言,说是麻烦也算方便。 方便是在省去他找人的时间,麻烦自然是沿途多有目光打量 哪怕他戴著笠帽,未以真面目示人,佗城仍旧有著为数不少的居民把他认出,继而高声放话,阴阳怪气。 林彻固然不在意这些,奈何他要与人谈话,这便是麻烦。 “林公子寻我何事?” 寧瑟的语气依然温和,不曾被昨日事与此刻话影响。 林彻道出来意。 寧瑟神情意外的很是明显,迟疑问道:“请问是哪位前辈要听曲?” 林彻说道:“照神僧。” 听著这三个字,寧瑟想起照元僧,当即明白是六百年前的莲山寺旧人。 片刻迟疑后,她忽然问道:“公子可知昨夜城中变故?” 林彻说道:“那三具尸体都是我发现的。” 寧瑟怔了怔。 不等寧瑟开口,他接著说道:“既然你问出这句话,便该知道如今城中有路通往冥府,这就是那天夜里我去见照元僧的缘故。” 佗城有风,只是吹不散炎热,也吹不散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两人的身影已被来往的民眾发现,於是人群就此形成,伴著某些不堪入耳的猜测。 寧瑟在那些话里醒过神来,眼神变得很复杂,说道:“您让我帮忙去弹那一曲,满足照神前辈的心愿,为的也是解决这件事?” 林彻嗯了一声,用鼻音,但也真诚。 “如果是昨天的你,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要解决这件事,但我想不出今天的你坚持下去的理由。” 寧瑟问得很认真,因为她真的不解。 你都已经被整座城市唾弃,何必再冒著生命的危险,为此辛苦为此忙? 林彻平静说道:“我的家在佗城,脏了总得打扫。” 有句话他不曾付诸於口,只在心中——尤其是我的某位朋友险些因此丧命。 “而且这件事也有我的一份责任。” “您指的是?” 寧瑟问道。 林彻没有看她,沉默了会儿,说道:“九年前的佗城,不会有昨夜以及之前的凶案发生。” 那时城中亦有鬼,但都是道庭鬼。 明诗酒遇刺时不必苦苦坚持等他到来,自有先贤施於援手。 若是从这个角度来说,今日之事与他息息相关。 这或许就是昨夜他与照神僧的谈话中,为何驀然感慨遗憾当年未能尽善尽美的缘故。 人世间很多事情往往如此,当你决意避而不谈的时候,总能遗忘。 而后待到一经想起那刻,则成心结。 “其实昨天夜里,陈师兄和我们说了很多话……” 寧瑟笑了笑,笑容很是清淡,摇头说道:“其中也提到您说的那条通往冥府的路,只是陈师兄或许比你知道得更多,因为这是他来到西土的原因。” 林彻微微蹙眉。 寧瑟说道:“但怎么说呢……直到现在,我对这些事情还是没有太多的实感,大概是因为太过遥远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带著些许的自嘲,与惘然。 人间与冥府的战爭固然至今未曾停歇,但早已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阶段,而中州更是承平日久,诸宗弟子难以见鬼。 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出生后便一直听闻战爭的人生中,战爭二字便再也不是值得畏惧的存在,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桩身外事,仅此而已。 这是大人物该去考虑的事情,与她这晚辈並无关係,如此才对。 林彻听得出她的情绪,没有安慰与开解,直接问道:“陈若云知道的是什么?” 寧瑟沉默不语。 风一直吹,自人群而来的鄙夷声伴著灿烂阳光,带来盛夏暑意。 都是让人难以无视的燥热。 就在林彻以为无法得到答案的时候,寧瑟却开口了。 那是一句无比坦诚的话。 那是一种足以令人侧目的信任。 听完这句话后,林彻久违地陷入沉默当中,直至良久。 “不是传承,而是钥匙吗……” 他揉了揉眉心,带著倦意回答寧瑟的问题:“人类和鬼的关係十分简单。” 寧瑟说道:“请师兄赐教。” 林彻看著她,说道:“此二者最大的隔阂是不能诞下子嗣,除此之外,尽皆相通。” 寧瑟若有所思。 林彻继续说道:“所以你我口中的鬼同样嚮往著阳光,温暖,风调雨顺。” 寧瑟说道:“但冥府永无天日。” 林彻说道:“这些都是很重要的理由,却不是最重要的那个理由。” 寧瑟恭敬问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若鬼成眾。” 林彻沉默片刻后,说道:“人间或许就是冥府。” 他最后说道:“这当然只是一个设想,从未得到证实的设想,因为没有人愿意去证实。” …… …… 中州,望月山。 日落时分,明瑟楼中尚未燃起烛火,光线昏黄而美。 傅月衣仍旧坐在轮椅上。 那封自西土而来的密信已被拆开,从望月山的掌门真人手中来到她身前。 信上留有批註。 那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事已至此,应当奔赴西海,静待秋至,立绝后患。 在傅月衣得到这封信的时候,这句话已经成为中州诸宗大人物们的共识。 至於最终谁人前往西土,想来还要一段时间进行商討,但这个过程想来不会漫长。 很有意思也很没意思的是,莲山寺的请求几乎没有被提及过,只得了一个隨意至极的允字。 应该是施捨。 肯定是高高在上。 傅月衣把信放进抽屉,遥望日落。 夕阳的余暉映在她眼眸中,好似晚风吹皱一池春水。 不知为何,她从看见师尊亲笔信后,便始终心神不寧。 大概是因为那人。 “可我现在还是个残废。” 傅月衣闭上双眼,指节轻轻扣打著轮椅的扶手,喃喃说道:“就算我现在不是个残废,又凭什么去西土呢?” …… …… 夜幕將至,佗城如旧安寧。 寧瑟抱著长琴,隨林彻而行。 两人往那间破庙走去。 第五十三章 与鬼为谋 落日还在天边,橘红色的浓烈光线如水般溢过窗欞,洒落温柔与倦意。 林彻带著寧瑟踏入破庙,身披暮色,仿佛重回六百年前。 抑或佗城仍旧活在六百年前。 斜阳残,人声静,鬼声来。 “我怎么不知道我是让你今天过来呢?” 照神僧嘆息说著,声音里却都是讥讽的味道:“还是说你要让我衣衫襤褸,听完这人生中的最后一曲呢?” 林彻望向破庙尽头。 身著黑衣的僧人未再落座佛像肩上,而是与之並肩而立,也不知道是相依为命,还是自认为不输佛祖半分。 他面不改色说道:“昨夜看得不清楚,此刻再看,別有一番气势。” 照神僧挑眉,大约是意外,微嘲说道:“没想到你在中州连恭维都学会了。” 寧瑟在旁心想:这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来形容更恰当。 照神僧看了她一眼,好似能看穿她心中所想,轻笑出声。 “我如今虽是鬼,但我生来是人,单以人或鬼字来形容我,太过偏颇。” 寧瑟闻言微怔,想起有关於此的一桩陈年旧事。 六百年前那场战爭结束后,人间或者说道庭曾经有过一场尤为激烈的爭辩,其中最核心的问题是如何定义西土之鬼。 在冥尊登临人间,带来西土战爭之前,世间从未有人死后成鬼。 哪怕是在六百年后的今天,中州仍未再有人死后成鬼。 换而言之,如今活在西土的道庭诸鬼都是孤本。 是以当时道庭內部爭执不休的问题,便是这群身死西土的强者们成鬼以后,立场是否也隨之发生转变,从此偏向冥府一侧? 再到是否为冥尊亲手所杀之人才会成鬼……此中等等事宜,引来诸宗无数次辩论,与之相关的书籍卷宗早已堆叠如山。 后一个问题始终没能得出结论,因为这六百年间没有第二位冥尊登临人间,但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早已在时间的流逝中水落石出。 虽是鬼,但更是人。 正因为从未怀疑过这七个字,陈若云才会不惜冒著生命危险,仍要出城求援。 僧人的声音悠悠响起。 “总之,我今天没心情听这最后一曲,所以你们改天再来。” 林彻看著他,忽然问道:“昨夜城中变故你不知道?” 照神僧毫不客气嘲弄说道:“平时再怎么有有窥探他人秘密的欲望,遇到你也会变得荡然无存,只剩下恼火。” 他再自顾自嘆息说道:“你要问我到底是在恼火什么?当然是没能趁机多骂你几句,没能把你骂出一个气急败坏,唯有再三反思,爭取下一次见面时做到。” 寧瑟心想这未免太不像是禪宗的僧人了。 林彻却没有什么反应。 照神僧看著他,神情坦然至极,说道:“但我现在没办法把你骂到无地自容,那我当然不愿意听曲。” 林彻置若罔闻说道:“死了三个人,都是修行者。” “这种小事也值得你拿出来和我废话?” 照神僧不屑至极,冷笑说道:“六百年前,整整小半座道庭死在这里,死到佛祖不得不跳墙而出,可打完了日子不也一样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寧瑟墨眉微蹙。 林彻仍旧自说自话。 “按时间算,中州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得出结果,敲定具体何人前来西土收拾残局,但那些运送各自物资的货船此刻已经在路上。” 他说道:“最多七天就能抵达佗城。” 照神僧收敛神色,淡然说道:“不管谁来,都会在外面等到秋至,聊这个没意义,倒不如看看那些货船上有没有什么食材。” 林彻说道:“听说寺里特意让中州送来不少新鲜的蔬菜水果,牛羊猪肉,只是我不擅长做菜,顶多弄个火锅。” 照神僧皱眉,不悦说道:“西土什么天气?一年到头来连一滴雨都没,吃个屁的火锅。等那艘船靠岸,你靠关係弄些好肉过来,看我给你露一手。” 寧瑟听著两人的谈话,只觉得莫名其妙,完全无法理解。 从西土的安危到七天后该吃什么,再到火锅不適合在这里吃,话题的转折未免太过荒谬。 再怎么说美食高於生死,那也只是在谈活著的意思,而非真正的死亡。 林彻说道:“所以你要七天后再告诉我答案。” 照神僧说道:“不错。” 寧瑟神情凝重,心想七天未免太久。 林彻说道:“而这七天里还会再出事。” 照神僧的语气依旧是无所谓。 “只要死的不是莲山寺的人,我鼓掌称快尚且来不及。” 然后他再隨意说道:“况且这些人出事,往源头看去是你的责任,我当然乐见其成。” 寧瑟垂下眼帘,不愿让怒意外露。 如果不是她始终没有参与进这场谈话里,嘴唇紧紧抿住,恐怕此刻已经忍不住说出那把钥匙的存在,以此证明这场变故的严重程度。 就在这时,林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掩之不住的疲倦意味。 “你在帮他。” 寧瑟怔住了。 破庙一片安静。 片刻后,照神僧失笑出声。 笑声迴荡在庙中,轰然如雷,震落尘埃无数。 就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觉得这不好笑。” 隔著重重落尘,林彻看著那位与佛祖並肩的黑衣僧人,认真说道:“这是唯一的可能,因为你真的不擅长演戏。” 照神僧笑声渐敛。 林彻说道:“而且你真的討厌我。” 照神僧说道:“我的確不喜欢你。” 林彻说道:“纵使如此,你为了让我等下去,仍愿意与我聊吃的。” 照神僧沉默了会儿,说道:“话赶话,这句的確不怎么合理,但你要是等到那天,我会捏著鼻子给你煨一罐佛跳墙。” “为什么?” 林彻看著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与鬼为谋,鋌而走险,总要有一个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照神僧嘆了口气,大抵是觉得这个问题无趣至极,答道:“当然是我相信那是正確的,就算不是正確的,至少也是有意义的。” 话音落时,本该落尽的尘埃静悬空中,如灯火而燃。 破庙於这剎那间重回昔日光景。 照神僧往前一步。 无数光线映在他的面上,带来那句满怀憾意的话。 “留下来吧。” 第五十四章 何至於如此霸气 六百年前,西土未曾沦为末法之地,莲山寺如日中天。 照神僧只差半步便成莲山寺住持,其境界之高深,可想而知。 哪怕六百年后的今天,他已无法重现旧日光景,仍非寻常修行者所能匹敌。 况且如今西土仍旧末法。 寧瑟望向那些明亮如灯的尘埃,若见星辰悬於夜空,散发著遥不可及的伟岸气息。 没有第二种可能,她要是在此刻选择拼命,结果只能是把自己的命给拼掉。 林彻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他摇头说道:“这不可能困我七天。” 如此佛法,必然会为照神僧带来沉重负担,绝无长久可能。 “把你杀死就好。” 照神僧认真说道:“只要你是尸体,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言语间,那一袭黑衣仍在漫步向前,神情淡然。 破庙不大,双方的距离长不过十余步,生死便在其中。 林彻直视星辉,说道:“你有信心杀死我?” “你可知我为何非要你带人过来?” 照神僧看著林彻说道:“你做不出丟下同伴的事情,有这么一个累赘在你身旁,杀你也就不麻烦了,或者……你有勇气选择自尽?” 话到最后,他很隨意地瞥了一眼寧瑟,都是漫不经心。 寧瑟面容微白。 自尽或许是这道题的解,但……这的確是她无法做出的选择。 这世上又有谁人愿意为此而死? 照神僧接著说道:“我和林彻是有私怨,所以我有太多理由杀死他,我不討厌白泽,所以他死以后你可以离开。” 寧瑟再也说不出话。 直到此刻,林彻才再开口:“那三具尸体是昨天夜里发现的,都是我发现的,而我找到寧姑娘是今早的事情,那时阳光灿烂。” 那么,晨光与暮色之间的我身在何处? 答案十分清楚。 寧瑟眼神陡然明亮起来。 “所以我当年就不喜欢你是有道理的。” 照神僧摇头嘆道:“那句话怎么说来著……没错,机心太重,当入杂役院。” 林彻置若罔闻。 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仿佛星辰的尘埃上,默然进行计算。 照神僧问道:“半刻钟杀你,时间足够吗?” 林彻收回视线,与之对视,平静说道:“可以试试。” 照神僧放声而笑。 下一刻,他抬起双手,衣袖如浪翻涌。 星尘不再静悬空中,骤然如雨飞往林彻! 寧瑟眼前所见尽光明。 …… …… 两刻钟前,莲山寺中,白沙禪室。 一位身著白裙的少女推门而出,拾阶而下。 今夜灯火依稀,月色正明,星光也盛。 夜风吹来,击打在那白纱上,为她带来些许寒意。 少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確定时辰已至,不再多想。 穿过阵阵松涛,与供奉著寺中歷代前贤的塔林相遇不相看,直到那间殿宇映入眼中,她的身影才再次凝实,不再虚幻。 殿前有僧。 白裙少女视若无睹,径直而行,一言不发。 在僧人猝不及防的慌乱中,她已然踏过那门槛,见到衍悟。 衍悟看著这位少女公主,想起不久前那次並不愉快的见面,心生警惕。 就在他平復心虚,准备开口时,那道冷淡声音便已响起。 “烦请大师率人前去茶庵庙。” 衍悟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茶庵庙的来歷,表情顿时凝重到难以遮掩。 白裙少女继续说道:“本宫知道那是你师父的安眠处。” 衍悟来不及思考这其中的缘由,第三句话便已到来。 “本宫说烦请,但这从来都不是请求,只是知会。” 白裙少女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等同陈述:“明白?” 很简单的话,很直接的话。 没有任何曲解的余地。 言出如剑。 锋芒毕露。 何至於如此霸气? 衍悟望向那张面纱,看著那双纵隔面纱,仍然明亮而漠然的清冷双眸,认真问道:“如果贫僧不愿答应?” 白裙少女笑了。 这是一个十分清爽的笑容,给人的感觉乾净利落到极点。 就像少女以清水扑面后朝春日而笑。 “那莲山寺可以变作歷史了。” …… …… 人去殿空。 白裙少女却未离开,煢煢孑立,於这满殿灯火。 慈舟僧闻讯而来,看到她的侧影。 小和尚还未来得及压下胸中怒意,质问这场变故的真相,便已听到她的声音。 “等你很久了。” 白裙少女转过身,往殿外走去,说道:“跟上。” 慈舟僧愣了愣,下意识追上她的脚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白裙少女平静说道:“他不让我离开莲山寺,但我想要出去,所以得有你帮忙。” 听到这句话,慈舟僧顿时明白事涉何人,神情微变。 “你是说照神祖师要杀他?” “我不希望是这么回事。” 白裙少女顿了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所以最好不是这么一回事。” 慈舟僧问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白裙少女淡然说道:“与他无关。” 慈舟僧不解其意。 “我只负责让他活下来,其他的我没兴趣管,也不在意。” 白裙少女理所当然说道:“与你说,与衍舍大师说,都太麻烦。” 慈舟僧沉默了会儿,说道:“所以你找衍悟师叔。” “衍悟可以威胁。” 白裙少女轻描淡写说道:“方便。” 言语间,两人已过数间寺庙。 莲山寺正门近在眼前。 慈舟僧忽然问道:“你为什么相信我不会害你?” 白裙少女不假思索说道:“我只是相信他。” 慈舟僧问道:“如果他是错的?” 白裙少女说道:“那就错。” 慈舟僧最后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不知为何,白裙少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 茶庵庙中光流如雨。 寧瑟置身事外,看著场间的画面,面色极其苍白。 照神僧没有反悔。 故而她至今仍未死去。 但她十分清楚,倘若对方对她抱有杀意,这不过是瞬息事。 如此瞬息,至今已有两百。 林彻仍然活著。 活得很好。 衣衫破,髮丝断,血珠自伤口缓缓渗出,仅此而已。 光流暂歇。 照神僧看著林彻的眼睛,认真说道:“我现在十分后悔,当年没有一意孤行把你杀了。” “不用后悔。” 林彻抬起手,抹去唇角鲜血,眼神平静说道:“你从来就没有杀我的机会。” 第五十五章 那朵白花 听著这道声音,寧瑟看著那个衣衫微脏的青年,心中仍然有种无法言语的复杂感觉。 哪怕事实已在眼前,她还是无法接受当下的一切,因为荒谬。 这世上怎能有同辈中人在这佛法流光中倖存下来? 且未动用半点真元及修行手段。 便在这时,照元僧的声音再次传入她耳中。 “果然,我再怎么討厌你,还是忍不住喜欢你的这种自信。” 僧人神情从容,带著忽来的笑意,淡然说道:“如此方有意思。” 不知为何,寧瑟的心情突然平復了下来。 事实、生死,与荒谬,尽数被她拋之身后,唯有平静二字。 她就这样取下负於身后的古琴,於破庙一角坐下身来,横琴膝上。 是的,她不应该去思考今夜此战荒谬与否,站那角落形如枯木看著林彻,去思考那些关於修行的问题,因为比起修行她更喜欢弹琴。 前无古人与林彻並肩最好,后无来者能及林彻更好,对她来说,让自己的琴音留在这生死一战当中,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如此方有意思。 琴音乍起,如春雷惊蛰。 星尘再如雨涌。 寧瑟十指於琴弦翻飞,衣发皆飘。 她没有去看那个衣衫微脏的青年,只在心里想了一句话。 最好还是你贏。 …… …… 林彻没想过贏。 纵使照神僧歷经六百年时光流逝,与当年生前巔峰之时相比较,一身境界战力十不存一,终究还是要比现在的他来得更强。 这种强大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兼之西土末法的事实不以他的意志坚定而动摇,这场战斗毫无胜负可谈。 他必败无疑。 偏头,侧身,挪移,迴旋……於长不过三十步宽二十余步的茶庵庙中,林彻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与流光缠不清。 偶有血色一闪而过,便是他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不得不以伤换命,为自己爭取更多的时间。 照神僧眉眼间的情绪越发来得冷淡。 “这半刻钟还有一半,你还有多少血能流?” 林彻没有回答。 一粒近在咫尺的星尘骤然绽放光芒。 那是与空气產生高速摩擦后所爆发的恐怖景象。 琴声急如飞瀑。 林彻再次避之不及。 擦! 轻响声后,他的衣袖上隨之出现一道笔直的裂口,直至肘部。 同样的伤口也在他的左手上出现,只是不深。 血珠从浅淡的伤口中渗出,还未来得及滴落在地,便被星尘留下的炙热烧灼成空。 林彻仿佛没有痛觉,神色依然沉静。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照神僧仍然在说话,带著些许的不解:“现在的你到底是什么境界,明明没有真元加持,这体魄竟能如此蛮不讲理。” 言语间,他非但没有放缓攻势,给予林彻回应的空隙,只让星尘更急。 琴声越发激盪,有如江水滔滔而来。 前后至今两百余息的时间,漫长有如朝阳起夕阳落,茶庵庙中光明渐褪。 片刻之前,看似不可计数的星尘,此刻竟已零落。 林彻眉眼间却无半点鬆懈。 他知道照神僧此刻施展这门佛法的最奥妙处。 “罢了,你什么境界不重要。” 照神僧摇头说道:“让你去死才是最重要的。” 寧瑟眼角余光忽有光线涌来。 那些仿佛流星燃烧过后的尘埃,於地上再次升起,放出余辉。 余烬拔地而起。 照神僧的目光落在林彻身上。 静悬空中的星尘尽数大放光明。 所有变化都在同一个剎那中。 寧瑟如何还能不明白? 这就是最后一击。 照神僧从最开始那一刻起,就没想让那半刻钟的时间走满。 生死要在此前分出。 林彻望著照神僧。 人鬼对视。 下一刻,林彻的身影被光明淹没,不復存在。 寧瑟再也感知不到他的气息,指法骤乱,指腹划破。 琴弦染血。 琴声自悲。 …… …… 佗城中,以衍悟为首的僧人不顾居民的诧异目光,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茶庵庙,未曾阳奉阴违。 与那位殿下的威胁有关,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感知到天地元气的剧烈变化。 而比天地元气来得更为直接的是,此刻溢出古老破庙的绚丽光线。 衍悟不知道茶庵庙中正在发生什么事,但他確定这绝不是一件好事,更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事。 在奔赴破庙的僧人后方,有一袭白裙翻飞。 慈舟僧没再说过话,目光与心神尽数付诸远方,盯著那片光明。 越是靠近,天地元气的动盪越是清晰,他的心情便越发低沉。 照神僧未曾亲自指点过他,但他仍旧对这位祖师的事跡瞭然於心。 修行共有五境,世人以金丹为最上。 禪宗於境界划分上虽有不同,但终究是殊途同归。 照神僧生前金丹只差半步圆满。 这是当年的他未能成为莲山寺住持的原因。 这也是如今林彻即將死去的理由。 慈舟僧认真问道:“如果他死……” 白裙少女面无表情说道:“闭嘴。” 话音落时,茶庵庙中光线消散。 夜色再临佗城。 浪声如诉。 风声寂寥。 …… …… 茶庵庙中有光明残存。 照神僧神情悵然。 九年前,林彻仍未下定决心离开西土前,曾是莲山寺的希望所在。 那是人与鬼的共识。 就连厌憎林彻如他也无法否认。 从这个角度来说,双方分道扬鑣的决定,理应是他喜欢的。 事实却不然。 正因厌憎,照神僧始终认为自己是整座西土最为看重林彻的那个人。 “我的看法是正確的。” 照神僧缓缓摇头,认真说道:“让你离开西土这个决定愚蠢至极。” 说话的同时,莲山寺的僧人终於姍姍来迟,闯入庙中。 衍悟看到场间画面的瞬间,愣住了。 庙中一片死寂。 琴声再次响起。 不再有如江水滔滔而行,只是潺潺流过,涤尽尘埃。 照神僧往后一步,让那个拳头离开自己的胸膛,带起咳嗽声。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在林彻身上。 是的,林彻仍然活著。 事情很简单。 在星尘回流与坠落的剎那间,他去到照神僧身前,出拳。 这一拳落在僧人胸膛,佛法就此消散。 林彻放下右手。 鲜血从他手臂淌落,打湿那朵白花。 这是他为什么能去到照神僧身前的那个理由。 照神僧看著那朵白花,忽然说道:“你境界不如我。” 他顿了顿,认真补充道:“至少现在,还不如我。” 林彻不想再陪他说这无意义的废话。 “那人是谁?” 第五十六章 战友 衍悟的目光在林彻和照神僧的身上不断来回,眉头皱得极深。 其余僧人根本不明白最后这四个字的意思。 事实上,他们连照神僧有著怎样的身份都不清楚。 “都出去。” 衍悟沉声喝道:“没我的话,谁都不准进来。” 待到眾弟子离开后,他面朝照神僧行礼,声音嘶哑难听:“请问祖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彻没有去听这些废话,只觉疲倦。 指间那朵白花此刻已然枯萎,沦为飞灰。 他的身体正在作痛。 这朵小白花足以让秋阳倾尽全力递出一剑。 但,他不是秋阳。 照神僧同样没有理会衍悟,目光始终停留在林彻面上,看著他的面色不断变白,说道:“事竟至此,事已至此,为何你还认为我愿意告诉你真相。” “这是你的事情。” 林彻说道:“问不问是我的决定。” 照神僧正欲开口之时,衍悟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与往日不同,此刻的他不復冷漠愤怒与强硬,唯有悲哀,只剩悲哀。 “你们就非要让西土不得安寧才满意吗?” 庙中一片安静。 照神僧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著林彻的眼睛说道:“为什么不能等?” 林彻说道:“假如我那位朋友当天不曾险死还生。” 茶庵庙外,身著白裙的少女止步不前。 面纱下,眼帘微垂的姑娘把这话听得清楚。 照神僧笑了笑,笑容很是复杂,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但说过的话终归是要兑现的,不是么?” 话音落时,林彻神情骤变。 这是他阔別九年重回西土后从未有过的情绪。 衍悟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看来你听懂了。” 照神僧看著林彻微笑说道:“满意吗?” 林彻沉默不语。 照神僧继续说道:“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要帮他,我的答案还是那个,我的那群老朋友无所谓生死,但我有所谓。” 衍悟有很多话想说,开口时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彻转身,往庙外走去,带著一身倦意。 血水不断飘落,衣衫已湿。 庙外,白裙少女看著走来的林彻,忽然说道:“是盟友。” 站在旁边的慈舟僧愣了愣,想起离开莲山寺前的最后一句话——你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她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白裙少女往前走去,在心中说出第二句话:“但我更喜欢战友这两个字。” 两人於庙外相遇,夜空星光寂寥。 林彻说道:“谢了。” 白裙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心想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彻轻声说道:“走吧。” 就在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茶庵庙中有风无端而生,捲起些许尘埃,流向人间。 那是照神僧的死讯。 无论是出於尊严,还是事败,他都会选择自尽。 在林彻那一拳落下的瞬间,这结局便已註定,无可更改。 莲山寺的僧人没有离开,因为衍悟正低头,诵往生经。 寧瑟看著这幕画面,若有所思,很长时间未能起身。 佗城灯火依稀。 夜风吹拂,送来西海的浪声。 白裙少女摘下面纱。 那是一对令人熟悉的眼眸。 明诗酒看著林彻的侧脸,冷静中带著些许的不忍,缓声问道:“那幕后黑手……是谁?” 林彻沉默片刻,声音微沙说道:“照元。” 明诗酒终於明白他何以满身倦意。 林彻顿了顿,补充道:“照神是这么说的。” 有什么话是说过以后终归要被兑现的? 命不久矣而已。 那是照元僧对明诗酒的断言。 在二人一鬼初见面那天。 “很烦。” 林彻望向莲山寺,看著那尊藏身夜色中的佛祖石像,没有再说出下半句话。 明诗酒什么都没说,从怀里取出带著暖意的手帕,递了过去。 林彻接过,让血水染红手帕,抹去面上尘埃。 明诗酒说道:“还没结束。” 林彻用鼻音嗯了一声。 照神僧寧死也要坚持到底,便说明故事仍在继续。 今夜或许只是刚开始。 …… …… 佗城外,荒原上。 陈若云衣衫满是灰尘。 沿途未曾停步片刻,除去饮水的短暂歇息,他始终在前进。 然而此刻的他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赤沙飞舞中,有鬼影绰绰,朝他而来。 陈若云看著前方,深深地呼吸一口,將恐惧留在眼眸最深处。 …… …… 佗城,莲山寺外。 衍悟带著僧人们离开的动静,又怎会只有城中居民知晓? 无人为首的中州诸宗天才们早在最初一刻,便把这幕画面收入眼中,继而发生爭执,从而得出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是离开莲山寺。 理由有很多,但最重要的那一个是慈舟僧。 准確地说,是左丘三人將昨日与小和尚的衝突半数道出,让其余眾人不得不信,不得不去提防。 秋阳伤势未愈,江小花把他背在身上,追隨著魏时君的脚步,於密林中匆匆穿梭,奔赴西海。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远离莲山寺,坚持到陈若云请来援军。 佗城何处离莲山寺最远? 自是西海。 某刻,眾人自一片山林中跃出,恰好目睹茶庵中消散至尾声的光明。 就在秋阳准备开口提及寧瑟安危的时候,忽有风至。 与清凉夜风不同,这风冷得好似夹杂深冬凛雪。 魏时君心有所感,霍然回首望去,神情骤然大变。 有鬼自林中现,目光如炬火,杀意正高涨。 倘若林彻此刻在场,便能认出这是昨夜杀死悬明僧的那三只鬼。 秋阳的声音传入眾人耳中,带著苦涩的味道。 “不止这三位。” 崖边传来掌声,一道身影自夜色中凝实。 虽未言语,但在场眾人都能听出掌声中的讚美之意。 ——不愧道庭七宗的弟子,比那群邪魔外道是要了不起一些。 此间拢共四鬼。 从数量上来说,道庭一方甚至占优。 问题在於,秋阳伤势未愈。 左丘三人亦然如此。 更关键的问题是,他们的行踪分明在冥府中鬼的掌控当中,否则此刻的合围根本无从形成。 既然这一切是早有预谋,那这场战斗还能有几分胜算? 答案再清楚不过。 秋阳说道:“你俩该走就走。” 江小花没有回应。 左丘三人同样沉默。 秋阳接著说道:“但別忘记帮我带走孤舟。” 自冥府而来的四鬼很有礼貌地等待著,一言不发。 “小花,我想起你之前说的那句话了。” 魏时君忽然说道:“跳崖那句。” 左丘三人的视线匯聚至他身上,目光凝重,带著警告意味。 江小花摇头,认真说道:“师兄,我忘了。” 魏时君问道:“你在想什么?” 江小花有些不好意思,一脸老实说道:“到西土这么久,没打过一场架,我有点儿手痒。” “也对。” 魏时君嘆息说道:“来都来了,总得打上一场,要不然活著回到中州也没办法向师父交代啊。” 他从江小花身旁走过,隨手拔出孤舟,面朝山林。 “秋阳不算,你们三个打一个,至少做到別死。” 第五十七章 活著 夜色温柔,西土安寧。 在荒原上的沙砾或將再次迎来鲜血,悬崖与山林间有剑光向死而行的时候,佗城仍旧沉浸在旧日时光中,不理世事。 对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来说,早在很多年以前,黑夜就是另一个世界。 热闹也好,清冷也罢,都是极遥远的事情。 林彻与明诗酒站在这看似遥远的夜色中,凝望依稀灯火。 “为什么是照元?” 明诗酒忽然开口,打破两人间的沉默。 林彻把照神僧的话复述一遍,主要落在兑现二字上。 明诗酒明白其中道理。 过往人间两万年,確有擅长推演卜算解签的前辈高人,为求言出必真,不惜以行践言。 这看似荒谬的故事,在过去已有太多。 她摇头说道:“不能只是照元,你得有第二个怀疑的名字。” 林彻看著她。 明诗酒神情平静,说道:“都说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以一信,但我不信。” “因为我不是好人,我也不会当好人,我一直认为我临死前的那句话会是谎话。” 她说道:“我都不信自己会说真话,那我为什么要相信照神僧说的就是真话?” 林彻想要沉默,但光阴正流逝,此刻的安寧也许只是错觉。 “也许的確有那么一个名字。” “那我们可以分开了。” 明诗酒的语气很淡,很静,但却不容质疑。 她从林彻手中取出那面手帕,说道:“你和我都相信事情不会因为照神僧的死而结束,那就也有理由相信此刻有人正在遇险,正在死去,那分开就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能多一分机会。” 林彻看著她说道:“不值得。” “是不值得,今晚谁死谁活都好,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明诗酒別过头,眉梢微挑:“真正让我不满意的是这次见面,太匆匆。” 少女的声音里都是骄傲:“所以我们还要有下一次见面。” 林彻懂了。 再见的前提是什么? 星光寂寥,明诗酒的眼睛依然明亮。 他说道:“活著。” 明诗酒嫣然一笑,置之不理。 这已是回答。 林彻目送。 夜风吹起少女如瀑青丝。 也许是觉得有些烦,她隨手挽起髮丝,取出手帕。 然后带著血与尘埃的手帕把那黑髮隨意繫紧。 西土的灯火与天上星光流连发间。 明诗酒走向远方。 她的背影不再贵气,亦非清冷。 凛然而烈而已。 …… …… 今夜的莲山寺不似在人间,热闹不断。 从衍悟遭到明诗酒威胁后的匆匆离去,再到茶庵庙的变故七零八落地从城中传回,无不引起僧人们的窃窃私语。 林彻越过莲山寺正门,如入无人之境,直至后寺。 直到某间禪室出现在他眼中。 是的,禪室门匾上写著的就是某间二字。 吱呀声响。 林彻推门而入。 衍舍大师仍旧坐在廊下。 隔著庭间草木,两人静默互望。 下一刻,老僧面上泛起微笑。 不知为何,这个笑容莫名有种轻鬆的感觉,仿佛如释重负。 “是因为我终究来了吗?” 林彻轻声说著,往廊下走去。 灯火被拦在院门外。 庭间一片幽暗,纵有些许星光自草木枝叶间漏下,仍无济於事。 “无论如何。” 衍舍的声音如过往温和:“见到你都是一件值得我开心的事情。” 林彻止步,看著那张慈祥的面容,问道:“是你吗?” 衍舍想了想,说道:“嗯。” 林彻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沉默,无言。 衍舍起身,看著他的眼睛,温声问道:“是何时开始怀疑我?” 林彻想著明诗酒,仿佛看到那个凛烈而行的背影,说道:“直到决定来到这里的前一刻,我都不愿怀疑你。” 衍舍嘆息说道:“但你终究还是来了。” 林彻说道:“总要有一个结果。” 衍舍站起身,来到他的身旁,仰头望向夜空。 “怀疑我的理由是什么?” 老僧诚恳问道。 林彻说道:“按照陈若云的说法,佛祖留下的禁制鬆动之前,无人能从冥尊坟中取出那把钥匙。” 衍舍说道:“佗城中同时得知佛祖禁制变化,並且能够去到那座坟墓前的人只可能是我,因为十一年前的我曾在那片荒原救下你。” 林彻说道:“明诗酒是莲山寺的客人,也是我的客人,但更是你的客人,当天她离开莲山寺前来寻我,这件事没有道理瞒过你的眼睛,那你就有提前做好安排的空间。” 衍舍说道:“我確未老眼昏花。” 林彻说道:“在我到来前,是你借刺客手段为由,故意不让明诗酒离开寺里,因为她来得实在太早,不方便你行事。” 衍舍有些感慨,说道:“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在春天来。” 林彻说道:“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让王轩死得如此之早。” 衍舍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说道:“当然是因为你啊。” 林彻沉默片刻,说道:“你確定衍悟会来寻我,也相信我不喜欢衍悟的做法。” 衍舍微笑著说道:“我相信你记得我喜欢的莲山寺是怎样的,所以我也相信总会有那么一个小孩子出现在你身边,或许是南梔,或许是北梔。” 林彻说道:“因此你要给我时间。” 衍舍说道:“王轩的死也就有了意义。” 这场谈话很直接。 准確地说,从十一年前的过去到今夜,他们都是这么说话的。 只是这个春夏里的林彻,始终未去想过这些可能的存在,更不要说付诸於口。 衍舍便可知而不言。 林彻望向衍舍,一字一字问道:“为什么?” 衍舍笑了笑。 稀疏星光洒落在他苍老面上,映出这笑容的愉快与希冀。 “师父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相信这是正確的,就算不是正確的,至少也是有意义的。” 此刻话中所言师父,只能是照神僧。 林彻说道:“意义就是七天后从中州送来西土的那些蔬菜水果牛羊猪肉吗?” 衍舍不再望天,目光从天下来到地下。 僧人的目光带著虔诚而真切的暖意,正如他的声音。 “在傍晚的时候,整个佗城都很高兴,因为大家终於有別的肉可以吃了。” “我不想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只是活著。” “这就是一切的意义。” 第五十八章 如愿 活著当然是重要的,但如何活著亦同样重要。 世间贫瘠之地莫过於西土,佗城又怎会是例外? 是的,在这座由僧人建立起的城市里有成园的桔树,有趴在墙上晒太阳的猫儿,也有躲在阴凉下的家犬,但真的没有耕地的牛,更不要说成群的羊。 莲山寺外的菜园里当然种著蔬菜,然而世间又有几种瓜果能禁得住永远要在明日升起的太阳,禁得住四季皆夏的炎热空气? 这是一座极其无趣的城市。 没有勾栏瓦肆,没有满楼红袖招,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把旧闻翻来覆去太多遍,了无新意。 佗城的人们往往在这里活著,也在这里死去。 直到最后也不知道牛肉到底是怎样的味道,膻味又是怎样一回事。 那些从中州而来的病人们描述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如此一生。 就此一生。 …… …… 衍舍静静地看著林彻,说道:“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都是真话,真心话。 在那很多年前,莲山寺的祖师曾经留下一条规矩——凡这世间,能救应救之人皆当尽心尽力而为,不问前程,不求回报。 如今的衍舍僧所做的一切,或许也是因为这句话。 若非如此,照神僧又怎会不惜魂飞魄散也要执著到底? 林彻看著地上的星光,问道:“然后呢?” 这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三个字。 没有然后,因为西土的末法终將结束。 届时道庭的强者將会来到这片土地,让延续六百年的往事彻底了结。 其中当然也会包括今夜此事。 “假设西土不再末法。” 衍舍微笑说道:“我想,此事便有然后。” 林彻抬起头,看著那双並未浑浊的眼睛,说道:“养鬼自重。” 衍舍不再看他,望向前方,仿佛看见整座佗城。 “这是道庭愿意接受的局面,因为我要的实在太少。” 僧人说道:“我只要活在这里的人不再只是活著,道庭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我呢?” 林彻沉默了会儿,说道:“前提是你的假设变作事实。” 衍舍认真说道:“这是我正在前进的方向。” 林彻说道:“而你需要时间。” 衍舍很是感伤说道:“但你不会同意。” 廊下一片安静。 星光黯淡。 林彻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的,我不同意。” “为什么?” 衍舍问道,然后想起不久前也有这三个字,只是换了个人问。 林彻看著他说道:“因为你不相信。” 衍舍沉默了。 “如果你相信这一切可以天长地久,那你怎么会不告诉我呢?” 林彻摇头说道:“只要你相信这一切可以天长地久,那我早在回到西土的那天就要与你彻夜长谈,知道所有。” 衍舍避开他的目光,再次面朝庭间草木,闭上双眼。 “所以我终究还是要阻止你。” 林彻转身,往廊下另一头走去,声音微沙说道:“打一架吧,分个输贏。” “就像我不久前说过的那样,总要有一个结果。” 他说道:“至少要让自己不必在回首往事时心生悔意。” 衍舍睁开眼,望著他的背影,道了声好。 廊下,无师生名义的两人再次对望。 衍舍说道:“仿佛当年。” 林彻说道:“已非昨日。” 衍舍看著他说道:“你会死。” 林彻笑了笑,神情不再只是疲倦,说道:“九年前,您劝我离开西土的时候曾经与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衍舍说道:“也许你终有一天要在此地长留,只不过在那之前先有生死。” 林彻微笑说道:“那么,我在九年后的今天从中州回到这片故土,与你见生死,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衍舍沉默片刻后,感慨说道:“也许世事早已註定。” “从来没有註定。” 林彻看著他,摇头说道:“有的只是我们的选择。” 衍舍说道:“我会让明诗酒活下来。” 林彻说道:“谢谢。” “不必。” 衍舍洒然一笑,说道:“我相信你活下来,仍然会走在今天的道路上,那么,西土自能无恙。” 林彻看著早已年老的僧人,看著那张苍老的面孔重新年轻,面上同样泛起笑容。 是的,此刻的他仍旧身负重伤。 照神僧留下的伤势远未痊癒,盘桓在他的体內,不断作痛。 他再也没有过去的信心,胜负,生死,都不在他的计算当中。 然而,这不才是人生的常態吗? 就像孤独。 …… …… 那处深巷。 明诗酒推开破旧柴门,穿过幽暗,在月色下再见断壁残垣间盛开野花。 照元僧坐在墙上,手中握著一根竹笛,却未吹响。 当他听到少女的脚步声后,不回头说道:“对不起。” 明诗酒未曾如临大敌。 只因落入她耳中的不是杀意,都是歉意。 她懂了,问道:“林彻去见的人是谁?” 照元僧说道:“不要试图从我这里得到答案,倘若林彻今夜能够活下来,那你自然知晓这背后的全部真相。” 明诗酒安静片刻,问道:“如果他死去?” 照元僧不再凝望莲山寺,转身看著她,带著伤感说道:“今夜这一切便都是我的责任。” 明诗酒想到那三个字,替死鬼。 她说道:“还有谁要死?” “除你以外。” 照元僧看著她说道:“所有人都会去死,或早或晚而已,比如此刻。” 明诗酒问道:“谁?” 照元僧轻声说道:“张序。” 不等回应,他接著说道:“然后是刘扬,沐萱萱和秋阳,穷尽山那两人要稍微慢上一些。” 明诗酒沉默了会儿,问道:“如果林彻活下来,你將如何?” “不知道。” 照元僧摇了摇头,然后看著少女的眼睛,悲哀说道:“但我確定那时候的他会是难过的。” …… …… 砰! 某间禪院,忽有晨钟般的巨响陡然爆发,惊起整座莲山寺。 