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这个导演有点强》 第1章 重回2000 “如果我还有一夜星光,那晚我要陪你看尽长安花。我有一夜星光吗?没有,所以我至今没能牵你走遍长街。” “如果我有一台摄影机,我就能把所有温柔都拍给你。我有专属摄影机吗?没有,所以我只能把心动藏在镜头里。” “……” “男人不疯,拍戏不红,因为疯的导演才敢拍真心。” “……” 嘈杂的声音不断响起,把陈砚从无边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陈砚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侷促的小剧场舞台,白纱帷幔垂落,暖黄色的舞檯灯洒下,给舞台中间的话剧演员镀上一层金色。 一瞬间。 零碎的记忆碎片不断重组,搅得陈砚头痛欲裂。 不对劲。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好像一切都经歷过一遍。 陈砚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我重生了? 我不是在2024年的首映礼前夜,因为资本打压,舆论抹黑,一夜从新锐导演变成人人喊打的骗子,醉倒在路边吗? 这里是……人艺小剧场? 《网络情缘》的排练现场? 现在是哪一年? 陈砚手忙脚乱摸向裤兜,掏出一部沉甸甸的手机。 银色翻盖,磨砂金属外壳,按键宽大,屏幕只有一寸大小——诺基亚8210。 2000年横空出世的街机,当年他咬咬牙花三千多块买下的“奢侈品”。 翻开盖子,屏幕亮起,一行数字清晰刺目。 2000年12月16日。 轰。 陈砚脑子一片空白,隨即被汹涌的回忆填满。 他,陈砚,北电摄影系98级应届生,2002年夏天毕业,2003年才第一次进组当助理摄像。 上辈子他和无数摄影系学子一样,抱著“从摄转导”的梦——不想当导演的摄影,不是北电好摄影。 可现实骨感得刺骨。 他从最底层的摄影助理干起,扛机器、架轨道、打反光板,风吹日晒,熬夜连轴转。 从助理到掌镜,用了十二年。 从掌镜到摄影指导,用了六年。 再从摄影指导熬到真正独立执导,又耗了五年。 等他第一部自编自导的电影《旧城雨声》杀青、过审、定档,已经是2025年。 整整二十三年。 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两鬢微白的中年人。 可命运最是残忍。 电影上映前三天,合作方翻脸,资本买水军,一篇“潜规则女演员、片场霸凌工作人员”的小作文,把他彻底打入深渊。 他没做过。 半件都没有。 他这辈子守身如玉,不沾花边,不搞特权,不欺负人,唯一的爱好就是拍镜头、讲故事,连重话都很少说。 可舆论不讲道理。 百口莫辩。 他起诉、澄清、放证据,全被淹没在谩骂里。 一生心血,临门一脚,彻底作废。 绝望之下,他在小酒馆喝到断片,再睁眼,居然回到了2000年。 回到了他还没毕业、苏晚还没和他分手、一切悲剧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想起来苏晚,陈砚的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他和苏晚分手在2003年。 不是出轨,不是背叛。 只是他常年跟著剧组天南地北跑,她在人艺演话剧、拍电视剧,聚少离多,电话越来越少,话题越来越淡,慢慢就走散了。 后来她嫁给圈外人,退居幕后,安稳度日,却再也没了当年眼里的光。 而他,孤身一人,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尝尽冷暖。 “陈砚。” 轻柔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陈砚抬头一看,心臟骤然一缩。 少女站在光里,长髮披肩,眉眼弯弯,皮肤白得发亮,穿著简单的白色毛衣与牛仔裤,乾净得像白雪。 是二十岁的苏晚。 是他的初恋。 是他爱了一整个青春、遗憾了后半辈子的姑娘。 “这么认真地思考,是不是在想毕业作品?”苏晚笑著问道。 陈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苏晚笑著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我们陈大摄影师,肯定在憋大招。” 陈砚喉结滚动,压下眼眶的发热,声音微哑:“嗯,想好了。” 从醒来到现在,不过一小时,他不仅把前世今生捋得清清楚楚,更把未来的路,一步一步都算明白了。 艺术生烧钱,北电摄影系尤甚。 学费一年一万,只是零头。 平时作业拍摄,小则大几百,动輒数千。 毕业作品,更是昂贵,一两万块钱压根不够看。 想要拍一部优秀的毕业作品,至少要拿出来几十万,上不封底。 陈砚父亲90年代下海做建材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家底厚实,才能將陈砚送进北电读最烧钱的摄影系。 这次回家过年,老陈直接给他批了六万,专门用来拍毕业作品。 上辈子,陈砚的毕设是一部叫《修书人》的短片。 讲老城区修书匠的故事,模仿第六代导演,手持、冷调、边缘化、个人表达,拍得晦涩又自嗨。 典型的学院派“自嗨片”。 现在重活一世,他看都看不上那部幼稚、空洞、自我感动的作品。 正所谓出名要趁早,他可不想像前世那样苦熬二十多年才当上导演。 他要换一部足够炸、足够狠、足够拿奖、足够让他一出场就惊艷所有人的短片。 ——《守夜人》。 原创剧本,融合悬疑、犯罪、心理、温情,十七分钟,小场景、强衝突、高反转、神结局。 用它当毕设,足够横扫校內奖项,甚至能直接投国內外短片节,拿奖拿到手软。 先拿奖攒资歷,再靠资歷拉投资,最后一步到位拍长片。 为什么不直接拍长片? 穷。 老陈是有钱,但不是冤大头。 他敢张口要一百万拍长片,老陈能连夜从津门开车过来,把他拎回老家关起来反省。 “什么题材?” 苏晚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主动凑过来,“有没有我的角色?我免费演,倒贴都行!” 少女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飘过来,陈砚心神微盪,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笔直修长的腿上。 上辈子他在片场见过无数女星,风情万种,明艷动人,可谁也比不上二十岁的苏晚。 乾净、纯洁,热情,是青春本身。 《守夜人》里恰好有一个便利店女店员的角色,温柔乾净,是男主心里唯一的光。 但戏里有一段雨夜独处的特写,还有近距离镜头,需要演员用高超的演技將人物的情感表达出来。 苏晚太青涩了,以她的演技,暂时还胜任不了这项重任。 他轻轻摇头,语气认真:“这次没有適合你的角色。” 苏晚微微撅起嘴,有点委屈:“又不让我演……你是不是嫌弃我演技不好?” “不是。” 陈砚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是角色不適合你,下次有好角色,第一个找你。” 第2章 毕业作品 苏晚很好哄,听到陈砚的保证,她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故事嘛,给我透露一点点。” 走出人艺小剧场,晚风微凉,苏晚挽著陈砚的胳膊,一路追问。 2000年的燕京,街道还没那么多高楼,路灯昏黄,自行车铃叮铃作响,计程车大多是红色夏利,充满年代感的烟火气。 陈砚牵著她的手,感受著她手心处传来的温热,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重生一次,连空气都觉得新鲜。 “不告诉你。” 他故意挑眉,“等开拍那天,你再来探班,给我送盒饭。” “你还吊我胃口!”苏晚踮起脚,伸手要挠他痒。 陈砚笑著躲开,顺势把她揽进怀里:“是一个便利店守夜人的故事,有点嚇人,还有点好哭。” “哇!” 苏晚眼睛更亮了,“快细说,我最喜欢这种带感的!” 正好一辆夏利停在面前,司机探出头:“走不走?” “走,中戏。” 陈砚拉著苏晚上车,一口京片子流利自然,四年北电生涯,他早就融入这座城。 车上,陈砚慢慢把《守夜人》的故事讲给她听。 男主小诚,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守夜人,性格內向,不爱说话,唯一的乐趣是看著深夜来往的陌生人,偷偷记下他们的故事。 他认真、仔细、温柔,会给晚归的学生留热牛奶,给加班的白领留热茶叶蛋。 没人知道,他曾是一场火灾的倖存者,父母双亡,心里藏著深重的创伤。 某天深夜,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闯进便利店,挟持了他,要求他帮忙处理身上的痕跡,並且不许报警。 男人后备箱里藏著秘密,身边带著枪。 小诚表面顺从,內心疯狂盘算逃生,可在接触中,他发现这个“歹徒”並不坏,甚至在悄悄保护他。 与此同时,警察悄悄包围了便利店。 內外夹击,绝境之下,小诚想起自己尘封的记忆。 结局:便利店灯光骤灭。 枪响。 黑屏。 留白。 而真正的暗线,藏在镜头里—— 歹徒是他的救赎人格,当年的火灾另有隱情,他一直被困在童年夜里,从未走出来。 所谓挟持,不过是自我救赎的开始。 “……” 苏晚听得屏住呼吸,直到故事讲完,才轻轻捂住嘴:“太绝了……陈砚,你这本子也太厉害了吧!” 前排司机师傅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俩一眼,小声嘀咕:“这故事,听得我后背有点发毛……” 陈砚笑而不语。 这只是他隨手拿出的小试牛刀。 他脑子里,装著未来二十年的爆款密码、市场风向、观眾口味,还有无数被埋没、被错过的好故事。 车子开到中戏胡同口,路窄开不进去。 “我到啦。” 苏晚解开安全带,依依不捨,“晚上我排练完,去找你吃夜宵。” “好。”陈砚点头,“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信息。” 目送苏晚跑进胡同,陈砚才对司机道:“师傅,去和平里小区。” 他和苏晚在外面租了房子。 99年建成的小区,两居室,月租一千八,在2000年已经算奢侈。 学费、器材、房租、生活费、约会开销—— 全靠啃老。 不然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陈砚一点不觉得丟人。 啃老怎么了? 有老可啃,是福气。 等下半年,老陈的建材厂拆迁,补偿款下来,他再拿著《守夜人》和下一部短片《无声证言》的奖项,去找老陈“化缘”。 有奖项背书,有未来预判,成功率直接拉满。 他不要多,一百五十万。 足够拍一部小成本长片。 而且,他心里还藏著一件更重要的事。 上辈子,苏晚父亲在2001年春天查出胃癌早期,家里怕影响她毕业大戏和人艺招聘,一直瞒著,直到秋天才说。 为了凑治疗费,苏晚忍痛辞掉人艺的稳定工作,接了一部商业剧,一拍就是整年,没能好好陪父亲。 虽然后来手术成功,可她心里遗憾了一辈子。 这一世,陈砚不会让悲剧重演。 老陈早就给他准备了四十万,说是毕业之后在燕京买房的首付。 这笔钱,陈砚不动。 但他可以提前“借”出来,以自己的名义,不动声色地帮苏晚父亲安排最好的检查、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 不伤害姑娘的自尊,不打乱她的人生,又能稳稳护住她最在意的人。 对重生者来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青春没有遗憾,爱人不再错过,这才是重活一世的意义。 推开出租屋门,熟悉的陈设扑面而来,陈砚眼眶微热。 墙面只刷了白腻子,没有吊顶,没有复杂装修,水泥地面,客厅掛著老式吊扇,吱呀作响。 餐厅一张小木桌,墙上贴满他和苏晚的合照:在长城、在北电操场、在中戏门口、在话剧谢幕时。 客厅摆著木质旧沙发,对面是一台34寸长虹彩电,下面是一台步步高vcd,旁边堆著成百上千张影碟。 中外经典,文艺片、商业片、悬疑片、犯罪片,应有尽有。 一半正版,一半盗版。 这些可都是他的宝贝。 陈砚也没想过抄谁的路。 他经歷二十二年行业毒打,早就看透:文艺片拿奖,商业片吃饭。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2000年的学院派,鄙视商业片,觉得拍商业片是掉价、俗气、向资本低头。 陈砚倒不矫情。 有钱不赚,是傻子。 但他的路线很清晰: 先用短片冲欧洲三大电影节相关单元,拿艺术口碑; 再用小成本商业片打开市场,赚第一桶金; 最后手握资本与话语权,拍自己真正想拍的作品。 想通一切,陈砚立刻钻进小书房。 打开word,提笔就写。 他亲自掌镜,亲自执导,每一个镜头都刻在脑子里,写起来行云流水,毫无卡顿。 上辈子拍了二十年,这种级別的剧本,对他来说如同喝水吃饭般简单。 不知过了多久,柔软的身躯触碰到了他的后背。 “嚇!”陈砚猛地回神。 “嘻嘻,嚇到啦?” 苏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都十点多啦,你一口饭都没吃,想饿坏自己吗?” 陈砚看向电脑右下角,果然已经22:10。 他从下午回来写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写太投入了。” 他关掉文档,转身抱住苏晚,“你怎么过来的?胡同黑不黑?” “我和同学一起的。” 苏晚蹭了蹭他的肩膀,视线落在屏幕上,瞬间愣住,“我的天……你一下午写了这么多?” 满满一百二十多个镜头,分镜清晰,细节拉满。 “灵感来了,挡不住。”陈砚笑道。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嚕咕嚕大叫。 从中午到现在,粒米未进。 “我就知道。” 苏晚拉著他往外走,“我买了西红柿、鸡蛋、麵条,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 陈砚靠在厨房门口,看著少女熟练地洗菜、烧水、煮麵,灯光落在她发梢,温柔得一塌糊涂。 上辈子所有的苦、所有的遗憾、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第3章 北电底蕴 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 陈砚狼吞虎咽,吃得满头大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晚笑著给他递纸巾,“我看完你的本子了……陈砚,你真的太厉害了。”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这个男主,演技要求特別高,一般人演不出来。” “我知道。”陈砚点头。 北电錶演系的学生,大多偏偶像、偏外放,撑不起这种內敛、压抑、层次丰富的角色。 得去中戏找。 北电导演,中戏演员,这是圈內传统,不能断。 “你帮我个忙。”陈砚握住苏晚的手。 “你们系97、98、99级,有没有那种演技扎实、气质內敛、能扛住大特写的男生?” 苏晚想了想,眼睛一亮:“有!邓川!97级的,演技特別好,就是心气高,一般小片子不接。还有吴磊,98级的,戏痴,只要本子好,没钱都演。” 陈砚心里一动。 邓川,未来的文艺片男神,上辈子拿遍国內大奖。 吴磊,戏骨级演员,稳得可怕。 “帮我把本子递给他俩。” 陈砚说道:“如果不行,找你班主任李老师帮忙说一句。” 苏晚和班主任李老师关係极好,在学校人脉很广。 “没问题!” 苏晚立刻点头,然后凑过来,眯著眼笑,“那……你要怎么奖励我?” 陈砚放下碗,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头轻轻吻了下去。 “这样,够不够?” 苏晚脸颊通红,轻轻推了他一下:“討厌……满嘴都是麵条味。” “那再亲一下,去去味。” “不要!” 小屋里笑声轻扬,灯光温柔,2000年的冬夜,温暖得不像样。 第二天一早,陈砚回到北电。 2000年的北电,校园不大,梧桐叶落,到处都是背著相机、拿著剧本的学生,意气风发。 摄影系98级毕业班,正在紧张筹备毕业作品。 教室里,大家围在一起討论,气氛热烈又焦虑。 “我还是想拍文艺片,老师说冲奖可能性大。” “我没钱啊,最多拍五分钟,隨便交差算了。” “我想拍爱情片,简单,好拍,演员好找。” 清一色的学院派思路:小眾、边缘、个人表达、晦涩难懂。 陈砚推门进去,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砚,你回来了!你的毕设想好了吗?”班长张远问道。 “想好了,拍悬疑犯罪短片,十七分钟,《守夜人》。”陈砚淡淡开口。 全班瞬间安静,隨即哄然大笑。 “悬疑犯罪?陈砚,你没发烧吧?” “咱们摄影系,拍那种东西干嘛?又难拍,又不討好,老师也不喜欢。” “就是,老老实实拍个文艺短片,安安稳稳毕业得了。” 在他们眼里,拍商业类型片,是不务正业,是掉价,是自毁前程。 陈砚不解释,把列印好的剧本和分镜稿放在桌上。 “我昨天写好的,你们可以看看。” 有人隨手拿起来,漫不经心地翻。 一开始还满脸不屑,看著看著,表情逐渐凝固,身体不自觉坐直。 “臥槽……” “这镜头设计……也太狠了吧。” “这反转,这暗线,这情绪……” 越来越多人围过来,教室里从鬨笑变成死寂,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这哪里像学生作品? 这分明是专业导演的院线级剧本! 光影、构图、运镜、节奏、情绪、反转,每一处都精准到可怕,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废镜头。 “陈砚……这真是你写的?”张远声音发颤。 “不然呢?”陈砚挑眉。 “你这也太变態了……”有人喃喃道,“我们还在纠结怎么拍一个镜头,你已经把一整部短片都玩明白了。” “你这片子拍出来,咱们系的一等奖,肯定是你的了。” “何止系里,全校,还有外面的短片节,全都能乱杀!” 陈砚淡淡一笑:“先拍出来再说。” 他不需要吹捧,他需要的是班底。 “我缺摄影助理、灯光、录音、场记,都是自己同学,有没有想来的?” 话音刚落,全班几乎同时举手。 “我我我!” “算我一个!不要钱,免费干!” “陈砚,带我一个,我想跟你学东西!” 上辈子,陈砚在班里不算突出,默默无闻,没人在意。 这一世,他一出手,便是降维打击。 实力,就是最好的话语权。 很快,陈砚组建了自己的毕业作品班底: 导演/摄影/编剧:陈砚 摄影助理:张远等三人 灯光:班里最强的灯光组 录音:专业录音系同学 场记/製片:苏晚(兼职) 演员:正在联繫中戏邓川、吴磊。 设备:北电校內租赁,便宜实惠。 场景:校外一家即將停业的便利店,老板听说学生拍毕设,免费提供场地,只要求片尾署名。 一切顺利得离谱。 一周后,苏晚带来消息。 邓川看了剧本,一夜没睡著,主动约陈砚见面,不谈钱,只聊戏。 吴磊更直接,看完本子直接说:“你让我演,我现在就进组,倒贴路费都行。” 中戏两大实力派,尽数收入麾下。 消息传回北电,摄影系彻底炸了。 “陈砚牛逼啊!把中戏的大神都请来了!” “咱们摄影系,还从来没请过中戏的顶尖学生当主演!” “这片子,未拍先火!” 系主任听说后,专门把陈砚叫到办公室,翻完他的剧本与分镜,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好拍,北电摄影系的未来,看你了。” 陈砚走出办公楼,阳光洒在身上,温暖明亮。 2000年,华娱黄金时代即將拉开大幕。 无数经典即將诞生,无数巨星即將升起,无数资本即將涌入。 而上辈子错过一切、苦熬半生的他,这一世,带著二十年的经验与眼光,带著满级的导演与摄影技能,带著爱人与梦想,站在了起跑线最前面。 他不会再等。 不会再忍。 不会再让遗憾发生。 他要拍最好的镜头,讲最动人的故事,拿最有分量的奖项,站在最高的地方。 让整个华娱,都记住他的名字——陈砚。 开机仪式定在一周后。 便利店门口,红布简单一掛,鞭炮一响。 陈砚站在摄影机后,看著镜头里的演员与场景,深深吸了口气。 “各组准备。” “场记打板。” “《守夜人》,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摄影机缓缓运转。 属於陈砚的时代,正式开启。 第4章 片场暴君 《守夜人》,第一场,第一镜。 机器开著,铝合金轨道从收银台一路铺到仓库门口。 “咔!” 陈砚的停机声压住了便利店里紧绷的空气。 “重来。” 这是今天的第十次重来。 摄影助理张远是班长,平时心高气傲,这会儿蹲在轨道边上,手心全是汗。 他压低声音对陈砚说:“陈砚,这轨道太长了,咱们用的是十六毫米胶片,光圈一开大,景深就浅。” “邓川稍微走偏一点,焦就虚了,这一卷胶片可就报废了!” 胶片有限,每一寸都是钱。 陈砚没理他,目光钉在监视器里那块闪烁的画面上。 “张远,记住了。” 陈砚的嗓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我要的不是好看,是窥视。” “镜头就是一条蛇,要从货架的缝隙里,一点点滑到他面前。” “演员走位是他的事,他要是连条直线都走不了,中戏的毕业证可以撕了。” 这话太冲,张远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敢接。 他觉得陈砚不是变了,是疯了。 “灯光!把那块橘色滤光片给我摘了!” 陈砚忽然抬头,衝著灯架喊。 灯光组长刘强正满头大汗地调整,闻言愣住:“摘了?那脸色不就青了吗?” “老师说拍这种场景,得用暖色调,要烟火气。” “谁告诉你这是温情片了?” 陈砚走过去,自己动手,一把將那块橘红色的滤光片扯下来,扔进空箱子。 “这里的冷光要占七成!冰柜里的那种惨白光,直接打在邓川脸上,要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停尸房里爬出来的。” “只有那边热牛奶的柜檯,能有一点暖色,要淡得像快灭了的菸头。” 他调灯的动作熟练得可怕,根本不像个学生,倒像在片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 “陈砚,这构图……” 张远看著监视器,又忍不住开口,“人脸被挤在右下角,左边全是黑的,太满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对了。” 陈砚回头看他一眼,“在这部戏里,便利店不是家,是棺材。” 张远脖子一缩,彻底闭嘴了。 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苏晚领著两个年轻人进来。 为首的正是中戏九七级的学霸,邓川。 他穿著件灰色呢子大衣,眉宇间带著股学院派的傲气。 这次要不是剧本实在惊艷,他根本不可能来给一个大三学生的毕设当主角。 “陈导演,阵仗不小啊。” 邓川一进来,闻到店里发酸的关东煮味和积灰味,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陈砚从监视器后抬起头,指了指收银台:“衣服脱了,进去,坐下。” 没有一句客套。 邓川愣了一下,还是脱掉大衣,露出里面的蓝色工作服。 他走进狭窄的收银区,身体微微后靠,垂下眼帘,摆出一个练了很久的文艺片男主角姿態。 “咔!” 他屁股还没坐稳,陈砚又喊了停。 “怎么了?” 邓川有点纳闷。 “你演得太好了。” 陈砚走到收银台前,敲了敲柜檯,“你在演一个忧鬱的人,但我要的,是一个死了的人。” 邓川的笑容有点掛不住了:“陈导,角色受过创伤,应该是哀而不伤……” “不对。” 陈砚打断他,“死人是不会哀伤的。” “我要你像这台扫码器,像这个计价器,麻木,空洞。” “不管进来的是谁,哪怕是抢劫犯拿枪指著你,你的反应也只是机械地抬一下头。” “明白吗?” 这简直是在顛覆邓川在学校里学到的一切。 他有点不服气:“一点情绪都不给,观眾怎么共情?” “共情是镜头和故事的事,不是你的事。” 陈砚指了指柜檯上的招財猫,“现在,你什么都別干,就盯著那只猫看。” “看到你觉得那只猫才是你唯一的亲人,或者,看到你觉得你自己也是个塑料摆件,咱们再拍。” 苏晚拉了拉陈砚的袖子,小声说:“他早饭还没吃呢。” 陈砚看了她一眼,脸部线条鬆了半秒,但还是摇了摇头:“苏晚,去把外面的插线板固定好,別让电流影响灯。” “这是工作。” 苏晚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她发现,在片场,自己不是陈砚的女朋友,只是个叫苏晚的场务。 三个小时后,便利店里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邓川在收银台后面坐得像一尊蜡像,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眼底空著,没了之前半点意气风发的样子。 “准备。” 陈砚终於坐回了摄影机后,“录音,把冰柜的嗡嗡声收进来,放大,要盖过人声。” “《守夜人》,第一场,第一镜,第十五次。” “action!” 镜头沿著轨道滑行,贴著货架缝隙,一寸寸逼近收银台。 邓川机械地整理著发票,忽然停下动作,目光扣住了那只招財猫。 成了! 陈砚心里刚喊出这两个字。 报时器响起,叮咚,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用力推开,一个穿著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带著两个老师走了进来,满脸怒气。 正是北电摄影系的副主任,齐峰。 “陈砚,停一下!” 齐峰的嗓门抽在每个人身上。 陈砚没动,机器也没停。 “齐老师,正在实拍。” “拍什么拍!” 齐峰几步衝到监视器前,一看那阴冷的画面,火气更大了,“这就是你改的剧本?” “这种故弄玄虚的构图,低级的色彩对比,你在拍好莱坞的垃圾b级片吗?” “我们北电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陈砚,你的作品要有诗意,要有社会关怀!” 另一个老师也痛心疾首。 整个剧组的人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陈砚终於慢慢抬起头,他甚至笑了一下。 “齐老师,传统是用来打破的,不是用来裹脚的。” 他站起身,直视著齐峰:“如果您觉得有力的构图就是低级,那可能是咱们系的教材该更新了。” “至於社会关怀,一个被生活碾碎的人在深夜里求生,这不算关怀,难道只有拍几个老头修古书才算?” “你……你这是什么態度!” 齐峰气得手指发抖,“我告诉你,你这个作品,我第一个就不会让你过!” “你毕不了业!” “那您可以试试。” 陈砚说完,直接转过身,背对著暴怒的系主任。 “看我干什么?都愣著等下班吗?” 他的语气压得住场,所有人背脊一紧,“各组准备保一条!” “邓川,刚才的感觉別丟了!” “张远,看好你的焦!” 齐峰站在原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好,好!陈砚,你有种!” “我等著你拿著这堆垃圾来求我!” 他怒吼著甩门而出。 门板砰地撞上,世界清净了。 剧组里没人出声,吴磊在角落里偷偷吐了吐舌头,这哥们儿是真勇啊。 陈砚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坐回监视器后。 “开机。”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一场计划之外的暴雨,不期而至。 陈砚抬眼看向窗外,路灯在雨幕中晕开诡异的黄光。 突然,两道刺眼的光柱穿透雨幕,直直射进便利店,將监视器里的画面冲得一片惨白。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店门口,堵死了去路。 车门推开,几个穿著黑色皮夹克的壮汉走了下来,为首那人手里,还拎著一根闪著寒光的钢管。 店老板王胖子腿都软了:“小……小陈,这……这是来找事的吧?” 陈砚前世被资本构陷的记忆一下涌上心头,那种被扼住喉咙的惊悸感让他全身发冷。 他抄起手边一根沉重的备用灯架脚架,金属的凉意让他立刻清醒。 这一世,谁也別想再挡他的路。 “张远,带几个人守住门口。” 陈砚的嗓音沉到雨声里,“別让人砸了机器。” 破旧的报时器再次响起,叮咚,欢迎光临! 那声音在便利店里来迴荡著,格外刺耳。 第5章 专业手腕 雨势不仅没小,反而更猛。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夹著雨水的冷风直灌进来。 门框上的报时器受了潮,发出破音的嘶哑动静:“叮咚……欢迎……叮咚……” 进来的四五个人,清一色黑皮夹克。 领头的汉子剃著青皮,后脖颈横著一道肉褶,右手拎著一根报纸裹住的条状物。 这是老混混的手段,报纸裹钢管,打人不见血,真出事了就说是捡的破烂。 满是泥水的靴子踩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湿黑的印子。 剧组几个学生哪见过这阵仗。 张远刚跨出半步想去拦,瞥见那报纸前端磨破后露出的铁锈色,又硬生生收住脚。 摄像组几个小伙子悄悄放下手里的遮光板,往后退了两步。 便利店老板王胖子缩在收银台下面,声音打著颤:“三哥,这都是北电的学生,拍作业呢。” 刘三没搭理他,径直走到轨道旁,用手里的傢伙碰了碰阿莱16sr2的机身。 金属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拍作业?” 刘三吐了一口焦黄的唾沫在亮堂的地砖上,“动静这么大?这灯晃得整条街睡不著,这叫扰民懂不懂?” 张远急了。 那轨道要是磕出坑,推起镜头来就得跳画面。 他刚要上前理论,陈砚伸手拦在了他身前。 陈砚没拿脚架,手依旧插在兜里。 他隔著监视器打量著刘三,上下扫了两圈,完全是在看群演的架势。 “扰民確实不对。” 陈砚开口,语气很稳,“王老板,拿一箱红牛,两条软中华,记我帐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剧组的同学全愣住了。 张远心里直骂娘,平时懟系主任那么刚,怎么碰见流氓就成怂包了? 刘三露出一排被劣质捲菸燻黑的牙,笑出声来:“到底是搞艺术的,懂规矩,不过哥几个在大雨里站了半宿,光这点菸,压不住惊啊。” 他身后几个壮汉跟著起鬨,有人故意往苏晚那边凑了两步,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 苏晚紧抱著场记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陈砚掏出一盒没拆封的软中华,慢条斯理地撕著塑封。 “三哥是吧?” 刘三挑眉。 “听王老板提过。” 陈砚把撕掉的塑封纸团成球,稳稳弹进旁边的垃圾桶,“这一带你说话最管用,不过我也交个底,这片子掛了北电系里的號。” 他侧了侧身,让出马路对面的视野,“刚才走的那位,是摄影系副主任齐峰,以前跟部委混的。” 陈砚看向刘三,“我们搞影视的別的本事没有,镜头里的东西保真。” 他抬手点了点机器,“这机器里塞的是柯达500t胶片,哪怕光线暗,连毛孔都拍得清清楚楚。” 陈砚停了一下,“要是齐主任明天一看画面里多了几位大哥,保不齐就得找分局的老战友喝茶了。” 此时,路口处恰好闪过一阵红蓝交替的警灯。 那是路过的巡逻车,但在雨幕的折射下,格外扎眼。 陈砚指了指马路对面隱约可见的灯火:“对面就是派出所。” 他把手里的烟往前递了递,“三哥,钱我有,那是做后期的活命钱,烟和饮料是剧组的心意。” 陈砚语气放慢,“真想聊大数额,等这组镜头拍完,咱们换个地方细聊?” 陈砚把手里的烟塞进刘三胸口的夹克兜里,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这一拍,力道不轻不重,透著股久混名利场的老辣。 刘三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又看看远处若隱若现的警灯。 他活得精,能买得起这大机器拍片子的,背景通常不简单。 眼前这小子太镇定,完全摸不清底细。 “行,有种。” 刘三摆摆手,把钢管夹回腋下,“齐主任的面子得给,回头片子播了,记得把三哥拍帅点,走!”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出店门,隱入雨幕。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冰柜运转的嗡嗡声。 “嚇死我了……” 张远一屁股坐在轨道箱上,抹著脑门上的冷汗,“陈砚,万一他不吃这一套呢?” “不吃这一套,咱们今天这机器就砸在这了。” 陈砚转身,刚才那种客套荡然无存,“愣什么?刚才那道闪电的角度抓到了没有?灯光,检查色纸!录音,把刚才那帮人进门的动静切进环境音轨!” 苏晚拎著保温桶走过来,倒了一小碗薑汤递过去。 瓷碗边缘有个豁口。 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的薑汁顺著喉咙直衝胃部,驱散了寒意。 “各就各位!” 陈砚放下碗,声音严厉,“邓川,状態还在不在?” 一直蹲在角落里没出声的邓川站了起来。 他目睹了陈砚打发流氓的全过程,之前对陈砚的那些不服气,现在全变成了敬畏。 “在。” 邓川回答。 “补拍刚才那组镜头。” 陈砚指著窗外,“外面下雨,这是老天给的景,这场雨要把便利店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他看著邓川,“把刚才刘三进门带给你的压迫感,揉进整理货架的动作里。” 陈砚抬手示意,“手別抖,动作放慢,慢到让观眾觉得你动一下都在耗尽力气。” 拍摄继续。 雨水顺著玻璃幕墙流下,被冷色调的灯光映出扭曲的痕跡。 “action!” 镜头里,邓川机械地將一瓶过期牛奶放回冷柜。 动作滯重。 一阵风把没关严的后门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远刚想喊咔,陈砚一个手势把他压住。 邓川没回头。 他的肩膀剧烈耸动了一下,隨后缓缓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后门。 那种对世界彻底绝望后的平静,在此刻被放到最大。 戏和生活,在这间几平米的空间里诡异地融合。 底片在片盒里飞速跑动,发出嚓嚓的摩擦声。 “咔!过了!” “最后一张胶片跑完了。” 製片助理跑过来说道。 陈砚走到机器旁,亲手卸下沉甸甸的底片盒。 金属的重量感让他觉得踏实。 这里面装的,是他翻盘的筹码。 “收工,装车回学校。” 眾人收拾器材,挤进剧组租来的破旧麵包车里。 苏晚靠在陈砚旁边,由於过度疲惫,很快沉沉睡去。 陈砚盯著车窗外的青灰色晨光,毫无睡意。 前世的记忆里,苏晚父亲会在两个月后的体检中查出绝症晚期。 他必须抢在死神前面,把父亲准备给他买房的那四十万首付弄到手,变成救命钱。 除此之外,他还得去租专业的线性编辑室,给邓川搞一套能走坎城红毯的西装。 处处都要钱。 陈砚掏出兜里那部二手的诺基亚3210,按下家里的座机號码。 他得先稳住老头子,今天就把钱套出来。 嘟声响了五六下,电话通了。 “爸,我……” “陈砚?” 听筒里传出的根本不是父亲的声音。 那声音透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阴冷。 “你那个破烂剧组不用拍了。” 对方停了一下,笑得压低嗓子,“你爸现在就在我办公室,他那四十万买房钱,一分也別想砸进你那个垃圾堆里!” 是齐峰。 第6章 剪辑孤狼 雨还没停,密集地砸在破旧麵包车的铁皮顶上,听著成了无数雀鸟在啄食。 车厢里,潮湿的霉味混著没散尽的薑汤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砚握著那部诺基亚3210,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听筒里,齐峰的笑声裹著冰碴子,格外刺耳。 “齐老师,您这大半夜的,跑我爸那儿化缘去了?” 陈砚的声音稳得出奇。 他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怕惊醒了旁边座位上睡著的苏晚。 “化缘?陈砚,我是为了保住北电摄影系的招牌!” 齐峰在电话那头拔高了音量。 “你爸这种厚道人,攒点拆迁款不容易,不能让你拿去在燕郊的便利店里泼脏水!” 电话被塞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小砚吶,”陈建国凑近话筒,嗓音发紧,“齐主任说你这剧本……没过审?说你这是烧钱玩,不是正经拍戏。那四十万,咱要不……先等等?” 陈砚揉了揉眉心。 他太了解自家老爷子了,老实本分,对公家和专家带著迷信般的敬畏。 “爸,钱在您手里,您说了算。” 陈砚没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但我这儿正收工,车上拉著十几个人,还有中戏的角儿。您要是觉得儿子是在外面鬼混,这钱您留著,我明天就把剧组解散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陈建国最怕儿子这副样子,冷静得嚇人,比吵一架还让他心慌。 “陈砚,你別跟我演戏!” 齐峰抢回电话。 “明天早上九点,带著你的胶片来系里!要是剪不出个像样的东西,別说四十万,你的学位证也得压在我这儿!我话放这儿,北电不需要只会拍商业垃圾的匠人!” 嘟。 电话掛了。 “陈砚,齐禿子真去你家告状了?” 旁边的摄像张远凑过来小声问。 “没事,咬人的狗不叫。” 陈砚拍了拍张远的肩膀。 “他叫得越欢,说明越怕我真把东西弄出来。回去把底片送洗印厂,盯紧了,別让他们把药水比例弄错。” “那你呢?” “我去剪辑室。” 凌晨三点,北电洗印厂后排的平房。 剪辑室里寒气逼人,空气中全是酸性药水和劣质菸草搅在一起的怪味。 陈砚把自己关进最角落的屋子,没急著开机器,而是先点了根皱巴巴的红梅。 菸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换做前世,他大概会蹲在齐峰门口哭著求一个机会。 但现在,他脑子里装著未来二十年视听语言的演化,那些所谓的规矩,在他看来全是笑话。 他推上剪辑台的电源,监视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苏晚推门进来时,陈砚正弯著腰,眼睛几乎贴在取景器上。 她手里拎著两个冷掉的包子。 “陈砚,齐老师那边……”苏晚的声音很轻,带著怯意。 “別管他。” 陈砚头也不抬,胶片在他指缝间飞快地滑动。 “苏晚,记一下码。01分04秒到01分08秒,风铃转动的镜头,我要它的影子,不要实物。” 苏晚愣住了:“不拍风铃,观眾怎么知道有人进门了?” “听到声音,看到影子晃,那种未知的恐惧感,比直接给你看个铁片子高级。” 陈砚手起刀落,一截胶片被切下,扔进篮子。 “齐峰说我没诗意,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现代电影的韵律!”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苏晚见证了一个疯子。 陈砚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疯狂使用跳接,在角色说话的半途直接切掉,画面转到一台嗡嗡作响的旧冰柜,或者一截快燃尽的香菸。 “这……节奏太快了。” 苏晚看著监视器里不断闪烁的画面,胸口发闷。 “我有点晕。” “晕就对了!” 陈砚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冰冷的油脂让他皱了下眉,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要的就是这种生理上的不適感!一个守夜人心理崩溃的前兆,他眼里的世界就该是这样,乱序的,尖尖扎人的!” 早晨七点,灯光忽明忽暗。 突然,主机里传来一声闷响,冒出一股焦糊味。 屏幕瞬间漆黑。 “坏了!” 苏晚嚇得站了起来。 “是不是烧了?底片……没事吧?” 陈砚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盯著死寂的铁匣子,右手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敲击著。 他没喊没叫,只是吐出一口长气,起身绕到主机后面。 “剪子。” “场记袋里有。” 陈砚接过剪子,粗暴地撬开主机外壳。 他在那堆还散著热气的零件里翻找,指尖被烫红了也毫无反应。 片刻,他拔掉一根焦黑的排线,又从旁边一台废弃机器上拽下一截旧的,直接用牙咬开绝缘皮,手指灵活地將铜丝缠在一起。 苏晚在旁边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再次按下电源键,机器风扇挣扎著转了几下,竟然重新启动了。 “……开了?” “这玩意儿跟人一样,欠收拾。” 陈砚重新坐下,指尖的一点抖动暴露了他刚才的紧张。 九点整,小放映室。 齐峰已经坐在了第一排,头髮抹了油,梳得鋥亮。 陈建国缩在他身后两排,手心全是汗,成了等待判决的犯人。 陈砚抱著底片盒和一盘录像带走进来,他眼底全是血丝,外套上还蹭著油污。 “东西带了?” 齐峰斜著眼打量他。 “陈砚,別说老师不给你机会。只要这片子里还有半点浮夸的气息,你就带你爸回家做生意去吧。” 陈砚没理他,径直把录像带塞进机器。 “齐老师,关灯。” 齐峰冷哼一声,拍下了开关。 室內陷入黑暗。 监视器亮起。 没有片头,没有音乐,只有冰柜发出的,钻人骨髓的低频噪音。 邓川那张麻木的脸一下占据了半个屏幕,色调青紫冰冷。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高强度的碎剪。 便利店的灯光闪烁,每一次闪烁,邓川的位置都发生著微小的偏差,好像在时空里不断抽离。 后排的陈建国看不懂,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而第一排的齐峰,交叠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作为老手,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跳接不是乱切,全都卡在呼吸的节奏点上! 每一帧的色彩对比,都砸在观眾的审美惯性上,沉而准,避不开! 短片结束。 齐峰没说话,手用力抓著扶手。 他心里清楚,这他妈的根本不是什么垃圾,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极具穿透力的电影语言! “齐老师,社会关怀在这儿呢。” 陈砚在黑暗中开口,语调发硬。 “不是非得拍几个修书的老头才叫关怀。一个快被压抑疯了的普通人,他眼里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齐峰一下站起身,脸上的肌肉抽动著。 “陈砚!你这是在挑衅咱们系的教学纲领!” 他拔高音量,试图掩饰內心的震动。 “你这种剪法,完全是譁眾取宠!没有敘事,没有逻辑,只有一堆碎玻璃渣子!” “玻璃渣子能扎出血,这就够了。” 陈砚走上前,直视著他。 “如果您觉得不及格,行,我退出毕设评选。但这带子,我会直接寄给坎城,看到底是谁的审美该进坟墓了。” “你!” 齐峰指著他的手开始发颤。 就在这时,后门推开,系主任严怀忠拿著个搪瓷茶缸走了进来。 “齐主任,火气挺大啊。” 严怀忠看了一眼屏幕,又转向陈砚。 “刚才那三分钟,我看了。有意思,很有意思。” 齐峰的脸色瞬间变了。 “严老,这学生胆子太大了,不按规矩出牌……” “规矩是活人定的。” 严怀忠摆摆手,看著陈砚。 “陈砚是吧?这片子没完吧?闯入者的动机呢?救赎人格怎么回事?还没剪出来。” “还得两天。” 陈砚收敛了几分锐气。 “行,我给你两天。” 严怀忠转向齐峰。 “齐主任,我看这片子能代表咱们系去参选。至於那四十万……人家的家务事,咱们当老师的就別操心了。陈师傅,您说是吧?” 陈建国哪还不明白,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是是是,专家说得有理!” 齐峰咬著牙,他知道,有严怀忠在,他没法再明著卡陈砚了。 路过陈砚身边时,他压低声音:“陈砚,这事没完。片子剪得好没用,坎城不是你家开的。在校外捅了娄子,別指望系里给你兜著!” 说完,甩门而去。 严怀忠没管他,拍了拍陈砚的底片盒:“有野心是好事,但別跑太快,小心摔著。你那摄像张远,焦跟得有点紧了,后期记得处理。” 陈砚心头收紧,老泰斗一眼就看出了技术瑕疵。 “谢谢严老。” 下午两点,燕京中心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让陈砚心烦。 前世,他就是闻著这种味道,看著苏晚在太平间门口哭到昏厥。 那一幕,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苏建军,苏晚的父亲,正坐在採血窗口前,尷尬地笑著:“小砚,这太花钱了。我就是抽菸咳嗽,老毛病……” “苏叔,听我的。” 陈砚手搭在他肩膀上。 “钱交了,退不了。求个心安。” 苏晚在一旁拿著单子,眼眶红红的。 她觉得陈砚变了,不再是那个做梦的学生,而像一座山,冷,但能挡住所有风雪。 等待结果时,陈砚坐在长椅上,手机震了一下。 张远发来的简讯。 “陈砚,出事了!洗印厂说齐峰打了招呼,剩下的底片被扣了,要审查內容!咱们没法继续剪了!” 陈砚盯著那行字,片刻后,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和父亲说话的苏晚,又看了看医院洁白的墙壁。 跟我玩这些?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出医院,没去找任何人,直接打了一辆黄色的面的。 “燕郊,宏发影棚。” 傍晚,陈砚走进一间破旧的录像带铺子。 老板是个禿头,外號大菸袋,专做海外禁片和走私带的生意。 “陈导,稀客啊。” 大菸袋叼著烟,从一堆带子里抬起头。 “今儿要点什么?” “我要你手里那个能復刻胶片的非法工作站。” 陈砚把一叠百元大钞拍在柜檯上,足有五千块。 “再加你洗印厂的內线。今晚,我要进厂,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大菸袋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导,你这是要劫法场啊?” 陈砚抬起头,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不是劫法场。” “是拿回我的命。” 第7章 不懂我教 放映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轻轻一响,將那雷鸣般的掌声与齐峰铁青的脸一併隔绝。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著老旧建筑特有的尘土味。 陈砚刚站稳,旁边几个一直扒著门缝偷看的学生便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全是激动和崇拜。 “师兄!牛逼!” 一个穿著军绿外套的男生激动得脸通红,话都快挤在一起。 “那段肩扛的镜头,那段黑场,绝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陈砚师兄,你那片子里的光是怎么打的?” “便利店那种又脏又神圣的感觉,我们老师都拍不出来!” “师兄,收不收小弟?” “毕业设计我给你扛机器都行!” 议论声,恭维声,探寻声混在一起,將之前那些旁门左道的窃窃私语彻底压了下去。 这就是北电,一个靠作品说话的地方。 前一秒你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异类,后一秒,你就是他们想要追赶的光。 陈砚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累得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就在这时,放映室的门又被推开。 齐峰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他精心打理过的几根头髮乱糟糟贴在头皮上,一身中山装也松松垮垮。 他一抬头,正对上被人群簇拥著的陈砚。 周围的喧囂立刻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这位刚刚被公开处刑的系副主任。 齐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想绕开,可那帮学生顺著人群给陈砚让出了一条最中间的路,反而把他堵在了墙角。 “旁门左道,终究是,上不了台面……” 他像梦游时的囈语,声音乾涩,连他自己都不信。 陈砚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齐峰闻到了一股从陈砚身上散出来的,淡淡的,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 那是洗印厂的味道。 一种他只在二十年前当学徒时闻过的,属於胶片时代的,又苦又累的味道。 齐峰整个人停在原地。 他突然明白了严怀忠那句你拍得出来吗的真正含义。 那种光感,不是靠理论,是靠人一片一片在冲洗液里泡出来,一帧一帧在剪辑台上磨出来的。 这个他眼里的投机分子,用的却是最笨,最苦的功夫。 齐峰颓然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权威和尊严,正顺著墙皮,一片片剥落。 走廊尽头,苏晚正站在那片唯一的窗光里。 她没敢过来,只是远远地,紧张地攥著衣角。 陈砚穿过长长的走廊,朝她走去。 “结果,怎么样?” 苏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陈砚没说话,把怀里那盒冰凉的录像带塞进她手里。 带子很重,压得她手腕一沉。 “走,回家。” “嗯!” 苏晚重重地点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紧紧抱著那盘带子,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二零零零年的bj,风是硬的。 两人並肩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砚一言不发,连日的熬夜和紧绷的神经在胜利过后,变成了排山倒海的疲惫。 他脚下有些发软,身子不由自主朝苏晚那边靠了靠。 苏晚立刻察觉到,伸出手臂,让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 陈砚闭上眼,鼻息间满是苏晚头髮上廉价洗髮水的清香,这味道冲淡了他身上那股经久不散的药水味。 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十六小时前那个寒冷的深夜。 “陈导,我可是冒著折进去的风险陪你疯!” 燕郊的土路上,破面的里,大菸袋一边开车一边哆嗦。 “齐主任要是查下来,你就说你是捡漏在黑市买的,別把我咬出来!” 陈砚没吭声,只是捏紧了口袋里那个装著五千块钱的信封。 那是他仅剩的全部家当。 洗印厂的后门,裹著军大衣的看门老头,目光混浊得像蒙了层白內障。 大菸袋递上两根红塔山,陪著笑说了半天。 钻进那扇铁门,一股浓重的醋酸味瞬间灌满鼻腔,熏得人嗓子眼发紧。 那是他前世最熟悉的味道。 三號烘乾房,借著安全红灯的微光,他看到了那个躺在晾片架上的金属底片盒,上面还留著他亲手贴的標籤,以及半个带泥的指纹。 他把盒子用力抱在怀里,金属的冷意透过衣服贴到胸口,心里才算踏实了一点。 那个叫兄弟的白大褂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半点多余表情。 陈砚没废话,从信封里抽出厚厚一叠钱,直接塞进了对方兜里。 “谢了。” 在这一行,多说一句话都是祸害。 “陈砚,你的手……” 苏晚的惊呼把陈砚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苏晚正捧著他的右手,借著路灯的光,看著他指尖上那些裂开的细小口子。 那是用刀片切割胶片时留下的。 有些伤口已经结了黑色的血痂,混著剪辑台上蹭到的药垢,看起来有些嚇人。 “没事,小伤。” 陈砚想把手抽回来。 苏晚却抓得更紧了,她低著头,一句话也不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陈砚的手背上,滚烫。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深夜。 陈砚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他现在只想睡个天昏地暗。 苏晚没开灯,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拿来了药箱,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著碘酒,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指尖的伤口。 碘酒刺得伤口一阵阵发麻,陈砚却觉得那股疲惫感正在一点点散开。 “苏晚。” “嗯?” “明天带你爸去医院,结果出来了,无论好坏,我都在。”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桌上那台老旧的红色座机响个不停,在这深夜里格外刺耳。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苏晚放下棉签,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请问您找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晚的表情瞬间变了,她捂住话筒,转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陈砚,他问是不是拍《守夜人》的陈砚导演。” “是。” 陈砚坐直了身子。 苏晚对著话筒嗯了一声,然后,她的眼睛一下睁大,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她再次捂住话筒,嘴唇都在发抖,一字一顿地对陈砚说。 “他说,他是华谊兄弟的。” 第8章 所谓规则 电话里那道男声透著居高临下的客气。 “陈砚导演?我是华谊兄弟製片部的赵德利。” “王总和中磊总对你在北电展映的作品很感兴趣,认为你表现出的敘事能力,非常出色。” 苏晚用力攥著话筒,手心的汗浸在塑料外壳上,滑得几乎握不住。 华谊。 这两个字,在2000年的北电学生耳朵里,分量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 陈砚从她手里接过电话,顺势在沙发边沿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梅,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闻著那股生菸草味。 “赵经理,你们消息够灵通的。” 他的语调很稳,没有半点起伏,更没有赵德利预想中的激动或受宠若惊。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像是没料到一个学生敢用这种口气说话。 “陈导,圈子就这么大。” “王总是爱才的人,他觉得华谊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如果你明天有空,我们可以直接签一份意向书,包括《守夜人》的版权,以及你个人的导演合约。” “明天不行。” 陈砚直接打断了他。 苏晚在旁边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肉里。 陈砚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对著话筒继续开口。 “明天我有毕业评审,这是原则问题。” “至於版权,我没打算卖断。” “这部片子,我是衝著坎城去的。” 赵德利在那头髮出一声轻笑,傲慢压在每个字里。 “坎城?” “小陈,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 “但没有公司运作,私人投递的通过率不到千分之一。” “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你在国內站稳脚跟的平台。” “平台,我自己会搭。” 陈砚的目光投向窗外,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吱呀著骑过,链条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意向书就算了。” “如果华谊真有诚意,等我从坎城回来,我们再谈分帐或注资。” “我这个人,不签卖身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在2000年,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用这种方式跟华谊说话,无异於疯子。 “好,陈导很有个性。” 赵德利的声音冷了下来。 “希望你明天的评审顺利。” “毕竟,要是连学位证都拿不到,这合作,王总那边也不好交代。” 嘟,嘟,嘟。 忙音响起。 陈砚放下听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苏晚盯著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是华谊啊。” “陈砚,你刚才太硬了,万一他们真生气了怎么办?” “他们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你越有价值,他们越看重你。” “我现在要是屁顛屁顛跑过去,最多给冯小刚当个副手,熬十年都不一定能出头。” 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苏晚,別信潜力这两个字,那是空头支票。” “我要的,是砸在桌上,谁都得认的实力。” “潜力到实力之间,差著一个阶级。” 苏晚看著他的背影,灯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安。 次日上午九点。 北电摄影系大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前三排,一眾评审老师正襟危坐。 齐峰坐在正中间,穿著一身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他身后的黑板上写著,2001届摄影系毕业作品最终评审会。 他左手边的严怀忠,慢悠悠地用杯盖拨弄著搪瓷杯里的茶叶。 “开始吧。” 前面几个学生的片子沉闷无比,不是模仿苏联就是模仿塔尔科夫斯基,镜头虽美,故事却乾瘪得像风乾的橘子皮。 齐峰看得很不耐烦,给的分数也都在及格线徘徊。 直到陈砚上台。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手里拎著沉甸甸的胶片盒。 当他把盘带交给放映员时,全场瞬间安静。 《守夜人》的画面再次亮起。 这一版,经过了陈砚昨晚的连夜微调。 便利店的灯光不再是纯白,而是一种带著病態的微绿冷光。 主角邓川那张麻木的脸在银幕上忽明忽暗,特写镜头下,连他眼角的血丝都清晰可见。 影片结束,全场无人出声。 齐峰把笔重重摔在桌上,他没看陈砚,而是环视了一圈同事。 “我还是昨天的观点!” 齐峰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这不是美学分歧,这是態度问题!” “陈砚,你是摄影系的学生,你的作业应该体现摄影的本质!” “但我看到了什么?” “晃动,虚焦,毫无逻辑的跳剪!” 他转头逼视陈砚。 “你告诉我,第三分钟那个货架的仰拍镜头,你为什么要手持?” “为什么要故意过曝?” “这是技术失误!” “是教材第一章就明令禁止的禁忌!” 台下学生议论纷纷,齐峰確实抓住了传统摄影理论的死穴。 陈砚一言不发,走下台,径直来到放映机前。 “张远,倒带。” 胶片嘶鸣著倒转,画面定格在齐峰说的那一帧。 惨白的灯光切割著扭曲的货架,冷得刺眼。 “齐老师,您说这是技术失误。” 陈砚站在银幕旁,光影將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但在我看来,这叫视觉心理化。” “主角当时精神在崩溃边缘,如果我用黄金构图,標准採光,那我拍的是监控录像,不是一个人的灵魂!” 他往前一步,手指划过那片惨白的光晕。 “这个过曝,就是他那一刻的感官过载!” “手持晃动,是为了让观眾在生理上感到同样的不安!” “电影,不是为了让人坐著舒服!” “胡言乱语!” 齐峰霍然站起,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还没学会走,就想跑?” “你这种所谓的风格,不过是掩盖你基本功不扎实的遮羞布!” “基本功?” 陈砚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昨晚復刻的镜头笔记。 “这一组镜头,四十二个切点,每个都卡在演员呼吸的下半拍。” “机位从45度偏移到12度,是为了模擬潜意识的窥探。” “齐老师,您觉得这叫基本功不扎实?” 陈砚的目光直刺齐峰。 “第二排左起第四个镜头,我用50定焦配合三档快门调节,製造视觉残留。” “这个,您能在教材哪一章找到对应的错误说明?” “教材上没有!” “因为写教材的人,拍不出这种东西!” 齐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一个学生能把镜头语言拆解到这种地步。 周围的老师纷纷传看那张笔记,严怀忠接过来,眯著眼看了半天,又瞥了眼陈砚指尖上没褪尽的药水渍。 “齐主任,坐下吧。” 严怀忠终於开口,他放下茶缸。 “咱们教给学生的,是尺子,不是让他们照著教材刻模子。” “要是人人都一个样,那出来的不是导演,是胶片工人。”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伸手摸了摸发烫的放映机。 “陈砚,你的野心,这卷胶片装不下。” “齐老师说你浮夸,我说你这是手术刀。” 严怀忠转过头,声音传遍整个教室。 “他用镜头切开了生活,不管切出来的东西好不好看,起码,他见血了。” 评审组只討论了五分钟。 特等奖! 北电摄影系,五年来第一个特等奖! “散会。” 严怀忠摆摆手。 “陈砚,你留下。” 人群散去,齐峰经过陈砚身边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那话语阴冷又缠人。 “拿了奖,不代表你能走出这个校门。” “坎城的申报,必须经过系里盖章。” “没有那个章,你手里的带子,就是一盘废纸。”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峰心眼小,但话没说错。” 严怀忠递给陈砚一根大前门。 “规矩在那儿。” “你要去坎城,不能只靠这盘带子。” 陈砚接过烟,在手里转著。 “严老,这章,他们会主动帮我盖的。” “给我三天时间。” 下午两点,燕京中心医院。 苏晚坐在化验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用力攥著一张报告单,纸角被她捏得稀烂,肩膀微微抽动。 陈砚心里一沉,前世那种绝望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放轻脚步,在她身边坐下。 “出来了?” 苏晚转头看他,满脸是泪,声音沙哑。 “医生说,是早期。” “小砚,幸亏你,幸亏你非拉他来。” “再晚三个月,癌细胞就可能扩散了。” 陈砚接过那张薄纸,盯著诊断结论,心头的大石终於落下一半。 “苏叔呢?” “在里面谈手术方案。” “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但是费用要一次缴清。” 苏晚靠在他肩上,手抓紧了他的衣服。 “要四万。” “我妈说把老家房子掛出去卖,但最快也要半个月。” 四万。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巨款。 陈砚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昨天剩下的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 他把苏晚搂进怀里,语气压得很稳。 “你有什么办法……” 陈砚没解释。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一个此时还未声名鹊起,但手握大量海外艺术院线,並且急需一部作品打开国內局面的隱秘大鱷。 黄昏,北电后街,雕刻时光咖啡馆。 陈砚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在等一个叫皮埃尔的法国人。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此刻正在bj,为坎城导演双周单元选片。 等了近两小时,一个穿著土黄色麂皮夹克,络腮鬍修剪得很齐整的中年老外推门而入。 陈砚没动。 他从包里拿出《守夜人》的母带放在桌上,翻开一本全英文的《电影手册》,用笔在空白处飞快地画著分镜草图。 皮埃尔点完单,目光在店內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陈砚的桌前。 更准確地说,是停在了他画的那组草图上。 “intéressant。” 老外用蹩脚的中文开口。 “有意思。” “这个,是你画的?” 陈砚抬头,挪开一半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我今天被评审组批评为技术失误的草图。” 他开口时,语气稳得听不出急躁。 “先生,你也觉得虚焦是错误吗?” 皮埃尔的眼睛亮了亮,顺势坐下,摘下眼镜凑近了看。 “不,虚焦是情绪的呼吸。” “只有不懂灵魂的人,才会追求绝对的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盘录像带上。 “我可以看看你的失误吗?” 陈砚把带子推了过去。 “看完它,你不仅会看到一个人的灵魂。” 皮埃尔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陈砚看著他,一字一顿。 “你还会看到,未来二十年华语电影的敲门砖。” 第9章 离京暗影 雕刻时光咖啡馆里,空气混浊,劣质菸草味和煮糊的咖啡豆味压在一起,呛得人脑门发疼。 皮埃尔把一盘录像带从包里拿出来,没急著评价,反倒慢悠悠掏出一块深蓝色鹿皮布,擦著自己的银边眼镜。 他手指关节粗大,带著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跡。 “陈,你这部短片里的攻击性,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皮埃尔的中文带著法国腔,尾音拖得有些含混。 “很多中国年轻导演喜欢拍苦难,拍灰扑扑的胡同,拍底层挣扎。” “但你拍的是一种病,一种藏在霓虹灯下的神经质。” “这种节奏,我在卢卡斯或者大卫·芬奇的作品里见过,但你更冷。” 陈砚没接话,手指在木桌上无意识地敲著,那频率是他前世剪辑时习惯的鼓点。 “这不是单纯的攻击性。” 陈砚端起冷掉的黑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衝过喉咙。 “这是对素材的绝对统治。” “至於冷,是因为那个守夜人的灵魂已经冻僵了。” “用暖色调去拍,那是撒谎。” 皮埃尔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 他重新戴上眼镜,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发白夹克的学生。 “別人把胶片当情书,你把它当手术刀。” 皮埃尔摸出一张薄薄的名片,纸边都起了毛。 “我明天回巴黎。” “导演双周单元需要你这种不一样的血液。” “但我提醒你,陈,申报流程很麻烦,你们学校的章,还有那个发行部门,官僚系统,你懂的。” “麻烦是相对的。” 陈砚接过名片,指甲划过上面凹凸的字体。 “只要作品的诱惑力够大,系统自己会找藉口。” 他清楚,皮埃尔只是个敲门砖,真正的硬仗,在那栋灰濛濛的行政楼里。 晚上八点,寒风颳过学院路,跟钢刷子似的。 陈砚摸黑爬上三楼,楼道的感应灯坏了。 他刚要掏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 苏晚裹著厚厚的米色毛衣,屋里橘黄色的灯光照得她脸颊发白。 她手里还拿著一个没削完的苹果,果皮垂得老长。 “皮埃尔怎么说?” 苏晚的嗓音发紧。 “他收了母带。” 陈砚进屋,反手关上门,把寒风挡在外面。 他注意到苏晚把削皮刀放桌上时,眉头拧了一下,左手很自然地按了按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陈砚心里咯噔一下。 “胃疼?”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削了一半的苹果。 “老毛病了,下午跑医院跑急了,没顾上吃饭。” 苏晚勉强挤出个笑,眼眶却红了。 “小砚,医生说手术越快越好。” “那四万块钱,我想过了,明天我就去接那些gg面试,就算是拍丝袜gg也……” “胡说八道!” 陈砚嗓音压得很低,但话里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的事,我回津门去拿。” “我爸那边的拆迁款差不多了,四十万,本来就是给我买房的,先救命。” “可是陈叔那边……” “他会懂的。” “比起一堆砖头,他更想我这辈子活得不亏心。” 陈砚拉著苏晚在床边坐下,手掌盖住她冰凉的手背。 前世,苏晚父亲走后,她也这样频繁胃疼,他只当是伤心过度,隨手塞给她几片胃药。 直到深夜接到医院的电话,那种被命运反覆抽耳光的无力感,他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次。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医院。” “我爸那边有我妈守著……” “不是看叔叔。” 陈砚盯著她的眼睛。 “你也去做个全身检查,重点查胃和內分泌。” “我才二十岁,查什么呀,乱花钱。” 苏晚嘟囔著,想把手抽回来。 “听我的。” 陈砚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就当是让我安心。” “你要是倒了,我拿再多奖,又有什么用?” 苏晚手里的苹果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著陈砚,总觉得他眼睛里藏著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走过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荒漠。 她最终没再反驳,把头埋进陈砚的颈窝,用力呼吸著他身上那股乾净的皂角味。 第二天一早,燕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化验室的长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和压抑的咳嗽声。 陈砚排了两个小时队,才把苏晚的体检费交上。 四万块的手术费,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母坐在长椅上,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嘴里不停念叨著柴米油盐的帐。 陈砚把买好的豆浆包子塞到她手里。 “妈,您先吃点。” “钱的事我下午回津门就办。” 他的称呼改得自然。 苏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她只是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包子,眼泪却吧嗒吧嗒掉进了豆浆碗里。 一小时后,苏晚拿著化验单从诊室出来。 “医生怎么说?” 陈砚立刻迎上去。 “没什么大事,就是轻微的浅表性胃炎,还有点贫血,让注意休息,別焦虑。” 苏晚晃了晃单子,像是鬆了口气。 陈砚接过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指標確实正常,但他清楚,很多病灶在早期隱秘得像鬼。 “这份报告收好。” 他把报告单仔细折好,塞进自己背包的夹层。 “三年內,每半年复查一次,一次都不能少。” “陈砚,你现在真跟我爸一样囉嗦。” 苏晚拉了拉他的衣角,语气里带著劫后余生的调皮。 陈砚没应声,只是把背包的带子又勒紧了一点。 下午,陈砚站在系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齐峰尖细的嗓门。 “严老,这不是我针对他。” “《守夜人》这片子內核太阴暗,不符合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送到坎城去,让外媒拿我们的阴暗面做文章,这个政治责任谁担?” “行了。” 严怀忠的嗓音又干又哑,像被烟燻过头了。 “艺术的本质是真实。” “学生有闯劲,想去闯闯,我们当老师的不能总想著扣帽子。” “他昨天把底片都抢回去了,你觉得你不盖这个章,他没办法了?” “他那是抢劫国家財產!” 齐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抢的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底片,洗印费也是他自己出的。” 严怀忠冷笑。 “你那张表压著也没用。” “陈砚已经跟我谈了,他不仅要报坎城,还要申请优秀毕业设计。” “到时候特等奖的公示贴出来,你看看打的是谁的脸?” 陈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他不需要现在进去吵。 皮埃尔带走了带子,只要在欧洲有了响动,学校会求著他把这个章盖上。 名利场,你弱的时候,规则是绞索;你强的时候,规则是红毯。 bj站,绿皮火车吐著白烟,车厢里混著泡麵和汗臭。 陈砚挤上南下的月台,兜里是苏晚硬塞的一百块零钱。 “陈砚!” 苏晚气喘吁吁地跑来,围巾都歪了。 她把一个塑胶袋塞进他怀里,里面是几个热乎的煮鸡蛋和一瓶水。 “早点回来。” 她站在月台上,眼睛亮得惊人。 “我等你回来给手术费签字。” “等我。” 陈砚隔著车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火车启动,他翻开那本全英文的《电影手册》,在夹著皮埃尔名片的那一页背面,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陆海明。 津门,陈家老屋。 楼道里贴满开锁gg,油烟味呛人。 陈砚推开门,陈建国正穿著蓝色劳动布围裙,在厨房里叮里哐啷。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毕设弄完了?” 陈建国探出头,拎著炒勺骂了一句,脸上却全是笑。 陈砚看著父亲还没全白的头髮,鼻子发酸。 前世,就是为了拍那部该死的电影,他把父亲的拆迁款亏光,害得老头子到死都窝在老破小里。 “爸,毕设拿了特等奖,我想报坎城。” 陈建国愣住了,放下炒勺,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 “坎城?” “国外的?” “得不少钱吧?” “奖的事不急。” 陈砚倒了杯水。 “爸,苏晚她爸病了,癌症,得马上手术。” 陈建国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他沉默著回屋,摸出根烟点上,整张脸都埋在烟里。 半晌,他问:“要多少?” “手术加后期,起码四万。” 四万,在2000年的津门,能买半套新房。 陈建国闷头抽完了整根烟,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 “拆迁款还没到手。” “我存摺里有两万,是给你毕业打点的。” “剩下的,我去找你大爷二叔凑。” “人命关天,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你別操心。” 陈砚一直悬著的心放下一半,但他知道,事没这么简单。 “爸,拆迁协议我看看。”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从大衣柜底下的旧皮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陈砚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屋里的空气都像降了温。 协议上的补偿款,比他记忆里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而在落款的评估公司一栏,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海明諮询。 又是陆海明。 “爸,这字……你签了?” “还没。” “他们催得紧,说这礼拜不签就按旧標准补,我寻思等你回来拿个主意。” 陈建国搓著手,有些侷促。 陈砚把那张纸啪的一声按在桌上,发出脆响。 他笑了,笑得冷,也沉。 “爸,这钱咱不急著拿。” “不仅不能拿,还得让他们加倍吐出来。” 与此同时,燕京,副校长办公室。 齐峰阴沉著脸。 “老领导,陈砚太狂了,私自接触外国片商,这是立场问题!” “万一他在外面胡说八道……” 副校长端著盖碗,吹了吹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 “皮埃尔的样片,已经到巴黎了。” “上面刚打了电话,说今年希望在坎城看到点新东西。” 他放下茶杯。 “齐峰,势头比规矩重要。” 齐峰手里的杯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那……那个章?” “我会亲手盖。” 副校长看著他。 “他拿了奖,是北电的骄傲。” “拿不到,就是个自作主张的学生。” “懂吗?” 齐峰狼狈地点头,眼里却燃起一股毒火。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名片上,一个醒目的vcd碟片標誌下,印著一行字: 海明影视传媒。 “陈砚,既然你非要走这条路,”齐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看看,是你的胶片硬,还是人家的资本硬。” 第10章 老陈化缘 津门的冬夜,潮冷钻心。 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罢工,陈砚摸著冰冷的铁扶手往上走,手心沾著铁锈,也沾著一层冷汗。 每上一层,邻居家《大宅门》的京韵就钻进耳朵,和他心里的鼓点搅在一起,越发沉重。 推开门,白菜豆腐的热气混著一点焦糊味扑过来,屋里暖得发闷。 陈建国蹲在地上,正跟一个漏水的暖气片较劲,虎口被老虎钳压出一道白印。 “路上没冻著吧?” 他头也不抬。 “没。” 陈砚把背包放下,將那张折出印痕的拆迁协议啪地按在老式摺叠桌上。 桌面上一圈圈烫出来的白印,像被年头反覆压过的旧痕。 陈建国修好暖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协议上。 “看了?我跟你大爷商量了,这年头现钱最稳。” “这礼拜签了,凑够燕京的首付。” “你跟小苏的事,不能再拖了。” 陈砚盯著杯里浮沉的茶叶末,没作声。 “咋了?” 陈建国皱眉。 “跟小苏闹彆扭了?” 陈砚的手指点在协议末端的公章上,话压得很低,却让桌边的热气都冷了几分。 “爸,这字,不能签。” 陈建国愣住了。 “啥叫不能签?” “早签有奖金!” “你毕了业总得有个窝!” “亲家公那边万一急用钱,咱拿啥顶?” “这个海明諮询。” 陈砚把协议转向父亲,目光逼人。 “他们压了咱家三成价。” “三成,够在津门再买套小两居。” “爸,您当了一辈子工人,一分一毛攒的血汗钱,不能让人这么吃了。” “三成?!” 陈建国嗓门一下拔高,又警惕地压低,朝窗外瞥了眼。 “不能吧?” “那小伙子客气得很,还递烟,说是咱这地界偏。” “递烟是让你眼花,忘了算帐。” 陈砚站起身,走到厨房揭开锅盖,白菜燉得太烂了。 他把锅端上桌。 “这事您別管。” “明儿他们再来,你就说,家里的主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陈建国被气笑了,炒勺往桌上一顿。 “陈砚,你是不是在燕京读傻了?” “胶片能换来房本吗?” “那是四十万的拆迁款!” “你一个学生懂个屁的评估?” 热气在父子俩中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陈砚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前世的悔恨,是他此刻最硬的一层甲。 “爸,苏叔的手术费,我明儿先带两万去。” “剩下的钱,我不打算买房了。” 陈建国夹豆腐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买房?” “那你要干啥?” “拍电影。” “一部真正的长片。” 筷子被重重摔在桌上,断成两截。 “你疯了!” 陈建国的声音几乎要掀开房顶。 “陈砚,那是咱们老陈家三代人的底!” “你拿去拍那玩意儿?” “亏了呢?” “你拿什么娶小苏?” “拿什么面对你爸我?” “他们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张艺谋。” 陈砚的嗓音依旧很稳,里头压著一股退不得的狠劲。 “我不仅要把这四十万拿回来,还要拿回本该属於我们的六十万。” “多出来那二十万,就是我的第一笔投资。” “你拿什么拿?” “如果亏了。” 陈砚走到窗边,昏黄的路灯勾出他年轻又带著疲惫的侧脸。 “我就回津门,进水泥厂,这辈子不碰摄影机。” 他转过头,月光照进他沉黑的眼里。 “但我不会亏。” “我手里的片子,《守夜人》,母带已经去了巴黎。” “等消息回来,这笔钱在那些资本眼里,连个版权费的零头都不够。” “爸,这钱放银行是纸,换成砖头是窝,但在我手里,它是咱家翻身的梯子。” 陈建国看著儿子,菸灰烫到了手指才醒过神。 眼前的陈砚很陌生,谈吐间没了文青那点酸气,只剩下利落和冷静。 “你真看准了?” 他闷声问。 “看准了。” “那海明諮询,听说是燕京来的大老板,不好惹。” “陆海明。” 陈砚念出这个名字,像在给一块墓碑落字。 “他还没成气候,不过是头闻著血腥味的鬣狗。” “他怕的,就是事情闹大,闹到国际上。” “他要脸,我就把他的脸皮,一层层撕下来。” 陈建国没听懂什么国际,但他听懂了儿子话里的底气。 他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是一个蓝色的塑料存摺。 他把摺子塞进陈砚手里,粗糙的手指在他手心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力气和嘱託都按进去。 “密码是你妈生日。” “里面有两万多。” 他转过身,背影有些傴僂。 “……別给老子丟脸。” …… 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停在楼下。 领头的青年叫小赵,髮胶抹得像戴了顶头盔,一身借来的西装,撑著与年龄不符的油滑。 “陈大爷在家吗?” 陈砚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果子,他嚼完最后一口餜箅儿,站起来。 “我爸不在,有事跟我说。” 小赵斜睨著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嗤笑道。 “你?” “小同学,这可是几十万的合同,你做得了主?” “我是他儿子,也是这份房產的唯一继承人。” 陈砚挡住单元门,不让他进。 “协议价太低。” “回去告诉你们陆总,按周边同类地块最高补偿標准,再加两成。” “否则,免谈。” “加两成?” “你做梦呢!” 小赵被逗乐了,上前一步想推开陈砚。 “小子,別给脸不要脸!” “市政工程,你敢拦?” 陈砚没动,只把话送到周围人都能听见的位置。 “你们评估用的是三年前的住宅標准,拿的地却是要建商贸城。” “这差价,需要我在这给街坊邻居们科普一下吗?” 周围买早点和晨练的邻居纷纷围了过来,议论声四起。 小赵的脸一下涨红,他没想到这穷学生居然懂行。 “你,你別胡说八道!” 他硬撑著嗓门。 “我不仅知道差价,我还知道海明諮询在燕京有几桩官司没摆平。” 陈砚逼近一步,那股在片场骂到投资人闭嘴的暴君气场全开。 “我正好有个法国朋友,是《电影手册》的记者,正愁没素材写一篇关於中国特色房地產的深度报导,打算投到明年的坎城。” “你说,用你们公司的故事做开头,怎么样?” 坎城两个字,像一道闷雷,砸进小赵的知识盲区。 但他听懂了法国记者和报导。 陆总最近正拼命包装文化地產商的人设,这要是捅出去,他能被活剥了。 小赵的冷汗下来了。 “回去告诉陆海明。” 陈砚的嗓音压著寒意。 “三天,换个懂规矩的评估师来。” “否则,我不光联络街坊去市里,我还会把这份特色合同,直接寄到巴黎。” 说完,他转身,在邻居们敬畏交加的议论声中,上楼。 门后,陈建国激动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行啊臭小子!” “真有法国朋友?” “没有。” 陈砚喝了口凉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但我有脑子。” 第11章:资本软肋 津门的冬晨,大雾锁城。 空气里那股子老旧的煤烟味儿,混著砖墙冻裂的生冷气息,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砚没在屋里待著,搬了把瘸腿的破藤椅,就那么大喇喇地堵在单元门口。 他怀里没抱相机,反倒压著一本厚得掉渣的《土地管理法》,书页边缘还沾著铁锈。 那张被他反覆摺叠的复印件,在寒风里抖得哗哗作响,像是隨时会碎掉。 二楼窗户探出陈建国的脑袋,他手里还攥著牙缸子,嘴角一圈白沫子没顾上擦。 “小砚,外面冷,回屋等!” 他把嗓门压得很低,“咱不跟他们硬碰硬,等警察!” “爸,警察不管合同纠纷。” 陈砚头都没抬,手指在粗糙的书页上轻轻划过,心里默算著时间。 从燕京到津门,陆海明的人要是利索,这会儿也该到了。 果不其然。 没多大会儿,那辆桑塔纳2000去而復返,屁股后面还跟了辆灰扑扑的破麵包。 车门一开,昨天那个小赵从副驾上钻了出来。 他眼底一片乌青,像是宿醉刚醒,又像是被老板骂了个狗血喷头。 麵包车里跳下来三个壮汉,一水儿的黑棉袄,戳在那儿跟三根铁塔似的。 有了人撑腰,小赵的步子都大了几分,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响,站到了陈砚面前。 “陈同学,够早的啊。” 小赵瞥了眼陈砚手里的破书,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临时抱佛脚?这玩意儿要是能当饭吃,满大街不都是大老板了?” 他下巴一扬,语气里带著施捨般的傲慢,“合同的事,我们陆总发话了。既然你不上道,那咱就按规矩办。这地方,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陈砚终於有了动作,却不是站起来。 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简报复印件,那是他在北电图书馆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一份关於去年燕京城南某项目的非公开分析。 “赵哥是吧?你老板陆海明,这会儿应该在燕京跑海明花园三期的批文吧?” 陈砚的语气平得像是在问,早点摊儿出摊了没有。 小赵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撑著。 “陆总的事,你打听得著吗?” “我不光打听,我还知道,”陈砚翻开那本《土地管理法》,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条,“他那三期项目,土地性质去年六月就从住宅用地转成了商业用地。可他卖给拆迁户的预售合同,写的还是七十年大產权。你说,这算不算非法改变土地用途,金额算不算巨大?” 小赵身后的两个壮汉听不懂什么性质,用途,但他们听懂了非法两个字,后脖颈子莫名有点发凉。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小赵的嗓门一下拔高,却明显底气不足,“证据呢?你一个穷学生上哪儿弄证据?” 陈砚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复印件举起来,在小赵眼前轻轻一晃。 纸上,一个带海明諮询字样的红头公章印记模糊却清楚。 这是陈砚上一世,在那场耗费数年的官司里,拼了命才挖出来的铁证。 现在这份影印本,上面的地块编號和数据,却是陆海明此刻最想销毁的噩梦。 “证据。另外,我一个在巴黎《电影手册》当记者的朋友,手里有份更详细的英文版。” 陈砚把纸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叠好,揣回兜里。 “陆海明不是想搞文化地產,想去坎城电影节赞助晚宴,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吗?” “你说,要是这节骨眼上,法国媒体突然爆出来,说一个中国新兴的地產大亨是靠坑蒙拐骗发的家,他那张脸,在国际上还掛得住吗?” 冷汗,顺著小赵的鬢角滑下来,被寒风一激,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这种替人办脏活的,最怕的不是滚刀肉,而是眼前这种,不仅横,还懂法,更知道你老板怕什么。 “你想怎么样?” 小赵的嗓门彻底软了,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三件事。” 陈砚终於站了起来,身下的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第一,拆迁补偿,按周边商圈最高价,翻倍。” “第二,海明諮询,给我爸手写一封道歉信,就说评估师业务不精,算错了帐。” “第三,这周之內,钱必须到帐。” “翻倍?你抢钱啊!” 小赵下意识吼了一句。 “那就让他等著上明年的坎城特刊。” 陈砚说完,转身就往黑漆漆的楼道里走,一步,两步,没有半点迟疑。 “等等!” 小赵急了,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去,伸手就要去抓陈砚的胳膊。 陈砚停步,回身。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小赵。 那是一种在片场熬过无数个大夜,看过无数次生死后的安稳。 小赵伸出去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硬是没敢再往前递半分。 “回去告诉陆海明。我叫陈砚,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的。他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话音落下,陈砚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单元门后。 门外,小赵一个人站在浓雾里,像根木桩。 一个黑棉袄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 “赵哥,还砸吗?” “砸个屁!回公司!” …… 屋里,陈建国几乎是贴在门上听完了全程。 见陈砚进来,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嘴唇都在发抖。 “就这么走了?” “走了。” 陈砚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把刚才那股子交锋后的燥热压下去。 “小砚,你跟爸说实话,你那纸上,真能让他坐牢?” “坐牢不至於。” 陈砚摇摇头,“但他步子迈得太大,野心也太大,最怕的就是出这种名。爸,咱不害人,拿回咱应得的,给苏叔治病要紧。” 他把那本两万块的存摺推到陈建国面前。 “这个您拿著,给苏叔买点好吃的送去。剩下的钱,等陆海明那边吐出来,我直接带苏晚去燕京。” 陈建国看著存摺,又看看儿子瘦了一圈的脸,长嘆一口气。 “我这傻儿子,啥时候这么精了?” 陈砚扯了扯嘴角,没法解释。 这不是精,是拿命换来的记性。 下午三点多,陈砚坐在窗边,手里是那台旧诺基亚。 屏幕一亮,是苏晚的简讯,字很少。 【小砚,我妈做了炸酱麵,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砚看著那行字,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终於透进一缕暖意。 他回。 【明天一早回。苏晚,胃还疼吗?】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疼了,就是想你了。】 与此同时,燕京。 海明影视传媒的顶层办公室,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只有一盏绿荫檯灯散发著幽光。 陆海明穿著真丝睡袍,捏著电话听筒,整个人陷在巨大的老板椅里。 “陈砚?” 他慢慢重复著这个名字,像是在用牙齿细细研磨。 电话那头,小赵的声音还在发颤,一五一十地匯报著津门发生的一切。 陆海明没有发火,只是在小赵说完后,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掛断电话,拿起桌上一块麂皮,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一副金丝眼镜。 那个土地转性的內幕,他自问天衣无缝,怎么会落在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手里? “去查。” 他对著空气说,“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砚就拎著包下了楼。 陈建国把他送到胡同口,从兜里掏出一叠用皮筋捆著的零钱,硬往他包里塞。 “拿著,路上买水喝,到燕京別亏著自己。” “爸,海明的人再来,道歉信不给,字別签。” 陈砚没推辞,钱带著父亲手心的温度。 “知道,爸又不傻,这回底气足著呢!” 陈建国拍著胸脯,笑得憨厚。 开往燕京的长途大巴,车厢里一股子泡麵和汗脚混合的怪味。 陈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身一晃,刚要启动,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燕京號码。 他按了接听。 “喂,是陈砚同学吗?” 电话那头是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带著公事公办的严肃,“我是系办公室的严怀忠老师。” “你送去参赛的那部短片,皮埃尔先生那边刚刚给了反馈。” “坎城的评委,想现在立刻跟你本人通个话。你现在在哪儿?” 第12章 水花暗涌 长途大巴那台漏风的引擎在屁股底下震个不停,像一台老旧的粉碎机,要把车厢里这几十號人连同浑浊的空气一起搅碎。 陈砚握著那台有些发烫的诺基亚8210,电话里严怀忠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客车换挡时的轰鸣声切得七零八落。 “评委会副主席看过你的片子,他们对那个雨夜的长镜头有爭议,皮埃尔在替你说话,他说这种视听语言不像学生作品。” 陈砚换了个姿势,把被车窗震得发麻的耳朵挪开一点。 他没急著说话,先看了一眼周围。 前座的大叔正歪著脑袋打呼嚕,口水顺著嘴角淌在油腻的靠枕上。 这车厢里的生活气太重,重到让人很难把这里和坎城红毯联繫在一起。 “严老师,信號不好,我下车后回给您。” 陈砚的声音很稳,甚至有些冷淡,“告诉皮埃尔,那是手持摄影加轨道推拉的复合运用,为了营造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不是学生不学生的问题,是他们要不要这个镜头的问题。” 掛断电话,陈砚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没像普通年轻人那样激动得满脸通红,反而觉得后颈有些酸。 这一路上,他满脑子想的不是坎城的棕櫚叶,而是苏父那张灰白色的诊断证明。 现实就跟这辆大巴一样,晃悠,缓慢,车厢里那点陈旧气味一直散不开。 回京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长途车站外头,一排排红头计程车排著队,司机们操著京片子在大声揽客。 陈砚没捨得打车,他背著那个拉链都快坏了的登山包,挤上了前往中戏后街的公交。 路灯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来回踱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那是苏晚。 她不时缩著脖子,哈出的热气在冷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回来了?” 看到陈砚,苏晚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包里的侧兜,想帮他分担点重量。 “嗯。” 陈砚没让她拿,反手抓住她的手,凉得发硬。 “外面多冷,在屋里等不行吗?” “刚想出来买点掛麵。” 苏晚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我爸今天状態还行,中午喝了一小碗小米粥。” 陈砚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揽著她的肩膀往胡同里走。 包里那两万块钱,是陈建国的血汗,也是从陆海明那头鬣狗身上撕下的第一块肉。 他得想个由头,让这钱出现得不那么突兀,不能伤到苏晚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进了租住的小屋,屋里飘著淡淡的来苏水味。 苏父躺在里屋,呼吸声有些沉。 陈砚从包里掏出那张拆迁协议的复印件,放在了破旧的八仙桌上。 “苏晚,过来。” 苏晚正往锅里添水,闻言擦了擦手,疑惑地走过来。 “这是什么?” “我爸那边的拆迁款,首笔拿到了。” 陈砚指了指协议,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 “我这次回去,顺手解决了点麻烦,加上我之前倒腾的一些版权定金,苏叔动手术的钱,够了。” 苏晚看著那份协议,又看看那个信封,半天没动。 她这种性格,从不习惯欠人,哪怕是陈砚。 “这钱,你不是说要给你爸买房子的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蚊子哼哼。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陈砚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电影入围的事已经定了,等奖金一到,咱们能在燕京买套带院子的。” “现在,苏叔的命最重要,听我的,明白吗?” 苏晚眼眶发热,她咬紧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与此同时,燕京电影学院。 系办公室的灯还没灭,烟雾繚绕。 齐峰把手里的一份申请表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搪瓷杯噹啷一响。 “简直是胡闹!严老师,陈砚这份《守夜人》的母带,没有经过系里正式审批就送出境了,这违规了!” “万一被海关查出来,或者在那边出了什么政治隱患,谁负责?” 严怀忠坐在椅子上,正低头修剪著一个坏掉的放映灯泡。 他头也不抬,手里的尖嘴钳拿得很稳。 “齐老师,放轻鬆。那是皮埃尔亲自带走的,走的是文化交流的特殊通道。” “再说,片子我看过,除了色调暗了点,剪辑碎了点,没任何敏感內容。这是咱们学校这几年最有希望衝击坎城的学生作品,你在这儿揪著手续不放,是不是有点小家子气了?” “这不是大度小度的问题,这是规则!” 齐峰站起来,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的皮鞋踩在有些开裂的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响。 “那片子用了学校的两台爱和龙摄像机,还有洗印厂的机器,他这是拿著公家的资源在给自己挣私名!” 齐峰心里窝著一团火。 他前几天刚收了陆海明一笔艺术顾问费,本想把陈砚这个刺头按死在实习期。 结果呢,他没把陈砚按下去,反倒被这小子在家里搅了陆海明的项目。 陆海明下午给他打了个电话,声音冷得能结霜,就说了一句话,陈砚这个人,不该再出现在北电的毕业名单上。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严怀忠终於把灯泡装了回去,打开开关,刺眼的白光打在齐峰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上。 “齐峰,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海明那种人,是吃肉不吐骨头的。你跟他搅合在一起,早晚要出事。” “你……” 齐峰脸色一沉,隨即冷笑一声。 “行,那咱们校务会上见。这份毕业证,没我签字,他休想领走!” 齐峰摔门而去。 严怀忠看著剧烈晃动的大门,嘆了口气。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没滤嘴的香菸,划燃火柴。 烟雾瀰漫中,他想起陈砚在剪辑室里那个疯狂的背影,那样的专注,绝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能有的。 那是某种经歷过生死后的沉淀。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砚的號码。 小屋里,苏晚已经把钱收好,正在厨房下麵条。 锅里蒸腾的热气,让这个简陋的家有了一点暖意。 陈砚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个原本有些坚硬的角落,终於塌陷了一块。 就在这时,他的诺基亚响了。 是严怀忠。 陈砚接起电话,语气轻鬆。 “严老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怀忠的声音带著一股菸草的沙哑,沉重地传来。 “陈砚,你先別高兴得太早。” “有人要卡你的毕业证。” 第13章 拿回东西 津门的清晨,浓雾压著生铁般的寒气。 陈砚蹲在胡同口的台阶上,不紧不慢地嚼著一根油条。 远处,早班大巴突突喷著黑烟,几个背著筐的农户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脚底咯吱作响。 他身上那件黑呢子大衣,是父亲陈建国压箱底的宝贝,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他在等人,但不急。 这种事,越到最后,越是比谁更沉得住气。 二十分钟后,一辆桑塔纳2000悄无声息地滑进胡同。 车窗降下,露出小赵那张熬鹰似的脸,眼窝深陷,胡茬都没刮乾净。 他一个人下的车,没带那几个黑棉袄壮汉。 小赵走到陈砚跟前,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摸出一个红色的存摺,递了过来,动作迟疑。 “你要的东西,六十万,一分没少。” “陆总说了,钱给了,以前的烂帐,一笔勾销。”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乾涩沙哑。 陈砚没接,拍了拍手上的油条碎屑,站起身。 “纸笔带了?” 小赵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同学,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写份致歉说明。” 陈砚语气很稳,像在问今天天气。 “就写海明諮询在津门某地块的拆迁评估中,存在技术失误,导致数据偏差,现予以修正,並向住户致歉。” “落款,盖你们公司公章。” “你这不是找死吗!” 小赵急了,手里的存摺被他捏得变了形。 “陆总给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还要他留白纸黑字的把柄?” “这不是把刀递到他手上吗?” 陈砚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这一眼,小赵后背的寒毛唰地全立了起来。 “你可以不写。” 陈砚转身就走。 “那这钱我没法收。” “陆总要是觉得他那个海明花园三期的批文不值这六十万,大可以试试。” “別!”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小赵一把拉住他,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个哪是学生,分明是个每一步都踩在人肺管子上的老江湖。 小赵跑回车里,趴在引擎盖上,哆哆嗦嗦地写完,又从兜里摸出个沾著红印泥的公章,一咬牙,狠狠盖了下去。 陈砚接过那张纸,吹了吹未乾的印泥。 字跡歪扭,但內容清楚。 他把纸折好,揣进大衣內兜,这才接过存摺。 “替我谢谢陆总。” 陈砚笑了,没再看他。 直到桑塔纳的车尾灯消失在雾里,陈建国才从胡同里走出来,手紧张地在裤缝上搓著。 “小砚,这……就完了?” “完了。” 陈砚从存摺里抽出一张卡塞给父亲。 “爸,这里有两万,您留著花。” “剩下的,我带回燕京给苏叔治病。” “这么多钱……” 陈建国看著存摺上的数字,呼吸都重了。 “没事,我有数。” 陈砚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陆海明这种人,吃了亏绝不会认栽。 但这会儿,他顾不上了。 回燕京的大巴车上,陈砚翻出那条昨晚深夜发来的简讯。 是苏晚。 【小砚,齐峰在学校闹事了。他组织了一个艺术审美修正大会,我听严老师说,他想拿《守夜人》当反面教材公开批判,要清理摄影系的投机风气。你回来千万小心。】 陈砚把手机揣回兜里。 齐峰,这老狗还真会挑时候。 在北电这地方,一旦被扣上投机和庸俗的帽子,一个学生的艺术生涯基本就废了。 车到燕京,天已经黑透。 北风像刀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砚没回出租屋,在路边摊买了个煎饼,三两口解决,然后打车直奔电影学院。 车上,他给严怀忠回了电话。 “严老师,我,陈砚,回燕京了。” 电话那头很吵,严怀忠把嗓音压得很低。 “你先別回学校!” “齐峰这回玩真的了,把副校长都请来了,正在礼堂台上批判你的片子,说要一帧一帧地放,公开批斗!” “这事闹大了,你快躲两天!” “他从哪儿弄到的母带?” 陈砚问。 “趁我不在,从机房管理员那儿硬要的。” “老头子快退休了,不敢得罪他。” 严怀忠声音里满是无奈。 “你听我劝,先別回来!” “躲不掉的。” 陈砚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还带著体温的致歉信。 “严老师,礼堂还有座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 “我想去听听,我的电影,到底庸俗在哪儿。” 陈砚掛了电话。 北电礼堂,今晚人满为患。 台上的银幕,正定格在《守夜人》的雨夜镜头。 未经调色的母带画面粗糲,昏暗,充满了噪点。 齐峰穿著西装,拿著一根指挥棒,意气风发地指著银幕。 “同学们看!” “这是典型的廉价窥视角度!” “创作者丧失了对艺术的敬畏,把镜头当成了偷窥的钥匙!” “这种手法,在好莱坞三流恐怖片里泛滥成灾,唯一的目的就是卖票,取悦不懂艺术的平民!” “如果我们学院培养出的都是这种学生,中国电影的未来在哪里?” 台下几百號学生,不少人奋笔疾书,窃窃私语声不断。 “我就说这片子看著邪乎,不像正经电影。” “听说导演为了拍片,跟社会上的人搞在一起了?” 陈砚从后门进来,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坐下。 这时,副校长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关於陈砚同学的这部作品,学校正在重新评估。” “我们要拿出的,不只是一个分数,更是一个態度。” “电影艺术,不容褻瀆!”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苏晚坐在第一排,指甲把手心都快掐破了。 她几次想站起来,都被齐峰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 齐峰扫视全场,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既然陈砚同学本人不敢到场,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后续,校方会建议取消其毕业资格,母带予以销毁!” “不用等后续了。” 一个声音从礼堂最后的阴影里传来,压过了满场杂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唰! 几百道视线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陈砚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纽扣。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一声一声压著齐峰的心跳。 “陈砚?” “你还敢回来?” 齐峰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砚没理他,径直走到副校长面前,把那个红色的存摺轻轻放在桌上。 “校长,这是我毕业设计的自筹资金,六十万。” “来源合法,去向透明。” “六十万?!” 礼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2000年的六十万,这是什么概念! 陈砚这才转身,面向齐峰。 “齐老师,刚才听您大谈艺术高洁。”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一个连真实生活都不敢面对的艺术家,凭什么谈论艺术?” “你什么意思!” 齐峰气急败坏地吼。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对著台下几百名学生晃了晃。 “这是陆海明先生的海明諮询公司,刚刚盖章的致歉说明。” “上面承认他们在拆迁评估中存在非法行为。” “齐老师,听说您最近荣任海明影视的艺术顾问?” “不知您收的那笔顾问费,是用来给艺术遮羞的,还是用来给资本磨刀的?” 话音刚落,齐峰的脸唰地全白了,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陆海明那边会出这种岔子! “你……你胡说八道!” “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说,学校查查帐就知道了。” 陈砚走上讲台,一把拿过齐峰手里的指挥棒,点著屏幕上的画面。 “您说这个镜头是偷窥。” “在我看来,这是介入。” “我要让观眾感觉到,罪恶就在身边,而不是在虚幻的银幕里!” 陈砚的声音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稳。 “如果电影只能拍那些高高在上的清雅,那我们校门口卖煎饼的,拉活的,被拆迁公司逼得走投无路的老百姓,他们的故事谁来拍?” “他们的艺术谁来定义?” “如果您觉得现实就是庸俗,那对不起,我陈砚,就做这个影坛里最庸俗的人!” 礼堂里安静得只剩电流声。 齐峰站在一旁,手抖得像筛糠,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 苏晚看著台上的陈砚,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 那不是需要她心疼的男孩,那是一个敢於向整个陈腐规则亮剑的战士。 陈砚扔掉指挥棒,走下台,牵起苏晚的手,在全场的注视下,走向门口。 “等等,陈砚。” 副校长突然开口。 陈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毕业证,明天来我办公室领。” “还有,《守夜人》的母带,你可以带走了。” 陈砚拉著苏晚,消失在门口。 夜风清凉。 两人走在操场上,苏晚靠著他,小声问。 “小砚,我们有钱了,是不是可以给爸爸动手术了?” “明天就去。” “找最好的专家,住最好的病房。” 陈砚握紧了她的手。 “剩下的钱,咱们干件大事。” “什么大事?” “去坎城。” 陈砚看著天边的星光。 “光入围不算本事,咱们要把那片金叶子,带回来。”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诺基亚响了。 一个+33开头的国际长途。 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皮埃尔兴奋到走调的中文。 “陈!” “我的朋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的《守夜人》被移出短片竞赛单元了!” 苏晚的身体轻轻发抖。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评委会主席看完母带后大发雷霆!” 皮埃尔在那头尖叫起来。 “他说把你放在短片单元,是对艺术的侮辱!” “他们决定,把《守夜人》破格提升到《一种关注》单元当开幕片!” “陈,快准备一套西装,坎城的红毯,在等著你!” 第14章 礼堂雷鸣 “这种譁眾取宠的商业垃圾,是对我校声誉的极度抹黑,他的毕业证绝对不能发。” 尖利的声音穿过行政楼会议室的门缝,那股因焦虑而烧得发苦的劣质菸草味,混著暖气里发散出的汗腥气,一併扑了出来。 门被推开,轻微的响动落进屋里,却像一根冰针,立刻打断了齐峰唾沫横飞的发言。 他正攥著一份处分报告,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转向门口,看清来人后,那层红色很快褪去,只剩一片夹著惊愕和难以置信的铁青。 会议室里几位系领导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角落里,苏晚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眶里先是掠过绝望的惊慌,可在看清陈砚那张沉静的脸后,她绷得发紧的肩膀慢慢放鬆下来,指甲却更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確认这不是幻觉。 陈砚反手带上门,把走廊的光关在外面。 他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齐峰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齐老师,继续。” 这句“继续”,比质问更让人难受。 齐峰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陈砚真敢来,更没想到这小子眼里没有半分学生该有的惶恐,反倒像个冷静的猎手,正盯著落进网里的猎物。 “陈砚,你来得正好。” 分管行政的刘副校长推了推眼镜,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带著几分行政腔调的压迫。 “关於你私自带底片出境,还有作品价值观的问题,齐老师提议扣发你的毕业证,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陈砚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苏晚。 在眾人错愕的注视下,他低声问。 “有水吗。” 这不仅是口渴。 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让他需要先把喉间的燥意压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苏晚一怔,连忙从包里取出一瓶没开封的娃哈哈。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下大半瓶。 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燥火,也把这间屋子里那些虚偽的热气压了下去。 他放下水瓶时,没人看见他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这才转身,慢条斯理地走向会议桌。 “解释。” 陈砚把塑料瓶放到桌角,手伸进內兜。 “可以,我们先从最俗的说起。” 他从內袋里抽出一张摺叠的信纸,落到齐峰面前。 “陆海明,海明影视的老板,亲笔签发的致歉函。” 陈砚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篤篤两声,像在给某人的职业生涯计时。 “白纸黑字,承认他们在津门拆迁评估中存在严重违规。齐老师,您作为海明影视的艺术顾问,对您的金主被法律教做人这件事,怎么看。” 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齐峰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滑。 他收了陆海明的钱,本以为那是能把一只螻蚁碾平的巨轮,谁能想到,反倒先被这张纸反咬了一口。 “你……你胡说,这就是偽造的。” 他嗓子发哑,连调子都变了。 “这和你的毕业设计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 陈砚冷笑,又从另一侧內袋里拿出存摺,放在致歉函上面。 一位年轻辅导员看到存摺上的数字时,立刻抬手捂住了嘴。 “这六十万,”陈砚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胸口发沉,“是我用我的专业,替我父亲,替那些在雪地里守著残破家园的老百姓,从您金主嘴里抠出来的救命钱。”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隨后放慢语速,目光却更稳。 “您收那笔顾问费时,谈过艺术吗。资本家压榨平民的血汗,拿去付您那套空话时,您谈过价值观吗。” 陈砚上身前倾,目光直直压住齐峰。 “齐老师,別跟我谈艺术。你连真实都怕,你只配去看支票。”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刘副校长盯著那份红章刺目的信,还有那本存摺,脸色一阵变动。 在2000年这个讲究作风的年代,这两样东西,足够把一个学者多年攒下的体面掀得乾乾净净。 “你私自把底片送去法国,这是违规,是文化走私。” 齐峰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手抖得让桌上的报告纸簌簌作响。 陈砚闻言,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会议室紧闭的大门。 “文化部不仅不会追究,还会把它,当成文化出海的標杆。” 话音刚落,会议室大门再次被推开。 副校长严怀忠几乎是冲了进来,外套上还沾著菸灰,手里攥著一张边缘捲起的传真纸。 他连看都没看齐峰,径直走到桌前,把传真件拍在刘副校长面前,嗓音发哑,却压不住那股急切。 “昨晚陈砚刚接到电话,今天一早,坎城的官方確认函就发到我办公室了。” 严怀忠转过身,浑浊的眼里压著一团火,径直看向陈砚。 “皮埃尔亲自签的字。他们撤销了《守夜人》的短片竞赛入围资格。” 齐峰像抓住了一根浮木,脸上浮起一阵狂喜。 “取消了,我就知道,这种东西……” “你闭嘴。” 严怀忠一声暴喝,震得茶杯盖嗡嗡作响。 “坎城评委会认为,把这部作品放在短片单元,是对艺术的侮辱。他们决定,將《守夜人》破格擢升到一种关注单元,作为开幕影片,全球首映。” 会议室里,后排几个年轻辅导员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世纪之交的北电,能入围坎城短片,已经是天大的荣耀。 一种关注单元的开幕片。 这意味著,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直接被递到了世界电影殿堂的门口。 齐峰身体一沉,重重陷进椅子里。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完了。 那笔钱,他的声誉,他的一切,都被这张薄薄的传真纸,彻底撕开了。 “陈砚。” 严怀忠走到他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足。 “毕业证,下午就来拿。但你记住,当你走上坎城红毯,你的背后,是咱们中国电影人的脊樑。別学某些人,踩著同胞的骨头给自己搭梯子。” 这句话落下,满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砚点了点头,连轴转的疲惫,这时才一层层涌上来。 他没再看那堆烂泥似的齐峰,转身走向角落,牵起苏晚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把她整只手包住。 “我们的仗,打贏了。” 他低声说。 “嗯。” 苏晚眼眶通红,用力回握住他,嗓音里带著哭腔的喜悦。 “小砚,那六十万,爸爸真的有救了。” “有救了,今天就去办手续。” 陈砚推开门,冬日阳光穿过走廊,落在两人身上。 “剩下的钱,”他看著她被泪水浸亮的眼睛,“去给我们俩都买身新衣服,我们一起去法国。” 两人並肩走出行政楼,冷风一吹,陈砚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苏晚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陆海明那边,真的会罢休吗。” “他会的。” 陈砚看著前方,语气篤定。 “聪明人最懂权衡利弊。这封信现在是他的止损单,將来,会是他的墓志铭。” 话音刚落,兜里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燕京號码。 “哪位。” “是陈砚导演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声线里带著久居高位的从容和精明。 “我是林淑芬。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我带的几个影后,你应该熟。我对《守夜人》的国內发行权很感兴趣,晚上长城饭店,聊聊。” 陈砚微微扬眉。 深海里的鯊鱼,终於闻到了血腥味。 “林姐,您客气了。” 陈砚看著不远处熙熙攘攘的校园,嘴角浮起一点笑。 那是掌控棋局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长城饭店的咖啡太精致,怕是压不住我这电影的烟火气。如果您不嫌弃,学校后街的胡同麵摊,我请您吃碗热乎的,故事就著麵汤聊,或许更有味道。” 掛断电话,陈砚握紧了苏晚的手。 这一局,他掀翻的不只是会议室里的牌桌。 他刚刚拿到的,是通往未来真正棋局的入场券。 第15章 坎城来了 行政楼外的台阶被冻得发脆。 苏晚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陈砚的手背上,滚烫。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抽噎,声音碎不成句:“小砚,刚才……我以为天要塌了,齐峰拿出那些东西,校长的脸色,我以为我们完了。” 陈砚没有说话,只是掰开她用力抠著掌心的手。 四个深红的月牙印,已经渗出细密的血珠,在他粗糙的指腹下格外刺眼。 “皮破了,还不知道疼?” 他声音压得很低,从大衣兜里掏出手绢,动作有些生硬地擦拭著血跡。 他把她的手裹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前世出租屋里停暖的冬天。 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他再也不想经歷第二次。 “齐峰那种人,在脸盆里扑腾,就以为自己搅动了大海。” 陈砚的语气平稳,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把盆端走,他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他拉著苏晚走向校医院,一路上,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来。 礼堂里发生的事,正以病毒般的速度在校园里扩散。 陈砚这个名字,已经从一个孤僻的天才,变成了一个用六十万现金砸开规则的狠人。 校医院里瀰漫著来苏水的味道,尖而刺鼻。 护士用蘸了碘伏的棉签用力一擦,苏晚疼得嘶了一声,一下缩回手。 陈砚按住她的肩膀,靠在斑驳的墙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透出真正的疲惫:“现在知道疼了?在会议室里掐自己的时候,想什么呢?” 他累,不是身体上的。 是灵魂深处那场持续了二十年的败仗,即便被重生改写了开局,战爭的硝烟味也从未散去。 处理完伤口,两人来到燕京第三医院。 走廊里挤满了眼神空洞的病患家属,空气浑浊。 陈砚带著苏晚,在缴费窗口前,从那个红色的存摺里取了五万块。 五捆崭新的百元大钞,像五块红色的砖,被他从窄小的窗口推进去。 玻璃后的收费员眼皮抬了一下,公事公办的表情里多了几分审视。 “內科502,苏大强,手术预缴金。” 陈砚嗓音压得很稳。 苏晚紧紧攥著那张薄薄的收据,手指绷得发白。 这张纸,是她父亲的命。 “去看看叔,告诉他手术排上了,安心。” 陈砚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你呢?” “约了未来的合伙人。” 陈砚晃了晃那个硬邦邦的诺基亚,“就在后街。” …… 学校后街的胡同里,一辆黑色的奥迪a6静静蛰伏在阴影中,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麵摊角落,一个穿驼色羊绒大衣的女人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金丝眼镜在灶台的火光下微微反光。 林淑芬。 陈砚径直拉开她对面的长凳坐下,朝老板喊:“一碗宽面,辣子多放。” 林淑芬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著他:“你比我想像的,更能沉得住气。” “面没上来,急也没用。” 陈砚磕了磕筷子,“林姐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吃麵。” 林淑芬笑了,声音沙哑却有质感:“圈子里,天才我见过,疯子也见过,但像你这样,前脚把系主任的脸皮撕下来,后脚就把陆海明这种老狐狸玩弄於股掌的,你是头一个。” 她推过来一张名片:“《守夜人》入围坎城的消息,是纸包不住火的,一旦公开,你的门槛会被踏破,但我能给你的,不是钱那么简单。” 陈砚接过名片,指尖一弹,收进口袋:“林姐,你觉得我现在缺钱吗?” 他朝胡同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刚交了五万手术费,折里还剩五十多万,在这个猪肉几块钱一斤的年代,我不缺带镣銬的钱。” 林淑芬眉头微蹙:“那你想要什么?艺术的桂冠?那东西在国外是荣耀,在国內,你得先学会怎么活下来。” “不。” 老板正好端上面,红油滚烫,陈砚吸了一大口,辣意直衝天灵盖。 他咳了两声,目光却愈发明亮,“我想活下来,並且制定规则。” 林淑芬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有本子,林姐你有渠道,下一部,长片,我要独立製片,你负责全球发行。” 陈砚盯著她的眼睛,“你手里的影后,我可以让她拿到以前不敢想的国际奖项,但在我的片场,我,就是唯一的规则。” 林淑芬沉默了,这番话语里的狂妄,足以让任何一个资深製片人发笑。 可她想起昨晚那位影评人朋友的评价,那小子的镜头,是从地狱里烧出来的,带著一股绝望到底的冷静和残忍。 “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大衣,“晚上有个局,几家核心报社的主编,要去坎城,这股东风,我们得从国內先吹起来,別仗打贏了,家被偷了。” “多谢。” 陈砚没再抬头,专注地对付著碗里的面。 林淑芬转身离去,坐进那辆奥迪。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陈砚吃完最后一口麵汤,胃里像烧著一团火。 这具年轻的身体,还承受不住他前世那颗嗜辣的心。 他回到校门口,邓川和吴磊正缩著脖子跺脚。 “导演!” 吴磊衝上来,一拳砸在他肩上,“听说你下午在行政楼,把齐峰那老棺材板气得差点当场去世?牛逼啊砚哥,你现在是咱们系图腾了!” 邓川则更直接:“坎城,定了?” 陈砚掏出红塔山,一人散了一根,自己点上,吐出的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箭。 “定了,官方传真,开幕影片。” 吴磊刚吸进去的烟一下呛进肺里,咳得惊天动地:“开……开幕影片?!我操!那不得走红毯?西装!赶紧搞西装!” “西装是小事。” 陈砚弹了弹菸灰,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去法国前,有硬仗要打,《守夜人》只是敲门砖,一部短片,在坎城站不稳。” 他压低声音,像在宣布一道军令:“我手里有个长片本子,邓川,你这张脸太正了,明天就去最穷的农村待三个月,什么时候村口的狗见了你都懒得叫,你什么时候回来演男主角。” 邓川的眼睛亮了,他用力碾灭菸头:“行!” “吴磊,你人脉野,去给我找野演员,不要科班的,就要那种生活刻在脸上的,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堵得慌的。” “包我身上!” 三人蹲在校门口,菸头在黑暗中明灭,像三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 回到宿舍,陈砚摸黑爬上床,借著窗外昏黄的路灯,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两个字。 《盲山》。 前世,就是这片子,被陆海明那帮人,在他最接近梦想的时候,生生掐断。 这一世,他要用它,撕碎所有偽善的面具。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他闭上眼,耳边却响起坎城的海浪声。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如战鼓般催人。 “陈砚!在不在?” 严怀忠的声音又急又亢奋。 陈砚拉开门,严怀忠满头大汗,手里攥著一份《燕京晚报》,报纸边缘都让他捏湿了。 “爆了!” 他把报纸拍在陈砚怀里。 文娱头版,黑体大字。 【北电学子石破天惊,金棕櫚为中国导演破格开门!】 配图是陈砚的一个侧影,冷峻而疏离。 署名,林淑芬。 “动作真快。” 陈砚心想。 “副校长让你立刻过去,文化部的领导点名要见你!” 严怀忠搓著手,满脸红光,“小子,你要一步登天了!” 陈砚把报纸折好,扔在桌上,转身去挤牙膏。 “严老师,”他含著牙膏沫,声音含混,“风越大,越容易摔死。” 他漱了口,抬头看著镜子里那张年轻却目色沧桑的脸,“告诉校长,毕业证的事,如果还有半点含糊,坎城,我就不去了。” “你小子!” 严怀忠笑骂一句,心里却彻底踏实了。 严怀忠刚走,陈砚的诺基亚响了。 一个陌生的京城座机號。 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厚重的中年男声,没有多余起伏,却带著天然的压迫感。 “陈砚同志吗?” “我是。” “这里是文化部电影局,我姓周。” 陈砚握著电话,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 这个声音,他记得。 前世,就是这个声音,在电话里通知他,他的另一部电影因题材敏感,永久禁映。 没想到,这一世,这么快就对上了。 第16章 来破规矩 掛断电话时,诺基亚8210那灰白的小屏幕还亮著一点微光。 手机贴在耳边留下的余温,让陈砚真切地意识到,麻烦確实提前找上门了。 周处长。 周建国。 这名字在二十年后也许不算什么,但在2000年的电影局里,这就是一道绕不过去的窄门。 前世陈砚那部心血之作,最后的审判书上盖的就是这人的章。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对。” 苏晚站在一旁,轻轻拉了拉陈砚的袖口。 她指甲缝里的碘伏顏色还没退乾净,那深红的一抹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没事,局里找我谈谈。” 陈砚把手机塞进兜里,又摸了摸苏晚的头髮,髮丝有点毛躁,还沾著一点干掉的剪辑室胶带碎屑。“估计是坎城那边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上面得摸摸我的底。” “我陪你去?” 苏晚仰起脸。 “不用,你就在校医院陪著叔。手术费缴清了,排期估摸著也就这两天,別让叔乱动。” 陈砚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几百块零钱塞给她。“买点好的,別省。我这趟去,估计得待到下午。” 外面的风比早晨更硬了。 燕京的冬末总带著股要把皮刮掉的狠劲,路边还没化净的积雪被踩得黑乎乎的。 陈砚走到校门口,本想打个计程车,但看著那寥寥无几的红色夏利,再摸了摸兜里越来越少的现金,还是转身走向了公交站台。 鞋跟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旧皮鞋,有点挤脚,鞋面有些裂纹,那是时间在廉价皮革上留下的痕跡。 他知道,去那个地方,体面是装不出来的,但专业可以。 到了电影局所在的办公楼下,那种扑面而来的肃穆感,压在每个进出的人肩上。 两尊石狮子冷冰冰地盯著台阶。 大厅里的暖气似乎不足,或者说,这里的空气本身就发冷,冷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陈砚在传达室登记时,钢笔的墨水断断续续的,他甩了好几下,才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痕。 保安大叔从老花镜上方斜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登记簿上的北电学生几个字,没说话,只是把一个写著12的出入牌重重往柜檯上一拍。 那牌子是塑料做的,边缘有些起毛。 陈砚接过牌子,走向楼梯。 三楼左拐第二间,茶室。 说是茶室,其实就是一个放了几张木椅子和一张宽大写字檯的小会议室。 窗台上的发財树叶子黄了一半,没怎么修剪,显得有点落魄。 周建国坐在窗边,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盖子上有些掉漆。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洗得发白,正打量著推门而入的陈砚。 这时的周建国,头髮还没白透,比二十年后更像一个实权派。 “坐。” 周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陈砚没客气,坐下后挺直了背,没说话,也没四处乱看。 这时候,先开口的人,往往就把底牌露了一角。 周建国吹了吹搪瓷缸子里的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半晌,他才开口:“陈砚,九八级的?严怀忠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搞摄影的天才。但我没想到,你除了手稳,心思也挺多。” 他把一张传真纸轻轻推到陈砚面前。 那是坎城组委会发来的確认件,上面的法文和英文交错,那个金棕櫚標誌格外醒目。 “私自送审,跨过电影局直接跟国外电影节接头。在咱们这儿,这叫违规,懂吗?” 周建国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带著审问的压迫感。“你这是想干什么?拿国外的奖来裹住家里的规矩?觉得拿个坎城的入围,我们就不敢动你的毕业证了?” 陈砚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接。 前世,他也跪在类似的门槛前,哀求这些坐在椅子里的人多看一眼他的胶片。 但今天,他不想跪了。 “周处长,规矩是死的。” 陈砚开口了,嗓子有点干,他清了清喉咙。“但我手里的东西,是活的。我想走坎城,不是为了给自己镀金,是想给咱们中国电影找个出路。” “出路?” 周建国笑了一声。“路就在脚下,按照规矩审片,拿龙標,等排片,这就是路。你这叫跳崖。” 陈砚敲了敲桌子,指关节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周处长,明年咱们就要进wto了。” 这话一出,周建国端著茶缸的动作停了半拍。 “好莱坞的电影一旦大批进入国內市场,咱们那些老式的敘事还有几个人看?那种拖沓的,讲究意境的文艺片,能挡得住美国人的大飞机和大炸弹吗?” 陈砚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我的《守夜人》虽然是个短片,但我用的是好莱坞的剪辑逻辑和悬疑构思,內核却是咱们中国底层社会的真实写照。这叫出口创匯,也叫文化输出。如果我能从坎城带回一笔外匯发行合同,如果我的片子能在欧洲的电视台上播,周处长,这难道不是您的业绩?” 周建国不说话了。 