寺中僧人纷纷往此赶来,却被衍舍大师的弟子拦下,不得靠近半步。 院中儘是烟尘。 月光从尘埃之间漏下,照亮林彻佝僂身形。 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水,重新挺直腰脊。 木屑如雨而落,道別他的衣衫。 衍舍仍在廊下不动如山。 林彻偏往此山行。 第五十九章 繁衍 廊下,衍舍静静看著那个身影,有所思。 假如没有茶庵庙中那场战斗,此刻的林彻未曾重伤、仍在巔峰,或有机会战胜他,因为他擅长的从来不是战斗。 然而这伤势是事实。 偌大西土,唯禪宗僧人与鬼不受末法禁制,同样是事实。 此一事实,彼亦一事实。 二者此刻同在,这场战斗便有悬殊差距。 胜负已定。 林彻有死无生。 事实如此清楚而明確,衍舍却未因此而得以心安,神情更加认真。 越是胜券在握,越不能掉以轻心,行差踏错。 况且这场战斗越是漫长,对他越是有利。 就在这时,林彻停步於庭间。 天上层云已过,烟尘都落尽,余下草木沾灰,枯折满地。 禪院不再一片幽暗。 林彻看了看廊下的衍舍,与那间未曾真正踏入一步的禪房,抬头望向佛祖。 月色下,那张以白石雕刻而成的巨大脸庞,好似不復往日平静,有悲悯渐生。 “离开吧。” 衍舍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认真。 林彻收回视线,看著他,没有说话。 衍舍说道:“选择隨时都可以改变,你也可以。” 林彻笑了笑,笑容没有倦意,只是轻鬆。 “但那是我吗?” 他笑著摇头说道:“那不是我。” 衍舍不再言语。 僧袍隨风动,捲起满庭残枝与落叶。 僧人单手合十,静诵经文,目光如炬。 淡淡经声里,那些静悬在空中的枝叶披上一层极淡的淡金流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同禪宗尊者手中法器。 经声顿止。 诸般法器杀向林彻。 林彻还在原地,没有离去。 如果此刻的他仍在全盛时期,当然能够有所作为,但他不在。 既然如此,留给他的选择便只剩下那一个。 夜风来。 吹起林彻衣袂与黑髮。 他的眼神越发明亮,面色在佛光的映照中苍白,如雪。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这一刻就是生死。 长夜近在眼前,该当如何? 衍舍看著林彻的眼睛,等待著他的决定。 林彻往前伸出手。 朝著那些散发庄严肃杀气息的法器。 隔著淡淡佛光,他平静地看著衍舍的眼睛,五指合拢,不知道是要握住何种事物。 这一刻,林彻重回六百年前与佛祖相见。 那是一句话的事情。 下一刻,某间禪室外的僧人们惊呼出声。 於这长夜里看见一幕不可置信的画面。 …… …… 巷弄深处那间废院很安静。 悬崖上的围杀,荒原上的孤独,莲山寺中的生死,至少这一刻与身在此间的人与鬼没有关係。 明诗酒依墙而立,思考著先前的谈话,林彻的去向。 然后她说道:“假设这场阴谋为的是西土。” 照元僧没有回应。 就像片刻前说过的那样,真相不该由他说出来。 明诗酒不在意,继续说道:“然后,照神僧是莲山寺的鬼,你也是莲山寺的鬼,这西土上谁能让你们鬼迷心窍,不惜魂飞魄散,稍微想想就能知道。” 照元僧皱起眉头。 “林彻去见的不是衍悟,而是衍舍,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明诗酒看著它,淡然说道:“因为是衍悟,林彻没有任何难过的理由。” 照元僧沉默数息,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我得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明诗酒说道:“看看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句话的语气不淡也不浓,只是陈述。 正因如此,更具力量。 她接著说道:“况且我十分確定,事情变成今夜这般模样不是你希望看到的。” 照元僧的目光终於落在明诗酒的身上,想要再说一遍拒绝的话。 然而当它张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却是真相。 明诗酒听得十分认真。 直至话音被风吹散,她终於给出自己的看法。 “在佗城生活对我来说其实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大概是因为我自幼便是锦衣玉食,突然遇到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苦寒日子,反而颇感新意。” 照元僧说道:“时日若长,想法自然会变。” 明诗酒没有否认,接著说道:“道庭,不,中州的確乐意看到这样的西土,因为人事便是所有事,只要西土的人足够少,事情也就大不了,而衍舍大师的决定是在解决这个问题,让佗城得以繁衍。” 照元僧看著她,认真问道:“你的意思是……道庭不会接受衍舍的想法?” “会。” 明诗酒平静说道:“比起冥府,禪宗总归更值得亲近一些,况且有冥尊留下的那把钥匙存在,便有谈判的资格,毕竟我的那些长辈们总不可能日夜驻守在岸边,盯著每一个从西土过来的人,不是么?” 照元僧说道:“但是?” 明诗酒嘆息了一声,说道:“但这世上有一个名为收买的办法。” 照元僧听明白了,神色黯然。 “西土变得再怎么好,终究还是不如中州好,只要道庭给出一个在中州安家的许诺,佗城想来要有许多人为此不惜性命,与莲山寺拼个死活,而这显然不是衍舍大师想要看到的画面。” 明诗酒偏过头,望向莲山寺的方向,说道:“至於道德方面的瑕疵,这不是值得在意的问题,况且这次是衍舍大师与鬼为谋在先。” 照元僧眼神无比复杂。 “衍舍大师要的確实不多,要的只是西土的人们过得好些。” 明诗酒说道:“但他的做法太不可控,这一侧是道庭的猜忌,另一侧是冥府的野心,所以我实在想不出谁能做成这株墙头草,不为疾风断。” 照元僧的神情儘是悲哀,说道:“可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什么都不做,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平静地死去,他总想要为西土做些什么。” 禪宗从不无为。 明诗酒说道:“是的,至少这能为西土排除一条错误的道路。” 关於真相的谈话就此结束,人与鬼不再言语。 废园的寂静却未长久。 照元僧忽然说道:“陈若云要死……” 话音戛然而止。 明诗酒意识到城外有何变故正在发生,直接问道:“是谁救下陈若云?” 照元僧没有隱瞒,面露苦涩笑容,说道:“都来了。” 话中所指,自然是中州诸宗埋骨城外的前代强者。 明诗酒看著它的侧脸,终於在话里说出那三个字。 “事已至此,你仍要去做衍舍大师的替死鬼吗?” 照元僧宣了一声佛號,微笑说道:“连师兄那般想要活下去的人都愿为此再死上一次,我又怎能半途而废?” 第六十章 明月独照 那座悬崖为薄雾所笼罩。 崖上鲜血遍地,艰难地倒映出天上月光,以及將死者的面容。 那是张序,一位自左丘而来的天才。 此刻的他胸膛已被剖开,伴隨著心臟的跳动,血水不断从中流出,染红泥土。 他的视线早已模糊,看不清同伴的身影,看见的只有从前。 为什么要来西土?因为修行需要很多的资源,而他没有。 於是他接受白家那位殿下的招揽,与沐萱萱和刘扬结伴来到这片末法之地上,试图杀死白家的另外一位殿下。 倘若事成,应有千般美好。 如今回想起来,其实他们曾经有过一次再好不过的机会,偏偏因为骄傲不愿出手。 当然骄傲,这世上哪有书生胸中无半点傲气? 只是当时的他们未曾意识到,杀人尤其是刺杀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骄傲只是毫无意义的累赘。 假如那天在林彻到来前,拋下这所谓骄傲与廉耻之心,將会如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来便无今夜之死,想来今夜的他与沐萱萱已在中州举杯对饮,而刘扬…… 一声闷响。 剧痛把张序自往事中惊醒过来,他低头望去,正与刘扬对视。 好友的头颅入他怀中,死不瞑目。 不远之外,魏时君和江小花正在与林间而来的三鬼缠斗。 那个有著温柔名字的粗獷壮汉,断了一根手臂,身上早已布满伤口。 而他的师兄要再惨上三分。 秋阳已经站起身来,不知道是想要拼死一搏,还是自尽留尊严。 沐萱萱披头散髮。 时有风过,掀起沾满血水的黑髮,方能看见那张在左丘薄有名声的顏容,已被撕去半边,只剩半边残掛麵上。 眾人都已山穷水尽。 自冥府而来的四鬼仍旧完好。 某些时候,秋阳甚至从中看出戏謔与玩弄的味道。 他想,如果不是彼此语言不通,大概还要有很多难听的话。 江小花挥拳,再与某鬼正面对垒一记。 拳声响起的瞬间,那具魁梧的身体便已开始后退,早已破损的布鞋无法阻挡脚掌与石砾的摩擦,便在地上留下两道血痕。 “师兄……我有些累。”江小花喘息著说道,想要站起身来,结果却是半跪在地。 魏时君没有回答。 穷尽山不修剑,但他擅剑。 孤舟於他手中乘风破浪。 然而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腥风血雨,一叶孤舟又怎能让他片衣不湿。 他不知道自己断了多少根骨头,只知道浑身上下都在作痛,痛到麻木。 这种感觉太不愉快。 再一次挡下对方的攻击后,魏时君弯下腰,以剑拄地,咳嗽起来。 他尝试著直起脊樑,带来的只有久违的痛楚,於是放弃,呸了一声。 “还不如留在莲山寺,被和尚杀至少能轻鬆一点儿。”他骂道:“要不是看你们也在死,我准定要骂上左丘。” 哪怕如此咒骂,落在眾人耳中的声音也是气若游丝,油尽灯枯。 悬崖上那鬼依然无声,只是鼓掌。 与最开始的那次讚美不同,此刻的掌声没有那么多的意思,很简单。 大抵是在说別玩了,就到这里了,该杀人了。 活著的人都听得懂其中意思。 魏时君不再抱有幻想。 他准备运转真元,拼死递出一剑,哪怕无法杀死敌人,至少也要在敌人的身上留下一道伤疤。 就在他再次握紧孤舟的时候,忽有风自远方来。 盛夏凉夜,鬼雾森然。 此间纵使有风,亦当寒意刺骨。 然而这道风带来的只有炽热,就像是沸腾后的鲜血。 魏时君忽然觉得身体不再那般疼痛。 紧接著,他体內的真元隨著这风开始流转,以一种他所无法理解的高妙方式。 更为离奇的是,天地对此视而不见。 没有任何痛楚与不適,没有焚烧体魄与神魂的大恐怖,一切都是这么的自然。 於是,一道剑光起自魏时君手中。 或者,这道剑光早已起自千里外。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剑光起时,诸鬼毫无反应。 剑光落时,诸鬼仍无反应。 直到笼罩山崖的薄雾,好似海水涌入漩涡般,陡然扭曲变形消失无踪……它们终於有所反应,但已无意义。 那四道身影伴隨著被孤舟碾碎的雾气,烟消云散。 明月再临崖畔。 砰。 一声轻响,孤舟落地。 魏时君的身形隨之摇晃数下,险些跌倒。 他低下头看著那把古剑,只觉得与这焚风一併离去的不只是诸鬼,还有別的什么。 “……这怎么回事?” 江小花茫然问道:“我们就活了?” 秋阳望向佗城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说道:“是陈师兄。” 听到这句话,魏时君终於明白那道剑光自何而来,其中又有何代价——应是道庭前贤为此魂飞魄散。 便在三人犹自惘然之时,沐萱萱的声音姍姍来迟。 “快来救……” 话音戛然而止。 三人下意识望去,未见鲜血突兀四溅,而是再见一鬼。 那是一位衣袍飘飘的僧人。 照元僧。 沐萱萱看著出现在悬崖外的这道身影,绝望顿时有如潮水般涌来,想要悽然惨笑,但此刻的她还有什么笑容可言? 她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只剩绝望,於是不顾一切地愤怒。 照元僧看著她,什么都没有做。 一道由血肉真元聚成的火焰,出现在沐萱萱的身上。 那是这方天地的规矩。 不过瞬间,沐萱萱便成灰烬。 这灰烬尚未来得及落地,便被夜风吹散,不知去往何方。 也许是西海,大概是更遥远的中州,抑或左丘。 在沐萱萱死去的同一息,张序抱著刘扬的头颅,断了呼吸。 照元僧望向此刻这悬崖上仅剩的三人,准备说出早已准备好的那些话,让一切罪孽归於己身。 就在这时,满天月色忽而黯淡。 西土隨之昏暗。 悬崖外,山林中。 明诗酒停下追逐照元僧的脚步,心有所感,登上树冠,远望山巔。 那幕难以置信的画面映入她的眼中。 明月独照莲山寺。 不顾万物。 明诗酒想起自己送回中州的那封信开头写著的那四个字。 佛祖未逝。 佛祖的確未逝。 …… …… 莲山寺中,某间禪室。 衍舍沉默良久。 僧人很认真地看著林彻,看著他手中那道以满天月光凝聚而成的虚剑,一字一字问道:“这是佛祖的意志吗?” “是佛祖的意志。” 林彻提剑往廊下走去,说道:“但,这更是我的选择。” 第六十一章 不回头 衍舍忽然笑了,笑得唏嘘也感慨,说道:“那么我不认同佛祖的看法。” 林彻看著他,说道:“此事无关认同。” 衍舍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只有对错。” 林彻说道:“是的。” 谈话在这里结束。 今夜这般事,应当如何判断对错? 千百年来,修行界对此有著一个公认的评判標准。 生死。 谁活下来谁就是对的,因为唯有活下来,才能让自己继续正確下去,直到永远。 事情便是如此简单直接、朴素。 从古至今,概莫能外。 是的,大道可以同行,但若相爭,唯有生死二字可解。 那本已停歇的经声再次响起,迴荡在幽幽夜风中,庄严执著。 为三寸明月夺尽顏色,静止半空中的诸般法器,於经声里再次泛起佛光,向林彻镇压而去,威势更甚先前。 不止於此。 在法器镇向林彻的同时,衍舍不再单手合十,执法印。 印成瞬间,整座禪院仿佛自尘世中被抽离出来,断绝与外界的诸般联繫,化作遥远孤岛。 这是莲山寺最为高深的佛法之一,其名三千微尘界。 传说中,二千年前立下莲山寺的那位祖师,曾在中州以此法化解过两大宗门间的一场战爭。 其时莲山祖师於万道目光中步入战场中央,不发一言,只执此印。 隨后,此二宗上至掌门下至寻常弟子,皆觉己身在这剎那间远行千万里,眼前再无杀戮景象,唯有面带慈悲的僧人,再无半点杀意可提起。 衍舍人生至此未曾踏出西土半步,未曾见识末法之外的人间,当然无法与立下莲山寺的那位禪宗巨擘相提並论。 然而他能够在这片末法之地上悟通此神妙佛法,足以证明天赋之超然,佛性之粹然。 …… …… 林彻身在三千微尘界中。 夜色化作墨色的浪潮,淹没禪院外一切事物,渗向庭间。 在这黑暗中,不復存在的不再存在,仍旧存在的事物越发清楚,甚至过分清楚。 一切都在剎那间。 诸般法器来到林彻身前。 那是一声难以言喻的轻鸣。 只知是剑出鞘。 未见剑影。 诸般法器倏然静止,其中佛光如烛火,悽然熄灭。 直到此刻,林彻出剑的画面才映入衍舍眼中。 剑出时,整座庭院变得无比明亮。 明月独照林彻,而后,如泄水置平地东西南北流。 如墨夜色的界线不再神秘,被镀上一层银光,仿佛正在燃烧。 三寸月光,焚尽微尘,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与那明月相比,衍舍的身影再渺小不过。 僧人神情越发坚定。 月光如水,覆在他苍老的面容上,带来的只有平静。 林彻向他走来。 衍舍看著林彻,再诵经文,淡然如同往日。 伴隨著他的声音,黑暗中传来翻书声,数十个佛经文字先后浮现出来,隨心意而动。 一片经文出现在林彻身前,还未来得及阐述其中佛理,便已支离破碎。 为三寸月光所斩。 林彻只是往前。 破碎经文化作佛火,朝他笼罩而来。 林彻再挥剑。 不同先前,此刻终有剑影出现。 与之为伴的是一道极尽刺耳的摩擦声。 那道以月色凝聚而成的虚剑,行走在沉重无数倍的空气中,看似缓慢到极点,实则快到无与伦比。 这再理所当然不过,光影本就代表著世间至速。 然而就是这三寸月光,竟在这过程中不復先前清冷平静,爆发凶然光焰——那是与整座微尘界对撞的痕跡。 燃烧著的虚剑与佛火相遇。 月色微黯。 夜色如潮汐而退。 林彻踏过佛火,面白三分。 衍舍看著这一幕,神情未有变化,眼神更为明亮。 法印变幻,念隨心动。 一道高有三丈的虚影出现在夜色中,不断凝实。 禪院终究不大。 林彻已近廊下,与衍舍只剩不到七步的距离。 彼此眉眼不再遥远。 衍舍面上的每一缕皱纹盈满月色。 林彻把距离缩短至四步之內。 就在他即將递出手中三寸月光时,虚影得以真实。 那是衍舍的身外法身。 法身面相庄严漠然,眼中无血,左手执法印,右掌按落。 与法相右掌一併落下的还有整个微尘界。 仿佛整个世界倾塌而来。 …… …… 林彻站在这世界最中心,举剑齐眉,斩落。 剑落时,法相一分为二,夜色不復存在。 擦。 一声过后,微尘界破。 如银般的月色,於这瞬息间焚尽幽暗,唤来光明。 衍舍看著这光明,面露不舍。 前一刻,那双明亮的眼睛,此时只剩倾颓。 然后也许是月光太刺眼,僧人垂下眼皮。 夜风再来,带著寂寥。 廊塌了。 林彻走进雨廊,来到僧人身前,伸手把他搀扶。 衍舍抬头,有些艰难地撑起眼皮,然后露出奇怪的神情。 他说道:“我记得……你长得没我高。” 林彻说道:“那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梁木断开,带著尘埃砸落。 衍舍有些惘然,想起当年分別时候的画面。 原来,如今早已倒转过来。 砰。 林彻的身影未被落在背上的断木动摇。 就像是十一年前站在荒原上的衍舍。 僧人看著他,嘴角泛起一抹温暖的笑意,要说话。 林彻知道自己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明月为何独照他。 佛祖何以现世。 以及相助。 “那天的梨花酥好吃吗?” 衍舍的声音很虚弱,很认真。 林彻愣住了。 然后他想起这是与明诗酒前往荒原时,僧人让少女郑重其事带来的那份糕点。 “好吃……不。”他认真纠正著自己的说法:“是很好吃。” “这就好。” 衍舍笑了笑,笑容无比满足。 然后僧人好似突然想起一桩事,叨叨絮絮:“配方在屋里头的书案上,不过上面没写怎么做,你去拿过来,我教一下你,以后你自己做著吃。” 林彻没有向前。 衍舍看著他,微笑说道:“好了,快去吧。” 九年前,两人分別时也是这五个字。 林彻慢慢放下手,往前走去。 当他与衍舍擦肩而过时,有风缓缓吹来,自天边。 这阵风很轻,很轻,不似当年。 只有些许尘埃被吹起。 让这人间少一人。 林彻没有回头。 第六十二章 生死疲劳 禪房还是九年前那般简单。 满是佛经的书架压在陈旧的黑木板上,当年林彻亲手做的那张竹椅仍在窗边,今夜月色照出属於旧日的纹理,想来这些年僧人常在椅上安眠。 那张书案摆放在禪房的最中间。 衍舍是爱乾净的人,书案收拾得十分整洁,笔墨纸砚各安其位。 其中唯一不和谐的东西只有那把镇尺。 说是镇尺其实来得勉强,那应该就是一块不规则的幽黑木头,仅此而已。 林彻行至书案前。 月色凝成的虚剑仍在他手中,淡去幽暗,与此间寒意纠缠。 禪房很冷,与书里写的冥府无甚区別,因为他要找的那条路就在这里。 林彻早有预感,心情仍然复杂。 这些天里,无论是他还是明诗酒,抑或陈若云,踏入某间禪院后都会止步於廊下,因为衍舍就坐在那里。 僧人对此其实给出过解释,但求清凉而已。 毕竟西土的夏天太煎熬。 然后林彻想起秋阳挑战自己的前一个晚上。 那时候的他在廊下问衍舍,要知鬼从何处来,得到冥府二字后又再追问来处,僧人只说未曾亲眼所见。 也许都是真话。 无论晴天抑或阴天,衍舍都会背对著这间禪房。 或许其间有话,但僧人从未与鬼真正相见。 林彻想著这些事,想像著这些画面,沉默。 直到此刻,他的目光终於落在那把镇尺上,伸出手。 一道混浊不清的幽冷气息以镇尺为桥樑,朝他体內涌来,仿佛滔滔江河。 假如林彻没有猜错,这江河其名为冥。 ——冥河。 这就是玄都乃至整个道庭所寻觅的那把钥匙。 林彻没有眷恋与不舍,挪开这钥匙,拾起那张纸。 纸上都是墨跡。 刪刪改改,涂涂抹抹,笔跡多顿挫。 某刻,某个字的顏色悄悄变深了。 林彻不想再看,不愿摺纸,放入怀中。 然后拋起那把钥匙,出剑。 冥尊遗物与三寸月光相逢。 未见光焰如瀑逆流而起绽放四方,只是无声湮灭,直至冥河而来的幽冷尽成往事。 余下人间月色。 林彻鬆开手,感受著这久违的暖意,疲倦顿如潮水汹涌袭来。 他知道,自己只要闭上双眼,便能迎来一个崭新的明天。 阳光,绿树,旧屋檐。 钟声,经声,前尘事。 这些当然是很好很好的。 但不是现在的他想要的。 …… …… 当林彻踏入那间禪室的同时,荒原焚风不息。 风过时,陈若云的衣袖將会噼啪作响。 那是布料碰撞的声音,也是他在今夜失去一条手臂的证明。 他站在诸前贤间,面色苍白无血,神情仍旧专注。 某刻,一道声音带著复杂的意味响起。 “是照元。” 说话的是明诗酒曾经见过的那位鬼僧。 这一刻的它面容极难过,声音更是悲苦:“还有照神。” 焚风暂歇,荒原一片寂静。 没有第二道声音传来,道庭诸前贤都在沉默。 陈若云没有沉默。 “即便我说我理解前辈你们的想法,你们大概也不会相信,因此我只与你们讲道理。” 他认真说道:“假若冥尊留下的这把钥匙无法得到应有的处理,那这將会是一场危及整个人间的祸事。” 原上依然无声。 不管是片刻前开口的莲山寺僧人,还是当年身死西土的道庭诸前贤,仍旧无言。 陈若云不曾气馁,目光从这些其实陌生的面孔上缓缓扫过,说道:“晚辈记得很清楚,六百年前的道庭议事得出的结果是暂援西土,往后再议。” 他突然笑了笑,笑容都是嚮往与钦佩,正如语气:“而诸位前辈不愿接受,执意前来西土,与冥尊死战,后来中州对这件事有一个称呼,儘管这不被道庭承认,但有很多人喜欢,比如我,而这也是我来到西土的原因。” “什么称呼?” 有前贤问道。 陈若云敛去笑容,神情变得极为认真,一字一字说道:“世人称诸位前辈当年举事是为挽天倾。” “我以为此刻的局面不需要进行任何的思考,我认为这是势在必行的决断。” 他朝眾前贤恭敬行礼,长揖及地,痛声问道:“所以我不明白,诸位前辈为何沉默。”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一道声音带著嘆息传来。 陈若云抬头望去,认出此前贤名为白流邢,白家与望月山中人。 “慷慨易,从容难。” 白流邢看著他摇头说道:“不是谁都有勇气死第二次的,哪怕死期將近。” 陈若云说道:“但您已经愿意出手救人。” 谁也没有接这句话。 片刻之前,为救佗城崖上眾人,已有前贤为之消逝。 那是穷尽山的郑问。 “也对。” 再有声音响起,並无遗憾,只是平静:“既然救了,那就该把人救到底,半途而废不好。” 陈若云无需望去,亦知此前贤名讳。 白泽夏安。 “道理是这个道理。” 白流邢有些烦,不再望著佗城,恼火喝道:“我还能不知道吗?我烦的是林彻究竟死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 不等谁开口,他继续骂道:“九年前把我骗过来这里吃沙,现在佗城出事人莫名其妙不见了,我能不生气吗?我能不想抓著林彻骂一遍吗?” 陈若云听懂了。 白流邢的声音里都是愤怒:“但我人在这里,我要管城里的事,那我只能以死为代价,我就没办法再骂一句林彻,所以我真的很不爽。” 陈若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说的对。” 白流邢沉默了会儿,最后嘆息说道:“既然林彻这白痴不在,那这事只能由我来管,由我们来管。” 焚风再起,荒原不復寂静。 有鬼唱起愤怒而哀伤的歌,即將上路。 …… …… 林彻拖著半残废身躯离开莲山寺,自那扇侧门。 他的步履已无往日轻快,只剩下沉重,拖泥带水。 从傍晚到现在,短短三个时辰不到,接连两场生死之战。 不死也累。 林彻当然是累的。 此刻的他已山穷水尽,有太多休息的理由。 再这样累下去,或许就是死亡。 林彻对此再清楚不过。 所以他不愿停下来的理由始终只有那么一个。 他要长夜就此而终。 他要今夜不再有赴死者。 第六十三章 不客气 明月已归天上宫闕,不在人间,换来乌云密布。 崖上夜风幽冷,一片昏暗。 照元僧眼中有火,如炬,照亮此间些许。 它飘於半空中,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沉默不语。 寺里有事。 它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如往常般下意识想要去算,然后在念动瞬间停手。 它决定不去算,因为恐惧,倘若真相非它所愿……此刻心中赴死勇气大概也將隨之而去,不復存在。 於是悬崖上残存的中州三人听到它的声音。 高深莫测,意有所指,言不道尽,云深雾绕。 照元僧说的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能被理解出別样的意思,而这意思都能隱隱指向最深处的真相,阴谋的终点。 无论魏时君还是江小花抑或秋阳,都能从中推断出一个符合自己想像的虚假真相,继而坚信照元僧就是幕后黑手。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所谓神棍,最擅长的事情不就是不说人话,仍能让人发自內心的相信到死吗? 至於照元僧为什么要说这么多的话,秋阳三人完全可以理解。 这当然是为满足自己的私慾。 无论阴谋还是阳谋,到最后终归是要说出来的。 就像是你的衣柜里放著一件极矜贵的衣裳,你不可能永远只对这件衣裳抱有幻想,你总有那么一天会忍不住穿起这衣裳,去登场,去见天日。 锦衣夜行,怎得痛快? 秋阳抬起头,看著照元僧,没有说话。 他来到魏时君身旁,拾起跌落在地上的孤舟,准备出剑。 江小花看著秋阳的动作,大声嚷道:“现在换成是你伤得最轻了,別让我和师兄失望啊!” “放心。” 秋阳笑了笑,笑容洒脱:“我已经在想怎么把你俩搬到山下了。” 照元僧神情淡漠说道:“准备好去死就出剑吧。” 秋阳不再言语,满腔心神尽数匯聚於孤舟之上。 他闭上双眼,没有试图去感知远在千里外的前贤长辈,剑锋指向前方。 悬崖依旧有风,未曾停歇片刻,给人的感觉却是寂静。 谁也不知道当秋阳出剑时將会迎来怎样的变化。 是与魏时君那般有前贤相助,还是成为下一个沐萱萱,引火自焚? 秋阳双手握剑,身形向前,微弓。 照元僧看著这年轻人,心情並不平静。 假如荒原上的风不愿再吹,那他要怎样合乎情理地让这位晚辈不死,以及让自己去死呢? 这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秋阳踏出第一步,仿佛离弦之箭,不復返。 夜风中燃起一缕寂灭意味。 就在这时,有破空声自崖下传来。 一道白影自下而上,横掠而至,直面剑锋。 秋阳来不及错愕,堪堪看清来者面容,却已避无可避。 来者出拳。 拳落如擂鼓。 这一拳竟是击在孤舟剑身正中! 一声巨响,秋阳虎口裂开,鲜血从中溅出。 紧接著,剑锋传来的沉重力量竟硬生生把他的身体拽向地面。 就像一叶轻舟被施加万斤重量。 秋阳无可奈何,唯有鬆手。 烟尘微起。 明诗酒倒退数步,唇角溢血,分明伤重。 那寂灭气息纵使只有一缕,亦非此刻的她所能匹敌,勉强为之,唯有如此。 然而下一刻,她的声音竟在崖上响起,听不出半点痛楚,唯寧静与坚定。 “照元僧是替死鬼。” 秋阳站起身,看著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魏时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明诗酒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那人是衍舍,关乎她的那位战友。 江小花一脸认真说道:“你莫名其妙站出来说这么一句话,要我们怎么相信?” 照元僧的目光落在少女背影上,情绪愈发悵然复杂,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抹笑容很適合被理解为讥笑与得意。 秋阳看得很清楚,於是低头弯腰,拾起孤舟。 握剑瞬间,夜风带来一道陌生的声音,自千里之外。 “让开,否则你会死。” 明诗酒听著这道並不陌生的声音,行无可挑剔礼,面容苍白说道:“见过先祖。” 秋阳愣了一下,旋即激动到不能自已,颤声问道:“是白流邢白祖师您吗?” 白流邢置若罔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声音。 “我给你三声的时间思考清楚。”那前贤漠然说道:“你別抱有侥倖心,因为我不是白流邢,我不需要理会你的死活。” 明诗酒知晓这前贤不是人,而是妖。 “三。” 话音落下,秋阳想要再问一句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二。” 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照元僧想好应当如何出手,让一切到此为止。 “一。” 明诗酒唇角翘起,自嘲一笑。 哪怕自嘲,她的笑容依然来得好看,因为她本就是极好看的人,此刻更是如此。 “我当然知道这样做是愚蠢的,而我明知愚蠢也要这么做,当然是因为我確定这件事是我想做的,仅此而已。” 白流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厌烦,以及尊重。 “那就这样吧。” 秋阳闻言,心有所感,起剑。 剑起时,千里之外有前贤应和。 照元僧准备去死。 明诗酒正色。 夜风渐停,息兮。 就像是一首行至末尾的曲子。 曲终,便是人散。 然后翌日晨光將会到来,让今夜的一切成为往事。 然而江小花还是困惑,不解明诗酒这份坚持。 魏时君仍旧觉得荒谬,思考这位殿下是否患有癔症,想知为何。 可是,此刻还有谁能让这首曲子延续下去?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或是转身,或是闭眼,不愿去想。 便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道既清脆又沉重的声音。 当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出现在那道声音当中,从一声、二声,再到三声……那首此刻本该落幕的夜曲就此得以延续。 起身离座的人们被迫重新落座,宴席不散。 有人携此新声而至,撇去满身倦意,说出那一句简单的话。 明酒诗听著,忽然想起最初那天的阳光,与春风。 都是此刻这般如出一辙的平淡。 “来得稍微有些晚,抱歉。” …… …… 那一剑没有落下。 林彻来到悬崖。 崖上幽暗便成往事。 夜风再起,自荒原至佗城,行千里,落眉眼。 明诗酒望向他的侧脸,看著染血的髮丝,没有说话。 林彻想了想,说道:“辛苦了。” 明诗酒也想了想,面上泛起一缕笑容,说道:“我以为你会与我说,接下来把事情都交给你就好了,所以……” 林彻问道:“所以?” 明诗酒不再看他,认真说道:“不客气。” 第六十四章 天地有雨 “给我一个解释。” 白流邢的声音缓缓响起:“今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很多时候,当一句话的语气被放慢的时候,旁人所能感受到的往往是压力。 此刻有所不同,场间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如释重负,是心头那块巨石终於得以落下。 林彻说道:“不是照元。” 照元僧没有否认。 崖上三人闻言而神情复杂,只因此言不久前已有一次。 远在荒原上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干涉此间事宜的先贤怎会满意? 到头来也只不过是再一次的重复吗? 就在此刻,厌倦仍未来得及如潮水涌上三人心头时,夜风已有迴响。 “好,那照元不是。” 说出这个字的先贤不是白流邢,而是白泽夏安。 秋阳以为自己听错。 穷尽山二人茫然心想,这是认真的? 这为什么就好了? 这怎会是您的態度? 林彻的声音仍在继续。 以及继续荒唐。 他说道:“这件事很复杂,解释起来比较麻烦,虽然不至於从现在说到明天,但要说透还是需要耗费很长一段时间,而我现在真的很想睡上一觉。” “那就先去休息,事情改天再说,不急。” 再有另一位先贤开口,关心中带著嫌弃:“你怎么让自己伤成这样的?” “冥尊留下的那把钥匙不好毁掉,受伤在所难免。” 林彻说道:“还好,应该不会死。” “死不了是死不了,落得一身病痛也麻烦,得了,你先去歇著吧。” 又有先贤叮嘱道。 林彻却未同意,说道:“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们。” …… …… 听著这对话声,秋阳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苦涩中带著些许释怀。 今夜过后,他相信自己不会再对那天败给林彻抱有介怀。 无论当年那一战,还是今夜这场谈话,都太没道理。 如此无理重复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也许就是理所当然。 不知何时,魏时君与江小花已经並肩而坐。 “这是我第一次见人比你更能討得长辈欢心。”前者低声说道。 江小花一脸奇怪问道:“原来师长喜欢我吗?” 魏时君翻了个白眼,说道:“要不然呢?” 江小花很努力地回想著,试图证明这个结论。 魏时君忽然说道:“好好看,別瞎想,记下来。” 江小花不懂,迟疑问道:“师兄您的意思是?” “白痴。” 魏时君看著林彻,无奈嘆息说道:“我是让你学他,等你什么时候能让师长像这样子给你面子,你就算是在討长辈欢心这事儿上登峰造极了。” 江小花想了想,恭维说道:“其实师兄您也可以討。” 魏时君突然有种骂人的衝动,心想我要有这本事还和你说个屁啊,勉强挤出三声冷笑,说道:“共勉,共勉。” 与此三人都不同,明诗酒由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 应是习以为常。 …… …… 崖上的谈话仍在继续。 夜风中,林彻道出那个將至的事实。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个时辰后,也许就是下一息。” 他说道:“西土不再末法。” 这是十分重要的一句话,是这片土地终於渡过这六百年的漫长岁月,迎来崭新天光。 中州三人听得清楚,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但却不知如何言语。 明诗酒眼帘微垂。 少女抬起手,把鬢髮理至耳后,心想要走了吗。 道庭诸前贤也然沉默。 “到这一天了吗?” 说话的那位前贤声音里都是伤感,此刻也许是在望天,抑或遥望那座埋葬著冥尊尸骨的悬崖,沉默良久后,轻笑出声:“也对,总归是要到这一天的。” 是自问,是自答。 淡然笑声中是沧桑与惆悵。 亦是逝者如斯。 “休息吧。” 这是那片荒原传来的最后一道声音。 林彻用鼻音嗯了一声。 然后,他缓慢而认真地看著这座悬崖,与所有人。 从抱著刘扬头颅死去的张序,到尸首无存的沐萱萱,再到相距不过数步的秋阳,以及穷尽山的那对师弟,最后才是照元僧。 僧人看著他说道:“比起谢谢你,我更想把一个问题再问一遍。” 林彻说道:“问。” 照元僧说道:“明诗酒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这是林彻重回西土,带著少女来与它见时,两人私下聊过的事情。 旧事重提,为的自是新意。 中州三人连忙打起精神,盯著林彻,不愿错过。 明诗酒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林彻没有立刻回答,思考很长一段时间后,最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战友。” …… …… 林彻与明诗酒走在山林间。 林间有路,身后无人。 中州三人互相搀扶,往城中走去,不愿再入莲山寺。 理由是今夜此劫归根结底,都是他们的自作自受,便无顏再见莲山寺的僧人。 “那时明月是怎么回事?” 明诗酒轻声问道。 林彻说道:“当时我要死了。” 明诗酒侧过脸,看著他。 林彻说道:“留给我的办法只有一个。” 明诗酒想不出办法。 “问佛。” 林彻顿了顿,补充道:“问佛祖到底怎么想的。” 明诗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彻平静说道:“佛祖告诉我,他觉得西土不应该再继续末法下去,那样不好。” 明诗酒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这就是时隔六百年佛祖再次现世的原因?” 林彻嗯了一声。 都是真话。 明诗酒忽然说道:“难过吗?” 林彻安静片刻后,认真说道:“还好。” 明诗酒心想,这句话是假的。 哪怕你再有一千万个理由杀死衍舍大师,再如何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再如何认为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再如何认定这才是对方想要得到的,並且这的確是对方想要得到的……依然难过。 “死真不好。” 她说道:“我想要一直活著。” 林彻停步,看著她说道:“那你就不该来到西土,也不该站在照元身前,因为你真的会死。” 明诗酒微笑说道:“可要是没有这样的时刻,我又怎知自己真实地活著呢?” 林彻不再多言。 忽有风起,穿山林而过,敲竹叶,赴远方。 然后。 满天乌云落下轻雷。 西土迎来一百三十六年后的第一场雨。 润物无声。 第六十五章 风波尽 雨水从来不如夜色公正,总是独自眷恋某地,不愿人间共甘霖。 在西土迎来暌违百年之久的夜雨时,中州无雨,诸宗只是灯火通明如昼。 温暖而明亮的光线充斥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身在中州各处的道庭诸宗大人物们,此刻正以阵法无视客观存在的距离,进行著一场至关重要的临时议事。 儘管中州六宗的掌门並未亲自出席,这场议事的规格依旧是这数百年来最高,较之三百年前冥府內乱结束,仍要再高一尺。 这场议事有且只有一个议题。 ——佛祖。 在明月独照莲山寺的一刻钟后,位於遥远他方的中州诸宗便有感知。 更准確地说,是以玄都掌教真人为首的最强者们,心有所感。 故而这场议事討论的是態度。 道庭將要以何种態度对待莲山寺。 事情很重,议事耗费的时间却不多,其间没有过哪怕一个字的爭执。 坐在旁听位置上的傅月衣神情始终认真,仿佛自己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极重要,值得在事后进行反覆推敲分析,领悟其中深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议事结束,最终得出的结果恰好也是两个字。 ——尊重。 殿中光线淡去,轮椅碾过木地板,带著傅月衣去见明月。 月色自天上洒落人间,与望月山中灯火一併照亮她面庞,清冷不可言。 她没有去想先前那些话语,只在思考一个问题,林彻是你吗…… 一道慵懒的嗓音忽而在傅月衣身后传来。 “在想什么?” 傅月衣瞬间清醒过来,正准备转动轮椅时,那人已经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垂下眼帘,正色说道:“弟子不便行礼,还望掌门真人饶恕。” 此刻来者自然是望月山掌门。 “恕了。” 掌门把手拿开,望向天上明月,隨意说道:“西土的变故不必在意太多,我让你提前接触这些事情,只是不愿你养伤的时候闷得发慌。” 傅月衣认真道谢。 掌门微笑说道:“鹿宴在即,你得抓紧时间把伤养好,接下来就不要再分心了。” 傅月衣说道:“弟子明白。” 鹿宴是整座中州乃至整个人间最为重要的盛事之一。 这场起自於八千年前的盛事,在事实上奠定了当今人间修行体系基础,换句话说,如今道庭七宗乃至於那些曾在歷史上有过浓墨重彩的宗门往源头追溯,几乎尽出於此。 以此而言,世间鲜有能出其右者。 如今的鹿宴歷经数千年演变,早已不復当年旧貌,而是成为一场独属於年轻人的盛会,象徵著道庭秉承圣贤意志,不忘旧事,执人间之正道。 鹿宴与人间诸般盛事最为不同的地方,在於鹿宴並非按时进行,而是以人为本。 或是中州已然迎来野花盛开的年华,或是那些佇立人间的参天巨木行將死去,世间方有鹿宴。 今次鹿宴是前者还是后者? 抑或二者皆有? 傅月衣想著这个问题,不得而知。 就在此时,掌门的声音悠悠然响起,带著些许的好奇。 “你听过林彻这个名字吗?” 傅月衣神色不变,答道:“听过。” 掌门笑了笑,说道:“据说这人在西土掀起了好些风浪,也许你到时候能在鹿宴上遇到他。” 傅月衣心想最好如此,轻声说道:“弟子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总之,小月衣……” 掌门背负双手,转身往不知何处走去,带著笑意说道:“鹿宴你得贏,最好是贏得漂亮。” …… …… 同一片夜空下,悬天海也然灯火通明。 书楼深处,故纸堆中,有雪发与蓝裙散乱於墨跡之上,好似浪花。 某刻,这浪花忽而往上升起,化作一尾鱼。 虞羡鱼的鱼。 隨著她站起身,右手搭在剑柄之上,轻轻一敲。 如落叶般铺满地面的故纸,飘然纷飞而起,各归其位,不差分毫。 在这一切完成后,虞羡鱼转身,往楼外走去。 她面无表情,墨眉微蹙,眼底找不出半点的喜悦。 接连多天的不休不眠,那条线索终於被她成功破解,得出一个明確的答案。 问题在於,这个答案偏偏是莲山寺。 虞羡鱼踏出书楼,望向西方,再次想起那个將近遗忘的名字。 ——林彻。 …… …… 夜雨声烦,却可高眠。 直至翌日天光降临,林彻才醒来。 他睁开双眼,望著那熟悉而陌生的房梁,想起这是白沙禪室。 这让林彻有些感慨。 在春天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走进这间禪房,却没想到昨夜於此入睡。 睡得很好,很沉,没有半点杂念,便也无梦。 “要喝雨煮的茶吗?” 明诗酒的声音在旁传来。 林彻站起身,把木椅带出嘎吱的难听声响,望向禪房深处。 她的身影就在那里。 隔著竹帘,站在窗畔的少女与他对望,声音轻快也清脆:“昨夜閒著无聊,我拿盆子在外面接了一夜的雨,尝尝怎样?” 林彻心想这真不会给肚子喝坏吗? 明明这般想著,他给出的答覆却是一个好字。 片刻后,两人相对而坐,在禪室外,屋檐下。 旧茶几上放著正在烧水的铁壶。 都是昨夜旧衣裳,带著血的味道,当然不怎么好闻。 但谁也没介意谁。 “我要走了。” 明诗酒说得很自然,没有半点离別的味道。 她取出从中州带来的茶叶,等候著水开的时机,说道:“趁雨还没停,待会儿我们出去散散步,隨便走走。” 林彻说道:“好。” 明诗酒微微一笑,说道:“但先喝茶。” 呼嚕嚕。 那是水被烧开的声音,茶叶被丟了进去,於片刻后流向杯中。 茶香伴著淅沥雨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寧。 林彻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说道:“在回来西土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样的生活。” 