他慢慢把搪瓷缸子放下,重新打量著陈砚,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重新掂量一个对手。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艺术家的狂傲,反倒有一种比他还成熟的市侩和精准。 这种违和感让他不舒服,但陈砚提到的出口创匯和入世,確实戳中了他的软肋。 在这个讲究政绩转型的关口,一个能给中国电影在国际上挣面子,又能带回实打实美元的年轻人,確实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乖学生有价值。 “你怎么保证你能卖出去?” 周建国问,语气也缓和了些。 “林淑芬已经在帮我联繫国內外媒体造势了。” 陈砚直接拋出底牌。“而且,我手里不只是一个《守夜人》。我有一个长片计划,专门针对国际市场的,投资不高,但回报绝对惊人。只要局里能开绿灯,我可以签保底合同。” 周建国站起身,走到那棵半枯的发財树旁,揪了一片枯叶下来,在手心里捏碎。 “你胆子很大。” 他背对著陈砚,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事儿,齐峰咬得很死。他背后有人,海明影视的陆海明,你也知道,那是个什么货色。” 陈砚站起来,语气平稳:“陆海明的致歉函现在就在我包里。他不敢动。至於齐老师,他只是太在乎那个主任的头衔了。周处长,您在乎的是更大的棋局。” 周建国转过头,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却多了一份认可。 “行了,別给我带高帽子。你的事,部里会再开会。只要你那个《守夜人》確实没搞歪门邪道,没抹黑咱们的形象,这个特例,我开了。” 周建国亲自把陈砚送到了门口。 走廊里的风还是很冷。 陈砚刚走出办公楼,就看到不远处的树荫下,齐峰正缩著脖子在那儿抽菸。 菸头落了一地,他显然等了很久。 他那张脸这时有些发青,尤其是看到周处长竟然亲自把陈砚送出来时,那根刚点著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去。 陈砚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那股劣质菸草混著焦虑的酸味,让他觉得反胃。 “陈砚,你站住!” 齐峰的声音发哑。 陈砚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別得意得太早。” 齐峰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搞什么。你以为买通了陆海明,拿到了坎城的函就稳了?我告诉你,那天晚上雨戏的底片,我留了一手。” 陈砚眉头微皱,侧过身看著他。 “什么意思?” “你那天在便利店,为了护著那个吴磊,是不是跟地痞动了手?” 齐峰冷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有个没入镜的机位,不小心录到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那场雨戏的暴力动作,稍微剪一剪,就是宣扬暴力淫秽,足够让你这辈子都拿不到龙標。” 陈砚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確实不记得当时除了主副机位还有別的。 前世这部分没出事,是因为当时胶片被没收了。 这一世,他强行拿回了底片,却没防住齐峰这种小人的后手。 就在这时,陈砚感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周建国发来的一条简讯。 只有一句话:【有人在翻你《守夜人》里那段雨夜戏的未剪辑素材,说是发现了违禁画面,自己注意。】 陈砚看著那条简讯,心里有一块地方沉了下去。 周建国这只老狐狸,刚才在屋里没说,偏偏等他出来了才发简讯。 这是在卖人情,也是在试他的应对能力。 齐峰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威胁著,什么前途毁了,开除学籍之类的陈词滥调。 “齐老师。” 陈砚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让齐峰不由自主闭了嘴。 “那段素材在谁手里?” “你管不著。总之,只要我不点头,你的坎城梦就是个笑话。” 齐峰挺了挺腰杆,像是找回了一点威严。 陈砚点了点头。 他突然伸手,替齐峰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那个动作很自然,却带著一股让人背后发紧的压力。 “天色暗了,齐老师。路滑,您老人家回学校的时候,当心点。” 说完,陈砚直接转身离去。 齐峰愣在原地,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虚汗。 陈砚没回学校。 他先去了一趟后街的文具店,买了一把美工刀,又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最贵的中华烟。 他坐在胡同口的石墩子上,把烟拆开,自己没抽,只是看著远处渐渐沉入黑暗的城楼。 有些事情,前世没有发生,是因为前世的他不够强。 而这一世,当他开始加速时,那些被带起的灰尘和石子,终究要砸到他身上。 “喂,大菸袋吗?” 陈砚拨通了那个地下渠道商的电话。 “砚少,怎么著?又要干潜入的活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洗片机运转声。 “帮我查一下,洗印厂那边,最近有没有人偷偷翻旧底片库。尤其是带血的那种,我要知道那带子现在在谁手里。今晚之前,给我准信。” 陈砚掛了电话,美工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咔嗒一声,刀片缩了回去。 路灯晃了晃,亮了。 那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苏晚发来信息,说苏父醒了,吵著要吃他做的打滷面。 陈砚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该回去了。” 他自言自语道。 回到校医院时,苏晚已经靠在长廊的木椅上睡著了。 那张收据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手心。 陈砚没叫醒她,只是脱下大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大衣里还残留著周建国那个办公室里的冷茶味,以及齐峰身上那种颓败的菸草气。 陈砚站在阴影里,看著窗外再次飘落的雪花,心里却一片发冷。 第17章 谁是猎物 燕京三院的夜,连风里都带著一股挥不散的来苏水味。 陈砚刚把大衣盖到长椅上熟睡的苏晚身上,她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苏晚被震醒了,接起电话,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齐峰,他刚才打电话来了。” 苏晚攥著那张缴费单,指节发白,连声音都在发抖。 “他没明说,就说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把不该留的东西交了。否则,坎城的行程,学院不会批。” 陈砚没接话,只是把苏晚冰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苏晚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还说,护士站这边,可能会收到什么医疗纠纷核查的函。” 话音落下,陈砚已经鬆开手,转身就走。 “小砚。” “回宿舍,锁好门,天塌下来也別管。” 陈砚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回来,字字都压得很硬。 齐峰,你不只想毁了我的电影,还想动我身边的人。 很好。 陈砚走出医院,冷风灌进脖子里,他却半点寒意都没感觉到,胸口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掏出那只老旧的诺基亚,拨通了大菸袋的电话。 “砚少,摸著了。” 大菸袋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东西没在洗印厂,齐峰那老小子精得很,昨天下午就让人把那段带血的负片提走了。办事的是厂里后勤一个叫李禿子的,手脚不乾净,还好赌。” “他在哪。” “鼓楼后街,一个叫黑八的撞球厅,刚贏了钱,正跟人推筒子呢。” “盯死他,別让他把东西毁了。我马上到。” 陈砚掛断电话,拦下一辆红色夏利,直奔鼓楼。 车窗外的霓虹往后退,映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他从兜里摸出那把新买的美工刀,咔嗒一声,刀片推到最长,又慢慢收回。 鼓楼后街的撞球厅,藏在一片待拆迁的平房里,门口的霓虹灯牌坏了一半,绿光幽幽地照在雪地上,透著一股颓劲。 大菸袋蹲在门口,冻得直跺脚,见陈砚来了,赶紧把烟屁股一扔。 “砚少,李禿子在三號桌,脚边那个蓝白条纹的编织袋里,装的就是胶片。” 大菸袋搓著手。 “这地方龙蛇混杂,要不我喊两个弟兄……” “不用。” 陈砚推开油腻的玻璃门,劣质菸草味,汗味,霉味一起扑了上来。 他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光头。 李禿子正唾沫横飞地叫嚷著,手里攥著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对脚边的袋子一点也没上心。 陈砚没理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部积了灰的公用电话,投幣,拨號。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齐峰志得意满的声音。 “哪位。” “齐主任,睡了么。” 陈砚的嗓音很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齐峰立刻警惕起来。 “陈砚?你什么意思。” “李禿子在我这儿,东西也在。” 陈砚一字一顿。 “鼓楼后街,黑八撞球厅。你想要的东西,带上你从底片库偷走的所有原件,过来换。记住,一个人来,別耍花样。否则,明天周建国校长的桌上,出现的可就不止我打人的素材了。” “你,你胡说什么。” 齐峰在那头急了。 “我有没有胡说,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砚的语气里多了点玩味。 “我这儿,可是有几段你跟海明影视签抽屉协议的画面。要不要我现在放给撞球厅的老少爷们儿听听。” 说完,陈砚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手上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画面,他只是赌,赌齐峰这种人干脏事时一定会留下尾巴,心里也一定有鬼。 半小时后,一辆计程车停在胡同口,齐峰穿著一件黑色长羽绒服,领子立得老高,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陈砚坐在撞球厅最暗的角落,看著他一步步挪进来。 李禿子看见齐峰,还以为財神爷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齐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东西都好好的呢。” “东西。” 齐峰嗓子发紧,眼睛直往那个编织袋上飘。 就在这时,陈砚从阴影里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齐老师,这么晚还亲自搞学术研究,真是辛苦。” 这声音不高,却把齐峰从头到脚浇透了。 他猛地回头,看见陈砚,整个人都僵了。 “陈砚,你诈我。” “我没诈你。” 陈砚走到桌边,示意了一下那个编织袋。 “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费尽心机拿到手的,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齐峰哆嗦著手,一把抢过编织袋,扯开拉链,从里面抓出一个胶片盒。 他借著撞球桌上昏暗的灯光,扯出一段胶片。 上面布满划痕和霉斑,是一卷彻底报废的过期废片。 他又抓出一卷,还是废片。 第三卷,第四卷,全是废片。 “不可能。” 齐峰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全白了。 “李禿子,你敢耍我。” “我没有啊齐主任。” 李禿子也懵了。 “我明明从库里拿的就是那几盒带血的啊。” 陈砚轻轻拍了拍手。 大菸袋从后门晃了进来,手里拎著一个一模一样的蓝白条纹编织袋,顺手扔到桌上。 “真东西,在这儿。” 陈砚拿起美工刀,在胶片盒的封条上轻轻一划。 “齐老师,你下午去剪辑室的时候,光顾著找那几盒做过標记的血样,就没注意到,我把真正的底片混进了旁边一堆看著没关係的素材里吗。” 原来,从齐峰在电话里暗示苏晚的那一刻起,陈砚就已经回了剪辑室,布下了这个局。 他故意把几盒废片做得显眼,引诱齐峰这种外行上鉤。 “你,你想怎么样。” 齐峰的嗓子已经哑了。 “不想怎么样。” 陈砚收起刀,从兜里掏出那包中华烟,拆开,递给齐峰一根,甚至还亲手替他点上。 火光在齐峰发抖的指间跳了一下。 “齐老师,陆海明那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实名举报的稿子了。” 齐峰猛吸了一口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在文匯报买了整个版面,就等明天校务会一开,坐实你暴力倾向的罪名。” “很好。” 陈砚凑近他,呼出的烟气扑到齐峰脸上,语气冷得很。 “现在,你的任务是当好我的內应。打电话告诉陆海明,计划顺利,东西到手。让他明天在校务会上,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所有校领导都下不来台。” “你疯了。” 齐峰瞪圆了眼睛。 “你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是不是火坑,跳了才知道。” 陈砚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没得选。要么,现在我把这些真带子交给学校,你偷窃学院资產,牢饭吃到饱。要么,按我说的做。会后,这些东西,我会亲手销毁。” 凌晨三点,陈砚回到宿舍。 吴磊和邓川守著一盆冷透的关东煮,见他回来,吴磊一下就跳了起来。 “导演!林姐电话都快打爆了!她说陆海明这次是铁了心要下死手,让你明天千万別去学校,先躲躲风头!” “躲。” 陈砚拿起一串鱼丸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著。 “稿子撤不了才好。邓川,明天带上原始场记单。吴磊,去联繫便利店那个地痞,给他一笔钱,让他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行政楼门口等我。” “找他干嘛。” “让他当眾感谢我,救了他一命。” 陈砚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第二天下午,北电行政楼。 林淑芬一身黑色风衣,拦在会议室门口,眉头拧得很紧。 “陆海明亲自来了,带著所谓的举报信。陈砚,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陈砚看著她,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林姐,你吃过这儿食堂的包子吗。” “什么。” “皮儿厚,馅儿小,咬半天都见不到肉。” 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透著一股狠劲。 “今天这顿饭,咱们不仅要吃肉,还得把那个蒸包子的屉,给他拆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的惊愕,一把推开了会议室厚重的大门。 第19章:製片一课 燕京的冬天,天黑得没个预兆。 北电后街的小破店里,暖气开得半死不活,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陈砚点了两碗热汤麵,特意嘱咐老板给苏晚那碗多加个煎蛋。 面端上来,苏晚却攥著筷子没动。 “陈砚,我是不是特別没用?” 她声音很轻,“今天林姐派人来对接坎城的报销和机票,那个助理递过来的表,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上面全是英文,我怕签错了给你惹麻烦,就没敢接。” 陈砚没说话,自顾自喝了口汤。 麵汤齁咸,胡椒味呛人,正好把胸口那点寒气压下去。 “不是你没用,是你还没习惯。” 陈砚放下碗,抽了张粗糙的餐巾纸擦嘴,“苏晚,导演负责做梦,但得有人负责把梦变成钱。镜头外得有双拿刀的手,帮我挡住那些想撕剧本的资本,想在合同里挖坑的掮客。” 他停了停,抬起脸看著苏晚。 “这双手,我想交给你。” 苏晚彻底愣住,筷子尖的麵条滑进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我?我不行,我就是个学表演的,我哪懂这些……” “不懂可以学。” 陈砚的语气不重,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她心里,“明天上午,林淑芬的发行团队会过来,正儿八经的合同预审。你跟我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厉害。 西单附近的写字楼,楼道里混著陈年菸草和印表机墨粉的味儿。 长桌两边已经坐了三个人。 为首的胖子叫老徐,是林淑芬手下的发行骨干,圈子里出了名的老油条。 他面前放著一叠厚合同,见陈砚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手里的原子笔在桌上噠,噠,噠地敲著。 “陈导,幸会。” 老徐皮笑肉不笑,声音沙哑,“林总打过招呼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艺术归艺术,生意归生意。” 陈砚拉开椅子,顺手把苏晚按在旁边的位子上。 苏晚的手心全是汗,她不敢看老徐那张被肉挤成一条缝的脸。 “这是苏晚,我的製片人。” 陈砚靠在椅背上,隨手拿起桌上一份宣传册翻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今天的合同细节,她跟你们谈。” 老徐敲笔的动作停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晚,看她那身还没脱利索的学生气,噗嗤一声乐了。 “陈导,您没开玩笑吧?这合同里涉及欧陆版权拆分,制式转换成本扣除,还有坎城当地的公关费预支,这位小姑娘,听得懂吗?” 苏晚的脸腾地一下烧到了脖子根,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別急,慢慢看。” 老徐把一份合同甩到苏晚面前,纸张哗啦一下散开,他语气也冷了下来,“这是初版代理协议。林总看在同校的情分上,全球代理抽成给您降到二十五个点。但前提是,电影节期间的一切公关费用,翻译费用,得从您的后期分帐里优先扣除。另外,国內的vcd,dvd版权,我们公司买断。” 买断两个字落进苏晚耳朵里,听得她心口发紧。 她知道这不是好词,也觉得二十五个点高得离谱,可怎么反驳,脑子里一团浆糊。 老徐见她没声,转向陈砚。 “陈导,您看,要是製片人没意见,咱们就把这意向书籤了?林总还等著回话呢。” 陈砚头也没抬,像是在研究宣传册上的老电影海报。 屋子里只剩墙上掛钟走动的声音。 苏晚求助地望向陈砚,可他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让她鼻子发酸。 老徐轻蔑的打量,旁边几个助理探究的议论,都落在她身上,让她更难受。 “我……我们要回去商量一下。” 苏晚憋了半天,终於挤出这么一句。 “行啊。” 老徐嗤笑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不过陈导,坎城那边寄送物料有截止日期。再拖个三五天,咱们还没谈拢,那开幕片的名头可就悬了。圈子里想往里塞片子的人,多著呢。” 出了写字楼,一阵冷风灌过来,苏晚身子晃了晃。 “陈砚,我是不是搞砸了?” 她声音里带著哭腔,“那个老徐,他根本就……要不还是你找林姐谈吧,或者找个专业的。” 陈砚停下脚,转过身。 “专业的?” 他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髮丝理到耳后,动作很轻,话却很硬,“苏晚,你刚才要是签了字,我这半年就白干了。光是公关费预扣这一项,就能把咱们的收益吞掉一半。老徐不是看不起你,他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苏晚低著头,“可我真的撑不起来。” “走。” 陈砚没再废话,拉著她打车回了北电,直接把她带到了空无一人的大礼堂。 礼堂里没开灯,舞台中央漏下的一点天光,照在破旧的红丝绒幕布上。 陈砚拉著她走到舞台边,指著下面一排排黑压压的座椅。 “你看这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起了回音,“以后,我的电影会在这儿放,也会在坎城,在卢米埃尔大厅放。成千上万的人会坐在下面,盯著屏幕上的你。你是要当一个只会在镜头前哭的木偶,还是当那个能决定电影能不能放出来的操盘手?” 苏晚看著台下,那一排排椅子像一张张沉默的嘴,要把人吞下去。 “我是导演,我的命都耗在每一帧画面上。我不可能一边剪片子,一边防著老徐这种人在背后捅刀子。” 陈砚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很重,“你要是撑不住,我现在就给林淑芬打电话,换人。但那样,我背后就再也没有能让我放心的人了。你选。” 苏晚的身体在发抖。 她想起了医院里操劳的母亲,想起了还没脱离危险的父亲,想起了陈砚为了那六十万跟陆海明博弈的背影。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把眼睛擦乾,那股子狠劲从骨头里冒了出来。 “我不走。你教我。” 当晚,陈砚的小出租屋里,灯亮到凌晨三点。 几份往届国际发行的案例合同摊在桌上,这在当年是千金不换的內部资料。 “看这儿,抽成比例。” 陈砚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二十五个点,是给那些没入围的小片的添头。咱们是开幕片,林淑芬要的是名,咱们要的是利。十五个点是她的底线,你咬死十八个点,她会觉得占了便宜。” “还有这个,公关费预扣。你告诉老徐,钱可以出,但每笔帐必须有第三方审计签字,並且在卖片合同生效后,由买方支付。这不是求他,是教他做规矩。” 苏晚拿著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 檯灯把苏晚的侧脸照得发亮,她正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过程很疼,可这是唯一的路。 第二天下午,苏晚再次走进林淑芬的办公室。 老徐依然坐在那儿,手里还是那根原子笔。 “哟,苏小姐又来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把意向书推过来,“商量好了?陈导今天怎么没来?” “陈导在盯后期,走不开。” 苏晚坐下,没理会老徐,径直打开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摊开,动作乾脆。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报表,是她熬了一宿整理出的模擬模型。 “徐老师,关於昨天的协议,我有几点异议。” 苏晚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都不晃,“首先,二十五个点的代发费太高。去年《鬼子来了》在坎城,同量级的片子,代发费没超过二十个点。我们陈导的作品品质如何,林总心里有数。这不仅是生意,更是给林总的公司镀金。十八个点,这是诚意。” 老徐敲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其次,公关费预扣,我们不接受。” 苏晚没给他插话的机会,“所有宣传支出,必须双方共同確认,且由海外买家在交易税后拨付。我们要看审计报告,不是一张手写的收条。” 老徐冷笑:“小姑娘,帐不是这么算的。万一没人买呢?我们的宣传费不就打水漂了?” “如果《守夜人》在坎城没人买,那只能说明林总的宣发团队是混日子的。” 苏晚抬起脸,话里带上了陈砚才有的嘲弄,“徐老师,您要是对自己没信心,咱们现在就结帐,我们换一家谈。” 老徐彻底愣住,他没想到昨天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姑娘,今天能扎手成这样。 他转头看向坐在后面一直没出声的林淑芬。 林淑芬穿著一身酒红色西装,端著咖啡,饶有兴味地看著这一幕。 她放下咖啡杯,瓷器碰桌的轻响让老徐脖子一缩。 “老徐,按苏小姐说的,重擬一份合同。” 林淑芬站起身,踩著高跟鞋走到苏晚面前,伸出手,“苏小姐,陈砚的眼光不错。你这性子,比他更適合在这个圈子里混。” 出了写字楼,天色微晚。 苏晚站在台阶上,腿有点发软,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拿出手机,给陈砚发了条信息。 【谈妥了,十八个点。】 片刻,信息回了过来。 【晚上別煮麵了,带你去吃顿好的。】 苏晚看著屏幕,笑了,这次没掉眼泪。 与此同时,海明影视。 陆海明阴沉著脸,將一份调查报告扔进碎纸机。 报告上,是苏晚频繁进出林淑芬公司的记录。 “製片人?陈砚,你以为找个雏儿当挡箭牌,我就动不了你?” 他抓起电话。 “喂,帮我联繫坎城选片委员会的皮埃尔,就说我手里有一部关於东方雨夜罪案的纪录片素材,想跟他聊聊电影伦理。” 而在陈砚的出租屋里。 林淑芬的信息也到了。 【这姑娘被你教坏了,比你还狠。陆海明在打听皮埃尔的私人联繫方式,你那部短片的安全性,到底有没有问题?】 陈砚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剪完的母带。 雨夜,摇曳的灯光,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 他走到窗前,外面依旧飘著雪。 “皮埃尔……” 陈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前世的记忆浮现,那个关於皮埃尔妻子不为人知的秘密,才是他在坎城真正的底牌。 第20章 一眼灵光 2001年的燕京,清晨的风颳在人脸上,又干又冷。 陈砚刚从出租屋出来,就打了个哆嗦,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衣领子又竖高了些。 兜里的诺基亚8210震了两下,屏幕在低温里慢了半拍才亮起。 是林淑芬的简讯。【陆海明在打听皮埃尔的私人联繫方式,你那部短片的安全性,到底有没有问题?】 陈砚看完,把屏幕按黑。 陆海明。 这只闻到血腥味就往上扑的鬣狗,果然动了。 他想拿电影伦理这张牌,在坎城给自己判死。 可笑。 前世的记忆里,陆海明这种货色,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可现在,他只是个刚拍出一部短片,空有野心却根基不稳的穷学生。 想掀翻陆海明的牌桌,光靠手里那张关於评委主席皮埃尔的秘密底牌,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演员。 一个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能把那层虚偽的电影伦理彻底撕开的天生演员。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清冷破碎的脸。 陈砚不再犹豫,抬手拦了辆满大街乱窜的黄色夏利。 “师傅,去北舞。” 北舞,旧排练室。 一股松香混著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暖气坏了,屋里比外面还阴冷。 角落里,一个青年正蹲著摆弄一台老掉牙的松下摄像机,嘴里叼著半根没点著的红梅烟,鼻头冻得通红。 “远儿。” 陈砚喊了一声。 张远抬起头,愣了半秒,立刻把烟从嘴里摘下来。 “陈砚,你小子怎么摸到这儿来了?我靠,听说你那片子都混到坎城去了,不在温柔乡里喝庆功酒,跑我这儿吃灰?” “庆功酒喝早了,容易噎死。” 陈砚走过去,瞟了眼镜头里的画面,都是些拍考级资料的活儿。 “缺个掌镜的,想起来你还在干这个。” “得了吧,你那是国际大舞台,我这就是混口饭吃。” 张远自嘲地笑笑,又压低声音。 “说真的,坎城那事儿稳吗?我可听说了,陆海明那边放话出来,要让你在国外丟个大脸。” “所以才来找你。” 陈砚没多解释,目光越过他,投向场地中央。 天光从高处的窄窗漏下,正好罩住靠窗的姑娘。 她没穿统一的体操服,一件洗到发灰的黑色背心,一条宽鬆的练功裤,裤脚挽到膝盖上,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腿。 她没跟著大部队排练,独自对著一面满是裂纹的大镜子,一遍遍重复著侧踢。 一下,两下。 每一次抬腿,都像要把地板跺穿。 每一次收腿,都带著破空的劲道。 那不是跳舞,是搏命。 她的每一次发力,大腿到腰腹的肌肉轮廓都绷得很清楚,像是在跟镜子里那个不知疲倦的自己宣战。 陈砚的脚步停住了。 周围的姑娘们嘰嘰喳喳,趁著间隙整理头髮,补著妆,脸上是这个年纪特有的浮躁和对未来的希冀。 只有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有一股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这姑娘谁?” 陈砚歪头问。 张远正调焦呢,闻言撇撇嘴。 “林清秋。大一新生,刺儿头一个,性子傲得不行。听说家里条件特別差,就指著跳舞出人头地,天天在这儿死磕到熄灯。老师们都不看好她,说她跳舞没有灵气,只有杀气。” “杀气?” 陈砚重复了一遍。 何止是杀气。 前世,这位被称作华语影坛最后一位禁慾系影后,三十岁拿遍国內外大奖,风光无两。 可即便站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下,她骨子里那股摇摇欲坠的破碎感,也藏不住。 原来,这股要跟全世界为敌的劲儿,十八岁就刻在骨子里了。 察觉到这边的注视,林清秋的动作一收,稳稳站定。 她抓起搭在杆上的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水顺著她修长的脖颈滑进背心里。 她往这边扫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角落,低头收拾自己的水壶。 “怎么样?” 张远用胳膊肘捅了捅陈砚,打趣道。 “这气质,能拍电影吗?太硬了,能把镜头硌碎了。” “她是还没遇到那个能把她磨碎,再一片片拼起来的人。” 陈砚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废纸条,用一支快没水的原子笔,在上面用力写下几个字。 “收工了!都撤了啊!” 张远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姑娘们顿时作鸟兽散。 等张远收拾好机器,一回头,发现陈砚已经站到了林清秋跟前。 林清秋正弯腰繫鞋带,身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將她整个罩住。 她动作停住,头也没抬,吐出四个字。 “閒人免进。” 陈砚没理会她的逐客令,弯腰,把那张纸条轻轻放在她那掉了漆的旧水壶边。 “想在坎城的红毯上跳舞,还是想在这个练功房里跳到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沙哑,在空旷到有回音的排练室里,一下子撞进人耳朵里。 林清秋繫鞋带的手指攥紧,廉价的棉质鞋带被勒得变了形,差点断开。 屋里只剩下呼吸声,连远处的脚步声都像被压薄了。 过了足足五秒,她才一点一点抬起头。 那张还没被任何脂粉碰过的脸,乾净得有些刺人。 眉眼间全是戒备和审视,整个人都绷著。 “你谁?” 她挑了挑眉,每个字都带著刺。 陈砚没回答她的问题,视线落在她挽起的裤腿上。 那里的皮肤,除了尘土,还有几块顏色很深的陈旧淤青。 他看明白了。 隨即,他转过身,看都没再看林清秋一眼,只对远处的张远招了招手。 “远儿,明天上午十点,带上你那台宝贝机器,来北电胡同的工作室找我。”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走出了排练室,把一室的寂静和那个攥著纸条的女孩,都留在了身后。 第二天一早,星火影视。 所谓的办公室,就是北电胡同里一间四面漏风的厢房,门口那块星火影视的木头招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看著隨时要砸下来。 陈砚到的时候,张远已经蹲在门口抽了三根烟,脚下全是菸头。 “我说陈大导演,你这公司真是够復古的啊。” 张远吐了个烟圈,一脸嫌弃。 “以后会有的。” 陈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还没坐热,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沉,很稳,落在地上分量十足,完全不像个女孩子的脚步。 陈砚抬头。 门口的光影里,林清秋站在那儿。 她换了身乾净的长袖t恤,头髮高高扎成马尾,一张素麵朝天的脸在清晨的冷光下,显得清丽又咄咄逼人。 她的手,攥著那张已经发黄起皱的纸条。 “你说的红毯,”她直直闯进来,站定在陈砚那张破桌子前,一双眼睛盯著他,声音绷得很紧,带著一点发颤,“是真的吗?” 张远在一旁愣住了,这还是昨天那个浑身带刺的姑娘? 陈砚没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指间转了转,像是在把玩一件有意思的物件。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 直到女孩的脸色从倔强变得发白,陈砚才把那根烟往桌上一放,磕出一声轻响。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上,整个人透出一股压人的气势。 “真的。” 他终於开口,然后指了指旁边那条快散架的木凳子。 “坐。” 林清秋没动,像一尊杵在那里的雕塑,用全身的力气在对抗,也在等一个答案。 陈砚哼笑一声。 “不过,”他盯著她那双倔强又藏著渴望的眼睛,忽然换了方向,“在聊坎城之前,咱们得先聊聊你的腰子。” 第18章 请神容易 门被推开的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孤单的脆响划破了凝滯的空气——是陈砚的皮鞋后跟,在水磨石地面上敲下了一个冰冷的音符。 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刃,迎著长桌尽头那两道几乎要將他洞穿的视线,径直走了进去。 长条木桌两边坐满了人。 主位上,副校长严怀忠手里捏著个保温杯,杯盖虚掩著,能看见里面泡得发黄的茶叶梗。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他对面,一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指间夹著一根还没点燃的软中华。 陆海明。 海明影视的老板,前世把陈砚逼进死胡同的罪魁祸首。 现在的他比二十年后清瘦,但那股子志在必得的劲儿,分毫不差。 “既然正主到了,那就开始吧。” 陆海明把烟横在桌上,手指在烟身上轻轻叩了叩。 他甚至没正眼看陈砚,那姿態,就像在谈一桩顺手就能捏死的小买卖。 角落的阴影里,齐峰半个身子藏著,看见陈砚进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叠列印纸。 “陈砚。” 严怀忠开口了,他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让齐峰的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你那部《守夜人》的底片,有人向校务会和电影局实名举报,说你教唆演员进行真实的暴力致残行为,並私藏违禁底片。” 严怀忠推了推桌上的举报信,“信在这儿,还有一份从洗印厂『紧急调回』的素材备份。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砚没去看信,径直拉开一张木椅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嘎——”一声,听得人牙酸。 “东西都在,直接看吧。” 陈砚声音沙哑,从兜里摸出包中华烟,拆开,也扔在桌上。 他知道,现在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严校长,为了慎重,二处的干事也在这儿。” 陆海明朝角落里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那两人一直没出声,手里握著笔,本子已经摊开。 “看底片。” 陆海明做了个手势。 会议室后方,老旧的放映机发出“嘎吱”的抗议声,一股臭氧味瀰漫开。 齐峰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从一个蓝白条纹袋里取出几个沉重的胶片盒,手法专业地把胶片引带穿进导轮。 昏暗灯光下,能看到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段,就是举报信里提到的『雨夜暴力』片段。” 齐峰的声音有些发尖,他按下了启动键。 马达声响起,灯灭了。 一束雪白的光柱打在幕布上。 陆海明身体微微后仰,陷入柔软的椅背。 他已经在构思明天报纸的头版標题了——《北电才子梦碎,血腥底片揭露导演暴力本质》。 幕布上先是几秒钟的黑屏。 紧接著,跳出来的画面,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画面摇晃,环境阴暗,却不是什么便利店外的雨夜,而是一个廉价宾馆的房间。 镜头里,齐峰那张脸清晰无比。 他正坐在床边,对面是一个挺著將军肚的西装男。 “齐主任,陆总交代了,只要陈砚这片子拿不到龙標,北电那两个实习名额,还有你那套津门的房子……”西装男从包里掏出一叠用皮筋扎好的钞票,推了过去。 屏幕上的齐峰笑了,伸出那只平时在讲台上指点江山的手,贪婪地在钞票上摸了摸。 “陆总放心。底片在我手里,他翻不了天。” 声音嘈杂,但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啪!” 保温杯翻倒。 热水横流。 严怀忠却像被钉在椅子上。 齐峰的骨头仿佛被瞬间抽空,从放映机旁滑落,撞在木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放错了!这不是!” 他嘶吼著,手脚並用地扑向机器,动作癲狂。 衣角勾住胶片盘,“咔嚓”一声,希望断了。 机器空转的“噠噠”声,是为他奏响的丧钟。 放映机的灯泡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中,只有放映机空转的“噠噠”声,像是在无情地嘲笑。 陈砚坐在原位,摸了摸那包烟,还是没点。 这种老式的小样底片,只要剪辑手段到位,谁分得清是“违禁素材”还是“实名检举”? 他不过是让大菸袋在隔壁租了房,顺便给那个好赌的李禿子餵了点料而已。 “严校长,看来举报信的內容,有点『误差』。” 陈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四平八稳,“违禁內容没看到,倒是看到些损害学校名誉的东西。要不要让二处的同志把这段『废片』带回去修补一下?” 陆海明那根没点的烟,不知何时已被捏断,菸草碎屑掉了一裤子。 他是个聪明人,画面跳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被反將了一军。 但他没动,也没说话。 这时候,必须弃卒保帅。 “齐峰!” 严怀忠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黑暗中炸开,“你给我解释清楚!” “校长……那是合成的!是陈砚这个畜生用电脑特效合成的!” 齐峰瘫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哭腔。 陈砚轻笑一声,带著一丝嘲讽:“齐老师,这是2000年,不是2020年。这要真是特效,我这片子也不用送坎城了,直接打包卖给工业光魔,史匹柏得请我当技术顾问。” 陈砚冷不丁地补了一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会议室大门被撞开,几道手电光晃了进来。 保卫处的两个壮汉,拖著一个“地痞”模样的男人。 那人哪见过这阵势,被手电照得直遮眼,腿肚子发软。 “各位领导,我……我是来送锦旗的!” 他哭丧著脸,手里抓著一面红绸,上面四个大金字——【见义勇为】。 “陈导!昨天多亏您拉我那一把!我那会儿猪油蒙了心,跟人闹矛盾,人家拿刀捅过来,没您挡那一下,我这腰子就没了!” 他扯著脖子喊,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这就是陈砚的后手。 暴力倾向? 不,是见义勇-为。 血腥底片? 不,是剧组的紧急救护演练。 齐峰的“证据”,成了打烂他自己脸的耳光。 “二处的同志,这事儿不归我们学校管了吧?” 严怀忠站起来,整理著湿透的裤子,语气冰冷。 两个制服干事对视一眼,收起本子,走到齐峰面前:“齐主任,关於那笔款项和那套房子,跟我们走一趟吧。至於检举信……逻辑存疑。” 齐峰被带走时,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刺眼的划痕。 他路过陈砚,嘴唇蠕动著,陈砚却只是低头摆弄著自己的诺基亚手机,没给他一个眼神。 陆海明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大衣上的菸灰。 “陈砚,不错。” 他走到陈砚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但这只是个开始。坎城的路很长,国內的市场,不是拿个奖就能说了算的。” 陆总,路长不长,得看鞋合不合脚。” 陈砚终於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著陆海明冰冷的脸,“您这双叫『市场』的鞋,或许能绊倒很多人,但我的路,不只在中国。坎城的红毯,比您脚下的路要宽。” 陆海明没再说话,推门而出。 片刻后,奥迪a6的引擎轰鸣声在楼下响起,隨即消失在冬雨中。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砚和严怀忠。 天色彻底暗了。 会议室的烟味还未散尽,严怀忠劫后余生般长嘆一声:“你这是在走钢丝。刚才齐峰那一下,但凡胶片真断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断了就断了,断了也有断了的拍法。” 陈砚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个被扯断的胶片头,“校长,真正的底片,昨天就让林淑芬姐送到大使馆去做公证了。这儿的所有东西,確实都是『废片』。” 严怀忠愣住,隨后苦笑著摇了摇头:“你这小子,心眼儿比我还多。” …… 陈砚走出行政楼,苏晚正抱著他的旧大衣等在台阶下。 她缩著脖子,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聚成一团。 看见陈砚,她立刻跑过来:“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陈砚接过大衣,將还带著自己体温的布料披在她冻得发红的肩上。 那股暖意,驱散了会议室里残留的菸草和人性的寒意。 “没事,”他搂住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走,我们回家。” 他没说去看叔叔,也没说想吃麵,只说了“回家”。 苏晚的身体轻轻一颤,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没有追问会议室里的刀光剑影,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带著菸草与寒意的怀里,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我……我给你煮了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仿佛那两个荷包蛋,就是她能给他的、全世界最好的奖赏。 她冰凉的手指钻进他的口袋,紧紧握住他,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过去。 两人走在北电的小路上,几个大一新生拎著打水壶嘻嘻哈哈地经过。 当晚,医院的长廊尽头,灯光惨白。 陈砚靠著墙,给林淑芬发了条信息。 【林姐,帮我查一个叫『皮埃尔』的选片人,他最近在坎城是不是正被一个做纪录片的澳洲人排挤?如果可以,把我们的预算提高一成,用在『该用的地方』。】 发完信息,他收起手机,走进了苏父的病房。 屋里暖气很足,苏晚正坐在床边削苹果,长长的一条苹果皮垂下来,没有断。 这种平静,是他前世做梦都想留住的东西。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燕京的第二场雪。 第21章 一抹旧伤 “你说我腰子?” 林清秋的声音擦过掉漆的桌面,她站得笔直,目光里的防备没有鬆开半分。 “北电出来的导演,就这么说话?” 她把“导演”两个字咬得很重。 角落里,张远正低头给摄像机电池哈气,闻言手上一停,嘴里嘟囔著:“操,快冻成冰坨子了。” 陈砚没接那点讥讽,只拿起桌上那个空火柴盒,在指间无声转了两圈。 “大一新生,练得最狠。每天四小时侧踢,收腿时身体习惯往右偏。” 陈砚抬眼,目光落在她的腰线上,“你不是没灵性,也不是只有杀气,是你疼,疼到不敢放开。” 林清秋的肩膀鬆了半分。 “胡说。” 她硬邦邦顶了回去。 “张远,开机。” 陈砚吩咐道。 张远一愣:“这就拍?光不行,顶光拍出来脸会黑。” “就这么拍。” 陈砚把火柴盒放回桌上,“拉近景,拍脸,我要她的眼睛。” 张远嘀咕了句“折腾人”,还是把三角架撑开。 调焦环在他手里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镜头里,林清秋那张苍白的脸被一点点放大。 “林清秋,把你腰后的旧伤露出来。” 陈砚的声音很平,“衣服撩起来。远儿是摄影,我是导演,这屋里只有拍电影的。” 林清秋站著不动,攥著裤缝的手指越收越紧,那条洗旧的练功裤被扯出一层死褶。 屋里只剩下窗户纸被风吹动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背对陈砚。 她吸了口气,手有些抖地拽住黑色t恤的下摆,往上撩了五公分。 只五公分,让取景器后的张远稳了稳呼吸。 那截腰肢上,横著一块乌青色的血肿,边缘泛著陈旧的黄。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新伤,是长年累月用错力,肌肉死死顶住脊椎憋出来的。 “果然。” 陈砚走到她身后,隔著半步停住,“你这不是跳舞,是自残。再跳两年,二十五岁之前,你连路都走不稳。” 林清秋猛地把衣服拽下,转回头,眼眶通红,水汽在里面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关你什么事?” 她的声音发颤,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我没钱。家里五个弟妹要读书。我不出名,他们怎么办?我只能跳,跳到死。” “所以你那舞,跳烂了。” 陈砚回到桌后,点上根烟,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有些模糊,“你跳舞时,脑子里全是钱,全是名气。这股劲儿放在舞池里,是俗气。可放在我的镜头里……” 他转向张远:“远儿,给她个特写。用手电筒从斜后方打个轮廓光。” 张远从包里翻出铁壳手电,一道生硬的光打在林清秋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林清秋,看镜头。” 陈砚坐在暗处,声音压得很低,“別想舞团,別想你弟妹。想这间漏风的屋子,想你兜里最后那两块五毛钱车费。想你这辈子可能就烂在这儿。你一肚子火,没地方放。” 林清秋看向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她想起同学背后的嘲笑,想起磨穿了底也捨不得扔的舞鞋,想起母亲信里催缴学费的字句。 她喉头滚动,没喊出来,只是咬紧了后槽牙。 下頜线绷得发紧,瞳孔里那点防备被压了下去,换上一种被困住的凶光。 “停。” 陈砚拍了拍手。 屋里的气压鬆了下来。 张远放下机器,抹了把额头的汗:“陈砚,这姑娘,这眼神,绝了。” 林清秋脱力般撑住旁边的木桩,大口喘息,汗湿了额发。 陈砚走到摄像机后,回放片段。 屏幕里,女孩在灰暗的光影下,那张脸的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不甘。 “感觉到了?” 陈砚看向林清秋,“电影不需要你会跳舞,它需要你这张脸。这种破碎感,是你腰上的伤和肚子里的饿换来的。它是真的,所以它最贵。” 林清秋抬头看他,目光里的尖刺收了回去许多。 “我……能演?” “不是能演。是只有你,能演出这种让评委心颤的寒磣感。” 陈砚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 林清秋不懂製片分成,不懂全球宣发,她只看到了“演员”两个字。 “签了它,明天进组。我找人给你治腰,给你发生活费。” 陈砚递过一支笔帽被咬歪的原子笔,“但我不要你听话,我要你永远留著这股杀气。” 林清秋抓过笔,重重签下名字,笔尖划破了纸。 “这活儿,干多久?” “干到你站上坎城的领奖台,让所有嘲笑过你的人,都得仰头看你。”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推开。 冷风灌了进来。 陆海明穿著呢子大衣站在门口,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咯吱声。 他用手帕掩了掩鼻子,嫌恶地打量这间破屋。 张远脸色一变,手立刻护住机器。 陈砚把合同收进抽屉,对林清秋歪了歪头:“后门走。明早,北电校门口等我。” 林清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头的杂物间。 “陈导,这办公室真有风格。” 陆海明走进来,目光最后落在那台旧摄像机上,“听说你在这儿搞星火?我怎么只看到一屋子灰?” 陈砚在吱呀作响的凳子上坐下:“陆总日理万机,跑我这儿来吸灰,难为你了。” 陆海明示意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脸上带著笑,眼底却没有温度。 “皮埃尔回话了。他对你那部短片所谓的电影伦理问题,很感兴趣。” 张远手心冒汗。 陈砚扫了一眼文件:“陆总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噁心我?你太不了解皮埃尔了。” “哦?” “他最討厌被人拿道德去压。你发的这些东西,只会让他觉得你在羞辱他的专业判断。” 陈砚掐灭菸头,“不过,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他还真不一定这么关注我。” 陆海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陈砚,圈子不是拿个奖就能混的。你这片子拿不到龙標,就等著在仓库里发霉吧。” “不劳陆总操心。” 陈砚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路滑,走好。” 陆海明冷哼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脸,笑得意味深长:“对了,听说你找了个新演员,北舞的,叫林清秋?” 陈砚面色不变。 “陆总消息灵通。” “可惜了。” 陆海明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听说她家情况复杂,欠了不少债。陈导年轻有为,可別被这些琐事拖累了事业。” 皇冠车消失在胡同尽头。 张远一脚踹在门框上,压著嗓子骂了句:“他妈的,把咱们查了个底掉。” 陈砚没说话,手在大衣兜里摩挲著那份刚签下的合同。 “远儿,收拾东西。” 他开口道。 “去哪?” “津门。” 陈砚看向胡同外的天空,“陆海明想用钱压我,那我就去他的钱袋子上,捅个窟窿。” 第22章:远方暗箭 开往津门的长途大巴,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割得陈砚太阳穴发疼。 他指间转动著一枚冰凉的胶捲壳,金属规律地轻叩指节。 “砚哥,非得这时候去津门?” 张远缩著脖子,把怀里的松下摄像机抱得更紧了些。 “陆海明那孙子在京城盯著,咱这一走,他不背后捅刀子?” “他捅了,我这刀才能递迴去。” 陈砚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声音混在风里。 陆海明习惯用钱和权碾人,他只会衝著死穴来。 而陆海明的死穴,就在津门。 “到了地方,你去规划局家属院。” 陈砚偏过头。 “找个姓沈的退休老头,爱喝酒。” “別问地,就问他,海明花园那片地的档案,是不是还少几页纸。” 张远搓了搓手,咧嘴一笑。 “得嘞,这活儿我熟。” 车身顛簸,陈砚的后脑撞上坚硬的椅背。 他没出声,只是转动胶捲壳的频率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燕京,马可·波罗俱乐部。 陆海明晃著杯中红酒,深红色液体在杯壁掛出泪痕。 他对面,一个头顶微禿的金丝眼镜男推过来一个厚信封。 “陆总,您要的东西。” 男人推了推眼镜。 “法国那边確认,坎城今年新设了拍摄伦理审查。” “陈砚那部片子,有场雨戏,女演员在泥里泡了六个钟头。” “这在老外眼里,就是虐待。” 陆海明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苏晚浑身湿透倒在泥地,脸色青紫。 不远处,陈砚手持对讲机,侧脸冷漠。 “角度不错。” 陆海明把照片丟在桌上。 “不止。” 男人压低声音。 “那女演员家里的债,我已经派人去收了。” “只要她站出来说一句被导演强迫,陈砚在国內连龙標都摸不到。” 陆海明鬆开领带。 他不在意一个学生的死活,但他厌恶那种脱离掌控的目光。 陈砚看他的样子,让他不舒服。 “去办。” 他挥了挥手。 “我要他在坎城门口摔个大跟头,再也爬不起来。” 星火影视那间漏风的厢房里。 苏晚拿著抹布,一遍遍擦著那张掉了漆的写字檯。 屋里暖气不足,她不时停下来搓手取暖。 陈砚走了两天,屋子空得嚇人。 门口,邮递员扔进一个土黄色信封。 “星火影视,陈砚收。” 苏晚走过去捡起。 她拆开信封,指尖发紧,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没有信纸。 一张是她在雨戏中颤抖的特写,背景是陈砚冷峻的侧脸。 第二张是她在医院吊水的病歷。 第三张,是她父亲那张欠条的复印件,红色的手印刺痛了她的眼睛。 屋里的风,灌得更猛了。 这是无声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窒息。 她蹲下身,手指发僵地把照片一张张捡起,心跳擂鼓。 她想给陈砚打电话,手摸到小灵通,又放下。 他正在津门,不能让他分心。 “別慌,苏晚。” 她对自己说。 她想起陈砚的话,对方拋出底牌,是为了让你恐惧。 她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藏在身后。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淑芬踩著高跟鞋走进来,昂贵的香水味驱散了屋里的煤烟味。 她扫过苏晚毫无血色的脸,眉头一皱。 “陈砚呢?” “他去津门了,林姐。” 苏晚站直身体。 林淑芬的视线在苏晚藏在身后的手上停了一秒,没点破,从手袋里掏出一张传真纸。 “把他叫回来。” “津门就是有座金山,也得先放放。” 苏晚接过传真,上面全是英文,但最下方的签名她认识,皮埃尔。 “林姐,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淑芬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支女士香菸。 “皮埃尔要在名单公布前秘密来京。” “他收到了关於《守夜人》拍摄伦理的举报,要亲眼看原始素材。” 苏晚指尖冰凉,传真纸飘落在地。 “怕了?” 林淑芬吐出烟圈。 “陈砚拍戏时,是不是真用了过火的手段?” 苏晚低下头,冰冷的雨水和陈砚那双看不到底的眼再次浮现。 “他不疯,拍不出那样的片子。” 她轻声说。 林淑芬嗤笑。 “圈子里,疯子分两种。” “一种死在半道上,一种站在领奖台上。” “过不了皮埃尔这关,他就是第一种。” 第二天,津门老火车站。 陈砚掛断苏晚的电话,蹲在路边,看著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膨胀。 “砚哥,皮埃尔要来,这事儿大了!” 张远急得挠头。 “肯定是陆海明乾的!” “咱那些原始胶片……要不处理一下?” “处理了,就心虚了。” 陈砚站起身,拍掉裤管的尘土。 “皮埃尔是玩电影的,不是搞政治的。” “他最恨的不是艰辛,是平庸。” “陆海明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却忘了,皮埃尔最想看的,就是在苦难里被磨碎的灵魂。” 他把那个胶捲壳丟给张远。 “津门的活儿,干完了?” “搞定了!” “沈老头喝了两瓶牛栏山,全吐了。” “档案確实缺了两页,土地补偿款的原始记录。” “陆海明当年吞了三个村子的林地补偿,总数七八百万。” “这事捅出去,他那海明花园別想开盘!” 陈砚点头。 “走,回京。” “既然皮埃尔想看真相,我就给他看点更震撼的。” 回到京城,天色已暗,阴云压顶。 陈砚直接回了小屋。 苏晚坐在灯下,手里攥著那个信封,目光发散。 “回来了?” 她看见陈砚,嗓音沙哑。 陈砚走过去,手按在她肩上。 “照片的事,电话里听你说了。” 他开口。 “陆海明送来的?” “嗯。” 苏晚抬头,眼眶通红。 “陈砚,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他们拿我爸的欠条威胁我……” 陈砚蹲下,与她平视。 “苏晚,记住。” 他语速很稳。 “在这行,有人骂你,说明你红了。” “有人威胁你,说明你手里的东西,让他们怕了。” 他从苏晚手里拿过那几张照片,隨手扔进炉子。 照片触到火舌,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欠条,我去解决。” “皮埃尔,我来处理。” 陈砚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保持这种破碎感。” “明晚皮埃尔来工作室,他要看的不是素材,是你这个人。” 陈砚站起身,看向窗外。 他叼上一根没点著的烟,拿起桌上的小灵通,拨通林淑芬的號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 “林姐,告诉皮埃尔那边,陆海明送去的那些东西太无聊了。” “我请他看一场真正的电影。” 第23章:电影教父 燕京的正月,风里带著白毛汗,颳得人脸生疼。 大柵栏深处,废弃的第三洗印厂。 “砚哥,这地方鬼都不来,那法国佬真能摸过来?” 张远放下沉重的放映机,揉著刚磕在马路牙子上的膝盖,疼得直抽气。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酸腐药水味混著霉灰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头晕。 陈砚没答话,走到一扇破窗边,从兜里掏出胶带,嘶拉一声,乾脆利落地封死漏风的窗缝。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半点多余的颤动。 “五星级酒店的酒会,是谈生意。” 陈砚把胶带头压实,又抬眼扫过空荡荡的车间。 “这种地方,才是谈电影。” 晚八点,一辆掛领事馆牌照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进胡同。 林淑芬踩著高跟鞋,在坑洼的青砖地上走得艰难。 她一抬头,看见陈砚正站在掉漆的铁门前,身形融入阴影,只留一个轮廓。 皮埃尔从车里出来,这位坎城的选片主席,此刻像个怕冷的普通法国老头,紧了紧风衣,审视著眼前这座破败的建筑。 “林,你说的天才,就在这种墓地里搞创作?” 他的法语里带著不耐。 陈砚转过身,用同样標准的法语回敬:“皮埃尔先生,电影是记忆的招魂术。” 他侧身让开铁门。 “欢迎来到我的祭坛。” 皮埃尔镜片后的眼底紧了一下,不再废话,跟著走了进去。 车间里,几张木椅孤零零地立著。 苏晚站在角落,双手抱著一个灌满热水的暖壶,壶身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胸口,心跳得厉害。 “坐。” 陈砚对皮埃尔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朝张远偏了下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张远立刻转动放映机摇柄,噠噠噠的机械声响起,一束光柱切开黑暗,投在斑驳的水泥墙上。 没有片头,第一个镜头就是暴雨。 雨点砸进泥浆,溅起的泥水带著腥气。 皮埃尔起初还靠在椅背上,当镜头推近,苏晚那只布满血丝,倔强不死的眼睛占据整个墙面时,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抓住了木椅扶手,指骨绷起。 二十分钟,车间里只有放映机单调的转动声。 样片播完,光束消失,一切重归黑暗。 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咣的一声,寒风卷著雪沫子灌了进来。 陆海明的副手王买办,带著两个记者闯入,他鋥亮的皮鞋尖碾过地上的碎瓦。 “皮埃尔先生!” 王买办的声音亢奋又尖利。 “您被骗了!这部电影存在严重的虐待和胁迫行为!” 他手直直指向角落里的苏晚,下巴抬高,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態。 “那个女孩就是受害者!她父亲欠了巨额赌债,陈砚用这个逼她拍这种下流的东西!” 一道强光闪过,房间被照得惨白。 皮埃尔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林淑芬的手心冒出湿冷的汗。 陈砚却没看闯进来的任何人。 他走到放映机旁,不紧不慢地收拾著胶片盒,从最底下抽出了一个扁平的铝壳。 “王经理。” 陈砚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每个字都很清晰。 “陆总派你来,没告诉你我刚从津门回来?” 王买办一愣,隨即发出短促的冷笑。 “你去哪儿都没用!欠条是真的,人证物证俱在!” 他往前逼近半步,抬手指向陈砚。 “皮埃尔先生最重人权,你这种导演,连地狱的门都进不去!” 陈砚转过脸,笑了。 他看向皮埃尔,语速不快,但每个法语音节都准確无比。 “主席先生,陆先生不懂电影,他以为伦理的对立面是罪恶。” 他停顿了一下。 “其实不是,是平庸。” 皮埃尔没有接话。 陈砚掂了掂手里的铝壳。 “说起来,那幅画,1944年在蒙彼利埃失踪的《戴蕾丝边的少女》,並没有被烧毁。” 皮埃尔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霍然站起,动作幅度太大,撞得身后的木椅往后滑出半米。 他盯著陈砚,声音绷紧:“你说什么?” “九十年代初,它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流到了东方。” 陈砚把铝壳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巧合的是,当年负责那批交流品的评估公司,母公司正是陆海明先生的產业。” 王买办听不懂法语,只见皮埃尔情绪激动,以为是自己的举报起了效,连忙对身旁的翻译递眼色。 “快,告诉皮埃尔先生,我们还有更猛的料……” “滚出去!” 皮埃尔用英语低吼,脖颈的青筋凸起。 “带著你们卑劣的交易,滚!你们在羞辱艺术,在羞辱坎城!” 王买办的表情卡在脸上。 “先生,这……” “滚!” 皮埃尔抓起桌上的空水杯,砸向水泥柱。 杯子粉碎,一块瓷片弹起,划破了王买办昂贵的西裤。 几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车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皮埃尔颓然坐下,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著陈砚,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警惕。 “你在威胁我。” “是礼物。” 陈砚將铝壳丟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画的下落,等我在克罗塞特大道上再向您匯报。” 他抬手按住桌沿,指腹沾上一层旧灰。 “至於这部片子,您是大师,分得清什么是苦难的结晶,什么是廉价的罪行。” 皮埃尔的目光移向阴影里的苏晚。 苏晚侷促地把那双被暖壶烫红的手藏到身后。 陈砚走过去,直接拉起她的手,摊开在皮埃尔眼前。 “她不是受害者。” 陈砚的声音低沉。 “她是我的製片人,我的女主角,我的灵魂。” 皮埃尔盯著那双手,又想起银幕上那双不屈的眼睛,许久,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林,你找了个真正的疯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不过在坎城,我们恰恰最欢迎疯子。” 他最后看了陈砚一眼。 “名单下周公布。” 他转身走向铁门。 “別让我失望。” 轿车消失。 林淑芬靠著墙,才敢大口喘气。 “那幅画……你怎么知道的?” “津门规划局的旧档案里,有些有趣的抵押合同。” 陈砚从兜里摸出烟,张远立刻凑上火。 “砚哥,神了!” 张远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那老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人性。” 陈砚吐出烟圈。 “陆海明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烟雾在冷风里散开,他看著铁门外那条发黑的胡同。 “但他不懂,对有些人,遗憾是唯一的奢侈品,比钱金贵。” 苏晚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我们……真的要去坎城了?” “去。” 陈砚看著满地狼藉。 “而且要在那儿,扎下一根拔不掉的钉子。” 他转向后门阴影处,那里站著一道笔直的黑影。 林清秋从黑暗中走出,一身练功服,身形挺拔。 “我的腰……” “明天苏晚带你去掛號。” 陈砚敲了敲桌子。 “远儿,拆机器,胶片一张都不能留。” 他抬眼看向洗印厂外的夜色。 “陆海明今晚就得派人来打扫卫生。” 走出洗印厂,昏黄的路灯拉长了几人的影子。 陈砚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贴在吱呀作响的铁门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 陆总,海明花园的土质评估报告,我这儿也有一份副本,小心地基。 第24章:跨越救赎 洗印厂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把里面的药水味关在门內。 林淑芬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敲出清晰的节拍。 她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细长的香菸,夹在指间,却没点燃。 “你这套连环局,不像是北电教的。” 她看著陈砚的侧脸。 “皮埃尔走的时候,看你的那副样子不对,像在看个活的魔鬼。” “导演和魔鬼,有时乾的是一回事。” 陈砚的回答混在夜风里。 “都是从记忆里招魂。” 他停步,转向一直沉默的林清秋。 女孩套著件宽大的军大衣,风吹散了她眼里的锐气,只剩下一股顽固的执拗。 “我的腰,废了。” 林清秋不问坎城的事,开门见山。 “团里的医生说,再跳,下半辈子就得躺著。” 陈砚点头,並不意外。 “积水潭有个姓周的老中医,一手针灸,能把死筋盘活。” “过程不好受,一针下去,能让你尝到骨头渣子都是麻的滋味。” “只要能站到光底下,拿命换都值。” “好。” 陈砚从兜里掏出折好的合同和一支笔。 “签了它,去撕了舞团那份卖身契。从今天起,你是星火影视的人。” 林清秋接过合同,看也不看,直接在末尾签下名字。 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一行人回到大柵栏那间漏风的民房,天边已现出青灰。 第二天上午,屋里的煤烟味还没散尽,发行人老徐就来了。 他哈著腰,手里捧著个搪瓷缸,额头一层油汗。 “陈导,苏製片。” 他把一份新协议推到桌上,脸上的肉挤出笑意。 “之前是我老徐瞎了眼。林姐发话了,全球代理抽成,一成五,公关费我们公司全包,绝不占您半点便宜。” 苏晚坐在桌边,手里握著笔。 她换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脸色比昨晚好了些。 她没急著签,只是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看。 “徐经理。” 她抬眼,语气稳稳落下。 “我记得您昨天说,这个价,贵公司得赔掉底裤?” 老徐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端著茶缸的手一哆嗦,热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哪能啊!苏製片您说笑了!皮埃尔先生看上的片子,那是衝著金棕櫚去的!我们能代理,是祖坟冒青烟!” 陈砚从里屋走出来,头髮还带著湿气。 “签吧。” 他对苏晚说。 苏晚点头,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徐拿著合同,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后退著出了门。 苏晚这才鬆了口气,指尖在桌下轻轻敲动,眼底有了光。 “陈砚,我刚才……手心全是汗。” “他怕的不是你,是万一。” 陈砚走到炉子边,往里添了两块煤。 “万一你拿了奖,他今天不把头磕在地上,以后这圈子就没他的位置。” 火苗舔著黑煤,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海明呢?” 苏晚问。 “他昨晚吃了那么大的亏,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 “他现在是条被掐住脖子的狗,没摸清我的底牌前,只会趴著。” 陈砚说得很平稳。 他没告诉苏晚,那份所谓的海明花园地质报告副本,只是几张白纸。 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张远抱著份还带著油墨味的报纸衝进来,嗓子发紧。 “砚哥!快看!北京青年报!” 陈砚接过报纸。 头版角落,一张模糊的照片,是皮埃尔走进洗印厂的侧影。 標题刺眼,《坎城选片人秘访京城,某地下导演作品涉嫌违规被查》。 王买办的手笔,狗急跳墙。 “这帮孙子!” 张远气得脸通红。 “砚哥,咱们得回应啊!这要是传回学校,严老师那边怎么办?” 陈砚没说话。 他把报纸对摺,再对摺,走到一张晃腿的木桌旁,蹲下身,將叠好的报纸塞进桌子腿底下。 桌子稳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不用。下周二,坎城官方会替我们抽他一个大嘴巴。” 他转向苏晚。 “下午带清秋去积水潭,掛那个周大夫的號。钱不够就找林姐。” 苏晚点头。 “好。”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电影圈风言风语。 有人说陈砚得罪了大佬,毕不了业。 有人说他手眼通天,搭上了法国人的线。 陈砚一概不理。 直到周二凌晨。 星火影视的小破屋里,灯火通明。 电话里传来拉长的拨號声后,张远终於连上了学校的伺服器。 他盯著破旧的电脑屏幕,页面刷新得极慢,一行行法文往下跳。 苏晚坐在陈砚旁边,双手攥著衣角。 林清秋破天荒地没练功,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挺得笔直。 屋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几人压著的呼吸。 “出来了!” 张远哑著嗓子叫了一声。 陈砚伸手,控制滑鼠滚轮,直接拉到一种关注的片单。 一行行扫过。 没有。 张远额头的汗珠滚了下来。 就在列表的最底端,开幕影片的位置。 《night watchman》。 导演,chen yan,陈砚。 “我操!” 张远一拳砸在桌上,从椅子上弹起来,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低矮的房樑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像没感觉到疼,指著屏幕,声音都劈了叉。 “中了!砚哥!开幕片!是他妈的开幕片!” 苏晚的眼泪砸下来,一滴,两滴,没有声音。 陈砚看著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前世那盘死局,终於被砸开了第一道裂缝。 “只是刚开始。” 他轻声说。 屋外,北京城的黎明正在到来。 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 而在海明影视的顶层办公室。 陆海明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窗外是城市的灯火。 办公室没开灯,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王买办站在一旁,腰弯得像只虾米。 陆海明没说话,抬手,將桌上那个名贵的白玉菸灰缸缓缓推向边缘。 菸灰缸落在地毯上,声音沉闷。 “给严怀忠打电话。” 陆海明的嗓音带著金属摩擦的质感。 “就说,我要以我父亲的名义,给北电捐一栋新的教学楼。” 他停顿一下,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我要陈砚那个小子,在坎城领奖前,跪著来求我,把那栋楼的名字换掉。” 第25章:针尖红毯 凌晨四点半,大柵栏。 陈砚从那台嗡嗡作响的奔腾电脑前站起身,熬了一夜的脊背发出一声脆响,像一截被踩断的干树枝。 他推开窗户,混著煤灰和油炸气味的冷风颳进来,刺得脸颊生疼。 “陈砚。” 苏晚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热水的热气扑到陈砚脸上。 他接过缸子,没有喝,只是用温度暖著发僵的手指。 “名单定了,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苏晚的嗓音有些哑。 “不是不踏实,是算帐。” 陈砚喝了口热水,一股暖流烫进胃里,“去坎城,机票,食宿,礼服,都是钱。林姐那边是投资,不是赠予。” 苏晚低头看著自己磨出毛边的布鞋鞋尖,没有说话。 她懂,名声在变现前,就是一张要用钱拽住的纸。 “明天一早,你带清秋去积水潭。” 陈砚放下缸子,手指在桌上轻敲,“她那条腰是根刺,不处理掉,红毯她走不直。” …… 积水潭医院的诊室里,飘著一股消毒水味。 周老中医枯瘦的手指按在林清秋后腰上,当触到第三节腰椎时,女孩全身绷紧,脸色瞬间白了。 “陈年旧伤,淤血压著神经。” 老中医从布包里排开一列银针,“得透刺,酸麻胀痛,忍不住,这条腰就废了。” 苏晚在旁边看著,指甲陷进掌心。 第一根针扎下,林清秋立刻抓住病床的铁栏,指节发青,铁桿发出被捏紧的摩擦声,她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图什么?” 周大夫捻动著针尾,自言自语。 林清秋的额头渗出汗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图名,图个亮堂。” 陈砚站在诊室门外,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著林清秋紧绷的侧脸,眼里没有同情,只有认可,带著一点狠劲。 没这点刮骨疗毒的狠劲,登不上檯面。 …… 消息在北电传得比风快。 陈砚一进校门,就感觉到了那些复杂的目光。 公告栏前围著人,上面是海明影视的捐赠公示。 “陆海明要捐一栋海明艺术中心。” 张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脸色难看,“砚哥,这孙子是故意的,楼就盖在咱们摄影系老楼对面。” 陈砚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基,没有出声。 副校长办公室,烟味很浓。 严怀忠把一张五万块的支票推过来:“院里批的差旅补助,钱不多,省著点用。” 他又指了指窗外,“陆海明捐楼的事,院里基本定了。你得有准备。” “楼他可以捐,名他也可以留。” 陈砚收下支票,语气平稳,“只要咱们的片子在坎城拿了奖,海明中心走出来的学生,第一个想拜的码头是我,不是他。到时候,这楼就是给我修的功德碑。” 严怀忠一愣,隨即苦笑:“你小子……另外,还想要什么?” “一个製片人名额。” 陈砚看著他的眼睛,“苏晚,她要跟我一起去。没有她,这戏拍不成。” 严怀忠沉默片刻,最终在表格上签了字。 …… 签证下来的那天,bj下著小雨。 法领馆门口,一辆黑色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 车窗降下,陆海明戴著细框眼镜,像个儒雅的学者。 “陈导,恭喜。” 他笑著,但笑意没有落进眼底,“不过电影圈,光有奖盃可不够。苏小姐,你说对吗?” 苏晚身体一紧,往后退了半步。 陈砚上前一步,正好將她挡在身后。 他摸出烟,点上。 “陆总,楼修得挺快。” 陈砚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开业典礼,记得给我发请帖。我也想看看,用人血馒头打地基的楼,稳不稳。” 陆海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年轻人,路还长。”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滑过一道冷光,“咱们坎城见。” 奥迪匯入雨幕。 “他也要去?” 林清秋皱眉。 “他去不去不重要。” 陈砚踩灭菸头,雨水冰凉,“重要的是,他急了。” …… 临行前夜,陈砚独自回到即將拆迁的摄影系暗房。 空气里残存著苦涩的药水味。 他在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翻出一个生锈的胶片筒。 拉开胶片,对著昏暗的安全灯,一个模糊的女人背影在雨中撑著伞。 前世,《旧城雨声》被禁,根子就在津门,在陆海明的发家史上,也和这个背影有关。 陈砚没有犹豫,將这卷残破的胶片小心卷好,揣进大衣的內兜,紧挨著胸口。 旧帐,需要一个更大的算盘来清算。 …… 2001年5月,首都机场。 林淑芬一身干练的职业装,递给陈砚一个信封。 “这是坎城那边的媒体名单和几个关键影评人的资料,陆海明很可能会从他们身上下手。” 陈砚接过,塞进口袋。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 他转头看向苏晚,她穿著白衬衫,扎著马尾,清爽乾净。 “怕吗?” 苏晚摇头,目光很稳。 “不怕。” 不远处,林清秋正慢慢弯腰繫鞋带,动作虽缓,腰杆却挺得很直。 陈砚收回目光,走向检票口。 bj的轮廓在身后变得模糊。 这一趟,不只为拿奖。 他按了按胸口的胶片筒。 更是为了把前世那个没讲完的故事,换一个更大的舞台,完整地讲给全世界听。 第26章:尼斯无光 法航机舱里,空气闷浊。 陈砚睁开眼,舷窗外是一片灰色,带著潮湿的水汽。 苏晚蜷在座椅里,脸色发白。 她攥著一本《法汉速成词典》,指节用力得发白。 长时间飞行让她胃里翻腾不止。 “咱们那两万块,换成法郎,缩水了一大截。” 她的声音很低,焦虑压在尾音里,“到了那边,一瓶水都得十几块。” 陈砚没说话,只是拉下遮光板,把窗外的光线挡在外面。 他从內兜摸出那个生锈的胶片筒,冰凉的金属质感和凹凸的锈跡,在指尖一点点传开。 这是他前世欠下的,也是他这辈子要討回的。 后排的林清秋始终挺直著脊樑,像一桿拉满的枪。 长时间蜷坐让她后腰一阵阵发闷,针扎似的疼。 她只是皱了皱眉,把手伸进大衣,轻轻按住那个位置。 这种疼让她清醒。 空客a340降落在尼斯机场,跑道湿滑。 一股带著鱼腥味的冷风,从廊桥口直灌进来。 张远背著三个沉重的器材包,脚下一个踉蹌。 “这地方,跟津门码头也没差。” 出口处人潮汹涌。 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航站楼最显眼的位置。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分列两侧,拉开车门。 陆海明的排场。 他最后下机,一身妥帖的意式手工西服,戴著墨镜。 王买办跟在身后,拎著皮箱,正对接待人员指手画脚。 双方在出站口迎面撞上,中间隔著几条隔离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陆海明侧过头,墨镜后的视线扫过陈砚那身洗得发皱的夹克,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那是一种连招呼都懒得给的无视,比挑衅更伤人。 王买办回头,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 可他一对上陈砚安静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只摇摇头,钻进了车里。 奔驰发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脏水甩在张远裤腿上。 “操!” 张远低头看著湿掉一大片的裤管,火气一下子顶了上来。 “行了。” 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路。” 一辆白色二手麵包车停在路边,车身漆面剥落,发动机传来一阵不规律的咳喘,还有金属摩擦声。 林淑芬从副驾驶跳下来,眼袋很重,妆也有些花。 “这边!快!” 苏晚拎著两个大箱子,费力地往后备箱里塞。 陈砚伸手,被她挡开。 “我来,你是导演,手得稳。” 她喘著气,鼻尖渗出细汗。 车里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和霉味。 “没办法,坎城物价涨疯了。” 林淑芬说,“五星级酒店早被美国大製片厂包圆了,咱们住老城区。” “苏晚,公寓没电梯,还得自己开火,辛苦你了。” 车子沿著克罗瓦塞特大道往前开。 窗外是巨幅gg牌,是衣著华丽的贵妇,是举著相机的各国媒体。 林清秋盯著那些国际影后的海报特写,眼底的傲气和不服气,一点点攥进了拳头里。 “陈砚,咱们的片子在哪儿放?” 她问。 “德彪西厅。” 陈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开幕那天,全世界最挑剔的眼睛都会盯著那里。” 车子拐进狭窄阴暗的里弄,建筑外墙斑驳,晾衣绳上垂下的床单,挡住了不少阳光。 公寓在五楼,楼梯陡峭狭窄,踩上去木头髮出吱呀的响声。 苏晚在厨房研究老式煤气灶,她从超市买回了打折的长棍麵包,还有两块快过期的奶酪。 “今晚先凑合。” 她把切好的麵包放在缺角的盘子里,神情里带著一点歉意。 陈砚拿过一片,干硬得硌牙。 “挺好。” 他看向张远,“器材检查了吗?” “都检查了,胶片没问题,这屋子破归破,还算乾爽。” 陈砚起身,走到林清秋面前。 女孩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盯著墙上的旧海报发呆。 “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没带別人,顺著下坡路走了两公里,来到电影宫正门前。 黄昏时分,红毯铺了一半,巨大的台阶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张等著吞人的口。 “感觉怎么样?” 陈砚问。 “像个祭坛。” 林清秋轻声说,脸上是渴望和敬畏混在一起的神色。 “这里不看钱,也不看谁修了楼。” 陈砚指著空荡荡的红毯,“只看那张银幕。灯一灭,你就是这里的王。” 林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凉气钻进肺里。 “我想上去。” “会上去的。” 回到公寓,苏晚正借著昏黄的灯光对帐,计算器按得飞快。 “陈砚,有个信封。”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不安,“在邮箱里发现的,没贴邮票。” 陈砚接过来,奶油色的重磅纸,边缘烫金。 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深蓝色的邀请函。 邀请函上写著海明之夜,副题是电影与地產的跨界之约。 时间是明晚八点。 地点是阿特米斯號私人游艇。 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中文,笔跡娟秀,力道却很足。 “陈导,听说尼斯的麵包不太好消化,来喝杯香檳?” 这是陆海明的字。 林淑芬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神情凝重。 “要去吗?” 她问,“陆海明约了几个欧洲重要的发行商,他想在你的主场,先把你的路堵死。” 陈砚没回答。 他拿起那张精致的邀请函,没有撕,也没有扔。 他只是走到桌边,把它平整地放在那个生锈的胶片筒旁边。 两样东西,一个光鲜,一个锈旧,並排放著。 “他不是想堵我的路。” 陈砚开口,语气很稳,“他是怕我兜里的东西。” 他转向苏晚和张远。 “通知下去,明天不去酒会。我们所有人,去电影宫的德彪西厅,找放映主管。” 苏晚一愣。 “去做什么?” 陈砚拿起一块干硬的麵包,慢慢嚼著,目光穿过狭小的窗户,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些亮著灯的游艇。 “告诉他,《守夜人》的色调必须按照我们提供的色卡来,一个参数都不能错。” “我要让那帮欧洲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东方黑色电影。” “陆海明喜欢在船上喝酒,我喜欢在黑屋子里,用光影说话。” 窗外,一只海鸥在风里尖叫著掠过,声音刺破了尼斯的夜。 第27章:买断十年 法航客机在云层中顛簸。 机舱里空气发闷,航空餐的加热味和廉价香水味搅在一起。 陈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脑海里浮起的,是前世在街头醉生梦死时,电视里播出的坎城颁奖典礼。 那座金棕櫚奖盃,曾是他够不到的执念。 而现在,他坐在飞往尼斯的航班上,亲自去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 旁边,苏晚蜷在狭窄的经济舱座椅里,脸色发白。 她手里攥著一本《法汉速成词典》,书页边缘已被汗水浸湿。 长时间飞行加上气流顛簸,她胃里翻江倒海,却硬是忍著没出声。 “咱们带的那点钱,换成法郎,直接缩水了一大截。” 苏晚压著嗓子,声音发涩,“我刚才看了眼航空杂誌,那边一瓶矿泉水都要十几块人民幣。这边的公关费,媒体车马费,全都是无底洞。” 陈砚侧过头,把手覆在苏晚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钱的事不用操心,等电影放完,自然有人排著队给咱们送钱。” 陈砚伸手拉下遮光板,把刺眼的阳光挡在窗外。 他从內兜摸出一个生锈的胶片筒。 金属外壳有些凹陷,边缘的铁锈蹭在指肚上,粗糙,发凉。 这是他前世的命,也是这辈子翻盘的底牌。 后排,林清秋坐得笔直。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始终保持著这个姿势,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 腰部的旧伤发作,一阵阵闷痛顺著脊背往上爬。 她右手探进大衣,用力按住后腰,借著那点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一次跨越阶层的机会。 空客a340降落在尼斯蔚蓝海岸机场。 跑道上积著水。 走出舱门,海腥味和航空煤油味混在一起的冷风迎面扑来。 张远背著三个沉重的器材包,被风吹得打了个趔趄,嘴里嘟囔著。 “这破地方,比津门码头还冷,老外这机场也不怎么样嘛。” 出站口人声鼎沸,各种语言搅成一团。 几家欧洲小报的记者正蹲守在出口,长枪短炮对准了vip通道。 一列黑色奔驰s级轿车停在航站楼外最显眼的位置。 几个穿黑西服的法国保鏢分列两侧,拉开车门。 陆海明走在最前面。 一身纯手工定製的意式西服,线条利落,连衣角都收得很稳,满身都是钱的味道。 闪光灯亮起,他熟练地对著镜头挥手,儼然一副国际大导的派头,儘管他只带了钱,没带作品。 王买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两个爱马仕皮箱,正用蹩脚的英语对接待人员大呼小叫。 “小心点!这箱子里装的可是陆总晚宴用的高档雪茄!” 两拨人隔著隔离带,迎面撞上。 陆海明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视线扫过陈砚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又看了看张远身上背著的破旧器材包。 停了半秒,他收回视线,弯腰坐进奔驰后座。 没有嘲讽,没有挑衅。 只有直接的无视。 对於陆海明来说,踩死一只蚂蚁,不需要提前打招呼。 王买办落后一步,转过头想放两句狠话,却对上了陈砚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钻进副驾驶。 车队启动。 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坑,泥水溅起老高。 张远低头看著自己湿透的裤腿,火气直往上冒。 “操!瞎了眼了!有钱了不起啊!” “省点力气。” 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留著干活。电影节不看车標。” 路边停著一辆漆面斑驳的白色二手麵包车。 发动机发出不规律的喘息声,排气管冒著黑烟。 林淑芬推开副驾驶的车门跳下来。 她眼袋浮肿,妆容有些斑驳,显然这几天没少熬夜跑关係。 “这边!赶紧上车!交警马上过来贴条了!” 苏晚拖著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费力地往后备箱里塞。 陈砚刚要伸手帮忙,被她一把推开。 “你別动。” 苏晚喘著气,鼻尖全是细密的汗珠,“你是导演,手用来拿导筒,这些粗活我来。” 苏晚把词典塞进包里,抬眼看著他。 “我现在的身份是製片人。” 车厢里瀰漫著浓烈的汽油味和霉味。 “条件有限,大家多担待。” 林淑芬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坎城这边的物价已经疯了。五星级酒店半年前就被好莱坞那几个大製片厂包圆了,剩下的也贵得离谱。咱们只能住老城区。” 她顿了顿,又看向苏晚。 “苏晚,公寓在五楼,没电梯,吃饭还得自己开火,製片人的担子重啊。” “能住就行。” 苏晚把词典塞进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帐。 “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抬头看了眼林淑芬手里的资料。 “我看了日程表,明天的媒体通气会还需要租场地,这笔钱不能省。” 车子驶入克罗瓦塞特大道。 道路两旁,巨幅电影海报遮天蔽日。 衣著华丽的明星,端著长枪短炮的各国记者,来回穿梭的豪华跑车,勾勒出名利场最赤裸的模样。 林清秋透过车窗,盯著那些国际影后的特写海报。 那些女人脸上的傲慢和自信,刺痛了她,也点燃了她。 “陈导。” 她突然开口,嗓音有些发紧,“我们的电影,在哪放?” “德彪西厅。” 陈砚靠在破旧的椅背上,闭著眼,“开幕那天,全世界最挑剔的影评人和买家,都会坐在那里。” 他停了停。 “那是真正的战场。” 车子拐进狭窄逼仄的老城区里弄。 建筑外墙剥落,头顶横七竖八拉著晾衣绳,滴水的床单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街道两旁散发著隔夜垃圾的酸臭味。 公寓在五楼。 木质楼梯陡峭狭窄,踩上去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吱呀声。 推开门,陈旧的灰尘味扑鼻而来。 两室一厅的格局,连个正经的沙发都没有。 苏晚放下行李,第一时间衝进厨房。 老式煤气灶锈跡斑斑。 她从超市买回来的长棍麵包硬得能砸死人,还有两块快要过期的廉价奶酪。 “今晚只能先凑合一顿。” 她把切得歪歪扭扭的麵包端上桌,倒了几杯白开水,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明天我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蔬菜,不能让大家天天啃乾粮。” 陈砚拿起一块麵包,咬了一口。 干硬,咯嘴。 “挺好。” 他咽下麵包,转头问张远,“器材都没磕碰吧?这边的电压稳不稳?” “放心,我拿命护著呢。” 张远拍了拍胸脯,“电压测过了,220伏没问题。” “这屋子虽然破,好在不潮,胶片绝对安全。” 陈砚站起身,走到林清秋面前。 她正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小马扎上,盯著墙上一张撕了一半的旧海报发呆。 “走。” 陈砚披上夹克,“带你认认门。” 两人没叫其他人,顺著下坡路走了两公里。 黄昏时分,电影宫正门前的广场上风很大。 红毯铺了一半。 宽阔的台阶在暗沉的天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周围是忙碌的工人,正在搭建转播架,各种语言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陈砚停下脚步。 “什么感觉?” 他问。 林清秋仰起头,看著那长长的阶梯。 “这就是个祭坛。” 她的话很轻,却带著骨头里的狠劲,“用血和肉换名利的地方。” “你说得对,这就是祭坛。” 陈砚指著那条尚未完工的红毯,“这里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有没有钱,也不看你背后站著哪个大老板。” 他看向远处的转播架。 “陆海明那种人,在这里买不到尊重。” 他转回视线,看著林清秋。 “这里只认作品。” “灯光一暗,银幕亮起,你就是这里的王。” 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林清秋浑身发抖。 “我想走上去。” “你会上去的。” 陈砚说。 “而且是走在最中间。所有的镜头都会对准你。” 回到公寓,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晚正趴在昏暗的檯灯下对帐,计算器的按键被她敲得噼啪作响。 桌子上堆满了各家媒体的联络单和报价表。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陈砚,信箱里有个东西。”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神色明显有些不安,“没贴邮票,直接塞进来的。” 陈砚接过来。 奶油色的重磅纸,边缘烫金,质感很好。 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深蓝色的邀请函。 邀请函上写著海明之夜,副题是电影与地產的跨界之约。 时间是明晚8点,地点是阿特米斯號私人游艇。 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中文。 字跡娟秀,力道很足。 “陈导,听说尼斯的麵包不太好消化,来喝杯香檳?” 落款是陆海明。 林淑芬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几份刚收集到的场刊资料。 看到邀请函,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陆海明包下了阿特米斯號。” 林淑芬把资料扔在桌上,倒了杯冷水一口喝乾,“他约了欧洲几个最大的发行商和院线老板,还在游艇上安排了所谓的女星派对。” 她看向陈砚。 “这是要在你的主场,提前把你的路全堵死。去不去?” 陈砚没出声。 他拿著那张精致的邀请函,走到桌边。 桌上放著那个生锈的胶片筒。 他把邀请函平整地放在胶片筒旁边。 一个光鲜亮丽,带著资本的傲慢。 一个锈跡斑斑,压著底层的挣扎。 “他不是想堵我的路。” 陈砚看著那两样东西,说得很稳,“他是怕我兜里的东西,怕我掀了他的桌子。他在试我的底牌。” 他转过身,看向苏晚和张远。 “通知下去,明天不去酒会。” 苏晚迟疑了一下。 “那我们去哪?” 她抬眼看著陈砚。 “总不能在公寓里干坐著等首映吧?” 陈砚拿起桌上剩下的一块硬麵包,慢慢咀嚼。 窗外,远处的海面上,豪华游艇的灯火亮得刺眼。 “去电影宫。找德彪西厅的放映主管。” “去干嘛?” 张远挠了挠头,“片子不是已经交上去了吗?” “调色。” 陈砚咽下麵包,“《守夜人》的色调,必须严格按照我提供的色卡来,一个参数都不能差。” 他抬眼看向窗外。 “我要让那帮自以为是的欧洲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东方黑色电影。” 他停了一下。 “陆海明喜欢在船上摇晃,我喜欢在黑屋子里讲故事。” 窗外,一只海鸥掠过夜空,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 次日清晨。 陈砚没有理会昨晚那张烫金的邀请函,直接带著张远,抱著那个沉甸甸的胶片盒,敲开了影节宫德彪西厅的后门。 放映室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震得人耳朵发紧。 放映主管皮埃尔是个脾气古怪的法国老头,头髮花白,鼻樑上架著厚重的树脂眼镜,正对著几个实习生大发雷霆。 “中国来的?” 皮埃尔翻看著组委会的排片表,用法语嘟囔著,语气很不耐烦。 “你们的要求太繁琐了。” “为什么要单独调整三號机的对比度?” “这里的放映机是全欧洲最顶级的,它永远不会出错。” “我没时间陪一个新人玩过家家。” 陈砚没有浪费口舌解释。 他走上前,从包里抽出那段从国內带来的残片,直接卡在观片灯下。 “皮埃尔先生,请看这段。” 陈砚切换成流利的英语,发音標准,而且专业,“第42分钟15秒,雨中的空镜头。” “我不需要机器的完美,我需要画面的准確。” “如果按照你们的常规高光参数,女主角眼角的那滴雨水会彻底糊掉。” 皮埃尔皱起眉头,不情愿地凑了过去。 “这滴雨水,是整部电影情绪的锚点。” 陈砚指著胶片上的微小细节,“东方美学讲究留白,不是高光的粗暴填充。” 皮埃尔盯著观片灯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再看向陈砚时,老头收起了之前的轻视,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年轻人。” 老头嘟囔了一句,“你是第一个为了两帧画面,敢跑来教我做事的导演。” “你的画面语言,很危险,也很迷人。” 他转过身,衝著旁边的助手大吼。 “去!把三號机的参数重调,按照他说的办,今晚之前必须调试完毕!” 陈砚站在机器旁,看著齿轮重新咬合。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28章:艺术暴行 “陈砚,你看这个!” 苏晚的声音发颤,把一份影节宫的官方手册“啪”地拍在桌上。 她一夜没睡,眼圈发黑。 手册头版,不是任何国际巨星,而是一篇用加粗法英双语標註的评论文章——《屏幕后的阴影:东方电影中的『真实』代价》。 文章配图,是苏晚在《守夜人》里的一张剧照。 雨水混著泥污,她被人扼住喉咙,表情痛苦。 拍摄角度刁钻,看起来触目惊心。 撰稿人叫让-皮埃尔,法国《银幕》杂誌的资深剧评人。 文章里对剧情一字未提,通篇都在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影射中国导演为追求艺术效果,罔顾演员安全,大搞“艺术暴行”。 “陆海明这狗娘养的,手够长的啊!” 张远刚给镜头做完保养,从里屋出来,骂了一句,“这帮老外片子都没看,就开始隔空泼粪了?” 林清秋从洗手间出来。 她换了身素黑旗袍,腰线收得极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为了维持体態,她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 她扫了一眼报纸,没出声,只是看著陈砚。 陈砚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掉最后一口,酸苦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 “走。” 他拿起公文包,“记者会,提前一小时。” …… 坎城电影宫的媒体中心,冷气冻得人皮肤发紧。 陈砚一行人刚走进会场,原本嘈杂的现场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 几十个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陈砚和苏晚身上来回扫荡。 苏晚坐在台上,手心全是冷汗。 “陈先生。” 第一个提问的,正是那篇文章的作者,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法国男人,让-皮埃尔。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审判官的傲慢,“在討论艺术前,我想先確认一个事实。据我所知,在《守夜人》的拍摄中,女主角曾在齐腰深的污水里浸泡超过四个小时,並因此导致肺部感染。你是否认为,这种行为违背了电影人的基本伦理?” 台下的闪光灯瞬间爆开,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鯊鱼。 苏晚的脸“唰”地白了。 她確实拍得很苦,但“肺部感染”纯属子虚乌有。 这是陆海明买通了国內的人,偽造了医疗记录。 所有镜头,所有目光,全部聚焦在陈砚身上。 陈砚没理会身边的翻译,直接伸手,把面前的话筒往前推了推。 “嗡——” 一声刺耳的噪音让全场彻底安静。 “让-皮埃尔先生。” 陈砚叫出对方的全名,纠正了他刚才的自我介绍,“在你的文章里,你用了『代价』这个词。在討论代价之前,我们得先看清事实。”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递给旁边的技术人员。 “在回答你的问题前,请大家看点东西。一些没被放进正片的『花絮』。” 大屏幕亮起。 画面颗粒感很重,是十几年前的老旧监控录像。 一个灰扑扑的工地,几个衣著光鲜的男人站在泥坑边,对著一群在泥水里打捞设备的民工指指点点。 其中一个年轻人的侧脸一闪而过,正是年轻时的陆海明。 录像的背景音里,清晰地传来他们討论如何剋扣“补偿金”的谈话声。 媒体中心一片死寂。 “这,是真实的痛苦。” 陈砚的声音在会场迴荡,冷静又残酷,“而我的电影,是在向这些被遗忘的真实致敬。苏晚小姐在水里拍摄时,现场有专业的恆温设备和医疗团队。如果你把演员的职业付出定义为『暴行』,那么,你对屏幕上这些真实的苦难,保持了十几年的沉默,又该叫什么?” 让-皮埃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陈砚会直接扔出这种东西。 后排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放下了记事本。 他是本届“一种关注”单元的评委,一位希腊导演。 他看著屏幕上的旧影像,又看看台上的陈砚,眼神变了。 “这……这不能证明你没有虐待演员!你在偷换概念!” 让-皮埃尔还想挣扎。 “不。” 陈砚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前排。 “陆海明先生在游艇上为各位准备了香檳,我没有。在德彪西厅,我只准备了这部电影。想討论伦理,今天下午三点,看完片子,再来找我。” 说完,他直接带人离场,留下身后一片混乱。 …… 下午两点半,德彪西厅门口排起了长队。 一场媒体风波,让这部原本无人问津的中国短片,成了今日最热门的话题。 陈砚站在侧门,看著那些闻风而来的影评人、买家鱼贯而入。 陆海明也来了,依旧那副成功人士的派头,只是在经过陈砚身边时,脸上那副假笑终於掛不住了。 “陈砚,你以为拿点十几年前的破烂玩意儿就能翻盘?” 陆海明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这儿是坎城,没人关心中国工人的死活。只要我一句话,你的片子,永远別想拿奖。” 陈砚没接话,只是伸手,替他拉开了影厅厚重的丝绒大门。 “陆总,请。別错过了开场,毕竟,这可能是你这辈子看过最像样的电影。” 影厅的灯光熄灭。 放映机开始转动。 银幕上,第一个镜头,是深不见底的黑。 紧接著,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铁轨的声响,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臟上。 苏晚那张破碎又倔强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瞳孔里是雨夜的冷光。 在极致的画质下,她脸上每一根颤抖的汗毛都清晰可见。 第三排,那位希马腊评委的身体猛地前倾,下意识摘掉了眼镜。 这种视听语言,老练、精准、狠毒,像一把在黑暗中磨了半辈子的手术刀,正在慢条斯理地解剖人性。 九十分钟后。 灯光亮起。 德彪西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没人说话,没人鼓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种寂静比雷鸣般的掌声更让人心头髮紧。 片尾字幕滚动完毕。 陆海明僵在座位上,他身边的王买办正用手帕狂擦额头的冷汗。 “啪、啪、啪……” 前排,那位希腊评委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掌声很慢,但很重。 隨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陈砚带著剧组走上台。 林清秋走在最后,腰伤的剧痛让她后背的旗袍渗出了一点汗渍,但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运的节点上。 就在陈砚拿起话筒的瞬间,礼堂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几名影节宫的官员快步走进来,领头的人直接衝到评审席,在希腊导演耳边低语了几句。 希腊导演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话筒,看向台上的陈砚,声音凝重:“陈导演,很遗憾。组委会刚收到一份通过官方渠道发送的紧急函件。函件称,你的电影母带涉及泄露国家机密,要求我们立刻中止所有活动,並封存全部拷贝。” 全场炸锅。 苏晚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台下的陆海明,终於露出了狰狞的笑意。 这才是他的杀手鐧。 在坎城他说了不算,但在国內,他有的是办法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通过官方渠道,釜底抽薪。 电影被封存,就等於死亡。 陆海明看著台上的陈砚,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你输了。 陈砚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的混乱,平静得可怕。 他甚至没看陆海明。 他只是转身,对放映室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然后,他再次拿起了麦克风。 “封存胶片,是你们的流程。”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但我刚才放的,不是母带。” 他从西装內袋里,缓缓掏出那个生锈的胶片筒。 “这一卷,才是母带。” 全场鸦雀无声。 “而且,二十分钟前,法国公证处的人来过。我已经把它捐了。” 陆海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海外放映权,一法郎,转让给了坎城电影节艺术基金会。” 陈砚看著台下那几个官方人员,一字一顿。 “根据法国法律和坎城章程,从现在起,这部电影的所有权不属於我,也不属於中国。它是人类共同的文化遗產。” “任何非本国主权的干涉,无效。” 陆海明的脸彻底垮了,像一个漏气的皮球。 他算尽了一切,却没算到陈砚是个疯子,一个敢把自己耗尽心血的作品当成炸药包扔出去的疯子。 “疯子……”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 陈砚看著他,“我只是,在守我的夜。” 后台的走廊里,陈砚靠著冰凉的墙壁,拿起了那个已经空了的胶片筒。 很轻。 他用手指摩挲著金属內壁,指尖触到了底部那道细微的摺痕。 摺痕下,藏著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纸条。 那上面,有一个名字。 第 29 章 断裂底片 门板重重磕上墙壁。 林淑芬闯入屋內,呼吸急促,几缕湿透的头髮贴在额前。 她手里捏著几页传真纸,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洇湿捲曲。 “麻烦来了。” 她喘著气开口,“海明影业向皮埃尔提交了申诉,指控《守夜人》存在版权爭议,组委会决定暂缓首映。” 屋內无人出声。 苏晚正坐在床边整理文件,手指一松,公文包掉落,文件,零钱和半块乾麵包散了一地。 “这不对。” 她蹲下身快速翻找,“合同原件一直跟著我。” 她抽出那份红头合同,逐页核对。 公章无误,签名无误。 陈砚接过传真复印件,视线扫过前两页,停在第三页。 上面多出一条附加条款,內容是,如因不可抗力导致拍摄中断,版权自动归属投资方代管。 字跡与排版毫无破绽。 “我没见过这条。” 苏晚扶著床沿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 “与你无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砚將复印件搁在桌上,“bj送审环节繁杂,陆海明拿到原版底稿很容易。” 张远从里屋走出来,嘴里咬著牙刷含混开口:“谁碰过合同。” 他环视屋內,视线在角落里敷药的林清秋身上停留。 林清秋抬眼看他:“我连字都认不全,偷合同给你念剧情。” “够了。” 陈砚出声制止,看向苏晚,“站直。” 苏晚鬆开咬著的下唇,扶住桌沿。 “我去向组委会出示公证原件。” “行不通。” 林淑芬摇头,“坎城极为避讳版权纠纷,他们不会轻易得罪海明背后的资本,明天首映,我们现在根本雇不到合適的法国律师。” 陈砚走向窗边,看著远处海面上的白帆。 “他想把事情做绝。” 他转过身,“那我们就把水搅浑,芬姐,去联繫几家媒体,避开主流大报,专找那些推崇艺术评论,反感资本运作的左翼小报,立场越激进越好。” “你想做什么。” 林淑芬问。 “放出消息。” 陈砚拿出一根烟在手里把玩,“就说《守夜人》因揭露某財团发家黑幕,遭到资本跨国封杀,版权纠纷只是藉口。” “这会彻底惹怒组委会。” “不会。” 陈砚看著她,“这里是法国,当地圈子向来排斥资本干预艺术,作品被打压得越狠,越具传奇色彩,禁令越严,观眾的猎奇心越重,这把火,得烧到他们自己身上。” “皮埃尔那边怎么处理。” 苏晚问。 “我去交涉。” …… 当晚,影节宫后街酒馆。 皮埃尔面前放著空酒杯,头髮有些凌乱。 “陈,你给我找了个大麻烦,海明集团的法务团队在巴黎人脉很广,如果我强行放映,影节宫会面临诉讼。” 陈砚面前放著一杯苏打水。 “皮埃尔,电影里那座被拆毁的钟楼,出自法国设计师之手。” 他將生锈的胶片筒推至桌子中央,“陆海明並非在维护版权,他是在抹杀歷史,他在废墟上建楼,地基下不仅有工人的血汗,还有法兰西的建筑遗骸。” 皮埃尔握住酒杯。 “文化毁灭”这个概念触动了他作为老派影人的底线。 “我改变主意了。” 陈砚倾身向前,“把记录陆海明发家史的真实影像剪进正片,如果组委会下达禁令,你作为放映师,在操作中出现技术失误,误播了备用素材,这在规则之內。” 皮埃尔看著陈砚。 “替换內容。” “是修正事实。” 陈砚端起水杯轻碰桌面,“这是对资本干预的回击。” 皮埃尔喝完杯中新添的烈酒,將空杯放回桌面。 “风险极高,一旦败露,我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如果妥协,世上会多一部被埋没的作品,而你將成为帮凶。” …… 深夜,公寓。 “机器有问题。” 张远指著录影机底座的螺丝,“有人碰过设备,防水胶条上有新划痕。” “他们开始行动了。” 陈砚看向角落。 苏晚抱著装有母带的恆温箱坐在地板上。 连日的奔波让她状態极差。 “我没保管好合同。” 她开口说道。 陈砚走到她面前蹲下。 “责任不在你。” “如果明天电影无法放映。”苏晚眼眶泛红。 “电影会如期上映。” 陈砚看著她,“你负责把母带送进放映室交给皮埃尔,这是製片人的职责。” 他转头看向张远,“带上工具箱提前去现场,理由是协助皮埃尔检修设备。” …… 首映前半小时,德彪西厅后台走廊。 林淑芬散布的消息已经產生效果,“导演因揭露黑幕遭禁映”的传闻引来大批法国影评人在场外抗议,组委会与安保人员正忙於应对。 放映室入口处,工作人员拦住陈砚。 “皮埃尔先生交代过,仅限制片人进入交付母带。” “我在外面等你。” 陈砚对苏晚说道。 苏晚抱紧母带盒,推开门走进放映走廊。 刚过拐角,王买办带著两名壮汉从侧面走出。 他穿著西装,手里拿著一枚雪茄剪。 “苏小姐,这么匆忙。” 王买办出声拦人。 苏晚停下脚步,护住手里的盒子:“你想做什么,这里是电影宫。” “我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王买办笑了笑,“只要陆总不点头,你手里的东西就毫无价值。” 他拿出一张支票展示。 “十万美金,东西留下,钱你带走,这笔钱足够你在bj买房,外加支付你父亲的医药费。” 苏晚侧身准备绕开:“让开。” 一名壮汉跨步上前挡住去路,伸手扣住苏晚的肩膀。 力道很大。 “陆总交代过,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 王买办上前一步,伸手去夺盒子。 苏晚用力按住盒盖,指甲在金属边缘折断,渗出血跡。 她刚准备出声,王买办拿出手帕捂住她的嘴。 “安静点,陈导正在外面应付记者,没人会来。” 王买办加大手上的力道。 隔音铁门从內侧开启。 走出来的是张远。 他手里提著一把沾著油污的管钳。 他视线落在按住苏晚肩膀的那只手上。 “把手鬆开。” 王买办收敛了笑容。 门外走廊尽头,陈砚的手机屏幕亮起,收到林淑芬的简讯。 【鱼已入网,记者就位。】 陈砚將手机收回口袋,看向紧闭的放映室大门。 计划收网。 第30章 雷鸣声音 坎城五月的天气闷热异常。 走廊尽头灌进一阵穿堂风,阴冷潮湿。 德彪西厅背后的通道极窄。 暗红色的旧地毯吸音,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混杂著陈年的霉味。 苏晚双手死命扣著怀里的恆温箱。 指甲在刚才的拉扯中劈了半截,指尖冒出的血珠蹭在金属壳上,留下几道暗红的印子。 她顾不上疼,盯著挡在面前的王买办,喉咙发乾。 王买办抹了厚重髮胶的脸在昏黄壁灯下泛著油光。 他身后跟著两个穿黑西服的壮汉,块头极大,刚才那一下擒拿,直接把苏晚肩膀上的布料抓得皱成一团。 “苏小姐,何必呢?” 王买办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视线往苏晚怀里扫,“陈导那是搞艺术的,清高。你跟著他,除了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还能落著什么?十万美金,拿了这钱,你爸在老家的药费就有著落了。” 苏晚没出声,把恆温箱又往怀里紧了紧。 金属箱子的稜角硌得胸口生疼。 “让开。” 苏晚吐出两个字,声音发颤,咬字极重。 王买办嗤笑出声,伸手就要去夺那个箱子。 “咯吱——” 左侧那扇厚重的隔音铁门被推开。 张远提著一把沾满黑色机油的重型管钳,从阴影里跨了出来。 他那件工装背心湿了大半,额前的头髮乱糟糟地黏在皮肤上,嘴里咬著半根没点火的红梅。 “王老板,手伸得太长,容易断。” 张远把管钳在掌心里掂了掂,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迴荡。 王买办脸色微变,收回手,整了整西装领口:“张摄影,这事跟你没关係。陆总发了话,谁识相,谁就有饭吃。” “我不爱吃软饭。” 张远往前逼近一步,机油味直接衝散了王买办身上的古龙水味,“手鬆开,別让我说第二遍。” 两名壮汉对视一眼,脚下没动,手却摸向了后腰。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严怀忠走在最前面,面沉如水。 他身后跟著两个穿藏青色西服、胸口別著国徽徽章的男人。 “闹什么!” 严怀忠一开腔,北电副校长的威严在窄小的通道里激起迴响。 王买办看清来人,连忙换上一副笑脸:“严校长,误会,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回大使馆再说。” 领头的参赞根本没看王买办,视线径直落在苏晚怀里的箱子上,语气公事公办,“苏小姐,陈导演已经在里面等著了。这是我们的公务协助,请儘快交接母带。” 苏晚点头,避开王买办,快步走进放映室。 铁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將外面的喧囂彻底隔绝。 放映室內。 皮埃尔站在那台巨大的菲利普放映机旁,拿著麂皮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进片口。 看到苏晚进来,他停下动作,没说话。 陈砚站在窗边,背对著眾人。 “送到了。” 苏晚把箱子搁在工作檯上,长出一口气。 指尖钻心的疼这才泛上来,她低头看去,半个指甲盖已经翻起。 陈砚转过身,没去看母带,直接拉过苏晚的手。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卷创可贴,撕开包装,一圈圈缠在苏晚的指尖上。 动作利落。 “疼吗?” 陈砚问。 “没顾上。” 陈砚没再说宽慰的话,转头看向皮埃尔:“开始吧。” 皮埃尔打开恆温箱。 暗褐色的胶片在无影灯下泛著微光。 他动作极稳,將胶片掛上转盘,穿过齿轮。 “陈,一旦那段素材放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皮埃尔低声提醒。 “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回头路。” 陈砚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三点整。 德彪西厅的灯光由明转暗,最后陷入绝对的漆黑。 陆海明坐在第五排中间的贵宾位上,身子后仰,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敲打著皮革。 他刚收到王买办失手的消息,心里有些烦躁。 官方函件还在,陈砚就算把母带放出来,也逃不掉违规的罪名。 陆海明冷笑。 银幕亮起。 第一帧,没有雨夜,只有一只苍老的手,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紧接著,苏晚的特写切入。 在顶级的放映设备和皮埃尔亲手调试的参数下,画面质感极度逼真。 苏晚脸上的毛孔、乾裂的唇皮纤毫毕现。 她眼底透出的那种杂糅著绝望与坚韧的情绪,透过大银幕,直逼台下。 录音室合成的“黑色电影”音效轰然炸开。 极具压迫感的视听语言,让现场看惯了温吞文艺片的法国影评人集体屏息。 后排的希腊导演克里斯托夫不由自主地將身子前倾。 在这部短片里,他捕捉到了属於电影黄金时代的野性。 剧情过半。 林清秋饰演的角色出场。 没有台词。 只有一个清扫废墟的背影。 她转过身。 清冷、破碎、狠厉。 三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她弯腰劳作的动作中达到了奇异的平衡。 放映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 “这女演员是谁?” 有人用法语低声交谈。 陆海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注意到,周围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欧洲片商,现在的状態全变了。 那是猎犬闻到血腥味的反应。 电影进入最后十分钟。 原本的剧情戛然而止。 画面出现剧烈的晃动,颗粒感极重,完全是粗糙的记录视角。 这是陈砚从津门那捲陈年旧胶片里剪辑出的素材。 黑白影像中,巨大的钢球重重砸下。 一座法式风格的钟楼在烟尘中崩塌。 画面下方,几个衣著光鲜的男人正在指点江山。 年轻时的陆海明,清晰地出现在特写镜头里。 这不是虚构。 这是真实的葬礼。 陈砚在画外加了一段法语独白: “电影是每秒二十四帧的谎言,但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接近尊严。” 画面定格在废墟上,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在乱石缝里摇曳。 音响里,雷鸣声由远及近。 最后一声重锤般的轰响砸下。 全屏漆黑。 德彪西厅內落针可闻,只有空调风口的送风声。 陆海明坐在原位,呼吸粗重。 这不只是一部电影,这是一份呈堂证供,一份在全世界电影人面前公之於眾的罪状。 王买办坐在后排,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 皮埃尔从侧门走出,眼眶微红,双手用力拍击。 克里斯托夫紧隨其后。 掌声连成一片,震动著顶棚的隔音板。 没有礼貌性的敷衍,全是狂热的宣泄。 陈砚带著团队走向舞台中心。 林清秋走得极慢,腰伤在长久的坐立后开始发作。 她咬著牙,步子却迈得极稳。 苏晚跟在陈砚身后,看著前方的背影,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陈砚站在麦克风前。 他不看台下那些狂热的记者,也不看试图靠前的片商。 他的目光在第五排停留了一秒。 陆海明推开座椅,一言不发地走向侧门。 经过陈砚不远处的出口时,他停步,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对著台下微微躬身,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大厅。 “谢谢大家。这部电影,献给那些在黑夜里守著灯火的人。” 发布会结束,陈砚从记者群里脱身。 林淑芬等在通道口,手里攥著几部不停震动的手机,难掩兴奋:“爆了。《电影手册》和《银幕》的副主编都在要你的联繫方式。他们说这是今年坎城最大的惊喜。” 陈砚点头,从张远手里接过那根红梅,拿在指尖把玩:“还没到时候。” 当晚,老城区五楼公寓。 没有庆功宴。 林淑芬去超市拎了两打最便宜的法兰克福啤酒,买了些熏火腿和乾麵包。 苏晚坐在摇晃的木桌旁,借著昏黄的灯光,给林清秋换药。 “忍著点。” 苏晚撕开胶布,林清秋后腰处淤青了一大块,触目惊心。 林清秋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发闷:“比在排练厅练后空翻强多了。” 门铃响了。 很有节奏的“叩——叩叩”。 张远抓起桌上的空酒瓶。 陈砚示意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禿顶,留著八字鬍,腋下夹著皮质公文包。 林淑芬看清来人,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掉在地上:“文森特?wild bunch的选片顾问?” 这是欧洲目前最大的独立发行商,眼光毒辣,手段强硬。 男人走进屋,对满地的廉价啤酒瓶视若无睹。 他环视一圈,目光锁定陈砚,用生涩的中文开口:“陈导演,打扰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守夜人》的所有海外代理,我们全要。这是初步意向书。”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页最下方“预付代理费”那一栏的数字,让她呼吸一滯。 陈砚靠在窗边,根本没看那份意向书,只问了一句:“国內版税,你们不碰吧?” 文森特笑了:“当然。我们只负责让您的作品在巴黎、伦敦和纽约的院线上映。” “好。” 陈砚指了指苏晚,“跟我的製片人谈。” 尼斯的雷声停了,海浪轻拍著礁石。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个生锈的胶片筒。 他抠出底部那张带有摺痕的小纸条,划燃火柴。 火苗吞噬了纸片。 陆海明。 这只是个开始。 灰烬落在窗台上,被夜风吹散。 陈砚碾灭火柴梗。 回国后的第一件事,该给那部长片找个合適的名字了。 不再叫《旧城雨声》。 这一世,就叫《雷鸣》。 第31章 棕櫚重量 坎城凌晨四点,老城区的排水管里发出沉闷的咕嚕声。 苏晚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借著昏黄檯灯,捏著针线小心翼翼地缝补著旗袍开裂的侧缝。 陈砚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气,手里拎著一袋从便利店买的冰块。 “別弄了,”他把冰块倒进洗脸盆,哗啦作响,“缎面太脆,受不住力,缝了上红毯也得崩开。” 苏晚指尖被针扎了一下,那上面还缠著昨天的创可贴。 “总不能让清秋穿著破衣服走出去。外头记者眼睛毒,拍到一张照片,明天报纸就敢写咱们剧组穷得底裤都穿不上了。” 陈砚没接话,走到里屋。 林清秋趴在床上,额头上全是虚汗,苏晚找来的土方药膏混著草药味,在小屋里瀰漫不散。 “起来,泡个冰水澡。” 陈砚把脸盆磕在床头柜上。 林清秋撑起身体,看了看那盆飘著冰渣的水,又看看陈砚,眼里全是疑惑。 “红毯上穿得花枝招展的女明星太多了,评委审美疲劳。” 陈砚指关节在床沿敲了敲,“我要你身上带一股冻透了的冷气,一种隨时会碎掉,但又硬得硌人的感觉。” 林清秋没问为什么,咬著牙,扶著墙走进了浴室。 …… 下午六点,影节宫外。 红毯两侧的长焦镜头排成一堵墙。 陆海明坐在加长林肯里,看著窗外钻营的同行。 “陆总,陈砚他们拿到入场证了。” 王买办捂著肿胀的腮帮,说话漏风。 “拿证又怎样?” 陆海明理著法式袖扣,“座位表我看过,最角落的摺叠椅。在坎城,坐不到核心区,拿什么奖都上不了头条。国內的媒体,我已经打过招呼。” 话音未落,一辆掉漆的物流麵包车横插进红毯通道口。 车门拉开,张远提著破旧的摄影包率先跳下。 接著是苏晚,一身过时的黑色套装,双手死死护著金属恆温箱。 最后,陈砚和林清秋一前一后下车。 两侧的快门声出现短暂的停滯。 林清秋裹著那件深紫发黑的旧旗袍。 腰伤让她步態微僵,配合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苍白面色,透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脆弱。 “看这边!” 法新社记者最先反应过来,大吼出声。 快门声连成一片。 陈砚一身普通黑西装,无视那些刺眼的闪光灯,只在林清秋耳边低语:“別笑,別停。你背后不是红毯,是那座塌掉的钟楼。” 林清秋挺直脊背,顶著腰后撕扯的痛楚,步入镁光灯的暴雨中。 这种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带著血腥气的生命力,是坎城红毯从未有过的质感。 走入大厅,皮埃尔在台阶上等著。 他快步走来,在陈砚耳边低语:“情况复杂。评委会对你最后加进去的『素材』爭论很大,有人认为那破坏了电影的纯粹性。” 陈砚站定脚步。 “是破坏了纯粹性,还是破坏了某些人的好心情?” 皮埃尔苦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好运。这里不仅是艺术殿堂,也是权力交易所。” …… 坎城的规矩写在座位表上。 德彪西大厅冷气极足。 核心区的丝绒软椅属於资本与名流,陈砚团队的摺叠椅被排在最角落,连转播镜头的余光都扫不到。 苏晚的手在底下攥住陈砚的袖口,掌心全是冷汗。 陈砚反手握住她,情绪平稳,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第三排的陆海明身上。 陆海明正侧头与法国发行商交谈,姿態閒適。 奖项逐一揭晓,始终没有《守夜人》。 直到希腊导演克里斯托夫走上台,停顿数秒。 “今年,我看到一部作品,它把胶片当成了刺向现实的短刀。它毁掉了一场关於艺术的偽善,也重建了一个关於尊严的奇蹟。” 克里斯托夫拆开信封,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昏暗的角落。 “获得最佳短片金棕櫚奖的是——《守夜人》,陈砚!” 大厅內静了一息。 隨后,掌声在密闭空间內爆发,震动著顶棚的隔音板。 苏晚坐在原位,眼泪砸在手背上。 张远一跃而起,摺叠椅向后翻倒,砸出刺耳的动静。 陈砚没动。 他慢慢吐出胸中浊气,站起身,整理衣领。 他走得极稳,经过第三排时,脚步未停半分,径直走向那片刺眼的灯光。 克里斯托夫递过金色的奖盃,压低声音:“那个钟楼,塌得很漂亮,年轻人。” 奖盃沉甸甸的,带著金属特有的冷硬。 陈砚站在麦克风前,直视台下的转播镜头。 “国內媒体今天大概率会对我获奖保持缄默。” 他开口,语气平直,不带情绪波动。 “但我拍电影,不是为了討好头条。电影本身就是扩音器,不管你们捂住多少双耳朵,雷鸣也挡不住。” 他单手举起金棕櫚,转身下台。 …… 庆功宴设在马丁內斯酒店,陈砚一行人却回了漏水的五楼公寓。 林淑芬掰开法棍麵包:“真不去酒会?文森特肯定拿著合同在那儿等。” “他在酒会上见不到我,明天一早就会带著支票来敲门。” 陈砚坐在摺叠椅上,把玩著一根未点燃的红梅。 林清秋趴在床上换药,出声问:“长片什么时候开机?” 陈砚推开窗,尼斯的海风灌进屋內。 “回国就筹备。名字换了,不叫《旧城雨声》。” 张远凑过来:“叫什么?” “《雷鸣》。” …… 同一时间,马丁內斯酒店。 陆海明將红酒杯重重磕在桌上,高脚杯底座碎裂。 他盯著窗外的海面,声音发紧:“去查他回国后要拍什么。那捲底片他既然敢放,我就得让他明白,在我的地盘,艺术保不了命。” 王买办擦著汗:“听说他在找一个叫吴刚的武行头子。” 陆海明没出声,拇指抹去桌布上的玻璃渣。 夜深。 公寓里喧闹褪去。 陈砚独坐在桌前,拧开那个生锈的胶片筒。 指甲探入最底层的金属缝隙,挑出一张叠成方块的发黄纸条。 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和一串编號。 这是陆海明穷极一生想要掩埋的帐目。 陈砚扫了一眼,將纸条重新塞回暗格,扣死筒盖。 第32章 美金力量 坎城的阳光终於捨得从云层里钻出来,黏糊糊地照进老城区五楼的公寓。 那座金棕櫚奖盃被隨意搁在油腻的木桌上,与旁边的廉价啤酒瓶和麵包包装纸摆在一起,显得有些不真实。 苏晚坐在桌边,手里捏著那份wild bunch的英文合同草案,嘴唇翕动,逐字逐句地背著里面的条款。 她眼圈发青,指尖上还缠著昨天划伤后包扎的创可贴。 “陈砚,你说……他们真的会给这么多钱吗?” 她的嗓音沙哑,透著一股宿醉般的疲惫和不安。 陈砚正靠在窗边,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窗,任由海风灌进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红梅,没点火,叼在嘴里。 “他不是在买一部短片,他是在买下一部金棕櫚。” 陈砚走过来,手指在苏晚那份合同的预付金额栏上敲了敲。 “等会儿见了面,你什么都別想,就盯著合同。他要是压价,你就喝咖啡,別急著回话。” “我……”苏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了点头。 楼下,张远已经发动了那辆掉漆的麵包车,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声响。 尼斯海滨,“蓝色海岸”餐厅。 文森特已经坐在最靠海的位子,换了件浅蓝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摆著两个厚实的公文包。 “陈,这里。” 文森特招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一团。 苏晚落座时,椅子腿不小心擦过地砖,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她整个人一僵,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桌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稳,带著冰凉的温度。 “陈导演,昨晚的放映会,是我从业五年来见过最疯狂的场面。” 文森特推过一份双语合同,开门见山,“《守夜人》的全球代理权,wild bunch出50万美金预付。另外,我们要全球票房20%的分帐,不包括中国地区。” 五十万美金。 苏晚端著咖啡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滚烫的液体洒出几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这个数字,足够在燕京买下好几套房子。 她看向陈砚,对方却像没听见一样,正看著海面上一只俯衝失败的海鸥。 “文森特,”陈砚终於回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段钟楼的底片,我只剪进去了一分钟。剩下的九分钟,我打算用在我的下一部长片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片名叫,《雷鸣》。” 文森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商人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陈,坎城的规矩你懂。短片天才转长片,摔得粉身碎骨的太多了。你现在拿的是短片金棕櫚,不是金棕櫚大奖。” 苏晚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她按照陈砚的吩咐,不去看文森特的眼睛,目光死死钉在那份合同的第十二页。 “文森特先生,您想买《守夜人》,是因为它是今年坎城唯一一部贴著『揭露资本原罪』標籤的作品,这个话题在欧洲很值钱。”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短片的院线价值有限。您想要的,是《雷鸣》的优先投资权和代理权。” 文森特脸上的笑容淡了,重新审视起这个看起来有些寒酸的中国女孩。 “所以,50万美金,”苏晚抬起头,直视对方,“是在打发一个学生,不是在尊重一位金棕櫚导演。” 她將那份合同往回推了一寸,动作不大,却很坚决。 “150万美金。买断《守夜人》,並获得《雷鸣》的全球优先代理权。如果拿不到这个数,我想,今晚索菲特酒店的酒会上,法拉比影业的人应该很乐意跟我们聊聊。” 餐厅里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 一名侍者想过来添水,被文森特一个眼神逼退了。 苏晚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透的液体苦得发涩。 『你是他的唯一,但他不是我们的唯一。』 陈砚昨晚的话在她脑子里迴响。 “呵。” 文森特突然笑出声,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和一支钢笔,重重拍在桌上。 “你们中国人,真他妈的会算帐!” 当那张面额150万美金的银行支票放在桌上时,苏晚觉得那张薄纸比昨晚的金棕櫚奖盃还要沉。 她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名字时,手抖得厉害,最后一笔直接划出了一道难看的印子。 “陈,希望明年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文森特收起合同,起身与陈砚握手,“当然,前提是你的那个钟楼,真的能盖起来。” “会的。” 陈砚回握,“回国后,我亲自去打地基。” 送走文森特,三个人坐在露台上,没人说话。 张远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攥著那根防身的管钳。 “陈砚,这钱……真的?” 陈砚拿起那张支票,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隨手递给了苏晚。 “真的。” 他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叼了半天的那根红梅。 “张远,”陈砚吐出一口烟,“回国后,你去一趟津门,把当年跟著陆海明盖楼的那几个老师傅找回来。” “找他们干嘛?” “告诉他们,我给双倍工钱。电影里那座钟楼,必须按当年的图纸,一比一给我盖回去。” 张远愣住了:“盖……盖回去?那不是违建吗?” “不。” 陈砚碾灭菸头,声音很轻,“那是我们要炸掉的地方。” …… 马丁內斯酒店,顶层套房。 地毯上全是昂贵的波尔多红酒和玻璃碎片。 陆海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海滩上螻蚁般的行人。 “陆总,刚收到消息……”王买办捂著脸,声音含混不清,“陈砚把海外版权卖给wild bunch了,一百五十万……美金。” 陆海明没回头,握著窗帘拉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百五十万美金……他倒是真敢要价。” 陆海明的声音又冷又沉,“国內的院线都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华影那边也递了话,只要他的片子敢送审,龙標就別想拿。没龙標,他一张票都卖不出去!” “不够。” 陆海明猛地一拉窗帘,厚重的天鹅绒將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去查他那个叫《雷鸣》的剧本!给我去武行圈里放话,谁敢接陈砚的活,就是跟我陆海明过不去!我要让他回国以后,连一个群眾演员都找不到!” …… 当晚,尼斯机场。 林淑芬特意赶来送行,她看著陈砚,神色复杂。 “国內关於你获奖的报导全被压下去了,陆海明的能量比你想像的要大。你这奖拿得响,也把人得罪死了,回去以后自己小心。” “谢谢林姐。” 陈砚收下她递来的名片,低头帮苏晚整理行李。 那个金棕櫚奖盃,被苏晚用她那件旧旗袍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塞在行李箱最深处。 登机口,苏晚攥著那个装支票的小皮包,像护崽的母狮。 “陈砚,”她在进舱门前拉住他,“我们……真的要回去炸那个钟楼吗?那可是陆海明发家的地方。” 陈砚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停机坪灯火。 “那不是他的发家地。” 他拍了拍苏晚的肩膀,“那是他的坟墓。走吧,回家。”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猛地扎进夜空。 陈砚靠在狭窄的经济舱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巨大轰鸣声在耳边迴荡,他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嘈杂。 黑暗中,一个名字从他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吴刚。 第33章 黑水翻涌 机舱门开启。 一股混著煤烟味的乾冷北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廊桥,將残留在身上的地中海暖意剥得一乾二净。 燕京,回来了。 苏晚靠在陈砚肩头,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怀里死死抱著那个装有支票的皮包,指甲在皮面上掐出深深的白印。 “真他妈冷。”张远把沉重的摄影包从肩上换到手里,对著手心哈了口白气。 出站口,人潮涌动。 没有鲜花,没有接机牌。 几个穿著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笔直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出关的脸。 为首的男人径直走来,拦住去路。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却扣错了位。 “陈砚?” 陈砚停步,將苏晚往身后揽了半寸,目光落在那颗错位的扣子上。 “我是。” “电影局联合学院调查组。”男人亮出证件,红色封皮的边角已经磨损,“你涉嫌违规携带未审底片出境,並牵涉《守夜人》版权纠纷,需要跟我们回去说明情况。底片和奖盃,暂时封存。” 苏晚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奖盃是坎城官方颁发的……” 陈砚捏了下她的手,制止了她。 “箱子压在底下,现在不好拿。”陈砚看著对方,“车在哪,我跟你们走。” “请。”男人侧身,让出一条路。 一辆黑色桑塔纳,一辆灰色麵包车。 陈砚被带上桑塔纳后排,车座里断掉的弹簧硌著他的脊骨。他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杨树飞速倒退。 路过报刊亭,最新一期的《京城电影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头版角落,一行小字標题——《论青年导演的艺术骨气与奴顏婢膝》。 …… 陆氏影业,顶层。 菸灰缸里,红杉树的菸头堆成了小山。 “陆总,人已经带进去了。”王买办半边脸肿著,说话含糊不清,“招待所那边打过招呼,没个十天半月,他別想出来。等风头过去,他人也臭了。” 陆海明转过身,將菸头按进菸灰缸。 “他在坎城敢动手脚,手里必然有备份。”他声音很沉,“我要那部《雷鸣》,死在胶片罐里。” “明白。武行那边已经放出话,吴刚那瘸子最近手头紧,可能会接活。” 陆海明从烟盒里又弹出一根烟:“一个废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告诉武指协会,谁敢给陈砚搭班子,就是断自己往后十年的路!以后陆氏所有的片子,他们一个武师也別想进!” …… 燕京电影学院,招待所。 墙皮大块剥落,露出暗黄的砖石。天花板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著,搅不动一屋子沉闷。 这是第三天,审问的人已经换了第五拨。 陈砚靠在椅背上,对所有问题对答如流。 房门推开,严怀忠提著一个铝饭盒走进来,眼袋耷拉著。 “土豆烧肉。”他把饭盒放到桌上,“油大,顶饿。” 陈砚打开饭盒,肉很烂,土豆有些夹生。他面不改色地吃著。 严怀忠搓著手,在木凳上坐下:“陆海明联合了几个老教授,要学校收回你的毕业证。部里也接了举报,说你拿的是『政治奖』。陈砚,你把天捅破了。” 陈砚咽下一块肉:“严老师,这话您信?” 严怀忠没吭声。 “林淑芬找过我,那笔美金再不入帐,就要出问题。”严怀忠身体前倾,“陆海明在银行卡了你的脖子。你现在是抱著金饭碗要饭。” “他的手段,也就这些了。”陈砚放下筷子。 “你还有后手?” “他怕的不是我拿奖。”陈砚走到窗边,看著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他怕《雷鸣》拍出来,怕有人想起二十年前津门塌掉的那座钟楼。” 严怀忠端茶杯的手剧烈一晃,热水洒了一桌。 “你疯了?你想用一部电影,去撬他二十年的根基?” “不是撬。”陈砚转过身,一字一顿。 “是爆破。” 他盯著严怀忠的眼睛:“严老师,您给林淑芬带个话。联繫法新社驻京记者,就说坎城短片金棕櫚得主,回国后因『技术原因』受限。” “你这是引狼入室!” “他要我的命,我总得先让他尝尝心跳停半拍的滋味。”陈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得皱巴巴的红梅,“还有,让苏晚去大柵栏后面的更衣巷,找个修自行车的,姓吴。把这个交给他。” “告诉他,东主回来了,开工。” …… 更衣巷,水洼遍地。 吴刚蹲在马扎上,正跟一辆生锈的永久自行车较劲。他满身油污,下巴全是青黑的胡茬。 苏晚穿著风衣,小心地绕开地上的积水,站到他面前。 “吴师傅?” 吴刚头也不抬,扳手拧得飞快:“补胎两块,换链条五块,不讲价。” 苏晚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揉烂的红梅,放在他面前的工具箱上。 吴刚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扳手,拿起那根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劣质菸草味。 “他怎么说?”声音粗得像砂纸。 “他说,东主回来了,该开工了。” 吴刚咧开嘴,露出几颗被烟燻黄的牙。他扶著墙站起来,腰部发出一声骨头摩擦的脆响。 “陆海明放了话,接他活儿的,就是跟整个燕京武行过不去。”吴刚吐掉嘴里的菸丝,看著头顶被屋檐割成一条线的逼仄天空。 “可我这饭碗,十年前就是他砸的。” 他转身从门后的破木板里,抽出一个满是灰尘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锈跡斑斑的牛皮护腕。 “回去告诉他,人,我有。命,也豁得出去。”吴刚把护腕重新包好,“但钱得到位。还有,我这腰,得找最好的大夫给瞧瞧。” …… 几天內,几位老影评人联名发文,痛批《守夜人》消费苦难。 北电內部论坛,“陈砚卖国求荣”的帖子被高高置顶,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復。 招待所的房间里,陈砚在桌上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 他用铅笔,一笔一划地画著钟楼的结构图。 每一根承重梁的位置,每一处关键的受力点,甚至当年留下的裂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房门被猛地推开。 进来的不是严怀忠,而是一个金髮碧眼的男人,身后跟著脸色铁青的调查组组长。 “陈先生,我是法新社的马修。” 那个法国人举起了相机。 陈砚放下铅笔,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直视镜头。 闪光灯亮起,將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吞噬得一乾二净。 第34章 机场冷箭 招待所大门刚开,三台摄像机已经架在台阶下。 镜头全朝陈砚。 周蔓站在记者最前排,灰色套装,短髮,胸前掛著媒体证。 她手里的话筒已经打开。 陆海明没等他喘气,就把第二刀递了上来。 苏晚抱著皮包站在陈砚身侧。 里面装著wild bunch的合同副本、银行凭证、法方授权书,还有一百五十万美金的支票复印件。 陈砚看了眼她的手。 “包还在?” 苏晚点头,把皮包换到靠里的手臂。 “钱能补。” 陈砚替她扣好文件夹,“人別折进去。” 张远拎著摄影包,脸上还留著熬夜后的青色。 “冲咱们来的?” “冲奖盃,也冲合同。” 陈砚推起行李箱,“別动手,別给他们画面。” 周蔓往前走了半步。 “陈同学,欢迎回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她的声音压过台阶下的杂音。 “听闻你在坎城放映的作品,使用了陆氏集团內部影像资料。拿了海外奖项,是否代表可以无视国內企业权益?” 闪光灯亮起。 路边有人停下,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 陈砚没有停。 周蔓跟著走,话筒压到他身侧。 “你在坎城公开提到新片《雷鸣》,是否还会继续使用相关资料?如果对民族企业造成名誉损害,你准备承担什么责任?” 版权。 民族企业。 海外奖项。 三个词,够明天的报纸写满整版。 张远的手摸向摄影包里的脚架扣。 陈砚按住他的包带。 “別碰。” 周蔓没等到回答,话筒转向苏晚。 “苏小姐,作为製片人,你是否参与了海外美金交易?收入是否完成申报?合同签署过程是否合规?” 几支话筒伸过来。 镜头贴近苏晚怀里的文件夹。 皮包被挤了一下,皮扣发出轻响。 苏晚看向陈砚。 陈砚没有替她说话,只把装文件的夹子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苏晚把皮包掛到左臂,右手抽出提前分好的文件副本。 纸页在她手里抖了一下,很快被压住。 “三点回应。” 记者往前挤。 “第一,版权链完整,授权书、代理合同、银行凭证都在。” 她把合同副本递给最近的记者。 法文签章盖在首页右下角。 “第二,素材来源有书面证明,法方机构已经盖章。” 第二份文件递出。 “第三,陆氏集团若主张权益,请起诉。” 苏晚看向周蔓。 “媒体没有审判权。” 台阶下安静了几秒。 周蔓的表情收了些。 她原以为站出来的会是陈砚。 没想到这个穿旧外套的年轻女孩,把法务口径背得这么熟。 “苏小姐准备得很充分。” 周蔓换了个问法。 “不过,让女朋友挡在前面,陈导,这样体面吗?” 人群里传出低声议论。 这一问不碰法律,只打人。 苏晚握住文件夹,手臂绷住。 陈砚停下,从她手里取过wild bunch律师团队授权书,走到周蔓面前。 他把文件递过去。 “陆海明要打官司,我等传票。” 周蔓接住纸。 “要找记者,我给材料。” 陈砚看著她。 “要玩別的,也行。” 他停了一拍。 “回去告诉他,雷声还没响。” 周蔓捏著授权书,纸边被压出摺痕。 “陈导,陆总让我转句话。” 她向前半步。 “年轻人有才气,別把路走绝了。” 陈砚推起行李箱,与她擦肩而过。 “路窄,才好堵人。” 周蔓站在原地,没再追。 记者还要围上来,苏晚已经把剩下的文件副本分了出去。 “材料在这里。涉及合同细节,请向wild bunch法务邮箱核实。” 她的声音还有疲意,人没有再退。 台阶外风很冷。 林清秋已经被林淑芬安排的车送去医院。 张远推著行李,骂了句脏话,又回头看苏晚。 “可以啊,苏製片。” 苏晚这才鬆了力,肩膀塌下来,皮包仍护在怀里。 “我没说错吧?” 陈砚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没有。” 苏晚低头看著文件夹。 “我刚才手抖得厉害。” “能把文件递出去,就够了。” 苏晚抬头。 “以后我会更稳。” 陈砚看了她一眼。 “会有很多以后。” 计程车队伍排得很长。 人群外,扶梯旁站著位拎旧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严怀忠。 北电副校长,没有隨行人员,也没有学校车。 他站在那里,来接自家学生。 陈砚让张远和苏晚先去排队,自己走过去。 严怀忠看著他,只说了三个字。 “拿奖了。” “嗯。” “学校里没那么高兴。” 严怀忠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 “陆海明上午去过。他不捐楼了。” 陈砚没接话。 严怀忠继续说: “他要牵头成立学术审查组,覆核《守夜人》的创作过程。拍摄记录、演员协议、素材来源,全都要查。” “查得到副本。” “原件呢?” “不会进学校。” 严怀忠看了他半晌,点头。 “《雷鸣》准备拍到什么地步?” “拍到他不敢再进北电的门。” 严怀忠从包里取出张磨毛边的名片。 “津门老厂街派出所,梁启年。” 陈砚接过名片。 严怀忠说: “他妹妹死在陆海明第一块地上。” “案卷里没有凶手,赔偿表上也没有名字。” 名片很旧,边角起毛。 陈砚看著上面的座机號码。 “他会帮我?” “他不会帮你。” 严怀忠说。 “他只是不喜欢陆海明。” 这句话比承诺有用。 严怀忠又补了一句: “审查组那边,我能顶一阵。你记住,別交母带,別交原件,別信口头保证。” 陈砚把名片收进內袋。 “您吃过亏?” 严怀忠没有回答,只拍了拍他的肩。 “去做你的片子。” 说完,他拎著公文包,转身进了人流。 计程车开出机场高速时,天色亮了些。 苏晚靠在陈砚肩上睡著了,怀里还抱著皮包。 张远坐在副驾驶,正跟司机打听哪家涮肉馆子还开著。 手机震动。 林淑芬的简讯跳了出来。 “陆海明已联繫武行圈。吴刚那边被打过招呼。燕京没人敢接《雷鸣》的动作戏。” 陈砚看著屏幕,没有回。 梁启年。 吴刚。 老厂街。 钟楼。 这几条线,全指向津门。 前世《旧城雨声》里那座塌掉的钟楼,是陆海明发家的起点。 今生《雷鸣》的第一场戏,也必须从那里开始。 陈砚拿出严怀忠给的名片,借著车窗外的光,看清那串座机號码。 “师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不去医院了。” 张远回头:“啊?那去哪?” 陈砚把名片收进內袋。 “火车站。” 他看向窗外。 “买最早一班去津门的票。” 张远愣了下。 “现在?” 陈砚说: “《雷鸣》第一场戏,今天开机。” --- 第35章 津门旧雨 绿皮火车的车窗缝里不断往里灌风,发出尖锐的哨音。 这种2000年初常见的慢车,车厢里瀰漫著捲菸、泡麵和脚臭混杂的味道。苏晚坐在陈砚对面,脸色透著不健康的蜡黄,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怀里那个黑色的皮包抱得很紧,指甲扣在皮面上,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凹痕。 张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摆弄著他的海鸥相机。窗外掠过光禿禿的杨树林和灰扑扑的砖房,天色阴沉。 “陈儿,喝口水。” 张远递过来一个绿色的塑料军用水壶。 陈砚接过来,水凉透了,带著生水的土腥味。他抿了一口,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梁启年的名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 “到了津门,先找地方住下。” “住哪儿?”张远停下手里的动作,“老厂街那边全是棚户区,连个像样的招待所都没有。” “就住老厂街,离钟楼近。” 列车进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津门火车站站台上,搬运工穿著油腻的坎肩,拉著木板车在人群中穿梭。三个人刚出站,就被几个开“倒骑驴”的三轮车夫围住了。 “爷们儿,去哪儿?五块钱,全城送。” 陈砚没理会,领著两人往公交车站走。苏晚脚下的皮鞋跟太高,在不平整的水泥地上歪了一下,她闷哼一声,硬是没鬆开怀里的包。 老厂街离火车站不远。电线桿子歪斜著,掛著无数乱成团的电线。墙上的石灰大块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头,那是被工业废气侵蚀过的顏色。 他们进了一间叫“红星旅社”的铺子。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正坐在柜檯后边嗑瓜子,电视里播著《大宅门》。 “三个人,两间房。” 陈砚把身份证递过去。 老板娘头也不抬,瓜子壳吐在地上,“一间房一天十五,没热水,上厕所去后院。要住就交钱。” 陈砚掏出三十块钱递过去。 房间在二楼,推开门,潮气混合著霉味。木板床上的床单泛著黄,墙角有一摊乾涸的水渍。 “陈砚,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苏晚放下包,坐在床沿上。 “等吴刚。” 陈砚走到窗边,推开嘎吱作响的木窗。 半公里外,一座废弃的钟楼沉默地立在夕阳余暉里。那是陆海明发跡的地方,也是《雷鸣》要埋葬他的地方。 晚上七点,吴刚到了。 他推开房门,身上带著一股刺鼻的自行车油烟味,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 “钱带来了吗?” 吴刚站在门口问,没往里走。他右手扶著大腿根部,那是多年前落下的旧伤。 苏晚从皮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一万块钱现金。 吴刚接过信封,当著面,用那双布满老茧和黑油的手快速数了一遍。 “定金。”陈砚看著他,“剩下的,开拍后按周结。药费我另出。” 吴刚把钱揣进里怀,露出几颗被烟燻黄的牙。“陆海明的人下午去我那儿了。说只要接了你的戏,往后津门和燕京这两块地儿,我连捡破烂的活儿都找不著。” 陈砚递过去一根万宝路。 吴刚点著烟,火星在昏暗的屋子里忽明忽暗。 “人找齐了,十二个,全是当年那批没死没残的老师傅。这几年大家都在菜市场杀鱼、在马路上蹬三轮。手生了点,但拆楼盖楼的本事,长在骨头里。”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座钟楼。 “你想在那儿拍?那地方现在归市里管,陆海明留著它当『旧城改造』的样板。想进场,没那么容易。” “明天带我去见梁启年。” 吴刚眼神里多了层探究。“你找他?那老狐狸天天蹲在派出所养老,谁的话也不听。” “他会听的。”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津门的晨雾很厚。老厂街口的炸糕摊冒著白烟,热油滋滋作响。 吴刚蹲在路边,手里拿著两个刚出锅的炸糕。 “梁启年就在那边的旧厂区派出所,那地方以前是个土地庙改的。” 派出所確实旧,院子里的枯草长到了半人高,一辆生锈的二八大槓靠在门口。 一个五十来岁、穿著旧警服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老花镜掛在鼻尖上。 他就是梁启年。 他的头髮全白了,脸色透著长年熬夜的灰败,手里捏著一个红字剥落的搪瓷缸子。 “办事儿去隔壁,这边只接纠纷调解。” 梁启年头也没抬。 陈砚走过去,把严怀忠给的那张名片放在了报纸上。 梁启年的视线停在名片背后的细小红戳上。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盯著陈砚。 “老严还没退休?” “还在学校。” 梁启年冷哼一声,把名片揣进兜里。“他让你找我干什么?要是打听那块地的陈年旧帐,你找错人了。” “我不打听帐。”陈砚直视对方,“我想租下老厂街那座钟楼拍部电影。” 梁启年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溅在报纸上。 “拍一个男人怎么在一座塌掉的塔下面,找回他失踪了二十年的妹妹。” 陈砚的声音很轻。 “砰!” 梁启年重重地把搪瓷缸子砸在桌上,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肉在抽动。 “严怀忠告诉你的?” “他在那些没来得及烧掉的废纸堆里拼凑出来的,我也是。” 陈砚一步没退。 梁启年死死盯著陈砚,过了很久,才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 “你知不知道,在那儿动工,就是往陆海明心口上扎刀子?” “我知道。所以我带了炸药,也带了摄影机。” 梁启年沉默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五分钱一包的烟,点上一根,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你要怎么拍?” “我要在原址旁边,一比一復原那座钟楼。”陈砚掏出昨晚画的结构图,“当年塌的那一半,我要在电影里再让它塌一次。但这一次,我会让全世界看清楚它是怎么塌的。” 梁启年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抚摸著图纸上的承重梁位置。那是他妹妹被埋的地方。 “地的事,我能帮你活动。那块地皮现在还没正式確权给陆氏。”梁启年狠狠吸了一口烟,“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等楼塌的时候,我要在现场。” “您不只是在现场。”陈砚收起图纸,“您得穿上这身衣服,在镜头里把那个凶手拷走。我要让那道雷真的响在津门上空。” 接下来的三天,老厂街多了一群人。 吴刚领著那些看似流浪汉的汉子,悄悄进了废弃空地。大量的破旧建材被卡车运了进来。 陈砚穿著迷彩服,鞋上沾满了黑泥,在工地上来回跑。 苏晚坐在漏风的简易房里,手里拿著计算器,核对著每一笔成本。 周五下午,三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街口。 王买办从车上下来,脸上贴著膏药。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剃著寸头的汉子,都穿著黑夹克。 “陈导演,手脚挺快啊。” 王买办走到工地边缘,看著初具规模的木质框架。 陈砚放下標尺,转头看他,“有事?” “陆总说了,这块地我们要搞开发。你的施工手续不合规。”王买办掏出一张公函,“这是区里刚下的通知,勒令停工。” 陈砚接过那张纸,当著王买办的面,撕成了几片。 “你!”王买办脸色变了。 “手续合不合规,梁所长说了算。” 梁启年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腰间掛著那把锈跡斑斑的老式五四手枪,嘴里叼著哨子。 “我是老厂街派出所的梁启年。” 他走到王买办面前,一口烟喷在对方脸上。 “有人举报你们聚眾斗殴。怎么著,跟我回所里聊聊?” 王买办愣在原地,他没料到这个快退休的老傢伙会跳出来。 “梁所长,陆总跟市局的李局可是……” “別拿李局嚇唬我,他去年就进去了。” 梁启年猛地拍了一下腰间的枪套,“滚!再在这儿晃悠,我以妨碍公务罪拘了你!” 王买办咬著牙,指了指陈砚。“行,你们有种。我看你们这楼能盖多高!” 桑塔纳呼啸而去。 陈砚看著远去的车影。这只是第一波试探。 “陈砚。”苏晚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怕吗?” “钱还没花完,不怕。” 夕阳西沉,远处的钟楼框架投下巨大的阴影。 陈砚走到工地最高处。前世,他在这个地方输得一乾二净。今生,他要亲手引下那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大雨。 “老张,母带到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张远的声音:“刚取回来。陈导,这第一镜拍什么?” 陈砚看著脚下的泥土。 “拍陆海明在这块地上,亲手埋下的第一块砖。”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老弄堂里,几个骑著摩托车的汉子正缓缓熄灭了火,手里的钢管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第36章 片场无废 钢管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领头的汉子歪戴著头盔,右手里拎著一根缠了黑色胶带的空心铁管。 摩托车围成一个半圆,大灯全部调成远光,把工地的木质框架照得惨白。 “陈导演,地皮的事没谈拢,这楼怕是盖不成了。” 汉子把铁管扛在肩上,步子跨得很大。 陈砚坐在监视器后的摺叠椅上,右手调整著焦段旋钮。 他没抬头,视线停在监视屏的黑白画面里。 “老张,灯位再往左移两米。” 张远站在两层高的脚手架上,伸手拍开灯架的锁扣。 “陈儿,人都要骑脸了。” “调光。” 陈砚吐出两个字。 吴刚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著个沾了泥的对讲机。 他没拿武器,只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后排那十几个杀鱼的、蹬三轮的师傅,各自散在阴影里。 “吴师傅,陆总说了,今天拆一根梁,给五百。” 拎铁管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 “弟兄们,动手!” 摩托车的轰鸣声骤然拔高。 轮胎在黑泥里空转,甩出大片烂泥。 “亮灯。” 陈砚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四组三千瓦的高色温电影灯瞬间开启。 白光垂直切入场间。 原本灰暗的工地瞬间变成一片炽白的盲区。 冲在最前面的汉子眼睛被白光直接贯穿,手里的铁管下意识遮在眉骨上。 摩托车晃了一下,车头撞在还没加固的木柱上。 “卸了。” 吴刚低吼一声。 他侧过身子,避开正面的光束,左手扣住领头汉子的手腕。 右手撑地,身体重量压在大腿根部的旧伤上。 脚尖勾住摩托车的撑架,猛地向后一拽。 汉子连人带车倒在泥地里。 铁管磕在水泥桩上,闷响一声,弹飞进旁边的水沟。 暗影里闪出几个黑影。 老傅们手里拿著长短不一的扎带和胶带。 他们不打人。 两三个人一组,把摔在地上的汉子死死按住。 胶带在头盔和手脚上绕了几圈。 动作很快,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就像在码头上綑扎刚卸下的货物。 剩下几个骑摩托的还没看清状况,长棍已经捅进了前轮轮轂。 链条崩断,火星在黑暗中跳动。 不到三分钟。 地上躺了六个像蚕蛹一样的汉子。 剩下的人勒转车头,顾不上同伴,往老厂街口逃窜。 陈砚从监视器后站起来。 他走到吴刚身边,指著地上的汉子。 “力道散了。” 吴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著粗气。 “陈导演,这帮小崽子没见过这场面,嚇住了。” “我是说你们。” 陈砚低头看著摔在地上的铁管。 “动作太拖沓,像是在纠缠。电影里我要的是压制。” 他蹲下身,捡起铁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这不是斗殴,吴师傅。” “这是杀人。或者说,这是陆海明二十年前杀人的復刻。” 吴刚愣了一下。 他看著陈砚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那一瞬间,他觉得对方眼睛里的东西比身后的白光还要烫人。 “明白了,下次加重手脚。” 陈砚把铁管递给张远。 “道具收好。下次他们再来,就用法租界巡捕房的剧照发通稿。” 工地南边的简易房里,亮著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苏晚坐在写字檯后面。 桌上整齐地码著五捆蓝灰色的百元大钞。 这种刚发行没多久的钞票带著一股特殊的油墨味。 吴刚领著十几个师傅走进来。 大家的袖口都沾了泥,有人指甲盖被掀掉了一半,正往外渗血。 “陈导说,今晚是试镜,辛苦各位。” 苏晚站起身。 她拿出一叠拆好的信封,每个里面塞了五张百元钞。 “这是今天的夜戏补贴,每人五百。” 师傅们没动。 在2000年的津门,五百块是很多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帮吴刚这个老伙计打个群架。 “拿著。” 吴刚伸手取过第一个信封。 “陆海明当年把咱们赶出来的时候,给的是遣散费。” 他把信封拍在手心里。 “陈导演给的,是工钱。” 师傅们依次走过去。 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信封,有人下意识在身上蹭了蹭泥,才揣进內兜。 苏晚看著这群沉默的中年人。 他们眼神里的某种死寂正在一点点鬆动。 “药膏在旁边脸盆里,自己抹。” 苏晚交代完,重新坐下,在帐本上重重划掉一笔开支。 这一万五百美金换来的现金,正在飞快缩减。 陈砚推门走进来。 他走到苏晚身后,看了一眼帐本。 “不够了?” “wildbunch的那笔钱还在路上,目前用的是咱们的存项。” 苏晚低声说,“津门这边的材料商开始涨价了。水泥和木料,一天一个价。” 陈砚看向窗外那座黑黢黢的钟楼框架。 “陆海明在切我们的补给线。” 他把严怀忠给的名片放在桌上。 “去联络梁启年,让他把老厂街的治安包干区划到工地里。” “他会答应吗?” “告诉他,今晚我们抓了六个『入室抢劫』的通缉嫌犯。” 陈砚推开窗户,风把碎冰渣子吹进屋。 “证物齐全,口供我们已经『帮』他录好了。” 老厂街口。 黑色桑塔纳的尾灯在浓雾中闪烁。 王买办坐在后排,手里握著正在发烫的诺基亚。 “陆总,事儿办砸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王买办擦了擦额头的汗,语速加快。 “他那个工地上全是以前武行里的老帮菜。这帮人不要命,还带了电影灯晃人。” “我们的兄弟被扣下了六个。” 陆海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像是在读一份公文。 “六个人,关不长。但钟楼如果盖起来,你就得进去长住了。” 王买办手抖了一下。 “我明白,我明白。市局那边……” “別去市局,那是梁启年的地盘。” 陆海明停顿片刻。 “去查那个女学生。” “苏晚?” “她是陈砚的钱兜子。那一百五十万美金在哪个银行,走哪个渠道,查清楚。” 陆海明掛断了电话。 王买办收起手机,对司机吼了一声。 “去招商银行津门分行。” 工地上,灯火重新熄灭。 陈砚坐在塔基的边缘。 张远拎著两瓶燕京啤酒走过来,递给陈砚一瓶。 “陈儿,真要在这儿拍完?” “不在这里拍完,陆海明睡不著觉,我也睡不著。” 陈砚起开瓶盖,喝了一口。 “老张,底片还有多少?” “不到五卷。wildbunch要的《雷鸣》样片,至少得拍出第一场大雨。” 张远看向天边。 “但这天儿,乾冷乾冷的,哪来的雨?” 陈砚看著那座钟楼。 “不用等天。梁启年答应帮我调几台洒水车。”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明天开始,按照我给的图纸,在钟楼里埋药。” 张远一口酒喷了出来。 “真炸啊?” “不真炸,怎么叫《雷鸣》?” 陈砚盯著脚下的黑土,仿佛能看到二十年前那场崩塌。 “等那笔美金一到帐,我就把这整座楼变成陆海明的骨灰盒。” 黑暗中。 一个穿著旧警服的身影从围墙外走过。 梁启年手里拎著个手电筒。 他在那个埋著妹妹的方位停了三秒。 手电筒的灯光划过一圈。 照亮了陈砚刚刚埋下的第一块砖。 砖上刻著两个模糊的小字:还债。 梁启年关掉手电,重新没入老弄堂的阴影里。 “铃——” 陈砚的手机在兜里震动。 是个陌生的號码。 接通。 “陈导,我是北电教务处的。严副校长被停职审查了。” 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惊慌。 “陆海明举报他在《守夜人》的学术经费里违规挪用。” “审查组明天上午十点进场,要封存你所有的胶片原件。” 陈砚握紧了手机。 “知道了。” 他掛断电话。 看向正在简易房里对著计算器发愁的苏晚。 “老张,车开过来了吗?” “在后门,怎么了?” 陈砚拎起摄影包。 “不用等明天了。今晚连夜把那场雨戏拍了。” 他快步走向工地的中心。 “苏晚,给吴刚打电话,让所有人回场。” “我们要抢在天亮之前,把这天捅破。” 洒水车的声音已经在老厂街口轰鸣。 巨大的水柱直衝云霄。 水汽在冬夜的寒风中迅速凝结成雾。 陈砚站在漫天的人造暴雨中。 透过取景器。 他看到那个满身泥泞的凶手,正在黑暗中慢慢现形。 第37章 黑灯剧本 人造暴雨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德彪西厅同款的高色温灯阵剧烈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陈儿,停电了!” 张远在脚手架上大喊。 周围的老厂街陷入死寂,远处的居民区灯火通明,唯独这片工地黑成了一块铁。 陈砚从监视器后站起身,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挤压声。 “陆海明连电缆都剪了。” 吴刚走到陈砚身边,手里攥著一截刚从配电箱里拽出来的断头,切口整齐。 陈砚没看那截电缆。 “苏晚呢?” “带人去城外了,水泥厂那边不给拉货,她去堵车队。” 陈砚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枚打火机。 “点火,把备用柴油机全推出来。” “这时候开机子?那动静半个津门都能听见,王买办肯定带警察来查噪音。” 吴刚低声提醒。 “就是要让他听见。” 陈砚划开火机,火苗映著他鼻樑的轮廓。 “他断我的电,我就在荒野里点一把火。去办。” 两分钟后。 三台苏制柴油发电机在钟楼底座后方发出剧烈震动。 黑色的浓烟顺著排气管喷向天空,巨大的轰鸣声震碎了冬夜的沉闷。 灯阵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刺眼。 陈砚站在光圈中心,看著那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摄影机。 “老张,继续拍。” “水呢?洒水车里的水快耗干了!” “那就拍烟。把柴油机的废烟引到镜头里,我要那股烧焦的味道。” 津门北郊,一家国道边的露天驴肉馆。 屋子里瀰漫著劣质菸叶和高度白酒的味道。 苏晚脱掉了那件精致的呢子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她面前坐著六个满面红光的壮汉,个个穿著油腻的羽绒服。 “苏小姐,不是我们不给拉。陆氏影业打过招呼,谁敢往老厂街送一吨水泥,车轮子就別想在津门转。” 领头的车队老板姓刘,他捏著个玻璃杯,眼神在苏晚身上打转。 苏晚从脚下的黑包里掏出两捆百元钞。 钱重重地砸在油腻的木桌上,沾了几滴菜汤。 “这是定金。送到工地,再给三倍。” 刘老板斜眼看了一下钞票,没伸手。 “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 苏晚拿过桌上一瓶没开封的衡水老白乾。 她咬开瓶盖,往空杯里倒满。 “刘老板,陆海明能给你一年的活儿,陈砚能给你一辈子的名声。这水泥是拍国际大奖电影用的,你的车队想不想上报纸?” “报纸能当饭吃?” “那这个呢?” 苏晚从包里翻出一张盖著法方法律顾问公章的授权书副本。 “只要水泥到位,你们就是长片《雷鸣》的特约物流合作方。明年坎城电影节,赞助名单里有你们的名字。这名气,够你在津门横著走了吗?” 刘老板愣了愣,隨后笑出声。 “苏小姐,你这牛吹得响。可现在,你得先陪哥几个把这瓶酒干了。” 苏晚没废话。 她端起杯子,喉咙连续吞咽。 辛辣的液体灼烧食道,她的脸色迅速从苍白转为一种病態的潮红。 “啪。” 空杯扣在桌上。 苏晚盯著刘老板,声音嘶哑。 “酒干了。车什么时候发?” 刘老板看著苏晚那双布满血丝却不躲闪的眼睛,摸了摸后脑勺。 “妈的,这娘们儿比陆海明狠。老二,叫兄弟们起来,走便道进城!” 老厂街工地后门。 一辆黑色的普桑熄了灯,滑进阴影里。 两个黑影翻下围墙,弯著腰往母带存放的简易房挪动。 张远蹲在钟楼二层的木架上,手里的海鸥相机换成了粗重的管钳。 “陈儿,进来了两个。要不要拦住?” 对讲机里传来陈砚平静的声音。 “放他们进去。库房里的带子是废片,正片在梁启年那儿。” “那咱们就看著?” “看著。让他们觉得事情办成了。” 黑影熟练地撬开掛锁,钻进库房。 陈砚坐在监视器前,看著这组“现实主义”的画面。 十分钟后。 库房內突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著是金属碰撞的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吴刚从阴影里走出来,右手倒提著一个男人。 男人的左手被一个生锈的巨型钢製捕鼠夹死死咬住,血顺著指缝往下淌。 另一个同伙被吴刚用膝盖顶在后心,脸埋进黑泥里。 陈砚推开监视器,站起,走到院子里。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掩盖了这里的惨叫。 “搜一下。” 吴刚从那人兜里搜出一叠照片和一部刚关机的手机。 照片上是苏晚进出银行的特写,还有她刚才在酒馆和车队老板碰杯的画面。 “陆海明让你们来拿母带,还是来毁人名声?” 陈砚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 被捕鼠夹咬住的男人疼得浑身抽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导,怎么处理?” 吴刚问。 陈砚把照片扔到地上的泥水里,一脚碾碎。 “把照片还给王买办。告诉他,苏晚喝多少酒,我就让他主子吐多少血。” “这两人送派出所?” “不用。梁所长明天要穿警服出镜,別让他这时候沾腥气。带去后山,问清楚王买办下一批派谁来。” 陈砚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远处,第一辆满载水泥的重型卡车已经亮起了远光灯。 两道白光撕开了老厂街的浓雾。 卡车发动机的低吼和发电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震动著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苏晚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上。 她降下车窗,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陈砚看著那辆车停在面前。 苏晚跳下车,脚步踉蹌了一下,隨后稳住。 “二十吨,標號500的特种水泥。够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浓重的酒气。 陈砚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够了。” “陆海明那边……” “他没戏了。” 陈砚指向那座正在復原的钟楼。 水泥罐车开始卸货,灰色的浆液顺著管道流进地基。 柴油发电机的黑烟和水泥的灰尘在探照灯下混杂。 “陈导!梁所长来了!” 张远指著巷子口。 梁启年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腰间掛著手枪套。 他没看地上的血跡,也没看倒在泥里的內鬼。 他走到钟楼前,伸手摸了摸那湿润的水泥面。 “手续办好了。这块地,现在是临时影视基地。” 梁启年看向陈砚。 “可以拍那场崩塌了吗?” 陈砚接过张远递来的取景器,对准梁启年的脸。 “等天亮。陆海明会带著拆迁队过来。” “我要在那时候,当著他的面,把这楼炸了。” 发电机还在怒吼。 苏晚靠在陈砚肩头,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工地门口。 王买办坐在桑塔纳里,看著那三台喷火的发电机。 他拨通了陆海明的电话,手在发抖。 “陆总,他们……他们在工地上扎了根。水泥车进了场,梁启年带人守在门口。”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明天上午十点,部里的审查组到北电。陈砚如果不回来,他就再也拿不到龙標。” “去把那个钟楼的承重柱给我锯了。我要让他拍戏的时候,真的砸死几个人。” 陆海明的声音在话筒里阴冷如毒蛇。 王买办看著工地围墙上架起的铁丝网,咽了口唾沫。 他没敢告诉陆海明,刚才派进去的两个兄弟,到现在还没出来。 黑暗中。 陈砚站在钟楼顶端。 他看著脚下这座復仇的祭坛。 每一块砖,每一桶水泥,都刻著前世的诅咒。 他把手心里那张写著秘密帐目的纸条团成球,塞进了还没凝固的水泥缝隙里。 “老张,灯光收束。给地基一个特写。” 陈砚盯著取景器,手指缓缓按下了录製键。 画面里。 那块刻著“还债”二字的青砖,被粘稠的灰色水泥彻底吞没。 定格。 第38章 强制拆迁 陈砚的手指缓缓按下了录製键。 取景器里,那块刻著“还债”二字的青砖彻底没入灰色的泥浆,被振捣棒震出的气泡逐一破裂。 “卡。” 陈砚直起腰,关掉监视器电源。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浓雾在老厂街的瓦垄间缓缓移动。 吴刚领著那些满身泥灰的师傅,正围著火桶取暖,火星在冷空气里跳动。 “陈儿,吃口热的。” 张远递过来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陈砚接过馒头,没吃,视线看向巷子尽头。 三辆漆著白漆、顶上架著警示灯的行政执法车切开晨雾,轮胎咬碎地面的干土块,拖出刺耳的长音。 车门打开,十几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跳下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领头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剔著平头,手里攥著一个公文包。 他快步走到工地的警戒线前,脚下的皮鞋擦著黑泥。 “谁是负责人?” 男人的声音很大,带著明显的粗糲感。 陈砚把馒头塞进兜里,从脚手架上跳下来。 “我是。” 男人上下打量陈砚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张盖著红章的文件。 “我是区城管执法大队的孙建国。有人举报你们违规存放危险化学品,且施工手续涉嫌造假。” 他把文件拍在旁边的木製围挡上。 “接上级指令,立刻推平钟楼框架,消除安全隱患。” 男人朝身后招手。 两辆黄色的推土机轰鸣著从白车后方驶出,铲斗升起。 吴刚猛地站起来,挡在推土机前面。 “孙大队,手续是梁所长亲自办的,这儿是临时基地。” 孙建国没看吴刚,眼睛盯著陈砚。 “梁启年管的是治安,管不了规划和安监。这文件是区里连夜批的,盖了红头。陈导演,配合点,別让我们难办。” 陈砚走到孙建国面前,伸出手。 “我看看文件。” 孙建国冷哼一声,没鬆手。 “看仔细了,这是限期拆除令。现在就是最后期限。” 苏晚从简易房里跑出来,脸上的潮红还没退去,手里攥著一叠证件。 “这是文化局的批文,还有剧组的备案证明。” 孙建国拨开苏晚的手,没看那些纸。 “这些没用。危险品存放这一条,就能让你们这儿直接推平。” 他转过身,对推土机驾驶员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陈导演,別逼我们动粗。” 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份蓝色的合同文本。 “孙大队,动推土机之前,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孙建国瞥了一眼封面上的法文。 “少拿外国字唬我。” “这是wildbunch影业与长片《雷鸣》签订的国际合作联合製片协议。” 陈砚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明確標註,老厂街107號工地的所有建筑构件、实验器材及艺术资產,均属於法方投资份额。折合美金一百五十万。” 孙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法方资產?这儿是津门的地。” “地是租的,但这楼,是外资。” 陈砚从包里又取出一封信。 “这是坎城电影节组委会签发的艺术交流支持函,副本已经发到了你们外办。” 他往前跨了一步,盯著孙建国的眼睛。 “你现在推掉的一根木头,在法律层面上,是毁坏国际合作方的文化资產。” 孙建国咬了咬牙。 “这又是哪一出?陆总说你们这就是草台班子。” “陆海明告诉你这些了吗?” 陈砚回头看向张远。 “老张,开机。” 张远迅速把那台沉重的电影级摄影机扛在肩上。 镜头旋转,对准了孙建国的脸。 “你干什么?把机器关了!” 孙建国下意识用包遮住脸。 “別紧张,孙大队。” 陈砚的声音很平静。 “这段影像,明早会出现在《电影手册》和欧洲主流媒体的艺术版块。標题我都想好了。” 他指了指那两辆推土机。 “《东方艺术復兴的阻断者:记一次针对国际合作项目的野蛮强拆》。” 孙建国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十年,没见过这种玩法。 推土机的轰鸣声有些刺耳,驾驶员缩在驾驶舱里,不知所措。 “陈导演,你这属於恶意詆毁政府部门工作。” 孙建国的话已经有些底气不足。 “我只是在如实记录。” 陈砚拍了拍摄影机的底座。 “这一秒的画面,价值五万美金。你要是想上头条,我们可以多拍一会儿。” 孙建国退后两步,回头看了看那三辆白色的执法车。 他掏出手机,走到旁边拨通了一个號码。 五分钟后。 孙建国走回来,脸色灰败地收起文件。 “带上你们的证件,去区里重新核实。今天先不拆,但你们不许开工。” 他挥了挥手。 “收队!” 白车和推土机在一片灰尘中狼狈撤离。 吴刚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 “陈导演,这洋鬼子的名头真好使。” “名头只能挡住苍蝇,挡不住蛇。” 陈砚把协议收好。 苏晚还没鬆口气,视线却被巷子口一个红色的身影吸引住了。 周蔓穿著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脚踩著细高跟鞋,从晨雾中走出来。 她手里拎著一个银色的公文箱。 陈砚停下动作,看著她走到跟前。 “陈导演,国际公关这一招玩得漂亮。” 周蔓在工地门口站定,没进泥地。 “但陆总让我带句话。拍电影需要钱,但还债也得要钱。” 她打开公文箱,从里面取出一份发黄的旧纸。 苏晚看到那份纸的瞬间,脸色变得比早上的雾还要白。 “苏小姐,你父亲在1998年签下的那笔债务,利滚利,现在是两百三十万。” 周蔓晃了晃手里的原件。 “清偿证明的原件在我们这儿。只要陆总一个电话,法院的查封令明天就能送到你家。” 她把纸收回去。 “陈导演,你是保你的钟楼,还是保你未婚妻的家?” 陈砚看著那张纸,没说话。 苏晚的手死死抓著陈砚的衣袖,指尖掐进了布料。 周蔓合上公文箱。 “明晚八点,天盛大酒店。陆总在顶层等你吃个便饭。” 她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远处、通体漆黑的奥迪a8。 陈砚低下头。 苏晚的手还在颤抖。 “陈儿,不能去。” 张远走过来。 “他这是鸿门宴。” 陈砚看著泥浆里那个还没凝固的水泥缝隙。 那一叠秘密帐目的纸条,已经被彻底压在了一百五十万美金的水泥下面。 “去。” 陈砚转过身,看向还没完工的钟楼。 “他想让我还债。我也正好想问问,他欠的那些命,什么时候还。” 夕阳余暉洒下。 钟楼的倒影拉得极长,像是一根巨大的指针,指向老厂街的深处。 苏晚蹲在地上,捂著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陈砚从包里翻出一张湿透的胶片,在手心里反覆揉搓。 远处。 梁启年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他手里捏著一把生锈的钥匙,眼神越过眾人,落在那个代表祭坛的钟楼基座上。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巷口熄了火。 车窗降下,一张满是褶皱的脸露出来。 那是刘老板。 “陈导,水泥还拉吗?” 陈砚站直身体。 “拉。把剩下的份额全部倒进去。” “哪怕是把这块地填平了,我也要让这儿长出雷来。” 深夜。 天盛大酒店。 陈砚站在旋转门前。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资料,只在兜里揣著那把剪断电缆的钳子。 “叮。” 电梯停在三十二层。 陆海明背对著门口,正看著脚下如星海般的津门夜景。 “来了?” 陈砚走过去,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桌上摆著一盘还在渗血的顶级牛排。 “陆总,咱们谈谈,关於两百三十万,和一条人命的事。” 陈砚把手伸进怀里。 陆海明的身体微微绷直。 陈砚掏出的却是一卷残缺的底片,直接拍在了餐盘边缘。 “这齣戏,该收尾了。” 定格。 第39章 雷雨前夜 餐盘边缘,那捲残缺的底片在橙色灯光下反射出深褐色的光。 陆海明伸手拿过那捲底片,放在眼前转动两下。 “陈导演,几帧废片救不了一座违建。” 陆海明拿起餐刀,切开牛排。 暗红色的血水顺著白色瓷盘的纹路流淌。 陈砚靠在椅背上,看著对方切割的动作。 “那不是废片。那是1982年津门钟楼地基坍塌前的最后记录。” “当时有个姓梁的技术员,在水泥里发现了不该有的东西。” 陆海明的动作停下来,刀尖抵在盘底。 “东西没了。人也早就烧成灰了。” 陈砚倾过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老厂街那个钟楼,我加固了五层。你在底层埋的那些秘密,都被我用500標號的水泥封死了。” “除非整座楼炸开,否则这些东西谁也拿不到。” 陆海明放下餐刀,抽出一张湿巾擦拭指尖。 “你想要什么?一百五十万美金已经够你拍十部电影了。” “我想要你看著我怎么把这齣戏演完。” 陈砚站起身。 “明天晚上。老厂街,记得准时到场。” 电梯门在陈砚身后闭合。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外,周蔓正靠在一辆红色的奥迪a8旁。 苏晚站在路边,风吹动她的高领毛衣,髮丝遮住了半张脸。 周蔓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向苏晚。 “苏晚。这份是你父亲当年的债务原件,还有房產抵押协议。” 苏晚没接。 “陆总说了。只要陈砚交出当年的照片和录像,苏家的债一笔勾销。你也不用跟著他在泥地里遭罪。” 周蔓把文件往前递了递。 “你聪明点。陈砚这是在玩命,他贏不了。” 苏晚伸手接过那份发黄的复印件。 她没有翻开,双手捏住纸张的边缘。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碎片顺著风落进排水沟的格柵里。 “陈砚贏了,债自然就没了。他要是输了,我也没打算还。” 苏晚转身走向停在阴影里的普桑。 周蔓站在原地,看著苏晚的背影。 “你疯了。两百多万,你这辈子都还不上!” 苏晚关上车门,没回头。 引擎发出一声闷响,车子驶离天盛大酒店。 老厂街工地的灯光全部熄灭。 陈砚站在钟楼四层的跳板上,手里拿著一部电子气象仪。 气压计的数值正在持续下跌。 远处的燕山余脉上,云层堆叠得极厚,顏色由灰转黑。 空气里带著一股明显的土腥味。 吴刚顺著脚手架爬上来,身上掛著装满雷管的帆布包。 “陈导。东西都埋进去了。八个承重支点,全是老法子,保证楼塌的时候往內收缩,不会伤到旁边的民房。” 吴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气。 “但这天儿不对。闷得厉害。” 陈砚看向云层。 “不是闷。是雷雨。” “老吴,检查导线,必须做两层绝缘。” “等雨一下,水漫进地基,普通的引爆器容易短路。” 吴刚点头,转头看向蹲在塔基边缘的身影。 梁启年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 他手里捏著一个搪瓷杯,盯著脚下那块黑色的土地。 陈砚走下脚手架,来到梁启年身后。 “梁所长。撤离区域封好了吗?” 梁启年回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派出所的人都安排出去了。老厂街两个出口全部封死。除非天塌下来,否则没人进得来。” 他看向那座木石结构的钟楼。 “陈砚。你真的能让她显灵?”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卷缠著黑胶带的长镜头。 他把镜头安在生锈的摄影机底座上。 “楼塌的时候。地基里的积水会因为压力喷出来。” “我会用灯光追踪那道水柱。如果你妹妹还在下面,她会看到这道光。” 梁启年手里的杯子晃动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 “显灵之后呢?” “楼塌了。债清了。你带她回家。” 陈砚说完,走向监视器位。 午夜。 第一道电光划破云层,老厂街瞬间亮得发白。 雨点落在乾涸的泥地上,激起一圈圈灰尘。 不到五分钟,雨势转急。 水柱顺著钟楼的飞檐往下灌。 苏晚推开简易房的门,手里拿著一把厚重的黑布雨伞。 她快步走到陈砚身边,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陈砚的迷彩服已经被打透,贴在肩膀上。 “wildbunch那边发邮件了。他们说如果这场戏拍坏了,余款可能拿不到。” 苏晚抹掉额头的水。 陈砚没看她,手指在监视器的旋钮上微调。 “没雨,他们要的是艺术。有雨,他们要的是视觉。” “现在雷雨都有了。他们没理由不付钱。” 远处传来了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两道强光从街口扫过,照亮了那座还在暴雨中矗立的钟楼。 陆海明的奥迪轿车停在了警戒线外。 几名保鏢撑开黑色的雨伞,护送陆海明走到工地入口。 陈砚站起身,走到光圈边缘。 “陆总。这种场面,你在写字楼里看不见。” 陆海明看著脚下飞速蔓延的泥水。 “陈砚。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可以给你钱,让你去香江拍,去好莱坞拍。” 陈砚指了指吴刚手里的红色推拉杆。 “戏已经定稿了。改不了。” 天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大地的震动感顺著脚心传到小腿。 雷声滚滚而至。 陈砚重新坐回那部生锈的摄影机后面。 他戴上耳机,推开对讲机的开关。 “灯光组,预备。” 三千瓦的高色温灯阵在暴雨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光束交叉,在钟楼的木质结构上切出锋利的稜角。 “老张。焦点推到基座上的那块青砖。不要虚焦。” 张远整个人趴在脚手架的防雨布下,右手扣死转盘。 “收到。焦点锁定。” 陈砚看向吴刚。 吴刚伸出手,握住了那根生锈的金属拉杆。 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很死。 陈砚举起右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录製键。 “梁所长。准备接人。” 梁启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头上的警帽。 他站在暴雨里,脊背挺得很直。 雷鸣再次在老厂街上空爆开。 闪电的白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陈砚按下按键。 “所有位。” “准备引雷。” 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消失。 只有雨水撞击铁桶的密集响声。 陈砚的食指悬在红色的启动杆上方一厘米处。 定格。 第40章 地基迴响 陈砚指尖下沉。 拨杆触碰底座,金属接点咬合。 信號顺著包裹黑胶布的导线,穿过积水的泥坑,钻进钟楼基座的八个承重支点。 第一声闷响被雷鸣遮盖。 木质结构的底层冒出灰白烟雾,雨水降落,压制火星。 钟楼整体下陷三厘米。 “各单位,起机。” 陈砚吐出两个字。 胶片齿轮绞动,发出细密的噠噠声。 张远趴在防雨布下,眼球贴著取景器,右手转动摇杆。 “光量不足,开二號灯组。” 陈砚盯著监视器。 三十米外,吴刚挥动手臂。 三台高色温灯阵从侧后方切入,强白光穿透雨幕,给正在倾斜的钟楼边缘镀上银边。 陆海明推开撑伞的保鏢,踩进没过脚背的泥浆里。 “陈砚!住手!” 陆海明的声音在雨里走样。 他盯著那座正在缓慢歪斜的建筑,双腿挪动,试图冲嚮导演位。 吴刚侧过身,横在陆海明面前。 “陆总,拍戏呢。” 吴刚语气平板。 他身后的几个老工人散开,连成一排,挡住陆海明带来的西装男人。 “这是违章建筑,推土机马上就到!” 陆海明指著地基,指尖抖动。 陈砚没有回头。 他右手握著焦距控制器,双眼锁死监视器里的画面。 “二號点,爆。” 陈砚再次按下红键。 钟楼二层的木枋发生断裂,整齐的切口在火光中显现。 这座三层高的木石结构建筑没有向外倾倒,而是顺著陈砚设计的角度,向中心塌缩。 木材挤压,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瓦片从檐头滑落,砸进泥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焦点转到地基,推上去。” 陈砚下达指令。 张远快速拧动镜头。 取景框里,原本平整的水泥地基出现蜘蛛网状的裂纹。 泥浆顺著裂纹渗入。 底层传出空洞的回声。 陆海明推开挡在前面的老工人,力道很大。 “我让你停下!” 陆海明的手指抓向摄影机的电源线。 苏晚伸手截住他的手腕。 苏晚全身湿透,眼神直视陆海明的瞳孔。 “这是wildbunch的资產。” “陆总,这一秒钟值五万美金。你赔不起。” 苏晚收紧手指,指甲陷入陆海明的西装袖口。 陆海明甩开苏晚。 他看向地基,胸口起伏。 此时,第三次爆破发生。 钟楼顶端的木製大钟由於重力不均,顺著中轴线坠落。 它砸穿了三层的地板。 它砸进了二层的立柱。 它最终精准地嵌入了底层的地基中心。 尘烟被雨水锁在废墟范围。 陈砚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拿过一把手电筒,按下开关。 光柱射向瓦砾堆。 “老梁,接人。” 陈砚对著对讲机说。 梁启年原本站立在雨中,听到这一句,身体晃动了一下。 他摘掉警帽,把它放在旁边乾燥的木板上。 他走向那个被砸开的深坑。 地基位置,灰色的水泥块翻卷。 由於刚才的剧烈震动,原本封闭的地下空间被大钟砸出了一个一米宽的洞口。 地下水开始顺著缺口喷涌。 那是暗红色的水,混著铁锈和陈年的泥土。 在三千瓦灯光的照射下,水柱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质感。 水柱顶端,出现了一些白色的细碎物体。 陆海明站在水坑边缘,脸色由青转白。 “陈砚,你找死。” 陆海明咬牙说出五个字。 陈砚走到他面前。 陈砚比陆海明高出半个头,雨水顺著陈砚的眉骨流向鼻尖。 “陆总,你看那些水。” 陈砚指著喷涌的泥浆。 “它们被压在下面二十年了。” “你建这座楼的时候,地基里缺了一块砖,对吧?”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张复印的结构图。 那是他在北电暗房里发现的底稿。 “那是梁启年妹妹的生辰石,也被你埋进去了。” 陆海明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保鏢,右手习惯性地摸向后腰。 梁启年已经跳进了泥坑里。 他用双手扒开挡在前面的烂木头。 雨水流进他的眼睛,他没有擦。 他的手指在暗红色的水流里摸索。 一个生锈的金属盒被他从泥沙中拽了出来。 那是二十年前流行的那种饼乾铁盒,边缘已经烂穿,露出一角发黄的布料。 梁启年抱著铁盒,坐在泥水里。 他的身体开始抖动,喉咙里发出一种短促的气声。 陈砚看著监视器。 张远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在电影的光影里,梁启年的背影和逐渐平息的水柱构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 “保存在一號盘,封带。” 陈砚对张远点头。 陆海明死死盯著那个铁盒。 他后退两步,踩到了保鏢的脚。 “那是剧组的道具。” 陆海明重新找回声音。 “陈砚,你用道具诬陷我,法庭不会认。” 陈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看向老厂街入口的方向。 两辆拉著警笛的长城赛弗吉普车切断了黑夜。 车灯照亮了工地上的狼藉。 领头的一辆车停在陆海明的奥迪旁边。 梁启年从泥坑里站起来。 他满脸泥污,怀里紧紧抱著那个锈透的铁盒。 他没有哭出声音。 他只是把盒子放在陈砚脚下。 “陈导。谢了。” 梁启年从后腰摘下一副手銬。 他走向陆海明。 “陆海明,二十年前的失踪案,跟我走一趟吧。” 陆海明的保鏢上前一步,试图阻挡。 车上跳下四个穿著制服的年轻人。 他们动作利索,迅速压制了保鏢的肩膀。 陆海明看著梁启年,又看看陈砚。 他脸上那种上位者的镇定开始瓦解。 “陈砚,这只是个开始。” 陆海明盯著陈砚。 “龙標你拿不到,这片子你剪不出来。” 陈砚俯身捡起那个铁盒。 他把盒子递给身边的苏晚。 “陆总。你的逻辑错了。” 陈砚重新回到摄影机位。 他按下回放键。 监视器里,正在坍塌的钟楼有一种宿命的宏大感。 “这不是拍电影。” “这是行刑。” 陈砚对张远说。 “把刚才那段喷泉的镜头切出来,发给法新社和《电影手册》。” “標题:津门地基下的罪恶。” 梁启年把手銬扣在了陆海明的腕骨上。 齿轮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陆海明被塞进吉普车后座。 车轮碾碎泥块,在老厂街留下两道深沟。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清冷的月光落在废墟上。 吴刚领著工人们开始清理场地。 苏晚抱著那个铁盒,站在陈砚身后。 “两百三十万的债,那个女人没拿走原件。” 苏晚轻声说。 陈砚从包里掏出一根湿透的红梅,没点火,叼在嘴里。 “她会送回来的。” “陆海明进去了,海明影业就是一块腐肉。” “津门的资本,不只他一家。” 陈砚看向还没亮起的天边。 他伸手触碰摄影机的镜头。 冰凉的玻璃触感传到指尖。 “老张。通知林淑芬。” “明天开始,全天候剪辑。” “我们要赶在柏林电影节之前,把《雷鸣》做出来。” 张远点头,开始拆卸云台。 苏晚低头看著手里的铁盒,手指划过那层腐烂的布料。 “陈儿,这就是你要的电影吗?” 陈砚看著那座坍塌的钟楼基座。 那一叠秘密帐目,正压在最深处的水泥里。 隨著陆海明的被捕,这块地会被作为证物封锁。 没有人能再动这里一根汗毛。 他的秘密,永远成了陆海明的死刑判决书。 “这不是电影。” 陈砚转过身。 “这是命。” 此时。 老厂街巷口,一辆红色的奥迪a8熄灭了车灯。 周蔓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攥著那份两百三十万的债权原件。 她看著远处警车离去的方向。 她打开储物箱,取出一个打火机。 蓝色的火焰吞噬了枯黄的纸页。 纸灰顺著车窗缝隙,飘进满是泥水的长街。 定格。 第41章 熄灭红灯 纸灰在泥水里打了个旋,彻底黑下去。 两台绿色吉普车从老厂街北口衝进来,轮胎在烂泥里碾出半米深的沟壑。 车门推开。 六个穿著深灰色制服的男人跳到地上。 领头的男人偏瘦,颧骨极高,手里拎著一个带有密封条的公文包。 他快步走到梁启年面前,挡住了带走陆海明的路。 “梁所长,动作够快的。” 男人没看梁启年,视线钉在那个被碎石掩埋的地基缺口上。 梁启年把铁盒往怀里搂了搂,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刘从?安监局半夜出外勤,你们局长知道吗?” 刘从从包里抽出一叠红头文件,展示在眾人面前。 “接到紧急举报。老厂街107號工地非法储存超量工业雷管,且引爆流程违反《安全生產法》第十四条。市里下令,封锁现场。所有涉及爆破的人员、器材、原始素材,原地扣押,接受审查。” 他转过身,指了指陈砚身后的摄影机。 “那个,搬走。底片装进铅盒。” 两个制服男往前跨步,踩在碎木板上。 张远猛地跳下脚手架,横在机器前面。 “这是德国货,几百万。你们懂不懂规矩?” 刘从看向陈砚,声音很平。 “法律就是规矩。底片里有爆破瞬间的记录,那是违法证物。谁阻拦,谁就是暴力妨碍公务。” 陆海明坐在吉普车后座,由於车窗降下一半,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脸。 他没看梁启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砚身上。 “陈导演,我提醒过你。津门的路不平,容易崴脚。” 陆海明原本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背靠在椅垫上。 “梁所长抓我是流程。刘处长封你是正义。在津门,程序正义能让你在里面待到头髮白掉。” 陈砚坐在导演椅上,没起身。 他右手捏著一颗乾瘪的红梅烟,指甲盖陷进菸丝里。 “刘处长。我们的爆破手续是省厅备案的,批件就在苏製片手里。” 苏晚快步走过来,把一份带有钢印的文件递到刘从鼻尖下。 “看清楚。每克火药的使用量都经过专家核准。” 刘从没接文件。 他从身后人手里拿过一把卡尺。 “专家核准的是静態指標。你们刚才炸的时候,雷鸣传到了三公里外的居民区。这说明你们擅自更改了导爆管的长度,涉嫌非法改变爆炸性质。” 刘从挥了挥手。 “封。” 制服男粗鲁地推开张远,其中一人伸手抓向摄影机的胶片仓。 苏晚抓住对方的手腕,力道很大。 “这是国际联合製片资產。没有法务在场,你们动一下,我就向法国领事馆投诉。” 对方甩开苏晚。 “在津门,安监局最大。” 那人用力按下胶片仓的卡扣。 陈砚站起来,鞋底在泥泞里发出噗嗤一声。 他走到摄影机旁,挡住对方的视线。 “苏晚,给他们。” 张远急了。 “陈儿,这一卷是梁所长接人的高潮,给了他们,咱们就白炸了!” 陈砚看向张远,眼神死寂。 “让他们拿。” 他转身看向刘从。 “刘处长。底片就在这儿。但我要提醒你,这里面不仅有爆炸,还有陆总二十年前埋在下面的东西。你拿走了,这个烫手山芋就是你的。” 刘从的眼角抽动两下。 他看向陆海明。 陆海明坐在车里,手指在窗沿上轻点。 “刘处,公事公办。哪怕下面有金条,也得先审查完火药案子再说。” 刘从点头。 “装箱。” 两只银色的金属保险箱被拎上来。 