明诗酒看了他一眼,说道:“从下雨来说,你算是幸运?” “嗯。” 林彻说道:“不过以后佗城的雨水应该能多上不少。” 毕竟西土末法已成往事。 明诗酒忽然蹙眉,抬头望向老旧砖瓦,忧愁问道:“那现在是不是得抓紧时间去整修一下瓦檐,要不然得漏水吧?” 不知为何,林彻莫名其妙有些喜欢这句话。 “总得等雨先停吧。” “也是。” “还有別的事要说吗?” “待会儿吧。” “嗯?” “现在这样安静著就很好了。” 第六十六章 像我这样的人 雨声中,明诗酒浅浅地睡了一觉。 这觉很浅,但她睡得很好。 醒来的时候,炭还在炉子里慢悠悠地烧著,让水温恰好。 她半迷糊半清醒地站起身,打著哈欠,面朝天空伸了个心满意足的懒腰,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正午了。” 林彻如实相告,看著少女背影。 明诗酒取出一条手帕,借雨水打湿后洗了个脸,重新理了理头髮。 做完这些事情她才坐下,饮了一口清茶,满是愜意。 “走吧。” 她说道:“散步去。” 林彻点头答应,然后取出一把伞,递了过去。 明诗酒微怔,奇怪问道:“哪儿来的?” 西土终年无雨,伞在这片土地上是极其罕见的东西,堪比玄都通宝。 林彻说道:“以前我住在这里閒著没事做的,先前你睡觉的时候去找了一下,没想到还在。” 明诗酒有些高兴,接过这伞撑开,往雨中走去。 林彻隨之而行,没有走进伞下,只说自己想要淋淋雨。 明诗酒也不觉得这是怪事。 两人就这样走在雨中。 天光仍在,未老。 松涛阵阵,翠嫩欲滴。 乌黑飞檐上的尘埃都被雨水洗净,得以明亮。 林彻忽然想起那句诗。 多少楼台烟雨中。 就在这时,明诗酒的声音静悄悄地响起,自伞下。 “其实我是抱著利用你的想法。” “我知道。” 林彻的语气很平淡,如往常,提醒道:“但是这种话最好是不要说,因为没必要。” 明诗酒微微一笑,握著旧纸伞的手慢慢转著,仿佛手里握著的是年轮。 “娘亲也这么说过我,说这种话其实就是在考验人心,很蠢。” 林彻想了想,说道:“我认为这是一种诚实。” “也许。” 明诗酒轻声说道:“总之,每当我这样惹娘亲不高兴的时候,她都会用戒尺拍我掌心,挺疼的。” 她顿了顿,补了句话:“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林彻说道:“你长大了。” “不,是她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明诗酒的语气未见悲伤,只是寻常。 林彻偏过头,看著她握著旧纸伞的右手,想著很多年前那个喜欢直言不讳的小女孩,忽然想要去看她的掌心。 但他没有这样做,在平静中收回目光,若无其事说道:“总有这么一天,而你余生还长。” “是啊。” 明诗酒看著伞外的雨,眼神依然如水清澈,轻声说道:“所以我想活到这一切都自然忘掉的那天。” 林彻突然有些好奇,问道:“那你有什么是想要记下的吗?” 明诗酒没有回答,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碧如翡翠。 她想著初来时的春风,这些天的阳光。 昨夜与此刻的雨。 以及某人。 “还记得吗?”明诗酒的话锋转得突然:“你之前说过我声音还算好听。” 林彻说道:“记得。” 雨中伞下,少女信步。 然后林彻耳边传来若有还无的歌声。 “回忆不再受制於我,我承认……” …… …… 明诗酒离开了。 事实上,她早在很多天以前就该离开西土,返回中州。 那里还有太多重要的事情等待著她。 只是她始终坚持留下,直至今日。 好在如今看来,这都是值得的,因有所得。 林彻目送马车远去,消失在雨雾中。 还有五个人也看到了这幕画面。 秋阳站在雨中,任由衣衫被打湿,说道:“我们也该走了。” 魏时君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不是你来时会说的话。” “什么话?” 秋阳不解问道。 江小花在旁说道:“师兄是说你那时候鼻孔朝天,看不起人。” 秋阳怔了怔,苦笑说道:“原来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魏时君正色说道:“总之,现在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其实我更喜欢林彻昨晚说的那两个字。” 秋阳轻声说著,目光在周遭眾人身上缓缓扫过,感慨万千。 陈若云没有说话,寧瑟却未沉默。 “这算是白来一趟吗?” “算吧。” 魏时君说道:“没有道法传承,没有前贤遗物,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么一场雨。” 有的或许只是几个死人……最后的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候,风吹散雾气一角。 秋阳看见那辆远去的马车车厢里有手伸出,上承雨水。 他仿佛可以听见水珠滴落掌心的声音,於是说道:“至少这雨白茫茫一片,也算乾净,不是吗?” 往后的时间,五人没有再说过话,不去谈论此行得失。 然而在那些未曾付诸於口的言语中,没有一个字是后悔。 后悔西土此行。 …… …… 莲山寺正门,人来也人往。 与往常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路上行人都在痛斥咒骂老天爷,怎让这雨莫名其妙下个不停。 这场暌违百年的雨,给予人类喜悦与诗意的同时,也在带来诸多烦恼。 林彻静静地看著这幕画面,听著那些声音。 “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 慈舟僧来到他身旁,说道:“塔林里会有衍舍师伯的那一座。” 老僧成新塔。 林彻如此想著,沉默不知如何言语。 慈舟僧看著他的侧脸,在心里嘆了口气,说道:“中州正在来人。” 林彻嗯了声。 慈舟僧认真问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林彻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慈舟僧静静等待著,不著急,就这么看著这场雨。 “你呢?” 林彻莫名反问。 慈舟僧微怔,然后说道:“我觉得佗城会变好,西土也会变好,未来肯定要比今天好上很多倍。” 林彻说道:“所以你会在西土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慈舟僧心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衍舍师父之前问我这些年在中州过得如何,问我还会不会再去中州。” 林彻平静说道:“我那时候的回答是大约不会了。” 慈舟僧说道:“是你的真心话。” 林彻笑了笑,笑容很是感慨,说道:“现在回头看不过是自欺欺人。” 话音落时,慈舟僧已然明白他的决定。 林彻往莲山寺外走去,走进风雨中,不回首。 慈舟僧看著青年在雨中挥手道別。 “像我这样的人,大概註定就是要死在外面的。” 第六十七章 搬山 “先生,您要离开了吗?” “嗯。” “还是去中州?” “是啊。” “中州那么有意思吗……” 南梔低声念著,看著屋檐外已然成丝的雨,想著很多天前从先生口中听到的那些关於春夏秋雨的话,心情依旧是惘然。 林彻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小姑娘。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南梔的声音终於响起,带著稚嫩的不舍:“我只是没想到您说的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如今的我肩膀还这么瘦弱,要怎样才能挑起你交给我的这份责任呢? 那可是莲山寺和西土的矛盾。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先生已经做出决定,那这就是有道理的。 林彻说道:“这也是我没想到的。” 南梔安静片刻,望向青年的眼睛,认真问道:“先生,这世上的分別都是这么突然的吗?还是因为我没长大?” 林彻没有沉默良久,只是微笑:“总是如此。” 南梔抿了抿唇,说道:“但我还是有些捨不得。” 不是有些,而是很多。 “活著。” 林彻认真说道:“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南梔看著他,想了很长时间,问道:“先生,那些不会有重逢的分別是怎样的?” 林彻说道:“当时以为是寻常。” 南梔觉得自己听懂了,但又好像不完全明白。 然而无论懂还是不懂都好,小姑娘终究是开心地笑了起来,因为她確信这不是寻常的一天。 那这就足够了。 “誒,先生你快看,快来看!” 南梔猛地一下站起身来,激动地指著山中某处,双眼无比明亮,高声问道:“那是不是书上说的那个什么……彩什么?” 小姑娘的声音嘹亮也著急,仿佛噪鹃,穿过这层层细雨,让街坊们都走出屋檐,眺望远方。 不过片刻,整条岭梅巷就变得热闹起来。 林彻凝望远方山间,说道:“是彩虹。” 雨就这么停了。 云还在,天空清澈得別样好看。 阳光自云与云之间的缝隙洒落大地,如梦似幻。 这本就是如今佗城人们未曾见过的景致。 然而远方的风景再如何好,终须回到生活。 譬如明诗酒那时候说过的漏水。 先生拎著梯子,来到学生的家中,爬到屋顶上收捡替换破旧的黑瓦,趁著雨过后的晴天抓紧排水修缮。 学生站在木椅上踮起脚尖,把一片片崭新的瓦片递到先生手中,其中当然也包括一桶桶的灰浆——现在的小姑娘力气可真不小。 街坊们渐渐围拢过来,看著那个在忙碌中倍显从容的身影,不管眼神还是心情都很复杂。 没过多久,青年就把修缮的工作处理完,而在他从屋顶下来的那一刻,清脆的掌声隨之而来。 南梔来不及讚美,先听到的是林彻的问题。 “学会了吗?” “啊?” “以后得你自己修。” 林彻这般说著。 南梔愣了愣,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鼓起勇气说道:“先生,您可以陪我练练手吗?” 林彻只说了一声好。 在此之后,师生二人的身影出现在岭梅巷的各个地方,直至傍晚时分。 夕阳正在沉海,晚霞铺满整个天空,也许明天仍要下雨。 “先生。” 南梔的小脸微脏,带著笑容说道:“我想到了。” 林彻问道:“嗯?” 南梔很是不满,故作大人模样地咳嗽了声,正色说道:“我想到您传授我的那门拳法叫什么名字了。” 林彻有些好奇问道:“是什么?” “搬山。” 南梔说得很认真,表情比先前更严肃,说道:“您觉得这个名字怎样?” 林彻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衍悟要倒霉了。” 这不是师生二人在西土的最后一句话。 “对了,赵齐好像跟人走了。” “赵齐是谁?” “……那个哭著求先生你教他修行的赵齐。” “嗯,好。” “听说是一个穿著大红衣服的人把他带走的咯,是去中州呢~” “你不能输给赵齐。” “啊?” “明白?” “好!” “就送到这里吧。” 林彻停步,回望后方。 岭梅巷早已遥不可见,佗城在暮色中。 南梔看著他的眼睛,很是笨拙地行了一礼,最后问道:“您……真的会回来吗?” 林彻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揉乱髮丝:“当然。” …… …… 夜幕笼罩下的西土荒原,就像是一盆冷却下来的鲜血。 一个身影穿梭其中,看似不快,转眼却已数里。 来自六百年前的那些沟壑,仿佛水面的皱褶般在他脚下流淌而过。 直至夜色浓时,他终於停下脚步,立於荒原之上。 焚风仍在吹拂不断,较之以往更为酷烈,但不曾动摇他的身影。 林彻望向远方。 那座悬崖就在远方。 风停时,荒原寂静无声。 道庭诸前贤缓缓而至。 林彻收回目光,朝眾人行礼,开始说话。 说的自然是昨夜事实。 从开始到结束,他的声音里听不到惆悵与惘然,只是陈述。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白流邢深深地嘆息了一声。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態度,也是其余人的想法。 “那就说些別的事吧。” 他看著林彻提醒道:“別是晦气的。” 林彻把今日事娓娓道来。 从清晨时雨水泡茶,到那揭瓦抹浆的忙碌,其中当然不会缺少那一道彩虹。 都是极寻常的事,身在世外荒原的道庭诸前贤却无半点不耐烦,听得极为认真。 不时传来嫌弃林彻的声音,指责他让小姑娘忙碌半天,实非良师。 话到最后是遗憾。 “要不是到该死的时候了。” 白流邢自嘲说道:“我还挺想回去看看的。” 这也是在场许多人的想法。 说什么从容自若,道什么死生度外,终究还是有所眷恋。 焚风再起。 林彻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他认真说道:“你们不会死。” 荒原一片寂静。 有人哑然失笑问道:“中州如何?冥府又如何?” 就像林彻曾经对照神僧说过的那样。 无论冥府还是中州,都有太多理由让他们魂飞魄散。 “佛祖由衷希望你们不要因此而死,所以中州没有问题。” “至於冥府。” 林彻往那座悬崖走去,声音平静而坚定,与九年前並无区別:“我想和它聊聊。” 白流邢皱眉问道:“它?” 林彻说出那两个字。 “冥尊。” 第六十八章 入主道庭 林彻拾阶而上,踏过片片墓碑,终至悬崖。 西海映入眼中,如墨。 带著咸味的海风呼啸而至,吹起衣衫与髮丝,带著寒意。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切,仿佛看到这片海的尽头,那座让无数人魂牵梦縈的中州。 六百年前,冥尊自中州而来的时候,究竟是抱著怎样的心情? 这个问题有太多人与鬼想过,以为是雄心,认定是阴谋,相信其中必有深意。 数百年来皆如此。 真相却是那般简单。 林彻说道:“日落如何?” 伴隨著话音的落下,笼罩在天空的那块黑色幕布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猛然扯下,於是太阳从海底升上人间。 无尽暮色滚滚而来。 浪花声中,人间重回六百年前。 “別有一番滋味。” 那道陌生而怪异的嗓音再次来到林彻耳中,带著些许的意外:“你竟敢再来见朕。” 林彻说道:“人生总会有这么几个愚蠢的时刻。” 冥尊置之不理。 林彻看著那轮夕阳,接著说道:“就像陛下六百年前不顾一切登临人间,为看日出。” 冥尊仍旧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然而这方天地都明他意。 ——你欲要与朕相提並论? 林彻说道:“不,不是相提並论。” 冥尊稍感兴趣,问道:“那是什么?” “是我需要比你来得更强。” 林彻不再去看那落日,望向冥尊,平静说道:“唯有如此,我才能做到我想做的事情。” 令人意外的是,冥尊並未因此而有不悦。 “原来你失败过。” “是的。” 林彻说道:“我失败过,说是死了一次也不为过。”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似此刻的风,情绪烈如崖下正在粉身碎骨的浪花。 都是未能忘却的往事。 冥尊静静听著,听得认真。 “今年春天,在漫长旅途过后踏上西土的那一刻,我以为我余下的人生都將在这里度过。” “或许是餵马劈柴,也许是种地收菜,在春暖花开的时候睡在阳光里,读书时在梅边最好,在树荫里也不差,总之,我会过好余下的人生。” 林彻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自嘲,轻声说道:“结果都是奢望而已。” “的確是奢望。” 冥尊说道:“像你这样的人,又怎可能就此了结余生?” 林彻说道:“总要试过一次才知。” 冥尊看著他问道:“去年的你因何而死?” 林彻没有回望,说道:“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很多事情是我不喜欢的,而那时的我还年轻,正年轻。” 便有为之而行,去拒绝去改变的道理。 事实上,如今的他仍旧是这般人。 是当天借秋阳剑,也是那夜拒绝衍悟,还是很多不需要去思考的选择。 再譬如,西土不该是过往六百年那般贫困苦难。 “因此你不喜欢的是道庭,因此你是在与道庭为敌。” 冥尊淡然说道:“所以你的確有该死的理由。” 话至此处,他收回目光面朝大海,淡然自嘲道:“连朕也因此而死,你岂有不死的道理?” 崖畔的气氛一片沉重。 就像海平线上的那轮落日,再如何不甘挣扎到底,终究是要被夜色取而代之。 “但该死的你终究没有死去。” “是的。” “而你想要再试一次。” “嗯。” 冥尊笑了。 那是一道极愉快的笑声,有如当年初见日出。 在笑声中,他转身望向荒原。 如血暮色之下,半座道庭佇立西土,尸骨如山,巍然不倒。 而在更遥远的所在,位於莲山寺最高处的那尊佛像,正在无声悲悯注视著他。 这是当年。 都是当年。 “纵使如朕这般粉身碎骨?” 冥尊陡然敛去笑声,面无表情问道。 林彻摇头说道:“我不会粉身碎骨。” 冥尊说道:“理由。” 林彻说道:“路不同,我不准备再走一遍当年的路,继续去做那所谓的邪魔外道。” 有晚风吹来清凉,暮色不再如血,渐渐温暖。 他望向崖后荒原上的那些面孔,看著那些浑身是血的人们,看著数百年后將他视作为传人的长辈们,再次確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这个世界看似很大,存在著无数种不同想法,但人心深处永远存在著某种对美好的渴望。” 林彻看著冥尊说道:“六百年前,这种真实存在的渴望变作此刻你眼前的尸山血海,因为我的这些长辈希望人间安好,愿意为此付出性命,我想,我与他们是志同道合的,我们都渴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冥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神情漠然说道:“有此念想的人都已在六百年前被朕亲手杀了个乾净,如今中州剩下的不过一群不舍离开的老东西,你却认为你能再找出这么一群人?” “不用找出。” 林彻笑了起来,说道:“因为我已经找到。” 那些名字此刻都在他的心中。 他看著冥尊说道:“而且,我相信这世上还有更多这样的人存在。” 冥尊说道:“你已经在去年秋天死过一次。” 林彻平静说道:“今年夏天的我將会再次踏出这一步。” 冥尊看著他说道:“再来一次的你可以让结果不再一样?” 林彻说道:“是的。” 冥尊再次笑了,说道:“如何不一样?” 林彻沉默很长时间后,再次说出那三个字。 “路不同。” 他说道:“这是一件必须要光明正大去做的事情。” 冥尊看著他的眼睛,问道:“如何才算是光明正大?” 林彻已有答案。 那是很简单很直接的一段话。 “进入道庭,成为道庭中人,再让整座道庭以我为主,如此便是光明正大。” 他说道:“我不確定这是否唯一的办法,但我確定这当下是最好的办法。” 崖上一片寂静。 不知何时,夕阳再次沉入海底,迎来如墨般的夜色。 冥尊在这长时间的沉默后,认真说道:“原来你是个疯子。” 林彻说道:“比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此残生,我用往后余生来发这么一场疯,不是更有意思更值得期待吗?” 冥尊无言以对。 林彻静静地看著他,最后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夜色离散,太阳照常升起。 海风带著晨光的清凉拂过悬崖,於这六百年前的漫漫长夜沉思过后,冥尊终於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原来落日是朝阳。” 片刻安静后,他洒然一笑,对林彻说道:“与道庭再战一场吗?也好。” (本卷完) 第一章 好久不见 时值夏至,位处中州的左丘暑意已盛。 在山门大阵的作用下,空气不至於流淌著令人心生睏倦的燥热意味,然而那些在阳光下越来越深的林木顏色,终究还是令人感到厌烦。 明诗酒站在殿內,望著阳光笼罩下的那片湖泊,看著白鹅成群结队躲在湖畔树下寻觅清凉,忽然有种想要睡上一觉的衝动。 一道声音自她身旁传来,恭敬而谦卑。 “人都到齐了,议事即將开始,烦请殿下移步。” 明诗酒敛去多余思绪,给出的回应十分平淡,只是一声好。 说是移步,实则不过是十数步的距离,自偏殿至正殿。 不再白衣的少女,此刻身著紫裙,贵气凛然。 哪怕此刻这殿中坐著自道庭诸宗而来的大人物,她依旧有著不可忽视的光彩,足以让所有人予以郑重。 明诗酒表现得同样无可挑剔。 在简单的寒暄过后,议事正式开始。 道庭並非初创,延续至今已有三千余年,关於各种事宜都有著一套称得上是完备的制度,而制度的存在往往会导向出一个结果——既无穷无尽的议事环节。 有趣的是,绝大多数时候真正重要的决定都是在正式的议事开始前得出的。 並且这个决定只在数人之间。 今日这场议事所探討的仍然是西土,更为具体地说是给予佗城人们怎样的支持。 明诗酒並未沉默,旁听到底,平静而坚定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反驳她的意见,只是细节上稍微有些出入,但也都是些零碎的小问题,想来最终还是能够顺利推行下去。 明诗酒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因为她確定这是衍舍想要的。 以此来看,衍舍的所作所为似乎极可笑,不及她的几句话。 