胶片仓被强行拆卸,三卷已经曝光完毕的底片被塞进防辐射层。 刘从看向陈砚。 “人也得跟我们走。陈导演,你涉嫌非法储存危险物品。” 梁启年往前跨了一步。 “陆海明我还要带回局里审命案,你们安监局別在这里插手刑侦。” 刘从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你的事。我带走陈砚,是走行政扣押程序。梁所长,大家都是为了津门的稳定,別让我难做。” 四名制服男走向陈砚。 吴刚握著扳手,带著那帮老工人围拢过来。 现场的气氛像是一截拉到极限的皮筋。 陈砚抬起手,示意吴刚退后。 “老吴。清理废墟。把刚才那个坑护好,別让雨水再冲塌了。” 他转头对苏晚低声交待。 “去找林淑芬。告诉她,海明影业这块腐肉,可以开始分食了。” 苏晚的手紧紧扣在衣角上,骨节突起。 “我陪你去。” 陈砚摇头。 “你去外面,更管用。” 刘从走过来,伸手去抓陈砚的胳膊。 陈砚侧身避开,自己走进了那一辆绿色的吉普车。 陆海明的车开始调头。 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尾隨其后。 车灯照亮了老厂街废墟上的断壁残垣。 陈砚坐在后排,左右各坐著一名制服男。 刘从坐在副驾驶,正对著后视镜整理领带。 “陈导演。其实你这戏拍得不错。” 刘从看著镜子里的陈砚。 “可惜,你没找对金主。” 陈砚没接话。 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老建筑,眼神落在远处那座红色的无线电信號塔上。 那是津门老城区的地標。 塔尖上原本闪烁著规律的红色警示灯。 一下。 两下。 红灯突然熄灭。 陈砚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隨即信號格清零。 他把手伸进包里,按下了电子气象仪的復位键。 液晶屏幕显示:全频段电子干扰。 刘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型发射器,关掉了电源。 “陈导演。別费劲了。” 刘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职业的冷漠。 “现在开始。你在津门,不存在了。” 陈砚抬头看向远方的夜空。 雨停了。 但乌云压得更低。 吉普车衝出老厂街,没往安监局开,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海边的土路。 陆海明的奥迪车影在前方忽明忽灭。 陈砚闭上眼睛。 他感受到车身的顛簸,感受到金属接点的震动。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远处。 信號塔消失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 那不是闪电。 那是剧组留在钟楼地基下的第三组高色温灯阵。 陈砚猛地睁眼。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底牌,但他知道,张远手里还有第四卷没装箱的胶片。 那是他提前藏在摄影机底部的废卷。 “刘处长。你拿错带子了。” 陈砚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散开。 刘从脸色一僵。 他猛地打开手里的保险箱。 里面只有一卷断裂的废片,以及一张写著“还债”二字的白纸。 “停车!” 刘从对著驾驶位大吼。 陆海明的车也停在了海堤边缘。 陈砚坐在车里,看著刘从气急败坏地撕碎那张纸。 车窗外,海浪拍击防波堤,声音沉重得像是一场行刑。 定格。 第42章 废墟困兽 刘从撕碎了那张白纸。 碎纸屑混著唾沫,溅在保险箱的铅层上。 他抬起头,眼睛死死锁住陈砚的脸。 “停车!” 刘从对著驾驶位大吼。 吉普车在海堤边缘甩出一个横移,轮胎剧烈摩擦碎石。 陆海明的奥迪在前方减速,红色剎车灯在夜幕中刺眼。 陈砚坐在后排,手腕搭在膝盖上。 “刘处长,你拿错带子了。” 陈砚重复了这一句。 刘从一把拽住陈砚的衣领,力道极大。 “带子在哪?藏在工地哪个坑里了?” 陈砚没有挣扎,任由领口被拧紧。 “那三卷带子,现在应该已经在开往燕京的客车上。” “刘处,你刚才拿走的,只是剧组用来挡灰的过场废片。” 陆海明推开车门,踩著黑色的泥地走过来。 他没有穿刚才那件西装外套,衬衫湿透,贴在胸口。 陆海明站在吉普车窗前,隔著玻璃盯著陈砚。 “陈导演,你长了颗好脑袋。” 陆海明伸手扣了扣车窗。 “但燕京太远,津门的海太近。你走不出这条海堤。” 陈砚笑了笑,那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皮笑肉不笑。 “陆总。那叠帐目原件,你也没拿到。” “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让刘处长把我埋进海堤。” “但只要我十二小时不回燕京,底片和帐目就会出现在部里的举报信箱。” 陈砚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开刘从的手指。 远处。 老厂街的方向突然腾起一道橙色的火光。 那是照明弹。 刘从的对讲机里传出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刘处!工地有人闯入!是王买办的人!” “他们和那帮老工人打起来了!” “现场太乱,我们压不住!” 陆海明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猛地转头看向老厂街的方向。 “王买办?我没让他去工地。” 陈砚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平直且冷。 “陆总。海明影业这块肥肉,想咬一口的人不止我一个。” “王买办跟著你干了十五年。你进去了,他拿什么养老?” “那张底牌,他也想要。” 陆海明咬碎了后槽牙,挥手示意保鏢上车。 “回工地!” 奥迪车轮捲起泥沙,在海堤上强行调头。 两辆绿色吉普车紧隨其后。 陈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枯树。 他知道,真正的修罗场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 老厂街107號废墟。 雨后的泥浆散发出刺鼻的土腥味。 王买办拎著一根黑色的短棍,脚踩在坍塌的木樑上。 他身后跟著三十几个穿著黑雨衣的男人,手里全是钢管和开山刀。 “姓吴的,让开。” 王买办用短棍指著正前方的坑洞。 “那是陆总的东西。他进去了,这些东西得归我保管。” 吴刚横握著一根生锈的撬棍,站在泥水里。 他左腿的残疾让他站姿有些歪斜,但脊背挺得像一根铁钉。 十二名老工人围在他身后,手里攥著扳手、瓦刀和砖头。 “陆海明的狗,没资格碰这儿的一块砖。” 吴刚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的眼神穿透雨雾,钉在王买办的脖子上。 “弄死他们。” 王买办挥下手。 黑雨衣们嚎叫著衝进泥潭。 一根钢管砸向吴刚的头部。 吴刚侧身,撬棍顺著钢管的缝隙滑入,精准地顶在对方的心口。 “喀嚓。” 骨骼碎裂声被泥水的飞溅声掩盖。 那个黑雨衣倒飞出去,撞在断裂的石柱上。 苏晚站在简易房门口,手里握著那个生锈的铁盒。 她没有躲进去。 她看著泥潭里的搏杀,手指用力收紧。 一个打手绕过吴刚,冲向苏晚。 苏晚抄起旁边的铁杴,没有犹豫,用杴刃狠狠拍在对方的侧脸。 “滚!” 苏晚的声音发狠,带著一股同归於尽的劲头。 打手摔进泥里,满脸是血。 王买办盯著苏晚手里的铁盒,眼球充血。 “盒子给我!我放你们走!” 他快步跨过断梁,短棍扫向吴刚的膝盖。 吴刚冷哼一声,扔掉撬棍,直接用双手锁住王买办的肩膀。 两个男人的身体撞在一起,在泥坑里疯狂翻滚。 “那是梁家的命!” 吴刚发出一声低吼。 他用额头狠狠撞在王买办的鼻樑上。 血瞬间爆开。 王买办惨叫一声,手里的短棍脱落。 吴刚死死勒住对方的脖子,手指陷进皮肉。 “二十年前,我这条腿断在里面。今天,你拿命来填!” 老工人们组成了一堵肉墙。 他们虽然年纪大了,但动作里带著一种老师傅的狠辣。 一个老工人攥著扳手,连续敲击两名打手的脚踝。 另一个老工人用绳索套住对方的脖子,用力往后拽。 泥水被染成暗红色。 废墟上方的灯阵依然亮著,白光照得这些人的脸像鬼魅。 就在这时。 陆海明的奥迪车衝进了工地大门。 车头撞翻了一个黑色的脚手架,钢管散落一地。 陆海明推开车门,看著满地的混乱,脸色铁青。 “王买办!你在干什么?” 王买办从泥里挣扎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陆总!我来帮你拿证据!陈砚这小子诈你!” 陆海明没看他。 他转头盯著站在不远处的陈砚。 陈砚从吉普车上走下来。 刘从紧跟著他,手里的卡尺已经换成了一副手銬。 “陆海明。你看看这满地的人。全是你这些年造的孽。” 陈砚走到苏晚身边,接过那个铁盒。 他当著陆海明的面,缓缓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所谓的帐目。 只有几张发黄的照片,和一叠刻著名字的施工日誌。 陆海明往后退了两步,踩进了一个没过脚踝的泥坑。 他看向地基那个深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梁启年从另一边的吉普车上跳下来。 他没有看陆海明,也没有看王买办。 他径直跳进了那个被大钟砸开的深坑。 雨后的地下水已经不再喷涌,只有细细的泥流在石缝里钻。 梁启年跪在深坑里。 他用手指抠著那些坚硬的石块。 指甲断了,血混进泥里。 “小妹……” 梁启年的嗓音已经哑得听不出调子。 废墟上一片死寂。 打手们停下了动作。 老工人们站立在侧,手里还攥著沾血的工具。 陆海明想跑,但吴刚带人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刘从站在原地,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盖著红章的文件。 “挖到了。” 梁启年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隨时会散的烟。 他从泥浆里缓缓抬起手。 手心里躺著一个东西。 那是半截红色的塑料,边缘被泥土磨得圆滑。 那是一个发卡。 二十年前津门百货大楼最流行的款式。 梁启年举著那个发卡,身体剧烈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那种砂纸磨过的响声。 他把发卡按在自己的心口,整个人蜷缩在泥坑里。 “陈导。” 梁启年仰起头,老泪和著泥水流进嘴里。 “她还在这儿。她一直在等我带她回家。” 陆海明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扶著车门,剧烈地乾呕起来。 王买办看准机会,想往后门跑,被张远一个飞铲踹翻在废墟堆里。 陈砚走到地基边缘。 他看著那个红色的发卡,看著梁启年苍老的脊背。 他伸手按下了怀里一直没鬆开的那个录製键。 这不是电影里的画面。 这是写在津门地基里的判决书。 陈砚看向刘从。 “刘处。这个证据,你还封吗?” 刘从后退两步,手里的手銬掉在泥里。 他没说话,转过身,迅速跑向了自己的吉普车。 “老张。换卷。” 陈砚的声音很冷。 他看向苏晚。 苏晚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没有再抖。 陈砚指著陆海明。 “把他架过去,让他看著老梁挖。” “这最后一组镜头,我要陆总本色出演。” 吴刚和两名老工人走过去。 他们一人一边,像拖死狗一样把陆海明拽到了深坑边缘。 陆海明盯著那个红色的发卡。 他想闭眼,但吴刚的手死死扳住了他的下頜。 “陆总。你看清楚。” 吴刚在他耳边低声说。 “这就是你那栋海明艺术中心的地基。” 定格。 第43章 卫星直连 吴刚的手掌压在陆海明的腮帮子上,指甲在对方的皮肤上勒出几道红痕。 陆海明的牙齿打著战,鼻翼翕张,眼睛瞪向深坑底部的梁启年。 梁启年从泥里站起来,右手攥著那个红色的塑料发卡。 他把发卡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仔细拉好拉链。 刘从退到了吉普车门边,左手摸向腰间的皮带扣。 “陈砚。现场所有的东西,现在都属於证物。包括你刚才藏起来的那些。” 刘从的声音在发颤,右手试图推开围拢上来的两名老工人。 陈砚没看刘从,他走向那辆停在废墟边缘的破旧麵包车。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在麵包车的铁皮外壳上重重敲了三下。 “老张。开机。” 陈砚下达指令。 麵包车的车顶传出机械绞合的摩擦声。 两根液压杆从车顶天窗顶起,托著一个直径一米的银色碟形天线。 天线缓慢旋转,对准西南方向。 刘从停下动作,盯著那个旋转的金属圆盘。 “这是什么?” 刘从的声音拔高,指著车顶。 “那是电讯局的活。你违规架设电台?” 陈砚靠在车门上,低头看著那台正在闪烁绿光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wildbunch公司从伦敦租用的海事卫星链路。海事b站,每分钟传输成本两百美金。” 陈砚手指敲击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 “刚才那组镜头。梁所长从地基里挖出证物的画面,已经传完了。” 陆海明听到了这句话,身体在泥地上猛地抽动一下。 他抬起头,满脸是泥,嘴角带著乾涸的血跡。 “传到哪了?你传到哪了?” 陆海明嘶吼,嗓音里带著撕裂的杂音。 陈砚转过身,指著笔记本屏幕。 “巴黎,圣米歇尔大道的一家私人放映厅。坎城电影节选片委员会的三名委员,还有《电影手册》的主编,都在看直播。” “这就是我给他们演示的『中国真实光影』。” 陈砚关上笔记本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从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抢那台电脑。 吴刚侧过身,撬棍斜刺里伸出,钉在刘从脚尖前的泥地里。 铁棍穿透冻土,没入半尺。 “刘处。退后。” 吴刚盯著刘从的脖子。 陈砚掏出一根烟,没点火,放在指尖转动。 “刘处。你那份盖了红戳的文件,是为了封存国內版权和拍摄许可。” “但这台机器连的是国际卫星。刚才那段画面,已经变成了『国际共同文化遗產』的纪录片素材。” “一旦这段素材在欧洲三大报纸头版见报,你觉得津门还能保住你身后的位子?” 陈砚看向陆海明。 陆海明的眼神涣散,手指抓进身旁的废墟堆里,指关节磨得见骨。 他知道津门的规矩。 如果陈砚只是拍一部揭露真相的电影,他可以用钱、用关係、用审查制度压死。 但现在,这些画面变成了跨越国境的“外交风险”。 那些曾经坐在他酒桌上的后台,此刻只会想怎么彻底切断和他的联繫。 “王买办。你带人走。” 陆海明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他看向跪在废墟堆里的王买办。 王买办正被张远用脚踩著后背,脸上贴著湿冷的泥浆。 “走?往哪走?” 陈砚冷笑,低头看著陆海明。 “陆总。二十年前,你封死这口井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陆海明闭上眼,呼吸沉重。 一阵急促的剎车声从街口传来。 四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衝进工地。 车身两侧溅满了泥浆,停得参差不齐。 车门推开,几个穿著深蓝色棉大衣的男人跳下来。 领头的男人五十来岁,额头上掛著雨水。 他快步走到梁启年面前,看了看梁启年胸口的口袋,又看了看那个深坑。 “梁启年。市局的命令。” 男人出示了一张带有蓝色印章的纸。 “老厂街107號工地即刻接管。封存现场,等待法医队。” 他转头看向刘从。 “刘处。你们安监局的工作结束了。剩下的事,归我们。” 刘从脸色灰败,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慢慢收回了摸向皮带扣的手。 他低著头,走回了绿色的吉普车。 陈砚看著刘从的车离开。 他把烟收回兜里,走向苏晚。 苏晚握著那个生锈的铁盒,肩膀在冷风中轻微颤抖。 陈砚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结束了?” 苏晚低声问。 陈砚看向远处。 老厂街的灯火稀疏,在那排破旧的平房后方,黎明前的黑暗最浓。 “这只是杀青。” 陈砚拍了拍麵包车的顶盖。 “老张。收天线。底片装箱,咱们回燕京。” 张远从车窗里探出头。 “陈儿!还没到领奖那一步呢,就杀青了?” 陈砚抬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这卷带子送过去,柏林的门票就有了。” 一辆桑塔纳停在陈砚身边。 两名警员从车上下来,架起陆海明。 陆海明在被拽进车厢前,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陈砚。 “陈砚。你毁了我二十年攒下的基业。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陈砚没答话。 他看著陆海明被塞进后座。 手机在他的裤兜里剧烈震动。 陈砚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扬声器里传出粗重的呼吸声,伴隨著纸张翻动的沙沙响。 “陈砚。我是严怀忠。” 老人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硬压下去的疲惫。 “严老师。” 陈砚靠在车身一侧。 “部里的车已经出燕京南站了,直奔津门。法办的文件我替你拿到了。” 严怀忠停顿了一下。 “现场那些底片。你要死死护住,那是你的命。” 陈砚低头看著脚边的泥坑。 “已经在路上了。法方法务会派人去廊坊接应。” “那就好。回燕京再找我,我准备了酒。” 严怀忠掛断了电话。 陈砚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看著警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 老工人们正拿著塑料布,覆盖在地基坑洞上方。 吴刚把那根沉重的撬棍扛在肩上。 他走到陈砚面前,腿上的残疾让他在斜坡上站得有些吃力。 “陈导。接下来的戏,去哪拍?” 陈砚看向燕京的方向。 “去拍真正的《雷鸣》。”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麵包车的副驾驶。 麵包车发动,喷出一团黑色的废气。 轮胎碾过断裂的石柱,发出沉闷的震动感。 废墟上的高色温灯阵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陈砚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抚摸著那台笔记本电脑的金属外壳。 车窗外,晨光开始刺穿云层,照在津门老城区的青瓦上。 陈砚看到。 梁启年独自一人站在深坑边缘。 他正低著头,给胸口的口袋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那是他带回家的唯一东西。 麵包车衝出老厂街,匯入清晨的公路。 定格。 第44章 尘埃落雷 麵包车停在老厂街路口,轮胎压碎半截枯木。 后视镜里,那几辆黑色的桑塔纳停稳。 蓝色的警灯在雨后的泥泞里转动,光影投射在断裂的钟楼墙体上。 陈砚推开车门,脚掌踩进积水,视线锁住领头的那个男人。 男人穿著深蓝色棉大衣,手里拿著记录簿。 他跨过泥坑,站在安监局刘从面前。 “市局刑侦大队,专案组。” 男人出示证件,指尖压在照片边缘,“刘处长,这里涉及重大刑事案件,你的封锁令被撤销了。” 刘从站在吉普车门旁,右手还抓著那份盖红戳的文件。 他看向桑塔纳,又看向被老工人围住的陆海明。 “这是省里批的生產安全审查。” 刘从的声音拔高,试图稳住阵脚,“程序还没走完,你们不能隨便接管。” “接管令是部里直接下发的。” 男人打断刘从,手臂挥动,“去,把安监的人清出去。” 四名警员冲向吉普车,动作整齐。 两名安监人员被拽下车。 刘从手里的公文包掉进泥浆,溅出一圈污点。 陈砚走到深坑边缘,低头看去。 梁启年坐在泥水里,双手握著那个红色的塑料发卡。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了陈砚一眼。 “陈导。” 梁启年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响,“东西拿到了。” “交给法医。” 陈砚指了指坑底,“那是证物。” 梁启年点头,把发卡放进透明证物袋。 他拍掉身上的泥,走到陆海明面前。 陆海明被两名警员架著,西装衬衫已经皱成一团废报纸。 他抬起头,目光钉在陈砚的胸口。 “陈砚。你以为这就贏了?” 陆海明吐掉嘴里的泥,声音阴冷,“电影能不能拍,谁说了算?” 陈砚没说话,右手插进兜里。 “国內院线没你的位置。” 陆海明靠近陈砚,呼吸喷在冷空气里,“龙標你拿不到,洗印厂不会给你出拷贝。你拍的东西,只能在阴沟里烂掉。” 陈砚侧过脸,看向张远手里的摄像机。 “老张。这段拍进去。” 陈砚语气平稳。 张远调整变焦,镜头对准陆海明的脸。 “陆总。你的地基塌了。” 陈砚转过身,背对陆海明,“地基下的东西,才是你真正的电影。” 陆海明还要再骂。 梁启年走上前,右手掏出金属制的手銬。 “陆海明。关於1982年钟楼工程致人死亡案,你被捕了。” 梁启年说。 “咔噠。” 金属环扣死在陆海明的手腕上,压住他那块昂贵的江诗丹顿。 警车后门推开。 陆海明被塞进座位,脑袋撞在门框上。 他转过头,隔著玻璃窗,死死盯著陈砚。 陈砚没看他。 他正看向老厂街东口。 一辆红色的捷达车衝进工地,剎车踩得很死。 周蔓推开车门跳下来。 她穿著一件深红色的大衣,由於奔跑,高跟鞋陷进泥里,整个人歪了一下。 “周蔓?” 苏晚走过去,挡在陈砚身前。 周蔓没说话,右手伸进大衣內兜。 她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已经被雨水浸透。 “这是原件。” 周蔓看向苏晚,声音沙哑,“苏志强那笔债务的真实转让协议,还有陆海明签的字。” 苏晚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纸张吸满了雨水,变得沉重且黏糊。 上面的黑字已经晕开,但“转让协议”四个大字依然清晰。 苏晚低头看著。 “陆海明让你拿这个来换证据?” 苏晚问。 “他让我毁了陈砚。” 周蔓后退一步,看向远处的警车,“但我得活下去。陆海明进去了,这东西就是我的死刑具。” 苏晚抬起头,双手抓住文件的两侧。 “兹拉——” 湿透的纸张没有发出清脆的撕裂声,而是像败絮一样被扯开。 苏晚动作不停。 她把文件撕成巴掌大的碎片,隨手一扬。 碎片落在泥浆里,被轮胎碾进深处。 “苏晚。” 陈砚走过来。 “债没了。”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泥。 陈砚点头。 他看向正在拉警戒线的技术队。 老工人们正把最后一块塑料布盖在废墟上。 吴刚扛著撬棍,走到陈砚身边。 “陈导。人抓走了,这地儿还拍吗?” 吴刚问。 陈砚看向那座倒塌的钟楼残骸。 在断裂的石柱之间,一台摄影机依然架在导轨上,镜头对著那口摔碎的大钟。 天色已经大亮。 青色的晨光照在工地上。 陈砚走到摄影机后,把眼睛贴在取景器上。 画面里。 梁启年站在深坑边,正看著警车离开的方向。 老工人们蹲在废墟堆里,一人点燃了一根烟。 “全场都有。” 陈砚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扩散。 张远放下摄像机。 吴刚停下动作。 所有的老工人都抬起头,看嚮导演位。 陈砚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老张。关机。” “老吴。收工。” 陈砚鬆开对讲机。 他转过头,看向苏晚。 “这场戏。杀青了。” 定格。 远处公路上,最后三辆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老城区的拐角处。 一阵风吹过。 一张残缺的协议碎片在泥水里翻转两次,盖住了半截生锈的雷管。 …… “这就结束了?” 张远走到陈砚身边,有些不敢置信,“陆海明……就这么没了?” 陈砚低头拆卸摄像机的电池组。 “陆海明是没了。但《雷鸣》还没生出来。” 陈砚把沉重的电瓶拎在手里,“回燕京。我们要跟北电那帮老古董打一场仗。” “那龙標……”苏晚有些担心。 陈砚把电池扔进储物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下一场戏的剧本。” 陈砚带头向麵包车走去。 老工人们开始搬运支架。 吴刚把那个沉重的铅盒抱在怀里,那里面装著刚才录下的所有底片。 “陈导。这玩意儿放我这儿?” 吴刚问。 “跟著你,最稳。” 陈砚坐进副驾驶位,“车开了。” 麵包车发动机轰鸣,喷出一股蓝色的废气。 苏晚坐在后座,手心里依然残留著撕毁废纸的触感。 “陈砚。” 苏晚轻声叫他。 陈砚转过头。 “咱们还有多少钱?” 苏晚翻开帐本。 “卖给wildbunch的定金还有一些。” 陈砚闭上眼,背靠在椅背上,“但这笔钱要用来復原钟楼的每一个零件。在燕京的摄影棚里,我要把这座楼再盖一遍。” “再盖一遍?” 张远愣住,“不是刚炸了吗?” “炸的是陆海明的命。” 陈砚声音很平,“我还没拍出真正的雷鸣声。” 麵包车驶上高速公路。 窗外,津门的老建筑群飞速后退。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抹血色的红光正刺破云层。 …… 燕京。 电影学院家属院。 严怀忠坐在书房里,面前摆著一张摊开的剪报。 剪报的正中间,是陈砚在坎城领奖的照片。 “这孩子。动静太大了。” 严怀忠拿起老花镜,看著桌上的电话,“还没回吗?” “刚过河北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盯著点。陆海明虽然进去了,他在燕京的那些老哥儿们,现在正看著那捲带子呢。” 严怀忠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那是能让他们睡不著觉的东西。” “明白。我已经让保卫处的人在校门口接应了。” 掛断电话。 严怀忠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看向教学楼的方向,自言自语道: “第七代……是从废墟里长出来的吗?” …… 此时。 麵包车开进了北电的大门。 校门口停著两辆黑色的大眾车,车窗紧闭。 当麵包车路过时,大眾车的车窗降下了一道缝隙。 一双锐利的眼睛盯著车尾。 陈砚在倒车镜里看到了那道目光。 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手錶。 2000年12月23日。 早上八点整。 “到了。” 陈砚说。 麵包车稳稳停在摄影系实验大楼前。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技术员已经等在门口,他们手里拎著铅层保护套。 张远跳下车。 吴刚抱著盒子走在中间。 陈砚最后下来。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著这栋熟悉的红砖建筑。 几个穿著西装的男人从侧廊走出来。 领头的男人三十出头,梳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陈导演。久仰大名。” 男人挡住了去路。 陈砚停下脚步。 “哪位?” “海明影业董事会特別顾问。姓陆的进去了,但公司还在。”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律师函,递到陈砚面前,“关於《守夜人》及其衍生项目《雷鸣》的版权归属,我们要重新谈谈。” 陈砚没接那张纸。 他看著对方的领带夹。 “滚开。” 陈砚吐出两个字。 对方愣住。 “陈先生。你可能不明白现在的形势……” 陈砚直接撞开男人的肩膀,大步走向台楼梯。 “形势是。” 陈砚头也不回地拋下一句话: “现在是陈砚时间。” 实验大楼的玻璃门自动开启。 陈砚带著团队,像一支突击队一样扎进黑暗的走廊。 身后。 陆家的律师盯著他的背影,用力攥紧了手里的律师函。 定格。 第45章 到威尼斯 “现在是陈砚时间。” 陈砚撇下这句话,肩膀撞开那名律师,皮鞋在实验大楼的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迴响。 陆家律师踉蹌了一下,手里的律师函被风带倒,掉在潮湿的台阶上。 “陈先生!你这是非法占据!” 律师在身后喊,声音有些破。 陈砚没停,右手推开厚重的隔音橡木门。 “老张,带吴刚他们去二號机房。” 陈砚头也不回,“挡路的,直接扔出去。” 张远应了一声,反手关门,高大的身躯堵住了走廊里的视线。 实验大楼內部瀰漫著一股显影液的酸涩味,那是这栋老楼特有的气息。 台阶上方,严怀忠拄著拐杖走下来。 老头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身后跟著两名穿制服的保安,手里拎著沉重的扳手和撬棍。 “回来了。” 严怀忠在陈砚面前站定,视线落在陈砚沾满泥点的裤脚上。 “回来了,严老师。” 陈砚说。 严怀忠抬起拐杖,指了指窗外。 那是海明艺术中心的方向,几名校工正架著长梯。 工人们挥动榔头,钉在墙上的金色字体被一个个凿下来。 “海”字落在大理石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摔成了两半。 “撤了?” 陈砚问。 “不光是撤了。” 严怀忠转过身,示意陈砚跟上,“部里刚批的文件,这里以后叫北电实验电影基地。”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在拐杖头上摩挲。 “正职的文件也下来了,我老头子还得在这一线再烧几年。” 陈砚点头,步子迈向走廊尽头的剪辑室。 “陆海明在津门招了不少,除了命案,还有这几年洗钱的证据。” 严怀忠压低声音,“那捲带子,你护得对。” 两名保安快步走出门,开始在那名律师面前设置警戒线。 红色的警戒带被拉开,律师被拦在十米之外,只能不停地对著手机吼叫。 陈砚走进机房,苏晚已经在那台莫维奥拉剪辑台前坐下。 她正在整理那一叠厚厚的胶片盒,手指上缠著保护用的医用胶带。 “陈砚,国际长途。” 苏晚把一个黑色的电话听筒递过来。 听筒里传出急促的电流声,伴隨著文森特那种带著巴黎腔的蹩脚英文。 “陈!你这个疯子!” 文森特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在咆哮,“圣米歇尔大道的那些评委看完直播,现在全在找我!” 陈砚把听筒夹在肩膀上,右手拉开一个胶片盒,取出里面的底片。 “文森特,你应该谈个好价格。” 陈砚说。 “已经谈好了!三百万美金!这是全版权的预售合同!” 文森特在那头喘著粗气。 “威尼斯电影节的马克选片人说了,只要你把《雷鸣》剪出来,竞赛单元的席位直接给你留著。” 陈砚把底片固定在剪辑台的转轴上,转动手柄。 胶片齿孔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黑色的影带在光板上滑过。 “文森特,我要的是开幕片的位置。” 陈砚的声音很平静。 “没问题!三百万美金的支票已经发往香港了,你可以直接兑现。” 陈砚掛断电话,看向苏晚。 苏晚放下了手里的剪刀,视线在屏幕上的预售金额上停留了一秒。 “三百多万美金。” 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涩,“陈砚,我爸欠的那笔帐,我刚才让林姐去处理了。” “处理乾净了?” 陈砚问。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上面盖著债权转让的红章。 她当著陈砚的面,把那张收据撕成了几瓣,丟进旁边的碎纸桶里。 “陆海明的律师刚才还在门口,想要那份假合同。” 苏晚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梯子上的工人已经把最后一个“心”字凿了下来。 整片墙壁只剩下一排深深浅浅的凹痕。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 “让他们闹。” 陈砚说,“陆海明出不来了,他那些所谓的基业,现在全是无主之物。” 他转过身,对张远挥了下手。 “老张,把津门带回来的那组爆破镜头装上,我要把那座钟楼再『盖』一遍。” 张远愣住,“不是刚炸了吗?怎么又盖?” “那是真实的死亡。” 陈砚走到巨大的摄影棚草图前,手指点在模型上。 “但在电影里,我要的是这种死亡带来的神圣感。” 他抓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设计图的钟楼顶端画了一个圈。 “这一段,用升格拍摄,我要每一块崩开的砖头,都有它自己的节奏。” 吴刚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袋子烧饼。 他把烧饼放在操作台上,瘸著腿走向陈砚,把一卷厚厚的图纸摊开。 “陈导。燕京这边的动作班底我联繫好了,全都是当年被陆海明排挤出去的老伙计。” 吴刚拍了拍图纸,掌心沾著黑色的灰烬。 “他们说了,不要钱,只要能在电影里看著陆海明那栋楼再塌一次,他们自己带饭干。” 陈砚看著那些图纸,上面標註著精確的爆破点和受力结构。 “吴哥,去棚里盯著。一个星期內,我要看到钟楼的框架。” 吴刚点头,拎著空袋子走出房门,步子虽然跛,但踩得很稳。 剪辑室內重新陷入安静,只有胶片盘旋转的嗡嗡声。 苏晚坐在侧边的木椅上,身子靠向椅背,眼睛微闭。 “累了?” 陈砚问。 “不累。” 苏晚睁开眼,“就是觉得这几天的太阳光,有点晃眼。” 陈砚走到她身后,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 苏晚反手握住陈砚的手指,力道很大,指甲掐进陈砚的皮肤里。 陈砚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髮鬢。 空气里混合著洗髮水的清香和陈旧胶片的醋酸味。 “陈砚,要是咱们没去坎城,现在会在干什么?” 苏晚问。 “没有那种假设。” 陈砚鬆开手,走回剪辑台前,“我们註定会在这里。” 他拉动手柄,画面定格在梁启年捧著红色发卡的那一帧上。 梁启年的脸在强光下显得沟壑纵横,眼神里透著一种死水微澜的解脱。 陈砚拿起切片刀,压下。 “咔。” 一段多余的胶片被裁切掉,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深夜。 实验大楼的灯火几乎全熄了。 陈砚靠在剪辑室的沙发上,面前是一盒已经凉透的便当。 苏晚在一旁的小床上睡著了,身上披著他的那件黑色呢子大衣。 门缝下传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一个蓝色的信封从门缝底塞了进来,撞在陈砚的皮鞋尖上。 陈砚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而是盯著那个信封看了几秒。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四个手写的原子笔字:陈砚亲启。 他弯腰捡起信封,撕开火漆。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硬纸片,边角粗糙,像是从什么包装盒上隨手撕下来的。 纸片的一面是熟悉的红色底纹,上面印著华语电影的龙標图案。 但龙標的中间被硬物划出了一个巨大的“x”,深得几乎割透了纸背。 陈砚把纸片翻过来。 背面写著一行凌乱的钢笔字: “陆海明只是个搬砖的,別来上海。” 字跡最后的一横拉得很长,斜著插向纸张边缘。 陈砚的手指在那个“上海”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墨水还没完全乾透,蹭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一道浅黑色的印跡。 他起身走向窗边。 楼下的空地上,那堆从墙上凿下来的金色字体还没被清理走。 “海”字剩下的那一半残骸,在月光下泛著一种令人不適的惨白色。 陈砚掏出打火机。 蓝色的火焰吞噬了纸片的边缘,火舌迅速蔓延。 灰烬落在窗台上,被夜风一吹,散进了黑暗里。 他重新走回剪辑台,拧开了射灯开关。 强光打在胶片上,投射出电影开篇的第一个镜头。 那是陈砚自己的影子,重叠在废墟的轮廓里。 陈砚抓起剪辑刀,再次对准了下一段胶片的接口。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陈砚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寂。 第46章 冷桌子与硬骨头 陆家的律师盯著陈砚的背影,用力攥紧了手里的律师函。 纸张在指缝里发生扭曲,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无血色的苍白。 陈砚跨过实验大楼的门槛,右肩发力。 “砰。” 沉重的橡木隔音门弹回槽位。 走廊里的光线被切断。 严怀忠拄著拐杖走在前面,鞋底拍打地砖,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他推开二號机房的门。 “陆海明在里面的『朋友』不少。” 严怀忠站定,手掌压在拐杖圆头上。 “他进去了,但那些拿过他乾股、睡过他送的小明星的人,还没进去。” 陈砚把胶片盒放在控制台上。 “他们想守住盘子。” “不。” 严怀忠看向窗外,“他们想让你在燕京圈子里变成一个死人。” 陈砚打开盒子,取出那叠被特殊保护的底片。 他没看严怀忠。 “苏晚,联络燕京第一洗印厂。” 陈砚看向苏晚。 “我要在那儿洗出第一批工作样片。” 苏晚点头,拉开手包,翻出电话薄。 半小时后。 陈砚和张远出现在燕京第一洗印厂的后勤主任办公室。 屋子里瀰漫著显影粉的味道。 主任李开平坐在大漆桌后,面前摆著一碗红亮的炸酱麵。 他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 “机位坏了。” 李开平吐出一根细小的菜码,没抬头。 陈砚站在桌前。 “哪台机位坏了?” “全部。” 李开平把筷子架在碗沿,拿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嘴。 “陈导,你要是在坎城拿奖,咱们举双手欢迎。但在燕京,得按燕京的规矩走。” 张远跨前半步,影子投在李开平的碗里。 “三倍洗印费,现款。” 李开平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红梅烟,点火,喷出一口白雾。 “陈导。这不是钱的事。是药水的问题,这批显影液是从德国进口的,海上起风,货停在港口了。” 他斜眼看著陈砚,把打火机扔在桌上。 “您那《雷鸣》还没立项吧?没龙標,谁给您洗片子,谁就是违规生產。这责任,咱们厂子担不起。” 陈砚盯著李开平的领口。 那里有一块陈旧的油渍。 “谁的电话?” 陈砚问。 李开平动作停住。 “陈导,您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咱们洗印厂是按流程办事。” 陈砚没接话,转头看向张远。 “走。” 两人走出办公室,身后的房门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撞击声。 麵包车內,暖气开得很足。 苏晚握著听筒,手指在电话本上划出一道道黑线。 “张灯光在燕京郊区接了个活,三个月回不来。” “赵组长的器材仓库漏水,所有的追踪灯都短路了。” “道具组的王师傅……他直接把我的电话拉黑了。” 苏晚放下听筒,手掌摊开在膝盖上。 手心里全是被汗浸湿的痕跡。 “陈砚。陆海明倒台的消息才传回来半天,这些人的反应比警车还快。” 她抬头,后视镜里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燕京影视圈的所有地头蛇,都在等咱们低头。他们想要你把坎城拿回来的那捲带子交出去,或者是把《雷鸣》的份额分出一半。” 陈砚看向窗外。 北电的校旗在风里抽打旗杆。 “既然他们仓库漏水,那就让他们漏著。” 陈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苏晚。去火车站,定十张去上海的票。” “去上海?” 张远猛地回头,“去投靠那帮海派?” 陈砚没解释,拉开车门。 “先回学校。有些东西还在宿舍。” 北电宿舍。 陈砚站在502室门前。 由於毕业季,楼道里到处是堆积的旧书和脸盆。 他插进钥匙,旋转。 锁芯转到一半卡住了。 陈砚垂下眼角,看向门缝底部。 一张银色的刀片斜插在木门与地板的缝隙间。 刀刃上涂著一层深红色的、还没干透的液体。 陈砚没用手接。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原子笔,笔尖挑住刀片的孔洞,发力。 “叮。” 刀片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 刀片背面贴著一张透明胶带,上面写著三个字: “还钱,滚。” 文字边缘有细微的颤抖。 陈砚跨过刀片,推开门。 宿舍里空无一人。 他的枕头被剪开,白色的鸭绒散落了一地,像一场发霉的雪。 陈砚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那张唯一的合照。 是他和苏晚。 合照里,苏晚的脸被菸头烫出一个黑洞。 他把照片反扣在桌面上。 指尖摩挲过木质纹路。 “张远,带上所有底片。今晚住机房。” 陈砚走出宿舍。 没去处理那片带血的刀片。 燕京电影学院的操场。 路灯昏暗。 塑胶跑道被冻得发硬。 陈砚脱下外套,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长袖卫衣。 他绕著跑道开始匀速慢跑。 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迅速散开。 跑道內圈的草坪上,站著三个男人。 领头的男人姓贾,第六代导演里的硬骨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他手里拎著一瓶二锅头,眼神有些浑浊。 陈砚跑过他身边时,贾导演咳嗽了一声。 “小陈,停一下。” 陈砚步频没变。 “小陈!” 贾导演拔高了声音。 陈砚慢了下来,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贾导有事?” “听说了。你在津门把陆海明送进去了。” 贾导演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气息在空气里飘。 “那是本事。但圈子有圈子的活法。陆海明那些老哥儿们在上海、在燕京扎根二十年,你这一下,断了很多人的財路。” 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陈导。大家都是拍艺术片的。听我一句劝,把陆海明手里那些底片吐出来。给上面的大佬敬杯茶,这事儿能揭过去。不然,你的《雷鸣》连胶片都买不到。” 陈砚看著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茶我喜欢自己喝。” 陈砚重新起步。 “你的『规矩』,不包括让我的演员睡在別人的床上,也不包括我的电影变成別人的洗钱工具。” 陈砚跑出十米,回头看了一眼。 “贾导。你们的『骨头』,是不是二十年前就埋在陆海明的钟楼底下了?” 贾导演站在原地,酒瓶在指尖颤了一下。 他没回话。 只是冷冷地看著陈砚的背影在跑道上远去。 凌晨两点。 实验大楼。 陈砚坐在剪辑台前,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鼻樑。 苏晚睡在长椅上。 手机在桌面上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 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陈砚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著张远发来的一条简讯。 內容很短。 陈砚的拇指按在方向键上,向下滚动。 “砚哥。刚收到消息,燕京五大影视设备租赁公司全部接到了上头的『建议性通知』。” “没有单位可以租给我们导轨、摇臂,哪怕是电缆。” “另外,北电洗印室的钥匙被收走了。” 陈砚合上手机。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的地图。 上海。 那个原子笔写下的“x”似乎还在他脑海里晃动。 他拉开抽屉,里面躺著那张被他烫掉一半的刀片。 他把刀片放进一个空的胶片盒里。 盖上盖子。 “咔噠。” 清脆的咬合声响。 陈砚看了一眼沉睡的苏晚,又看向窗外墨色的天际。 他在等待。 等待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光透进来。 定格。 陈砚的手指按在剪辑台的急停键上。 那是长片《雷鸣》开机前的最后一张白纸。 第47章 美金的落地声 定格。陈砚的手指按在剪辑台的急停键上。 屏幕里,梁启年的背影停留在挖掘出的深坑边缘。那是长片《雷鸣》开机前的最后一张白纸。 “嗡——嗡——”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显示的號码开头是“+33”,那是法国的区號。 陈砚拿起听筒,指腹摩挲著金属外壳的边缘。 “陈!听著,情况出了点变数。” 文森特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的巴黎传过来,混合著急促的敲击键盘声。 “法方法务部刚才接到了一份来自开曼群岛的阻截申请。对方以版权纠纷和资產所有权不明为由,通过香港一家中转行冻结了那笔三百万美金的匯款路径。” 陈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 “陆海明在里面的朋友还没死透。” “这不仅仅是死没死透的问题。”文森特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他们是在利用跨国匯款的时间差玩游戏。法官审核这份申请需要四十八小时,在这四十八小时里,你的帐上见不到一分钱。” “文森特,你的建议?” “我可以把这笔钱换成支票,或者直接存入wildbunch的离岸帐户,然后派人带现金或者信用证飞过去。但你需要时间,我这边走流程也需要时间。” 陈砚看向窗外。北电的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坏掉的路灯在风里晃。 “不必。文森特,你把这笔款项拆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留在法国付器材押金,另外两部分匯往我在香港註册的个人帐户。至於转帐,不用走银行公帐,走你那个专门处理『灰色版权』的通道。” “那样会损失至少五个百分点的手续费。” “手续费我出。我只要这笔钱在二十四小时內动起来。” 陈砚掛断了电话。 苏晚在长椅上动了一下,黑色呢子大衣从她肩头滑落。她睁开眼,视线在陈砚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坐直了身体。 “是钱的问题?” “匯路被堵了,意料之中。” 陈砚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向那张铺满设计图的墙。 “苏晚,林姐那边有消息吗?” 苏晚低头翻找手机里的备忘录,手指按在屏幕上。 “林姐下午去了南郊。她在肉联厂那边谈下了一座废弃的冷库。那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墙体厚度超过六十公分,隔音效果比校里的棚还好。” “產权归谁?” “归部里的后勤服务中心,不属於任何一家製片厂,也不在影视基地的名录里。林姐说,那边的主管以前欠过她的人情,可以按仓库租赁的名义签合同。” 陈砚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南郊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 “让林姐今晚就把合同签了。明天天亮前,把吴刚和那批老师傅带过去。” “可那是冷库。除了几堵墙,什么都没有。”苏晚说。 “有墙就够了。”陈砚转过头,看著苏晚,“在燕京,只要有围墙的地方,就是我的主场。” 话音刚落,剪辑室的门被从外面重重推开。 严怀忠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那名陆家的律师。律师的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领带歪在一侧,胸口剧烈起伏。 “陈先生,我想我们该谈谈第二套方案。” 律师把公文包放在剪辑台上,咔噠一声,拉链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叠叠红色的人民幣。 “两千万。” 律师的手按在那叠钞票上,掌心因为用力微微有些颤抖。 “陆总的原话。只要你把《雷鸣》的版权买断协议签了,再把津门那份所谓的底片交出来。这两千万只是定金,后续还有五千万的补偿款会分期到帐。” 严怀忠背著手站在门口,视线盯著那堆钞票,脸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胶片碎屑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发黄的律师函,双手併拢,对摺。接著,他將纸张边缘压紧,折出一个三角形的尖头,指甲在摺痕上反覆划过。 不到一分钟,一只白色的纸船出现在陈砚手里。 “陈先生,两千万人民幣,在2001年的燕京,能买下半条街。” 律师的声音拔高了,眼神里透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急躁。 陈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了进来,把桌上的几张废胶片吹得哗哗作响。 窗下是一条排水沟,里面积满了化开的雪水,泛著一层油腻的绿光。 陈砚手腕一甩。那只纸船打了个旋,掉进水沟里。污水迅速浸透了纸张,白色的尖角在黑色的水面上晃了两下,沉进了淤泥。 “两千万。” 陈砚回过头,视线落在律师脸上。 “买不回陆海明那条命。滚回去告诉姓陆的,让他把这两千万留著,给自己买块好点的墓地。要那种地基扎实的,別像钟楼那样,风一吹就塌了。” 律师的脸在灯光下变得煞白,嘴唇抖动了两下。 “你这是在自毁前程。没有龙標,没有设备,没有投资,你在燕京连一米胶片都洗不出来!” “严老师,送客。” 陈砚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机房深处。 严怀忠侧过身,手里的拐杖往门口一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请吧,这位同志。” 律师拎起皮包,踉蹌著走出房门。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最后消失在实验大楼深处。 严怀忠走回屋內,反手把门锁死。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红色的印章,按在桌上的空白纸张上。 “学校这边的意见下来了。那座冷库,名义上掛在北电实验电影基地的名下,算作『学术实验课题』。只要不出人命,没人能进去搜查。” 陈砚接过那张盖了章的证明文件,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老师,谢了。” “別谢我。你那三百万美金要是到不了帐,我也保不住你。” 严怀忠咳嗽了一声,转身出门。 凌晨三点。南郊,肉联厂。 两辆破旧的麵包车关掉大灯,缓缓滑进生锈的铁门。 吴刚率先跳下车。他穿著一件厚重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拎著一柄沉重的撬棍。身后跟著十几个中年男人,个个手掌粗大,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鷙。 陈砚走下车,抬头看向面前这座巨大的水泥建筑。 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 “砚哥。地方看了,地基很稳。” 张远跑了过来,把一份手绘的电路图递给陈砚。 “冷库里的变压器还能用,我刚试过了,电压稳定。只要把那几台大型制冷机停掉,腾出来的电量足够撑起六台12k的影视灯。” 陈砚接过电路图,看了一眼那些標註出来的接线点。 “老张,联繫香港那边。” “联繫香港?”张远愣了一下。 “燕京的设备租赁公司不借,我们就不借了。” 陈砚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损严重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一串串设备编號和联繫方式。 “联繫泛亚影业的器材部。用我留在香港那个帐户付钱。租金按日结算,走海运发往津门港,然后再用车拉进来。” 陈砚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一个个词组。 他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磨砂声。 “不要国產的导轨。不要二手的灯具。所有拍摄器材,全套arri,从arriflex 535b机身到zeiss master prime镜头组,一样都不能差。” 张远咽了一口唾沫。 “砚哥。这些东西运进来,加上关税和运费,一天就是十几万港幣。” “文森特那边的钱,落地就会响。” 陈砚把笔记本合上,拍在张远怀里。 “去办。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间冷库变成这个世界上最硬的堡垒。” 苏晚站在不远处。她看著陈砚的背影。 陈砚正站在冷库中央,张开双臂,像是在丈量这片荒凉废墟的宽度。 月光从高处的通风口漏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 “吴哥,带兄弟们开工。” 陈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激起一层层迴响。 “把中间那堵隔断墙拆了。就在这儿,给我把那座钟楼再造一遍。” 吴刚挥动撬棍,重重砸在水泥柱上。 “咚!” 碎石飞溅,粉尘在冷空气中迅速弥散。 陈砚站在原地。 他盯著那个被砸开的缺口,右手慢慢握紧。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陈砚的瞳孔里映著那些飞舞的灰尘。 这是电影开拍前的第一声锤响。 第48章 钟楼的白骨 这是电影开拍前的第一声锤响。 碎裂的水泥块砸在脚边。 陈砚踩过灰尘,避开横在地面上的电缆,推开冷库角落的小木门。 屋子里瀰漫著浓重的酒精味和廉价艾草烟气。 林清秋躺在简易行军床上,上半身裸露,背部皮肤紧绷。 六根细长的银针刺入她的脊椎两侧。 电针仪发出低沉的嗡鸣,针尾在电流的带动下发生细微颤动。 “陈导。” 林清秋侧著脸。 她的额头抵著被单,汗水顺著鬢角滴落在帆布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陈砚把一叠卷著的钟楼设计图扔在床头柜上。 他拉过一张掉漆的铁椅子,坐下。 “还有多久结束?” 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拨动电针仪的旋钮。 电流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 “这组还要十分钟。她的肌肉炎症很重,电荷必须加大。” 林清秋的指尖抓紧行军床的边缘。 指关节凸起,指甲在帆布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砚展开设计图,红色的马克笔在图纸中心画了一个圆圈。 “《雷鸣》里的那个女人,死在钟楼坍塌的前五分钟。剧本你看了三遍,告诉我,她当时在想什么?” 林清秋闭上眼睛。 电流带动她的背部肌肉发生一下又一下的痉挛。 “她在害怕。她想逃。钟楼的木樑在响,她觉得那是个陷阱。” “错。” 陈砚用指关节敲击图纸。 清脆的纸张撞击声盖过了仪器的嗡鸣。 “她不害怕。她从出生就住在这座楼底下。对她来说,木樑断裂的声音和风声没区別。” 林清秋睁开眼,转头看向陈砚。 她的瞳孔缩得很小。 “不害怕?” “她不是受害者。她是这钟楼里的一粒尘土。尘土不会想逃,尘土只会隨著风的方向掉进缝隙里。明白吗?” 陈砚站起身,走到电针仪旁。 他看著那一排颤动的银针,语气没有起伏。 “从明天开始,医务室撤掉。你搬到冷库中心去住。那里的钟楼骨架已经搭好了。” 林清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住在骨架里?” “睡在那堆还没干透的木屑上面。什么时候你身上的味道和那些木头一样了,什么时候开机。” 房门被推开。 苏晚拎著两个保温桶走进来,刚好听到这句话。 她停住脚步,视线在陈砚和林清秋之间来回移动。 “陈砚。这里的冷库温度只有六度。清秋的腰伤受不了潮气。你让她住在木头堆里,那是折磨。” 陈砚没看苏晚。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个空烟盒,在背面写下一个地址。 “这是张远的电话。晚上他会送睡袋和热水瓶过来。” 苏晚放下保温桶,走到陈砚面前。 “我不同意。我可以给她租最近的酒店。拍摄的时候怎么要求都行,但现在还没开机。” 陈砚把笔收好,直视苏晚。 “你想让她拿奖,还是想让她平庸?” 苏晚的话堵在喉咙里。 “艺术追求和毁掉演员的身体是两回事。” 陈砚绕过苏晚,手掌按在门把上。 “在坎城,评委席喜欢看到的不是完美的演技。他们喜欢看一个灵魂在镜头前被碾碎的过程。林清秋,你自己选。” 林清秋伏在床上。 她看向那一排颤动的针,呼吸变得粗重。 “我住。明天天亮前,我搬过去。” 陈砚拉开门,走出房间。 冷库的大厅里,电火花正在黑暗中跳跃。 吴刚戴著护目镜,正握著电焊枪在焊接底部的工字钢。 刺眼的蓝光照亮了整座冷库。 几十根巨大的原木堆放在中央。 三名老师傅正挥动斧头,剥开湿润的树皮。 木屑飞溅在空气中。 那种新鲜的、带著泥土气息的木头味道充斥著鼻腔。 “陈导。按照你的要求,所有的榫卯结构都留了鬆动位。” 吴刚摘下护目镜,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他指著已经初具雏形的底部框架。 “只要你拉动机房那个总开关,这一圈十二根承重柱会按照顺序崩断。整座钟楼会向左侧倾斜四十五度,然后垂直塌陷。” 陈砚踩上一根横在地面的横樑。 他蹲下身,检查衔接处的咬合程度。 “强度够吗?我要的是缓慢的、有节奏的崩塌。不是瞬间散架。” 吴刚递给陈砚一把沉重的木锤。 “放心。里面的木头我都浸过水。硬度还在,但脆性增加了。崩断的时候,声响会非常大。” 陈砚抡起木锤,重重砸在柱头上。 “咚。” 沉闷的迴响在冷库的墙壁间反覆震盪。 “再快点。明天晚上,我要看到二层的平台升起来。” 张远从远处跑过来,怀里抱著几卷黑色的遮光布。 “砚哥。香港那边的船期定了。后天晚上到津门,大后天设备进库。arri那套东西,运费加保险花了咱们三万美金。” 陈砚点头。 他看向冷库顶部的通风口。 “钱不够了,直接联繫文森特。告诉他,我们在造一座艺术品。” 苏晚走回大厅。 她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又看向站在木堆中央的陈砚。 她拉开隨身带的皮夹,里面只剩下一叠薄薄的零钞。 “陈砚。工人的伙食费只够撑一周。如果不给 wildbunch签那份补充协议,三百万美金到不了帐。” 陈砚从横樑上跳下来,拍掉掌心的木屑。 “协议不签。告诉文森特,那五百万分期补偿我不要了。让他把那部分折算成欧洲院线的排片点数。我要的是长线收益。” “你疯了?” 苏晚拔高了声音,引得旁边的工人转过头。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现金。没有现金,这钟楼造到一半就是废木头。” 陈砚走向冷库的大门口。 厚重的铁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寒风卷著沙尘扑了进来。 “文森特比我们更急。那部短片在坎城的反响,足够让他赌这一把。去发邮件,就按我说的办。” 苏晚站在原地。 她看著陈砚的背影。 陈砚正站在门口,低头看表。 “老吴。把灯关了。” 吴刚拉下闸刀。 “滋——” 电流声中断。 整座冷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月光穿过狭窄的通风口,像刀子一样切开黑暗,落在那个巨大的钟楼骨架上。 木头的阴影在大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具尚未完工的巨兽骸骨。 林清秋裹著一件军大衣,从拐角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右手扶著腰,步子迈得很小。 她没看苏晚,也没看任何人。 她走到那堆还没处理完的木头堆旁,弯下腰,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木屑。 木屑在她的掌心被捏成团,渗出苦涩的汁液。 林清秋抬起头,看向三米高的脚手架平台。 她踩住第一级木梯,手臂发力。 “嘶。” 她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因为疼痛缩成一团。 两秒钟后,她重新发力,向上爬去。 陈砚站在铁门处,手扶著门框。 他看著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步步爬上高台。 林清秋爬到了平台顶端。 那里到处是散落的边角料。 她扯开军大衣,整个人躺在了坚硬的木樑交叉处。 木樑的边缘磨破了她的皮肤。 她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苏晚走到陈砚身边,压低声音。 “你真的觉得这种方式能拍出好电影?” 陈砚侧过脸,月光照亮了他的瞳孔。 “这不是在拍电影。这是在造神。如果她成不了神,那她就只能在这座钟楼底下当一粒尘土。” 陈砚用力关上铁门。 “咔噠。” 门栓落锁。 冷库內唯一的亮光消失。 黑暗中,只能听到木头內部因为热胀冷缩发出的嘎吱声。 像是一根骨头正在缓慢折断。 定格。 陈砚转过身,走向远处的麵包车。 后视镜里,那座废弃的肉联厂冷库孤独地矗立在荒野中。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顛簸声。 第49章 来自上海的阴影 麵包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顛簸声。 后视镜里,肉联厂冷库的剪影逐渐缩小。 陈砚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未接来电。 同一个號码。 两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陈砚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陈导演,长城饭店,法国餐厅。”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缓,吐字带著明显的南方口音。 “哪位?” 陈砚问。 “沈。沈从周。” “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 沈从周停顿了两秒。 “长城饭店三楼。如果不来,你的《雷鸣》可能需要换一个女主角。又或者,换一个投资人。” 陈砚看向车窗外。 路灯的光线切过他的瞳孔。 “张远。调头。去长城饭店。” 长城饭店。 金色涂层的旋转门慢速摆动。 陈砚踩在厚重的提花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法式餐厅內部开著暖黄色的点光源。 一名穿著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 他面前摆著一套纯白色的瓷质餐具。 沈从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抬头。 “陈导。坐。” 沈从周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 桌子中央摆著一盘清蒸鱸鱼,热气在空中垂直升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从周拿出一张彩色的照片,压在指尖,推到了陈砚面前。 照片边缘在漆面桌面上滑出一道笔直的轨跡。 陈砚低头。 照片里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机械厂厂房。 蓝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发亮。 厂房门口掛著一块牌子:陈氏机械。 一名穿著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手里夹著半根烟。 陈砚盯著那个男人。 那是他这辈子的父亲。 “上海那边最近在整改这类私营工厂。” 沈从周拿起旁边的白瓷茶杯,指腹摩挲著杯沿。 “手续、消防、环保。每一个环节停下来,对陈先生来说都是巨大的压力。” 他把杯子放下。 “陈导在燕京闹出的动静太大了。陆海明那种粗人,確实不该做电影,但他在上海有很多朋友。” 陈砚没看照片,他拿起桌上的银叉。 叉齿的尖端刺破了桌面上的白布,带起几根纤维。 “说你的条件。” 陈砚说。 “上海製片联合会需要一位领头羊。” 沈从周靠在椅背上。 “《雷鸣》这部片子,我们要介入。不是投资,是管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放在照片旁边。 “后期剪辑权交给联合会。电影的洗印、申报龙標、发行,我们一手包办。你只负责拍摄。” 沈从周拿起叉子,在盘子里切开一小块鱼肉。 “作为回报,你父亲的工厂会成为上海重点扶持单位。你在燕京被封锁的设备、药水、人员,明天就能全部到位。” 他把鱼肉送进嘴里,缓慢咀嚼。 “陈先生是北电的学生。学生最需要的,就是一张入场券。上海能给你这张券。” 陈砚没有回答。 他拿过沈从周手里的公文包,把它放在餐盘旁边。 银叉握在他的右手心里,叉柄冰凉。 他侧过身,叉齿入肉。 他熟练地划开鱸鱼背部的皮肤,避开那层油脂。 银叉在骨架和鱼肉之间平移。 陈砚的动作极快。 他挑起鱼头侧面的腮骨,用力向上一带。 “咔嚓。” 细小的骨头断裂。 陈砚左手拿过沈从周面前的那个弃骨碟。 他將银叉探入鱼腹,沿著中脊骨一寸寸向下铲动。 每一块鱼肉都被完整地剥离,整齐地码在盘子左侧。 不到三分钟。 一架完整的、不带半点肉星的脊椎骨被陈砚从盘子里拎了起来。 那副骨头白得发亮,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几何结构。 陈砚把它平放在弃骨碟里。 他把碟子往前一推,正好推到沈从周的餐盘前。 “剔骨需要技术。” 陈砚的声音很低,迴荡在空旷的餐厅里。 “如果肉还没长好就想动骨头,会扎到手。” 沈从周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看著面前那副完整的鱼骨架。 鱼骨架的尾端微微翘起,正对著他的鼻尖。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从周放下叉子。 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我不喜欢別人动我的片子。” 陈砚把照片拿起来,当著沈从周的面,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裂缝从照片中父亲的肩膀位置蔓延。 “刺啦。” 照片被撕成两半。 陈砚又撕了一次。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合同上面。 “陆海明在里面的『朋友』,还没这个资格。” 陈砚站起身,单手按在桌沿上。 由於发力,桌上的水杯晃动了一下,水珠溅在沈从周的手背上。 “至於我父亲的厂房,让他儘管查。他在那儿做了三十年。如果几个消防环节就能让他破產,那他也白混了。” 沈从周的脸色从红变白。 他死死按著那份合同,指关节处微微泛黄。 “陈砚。上海不是津门,更不是你那个北电实验基地。” “陆海明只是个暴发户。他背后牵扯的利益网,你这种学生这辈子也试不出深浅。” 沈从周的声音变得阴冷。 “龙標。没有上海这边的盖章,你的《雷鸣》就是一卷违禁品。你连北电的校门都出不去,更別想去柏林。” 陈砚绕过餐桌。 他走到沈从周身侧,微微俯下身。 餐厅的空调出风口正对著两人的头顶,吹动了陈砚额前的碎发。 “沈先生。你见过钟楼塌下来的样子吗?” 陈砚侧头问。 沈从周没说话,肩膀缩了一下。 “地基烂了,补漆是没用的。只能炸了重盖。” 陈砚拍了拍沈从周的肩膀。 手掌落下的位置,正是刚才撕开的照片残骸。 陈砚转过身,大步向餐厅外走去。 沈从周坐在原位,盯著那盘只剩白骨的鱸鱼。 他用力挥手,將那副骨架掀翻在地面上。 碟子砸在红地毯上,闷响一声,没有碎。 白色的骨刺插进地毯的缝隙里,像几根钉子。 陈砚走出长城饭店。 外面的空气比饭店里冷得多。 路边的计程车排成长龙。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避开风,点燃。 他没回麵包车。 他走到一个报刊亭旁,投进一枚硬幣。 电话拨通了。 那是严怀忠的私人住宅。 电话在那头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餵。” 严怀忠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倦意。 “老师。是我。” 陈砚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喷在玻璃窗上。 “说吧。大半夜的。” “上海那边。是谁在管龙標?” 陈砚问。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只有电波带来的微弱滋滋声。 严怀忠在那头猛地咳嗽了几声。 “沈家找你了?” “嗯。” “陈砚。那是个马蜂窝。上海製片厂的老厂长退下来了,现在接手的,是沈从周的那个妹夫。” 严怀忠嘆了口气。 “他手里握著那支红色的判官笔。他说你有违禁镜头,你那一卷底片就是废纸。” “燕京这边。部里也在等上海的態度。” 陈砚用手指在结了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圈。 他在圆圈中心重重戳了一下。 “老师。帮我查一个人。” “谁?” “当年陆海明在上海拿批文的时候,给他担保的那个中间人。姓什么,住哪,家里还有谁。” 陈砚的声音极其冷。 “你要做什么?” 严怀忠的声音拔高了。 “不做什么。我只是想去上海洗片子。” 陈砚掛断了电话。 他走出电话亭,把手里的菸头按在垃圾桶上方的金属片上。 火星熄灭。 他看向南方。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 那是上海的方向。 此时,不远处的黑暗中。 一辆掛著上海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发动。 车灯切开夜色。 光柱扫过陈砚的脚踝。 陈砚没有回头。 他拉开麵包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砚哥。去哪?” 张远问。 “去冷库。” 陈砚扣上安全带。 “让吴刚把炸药的引信检查一遍。所有的。一个都不能落。” 麵包车发动。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迴响。 后视镜里,长城饭店的灯火通明,像一具巨大的发光墓碑。 陈砚盯著挡风玻璃。 那是他进入上海这个圈子前,最后的倒计时。 定格。 陈砚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 一张被揉得稀烂的照片残角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掉进柏油路面的裂缝里。 第50章 雷鸣一响 麵包车碾过路面上的那道缝隙,轮胎压过破碎的纸角。 张远握著方向盘,视线盯著前方被灯光照亮的土路。 “砚哥,沈从周这老小子在这儿堵人,怕是憋著更大的坏。咱们去冷库的事,他知道吗?” 陈砚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著漆黑的窗外。 “他连我爸在上海的厂房都能查清,找个冷库不算难事。” “那咱们还回去?这不等於是把兔子窝告诉狼了吗?” 陈砚掏出打火机,拇指在齿轮上拨动。 “狼想进窝也得看牙够不够硬。冷库那边有吴刚守著,还有学校的批文。沈从周自詡是文化人,这种地方他不会亲自带人闯。” 麵包车在荒野中转了个弯,远远看见肉联厂冷库的轮廓。 冷库门口停著两辆盖著防雨布的大型卡车。 十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汉子正站在空地上,脚边堆著沉重的铝合金箱子。 “货到了。” 陈砚推开车门,脚落在冻硬的土地上。 苏晚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手里拿著几张报关单,正站在卡车尾部点数。 她转过头,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陈砚,东西都在这儿了。香港那边走的是三方贸易,转了三个港口才进的津门。arri的那套 master prime定焦组,一共十二支。还有两台 535b摄影机。” 陈砚走到车厢后方,看著被码放整齐的器材箱。 箱体上印著黑色的德文字母,边角有轻微的磕碰痕跡。 他伸手扳开其中一个箱子的搭扣。 盖子开启,深灰色的防震海绵包裹著一支黑漆喷涂的镜头。 镜头前组玻璃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墨绿色的光泽。 陈砚拿起镜头,指尖在光圈环上拨了一下,机械结构发出细密且阻尼均匀的声响。 “三万美金的运费,值了。” 一名带著红色安全帽的领头工人走过来,手里攥著一根粗短的铁棍。 他是老厂街雇来的泥水匠头儿,姓赵。 “陈导,这活儿干不了了。刚才来了两个穿黑西装的,说这楼不稳当,是违建。他们说要是再干下去,出了事儿没人负责,还要判刑。” 赵头儿身后跟著几个工人,手里都拎著铁锹,脸色有些迟疑。 苏晚走上一步。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这是北电的实验课题,所有证件都是全的。钱我们已经预付了一半,现在停工,你们属於违约。” 赵头儿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违约就违约,定金我们退一半。大傢伙儿是出来挣钱的,不是出来蹲大牢的。哥儿几个,把工具收拾收拾,走人!” 工人中响起一阵杂乱的附和声。 陈砚放下镜头,合上箱盖。 他没看赵头儿,转过身看向冷库漆黑的铁门。 吴刚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著一根一米多长的起锚撬棍。 他停在门槛处,撬棍的尖端点在水泥地面上。 “砚哥,这几个人刚才在冷库后门鬼鬼祟祟,想往配电箱里灌水。” 吴刚用脚踢开脚边的一个蓝色塑料桶。 里面散发著一股浓重的碱味。 陈砚侧过头,看著赵头儿。 “沈从周给了你多少钱?” 赵头儿愣了一下,攥著铁棍的手紧了紧。 “什么沈从周?我不认识。我们就是觉得这地方邪乎,不干了。”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拍在卡车的引擎盖上。 “每人一千,这是今晚的加收。想走的,现在拿钱滚。留下的,每顿饭多加两个荤菜,片子拍完,再给一万红包。”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原本后退的脚步停住了。 一万块钱,在2000年相当於他们一年的收入。 赵头儿眼角抽搐了一下,挥起铁棍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都不许拿!嫌命长是不是?陆家的人说了,谁在这儿干活,以后在北边就別想接工程!” 陈砚迈步走向赵头儿。 他的步子很稳,脚掌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头儿下意识地举起铁棍。 吴刚手里的撬棍横著抡了出去。 “当!” 撬棍击打在铁棍中间,火星四溅。 赵头儿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铁棍飞了出去,落在两米外的土坑里。 吴刚跨步上前,撬棍的尖端抵住赵头儿的喉咙。 “陆海明在津门的时候,没教过你怎么跟导演说话?” 赵头儿的身体僵住,后背顶在卡车的轮胎上。 周围的工人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向后撤。 “让他们走。” 陈砚站在赵头儿面前。 “拿著你的钱,告诉沈从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他在上海用用就行了,燕京不吃这一套。” 赵头儿脸色煞白,抓起地上的钱,带著几个心腹连滚带爬地跑向黑暗。 剩下的十几个老实工人站在原地,低著头不敢出声。 陈砚看向他们。 “搬东西。进场。” 工人们弯下腰,吃力地抬起沉重的木箱,走进冷库。 苏晚走到陈砚身边,长舒一口气。 “他们要是真全跑了,钟楼的最后封层就没人做了。沈从周这手釜底抽薪,真是够狠。” 陈砚看著那些缓缓进入冷库的背影。 “还没完。他手里握著龙標,这才是他觉得能压死我的底牌。” 远处,两道明亮的车灯撕开夜幕。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停在冷库门外。 严怀忠推开车门,走下车。 他手里捏著一个牛皮纸袋,脸色很严肃。 “陈砚,这是部里连夜盖的章。上海那边递了话,说你的片子存在严重的政治隱患和拍摄伦理问题。沈从周这是要彻底封死你。” 陈砚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一张纸上印著红色的公章:国家重点艺术实验扶持项目。 “老师,沈从周动用了什么关係?” 严怀忠嘆了一口气。 “陆海明当年给上海製片厂捐过两座影剧院,这只是明面上的。私底下,沈从周的妹夫刚提了上影的审查副组长。他只需要在你的材料里写上一句『导向不明』,这片子就得死在剪辑室里。” 他指了指那份特许证。 “我这张老脸在部里还算有点面子。这份证明能保你在冷库里把片子拍完,没人能以行政手段查封。但出片后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了。” 陈砚收起文件。 “有这份证就够了。” 严怀忠看著那座巨大的冷库。 “你要干什么?沈从周已经在等你的求饶电话了。” 陈砚没回答,他转过身,对吴刚打了个手势。 “开工。” 冷库內,灯光闪烁了几下,恢復了亮度。 巨大的钟楼骨架已经搭建到了三层。 林清秋站在最顶端的脚手架上。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粗布长裙,赤著脚,脚踝处缠著一圈发黑的绷带。 她的头髮散乱著,脸上涂著特製的粉底,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 陈砚走到摄影机后。 张远已经將 master prime 35mm镜头装在了机身上。 “镜头推到林清秋的侧脸,要抓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陈砚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 画面正中心,林清秋像一株枯萎的植物,悬掛在钟楼的边缘。 “吴刚,引信连好了吗?” 吴刚蹲在钟楼基座下,手里攥著两根红色的电线。 “连好了。手动起爆。保证第一声响,楼体向左倾斜。第二声响,铜钟坠落。” 陈砚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注意。这是《雷鸣》的第一场,也是唯一的一场。我们没有重拍的机会。这一座楼,就这一座。” 苏晚站在冷库的边缘,手心里全是汗。 为了这座仿製的铜钟,她调动了所有的海外资金。 那一坨重达半吨的铜合金,是按照 1:1的比例復原的。 “开机。” 陈砚的声音很轻。 摄影机的马达发出细微的转动声。 监视器里,林清秋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木然。 她鬆开了扶著樑柱的手。 “炸。” 陈砚下达了指令。 “嘭!” 一声闷响在冷库內炸开。 大量的白色粉尘从钟楼的一层喷涌而出。 巨大的木製架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整座楼开始向一侧缓慢倾倒。 尘土瞬间瀰漫了整个镜头画面。 林清秋的身体隨著楼体倾斜,她的长裙在风中摆动,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咔噠!” 二层的滑轮组崩断。 那一口悬掛在顶端的铜钟失去支撑,垂直坠落。 “咚——!” 钟体砸在底部的泥潭中。 飞溅起来的泥浆盖过了摄影机的镜头。 陈砚没有喊停。 他盯著监视器。 泥水顺著镜头玻璃缓缓滑落。 画面逐渐清晰。 在那座倾斜的、崩塌了一半的钟楼前,那口钟陷在深坑里。 林清秋趴在钟身上。 她的手臂垂在外面,手指在泥浆里抠出一道道痕跡。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残存的木屑从高处飘落,砸在铜钟上的声音。 “停。” 陈砚站起身。 他走到泥潭边,看著还在颤抖的林清秋。 “刚才那一秒,你想到了什么?” 林清秋抬起头,嘴唇发抖。 “我听到了……心跳声。不是我的,是钟的。” 陈砚弯下腰,抓起一把混著木屑和铜粉的泥土。 他把这团泥土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样片袋里。 “苏晚。” 陈砚转过身,看向等候在侧的苏晚。 “找洗印厂。今晚就出样片。出一份数字拷贝,直接发给上海的文森特,让他转交给沈从周。” 苏晚拿过样片袋,有些迟疑。 “现在发过去?他不还没开始审查吗?” 陈砚接过张远递来的烟,点燃。 “告诉沈从周,片子我剪完了。这就是结局。钟已经落了。他手里那支判官笔想往哪儿画,隨便他。” 冷库的铁门缓缓推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了进来,照在那些废墟和灰尘上。 陈砚站在光里,背对著坍塌的钟楼。 他看著手机上显示的沈从周的號码,直接按下了黑名单。 定格。 陈砚的手指夹著烟,菸头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平静。 远处的麵包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冒出白色的烟。 镜头从陈砚的侧脸缓缓后拉。 在倒塌的钟楼地基下,那根刻著“还债”二字的青砖,被坠落的铜钟砸得粉碎。 碎片混合在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51章 洗片厂不开门 菸头在半空横著划过,灰落在陈砚鞋面上,留下一抹脏白的印子。 冷库內的铜钟还斜在泥坑里,钟口歪向东南方,外壁裂出的纹路像几条狰狞的蜈蚣。 张远抱著两只金属片盒从碎木堆里钻出来,棉袄被木刺颳得露出了絮子,肩上掛著一截断掉的绝缘胶带。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怀里抱著的是易碎的瓷器。 “砚哥,a机全卷保住了,b机只剩半卷,c机进了泥水。” 陈砚伸手去接。 张远往怀里收了收,没给。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线,嗓子有些哑:“我抱著,谁碰这玩意儿我跟谁命换命。” 吴刚站在铁门边,那根一米多长的起锚撬棍斜搭在肩头,金属尖端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外面有两拨人,说是厂区保卫,想进来检查消防。” 吴刚朝外歪了歪头,“脸生,不像这片儿的。” “看证件了吗?” 陈砚拍掉鞋上的菸灰。 “拿不出来,被我顶回去了。” “老梁,带四个人去后门。” 陈砚看向正在收捡泥样的梁启年,“谁往里探头,先按住手,再问名字。” 梁启年拎著旧帆布包起身,袋子里装著装好的泥样和碎砖。 他点了点头,话不多,带著人猫腰钻进了钟楼残骸后的暗影里。 苏晚拿著帐本走过来,笔尖在指缝间机械地转动,指甲盖上沾了块干硬的泥点。 “清点完了。钟楼全毁,灯架报废六组。香港器材那边,押金肯定回不来,尾款还差四十七万。” 她看著陈砚,语气没起伏,“这一撞,把半部戏的预算撞进泥里了。” 陈砚盯著那两个片盒:“底片必须先走。” “我来想钱。” 苏晚把帐本合拢,“林姐那边还有几笔短拆,我能谈下来。” “別找你家里。” “我不傻。” 苏晚转过身,背对著眾人拨通了电话。 陈砚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被冻得发青的手指在帐本边缘死死抠著,抠出了一道白色的摺痕。 此时,担架抬到了近前。 林清秋躺在上面,那件深灰色的粗布长裙被泥水浸成了重墨色,像铁一样裹在她腿上。 氧气面罩在担架边晃荡,她伸手推开,看向陈砚。 陈砚蹲下,没说话。 “那条……能用吗?” 林清秋的嘴唇在抖,脸上的灰粉被泪水衝出了两条沟壑。 张远在旁边听得鼻子一酸,低头骂了一句脏话。 陈砚把冰凉的金属片盒放在担架边,让她能感觉到胶片的存在。 “能进影史。” 陈砚说。 林清秋的手指在盒盖上虚弱地敲了两下,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她闭上眼,任由医护人员將她抬上麵包车。 “燕京还有谁敢洗这卷底片?” 张远看著陈砚,眼神里带著一丝惶恐,“第一厂拒了,別的厂怕是早收到了信儿。” “去第二洗印厂。” 陈砚起身,拉开车门。 麵包车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迅速消失在荒原里。 燕京第二洗印厂。 大门开著半扇,值班室的玻璃上贴著四个大字:设备检修。 厂区內寂静得异常,往日里药水泵的轰鸣声停了,只有几只麻雀在空旷的操场上蹦躂。 张远抱著片盒跳下车,直接冲向门岗。 保安正拿著搪瓷杯喝水,眼皮抬都没抬。 “北电实验项目,送洗样片。” 陈砚將严怀忠签发的文件隔著窗户递过去。 保安放下杯子,指了指玻璃上的白纸:“检修,不接活。” “药水车还在这儿停著,检修哪门子线?” 苏晚走上一步,指著办公楼门口那辆掛著油布的大卡车。 “我就看门的,別问我。” 保安关上了一半窗户。 张远伸手按住窗框,力道大得指节打滑:“让李开平出来!我刚才看见他在二楼抽菸了!” 陈砚伸手按在张远肩上,声音平和:“退后,看好片盒。” 张远喘著粗气往后退,怀里的片盒被他搂得死死的。 办公楼门口走出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约莫三十多岁,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咯咯作响。 她停在三米外,递出一个没有台头的文件袋。 “陈导演,李厂长身体不舒服,不见客。” 马秘书把档案袋放在窗台上,“他让我带个话,厂里也有难处。” 苏晚拆开袋子,里面只有一张空白的收据纸,中间写著一行原子笔字: 【谁洗《雷鸣》,谁停药水。】 字跡凌乱,像是匆忙写就。 “谁停你们的药水?” 陈砚看向马秘书。 “我不方便说。” 马秘书低头避开目光,“陈导演,您也別在燕京试了。上海那边递了名单,谁接您的片子,谁就从明年的影材採购名单里除名。这厂里八十多號人要吃饭,没药水,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陈砚抬头看向二楼。 窗帘合拢了一半,后面有个模糊的人影,烟雾从缝隙里渗出来,迅速被风吹散。 “李厂长,这就是您的態度?” 陈砚喊了一声。 二楼的窗户推开一道缝,李开平的声音带著重感冒似的沙哑:“陈砚,走吧。我洗过没龙標的黑片,也洗过禁片,那时候大不了也就是挨个处分。现在不行了,人家捏著我的喉咙,我不能拿全厂人的工资陪你赌。” 他说完,一截菸灰从窗台掉落,跌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门岗外,两辆掛著沪牌的黑色奥迪一直没熄火。 后排玻璃贴著防弹膜,黑沉沉的一片,像两双盯著猎物的眼睛。 张远盯著那车牌,咬牙切齿:“沪a 73k21……砚哥,我去把他们胎放了。” “上车。” 陈砚转过身,没看那两辆奥迪一眼。 “就这么走了?” “样片不能在太阳底下晒著。他们要的就是你砸门,然后借治安的名义扣了底片。” 麵包车缓缓后退。 陈砚坐在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机在兜里剧烈震动。 翻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想洗片,来上海。跪著来。】 苏晚在旁边看清了简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帐本。 张远从后排探头,呼吸粗重:“谁发的?” 陈砚没回答,按下了回拨。 电话通了,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类似潮汐般的电子噪音。 陈砚把车窗全部降下,冷风灌进车厢,吹乱了他的头髮。 他看著后视镜里那两辆一直尾隨的黑色奥迪,对著话筒平静地开口。 “转告沈从周。” 麵包车碾过厂门口的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上海。” 电话断开,陈砚將手机扔进中控台,掛挡,加速。 后方,两辆奥迪也隨之调头,像两道粘稠的影子,死死咬在麵包车后方。 第52章 苏晚的第一张硬牌 十二月的bj,夜里两三点的风能隔著羽绒服往人骨缝里钻。 加油站外,那辆破旧的麵包车排气管还在冒著白烟,在这荒郊野岭的灯影下,活像一只喘粗气的怪兽。 后方百来米开外,奥迪的大灯已经熄了,只有那抹黑沉沉的轮廓,在绿化带边缘若隱若现,像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尸斑。 陈砚站在风口,大衣下摆被吹得乱抖。 他单手拢火,点著了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要是他们硬拦,车窗摇死,直接往里闯。吴刚,你知道分寸。” 陈砚把钥匙丟给刚下车的吴刚,语调平得像是在交代早起吃什么。 吴刚接了钥匙,大拇指在腰间的扳手上摩挲了一下。 他朝后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钻进了麵包车里。 张远抱著那两个金属片盒,手心全是汗,衣服早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下车跟著陈砚,可看著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砚哥,那我守底片。” 张远咬著牙。 “到底片就在,到底片没烂,剧组的人就还有口饭吃。” 陈砚拍了拍车窗,示意吴刚走。 麵包车发出一声轰鸣,碾过地上的碎石,朝著三环方向咆哮而去。 几乎是同时,后方那一辆奥迪也迅速启动,两道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晚坐在自己的车里,手还死死扣在方向盘上。 刚才沈从周发来的那条匿名简讯,她没让陈砚看,但在她脑子里已经炸成了一团。 “林淑芬到了。” 苏晚开口,嗓音带著长时间没喝水的沙哑。 陈砚看向她,指了指苏晚包里的帐本,“林淑芬是吃肉的。今天你手里的钱成了窟窿,她会带著锯子过来。” “我守著这本帐,她锯不动。” 苏晚调转车头,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亮。 “去吧。剪辑权、海外版权、主创名单。除了分钱,剩下的她一个也別想碰。” 陈砚交代完,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他没上苏晚的车,而是拦了辆刚加完油的计程车,直接消失在视野里。 南郊肉联厂,冷库。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冷。 几盏巨大的氙气灯把荒草丛生的院子照得白惨惨,连石头缝里的冻土都照出了冷颼颼的光。 林淑芬站在那辆奔驰s320旁边,貂皮大衣上沾了一层细碎的土。 她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身后的两个会计一左一右拎著黑色手提箱,脸都被风抽成了青紫色。 苏晚把车直接懟到了林淑芬面前,车门一推,一股子冷硬的气势就压了过去。 “钱呢?” 苏晚没寒暄,手里那个文件夹往车盖上一拍。 林淑芬笑了,那张被粉底抹得过分苍白的脸在灯下显得有点扭曲,“妹子,急什么?陈砚呢?这种大开大合的场面,他躲在后面,让你一个姑娘家出来蹚浑水?” “他在等样片出来。样片成了,咱们这合同就是真金白银。样片不成,这就是废纸。林姐,你是来救急的,还是来废话的?” 苏晚盯著林淑芬的眼睛,没退后半步。 林淑芬耸了耸肩膀,示意会计开箱。 箱盖掀开,一叠叠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在氙气灯下散发著一股油墨味。 那是整整三十万,在这个时代,这分量能让人呼吸停滯。 “三十万现,剩下七十万短拆。雷鸣国內收益,我要百分之二十五。另外,宣发总控得归我。” 林淑芬开出的价码,几乎是贴著苏晚的脖子在砍。 苏晚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国內收益百分之八,没有宣发总控。林姐,你这是乘人之危,不是做买卖。” “你没资格嫌贵。上海那边沈从周发了函,燕京所有洗印厂都要药水断供。这三十万要是现在拿不走,你明早连发工人工资的钱都没有。” 林淑芬吐了口唾沫,冷笑。 苏晚没说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轻飘飘地压在钱堆上面。 纸上,威尼斯电影节的狮子標识在灯光下异常刺眼。 “入围函复印件。正本在陈砚兜里。法国那边预售了三百万美金,第一笔已经在香港到帐。” 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冷库门口却砸得极响,“沈从周卡的是时间差。这个时间差,林姐,你觉得值多少钱?” 林淑芬夹烟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死死盯著那张入围函,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极度的贪婪,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忌惮。 她知道,只要这份名单一放出来,港资、台资会像闻著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过来。 日息千六的短拆? 那时候连百分之五的收益都轮不到她林淑芬。 “行。百分之十。” 林淑芬突然伸手,拿过会计递来的笔,在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协议上弯腰签了名,“苏晚,算我小瞧了你。你跟陈砚真是绝配,一个在前面杀人,一个在后边埋骨头。” 苏晚接过签好的合同,並没露出丝毫轻鬆。 她转身对守在后门的梁启年摆了摆手:“现金入库。老梁,抓到的那个人呢?” 梁启年拎著一根铁锹,脸色阴沉地朝仓库指了指:“姓魏,狗仔。进不去门就在外面蹲,相机拆了,人还在里头。” 林淑芬穿好大衣,临走前拍了拍苏晚的肩膀,语气复杂:“妹子,刀拿到了,可上海那帮人不喜欢动拳头。他们喜欢动笔。演员受伤、非法爆破、境外资金。这几盆脏水一泼,威尼斯也救不了你们。龙標?你们怕是这辈子都见不著了。” 林淑芬的车刚走,苏晚的手机就像催命一样震动了起来。 “苏小姐,我是朝阳三院。” 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满是匆促的脚步声和推车撞击声。 “林清秋出事了?”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人没事。但刚才来了几个拿介绍信的,自称是《上海新影周刊》的。他们趁著查房,强行翻了林清秋的病歷。带头的那个魏成说,他们掌握了剧组虐待演员的『铁证』,明早就要发头版!” 苏晚攥著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发力而失去了血色。 窗外,一辆黑色的奥迪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像个幽灵般在工厂门口划过。 沈从周的刀,没有砍向钱,而是直接捅到了林清秋的病床边。 “拦住他们。谁敢拍林清秋的脸,直接报警。” 苏晚掛断电话,猛地推开办公室大门。 角落里,陈砚在黑暗中抽完了最后一口烟,菸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刀子亮出来了。” 陈砚起身,把大衣纽扣一颗颗系好,“走吧,去医院杀青。” 第53章 林清秋不上病床 陈砚扣好大衣,脚步落在走廊青砖上。 苏晚抓著单据从后面追上来。 “医院那边报信,魏成已经撤了。” 陈砚拉开吉普车门。 车窗上的霜花被风吹斜,他坐进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 “人跑了,东西带不走。” 苏晚把住院单甩在中控台上,“进病房后,別拿回冷库的话激她。她那身伤,医生说隨时会出后遗症。” 发动机启动,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吼。 “她以前是跳舞的,得靠那股子狠劲进戏。” 陈砚看著前方的路灯残影,“这次,我让她看她拿命换回了什么。怎么选,看她自己。” “你每次都把刀柄递给別人,再说选择权在人家手里。” 苏晚指关节扣紧,“万一她真废了,这戏就砸了。” 陈砚从大衣內袋掏出一盘dv带。 外壳贴著白胶布,上面是他手写的字:【a机倒钟,全卷】。 病房走廊。 药水味混著隔壁食堂的土豆油烟。 护士站转角,两名护士端著托盘压低声音。 “那个跳舞的还不肯躺,一身泥没洗乾净,就抓著医生问镜头废没废。” “那导演看著才多大?这是造孽。” 陈砚停在病房门口。 门虚掩著。 林清秋撑在床沿,左肩缠著厚实的固定带。 那头原本垂到腰际的长髮被剪短了一截,发梢参差。 她低头拽著鞋带,手指打滑,那个扣怎么也系不上。 医生站在床尾,手里捏著x光片。 “林清秋,软组织挫伤不是玩笑。今晚必须观察。” “我签免责。” 林清秋没抬头。 “签了也不行。你是病人,不是你导演手里的木偶。” 医生转身,看向进门的陈砚,“你是那个导演?” 陈砚把dv带搁在床头柜上。 “我是。” 医生把片子塞回袋子,“她现在的拍摄计划就是臥床,我不签字,谁也带不走。” 苏晚把住院单递过去,“一定按规矩来。” 林清秋抬眼,眼白里布满红血丝。 “苏姐,我能走。” “能走不代表能拍。” 苏晚按住她的肩。 陈砚没理会几人的爭执,自顾自拉过墙角的电视推车,接通dv机电源。 画面跳动。 冷库那个泥坑占满了屏幕。 几十吨重的铜钟歪斜著坠下,边缘掛著折断的木樑。 林清秋趴在泥浆里,半个身子没入阴影。 她没喊疼,手指在泥面上抠出五道沟。 镜头切换,b机特写。 泥水顺著眉骨流进眼睛,她没眨眼,手背划过铜钟裂缝时,被毛刺带起一道血痕。 张远站在门口,死死盯著屏幕,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 画面里,铜钟继续下沉,林清秋右手滑脱,又反手捞住一截断裂的屋脊。 那种求生欲几乎要穿透屏幕。 准备训斥陈砚的医生看著屏幕,不再说话。 画面切回蓝屏。 林清秋坐在床沿,半晌没动。 她看著自己的手背,血跡洗净了,只剩几条医用胶布。 “我不像个跳舞的人了。” 她说。 陈砚拔掉数据线,收好磁带,“你以前是在跳舞,现在是在演人。” “算夸奖?” “算定论。” 陈砚说。 张远此时跑进来,“清秋姐,那条绝了!我拿命护出来的,准保进影史。” 苏晚转过头对张远吩咐:“去后街买点热粥,多加红枣。” “我不走,我要守著底片。” 吴刚从后方出现,把一个铝合金保温桶塞进张远怀里,“东西我看著,你去。” 等张远离开,医生重新在灯箱上贴出片子。 “腰背肌肉严重痉挛,必须要观察。” 林清秋开口:“明天指標要是过了,我就回组。” “苏姐,我知道上海那边在找麻烦。” 林清秋拿过出院告知书,“他们想让我当受害者,我就偏不当。” 苏晚一把按住告知书,“魏成的报纸一发,沈从周就会带调查组来。你说你没受伤没用,报纸上只会登你躺在担架上的照片。” 陈砚按在窗台上,没点火,只是指间夹著烟。 “魏成进医院不是来看病的,是来拿人血馒头的。” 陈砚拿出一张白纸,“林清秋,声明暂时不发。” “为什么?” “你穿著病號服,没人信你。就在这待著,该治病治病。” 陈砚盯著黑漆漆的窗外,“拍摄暂停。” 林清秋动作僵住,“你捨得刪那组镜头?” “我不会为了几秒钟胶片,搭上你一辈子。” 苏晚从包里掏出一份法律文件,“这是演员安全保障的补充协议。” “林清秋,签了。以后危险戏份你有权拒绝,甚至能参与后期声音剪辑。陈砚要是无故拒绝你的方案,我带你去仲裁。” 陈砚点头,“加一条,你有最终的声音修改建议权。” 林清秋接过笔,重重签下名字。 一名护士推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医生,档案室那边闹起来了,说是要查住院登记號。” 苏晚起身,“找死。” 陈砚拎起底片盒交给吴刚,“看好人,底片就在你脚底下,谁来也別动。” 陈砚转身穿过门诊大厅。 档案室门虚掩著,透出复印机蓝莹莹的光。 “咔噠,咔噠。” 陈砚进屋。 穿著白衬衫的周师傅正往复印机里塞纸,领口歪斜,见陈砚进来,手猛地一抖。 “你……找谁?下班了!” 陈砚跨步过去,伸手按住复印机盖板。 复印纸还在往外吐。 最上面那张,印著“林清秋”三个字。 桌角的牛皮纸袋里装著病歷副本,袋子右上角印著个黑色的“沈”字。 苏晚赶到,拽过牛皮袋,“周师傅,谁让你复印病人档案的?” 周师傅老脸涨红,“有介绍信……说是上海製片厂的,查生產事故。” “那是偷。” 苏晚冷声道。 陈砚从袋里翻出一张名片:上海新影周刊,魏成。 保卫科老赵带著手电跑进来,“老周,你疯了?收人家多少钱?” 周师傅靠在铁柜上,瘫了下去,“我儿子下岗了……他们说就复印个纸,不害命。” 陈砚拿起那张偽造的介绍信,对摺塞进兜里。 “老赵,报警。非法调阅档案,收受贿赂,够他在里面待几年了。” “导演,我错了,別报警!” 陈砚低头看著他,“药水断了,我没找你。底片砸了,我没找你。但你敢卖她的命,这帐就没法算了。” 他转头对苏晚说:“给派出所打电话,就说有人受沈从周指使,入室盗窃商业机密。” 复印机发出一阵嘎吱声,纸卡在了出纸口。 上面的字跡因受热变形,像是要將“林清秋”三个字撕开。 陈砚兜里的手机震动,沈从周的信息只有三个字: 【还没完。】 陈砚刪掉简讯,看向窗外。 上海那边的刀,已经磨到了嗓子眼。 第54章 片盒被拦 陈砚关掉手机屏幕,残余的绿光在指缝间熄灭。 上海那边的刀,已经磨到了嗓子眼。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苏晚正站在护士站旁打电话,由於握得太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对,是转院。转到津门第一中心医院。” 苏晚掛断电话,看向陈砚。 “急救车已经在楼下。林清秋的家属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陈砚点头,拉开走廊的窗户。 冷风贯入,捲走了走廊里的药水味。 “张远呢?” “在后门,带队装车。” 苏晚快步跟上陈砚。 陈砚下楼,看到张远正蹲在金杯麵包车后备箱,手里拿著捲尺测量位置。 十几个铝合金片盒整齐排列,侧面用红色油漆喷著“雷鸣”和对应的场次编號。 吴刚守在车旁,脚边放著一个灭火器。 “砚哥,东西都齐了。除了砸坏的那捲,剩下的都在这。” 陈砚弯腰,手指划过片盒边缘的密封胶条。 “走京津塘高速,到天津港找法方的文森特。” “他会带你们进外贸码头的保税仓库。那是法租界旧址改的,他们手里的免检证明比北电的红头文件好使。” 陈砚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叠美金,塞进吴刚手里。 “车上除了底片,还有学校发的学术实验课题文件。遇到拦路的,先递文件,再递这个。明白吗?” 吴刚把钱揣进怀里。 “砚哥,要是他们硬抢呢?” 陈砚看著那几个片盒。 “他们不敢明抢,只敢查。只要拖到天亮,沈从周的目的就达到了。” 张远钻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扣得极响。 “砚哥,放心。片在人在。” 陈砚拍了拍车门。 “出发。” 麵包车发动,喷出一股浓浓的白烟,消失在医院后门的暗影里。 半分钟后,陈砚转头看向苏晚。 “林清秋上车了吗?” 苏晚领著两名担架员走出电梯。 林清秋躺在担架上,身上盖著厚实的棉被,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 她的眼神很清醒,死死盯著陈砚。 “陈导,我那场戏到底过没过?” 陈砚没回答,而是指了指一旁两台巨大的备用氧气瓶。 “那是你下半辈子的饭碗。守住了,戏就过了。” 担架员將林清秋抬上急救车。 苏晚隨即坐到担架旁。 陈砚亲手將那两台氧气瓶推入车厢固定槽,並扣紧了不锈钢锁扣。 “走下道。过杨村,绕开高速口。” 急救车的蓝红灯光闪烁,却没有开警报器,安静地滑入主路。 陈砚点燃一根烟,看著两辆车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凌晨两点。 京津塘高速大羊坊收费站。 张远看著前方密集的红色尾灯,手心冒出了汗。 三辆掛著不同制服涂装的车辆呈品字形排开,挡住了所有进站口。 “吴哥,不对劲。这个点怎么会有查车的?” 吴刚没接话,降低档位,让麵包车缓缓滑行。 一名身穿交警制服的男青年挥动指挥棒。 “停车,熄火。行驶证、驾驶证拿出来。” 吴刚降下车窗,递出证件。 “警察同志,我们是北电剧组的。运送科研器材,赶时间。” 交警没看证件,而是朝后面两辆车招了招手。 “消防检查。接到举报,你们车上携带大量易燃易爆危险品。后面门打开。” 车门被拉开。 两名穿著蓝色制服的人员跳上车,直接对向那排铝合金片盒。 “这是什么?” 张远跳下车。 “这是胶片。是艺术品,不能见光!你们懂不懂规矩?” 一名胖子翻出工作证,在张远面前晃了一下。 “工商局。怀疑你们涉嫌非法非法出版物运输,依法检查。把箱子打开。” 吴刚拦在胖子面前。 “这是学校的课题。有部里的批文。谁允许你们在高速口开箱的?” 胖子嘿嘿一笑。 “批文?那是管拍戏的,不管运输。我们接到线索,这批货没有运输许可证。打开!” 张远看向吴刚。 吴刚的指尖在裤缝处摩擦,眼神停留在对方肩膀的编號上。 “打开可以。要是曝光了,里面的底片值三百万美金。这钱你赔?” 胖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奥迪。 奥迪的车窗降下三分之一,露出一张戴著金边眼镜的侧脸。 那是沈从周的秘书。 秘书微微点头。 胖子底气足了。 “废什么话?开箱!不开就是暴力抗法!” 张远挡在最前面,声音带著颤音。 “不行!开了这戏就毁了!” 胖子用力推了一把张远。 “起开!” 几个片盒被粗鲁地拽下车,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巨响。 胖子熟练地別开卡扣。 “嘎吱”一声。 密封条被强行撕开。 张远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扑过去想挡住光。 盒子开了。 里面没有暗绿色的胶片盘。 只有一堆杂乱的报纸,里面包裹著几卷满是划痕的废弃胶片边角料。 胖子愣住了。 他又连续撬开了剩下的九个盒子。 每一盒里都是一样的东西:烂报纸、废胶片。 甚至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著:沈先生,早点休息。 胖子的脸色由青转紫。 他冲向奥迪车,还没靠近,奥迪便猛地关窗,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直接掉头逆行离去。 交警和消防的人面面相覷。 “人呢?还查吗?” 吴刚冷哼一声,將地上的片盒一个个捡回车里。 “东西弄脏了。我们会向相关部门投诉。让开。” 此时。 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的急救车里。 苏晚小心翼翼地拧开氧气瓶底部的隱藏卡扣。 隨著不锈钢外壳滑脱,里面露出的並不是压缩气体瓶。 而是整齐码放、经过层层真空包装的底片盘。 林清秋躺在担架上,听著氧气瓶里传出的细微碰撞声。 “陈导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苏晚看著窗外漆黑的树影。 “他从来不赌。他只在確定的事情上加码。” 急救车稳稳停在津门码头的一个废旧仓库前。 仓库门开启。 文森特带著几名身穿法方制服的安保人员迎了出来。 “苏小姐,一切就绪。这批货会进入法方外交邮袋。三个小时后直飞香港。” 苏晚长出一口气,看著底片被移交给外籍人员。 她拿出手机,给陈砚发了一条简讯:【种子已入库。】 燕京,某招待所。 沈从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秘书推门而入,脸色极其难看。 “沈总。被耍了。那辆车里全是废料。” 沈从周没摔杯子,只是把茶水慢慢倒进旁边的菸灰缸。 “人血馒头要是吃不到,就换个吃法。”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魏成。 魏成手里拿著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林清秋被抬上担架的俯拍,血跡虽然被清理过,但她的脸色在闪光灯下显得极为惨白。 第二张是陈砚推著氧气瓶进入急救车的瞬间,表情冷酷,像是把人送进焚化炉。 “沈总。通稿写好了。標题我都想了三个。” 沈从周拿起一张照片,用火机点著。 “选最狠的那个。” 魏成点头。 “《天才导演还是片场暴君?揭秘剧组严重违规爆破致女星致残》。” “还要加一句。该片导演疑通过非法渠道向境外转移资產,试图逃避法律责任。” 沈从周吹灭火苗。 “去吧。让京城那几家小报,明早五点同时发。” 魏成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沈从周走到窗前。 天空开始泛白。 “陈砚,底片你带得走。但在国內,你这张脸,已经臭了。” 就在这时,楼下报刊亭的捲帘门哗啦一声拉开。 老板正在搬运刚印出来的晨报。 最上面那叠小报的头版。 陈砚冷漠推担架的照片占据了整整半个版面。 黑体大字像是一排排墓碑。 【电影圈惊现法外地,导演陈砚视人命如草芥。】 燕京电影学院宿舍。 陈砚合上手中的剧本。 他在桌上放了一枚刻著“雷鸣”字样的火漆印章。 桌边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严怀忠打来的。 “陈砚。部里来电话了。有人举报你不仅违规操作,还涉嫌偷漏税和非法外匯交易。” “调查组半小时后到。你人在哪?” 陈砚拿起外套。 “我在校门口买早点。” 他推开宿舍门。 清晨的浓雾中,几辆黑色的公务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 带头的调查员手里攥著一张被摺叠的报纸。 直接指向陈砚。 陈砚咬了一口手里冒热气的油条。 “早。” 调查员冷声道。 “陈砚。跟我们走一趟。” 陈砚咀嚼著食物。 “等等。我的烟抽完了。” 他弯腰,从报刊亭最显眼的位置,买下了最后一份《京城娱乐报》。 然后当著调查员的面。 他把那张写著“暴君”標题的报纸撕成两半。 揣进兜里。 “走吧。” 他钻进调查组的车。 这一瞬间。 报刊亭老板的收音机里传出一阵嘈杂的电波。 “今日凌晨,本市警方打掉一跨国非法外匯转帐团伙,涉及多名影视行业中介人员……” 沈从周在窗台处,死死按住了栏杆。 第55章 判官笔先落纸 车门关闭,灰色窗膜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陈砚靠在后座,指尖碾掉油条包装袋上的碎屑。 调查组组长郑坚推了推眼镜,將一份公函推到两人中间,纸页边缘撞在铝合金提箱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举报信上有你的签名。二十四小时內,通过香港帐户划转三百万美金。陈砚,这笔外匯怎么解释?” 陈砚擦乾指尖的油渍,將其摺叠放好。 “郑组长,那是法方法务部核准的预付款。合同备案压在北电教务处,你可以调档。” 郑坚审视著陈砚的面孔,“备案归备案,流向归流向。沈从周举报你利用剧组洗钱。查清之前,你哪也去不了。” 陈砚闭目假寐。 车辆碾过减速带,车身一阵晃动。 与此同时。 上海,武康路。 红砖老洋房內,爬山虎在寒风中抽动。 沈从周手持钢笔,在窗前的君子兰叶片上虚划了一下。 “陆海明在津门栽了,海明影业现在是块无主之地。” 侧面红木椅上,周启文理了理中山装的袖口,语调平缓,“你想接盘?北方那滩水太浑,部里的特派员刚到,伸手会被咬断骨头。” 沈从周將一张复印件放在茶几上,那是林清秋的医院诊断证明。 “我不要陆海明的地。我要的是《雷鸣》。” 周启文扫了一眼,“一个学生的毕设,至於?” “这不是毕设,这是威尼斯的敲门砖。” 沈从周压低声音,“陈砚在冷库搞极限拍摄,欧洲那帮影评人已经传开了。要是让他顺当拿到金狮,上海电影联合会的规矩,就成废纸了。” 周启文沉默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点。 “严怀忠那老头子说是学术课题,审查组很难直接下令。你想要什么?” “不需要违规封杀。” 沈从周看向窗外灰濛濛的街道,“只要你签一份风险告知书。建议《雷鸣》补充安全拍摄说明,並在调查期间,封锁该片的对外送审通道。卡住出境审批,他手里的底片就是一堆废塑料。” 周启文起身整理衣摆,“这属於正常程序。” “对,程序。” 沈从周挪动盆栽,將其置於背光处。 半小时后,红色的奥迪尾灯消失在浓雾中。 沈从周回到办公桌前,拨通国际长途。 电话那头,文森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底片已经在保税仓。你要我停手?” “文森特,那是为了保护法方的名誉。陈砚涉嫌刑事案件,你们继续接收素材,在法律上会被视为隱匿证据。上海协会的警告函已经发到你总部邮箱了。” 对面陷入长久的沉寂。 “沈,陈砚是个天才,他的镜头有灵魂。” “天才不用还债,但你需要。” 沈从周切断通话,听著室內老摆钟的走动声。 燕京,招待所审讯室。 冷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 陈砚坐在掉漆的木椅上,郑坚翻阅著刚取回的口供。 门被推开,调查员附耳匯报了几句。 郑坚面色阴沉,將一份上海电影协会的公告拍在桌上。 “沈从周那边发声了,说林清秋伤势极重,可能终身残疾。陈砚,这就是你所谓的艺术?” 陈砚靠著椅背,面色平静。 “说话!” 郑坚敲击桌面,“现在外面全是记者。你把演员折腾成这样,还想去拿奖?这是给行里抹黑。” 陈砚抬眼,语气毫无波澜,“郑组长,林清秋在天津。派人验伤只需要三个小时。” “那是法医的事。在那之前,你得待在这。” 铁门关合,掛锁滑入锁孔。 房间內只剩陈砚一人。 他从大衣內衬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味蕾上散开。 他脑海中浮现出《雷鸣》最后一幕:铜钟入地,林清秋那只满是泥污的手伸向天空。 那一瞬间的构图,已经在意识中完成了最终剪辑。 夜里十一点。 燕京街头落下碎雪。 苏晚站在招待所外的灯杆下,领口竖起。 电话接通时,她的手有些发僵。 “苏,麻烦大了。” 文森特的声音隔著电波传来,“法方法务部下令,在爭议权解除前,禁止接收后续拷贝。” 苏晚落脚处是一片薄冰,身形晃动了一下。 “那是沈从周的诬陷。林清秋只是轻伤。” “法务部只看风险函。陈砚在那吗?我们需要他出面。” 苏晚看向二楼那扇亮著的窗户,“他被收了手机,人在里面。” “巴黎只给三天的確认期。拿不到清白证明,预付款会冻结,合同作废。” 掛断电话,苏晚快步走进公用电话亭。 “严老。他们动笔了。” 电话那头,严怀忠咳得厉害,“知道了。周启文在玩程序压人。我明天带那帮老教授去部里。苏晚,底片不能动,那是最后的本钱。” 苏晚走出电话亭,雪花贴在额角。 她拦下一辆计程车,调头冲向津门。 此时,审讯室內。 值班员趴在桌上睡著了。 陈砚感知到大衣內侧传来的震动。 这部备用机,仅有核心三人知晓號码。 他侧过身,利用座椅挡住监控死角,按下接听键。 “讲。” “陈,我冒险联络你。” 文森特的声音很低,“上海发的函件涉及刑事案件,我被剥夺了管理权。” 陈砚盯著墙缝中穿行的暗影,“函件具体內容?” “暴力拍摄,虐待演员。巴黎总部非常看重声誉,这份函件如果不撤销,没人敢给《雷鸣》排片。” 陈砚在手心划出一条直线。 “沈从周没有公函权,那是周启文的私人意见书。文森特,告诉巴黎,真相在我手里。明早十点,我会传一份素材过去。” “什么素材?” “电影的最后一块拼图。” 陈砚掛断手机,重新放好。 他踱步到窗边。 雪花在路灯下飞旋,覆盖了院里的黑车。 沈从周的笔落在了纸上。 但陈砚的胶片,已经进了铁盒。 他坐在床沿,双目微合。 脑中那口大钟再次轰鸣,砸碎了眼前的虚假。 陈砚在等。 等明早五点的头道光。 那是通往威尼斯的唯一出口。 --- 第56章 女主角的病歷 “走吧。” 陈砚关上车门。 调查组的黑色轿车启动,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积水。 郑坚把那张报纸平铺在膝盖上。 他指著林清秋躺在担架上的黑白照片。 “陈导演,这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有出处。” “腰椎神经压迫,伴隨软组织损伤。文章里说,她以前是专业舞者,这一下彻底断了她的职业生涯。” 陈砚低头看向那份报纸。 油墨在指尖留下灰色的影。 “郑组长,那是旧伤。” “沈从周把因果关係调了位。” 郑坚收起报纸,看向车窗外。 “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因果不重要。社会影响已经造成了。” 轿车驶入招待所院內。 铁门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与此同时,燕京电影学院行政办公楼。 严怀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叠刚送达的內参资料。 三名校务委员会的老师站在桌对面试。 刘主任率先开口。 “严老,这事闹得太大了。” “《京城娱乐报》虽然是小报,但传播速度很快。现在家属、媒体、甚至上海那边的协会都发了声。” “学校的名声不能被一个学生毁了。” 严怀忠端起茶杯,没有喝水。 “那是学术课题。部里有章子。” “刘主任,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就要撤资停工?” 刘主任拍了拍桌上的报纸。 “病歷是真的。人也是被抬出来的。这叫虐待演员。” “建议暂时封锁实验大楼。等陈砚的调查有了结果再说。” 严怀忠放下杯子,指关节敲击桌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封了楼,底片谁来管?” “你们谁能承担那三百万美金的赔偿责任?” 办公室內陷入沉默。 严怀忠推开椅子,站起身。 “我会让陈砚拿出一份详细的拍摄记录。在那之前,基地不能停。” 津门。 第一中心医院。 苏晚带著律师,站在档案室的窗口前。 窗口后方的办事员翻动著登记薄。 “302病房林清秋的病歷档案,现在不能查。” 苏晚向前跨了一步。 “我们是当事人。我有演员的委託书。” “查一下昨晚谁动过档案复印机。” 办事员避开苏晚的视线,合上本子。 “复印机坏了。昨晚的值班人员周某今天请假了。找不到人。” 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法律意见书,推过柜檯。 “非法泄露患者隱私,涉及刑事责任。” “我们已经报警。警察半小时后到。” 办事员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办公室后方的阴影处。 一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按住了那份文件。 “是误会。院方正在核实。请去休息室等候。” 苏晚盯著中年男人的胸牌:副院长魏某。 “魏院长,上海製片厂的魏成跟你是什么关係?” 魏院长没有回答,示意保安过来。 “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大声喧喧譁。” 苏晚被请出了走廊。 她靠在白色的瓷砖墙壁上,拿出手机拨通了张远的號码。 “医院这边被按住了。沈从周的人提前打过招呼。” 电话那头传出磁带转动的声响。 张远压低声音答。 “苏姐,我已经在剪辑室了。严老把备份拷贝送过来了。” “林清秋醒了。你要不要过来?” 苏晚掐断电话,推开了302病房的门。 林清秋撑著身体坐在床头,脊背挺得很直。 那份《京城娱乐报》就被她踩在脚底下。 报纸已经湿透,上面的黑体字扭曲成一团。 苏晚走过去,想扶住她的肩膀。 林清秋拨开了苏晚的手。 “苏姐,他们说我瘫痪了。” 苏晚摇头。 “那是捏造。医生说了,只是肌肉撕裂引发的旧疾。” 林清秋指著自己的腰,声音平稳。 “我不怕疼。但我怕观眾。” “他们以后看我的电影,第一反应会是:哦,这就是那个被导演折磨到残疾的可怜女人。” “我的表演,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卖惨。苏姐,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林清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手在发抖。 苏晚夺下杯子,重新倒了温水。 “陈砚会处理。他从来不吃亏。” 林清秋看向窗外,远处是码头的塔吊。 “让他別发声明。声明没用,没人信导演。” “让他把那段样片发出去。让他们看我是怎么掉下去的。” 燕京,招待所审讯室。 陈砚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只黑色的原子笔。 他在纸上画著钟楼的结构图。 郑坚推门进来,带入一阵寒气。 “陈砚,有人实名举报。你通过香港帐户转移的资金,涉及虚增成本和洗钱。” 陈砚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锐利的线条。 “资金来源是法方法务部的保函。郑组长,你应该去查沈从周在离岸帐户的交易记录。” “他去年在开曼群岛註册了三家皮包公司,专门套取国內合拍片的返税。” 郑坚愣住,俯下身盯著陈砚。 “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砚放下笔,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这种信息差,沈从周以为只有他能玩。” “我还有十分钟的时间。之后我要见我的律师。” 郑坚冷哼一声。 “律师进不来。你现在是隔离审查。” 陈砚推开椅子,站起身。 “十分钟后,我会把沈从周涉及的所有帐目清单写下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要联络我的剪辑师。我需要他在样片会上展示证据。” 郑坚权衡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副手,点了一下头。 凌晨五点。 燕京北郊。 张远坐在冰冷的剪辑机前,眼眶周围全是血丝。 他戴著耳机,逐帧切分磁带。 “砚哥,爆破组的原始记录都在这。” “还有林清秋入组前签署的身体状况免责书,以及保险公司的保单。” 陈砚通过內线电话指挥。 “把第42场,第3镜头的原始素材调出来。不要修色,要原片。” “把林清秋在泥潭里挣扎的那五秒钟,单独拉出来,反覆循环。” 张远在控制面板上按下录入键。 “明白了。这是要跟他们硬碰硬?” “不,是给沈从周办葬礼。” 电话掛断。 陈砚收起手机,將其推给旁边的监管人员。 他拿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开始默写一串串复杂的数字和日期。 每一行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面上。 那是沈从周在未来五年內会被揭发的秘密帐目,现在被陈砚提前提取出来。 窗外的雪停了。 天边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 沈从周坐在上海的办公室里,手里握著一个特製的烧號手机。 他拨通了陈砚的备用號码。 电话接通。 陈砚的声音很冷。 “沈总,早点休息。” 沈从周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陈导,报纸上的病歷只是开胃菜。这种舆论攻势,你能扛几天?” “下一次见报的东西,会涉及到苏晚。或者你父亲在上海的那座旧工厂。” 陈砚在纸上写完最后一笔,动作极其平稳。 “沈总。你那只玉扳指,是清中期的吧?” 沈从周的动作僵住。 陈砚继续说道。 “可惜是赃物。1998年西安博物馆失窃案的清单里,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沈从周握紧手机,指关节由於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 “你嚇唬谁?” 陈砚撕下那页纸,递给旁边的郑坚。 “东西在沈从周上海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第二格。” 陈砚对著电话吐出一个字。 “滚。” 他掛断电话。 郑坚看著纸上的內容,脸色变了又变。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部里的直连线路。 “我是郑坚。申请异地调警。目標上海,武康路。” 此时,招待所门外。 苏晚停下车,从驾驶座走出来。 她手里拿著一份密封的录像带盒。 两名校警拦住了她。 苏晚把磁带举过头顶。 “这是陈导给严老的样片。谁敢拦,谁负责。” 校警对视一眼,缓缓让开了位置。 沈从周盯著被掛断的手机,感觉到掌心的冷汗。 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 密码旋钮转动。 柜门开启。 那枚翠绿的玉扳指静静躺在天鹅绒衬里上。 沈从周突然伸出手,想把它抓出来扔进窗外。 但手伸到一半,动作凝固了。 他的余光看到,窗外的街道尽头,三辆白色的警车正由远及近。 警报声没有响起,但那抹蓝红交替的光已经在雪地上炸开。 沈从周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中的手机再次震动。 只有一条简讯,发件人是陈砚。 【钟声响了。】 第57章 北电样片会 【钟声响了。】 陈砚放下手机,机壳在木桌上磕出闷响。 郑坚抓起那张稿纸。 字跡凌乱,但每一个银行帐户和日期都清晰见底。 “沈从周在武康路的保险柜?” 陈砚起身,拉平西服褶皱。 “那是郑组长的事。我现在得回北电。” “案子没结,你不能离开视线。” 郑坚戴上大檐帽,挡住刺眼的白炽灯。 “下午三点,放映厅。你可以带人来。” 陈砚推门而出,走廊里的感应灯隨著脚步声跳动。 实验大楼台阶下。 严怀忠捏著红头通知单,髮丝被北方的干风吹得凌乱。 “协查函到了。周启文签的字。建议停掉课题,刘主任正盯著收回大楼的钥匙。” 陈砚越过他看向楼顶的招牌,“我要开样片会。” “现在开会是把脖子往绳索里伸。部里的人也在这,他们只看画面,不讲交情。” “那就请他们看画面。” 陈砚跨进楼道。 放映厅侧门。 苏晚握著诺基亚,风衣领子立得很高。 话筒里杂音刺耳。 “文森特。法务必须在线。不管巴黎现在是几点,拿不到確认函,三百万美金就烂在帐上,谁也別想动。这是违约。” 对面沉默了五秒,隨后掛断。 苏晚收起手机,看向走来的陈砚,“法方被沈从周的警告函嚇住了,但我咬死了违约条款。他们会连线。” “林清秋呢?” 苏晚朝后排指了指。 阴影里,林清秋陷在座椅中。 黑色大號羽绒服遮住了她脖子上的护具。 腰后的支撑钢板顶著椅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陈砚走过去,“能站稳吗?” 林清秋撑著扶手,缓慢调整重心。 动作生涩、僵硬,像个损坏的木偶。 她没看陈砚,盯著那块雪白的银幕。 “报纸说我废了。” 陈砚递过一瓶水。 “不说话了。” 林清秋没接水,“片子替我说。” 下午两点三十分。 实验大楼门前停了一排黑色轿车。 系主任、老教授、部里项目办的中年人错落坐开。 郑坚带著手下坐在后排,手里的笔录本始终翻开著。 放映室的小窗推开,张远露出半张脸。 “砚哥,三段素材。没配乐,没修色。总共九分钟。” 陈砚点头,“够了。” 皮鞋撞击木地板的声音突然插进放映厅。 灰色西装男周宏提著公文包,大步走到首排。 文件夹拍在桌上,红章鲜艷。 “我是沈从周先生的代理人。鑑於《雷鸣》剧组涉及暴力拍摄及资金核查,上海电影局已启动程序。调查结束前,任何放映都属於违规。” 严怀忠皱眉,“这是教学实验。” “这是风险告知书。” 周宏环视全场,“没有龙標,没有送审號。它是黑片。” 刘主任神色动摇,看向部里的人。 项目办的中年人合上手册,看向陈砚,“陈导演,手续如果不全,放映確实不合规矩。” 周宏摘下眼镜,目光如刀,“底片可以不收缴,但在上海的禁令解除前,它们就是废塑料。” 陈砚跳下台,没理会那份文件。 他走到控制台前,侧头看向苏晚。 “接通了。大屏幕左下角。” 苏晚说。 银幕闪烁。 文森特和两名法国律师出现在小窗里。 周宏冷哼,“请外国人也没用。” 陈砚按住开关,侧身对著周宏,“这是学术交流。想看,就坐下。不想看,滚。” “你这是抗法。我能叫警察封了这儿。” 郑坚在后排站起身,声音平直,“我就是警察。行政核查不代表司法禁令。你们的合同纠纷,管不到北电的放映机。” 全场灯光熄灭。 放映机的碳棒亮起,白色光束贯穿浮尘。 银幕上。 林清秋裹著粗布棉袄。 她走在泥泞的碎雪里,背景是炭黑色的钟楼。 风声在喇叭里呼啸,盖过了放映机的齿轮声。 画面没有修色,铅灰和枯黄互相渗透。 没有配乐,只有沉重的踩雪声。 镜头切向侧脸,瞳孔由於极度的惊惧而收缩。 第二段。 坍塌前的凝滯。 林清秋悬在腐朽的横樑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画面贴得极近。 空气在鼻腔里进出的颤动声,每一个毛孔的收缩。 那不是演戏,是濒死的本能。 台下的教授屏住呼吸。 刘主任的钢笔掉在地上,滚进阴影,没人去捡。 最后一段。 半吨重的铜钟砸进泥潭。 污水溅在镜头上,模糊了光影。 泥水缓缓沉降。 一只手,那只曾经在舞台上优雅的手,此刻覆盖著厚泥。 指甲断了。 手在泥潭里挣扎,痉挛。 它朝天空虚抓,指尖颤抖。 最后,无力地摊开,贴在淤泥表面。 定格。 厅里只有散热风扇的嗡鸣。 项目办的中年人站起身。 他走到大幕前,盯著那只泥手。 “这是原片?” “是。” 陈砚站在光束侧边。 中年人回头看周宏。 周宏脸上的血色退了个乾净,那份红章文件被他攥得变了形。 “你管这叫虐待?” 中年人指著银幕,“这叫艺术。” 他看向郑坚,“不用查了。这种片子如果被几张纸卡死,是中国电影的损失。” 陈砚拿过遥控器。 循环播放。 林清秋那只手,一次次在泥潭里伸向天空。 他走到周宏面前。 “沈从周害怕了。” 周宏踉蹌后退。 “他怕这只手伸到威尼斯。他怕他那些靠关係攒出来的垃圾,被这个镜头砸碎。” 陈砚夺过那份文件夹,双手发力。 纸张撕裂声清脆、密集。 白碎片落在周宏的皮鞋上。 “告诉沈从周。钟声响了,让他找个坑蹲好。” 文森特在屏幕那头鼓掌。 严怀忠站起身,隨后是摄影系教授。 掌声逐渐连成一片,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林清秋依然坐著,眼泪冲开脸上的粉尘,掉在黑色羽绒服上。 她挺直了脊樑,一动不动。 陈砚看向放映窗,张远在那头狠狠挥拳。 周宏推开门,撞进走廊的亮光里,逃走了。 陈砚按掉停止键。 画面漆黑。 所有人的视网膜上,还印著那只抓向天空的手。 他摸到兜里震动的手机,没接。 “底片已经上路了。” 陈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威尼斯的红毯,我给沈总留了位子。” 第58章 她不是受害者 陈砚的声音在放映厅的回音中消失。 投影幕布上的黑底白字还在跳动,最后一行演职员表已经滚到尽头。 周宏站在门口,背后的走廊灯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的手指扣著那份红章文件,指尖由於用力按压而略显僵硬。 “陈导演,口才不错。” 周宏转过身,皮鞋在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响声。 “但这里是法制社会。这份病歷由津门第一中心医院开具。你在拍摄过程中,確实导致了演员林清秋身体严重受损。这种为了所谓的艺术,剥夺他人健康的行径,在上海电影协会看来,就是典型的行业污点。” 放映厅內的几名教授对视一眼。 那名表演系的老教授摘下老花镜,用一块麂皮布缓慢地擦拭镜片。 “周代表。” 老教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 “拍摄中的事故,属於生產安全范畴。但你要定性为虐待,得拿出主观故意的证据。” 周宏抬起手,指著大银幕。 “刚才的画面就是证据。陈砚,你敢说在那场戏爆破之前,你不知道钟楼会彻底坍塌?你敢说你不知道重达半吨的铜钟会直接砸在演员不到两米的地方?” 陈砚走下台阶,停在周宏面前。 两人相距一米。 “我知道。” 陈砚吐出这三个字,语速极其缓慢。 周宏转头看向那几名项目办的中年人。 “各位听到了,他承认了。这就是拿演员的命在搏出位。这种片子如果送到威尼斯,那是丟中国人的脸。” “这种病態的审美,如果不制止,以后的年轻人都会效仿。为了拍戏,可以不顾生命安全。” 放映厅陷入一种粘稠的安静。 苏晚站在角落里,掌心贴著那一盒录像带,指腹在粗糙的塑料壳上摩挲。 原本坐在第二排的林清秋撑著椅背,缓慢地站起身。 由於腰椎的伤势,她的动作略显迟滯。 她没有看向陈砚,也没有看向周宏,而是径直走向放映台前的亮处。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对摺的a4纸。 “周先生。” 林清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异常清晰。 “我是林清秋。” 周宏眯起眼睛,审视著眼前的女人。 林清秋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她把手里的纸铺在桌面上。 “这是我和剧组签署的补充协议。日期是事故发生前一周。內容是:本人完全知晓该场戏的危险性,並自愿放弃替身,选择实拍。” “这是我在市体校三年的训练记录,还有因为练舞导致的陈旧性腰伤诊断书。” 她伸出手,指著纸上的一处红印。 “我退役的时候,没有人问我以后还能不能跳舞。我的老师告诉我,我是一件损耗品,坏了就该撤下来。那天我站在冷库的钟楼上,陈砚只问了我一句话。” 周宏看著她,“他说什么?” 林清秋抬头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呈现出两点冷白。 “他问我,想当一个在医院里等死的残废,还是当一个被世界记住的演员。我选了后者。” 她停顿了一下,把那叠纸推向周宏。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创作者。如果你要用这份病歷来禁封这部电影,那你就是在抹杀我这辈子唯一的职业高度。” 周宏扫了一眼那叠文件,脸色变得极其阴沉。 “林小姐,你可能还不明白。沈总是在保护你,他在帮你爭取赔偿。” “我不需要赔偿。” 林清秋打断他。 “我只需要这部电影上映。我需要全世界的人在威尼斯的银幕上,看到那只伸向天空的手。如果你毁了它,我才会真的起诉你。” 原本保持沉默的表演系教授突然站起身。 他走到林清秋面前,俯身查看那叠资料。 “林清秋。” 教授喊了一声。 “在。” 林清秋站得笔直,脊背挺出一道坚韧的弧线。 “刚才那个镜头。你在泥潭里的时候,手指的颤动不是生理反应,是角色的挣扎,对吧?” 林清秋点头。 “那是本能。但我控制了频率。我不想死,但我希望那个角色能活下去。” 教授转头看向陈砚,又看向周宏。 “老刘,这孩子的表演,已经超越了技术层面。她完成了从一个舞者的肉身,到电影角色的转变。这是我们在课堂上教不出来的。” “这种爆发力,別说国內,放在欧洲任何一个电影节,都有极强的杀伤力。这不仅是艺术,这是神跡。” 周宏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红章文件拍在桌子上。 “隨你们怎么说。程序就是程序。上海联合会已经向部里递交了封锁函。只要这份函件不撤销,你们的拷贝就离不开bj。更別提什么威尼斯。” 就在这时,掛在墙壁上的电脑显示屏发出一阵急促的提示音。 文森特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他的背景是一家法式风格的办公室,窗外可以看到巴黎圣母院的尖顶。 “陈,我们拿到了。” 文森特说的是中文,虽然语调怪异,但语气异常兴奋。 “法方法务部已经回復了。上海那边的函件属於民事范畴的风险提示,不具备跨境司法效力。而且,由於沈从周涉及多笔不明转帐,法方已经启动了信誉审核程序。” 陈砚走回控制台,按下对讲键。 “文森特,告诉大家结果。” 文森特拿出一份盖有法文印章的文件。 “巴黎总部正式通告:法方將全额承担《雷鸣》的所有法律风险。同时,由於样片在圈內引发的巨大反响,威尼斯电影节的选片顾问马可·穆勒先生,已经向法方发出了非正式邀请。” 周宏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 “不可能。沈总已经打过招呼了。