但要是没有那夜的变故,又怎有今天的同意? 在议事结束后,眾人相继散去,明诗酒却未能离开。 “西土这桩事里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 说话的这人望向明诗酒,笑容温和说道:“林彻。” 明诗酒神色不变。 此人姓墨,名为如云,既是左丘中人,亦是道庭的官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在秋阳等人的口中反覆听到过这个名字,似乎整件事从开始到结束,都和这人有著直接的关係。” 他语气诚恳说道:“今日有幸与殿下相见,聊的又是西土之事,便想打听一二,以此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望殿下允许。” 余下数人的目光匯聚至明诗酒身上。 “好人。” 少女平静说道:“一个好人。” 这当然是在定调。 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出其中意思。 墨如云沉默片刻后,缓声说道:“好人吗?” “林彻和西土之事有关,因为他本就是从莲山寺里走出来的人,如此事实,他再怎么想要置身事外也会牵扯其中。” 明诗酒的声音从容淡然:“还有別的问题吗?” 墨如云笑了笑,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说道:“其实我更加好奇的是林彻怎会如此强,竟能让秋阳败得一塌涂地。” 明诗酒理所当然反问道:“你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墨如云微怔无语。 明诗酒看著他说道:“九年前,林彻名声便已自西土而至中州,而九年前的秋阳寂寂无名,前者胜过后者,这其中有什么值得你奇怪的吗?” “殿下所言有理,此事的確是我愚笨了。” 墨如云似是受教般点了点头,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明诗酒说道:“林彻为何偏偏挑在那时返回西土?” 墨如云笑容依旧诚挚,说道:“还望殿下为我解惑。” 明诗酒没有犹豫更没有迟疑。 “也许是一封来自衍舍大师的信。” 墨如云若有所思。 “也许只是几笔没能送到西土的钱。” 望月山的人皱起眉头。 “又或许是他预感到故乡即將发生的变故。” 话至此处,明诗酒忽而安静。 眾人都在看著她。 她说道:“但这重要吗?” 墨如云没有说话。 明诗酒也不需要旁人的回应。 “真正重要的是,假如那夜的西土不曾有林彻,而他不曾捨生忘死,后果將会不堪设想。” 她说道:“这就已经足够了。” 少女起身往殿外走去,留下最后一句话,是不屑也嘲弄。 “谁在乎他为何那时归乡?” …… …… 也许是西土不再末法的缘故,又或许只是天地间的自然变化,今年的中州要比往年更热一些。 林彻重回中州,沿著西江逆流而上,终至江城。 这座被西江一分为二的城市繁华已久,江上有帆影如云,行人客商自中州各地而来,於此相聚又再散往各方,聚散之间,便是无数財气。 如果能够登临前皇朝留下的旧城墙,抑或乾脆是乘上价格不菲的飞舟,自高处俯瞰江城,便能清楚目睹这无数財富凝聚而成的景致。 那是远在西土的人们难以想像的画面,再想千百遍亲眼目睹时也会错愕的画面。 过往九年间的林彻虽在中州,然而因为太多现实的原因,他始终离群索居,鲜少与世人同行,对此並不怎么熟悉。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多少要为眼前这幕繁华画面而有所感触,但事实却是没有。 “你……” 守城士兵看著林彻,眼神既是意外也是好奇,问道:“从西土到中州来做什么?” 林彻说道:“参加鹿宴。” 守城士兵心想这个理由正当极了,把路引递迴去,笑著说道:“那你得先去弄个参加鹿宴的名额回来,进城吧。” 林彻点头道谢,有些不习惯。 从前的他若要进城,总要被检查佩剑,如今却能省去这麻烦。 想著这些事情,穿过幽暗的城门洞,当阳光再次洒落在他面容上的那一刻,无所不在的阵法气息隨之而来。 这让他稍微更加不適,然后平静。 好久不见,中州。 …… …… 为什么要参加鹿宴? 因为林彻准备成为道庭中人。 那么鹿宴就是最好的场合。 如今的问题是守城士兵所说的名额。 中州並非西土,生民数万万,鹿宴再如何面向全天下人,鹿牯山也站不下那么多人,便需要进行相应的筛选。 而在取得名额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宗门。 因为林彻无门无派。 是的,若非宗门弟子,就连进入最初筛选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章 开宗立派 对生在中州的人们来说,修行只是寻常事。 於年幼时进入道院进行启蒙,识字读书之余修行,让自身的天赋隨著时间水落石出。 出类拔萃者不必赘敘,自是平步青云,直至踏入七宗山门,而那些天赋寻常糟糕者,往往也会继续修行下去,但求长寿,无病无痛。 故而中州最不缺少的就是修行者,区別只是境界高低而已。 如此修行盛世,自有诸多宗门应运而生。 事实上,道庭正是由这万千宗门所组成的。 再换而言之,那些在道庭任职的官员,同样出身於这些宗门,无一例外。 是以取得鹿宴名额的前提是有门有派。 在中州,无门无派与无名无姓,著实没有太大区別。 至於那些不与道庭同道路的宗门,在中州有著一个公认的称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邪魔,以及外道。 云楼便是其中一属。 因此林彻不可能道出云楼二字。 他只是要走明路,没有兴趣踏上死路。 …… …… 江城来往行商眾多,客栈自然不少。 林彻对居住条件没有要求,简单寻了一间乾净的客栈入住,放下只有换洗衣裳的行李过后,便已出门。 夕阳只是西斜,时辰仍然算早,夜幕还远。 街上到处都是行人,脚步不算匆匆。 走在这繁闹中,林彻確定自己还是更喜欢清净。 他不是第一次踏上中州这片土地,对宗门的问题早有预料,自然思考过如何解决。 那是一个简单而直接的办法。 江城城东,有座名为白马的湖泊景色很好,沿岸建筑於一片繁华中觅得清净,地位明显超然。 超然不是因为景色,而是因为道庭就在这里。 更准確地说是道庭布设於江城的官署在这里。 林彻行至白马湖畔,走在绿杨阴里,望向那些谈不上陌生的衙门。 那片看上去没有太多鲜活气息,阳光也带不来温暖的建筑群是苔城,负责阐释执行戒律,以及追捕关押邪魔外道中人。 旁边那处快要被行商踏破的门槛属於秋所,掌財。 曾让王轩为之不惜一死的玄都通宝,必须要得到秋所的允许,方能炼製。 这座气度森然的府衙属於镇冥军,其中官员肩负职责,顾名便可得义。 与之为邻者是清天司,负责解决城中日常治安问题,以及调和宗门之间的衝突矛盾。 这些都不是林彻要去的地方。 白马湖畔最为清净的地方被留给一幢古老的建筑。 其名桂宫。 桂宫不是这建筑的名字,而是这处衙门的真名。 林彻穿过如茵绿草,拾阶而上,来到门前。 门后一片清静。 与道庭的其他官署不同,司掌教化的桂宫向来清閒,平日里少有事务处理。 林彻走进桂宫,没有片刻的等待,便在一名官员面前坐下。 也许是过往著实太閒的缘故,这名官员没有对青年的到来產生清静被打扰的厌烦,有的都是好奇。 “你来是做什么?” 中年官员问道。 林彻说道:“开宗立派。” 中年官员微微一怔,重新打量了一遍青年的面貌,確定自己还在午睡当中。 於是他很自然地站起身往原来的位置走去,准备再次闭上眼睛酣睡过去,感慨说道:“老陈,我和你说啊,我真是閒出毛病了,閒到做梦都能给自己找活干。” 林彻很意外。 他想过自己被刁难,也想过被拒绝,但真的没想过是这么一回事。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您没做梦。” 中年官员愣在原地,身体变得极其僵硬。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那个坐在木椅上的青年,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要开宗立派?” 林彻说道:“如果你觉得这四个字不合適,我暂时想不出別的用词。” 老陈在旁笑著说道:“就是这四个字,没问题儿!” 中年官员沉默片刻,轻挥衣袖以道法凝聚清水洗了把脸,重新坐了回去。 “名字。” “林彻。” “好像听过……你是哪儿人?” “西土,佗城。” 林彻的语气很平静,咬字格外清楚。 中年官员再次陷入沉默,回头望向那个老陈,问道:“我没听错吧?” 老陈不復笑意,神情也然狐疑,迟疑良久后点了点头。 中年官员没忍住皱起眉头,看著林彻严肃说道:“如果你是开玩笑的话,现在离开,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不是玩笑。” 林彻平静说道:“这事很麻烦吗?” 中年官员无言以对,接著很用力揉了揉眉心,转而问道:“你为什么要开……宗立派?” 林彻说道:“参加鹿宴。” 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两人身旁的老陈忍不住赞了一声,表示这个想法当真有意思。 “莲山寺是七宗之一,有直入鹿宴的名额。” 中年官员看著林彻,耐心说道:“假如你真的想要参加鹿宴,回去西土当和尚应该比较简单,不要误会,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老陈接连点头,表示话里都是认真的。 “我和莲山寺关係有些复杂。” 林彻坦然说道:“不怎么方便。” 听到这句话,中年官员与老陈下意识对视一眼,確定这不是在撒谎。 “如果这事是要钱的话……” 林彻想了想,取出一枚玄都通宝放在桌上,问道:“够吗?” 场间一片安静。 只是剎那,中年官员的眼神便已明亮透彻,忍不住想说没问题。 然而老陈就在一旁看著,他唯有忍痛违心不说谎话,难过嘆息问道:“你是金丹境吗?” 林彻说道:“人间两万年来,未曾有过我这年纪的金丹境。” 中年官员翻了个白眼,心想谁不知道你年轻? “很好,那你可以得到七宗的荐书吗?” 林彻是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他准备说可以,不过需要些许时间,但却没来得及开口。 老陈拍了拍中年官员的肩膀,没好气说道:“你就別刁难人了,这哪是能办成的事,直接说最后一条得了。” “就你会做好人。” 中年官员朝他呸了一声,望向林彻神情严肃说道:“提醒你,我把规矩说完以后,你再来见我的时候还是今天这般模样,別怪我把你教训一顿。” 林彻说道:“请讲。” 中年官员看著仍旧不为所动的他,再看著那一枚未被收好的玄都通宝,犹豫片刻后,意有所指道:“七宗之外,若有十一家宗派的掌门愿意联袂为你举荐,亦可开宗立派。” 第三章 门面 林彻问道:“还有別的要求吗?” 中年官员没有隱瞒的必要,直接说道:“待你把那十一封举荐书送过来后,桂宫將会联合清天司与苔城对此进行审查,確定一切都是正常的,便能登记在册。” 林彻继续问道:“怎样才算是正常?” 接过话头的是老陈。 也许是因为他较为意外林彻自西土而来的缘故,在此事上不吝释放善意,言语颇为直白。 “简单说就是別被清天司查出有问题,怎么才算是问题呢?自然就是胁迫贿赂等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咯。” 老陈的腔调慢慢悠悠:“这条规矩比起金丹境界和七宗荐书要来得简单太多,但正因为简单,所以审核更加严格,这你可以理解吧?” 林彻道了声谢谢。 中年官员与老陈目送青年离开,直至背影消失在眼中。 “你觉得这事儿能成?”前者有些好奇。 “成不了也无所谓,这事总归是稀罕的,日后当个谈资不好吗?” 老陈往自己的位置走去,隨意说道:“而且就是顺口提醒两句的小事,何必故意刁难人。” 中年官员冷笑说道:“外面的人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我要说你真是为他好,不如在这里把他希望给绝了。” 老陈也不接话,重新坐了下来,准备喝茶。 就在热水烧开的时候,他突然皱起眉头,神色古怪。 “怎么了?”中年官员不解问道。 老陈没有回答,眉头继续紧锁,而后在某刻彻底鬆开。 他说道:“我想起林彻是谁了。” 中年官员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老陈说道:“我觉得……这是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名字。” 中年官员很是无语,说道:“何必把话说得这般波诡云譎?” 老陈笑著摇头说道:“你就当做是我的閒情逸致好了。” …… …… 走出桂宫,重回湖畔柳荫下,林彻的心情依然是平静。 开宗立派未能成功,没有在他的眉眼间留下任何阴鬱的痕跡,因为早有预感。 若真一帆风顺那才值得意外。 走在盛夏风中,林彻並未返回客栈,而是往繁华处走去。 桂宫的官员已经为他指明道路,如今前进就好。 至於不许胁迫也好,禁止贿赂也罢,此二者本就不为他所取,便是无所谓的事。 那要怎样才能把这件事给办成呢? 至於修书一封送回西土,又或者登上望月山討要荐书,此举固然可行,但现在的他还有別的路可以走,何必动此手段? “十一个宗门联袂举荐……这要的是心悦诚服啊。” 林彻如此想著,突然觉得这其实也挺好的。 既然他决定要让西土过往六百年的苦难与悲哀不再重现人间,便该真正踏入这滚滚红尘中,而非身在世俗遥观世外。 唯有如此,方有事成可能,而非空谈与空想。 思绪之间天光渐移,林彻如游客般在江城行走。 这既是看风景,也是看人。 暮色如潮水来临时,林彻才停下脚步,於一座道院门前。 道院名为玄妙,占地面积广阔,並且坐落在江城的核心区域,可见其地位之超然。 临近黄昏,道院门前依旧人流涌动,大都是些青春稚嫩的面孔。 同样是在道院门前,还存在著一道正在不断变幻的光幕。 光幕上没有任何绚丽图案,只有名字。 这些名字的前方是一个个不同的宗门,而在名字的后方则是一个个明確的时间,快者在前而慢者居后。 林彻站在远处,看得认真。 无需问人,只要把周围人群的声音听在耳中,便能知道这是鹿宴的第一轮筛选。 唯有榜上留名者才能进入下一个轮次里,续上前往鹿牯山的道路,不被淘汰。 这样的画面在如今中州理应比比皆是。 数不尽的年轻人,抱著一鸣惊人的梦想踏出乡土,去往陌生的远方。 风中传来的那些稚嫩声音都是这么说的。 林彻的视线从那些少年少女身上挪开,来到某处阴凉里,那里站著两位年长者。 於是他听到的声音变得截然不同。 “哎,这鹿宴来得真是坏事,我都不知道明年如何是好了?” “贵宗的情况再糟糕,还能有我这边来得糟糕吗?” “得了,你就別阴阳怪气我了,我这里的確是有人上榜,但也只是勉强挤进前百里头,隨时都有可能掉出去。” “总比我这边榜上无名来得要好,明年那些从道院出来的学生问我今年鹿宴如何,可有师兄闯到某某关,我只能站在那里傻笑著,说不出话。” 说话的人是两位壮年男人,声音里多是哀愁。 对道庭七宗的天才来说,鹿宴的確是一场力爭上游的盛事,然而人世间更多的还是那些无甚名声的小宗派。 这些宗派想来也有过光鲜的时刻,只是隨著门中重要人物的离世,或是再无强者坐镇,或是无法向上宗靠拢,在修行资源上不断遭到削减,日渐衰落,继而消亡。 想要打破这个不断向下的坠落过程,最好的办法无疑是收下一位足够了不起的弟子,让门中传承再次绽放光芒。 说来直接,事实却是极难。 选择从来都是双向的,就像人从来都是向上的。 要是没有足以打动的重要条件,那些拥有天赋的少年少女,凭什么拋弃更好的选择,选择加入一个落魄宗门呢? 如今鹿宴再次开启,更是雪上加霜,令这些小宗派连门面都无法修饰。 人间无此道理。 就在这时候,有个少年来到其中一位男子身前,面色复杂。 那男人挤出笑脸,热情说道:“是累了吗?我陪你回去休息一下,你晚饭要吃什么和我说一声就好……”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抬起头,看著那张真诚的笑脸,带著不忍打断道:“我,对不起……我要退出。”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告诉自己是听错了,强顏欢笑道:“退出?好啊,我这就带你去吃顿好的。” “我不是要挟您,我是真的要退出赤松门。” 少年咬紧牙关,鼓起勇气对男人说道:“我的水平肯定不只是堪堪进入前一百,我比我名字周围的那些人要厉害,但我只能和他们的名字靠在一起,你让我怎么服气!” 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少年看著男人的眼睛,念想越发坚定,说道:“我去问过他们为什么,他们告诉我,是因为他们能够互通有无,互相帮助,可赤松门只有我一个人,我都不知道和谁討论,而且我为什么要因为这种理由比不上別人?” 林彻看著这幕画面,若有所思。 第四章 姓与名 话已至此,那个少年心中再无半点犹豫,说道:“施师叔,我知道您对我很好,我也会永远记得您的好,將来修行有成我会还上您的恩情的!” 男人沉默片刻后,摇头嘆息一声,苦笑说道:“好,我会把你的名字从册子上勾掉,去吧。” 少年听著这话,在羞愧中道谢离开,身影再次消失在人群中。 想来是要去弃暗投明了。 阴影里,那两名男子在良久的沉默过后,再次开口。 “现在咱俩算是一模一样了。” “我倒希望別这样。” “其实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还用感觉吗?分明就是那几家的人特意叮嘱自己的弟子说这种话,把咱们的人给拉拢过去。” 再无声音,两人都已意兴阑珊,只剩下愁苦。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在旁传来。 “此事不合道理,难道合规矩?” 听著这话,那位姓施的男人愣了一下,连忙循著声音望去。 所见之人自然是林彻。 施姓男人看著这位面相清秀的青年,不知为何,心中无由生出一种名为相信的感觉。 於是他犹豫片刻后,自嘲说道:“当然也不合规矩,但哪有这么多规矩可讲,难道我还要去请道庭主持公道吗?” 林彻听得出言外之意。 就算这世间仍有公道可言,公道也不在这等閒杂小事之上。 他没有纠结此中事宜,很自然地换了个话头:“更换门派如此简单?” 施姓男人很是奇怪,不懂林彻为何能够问出如此莫名其妙的常识问题,但还是如实相告。 “按照道庭定下来的规矩,只要不接触到宗门里的核心传承,门中弟子便能自行与师长进行磋商退出宗门的事宜。” 另外那名男子嘲笑道:“但就算接触到核心传承,也得要看这门传承具体属於什么层阶,以免我们把寻常玩意儿当成了不起的东西,糟蹋別人一生。” 施姓男人笑了笑,笑容极尽无奈,说道:“这也是事实,就像本派最好的那门功法,放在七宗的藏书阁里头恐怕只配拿来垫桌脚,稍微好些的处境就是吃灰,总之,道庭自有评判標准,不会让年轻人吃亏。” 都是真心话,心酸便也是真的。 玄妙道院前人群依旧如潮,热闹得很,此间却只有冷清。 林彻忽然问道:“像赤松门这样的宗派,多吗?” 施姓男人没有细想,隨意数了一遍,说道:“几十个肯定是没有的,但十来个总归是有的。” 林彻心想这够了。 便在这时,另外那名男子好奇问道:“你是哪家宗门的弟子?怎有閒心过来与我们聊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我思来想去也没把你认出来。” “无名无派。” 林彻的语气很隨和。 此言一出,两人想著先前对话,神情变得很是古怪。 林彻收回视线,不再去看玄妙道院,说道:“我自西土来。” 两人先是恍然大悟,暗道这我不认识你就很合理了,紧接著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表情变得无比精彩。 中州生民虽万万,西土来客依旧称得上稀有,是为稀客。 问题是,你的话里为何没有半点乡音? “要做一笔生意吗?” 林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礼貌。 施姓男人越发无法理解,只是想著远来是客的道理,迟疑问道:“什么生意?” 林彻说道:“我可以让赤松门排在这榜单上。” 施姓男人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更为惘然,说道:“然后呢?” 林彻平静说道:“让你家掌门替我写一封举荐书。” 施姓男人沉默片刻后,摇头说道:“不明白。” 林彻说道:“哪里?” 施姓男人看著青年,诚恳说道:“您要掌门的举荐书有什么用?” 事实上,他本想说那玩意儿到底能举荐个什么东西? 只是这话太过不体面,作为赤松门的长老人物,著实不该如此开口。 林彻心想原来那条规矩並非人尽皆知。 “开宗立派。” “……啊?”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您是说……您要开宗立派,而您为了做到这件事,要以那榜单上的名次来换取我家掌门的举荐书?” “不错。” 施姓男人不说话了。 至於另外那名男子则是在目瞪口呆。 林彻温声说道:“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妨直言。” 施姓男人没有立刻给出回答,望向玄妙道院门前那面仍在变动的光幕,看著即將开始沉入远方的那轮落日,终於下定决心。 “好,我可以替掌门师兄答应你!” 就在他准备继续把这笔生意商討下去,探究其中细节的时候……忽见林彻离去。 施姓男人愣了一下,不解问道:“你要去哪儿?” 林彻停步,转身看著他,语气同样不解。 “上榜。” “您的意思是……你准备直接在报名的册子上写赤松门这三个字?” “我先前仔细看过,报名的册子在这方面没有做出限制,还是说我在赤松门的名册上也要留下名字?” 施姓男人心想最好如此。 这般想著,他却没有把心中所想付诸於口,说道:“不必不必,按您的意思做就行。” 林彻不再多言,往人群走去。 施姓男人看著青年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忽然问道:“张兄,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张禄没好气说道:“我们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施姓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尷尬得满脸通红,只觉得自己当真蠢极了。 张禄抬头,望向那面榜单,问道:“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施姓男人很认真地思考了一遍,心情渐渐平復下来,摇头说道:“当然不成,不是我歧视西土来的人,但西土就是不行啊。” 张禄心想的確是这个道理。 施姓男人为求佐证自己的推断,继续说道:“而且你看,他年纪明显已经二十四五了,结果头髮还是那么的长,这就证明他不是莲山寺的弃徒,更没道理能行……” 话没能说完,玄妙道院前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片譁然声,旋即再无任何声音。 暮色下一片寂静。 施姓男人不解,因为他没在人群中见到任何异象。 直到张禄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一字一字说道:“看榜。” 施姓男人茫然抬头望去,皱眉说道:“这不和之前差不多吗?” 是的,榜单没有太多的变化。 只是有些名字的顺序换了而已。 “白痴。” 张禄连脏话都无力,根本无法控制声音里的颤抖:“从最前面开始看。” 施姓男人的目光落在最上方。 那里有著很简单的五个字。 赤松门,林彻。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这人名字后面为什么没有时间?” 有人连忙附和:“对对对,肯定是有哪里弄错了!” 又一人说道:“而且赤松门我连听都没听过,凭什么排在第一?” 在极短的时间內,相似的声音不断响起,场间一片吵闹。 正当道院外的少年少女们准备去討要说法的时候,光幕如水遭石击,忽而生出千道涟漪。 隨著涟漪的平息,一个时间终於出现在那个名字后方。 三十息。 第五章 上榜 玄妙道院前一片安静。 少年少女们看著最后浮现的那三个字,沉默不知道如何言语,犹觉身在梦中未清醒。 三十息是极为短暂的一段时间。 为何短暂? 因为列在第二个名字最后的那个时间是两刻钟。 无论怎么看也好,两刻钟与三十息,这是绝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榜单上的两个时间。 看著那个刺眼的三十息,有人仍然不甘心想要质疑,只是想到片刻前的画面,最终还是决定闭上嘴巴。 人群中,不久前退出赤松门的那名少年,表情呆滯地看著光幕。 而他的身旁站著数位別家宗派的弟子,此刻正在低声发问,语气里都是难以置信。 “这个赤松门是你那个赤松门吗?” 那少年惊醒过来,疯了似的不断摇头,下意识想要抬高声调,却在开口前一刻强行压下去,断然说道:“当然不是!” “不是吗?”另外一人迟疑说道:“但我没听过第二个赤松门啊,而且道庭据说是不允许宗派的名字重叠的……” 少年的神情变得更加窘迫,连忙打断这句话,语气急促:“可我就在赤松门啊,我还能不清楚赤松门是怎么回事吗?这榜单肯定是有问题的。” 听到这句话,一位少女看著他,提议说道:“要不你去问问?” 此言一出,其余数人连忙附和起来,表示这个办法极好。 那名少年站在原地,面色变得异常难看,说不出半个字来,最终只能低头看脚。 “好了。” 有人来到场间,拍了拍少年肩膀,安慰说道:“別在意,这事和你没关係,假如赤松门就是你退出的那个赤松门,这便说明他们对你不诚心,你的离开是正確的。” 少年当即抬起头来,看著那个神情温和的男子,眼眶不由泛起泪花,只觉得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 无论如何,错都在赤松门上,而非他本人。 下一刻,他生出极其强烈的责任心,咬紧牙关说道:“我这就去问赤松门是怎么一回事!” …… …… 林彻走在人群里。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他的行走没有带来任何的动静。 人们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张榜单上,言语聚集在屈指可数的友朋之间,挖空心思地思索著赤松门与林彻何人。 其间当然也有人注视著玄妙道院,试图从门前进出人群中,找到一个可疑的身影,但始终一无所得。 至於询问玄妙道院的执事,这同样没有意义——如今还是第一阶段的筛选,按照道院过往的作风,根本不会命人留在现场维持秩序,一座布置完全的道阵足以满足所有需求。 是的,就连这次考核也包含在道阵当中。 “你是怎么做到三十息通过考核的?” 施姓男人看著归来的林彻问道,哪怕有过一次冷静,语气依旧激动到不能自已。 他已经彻底確认自己不在梦境当中,为此不惜让好友给自己甩了一巴掌,此刻右脸红得分外喜庆。 林彻说道:“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大概需要两刻钟的时间,改天可以吗?” 施姓男人哪里会拒绝,面上泛起真诚笑容,说道:“我这就带您去找掌门,给您把事情给办妥。” 他没想过把林彻留在赤松门,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要赤松门的名字高悬第一,將其余宗门横压在下,那就已经足够了。 如此壮举,足以让明年走出道院的新生把赤松门记在心上。 林彻摇头说道:“我先不过去,还有事情要办。” 施姓男人愣了一下,说道:“什么事?” 林彻没有避讳,望向那个名叫张禄的男子,说道:“贵宗需要上榜吗?” 张禄与施姓男人愣住了,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前者神情变得极微妙,不確定问道:“您……再说一遍?” “贵宗若是需要上榜的话。” 林彻温声说道:“同样只需要让贵宗掌门替我写一封举荐书。” 张禄怔怔地看著身前这位青年,心神摇晃无法平静。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话说得特別礼貌,再无其余思绪。 “同意。” 施姓男人抢过话头,毫不犹豫说道:“我替他同意了!” 林彻有些迟疑。 张禄终於是醒过神来,认真说道:“云阳阁。” 林彻很满意,说道:“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两人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片刻商谈过后,林彻转身再往道院走去。 两人看著他的背影,仍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样好吗?” “按规矩来说,这当然不好。” “但是?” “总比无人知晓地烂在臭水渠里来得要好。” 谈话的同时,施姓男人与张禄一併离开,往客栈飞快跑去。 …… …… 再次穿过茫茫人群,林彻踏入玄妙道院。 与上次不同,这次已有目光注视著他,但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入门绕过影壁,復行十余步,便与道阵所在的那座殿宇相遇。 林彻行至道殿门前,按照规矩进行排队等候。 在队伍的尽头处的空中,悬著一本负责登记名字的玉册,少年们便是在那里写下自己的名字与宗门,继而踏入道殿当中,迎接考核。 没过多久,林彻来到那本玉册前,以真元再次写下自己的名字。 区別只是宗派那一栏从赤松门换做云阳阁。 道阵並未因此而发生任何变化。 哪怕林彻距离上一次登记不到一刻钟。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按照道庭定下的规矩,少年少女们在更换宗门这件事情上,几乎可以说是没有阻力的存在。 既然如此,在面向全天下的鹿宴第一轮的选拔当中,便无道理限制宗门出身。 林彻走进道殿。 殿內无人。 先前走在他前方的年轻人,仿佛都被这座道殿吞噬乾净。 这当然是假象,是道阵把走进殿里的考生分流,单独进行考核,避免彼此相互打扰。 只是……林彻从未有过接受考核的经歷。 故而他很自然地判断考核的內容是打破虚假,重见真实。 事实上,他险些就把这件事给做了。 林彻望向殿中央,心说:还好你出来不算太慢。 一道虚影在那处浮现。 那虚影並无五官,给人的感觉是木然与严肃,就像它的语气。 “考核开始。” 听著这句话,林彻忽然觉得有些麻烦。 三十息啊三十息。 这也太久了些。 第六章 都是他 一刻钟是三百息。 三百息里有十个三十息。 先前排队大致耗费了多少息来著? 林彻很认真地想著这个问题,思考今天大抵还要耗费多少时间。 与此同时,那道由微光凝聚而成的虚影已经来到他身前,一拳击向他的胸膛。 拳落无声,静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林彻视若无睹。 那道虚影毫无情绪波动,全然不受影响。 紧接著它压低身形,掠至林彻后方,双手如钳般抱住青年上半身,继而抬膝为拳往那腰脊撞去,势大力沉,气势不可谓不凶狠。 林彻依然是无动於衷。 殿內始终无声。 那一记膝撞就像是石沉大海,未能掀起任何动静。 虚影后退至殿门。 林彻没有回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心想两刻钟恐怕也忙不完接下来的事情。 那道虚影盯著他的后背,不再立刻发起攻击,屏息凝神。 下一刻,一道极纤细的银色溪流在其体內缓缓浮现,继而按照某种路径流转。 在流转至第七次时,殿內陡然响起一声鸣响。 伴隨著这道声音的出现,那道银流终於破体而出,化作一束丝线般的事物,破风裂空猛然刺向林彻,要把他的身体贯穿。 这並不是把绝大多数考生拦下来的那一击。 因为大多数考生根本见不到这一击。 唯有道阵凝聚而成的虚影,判断考生的水准超出正常预期,方有此道法出现。 故而就算败在这一击下,考核依然算作是通过。 “时间到了。” 林彻心想。 便在他动念瞬间,银丝成寸破灭,仿似飞灰。 然后是虚影。 林彻已经在往殿外走去。 便在他踏出道殿的那一息,虚影彻底幻灭,考核结束。 由始至终,他只看过一眼那道虚影,在最初。 林彻对此还算满意。 不多不少。 恰好三十息整。 …… …… 玄妙道院前一片死寂。 人们看著那面再次变幻的光幕,目瞪口呆。 这次的变化依旧在最上方。 那里出现了谈不上完全崭新的八个字。 云阳阁,林彻,三十息。 赤松门的林彻屈居第二。 便在眾人茫然之际,光幕再次变化,如水面紊乱不能静。 有人看著这画面没忍住高呼出声,激动喊道:“我就知道是道阵出问题了!我就知道……要不然为什么会有这么离奇的成绩!” 话音落下后一刻,道院前的光幕再次平静……但未能完全平静。 准確地说是有两处地方还在不断变动。 那是第一与第二。 时而赤松门。 时而云阳阁。 幸运的是,不论赤松门还是云阳阁,后面跟著的都是那五个字。 林彻,三十息。 时至此刻,终於有人问出那件事。 “这怎么会有两个林彻啊?” “是不是名字重了?” “可这名字也不常见啊,怎么会重复的?” …… …… 玄妙道院深处,一幢小楼。 门被敲响,坐在案几后的那名教师应了一声进来,语气很是隨意,目光始终停留在手中那本书籍上。 “叶先生,外头有人反应道阵出了问题,希望您过去看看。” 姓叶的先生运转道心,淡然感知確定数息后,头也不抬说道:“阵法没问题。” 前来问话这人不愿多生麻烦,笑著说道:“如此就好。” 叶先生想了想,觉得自己理应要有些许责任心,补了句话。 “等太阳下山,今日的考核结束后,我过去检查一下。” 所以你现在就別打扰我看书了。 如此直白的言外之意,自然能被听懂。 来人道谢离开。 小楼再静。 叶先生突然想起一个事儿。 为何有人觉得道阵出了问题? 他看著手中的话本,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起身。 …… …… 林彻第九次走出那座道殿。 此时天色已晚,暮光即將完全褪去,迎来夜幕。 玉册前的队伍近乎荡然无存,只剩下零星四五人。 按照道院的规矩,考核进行期间,外界閒杂人等不得靠近道殿,故而场间唯有考生,且考生不得喧譁与拖延时间。 儘管此刻进来的某些考生,为的便是寻找林彻,但终究要遵守此间规矩。 然而规矩再怎么多,林彻终究也被看在眼里,只是他始终不走出道院,院外眾人只能干等到底。 “你好。” 林彻偏过头,望向不远处那名男孩,礼貌问道:“请问今天的考核还有多久结束?” 这男孩穿著玄妙道院的院服,自然是道院里的学生,想来对此有所知。 “还有一刻钟。”男孩忽然说道:“我姓郑,你可以叫我郑景山。” 林彻道了一声好。 言语间,他前方已经只剩一人,即將再次进入道殿。 他望向那个还在看著自己的男孩,说道:“你好奇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进进出出?” 郑景山听到这句话,满意到险些双手扶腰,心想你眼力的確很不错。 林彻看著男孩动作不太自然地从扶腰到抱胸,以及那眉眼间要被高兴衝垮的骄傲,忽然想起远在西土的南梔,便生感慨。 都是有脾气的小孩子。 他微笑说道:“我有事要麻烦別人,所以得先帮別人解决麻烦。” 郑景山神情严肃,用拳头堵住嘴巴咳嗽了声,认真说道:“那你先忙。” 言语间,林彻再一次在玉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及另外一个宗门。 在第二次走进玄妙道院之前,他让张禄与施姓男人帮的忙,是去替他询问是否还有別家宗门需要上榜。 那两人的回答极其直接,当场就把其余宗派的名字尽数说与林彻听,並且不惜当场立誓,確保林彻必然能够得到那封举荐书。 若非如此,林彻也不至於在这里反覆排队。 排队这事真的很麻烦。 三十息后,郑景山看到林彻自道殿中走出,说道:“外面好像有很多人在等你出去。” 这一次殿外已经无人排队。 林彻在玉册上落笔,不太容易地回忆起自己应该写哪个名字,隨意说道:“那他们得再等会儿。” 郑景山问道:“还有几次?” 林彻走进道殿,说道:“三次。” 郑景山目送他走进殿中,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姓名,便往道院外走去。 走出道院,男孩抬头望向那片光幕,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原来你的名字是林彻。 …… …… 郑景山当然不会认错人,况且他根本没有把人认错的办法。 因为林彻榜上太有名。 不是第几名。 是前十一名。 第七章 当如是 当林彻最后一次走出道殿时,夜幕已临。 远方的暮色尽数换做人间灯火,与天上繁星相映而美。 这是西土无法出现的画面,但他对此並无感触,更不要说震撼之类的情绪,只有一个朴实的想法。 到饭点,该吃饭了。 林彻收回视线,往道院外走去,觉得有些麻烦。 按照那个名叫郑景山的小孩所说,道院外有很多人正在等他出去。 换做过去的他,此刻必定会选择悄然离开,比如翻墙,从而避开这些事情。 但这终究是过去了。 想著这些事情,林彻走出道院,心情仍旧是不习惯。 就像郑景山所言那般,院前的人们並未隨著夜色的到来而散去,依旧重重叠叠。 而在他身影出现的瞬间,本来寂静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就像是一锅终於被烧开的水。 只是瞬间,无数声音混成一团,有如浪花拍打而来。 “你到底是谁?”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你究竟是哪家宗门的人?” “你这是在坏规矩,你怎么能同时拜入十三家宗门!” “我要让师长取消你的成绩!” “啊,原来他长得这么好看。” “他好像要比我们年长?” “这有什么所谓?最多不也就比我们大个七八岁吗?正好!” 或是愤怒不平,或是质疑规矩,或是窃窃私语说好看,继而探討年龄方面的问题……然而无论聊的是什么,归根结底都在林彻身上。 然而言语再如何汹涌,始终没有人衝到他的身前。 林彻想了想,决定视若无睹。 就在他往前一刻,突然意识到这和翻墙离开其实没有区別,於是停步。 “林彻。” 他平静说道:“就榜上的那个林和那个彻。” 这道声音明明不大,偏偏得以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清晰如在身旁。 空气忽而安静。 道院前的少年少女们,似乎根本没有想过他会回答,都以为他面对这等阵势必然理亏也羞愧,於是怔住。 林彻站在石阶上,看著广场上的人们,接著说道:“没有谁让我这么做,是我需要这么做。” 他说的很平很淡,没有语调上的起伏,仿佛是在说人饿了就得去吃饭。 一片寂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玄妙道院的那位叶先生悄然来到现场。 中年教师的视线在榜上与青年身上不断来回,目光从疑惑到呆滯,神情从错愕到震惊,微张著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至於规矩。” 林彻耐心说道:“首先,这次考核没有限制上的次数,否则我没法进去这么多次,其次,我之所以代表不同宗门,那是因为我进去的时候属於不同宗门。” 道院前鸦雀无声。 就连那些负责带领弟子前来考核的各宗派执事同样如此。 林彻想起下一个问题。 “成绩取消与否,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但我想这也不是你们的师长能够决定的,所以你们应该去找道庭的相关人员。” 该回答的问题都已经答过,他確定没有遗漏,再往外走去。 站在最前面的少年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决定让开,便也带著身后眾人让出一条道路。 人潮就此二分。 林彻行於其中。 忽然之间,一道带著怯意的声音在人群中勇敢响起。 “师兄,您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吗?!” 林彻心想我怎么就成你师兄了? 去日的我是云楼之主,明日的我也是一位掌门,这称呼合適吗? 就算称呼合適,问题也不合適。 得不到回应,有的都是无视,这非但没有熄灭热情,反而更甚。 “师兄真是谦虚啊~” “平易近人,强而不傲。” “没错没错没错!” 站在道院门旁的郑景山看著林彻的背影,看著这幕画面,眼神无比明亮。 他想著那十三个名字,蠢蠢欲动,喃喃说道:“真厉害啊。” 话音方落,一道毫无情绪的声音进入男孩耳中。 “別想了。” 郑景山惊醒过来,循著声音望去,这才发现道院先生的到来。 叶先生面无表情说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让你別想?” 郑景山老实点头。 叶先生抬起头,看著光幕上那十三个相同的名字,一字一字说道:“因为我今晚就会把这漏子给彻底堵上。” 郑景山很是意外,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原来他真的违了规矩?” 片刻沉默。 叶先生看著林彻的背影,神情忽而无奈至极,摊手恼火嚷道:“规矩个屁规矩,从来就没有过这方面的规矩,不是,谁能想到还有今天这种事情啊?” 郑景山眼神微动,说道:“您的意思是他这是替道庭查漏补缺了?” “放屁。” 叶先生没好气说道:“这他是把你以后要走的路给堵死了。” 郑景山问道:“这也是先生您以前说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 叶先生无言以对,懒得骂。 郑景山神情认真说道:“等我长大,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 …… 走出人群,背负数百道目光,林彻平静如旧。 施姓男人与张禄无法平静,以一种无法言语的目光看著他。 而在这两人的身旁,还有著另外十一张陌生面孔,显然都是那些需要上榜的宗派来人。 “烦请公子移步。” 施姓男人诚恳说道:“各家掌门已在惠佳楼设宴恭候。” 林彻问道:“举荐书呢?” 张禄早有准备,取出那张写有十三位掌门名字以及印章的举荐书,递出。 林彻接过举荐书检查了一遍,確定没有问题后,说道:“谢谢,但吃饭还是算了。” 此言一出,眾人顿感急迫。 对赤松门等小宗派来说,登榜固然是极好的事情,但更重要的无疑是与林彻搭上关係,如此方有长久可言。 张禄心知不能勉强,主动说道:“倘若公子您再有杂事要办,请勿忘记我等。” “忘不了。” 林彻看著他说道:“在江城,我只认识你们这几个人。” …… …… 江城繁华,灯火直教人间如昼。 林彻离开玄妙道院,走在喧譁声中,约莫三条街后,在桥上停步。 他回头望向后方,神情平静。 十余丈外,一位男人对他露出礼貌的笑容,上前。 林彻问道:“来意。” 男人神情诚恳说道:“让林公子您在江城再多上一位朋友。” 第八章 天大的问题 林彻说道:“但你清楚,我现在对你的印象不怎么好。” “没能第一时间来到林公子您身前,是因为我需要替您赶走閒杂人等,以免旁人打扰这场谈话。” 男人语气依旧诚恳,自我介绍:“长青宗,严行帆。” 林彻对话里的前三个字並不陌生,因为不久前他曾亲眼所见,稍有印象。 那榜上第十四名所属宗派。 换句话说就是原先的第一名。 他说道:“继续。” 严行帆说道:“请您放心,本派没有与公子您计较的心思,今日此事不过是一件小事。” 林彻心想该有但字了。 “但是……” 严行帆看著他,神情变得更加真诚,说道:“总有別家宗派对此在乎,认为您行事狂妄恣意,为您增添麻烦。” 林彻忽然说道:“有个事。” “您请讲。” “別用您字。” 严行帆愣了愣,苦笑著答应下来,说道:“我不清楚公子您为何要那些举荐书,但我想此事必然是与鹿宴有关,便想劝您一句。” 林彻静待下文。 严行帆不再有多余表情,认真说道:“鹿宴乃人间盛事,按照道庭优中择优的规矩,流向七宗之外的名额其实不多,分配到江城的名额如今尚未確定下来,据说极有可能只有三个。” 话说到最后,他不仅是压低声音,更是以道法隔绝外界感知,避免窥探。 从很多种角度来看,这个消息都称得上是重要的。 林彻知道接下来自己会听到一句怎样的话。 “谁都希望自家宗派的弟子在鹿宴上绽放光彩。” 严行帆说道:“但名额终究有限。” 林彻心想果然如此。 严行帆看著他说道:“如果你此来江城是为爭得鹿宴名额,应当早做准备,以免措手不及。” 林彻说道:“而长青宗可以是我的朋友。” “不是可以。” 严行帆微笑起来,笑容很是友好,认真说道:“是你与长青宗已然成为朋友。” …… …… 两人於桥上分別。 林彻没有目送严行帆的离开,心情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从决定参加鹿宴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自己会得不到名额,区別只是麻烦与否。 至於为什么来到江城,与这里的对手强弱並无关係。 因为他根本没有关心过这种事情。 反正都不可能有他强。 来到江城的原因很简单。 道別西土跨过西海,自西江逆流而上,江城是这趟漫长路途中最为繁华的那座城市,道庭在此耕耘良久,方便他寻人办事。 事实仅此而已。 这就是林彻来到江城的全部理由。 他走下石桥,在河畔一间寻常食肆坐下,简单地吃了一碗麵。 时值盛夏,夜色里虽无太阳,但终究抵不过面上的花椒。 待碗中麵条消失殆尽时,林彻额上已有细汗渗出。 夜风过河拂水而来,带著清凉意味,吹来愜意。 林彻往风起处望去。 灯如昼,桥下流水倒映天光,有蓝花静开。 …… …… 翌日,白马湖畔。 中年官员从马车上走下来,看著桂宫前如茵绿草,再次重复往日的愉快感慨。 如此生活,当真美好。 带著这个想法,他悠悠然地来到桂宫门前,隨手拾起信使提前放好的那本簿册。 簿册非书,而是以道庭七宗之一白泽为幕后东家的聚星阁所发放的邸报。 聚星阁的邸报分有级別,中州天下事一月一送,在送往中州各地前需要先经过道庭的严格核对,確定事实无误——至少明面上是这么一个理由。 与此不同的是那些只著眼一地之事的邸抄,无需经此流程,故而聚星阁得以做到一日一册。 今日这封邸报自然无关天下,只在江城。 中年官员打开殿门,放下簿册,为自己泡上一壶茶。 茶还没好,老陈便已到来,提著今日的早点。 两人共事已久,日日皆是如此。 中年官员隨手拾起邸报,开始打发时间。 老陈昨夜没睡好,闭眼补觉。 就在他刚把眼睛闭上之时,忽然听到一声不管怎么听都是在骂娘的惊呼。 老陈被嚇了一跳,险些原地蹦起,恼火喝道:“你这是作甚?!” 中年官员双手紧紧攥著那簿册,没有说话。 老陈意识到有不寻常事,皱眉问道:“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中年官员放下簿册,眼神幽幽望向老陈,感慨唏嘘以及嘲讽:“就是今儿还挺多人从坟里爬出来的。” …… …… 这是林彻走进桂宫听到的第一句话。 听著脚步声,中年官员不再讥讽同僚,把坐姿端正。 老陈不明所以地拿起那份邸报,看到聚星阁毫不吝嗇笔墨大书特书的那件事,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这也行吗? 然后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早点,自言自语道:“还好没吃。” 林彻入座。 十三封举荐书上桌。 中年官员沉默了会儿,看著对坐青年的眼睛,突然说道:“是我错了。” 林彻摇头说道:“谁都会错。” 中年官员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摇头说道:“但我不该错。” 林彻想了想,说道:“错在是我而已。” …… …… 中年官员长驻江城桂宫已有数十年,见过太多起於微末的强者,但他仍旧不认为林彻能把事情办成,故而他认为自己看错了人。 哪怕林彻开口劝解,他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直到最后那六个字的到来。 老陈在旁故意咳嗽了声。 中年官员醒过神来,直接问道:“你要起个什么名字?我说的是你要开的这宗派。” 林彻说道:“不用先检查一下这些举荐书吗?” “这有什么好检查的?” 老陈隨手放了个肉包进嘴里,挑眉说道:“都上邸报了,如今整座江城应知尽知,还有什么好查的?最多也就是例行公事。” 林彻心想这似乎不太严谨。 不过这桂宫二人本就如此閒散。 他与中年官员说道:“西洲。” 中年官员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自西土来,我现在问的是你要给自家宗派起个什么名字……等等,你是说西洲?” 话到最后,这声音猛然抬起拔高,都是震惊与错愕。 而老陈的肉包终究还是落了地。 中年官员像是在看疯子似的看著林彻。 林彻不明所以,说道:“什么问题?” 老陈嘆道:“天大的问题。” 第九章 西洲 桂宫一片安静。 夏至的阳光越过窗檐,照在古老的官署內,没有闷热的感觉,反而清凉。 林彻心境如平湖水,未起波澜,静静等待著那个天大问题的落下。 中年官员却不像他这般冷静,不顾茶水才烧开还没多久,举杯一饮而尽,以此镇定心神不摇晃。 “其实就是那两个字。” 在官员说话的时候,老陈忽而又再嘆了一口气。 中年官员顿了顿,话锋忽转,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你这十三封举荐书里有一处地方是完全相同的?” 不等林彻开口,他自问自答道:“赤松门,云阳阁,白象派……这些宗派相同之处是什么?是其貌不扬,朴实无华。” 林彻想了想,说道:“虽然你不赞同,但我觉得西洲应属此列。” 西洲二字到底哪里浮夸了? 中年官员猜到他的想法,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后,说道:“那两个字不是浮夸,而是僭越。” 林彻说道:“僭越?” 老陈没有坐下,仍旧站在一旁,认真说道:“你以为赤松门为什么要叫赤松门,难道这门里的人不清楚这名字普通吗?是因为现在的他们只能是赤松门也只敢是赤松门。” 中年官员接过话头,说道:“道庭七宗,从玄都左丘白泽再到悬天海望月山穷尽山,这其中的共通之处又是什么?” 老陈答道:“以山岳江海为名,镇压一方天地,日月皆在其中,风雨不出其里,庇佑万民。” 中年官员再道:“西洲无疑是符合这句话的。” 老陈说道:“那这就是僭越。” 林彻安静片刻,问道:“道庭在这方面有何明文规定?” 话音方落,桌后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看出对方心中的想法。 ——果然如此。 “当然有。” 中年官员忽然发现自己在此事上的耐心超乎寻常,看著青年解释道:“一方天地之中唯有一家宗派能够以此为名,而一方天地这四个字並非虚指。” 老陈补充说道:“以江城为起点,中州之西,尽属白泽。” 中年官员正色问道:“我们说得足够明白了吗?” 老陈再道:“假如你坚持下去,那就是与白泽过不去,但……人间两万年来,未曾有过你这年纪的金丹境。” 话的后半句是对林彻昨日所言一字不差的复述。 事实的確如此。 未至金丹,有何资格与白泽为敌? 纵使金丹,於七宗之前也只是那四个字,仅此而已。 桂宫再次安静。 中年官员与老陈未再对视,但都能够猜对对方此刻心中所想。 如此劝阻,不可谓不是仁至义尽。 林彻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中年官员有些不满,沉声说道:“道庭的条例我的確没法做到全部瞭然於心,但与桂宫相关的,我定然是都记得的。” 林彻摇头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老陈皱眉问道。 林彻一脸无辜说道:“我从未想过与白泽爭。” 中年官员沉默了。 林彻继续说道:“另外,按照道庭的明文规矩,此事应当可行。” 老陈愣了愣,神情变得极其微妙,问道:“难道你是说?” “嗯。” 林彻说道:“除非西土不算是一方天地,又或者是让寺里的人把莲山寺的寺字给去掉,否则我就不该算是僭越,因为无越可僭。” 场间的气氛越发奇怪。 不是尷尬或者压抑,而是一种欲言又止,有话说不出口的无可奈何。 这种感觉闷在桂宫二人心中,有如块垒横生,鬱郁不得出。 “如果你们要问我为什么不在西土办这件事。” 林彻说道:“原因是佗城没有桂宫。” 都是真话,真心话。 中年官员听得失魂落魄。 老陈早已经坐了下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彻看著两人,语气依然礼貌。 中年官员终於清醒,眼神复杂地看著他,说道:“假如你坚持到底,这会让你遭到很多人的敌视,因为所有人都会认为你德不配位。” 林彻摇头说道:“我不这么认为。” 老陈说道:“难道你认为现在的你能够担得起西土的因果?” 林彻认真说道:“西土因果早已在我肩上。” 桂宫二人再次无话可说。 明明都是荒唐到极点的话,与痴人说梦毫无区別。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林彻回答的第一时间,他们却下意识觉得这都是真的,必须要以理智与情感来否定这份本能。 “还有別的问题吗?” 林彻重复问道。 老陈很认真地想了一遍,说道:“没了。” 中年官员在心里深深地嘆息了声,然后取出桂宫玉册,说道:“不妨与你坦白,我是真不愿意替你办这件事。” 话虽如此,但他却没有把玉册当场拋下。 林彻清楚地感知到一道气息的出现。 这道源自於桂宫建造之处的气息没有任何的味道,更没有杀伤力,只是一把钥匙。 当这道气息被中年官员引向玉册,便有乳白光芒从中亮起,如水般漫向林彻。 林彻起身,与飘至半空中的玉册对视。 他伸出右手,以自身真元为墨,凌空书下西洲二字。 玉册与此二字相遇,原本静然流淌的光芒,於此瞬间陡然沸腾起来。 林彻的容顏被映得苍白。 然而直到光芒如潮水般褪去,青年的神情依旧平静。 当玉册被中年官员收回时,他才重新坐下,闭上略微酸痛的眼睛,顺带著掩去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金色。 “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老陈的声音响起,满是感慨意味:“要不了多久,该知道这件事的人就都会知道,到时候你恐怕要迎来很多欺辱打压。” 林彻笑了起来,说道:“挺方便的。” 中年官员没听懂这句话,皱起眉头问道:“方便什么?” 林彻先是认真道谢,继而起身往桂宫外走去,最后留下一句话。 “只要把这些琐碎事都处理好,我想,这世上就没多少人再来质疑了。” 第十章 寻剑 昨日事留於昨日,今天的玄妙道院尚且风平浪静。 不同的是,道院前那片广场上的人群较之昨日更为拥挤,因为有太多人闻讯前来。 来者多数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但其中也有各宗派的年长者,而这两批人显然都是为光幕上的那十三个名字而来。 忽然,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助威声。 一位身著华贵衣衫的少年在眾人的目光当中,径直踏入玄妙道院,观其神情淡漠,虽未有骄傲流露,但自然给人一种骄傲的感觉。 此人在江城一带颇具盛名,早在数年以前就被视作当地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备受瞩目。 以他的地位与名声,当然不需要参加这第一轮次的考核,今日之所以来到玄妙道院,只是因为他对林彻留下的记录抱有兴趣。 更准確地说是他准备打破这个记录。 那助威声自然也是为此而响起。 林彻终究是一个未曾听说过的陌生名字,人们有太多理由不愿让他在榜上独占鰲头。 纵使这榜单其实无关轻重。 道院中,郑景山看著那个有所耳闻的年轻人,问道:“先生,吴旭能进入三十息之內吗?” 大概是因为昨日那场完全不在意料当中的变故,叶先生今天並未留在道院深处小楼偷閒,而是亲自坐镇那座道殿外,確保没有意外发生。 “你觉得呢?” 叶先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郑景山想了想,说道:“不行。” 叶先生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男孩一眼,问道:“为什么?” 郑景山的声音稚气犹存,但说话之时总是刻意成熟,喜欢深沉。 就像此时与此刻。 “因为他表现得不够平静,而昨天的林彻不只是平静。” 叶先生问道:“还是什么?” 郑景山想了想,说道:“是我临下课时惦记著去吃饭的模样。” 叶先生微微一怔,很是欣赏地看了一眼学生,微笑说道:“就从这句话来看,日后的你定然能够胜过吴旭。” 郑景山不假思索说道:“我可是要进七宗的人,当然比他强。” 便在两人言语之间,吴旭入道殿已有三十息。 道院外的助威声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低,直至几近於无。 第六十息时,吴旭终於走出那座道殿,面沉如水。 郑景山毫不意外,轻哼一声,得意说道:“我就知道。” 话音落下,叶先生却不似平常那般回应。 他有些不解地仰头望去,只见平日里总是一副无所事事模样的先生,於此刻神情凝重至极,双眼瞪得像铜铃。 “先生,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 叶先生看著手中那张信纸,嘆道:“总之,这回江城可要热闹了。” 郑景山最討厌的就是这种话,认真问道:“先生您別绕圈圈可以吗?不行你就把信给我看,我还能看不懂吗?” 叶先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信给了出去。 郑景山还未把信看完,神情便已震惊,惊为天人。 “有何想法?”叶先生问道。 “了不起。” 郑景山眼神明亮至极,声音微微颤抖:“是我从未想过的那种了不起!” …… …… “我不明白。” 严行帆的表情无比复杂,喃喃自语:“为什么能有人以这种方式找死。” 此时此刻的他不在玄妙道院外,而是身处江城一座府邸当中,与其余同道谈论鹿宴名额之事。 这场议事早有计划,並非临时起意,但终究不可避免要谈到林彻。 就在眾人即將开始谈论这个名字的时候,白马湖畔有信送来,信出清天司。 信中內容与叶先生所见如出一辙。 “如此也好。” 有人笑了起来,说道:“至少能让我们少上一场爭执。” 严行帆正色问道:“您的意思是?” 这人摇头说道:“严长老何必明知故问,林彻行此僭越之举,在座诸位便有理由共击之。” “不错。”再有人接过话头,面无表情说道:“若让此人走出江城,行至鹿牯山,吾等还有何顏面可言?” 严行帆沉默片刻后,嘆息说道:“那就这样吧。” “接下来要谈什么事情来著?” “琼华宴。” “事关白泽,照办就行,况且这也是晚辈们的一场机缘。” “关於这琼华宴我倒是听到一个传闻。” “不妨直言。” “据说,白泽那位龙女將会亲至江城。” 此言一出,场间顿时安静。 严行帆神情感慨,嘆息说道:“那我们现在可以为林公子祈祷了。” 先前开口那人笑骂道:“你这傢伙也是真的虚偽,这还有什么好祈祷的,默哀得了。” …… …… 西江以千丈之宽二分江城,滔滔水声中,常有云雾相伴,而雾中有岛。 这座江心岛因为诸多复杂原因,终年不见人跡,植被生长得繁茂,是故物种极其丰富。 今日却有轻舟逆流而上,直入岛中。 舟上站著一位姑娘。 那姑娘三千白髮,眸如点漆。 如果她身著黑白衣衫,想来会有锋芒自然流露在外,但她没有。 她依旧是那一袭晴蓝长裙,仿佛一条游弋浅海的鱼儿。 “我还是想不明白。” 一道声音自岛中深处悠悠传来,带著好奇:“你为什么来。” 虞羡鱼说道:“取一样东西。” 言语间,她的目光穿过重重树木,落在开口那人身上。 说人其实不准確,因为此刻与她谈话的是妖。 白泽中妖。 这妖女身著浅绿罗裙,气息清新自然,简单至极。 然而再往深处望去,这种感觉却如云雾聚散,仿佛幻觉,似有还无。 虞羡鱼对此视若无睹。 北忘虽是妖,但世人更习惯將她视为龙,而云向来为龙驭。 “是什么东西?” “剑。” 虞羡鱼没有再说更多。 她离开悬天海,一路北上又再西行,为的是去西土。 只是在这途中,忽有旧人消息传来,让她不得不停步。 “剑?” 北忘很是意外,目光落在虞羡鱼腰间,奇怪问道:“何剑能与归墟相提並论?” 虞羡鱼摇头说道:“你不需要知道。”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这语气不合適。 明明那人已经叮嘱过她很多次了。 为什么还是没能记住呢? 虞羡鱼忽然有些难过。 北忘当然不喜欢她的语气,但也不怎么在意,转而说道:“不过今天的怪事本就很多,倒也不缺你这么一件了。” 虞羡鱼没有接话。 北忘依然是无所谓,微笑说道:“有人要將莲山寺取而代之。” 虞羡鱼墨眉微蹙,问道:“谁?” “林……” 北忘看向手中那张信纸,確定自己没有记错,终於说出那个字:“彻。” 上架杂言 题眼是写书从来不愉快。 …… …… 但其实是愉快的。 故事的雏形应该是今年二月也就是春节的时候萌发的,那时候的我因为很多事情心情比较复杂,而人抹去多余情绪的最直接办法也许是忙起来,所以最终才有这本书的诞生。 然而事情並非一帆风顺。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准备从林彻穿越之初写起,写他如何建立那些在正文里的那些关係,然后出走西土,前往中州。 这个想法来得很自然,符合我的直觉,然后被放弃了。 放弃的原因……其实挺复杂的,比如编辑的意见,比如开篇的不顺,但最关键的还是我发现我很难写出我想要的那股少年心气,至少在林彻身上是这样的。 解决办法十分简单。 林彻从初出茅庐的少年成为一个失意的归乡青年。 故事很自然地顺起来了。 最终,就像我在第一卷也就是十章前说的那样,这是一个重新出发的故事。 我很喜欢第一卷里的很多东西,比如明诗酒出场时的溪水与祸水,再到南梔在桔园中的道理与坚持,还有明月独照下的梨花酥,但我最喜欢的毫无疑问还是最后那几章。 落日可以是朝阳,雨过天晴,哀而不伤。 与道庭再战一场也好。 这些都是非常符合我个人审美的东西,並且最最愉快的是有读者和我一样喜欢这些。 这里非常感谢洛惊眠书友,您的那篇书评我反覆看了很多次,因为您说的就是我要写並且確实在写的。 如今回头看,第一卷的完成度,让我非常满意。 对我个人而言,当下最大的期望就是第二卷也有同样的完成度。 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我很认真地回想了一遍,在这本书上我的態度的確十分端正,大纲並没与隨著开书而停止,仍在隨著工作而不断修缮,细纲也確確实实地写了大几千字,现在回头看,都是很愉快的事情。 我想第二卷也能这么愉快下去。 第二卷要写什么来著?与新人相交,与旧友重逢。 虞羡鱼为什么停在江城寻剑?因为那是某人的剑。 然后开宗立派怎能没有弟子?林彻没想过要一人成宗。 以及这一卷中最重要的鹿宴。 总之,总而言之,我想要写的第二卷是爽快的,也要是值得各位花钱订阅的,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和標准。 …… …… 愉快的事情太多,不愉快的其实只有一样。 很巧,那也是两个字,和今天的章节恰好相同。 成绩。 这本书的成绩的確不好,哪怕我早有预料,还是在意料之外。 因为成绩缘故,这一月来有过太多的不愉快,但临到上架的现在情绪反而平復了。 归根结底,新书期只不过是一本书的开篇,接下来的故事还很漫长,我相信我能写好,而人理应是要相信自己的。 是的,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好的故事肯定会有人看,而我始终相信这一点。 要说的好像就这些了,非要再补一句就是……养书的朋友开个自动订阅吧~(笑) 上架时间是今天的十二点后,更新是说过的五更,但因为没有存稿,纯现写,大概是要写到晚上十二点的,就这样。 至於以后,我会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多写再多写。 就这样。 最后。 非常感谢各位读者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