选片环节还没开始。” “那是对你们而言。” 陈砚看著周宏,眼神深处没有任何波动。 “在真正的天才面前,规则是可以修改的。” 他指了指屏幕。 文森特继续说道:“穆勒先生认为,刚才那个钟楼坍塌的镜头,是近五年华语电影中最具震撼力的视听语言。他要求在四十八小时內,看到完整的技术样片。如果符合预期,威尼斯將提供官方绿色通道。” 周宏猛地转过身,撞在木门上。 “你们在做梦。底片还在审查组手里。” 郑坚走过来,从周宏身边擦肩而过。 他手里拿著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递给陈砚。 “严老的电话。部里的覆核结果出来了。” 陈砚接过电话。 严怀忠的声音透著一丝疲惫,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砚,我在部里。关於《雷鸣》的举报查实为恶意竞爭。上海那边递过来的函件已经作废了。审查组会在一个小时后撤离实验大楼。底片的所有权,归北电课题组和你个人。” 陈砚握著电话,目光看向放映窗里的张远。 张远听到了这番话,两只拳头重重地砸在操作台上,震落了几盘散乱的胶片。 “听到了吗,周代表?” 陈砚把手机揣进兜里。 “你可以回上海了。告诉沈从周,他买的那些水军和报纸,可以撤了。因为接下来,全世界的电影媒体都会帮我宣传。这叫艺术的溢价。” 周宏盯著陈砚,喉结上下翻动。 “陈砚,你別得意太早。去威尼斯要走长线发行。沈总在欧洲院线有人脉。” “我有电影。” 陈砚简单地回道。 “只要有这五个镜头。我就不需要任何人脉。他们会跪著来请我。” 他不再看周宏,而是转过身,对著那几名教授和项目办的中年人鞠了一躬。 “各位,样片会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要赶工了。” 周宏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公函,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放映厅。 沉重的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实验大楼的门洞处。 放映厅里,掌声再次响起。 林清秋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苏晚快步走过去,用羽绒服將她紧紧裹住。 “清秋,我们贏了。” 林清秋闭上眼睛,眼角划过一行透明的痕跡。 “苏姐,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我知道。” 陈砚走到两女身边,手掌落在林清秋的肩膀上,停留了三秒钟。 “这只是第一步。威尼斯不是终点。” 他抬头看向放映机。 那束白光依然在空气中穿梭,尘埃在光晕里疯狂舞动。 那是他重活一世,亲手点燃的火。 张远从放映室跑出来,怀里抱著几个铁盒子,气喘吁吁。 “砚哥,快递车已经在楼下了。直接去津门港?” “不。” 陈砚看向大屏幕。 “去上海。我们要在那里的洗印厂,亲手把正片洗出来。沈从周不给开门,我们就带著部里的命令,让他亲自给我盯著药水浓度。” 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此时,投影幕布突然再次亮起。 那是自动刷新的邮箱界面。 一封带有威尼斯电影节官方狮子头標誌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第一行。 发件时间:一分钟前。 陈砚点开邮件。 简短的义大利语经过软体翻译,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尊敬的陈先生:请於四十八小时內將《雷鸣》最终样片送达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办公室。我们將为您保留竞赛单元的最后一个席位。——马可·穆勒。】 放映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陈砚的手指在滑鼠上点了一下,关闭了页面。 “张远。” “在!” “让吴刚发动车子。” 陈砚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全速。哪怕撞碎前面的冰层,也要在明天天亮前,把胶片送进上海製片厂的锅炉房。” 他走出放映厅。 走廊的声控灯渐次亮起,映出他大步向前的背影。 在他身后。 大幕上的画面再次自动循环。 那只满是泥污的手,正对著苍白的虚空,猛然握紧。 定格。 第59章 钟声压过病歷 陈砚的声音在放映厅里迴荡。 周宏僵在过道位置,提著公文包的手指扣紧了皮革边缘。 “威尼斯的红毯,我给沈总留了位子。” 陈砚关掉投影仪。 白色幕布上的光影消失,厅內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 部里项目办的孙主任站起身,低头看著那叠被陈砚撕碎的行政函。 “陈导演,刚才这段画面,是全部拍摄內容的一部分?” 陈砚绕过控制台,站在孙主任面前。 “这是《雷鸣》的核心镜头。为了这五秒钟,剧组在南郊冷库驻扎了二十一天。” 周宏推了推眼镜,跨出一步,语调抬高。 “孙主任,画面好不代表流程合法。上海那边接到的举报是实名的,林清秋的腰椎损伤是事实,医生的诊断证明还在我包里。” 周宏拉开拉链,掏出一叠复印件。 “暴力拍摄,这在电影圈是底线。这种违规產物不能作为学术交流素材。” 严怀忠走到陈砚身边,伸手按住那叠诊断证明。 “周律师,北电的教学楼,不是你办案的地方。” 严怀忠从西服內兜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平铺在会议桌中央。 “这是今早签发的。关於『实验性电影视听语言开发』的专项立项,承办方是北电,管理责任在我。项目编號已经进入部里的资料库。” 孙主任拿过文件,扫过上面的红章。 “有了这份立项,这就是学术课题。” 周宏脸色涨红,声音透著尖锐。 “立项也不能掩盖虐待演员的行径。我们手里有病歷!” 陈砚朝后排招手。 “张远,东西。” 张远从阴影里跑出来,怀里抱著三本厚实的塑料封皮文件夹。 “哗啦”一声。 文件夹砸在周宏脚边的地板上。 “看清楚了。这是《雷鸣》剧组的每日拍摄日誌。” 陈砚翻开其中一本,手指划过表格。 “11月4日,钟楼搭建调试。爆破组安全间距验证,测试员:吴刚。现场医生:北医三院李医生。” 他翻到下一页,动作极其迅速。 “12月2日,坠落戏拍摄。林清秋签署自愿拍摄確认书,下方有保险公司保单號。拍摄现场备有氧气、担架及急救药品。” 陈砚看向孙主任。 “林清秋的伤是旧疾復发。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剧组按照应急预案实施了转运。所有的录像证据、医护签到记录、包括林清秋本人入组前的体检报告,都在这里。” 孙主任俯下身,抽出其中一份保单。 “保额五十万?” “是。由法方法务部担保,国內承保。” 陈砚盯著周宏。 “上海那边发出的病歷,只有结论,没有前因。周律师,虚假举报导致拍摄中断的损失,苏製片正在核算。” 苏晚从旁边走出来,手里拿著计算器和一叠合同复印件。 “截止到今天下午两点。因为上海製片联合会的干扰,法方首笔款项到帐延迟,產生的违约利息及滯纳金共计四万二千美金。” 苏晚把计算器推到周宏面前。 “这笔帐,沈总打算怎么平?” 周宏后退一步,鞋底踩在散落的纸片上,发出乾裂的声响。 “这……这些资料谁能证明真实性?” “我能证明。”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林清秋在苏晚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她脱掉那件厚重的羽绒服,露出贴在脊椎上的银色护具。 她撑著扶手,慢慢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脊椎处的金属支架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清秋站在周宏面前。 “病歷是真的。我也確实进了医院。但没人逼我爬钟楼。” 她撩开后脑的头髮,露出一处刚结痂的划痕。 “那五秒钟,是我这辈子演得最像人的时刻。沈从周想毁了我的角色,你问问他,他赔得起吗?” 周宏看著林清秋那双充血的眼睛,嘴唇颤抖了一下。 孙主任合上文件夹,看向周宏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回去转告沈总。电影行政管理是为了保护创作者,不是为了给私人恩怨当枪使。这份所谓的举报,部里不予採纳。” 孙主任转头看向严怀忠。 “老严,这类实验项目的送审,走部里的绿色通道。只要技术指標达標,直接给国际送审证。” 严怀忠点头,握住孙主任的手。 “多谢了。我们需要的就是一个公平。” 周宏站在放映厅中央,周围的人群开始有意识地避开他。 他带来的公文包瘪了下去,那些所谓的“证据”成了废纸。 张远路过周宏身边,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借过。你们上海审片,手伸得太长,容易折。” 周宏一言不发。 他低头捡起地上的公文包,狼狈地朝侧门走去。 推开门时,门外围观的学生发出一阵鬨笑。 陈砚没去看他,重新坐回控制台前。 孙主任走过来,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片子拍得够硬。但你要明白,国內公映需要龙標。部里虽然支持学术实验,但最终的行政审批,上海那边还有一票否决权。他们管著属地审查。” “我知道。” 陈砚按下一处开关。 银幕上再次出现了那只从泥潭里伸出的手。 “沈从周卡不住我。威尼斯只要看到这段样片,就会发正式邀请函。到时候,行政流程就成了次要问题。” 孙主任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气,带著隨员离开了。 放映厅里只剩下了剧组的核心成员。 严怀忠看著陈砚,眼神里透著复杂的情绪。 “陈砚。你这是在走钢丝。” “老师,在这个圈子,不走钢丝就只能跪著拿饭。沈从周不让我进上海,我就把威尼斯的奖盃砸进他的办公室。” 陈砚拿出手机,调出张远发来的简讯。 “底片到哪了?” 张远立刻回答。 “底片已经在去香港的船上。文森特在那边接头,直接空运巴黎。三天后,底片会进入电影节的秘密审片室。” 苏晚走过来,把一份签好字的免责协议递给陈砚。 “上海方面的律师团撤了。但林姐那边,医院还是有些麻烦。” 陈砚看向林清秋。 林清秋正盯著银幕上那个泥泞的自己。 “我能去威尼斯吗?” 她轻声问。 陈砚点头。 “你得去。哪怕是坐轮椅,也要走完那截红毯。” 林清秋笑了笑,那是入组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成。那我就练练怎么在轮椅上摆造型。” 剧组的人员开始拆卸放映设备。 陈砚走出实验大楼。 北方的黄昏来得极快,天空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铅灰色。 风钻进领口,带来刺骨的寒意。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砚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发件人是沈从周。 【陈导。样片会开得很成功。但你要记住,中国电影的龙標,还在上海。没有那个標,你就算拿了金狮,国內也没人敢放你的片子。咱们,威尼斯见。】 陈砚关掉手机屏幕。 他看向操场尽头的那排梧桐树,枝干光禿禿的,扎进灰色的云层里。 他隨手將手机塞回口袋,迈步走向停车场。 吴刚已经发动了那辆麵包车,排气管冒出白色的浓烟。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吴哥,去洗印厂。”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枯叶,发出密集的碎裂声。 陈砚看向后视镜。 周宏那辆灰色的奥迪正缓缓驶出校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陈砚闭上眼睛。 他脑海里反覆出现的,不是那只抓向天空的手,而是钟楼彻底垮塌瞬间的轰鸣声。 那声音,已经在未来的时空里响过一次了。 这一次。 它会震碎整个上海滩。 麵包车在车流中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渐次亮起。 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极稳。 他在等。 等那一通来自威尼斯的越洋电话。 也等沈从周从那张太师椅上摔下来的瞬间。 “陈导。后面有车跟。” 吴刚盯著后视镜,声音平稳。 陈砚没睁眼。 “不用管。让他们跟著。我们要去的地方,他们进不去。” 麵包车猛地加速,併入通往郊外的高速入口。 后方的灯光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白线,最终消失在北方的夜色里。 陈砚握紧了怀里的公文包。 里面装著林清秋所有的体检报告原件,那是他的盾。 而那段已经飞往欧洲的样片。 是他最利的剑。 风声在车窗外尖叫。 陈砚在黑暗中,无声地吐出一个烟圈。 这局棋。 才刚刚落子。 第60章 欧洲排片表 麵包车穿过沪寧高速的收费站,轮胎在潮湿的路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压痕。 陈砚关掉副驾驶的车窗,风声在缝隙中消失。 “直接去厂里。” 陈砚拍了拍放在腿上的电脑包,声音传到驾驶位。 吴刚应了一声,方向盘向右微打,车子转入通往上海製片厂的支路。 苏晚坐在后排,膝盖上架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光映在她的鼻尖上,透出一层冷白。 她点开一份加密的pdf文件,手指在触控板上滑过。 “文森特回邮件了。” 苏晚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 陈砚没有回头。 “说。” “他同意预付金到帐,但拒绝在合同里加入欧洲院线的排片保底。” 苏晚合上电脑,手指在包壳上敲击。 “他的理由是华语文艺片在欧洲的市场表现不稳定,院线方不肯签硬性条款。” 陈砚看向窗外,路边的路灯柱飞速后撤。 “那是他在撒谎。” 陈砚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一叠列印好的信纸。 “他手里握著法兰克契约(mk2)的三成股份,在巴黎和柏林有至少五十家艺术影院的直接控制权。” 苏晚沉默了两秒。 “他想吃独食?” “他想等我们在威尼斯拿了奖,再坐地起价卖给二轮发行商。” 陈砚把信纸递向后排。 “重新擬合同。” “不要现金,只要排片。” 苏晚接过信纸,看著上面手写的条款。 “三地联映?” “法国三十块银幕,德国二十块,义大利十五块。这是最低底线。” 陈砚转过身,手肘支在椅背上。 “告诉他,如果签不了,四十八小时后,我会把样片发给米拉麦克斯的哈维·韦恩斯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晚皱了皱眉。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傢伙。” “文森特知道哈维的胃口,所以他会签。” 陈砚重新坐稳。 麵包车停在上海製片厂的后门。 铁门上的锈跡在车灯照射下呈现出深褐色。 苏晚推开车门走下车。 林淑芬正站在门廊下抽菸,脚边堆著两个大號的铝合金航空箱。 “陈导演,上海滩的冷气,滋味怎么样?” 林淑芬弹掉菸灰,目光扫过陈砚的脸。 陈砚走下车,没接话,径直走向洗印厂的锅炉房入口。 苏晚拉住林淑芬,两人走进厂区的接待室。 接待室的桌子上放著一部跨国长途电话。 苏晚拨通號码,按下了免提键。 “文森特,我是苏。” 苏晚的英语没有任何波澜,咬字极重。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苏,排片条款是不可能的。那是违反市场规律的。我只能保证在坎城和柏林的交易市场上给你们一个好的摊位。” 文森特的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 苏晚看了一眼正在洗印车间调试药水浓度的陈砚的背影。 “米拉麦克斯的传真已经发到了北电。” 苏晚的声音变低。 “哈维对《雷鸣》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愿意给全美两百家影院的预排。” 电话那头出现了三秒钟的静默。 “那是哈维的谎言。他只会买断你们的版权,然后放在仓库里发霉。” 文森特反驳。 苏晚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份摺叠好的纸。 “那马可·穆勒先生的邮件也是谎言吗?” 苏晚对著电话读出邮件的收件时间。 “威尼斯电影节官方邀请技术审看。文森特,你应该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那是最后一个竞赛单元名额。如果你拿不下排片,我们的样片会在一小时后寄往巴黎,但收件人不再是你。” 苏晚说完,手按在掛机键上。 一秒。 两秒。 “法兰克契约有四十二家影院。” 文森特的嗓音变得沙哑,语速变快。 “我可以给你们在巴黎拉丁区的十块银幕,为期两周。这是最高权限。” “不够。” 苏晚看向站在旁边的林淑芬。 林淑芬眯起眼睛,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60。 “法国三十块,首周末必须是黄金场次。” 苏晚盯著墙上的掛钟。 “成交。” 文森特吐出一口气。 “把合同发过来。我会让法务部在一个小时內盖章。” 电话掛断。 林淑芬走到苏晚面前,拿过那张写著数字的纸。 “小苏,这招空手套白狼,玩得够狠。” 苏晚收起笔记本电脑,掌心里全是汗水。 “是陈砚教的。他说对付这帮人,只能用更大的狼来嚇唬他们。” 林淑芬拍了拍办公桌。 “我再追加两百万。不入股,只要国內前三场路演的独家操盘权。” 苏晚停下动作。 “林姐,国內的龙標还没下来。” “陈砚能敲开威尼斯的大门,那堵墙就拦不住他。” 林淑芬从包里取出一叠银行本票,按在桌子上。 “这笔钱是宣发备用金。我要让上海所有的媒体,在电影节开幕那天,都看到林清秋那张脸。” 苏晚收起本票。 “我去剪辑室。” 剪辑室位於地下一层。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陈砚坐在一台莫维奥拉剪辑机前,脖子上掛著一截透明的胶片。 张远守在旁边,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正拿著剪刀比划。 “砚哥,第十一分钟到第十三分钟。林清秋抓泥的那组特写,裁掉三帧?” 张远问。 陈砚盯著监视器。 画面上,林清秋的手指陷进黑色的淤泥里。 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泥浆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胶质感。 “不裁。保留那种迟滯感。” 陈砚的手指转动旋钮。 画面一帧帧跳动。 “这会不会太血腥了?欧洲评委能接受这种生理性的压抑吗?” 张远犹豫。 “艺术不是请客吃饭。” 陈砚拿起红色记號笔,在胶片盒上画了一个叉。 “不狠,他们记不住。” “他们看惯了唯美的东方神韵。我要给他们看东方的骨头。” 胶片在机器齿轮上高速转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苏晚推开门走进来,把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传真件放在陈砚的手边。 那是文森特签署的欧洲排片协议复本。 上面清晰地印著法、德、意三国的艺术院线分布表。 陈砚扫了一眼,指尖在名单顶端滑过。 “把林清秋的名字,放在海外版海报的第一行。” 陈砚头也不抬。 苏晚点点头。 “林姐追了两百万,她想要路演权。” “给她。” 陈砚把剪掉的一截废片扔进篓子里。 “告诉林清秋。別在医院躺著了。去买几身旗袍,要把脊柱撑直的那种。” 苏晚看著陈砚的侧脸,他的瞳孔里倒映著剪辑机那束幽微的白光。 “陈砚,沈从周那边……” “他现在应该正在给威尼斯组委会打听消息。” 陈砚关掉剪辑机,室內瞬间陷入黑暗。 “但他不知道。马可·穆勒是我前世合作过的老朋友。这一次,我给他的不是投名状,是救命药。” 陈砚走出剪辑室,手心里攥著最后定稿的胶片盘。 吴刚等在电梯口。 “走吧。去码头。法方的专人已经在那等著了。” 三个人走出厂区大楼。 上海的凌晨,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十米。 麵包车发动。 路过製片厂传达室时,一名穿著制服的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 “北电的陈导演在吗?” 保安挥了挥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吴刚踩下剎车。 陈砚降下车窗。 保安跑过来,把信封递进车窗。 “刚才有个送外卖的搁在门口。说是给陈导演的。没署名,就说是以前北电的老照片。” 陈砚接过信封。 纸袋很厚,沉甸甸的。 陈砚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叠泛黄的档案页。 最上面的一张,是林清秋十年前在舞团的考勤表。 而夹在中间的,是一份印著“林清秋经纪人——魏成”名字的私人诊疗记录。 日期是:1991年。 陈砚的手指猛然停住。 档案页的边缘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他翻开最后一页。 一行用红色原子笔手写的字跡,凌乱地铺在纸面上: “神坛下的白骨,你见过吗?” 陈砚把纸页塞回信封,转头看向漆黑的后座。 苏晚正靠在椅背上假寐。 他把信封按在怀里,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雾气瀰漫的街道。 “吴哥,开车。加速。” 陈砚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被雾水打湿了。 麵包车在雾气中消失。 传达室的保安缩回岗亭,关上了窗户。 远处的外滩,海关钟楼发出沉闷的轰鸣。 三点整。 陈砚从怀里再次掏出那份档案,指甲在魏成的名字上划过。 那是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看向倒车镜。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雾气边缘亮起两个暗红色的光点。 车子在五米外紧紧跟隨著。 陈砚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 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鱼咬鉤了。” 他轻声念了一句。 定格。 第61章 砚女郎的第一夜 黑色轿车始终在浓雾边缘保持匀速,暗红色的尾灯在后视镜里晃动。 “甩掉吗?” 吴刚握住方向盘,脚掌在油门上试探性地踩下。 “不用。他们喜欢跟著,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陈砚把未点燃的烟塞进烟盒,手指在公文包的皮革面上轻敲。 麵包车驶入洗印厂宿舍区的院子。 身后的黑色轿车在五十米外的路灯影里熄了火,彻底融进黑暗。 陈砚推开车门下车,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二楼办公室的灯亮著。 苏晚站在窗户边,手里抓著一部行动电话。 陈砚推门进来时,苏晚立刻把电话递过去。 “威尼斯的邮件,文森特在那边收到的,刚刚转过来。” 陈砚拉过一张靠背椅坐下,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邮件是意、英双语,发件人標註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技术委员会。 他拖动滑块,逐行阅读。 “確认接收《雷鸣》原始拷贝,初步审看通过。” 陈砚读出声,语速不快。 张远凑过来,伸长脖子盯著屏幕上的外文字母。 “过关了?能进竞赛单元了?” 陈砚没有回答,手指停在最后一段话上。 “委员会对女主演的表演方式持有极大兴趣。该演员展现了极强的身体敘事能力。请补充该演员的艺术履歷与伤病恢復报告,以备场外手册编撰使用。” 陈砚合上电脑,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林清秋。 林清秋撑著拐杖,后背挺得笔直,脊椎护具在衬衫下顶出僵硬的轮廓。 “补充履歷。” 陈砚说。 “他们记住了你的身体。” 林清秋握住拐杖的手指紧了紧,金属杆在水泥地上顿了一下。 “他们看的是角色,还是在看一个疯子?” 陈砚站起身,走到林清秋面前。 “在威尼斯,这两者没有区別。” 第二天清晨,消息顺著长途电话和传真机,爬进了北电的校园。 食堂里,几个摄影系的学生围著一张旧报纸。 “听说了吗?陈砚那部片子,威尼斯点名要女主角的资料。” “那是奔著影后去的?” “別扯了。一个跳舞的,腰都折了,能演戏?” 张远正好端著托盘走过,把托盘重重砸在桌子上。 不锈钢碗里的稀饭溅出几滴。 “能不能演,威尼斯说了算。沈从周那帮人卡得越死,证明这片子越硬。” 张远直起腰,拍了拍胸口。 “现在的说法变了,外面都管林清秋叫『砚女郎』。陈砚捧出来的第一个,这名头响不响?” 几个学生对视一眼,没人吭声。 在这个讲究师承和资歷的圈子里,一个还没毕业的大三学生,已经有了自己的標籤。 林清秋走在实验大楼的走廊里。 她听见了那些议论。 “砚女郎”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耳膜上。 她推开剪辑室的门。 陈砚正弯著腰处理胶片,屋子里充斥著刺鼻的药水味和胶片燃烧后的焦苦。 “陈导,我不想叫那个名字。” 林清秋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砚没抬头,剪刀裁开胶片的断口发出一声轻响。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在红毯上站稳。” “我需要训练。” 林清秋走到转片机旁。 “海外记者的提问,我该怎么回?卖惨吗?说我为了拍戏断了腰?” 陈砚放下剪刀,转过身,指尖捏著一截废片。 “三条规则。记住了。” 林清秋站定。 “第一,不准卖惨。那是弱者的遮羞布。你受的伤是创作成本,不是博取同情分的筹码。” 陈砚把胶片扔进纸篓。 “第二,不准谈牺牲。在这个行当,拿了钱干了活,就叫专业。牺牲这个词太重,你背不动,片子也背不动。” 林清秋咬住嘴唇。 “第三。不准把伤病当勋章。记者问你痛不痛,你就谈身体记忆,谈你在钟楼上感觉到了哪块肌肉在尖叫。把生理痛苦转化成艺术术语。” 林清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快速记录。 陈砚看著她。 “你要给他们一个神像,而不是一个重症患者。” “我明白了。谈角色,谈身体,谈钟楼。” 林清秋合上本子,转身走出剪辑室。 苏晚拿著几份海报小样走进来,正好与林清秋擦肩而过。 她看著林清秋挺拔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正在清理机器的陈砚。 “练词儿呢?” 苏晚把海报放在桌子上。 “她是把快折断的刀。” 陈砚重新拿出一卷胶片,套在齿轮上。 苏晚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陈砚,你要捧很多女演员吧?” 陈砚的手停在摇柄上,室內只能听见转片机发出的“嗒嗒”声。 “电影会有很多女主角。我的镜头会掠过很多人的脸。” 他转过头,看著苏晚的眼睛。 “但生活里,我只选一个合伙人。” 苏晚低头。 “文森特那边催得很急。上海的封锁还在继续。沈从周在找那块砖。” “砖在铜钟下面,已经被砸成了粉。” 陈砚冷笑。 “他想要证据,我就给他一份最大的证据。” 苏晚靠在他的肩膀上,目光盯著天花板上旋转的排风扇。 “如果没有龙標,威尼斯的奖盃就是块废铁。国內不让放,我们一分钱也回不来。” “那就让威尼斯的奖盃,把那扇大门砸开。” 陈砚反手握住苏晚的手掌。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张远猛地推开大门,手里的呼吸由於剧烈运动变得混乱。 “砚哥!坏了!” 张远手里抓著一个蓝色的文件袋,边角已经磨损。 “怎么回事?” 陈砚鬆开苏晚,站起身。 “门卫老王给的。刚才有个快递员,把这东西塞进收件箱就跑了。” 张远把文件袋拍在剪辑台上。 “说是给陈导演的。里面全是林清秋退役前的黑材料。” 文件袋散开。 几张偷拍的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光线昏暗,像是某种夜场的包间。 林清秋穿著舞服,正被几个穿著西装的男人围在中间。 有一张照片里,一个男人的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林清秋的脸藏在阴影里。 “还有一份医疗证明。” 张远翻出一张纸,手指在上面划过。 “流產手术。日期是九一年的夏天。” 陈砚盯著那张医疗证明,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魏成的手段?” 苏晚拿过照片,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种东西发给威尼斯,林清秋的『神性』就全毁了。” 张远看向陈砚。 “砚哥,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咱们的影后计划就彻底崩了。外面的人会说她是……” “闭嘴。” 陈砚的声音很轻,却止住了张远的话。 他拿过那张所谓的医疗证明,对准日光灯管看了一眼。 “纸张太新。公章边缘有重影。” 他把纸撕碎,扔进废纸筐。 “那是沈从周在逼我入局。” 门外。 林清秋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手里抓著刚买的旗袍袋子。 由於距离很近,剪辑室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进她的耳朵。 她没有动。 也没有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旗袍,那是一件深紫色的真丝面料,上面绣著盘扣。 她原本想问问陈砚,穿著这件衣服走红毯,能不能撑住脊樑。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清秋隱没在黑暗中,手指死死勒住装旗袍的塑料绳。 绳子在她的手指上勒出一道紫红色的印记。 陈砚从剪辑室走出来。 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林清秋。” 他喊了一声。 林清秋转过身,手里的袋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导。旗袍买好了。你要看一眼吗?”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陈砚走过去,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明天开始,所有进入剧组的资料,张远一个人负责。” “那些照片是真的。” 林清秋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头,目光直视陈砚。 “男人是真的,酒瓶子是真的。但孩子,沈从周弄错了人。” 陈砚没说话。 “魏成当年带我去饭局,我为了留在舞团,喝了三瓶干红。照片里的手,是剧院副院长的。” 林清秋鬆开手。 旗袍袋子掉在地上。 “陈导。这就是你说的,神坛下的白骨。” 陈砚走上前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 他把袋子拍在林清秋怀里。 “骨头太硬,才会有裂纹。” 陈砚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一辆黑色的奥迪正缓缓驶入学校的大门。 车灯闪烁了三下。 那是沈从周的挑衅。 “明天一早。” 陈砚的声音迴荡在走廊里。 “张远。把样片里的最后三分钟,发给上海製片厂。” “沈从周不是想要我的底牌吗?” “我这就给他一张,他接不住的牌。” 北方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 胶片在室內无声地盘卷。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根烟,这一次,他点燃了。 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这局棋,已经从艺术,变成了生死。 “吴哥。” 陈砚掐灭菸头。 “准备车。我们去见见沈从周派来的那条『鱼』。” 定格。 第62章 上海老顾 吴刚鬆开离合器,麵包车在深夜的校道上顛倒。 陈砚坐在副驾驶,手里捏著那份蓝色的文件袋。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奥迪保持著五十米的距离,灯光昏黄。 陈砚拆开档案袋,里面的纸张边缘有些发黄,透著股乾燥的霉味。 “林清秋,1996年10月,拒演《天鹅湖》,违反剧院排演纪律。” 陈砚读出第一行字,语速平稳。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写的事故责任书。 林清秋坐在后排,手指抓著旗袍的包装袋,塑料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我的档案副本。” 林清秋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砚把资料递向后方,眼神落在车窗外的路灯影里。 “档案里说你『毁约逃演』,索赔金额三万块。九六年的三万块,你赔了?” “赔了。我卖掉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林清秋接过资料,看都没看,直接对摺捏扁。 苏晚坐在一旁,伸手按住林清秋剧烈颤抖的肩膀。 “档案上记录的是训练意外导致的腰椎损伤。” 苏晚转头看向陈砚。 林清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意外?那天下午,原本属於我的主跳位被副院长的侄女顶了。” “魏成在那儿看著,他没说话,还让我去陪酒。” “我不肯。我回了排练室,加练了十四个小时。” “脊椎断开的那一刻,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吴刚在前面骂了一句,方向盘猛地打了一圈。 麵包车驶出校门,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身后的奥迪也跟著停下,保持著熄灯的状態。 陈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著塑料中控台。 “他们把你锁在排练室里?” 陈砚问。 “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林清秋说。 “等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的下半身已经没知觉了。” “魏成拿著那份免责协议和拒演通报进来,告诉我不签就去坐牢。” 陈砚收回目光,看向后视镜。 “吴哥,去查查快递单的投递点。” 吴刚点头,从手套箱里翻出那张贴在袋子上的电子面单。 “不用查了,上海衡山路,寄件人留的是个咖啡馆的地址。” 苏晚低头翻看那几张模糊的照片。 “沈从周弄不到这种內部档案,这是剧院高层的东西。” “魏成还在上海製片厂掛著职,这事儿不简单。” 陈砚接过面单,手指划过上面的邮戳日期。 “不是沈从周。” 陈砚说。 “沈从周只是个推土机。有人在后面指挥,想把《雷鸣》还没上场就踩死。” 他看向林清秋,林清秋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 “沈从周派来的那辆车,是在等我低头。” 陈砚推开车门下车,皮鞋在沥青路面上碾出一颗石子。 他走向后方的奥迪。 车窗缓缓降下,魏成那张胖脸露了出来,手里还夹著半截雪茄。 “陈大导演,这份大礼收到了吗?” 魏成把烟圈吐在陈砚脸上,语气里带著股腻人的粘稠感。 “威尼斯那边挺重视『德艺双馨』的,你说,这种材料发过去,林清秋还能拿奖吗?” “顾先生说了,年轻人別太气盛,华语电影的门槛,不在欧洲。” 陈砚俯下身,双手撑住车窗沿。 “顾先生是谁?” 魏成拍了拍方向盘,脸上的肥肉晃了晃。 “上海老顾。这圈子里的人脉、院线、还有你们这些小导演的祖宗八代,都在他手心里攥著。” “把底片交出来,顾先生能保你这部戏在上海公映。否则,林清秋就是这齣戏的殉葬品。” 陈砚看著魏成,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伸手抢过魏成手里的雪茄,直接按在了奥迪的真皮仪錶盘上。 刺鼻的焦味瞬间在车厢里散开。 “你告诉那个老顾。” 陈砚一字一顿地说。 “底片我已经寄出去了。他要是喜欢翻旧帐,那就翻得再彻底点。” 魏成脸色变了,想伸手推开陈砚。 陈砚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 “別动。” 陈砚盯著他的眼睛。 “告诉他,既然他觉得门槛在上海,那我就去上海把这道门拆了。” 陈砚鬆开手,转身走回麵包车。 魏成坐在车里,看著被烫坏的仪錶盘,气得破口大骂。 陈砚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看向吴刚。 “回剧组,把上海洗印厂的联繫人推给苏晚。” 苏晚有些犹豫。 “陈砚,现在去上海,那就是往火坑里跳。” “沈从周和那个老顾在那边经营了几十年,我们连洗片子的药水可能都买不到。” 陈砚摇头。 “躲在燕京,这片子拿了奖也是死的。我们要的是龙標,是国內排片。” 他看向林清秋。 林清秋正用力撕扯著档案里的那张免责书。 纸张被撕成细碎的白点,落了一地。 “清秋。” 陈砚喊她。 林清秋抬起头。 “那个排练室的地址,你还记得吗?” “记得。在静安,老艺术团的老楼。” 林清秋答。 “很好。” 陈砚看向车窗外,“咱们下一场戏,就去上海拍。” 上海,衡山路。 一栋被爬墙虎覆盖的老洋房內,留声机放著《夜上海》。 顾先生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握著一对核桃。 沈从周弯著腰站在旁边,手里拿著那份威尼斯电影节的行程表。 “顾爷,魏成那边回话了,陈砚那小子油盐不进。” 沈从周声音压得很低。 “他还把您的车给烫坏了。” 顾先生转动核桃,发出细微且均匀的碰撞声。 他眼皮都没抬,目光盯著案台上的一尊白瓷观音。 “年轻人,有才气,自然有脾气。” 顾先生说,嗓音有些沙哑。 “他以为拿了个坎城短片,就能在长片市场上分杯羹。这规矩,坏了。” “既然他要去威尼斯,那就让他在最高兴的时候,从云端摔下来。” 沈从周点头。 “林清秋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法文和义大利文版都有。只要她踏上红毯,那些记者就会收到包裹。” “『被黑帮包养的舞女』,『骗取赔偿金的骗子』。” “这些標籤,欧洲评委最喜欢看,也最容易毁掉一个角色的神性。” 顾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细雨。 “不够。让上海电影局的那几个老友打个招呼。” “陈砚要是敢来上海,他的样片,一张也不准流出洗印厂。” “告诉周启文,他的那笔宣发款,可以先停了。” 沈从周有些迟疑。 “顾爷,林淑芬那边也投了钱,要是咱们搞得太僵,她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顾先生冷哼一声。 “林淑芬是个生意人。当生意註定要赔本的时候,她跑得比谁都快。” “我要让陈砚明白,在这片土地上,电影不是胶片拍出来的,是规矩定出来的。” 燕京,深夜的剪辑室。 张远正把最后几卷胶片塞进金属盒。 陈砚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新列印的行程单。 “张远,明天早上的火车,你带一半人先走。” 张远愣了一下。 “去哪儿?不留燕京剪辑了?” “去上海。找一家私人的小製片厂。名字叫『晨光』。” 陈砚把地址拍在桌上。 “那边的主任欠严老一份人情。设备虽然旧点,但没人能管到那里。” 苏晚走过来,把一份传真递给陈砚。 “文森特的消息。他发现有人在威尼斯周边的冲印店打听我们的素材。” “沈从周动手了。” 陈砚看完传真,隨手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让他们查。底片已经在公海上了。” 陈砚走向林清秋,看著她腰间硬邦邦的护具。 “清秋,旗袍带上。到了上海,有个饭局,你得陪我去。” 林清秋身体僵了一下。 “又要陪酒吗?” 陈砚摇头。 “不陪酒。带你去见见你当年的那些『老朋友』。” 他转身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塔吊像巨大的骨架钉在荒野上。 “这一局,我不仅要龙標。” 陈砚低声说。 “我还要上海的老帐,一笔一笔地平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晚。 “准备三张飞上海的机票。明天中午。” 苏晚点头,走出房间。 陈砚走到摇柄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截断裂的钟楼胶片。 画面里,林清秋的手指正死死扣进泥潭。 他猛地按下快门。 定格。 第63章 封条上的九一年 陈砚鬆开取景器的摇柄。 镜头里的画面停止跳动。 他转身推开剪辑室的门,胶片在铁盒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车准备好了。” 吴刚站在走廊里,手里拎著两只帆布袋。 陈砚穿上风衣,繫紧腰带。 “清秋,拿上旗袍。” 陈砚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林清秋。 林清秋撑著拐杖站起身,右手指尖扣住黑色塑胶袋的边缘。 几个人穿过北电的操场。 麵包车停在实验大楼后门,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出白烟。 三小时后,燕京火车站。 陈砚把一叠车票递给张远。 “你带底片走软臥,我跟吴刚带林清秋坐下一班。” 陈砚叮嘱。 张远接开车票,把背上的摄影包往上提了提。 “砚哥,到了上海直接去那厂子?” “去晨光。” 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 隔天,上海,yp区。 这里的街道很窄,两边的电线桿掛著湿噠噠的衣服。 晨光私营製片厂就在一条弄堂的尽头。 生锈的铁门虚掩著,门缝里飘出化学药剂的味道。 陈砚跨过门槛,鞋底在积水的红砖地上踩出动静。 “顾主任在吗?” 陈砚喊了一声。 一个穿著蓝灰色工装的老头从暗房里走出来。 老头手里拿著一块沾满油污的棉纱,皮肤布满褶皱。 “严怀忠介绍的?” 老头停下动作,打量陈砚。 “是我。” 陈砚递过去一根烟。 老头接过烟,別在耳朵后。 “叫我顾长河就行,老严打过招呼了。” 他领著眾人走进车间。 屋子里摆著一台六十年代的洗片机。 张远快步走过去,绕著机器转了两圈。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齿轮组。 “砚哥,油没干。” 张远伸手抹了一把轴承。 黑色的润滑油滑腻且厚。 “保养得不错,比学校里那台还好。” 张远旋开內桶,检查刮片刀。 顾长河蹲在旁边,从兜里掏出火柴擦燃。 “这机器没断过火。” 顾长河吐出一口烟。 “上海滩有些片子不能进大厂,都送我这儿来。” 陈砚走到机器背面,目光落在一处红色的电机盒上。 盒盖缝隙里塞著一张发黄的封条。 林清秋此时也走了过来。 她死死盯著那张纸。 封条的红章已经褪色,边缘翘起,沾著灰。 上面的日期手写得很清晰:1991年7月。 林清秋的呼吸变快,撑著拐杖的右手在颤抖。 陈砚发现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伸出手,按在林清秋的手背上。 冰冷,且僵硬。 “九一年?” 陈砚转头看向顾长河。 “那年夏天,厂里洗过一批东西。” 顾长河转动著手里的核桃。 “是不准留档的片子,洗完就贴了封,没人动过。” 林清秋猛地抽回手,转过身走向门口。 拐杖撞击水泥地的声音急促且沉重。 “怎么了?” 苏晚低声问。 陈砚摇头,没有追问。 他看向顾长河,指著旁边的温控表。 “顾师傅,不谈以前。” 陈砚的声音很平。 “这条线,能不能保证威尼斯版色彩稳定?” 顾长河站起身,绕到显影槽旁边。 他掀开盖子,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机器没问题,手艺没问题。” 顾长河皱起眉头。 “但缺一组药水。” “什么药水?” 陈砚问。 “进口的显影稳定剂,要柯达12號配方的。” 顾长河把毛巾扔在桌上。 “上海大厂的库房里有,但沈从周的人把门看死了。” “我们外购。” 苏晚从包里掏出行动电话。 陈砚按住她的手。 “没用。沈从周既然堵了,外面的药剂公司不敢卖。” 此时,苏晚的电话响了。 是林淑芬打来的。 “陈砚在吗?” 林淑芬的声音很大。 陈砚接过电话。 “讲。” “上海的药剂渠道全断了。” 林淑芬在那边喘著粗气。 “沈从周放出话,谁卖给你们东西,就是跟上海电影局过不去。” “这笔宣发款我暂时动不了,被审计盯著呢。” 陈砚掛断电话,把天线收回去。 “张远,带那几卷废片去明面上的洗印厂打幌子。” 陈砚吩咐。 “吴哥,看好门,除了咱们的人,谁也別进。” 顾长河看向陈砚。 “打算抢?” “不抢,买。” 陈砚系上扣子。 “找那些有存货、但不怕沈从周的人买。” 顾长河冷笑一声,把菸头踩灭。 “倒是有个地方,老厂区的医务室。” “有个老厂医,九十年代管过器材库,私底下扣了一批过期药剂。” “虽然过期,但那是原厂货,比现在的合成药管用。” 陈砚抬起手,看了一眼表。 “带路。” 两人走出厂房。 林清秋坐在弄堂口的石凳上,低著头,手里捏著那个塑胶袋。 陈砚走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清秋,在这儿等我回来。” 林清秋没抬头,声音很轻。 “那年夏天,我也在上海。” “我知道。” 陈砚说。 他跨上顾长河的边三轮摩托。 摩托车在青石板路上顛簸,引擎声震耳欲聋。 上海的细雨开始下落。 陈砚坐在挎斗里,用手挡住雨水。 “顾师傅,那老厂医什么脾气?” 陈砚问。 顾长河拧大油门,避开一个水坑。 “脾气古怪,认钱不认人。” 摩托车钻进一片废弃的家属区。 红砖墙上到处写著红色的“拆”字。 顾长河把车停在一栋筒子楼前。 “他姓魏。” 顾长河下车,整理了一下淋湿的衣服。 陈砚跟著他走上窄小的楼梯。 楼道里堆满了旧纸箱和碎砖头。 顾长河在三楼尽头的一扇铁门上敲了敲。 “魏大夫,有生意。” 屋子里传出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 一双浑浊的眼睛往外看了看。 “谁啊?” “我,老顾。” 门锁发出咔嚓声。 一个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听诊器的瘦老头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到处是玻璃瓶。 老头扫了陈砚一眼,转过身往里走。 “要什么药?” “柯达12號稳定剂,存货。” 顾长河走进屋。 老头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陈砚。 “沈从周不让人卖东西给北边来的导演,你不知道?” 陈砚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两扎现金,放在布满灰尘的药柜上。 “我买药,不买沈从周的规矩。” 老头看著那叠钱,嘴角撇了撇。 他伸出手,指甲缝里藏著黑色的药垢。 他数了数钱,放进抽屉。 “等著。” 老头走进內屋,里面传来挪动木箱的声音。 顾长河靠在药柜旁,低声对陈砚说: “这老头心狠,当年在厂里没人敢惹。” 过了一会儿,老头拎著两只密封的棕色玻璃瓶走出来。 瓶身上贴著外文標籤,已经泛黄。 陈砚接过瓶子,晃了晃。 液体清澈,没有沉淀。 “是真货。” 陈砚说。 他正准备离开。 老头突然开口,声音阴测测的。 “听魏成说,你在燕京很有名气?” 陈砚停住脚步,转过身。 “你认识魏成?” 老头拿出一块抹布,慢吞吞地擦拭手上的药粉。 “他是我的堂侄,打小就跟我学摆弄这些药水。” 老头抬头,目光盯著陈砚的脸。 “他那手伤残鑑定的功夫,也是跟我学的。” 陈砚的指节压在玻璃瓶的瓶塞上。 顾长河在旁边愣住了,核桃掉在了地上。 “走吧。” 陈砚对顾长河说。 他拎著药瓶走出房门。 身后传来了铁门锁闭的沉重声响。 陈砚走下楼梯,皮鞋在潮湿的阶梯上发出迴响。 “陈砚,这药还敢用吗?” 顾长河追上来,嗓音沙哑。 陈砚没有说话。 他走到弄堂口,看著雨幕下的上海街道。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头闪过。 那是沈从周的车。 陈砚把玻璃瓶放进怀里,眼神盯向远方的路灯。 “药是真的就行。” “至於魏成,让他来拿这笔帐。” 他大步跨上摩托车。 顾长河发动引擎。 白烟在细雨中散开,遮住了陈砚的身影。 定格。 第64章 魏家的药柜 白烟在细雨中散开,遮住了陈砚的身影。 顾长河拧动油门,边三轮摩托在泥泞的弄堂里滑出弧线,重新停在筒子楼前。 陈砚跨下摩托,反手扣住怀里的棕色药瓶。 “落了东西。” 陈砚看向三楼那扇透著暗黄灯光的铁窗,抬脚跨进楼道。 顾长河拽住他的袖子,嗓音压得极低。 “那老头记仇,这时候回去没好果子。” “我有东西没拿。” 陈砚推开他的手,踩著湿漉漉的阶梯走上去。 三楼尽头的铁门虚掩,走廊里飘著浓重的酒精与霉味。 陈砚推开门,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地上。 魏老医生坐在藤椅里,手里攥著一个铁质的药捻子。 药捻子在凹槽里来回碾压,发出粗糲的磨合声。 “知道你会回来。” 魏老医生没抬头,眼皮下垂,折褶里藏著阴影。 他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叠纸,拍在布满油垢的桌面上。 “柯达12號是你要的药,这东西,是救你命的方子。” 陈砚走到桌前,视线扫过那叠纸。 第一页是列印好的声明书。 《关於演员林清秋拍摄期间真实伤情及剧组免责的联合声明》。 中间一行字被特意加了粗:承认利用演员歷史旧伤进行暴力拍摄,以此博取欧洲评委同情。 陈砚抬起右手,指尖压在纸页边缘。 “沈从周给你的?” “谁给的不重要。” 魏老医生停下药捻子,抬眼钉住陈砚。 “签了字,这药瓶你带走。不签字,你今天带走的不是药,是炸弹。”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蓝色的掛號单副本。 编號:910722。 “九一年七月二十二號,林清秋躺在二楼急诊室。” “脊椎第四节压缩性骨折,诊断书是我开的。” 魏老医生咧开嘴,牙缝里透著菸草熏出的焦黄。 “你说,要是威尼斯那帮洋人知道,你的女主角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儿是十年前就有的,这叫艺术,还是叫诈骗?” 陈砚鬆开纸页,身体往后靠在药柜上。 “声明书写得不错。” 陈砚盯著魏老医生的脸。 “『博取同情』这个词,魏成想出来的?” “他是为你好。” 魏老医生把掛號单往陈砚面前推了推。 “沈总说了,只要你肯低头,上海洗印厂的大门明天就给你开。” “否则,林清秋当年在饭局上陪酒的照片,今晚就会发到意联社。 陈砚冷笑一声,右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魏医生,当了大半辈子厂医,你只会这一招?” “九一年的诊断书,你私自留存底稿,这叫违规。” 他俯下身,鼻尖离魏老医生不到十厘米。 “你让沈从周发。发一张,我接一张。” “这种陈年烂帐,拿回威尼斯去播,比电影本身还精彩。” 陈砚直起腰,抓起那叠声明书,双手发力。 嘶啦—— 白纸被从中撕裂,碎片落在魏老医生的膝盖上。 “药我买过了。帐,我以后平。” 陈砚拎起两只玻璃瓶,转身走出房间。 “陈砚!你会害死那丫头的!” 魏老医生在身后吼道,药捻子失手砸在地上。 楼下。 吴刚守在边三轮旁,手里卡著一个穿黑色雨衣的小青年。 小青年缩在摩托车后座,脸色发白。 “砚哥,这孙子在楼梯口晃悠,包里有东西。” 吴刚手掌发力,把小青年推到陈砚跟前。 陈砚从对方怀里夺过一个绿色的帆布包。 拉链扯开,里面塞著一个塑封袋。 一卷底片副本,三张冲印好的黑白照片。 陈砚捏住照片一角,就著昏黄的路灯看。 画面里是简陋的圆桌。 白布。 茅台瓶子。 林清秋缩在椅子角落,身边坐著一个脑门油亮的男人。 男人的手正抓向她的手腕。 背景模糊,但光影锐利。 “谁给你的?” 陈砚把照片折进兜里。 小青年咬著牙不吭声,眼神乱瞄。 吴刚反手扣住对方的中指,猛地往下一扳。 咯吧。 “啊——” 惨叫声被细雨盖住。 “魏成,魏成哥让我送给魏大夫的……” 小青年疼得缩成一团,鼻涕流在雨衣上。 “滚。” 陈砚吐出一个字。 小青年连滚带爬地钻进弄堂深处。 吴刚接过陈砚手里的药瓶,放在挎斗里。 “砚哥,这照片要是流出去……” “沈从周没那么蠢。这种程度的威胁,只能嚇唬没见过世面的学生。” 陈砚跨上摩托车。 “底片是副本。他手里肯定还有当年的『人证』。” “他想等林清秋在威尼斯拿了奖,再把这些东西钉在她骨头上。” 顾长河踩燃发动机,摩托车震颤著驶出杨浦。 晨光製片厂。 苏晚正拿著一叠剪辑单在等。 看到陈砚回来,她快步迎上去。 “药拿到了?” “拿到了。” 陈砚把药瓶递给顾长河。 “老顾,带张远去兑药水。今晚就把那段样片洗出来。” 苏晚拽住陈砚的袖口,把他拉到避风处。 “林清秋在里面。她状態不对。” 里间的休息室亮著一盏昏暗的檯灯。 林清秋坐在长条凳上,拐杖横在膝盖。 她右手死死抠著左手的指甲盖。 “陈砚,魏大夫跟你说什么了?” 林清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陈砚从兜里掏出那张撕成两半的照片。 他把残片放在林清秋面前。 “当年那个男人,是谁?” 林清秋扫了一眼照片,指尖颤抖了一下。 “舞剧院的出资人。魏成带我去的。 “他说那是为了拉赞助,为了让我跳主位。” 林清秋闭上眼,嗓音沙哑。 “他在桌底下摸我的腿,魏成就坐在对面。他在喝酒,他在笑。” 苏晚转过脸去,右手撑在墙上。 “这些底片……” “沈从周想拿这个做文章。” 陈砚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林清秋对面。 “他想毁了你的奖项。更想毁了你的脊梁骨。” “我不要那个奖了。” 林清秋猛地睁眼,语气决绝。 “陈砚,把电影寄回来。不要发给威尼斯了。我不想再被他们看一次。” 陈砚没说话。 他从包里拿出一部小型的磁带录音机。 啪。 红色指示灯闪烁。 “清秋。你现在不是舞者,你是演员。” “一个被他们踩进泥潭,又自己爬出来的演员。” 他看向林清秋苍白的脸。 “魏成想让你躲,沈从周想让你怕。” “你想贏吗?” 林清秋死死盯著那个闪烁的红灯。 “怎么贏?” “去见他。把这些烂帐,当面算清楚。” 陈砚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去借一台数字摄像机。 “张远,带上所有反光板。不用胶片,用数码带。” 他看向吴刚。 “吴哥。查查上海舞剧院那个旧排练厅的后门。” 苏晚有些犹豫。 “陈砚,这太危险了。如果魏成在那边设套……” “套已经设好了。我们不跳进去,他就永远觉得攥著我们的命门。” 陈砚看向林清秋。 “敢去吗?” 林清秋伸手抓紧拐杖。 她慢慢站直身体,腰间的支架发出咔吱一声。 “我去。” 深夜。 顾长河从暗房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一截还在滴水的胶片。 “洗出来了。” 陈砚接过胶片,对著昏暗的灯泡看。 画面里的林清秋在泥潭里挣扎,那是威尼斯竞赛片的结局。 他放下胶片。 桌上的行动电话突兀地响了。 陈砚接通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清秋在吗?” 电话那头,魏成的声音黏稠且缓慢。 带著一股吃定对手的得意劲。 “陈大导演。这雨下得太大了。 “清秋一定想念九六年的那个下午。 “我在上海舞剧院的老排练厅等你们。 “清秋。你还敢回那间屋子吗?” 魏成的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陈砚握著电话,手指指节在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擦。 “一个小时后见。” 陈砚掛断电话。 他走向林清秋,伸手帮她理了理旗袍的领口。 “去拿你的神座。” 窗外的上海,细雨变成了暴雨。 雨水击打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 林清秋抓紧拐杖,迈出房门。 每一步都走得极响。 吴刚在前面拉开了麵包车的门。 陈砚跟在最后,手里攥著那个录音笔。 麵包车发动。 白色的尾烟迅速被暴雨衝散。 远处的钟楼轮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现。 定格。 第65章 洗印厂要留样 麵包车在暴雨中碾过积水,车轮捲起的泥浆糊在挡风玻璃上。 吴刚打了两下方向盘,车停在上海洗印厂的铁柵栏门前。 门卫室亮著灯。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撑伞跑出来,绕到驾驶座窗口。 “陈砚导演?章厂长在二楼等您。” 吴刚看了一眼后视镜。 陈砚点头。 铁柵栏缓缓拉开。 麵包车驶入院內,停在主楼台阶下方的雨棚里。 苏晚先下车,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张远从后备箱搬出两只铁皮片盒,抱在胸前。 林清秋最后出来。 她撑著拐杖,腰间的医用护具在宽大的外套下鼓出一截。 二楼办公室。 章启明站在门口迎接,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穿灰色的確良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 “陈导,久仰。” 章启明递上名片,双手捧著。 陈砚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插进风衣口袋。 “章厂长,我的片子急,威尼斯那边催得紧。” “理解,理解。” 章启明把眾人让进会议室,桌上摆著茶杯和一摞文件。 “入围威尼斯竞赛单元,这是咱们上海洗印厂的荣幸。” 章启明拉开椅子,等陈砚坐下才落座。 “手续我都备好了,洗印合同、质检流程、色彩校准方案,全套。” 他把文件推到陈砚面前。 苏晚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张远把片盒放在桌上,两只手护著,没鬆开。 “章厂长,我们带了七卷负片,总计四十二分钟素材。” 苏晚翻到第三页,停住。 “这一条——技术留样条款。” 章启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標准程序。每卷负片抽取三十秒,留厂备查。” “这是上海洗印厂的规矩,所有经手的片子都走这道程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 “sh市电影技术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您看,公章、日期、编號,都齐全。” 苏晚把文件拿起来,对著灯光看水印。 文件是真的。 “陈砚,这条——” “我看到了。” 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片盒边缘。 “章厂长,三十秒,七卷负片,一共三分半钟的留样。” “留哪三分半?” 章启明放下茶杯。 “按流程,技术科隨机抽取。” “我们只做质量检测,化学成分分析、色彩还原度对比,纯技术用途。” 他拍了拍那份红头文件。 “留样封存后,六个月自动销毁。陈导放心,我们厂做了三十年,信誉摆在这儿。” 苏晚合上文件,看向陈砚。 她从程序上找不到漏洞。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声响。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髮型修剪得极短,左手腕上戴著一块百达翡丽。 他没进门,靠在门框上。 “陈导,到了上海,就按上海规矩办。” 张远的手从片盒上弹起来,整个人往前迈了半步。 吴刚伸出右臂,横在张远胸前,把他摁回原位。 张远咬著后槽牙,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陈砚没回头。 他看著章启明。 “章厂长,贵厂的客人?” 章启明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拍,放下来。 “沈总的秘书,小赵。来送一份沈总个人捐赠给厂里新设备的批文。” “跟您的事没关係。” 陈砚转过椅子,看向门口那个年轻人。 赵秘书掛著职业化的微笑,腰板挺得笔直。 “陈导不用紧张,沈总对您的作品评价很高。” “威尼斯的事,沈总说了,上海洗印厂会全力配合。” “就是规矩不能破。”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替我谢谢沈总。” 赵秘书点点头,转身走进走廊。 皮鞋声逐渐远去。 张远凑到陈砚耳边。 “砚哥,这他妈是鸿门宴。留样就是翻拍,三十秒够他们把关键画面全复製了——” “闭嘴。” 吴刚低声截断他的话。 陈砚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顾长河。 “老顾,你那条手工线,能不能绕开留样,自己洗?” 顾长河嚼著嘴里的菸嘴,吐掉一截碎末。 “缺药剂。你带回来那两瓶柯达12號够洗两卷,剩下五卷呢?” “强洗?” “强洗色温偏三百k,送到威尼斯人家一眼看出是土作坊出来的货。” 顾长河摇头。 “要么走这儿的机器,要么认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砚把烟插回烟盒。 “章厂长。” “在。” “留样我同意。” 苏晚转头看他。 张远嘴张开,被吴刚的眼神逼回去。 “但我指定抽取位置。” 章启明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陈导的意思是——” “七卷负片,每卷的留样段落由我標註。你们按標註位置裁切,不碰其他帧。” 章启明把双手交叠在桌上,食指轻轻敲了三下桌面。 “这个……不太合规。条例写的是隨机抽取。” “章厂长,你厂里去年经手的片子,有几部送过威尼斯竞赛单元?” 章启明的手指停住。 “威尼斯对送审拷贝的色彩还原有硬指標。” 陈砚从苏晚手里拿过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合同签下去,你们厂的名字会印在威尼斯官方手册的技术致谢栏里。” “上海洗印厂,三十年来头一遭。” 章启明的右手搓了搓左手的关节。 沉默了大约十秒。 “行。” 章启明伸手拿过合同。 “您標註,我们裁切。但留样必须走封存流程,这条不能动。” “没问题。” 陈砚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合同尾页签下名字,把笔递给苏晚。 苏晚签完,把合同推回去。 章启明收好合同,起身握手。 “陈导,明早八点开机。技术科的人会提前到位。” 他领著眾人走出会议室,在楼梯口停住步。 “洗印车间在一楼东侧,我让人提前调好温湿度。” “几位今晚住哪儿?厂里有招待所——” “不用。” 陈砚说。 眾人走下楼梯,穿过雨棚回到麵包车旁。 陈砚拉开车门,没上车。 他转身看著张远。 “把片盒搬回车上。” 张远愣了一下。 “不是明早八点——” “搬回来。” 张远照做了。 七只片盒重新码进后备箱。 陈砚从风衣內侧口袋摸出一支记號笔,蹲在地上。 他掀开片盒的卡扣,一只一只检查编號標籤。 “第三卷、第五卷、第七卷。” 陈砚把这三只片盒推到一边。 “这三卷是钟楼倒塌的主机位和两个侧机位。” 他抬头看张远。 “现在回厂里,把这三卷的標籤撕掉,换成测试编號。” 张远蹲下来,从工具包里翻出白色標籤纸。 “换成啥编號?” “t-01、t-02、t-03。標註用途写摄影机內部曝光测试。” 张远撕下旧標籤,贴上新的,字跡潦草但清晰。 陈砚站起身,走到林清秋身边。 林清秋靠在车门上,拐杖夹在腋下。 暴雨打在雨棚铁皮上,声响密集。 “清秋,把护具解开。” 林清秋低头看他。 “腰上那个。” 陈砚从后备箱取出三卷標了测试编號的底片。 每卷用黑色塑胶袋裹紧,再缠三层胶带。 他蹲下,把三卷底片塞进林清秋腰间护具的夹层里。 金属支架和医用海绵之间,刚好卡住。 “重吗?” 林清秋活动了一下腰,护具的扣带绷紧。 “不重。” 陈砚拉下她外套的拉链,重新拉上,遮住护具的轮廓。 “明早我们进厂,你不进去。吴哥送你去火车站,坐最早一班回燕京。” “到了找严老师,把东西亲手交给他。” 林清秋握紧拐杖。 “知道了。” 陈砚直起身,按了按她的肩膀。 “这三卷带子就是整部电影的脊梁骨。” “除了你,我不信任何人。” 林清秋没再说话。 她转身上了副驾驶,把拐杖插在座位和车门之间。 吴刚发动引擎,麵包车倒出雨棚。 陈砚拍了两下车顶。 麵包车驶入暴雨中,尾灯在水雾里晃了几下,拐上大路。 苏晚走到陈砚旁边,压低嗓音。 “剩下四卷都是铺垫戏和过渡段,给他们留样也无所谓?” “无所谓。” 陈砚擦掉脸上的雨水。 “沈从周想看的是钟楼倒塌。他拿不到那段画面,留样就是一堆废料。” “但他会发现——” “他发现的时候,底片已经在燕京了。” 陈砚看了一眼二楼办公室的灯光。 窗帘被拉开一条缝,有人站在窗后。 “走,找地方过夜。明早八点准时进厂,一帧不差地把剩下四卷交出去。” 苏晚收起公文包,撑开伞。 第二天清晨。 上海洗印厂洗印车间。 章启明穿著白大褂,亲自站在操作台旁。 四卷负片按照陈砚標註的留样位置完成裁切。 章启明拿著分装好的留样片段,放进標有封存编號的铁盒。 “陈导,留样完成。剩余部分现在上机。” 陈砚点头。 章启明端著铁盒走出车间,穿过走廊,推开暗房的门。 红色安全灯亮起。 铁盒放上工作檯。 暗房门从外面关上。 走廊里,赵秘书靠在墙边,右手举著翻盖手机,拨出一串號码。 电话接通。 “沈总。东西到手了。” 第66章 红灯房里的假钟声 暗房內。 头顶的红灯打在操作台上。 赵秘书扣上手机翻盖,推开厚重的铁门。 三名穿白大褂的洗片员站在复製机前。 封存铁盒已经撬开,四段裁切好的胶片正掛在导片槽上。 “半小时內出片。” 赵秘书靠在门框边,“沈总要看实打实的成片画面。” 带班师傅套上白棉手套,將第一截胶片卡进齿轮。 推桿压下。 一束强光穿透片基,监视屏隨之亮起。 画面里是一整块灰绿色的老墙皮。 乾涸的水渍顺著墙缝裂开,镜头停在原地,没有任何运动轨跡。 带班师傅拧了拧调焦旋钮。 换第二段过机。 这次是微距手持拍摄。 一台破旧的摄影机內部结构。 片门、压片板、齿轮组。 机身剧烈晃动,画面模糊不清。 赵秘书站直身子,走到监视屏跟前。 第三段顶上去。 一段医用护具的特写。 镜头在海绵垫和金属扣上停留了整整二十秒。 没有正脸,没有声音。 赵秘书从兜里抽出手。 “停下。” 带班师傅的手悬在推桿上方。 “这些是什么?” 赵秘书指著屏幕。 “陈导画线裁切的留样件。” 师傅回话。 “往下放。” 第四段画面顺著齿轮滑过。 一扇长满铁锈的破门,门缝中央糊著一张封条。 四段全部播完,总共两分十秒。 全是空镜、边角料、毫无意义的杂乱素材。 “钟楼坍塌的戏份在哪里?” 赵秘书问。 师傅摇头。 赵秘书掀开铁盒,核对底部的交接单標籤。 白纸黑字盖著红章,章厂长亲自签的字,裁切位置完全符合陈砚本人的標註。 赵秘书拇指来回刮著手机外壳。 “直接过机器复製。” 师傅应声拉动推桿。 胶片开始匀速运转。 走带不到五秒,监视屏上突兀地爆出大片高光。 白区从边缘向中心侵蚀,整个画幅很快被强光吞没。 师傅赶紧拉停机器,抽出导片槽里的残片。 迎著红光,透明的片基上只剩下白花花的烧毁痕跡。 “曝光了。” 师傅指著胶片边缘一道划痕,“片边预涂了感光剂。一进翻印光路,整段直接烧废。” 赵秘书捏紧手机,按下通话键。 等待音响了两声。 “沈总。留样全是边角料。没见到钟楼。” “底片边缘做了手脚,一上机就废了。”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 赵秘书补上一句。 “他早算到了这一步。” 身后,暗房铁门被人一把推开。 走廊的白炽灯光顺著门缝照进红房子。 陈砚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半步外。 洗片师傅停下手里的动作。 赵秘书合上手机,揣进西装內袋。 陈砚走到操作台前,拾起那条烧废的胶片,转头看了看暗房墙上的掛钟。 “章厂长人呢?” 赵秘书整了整衣领:“章厂长在楼上办公。” 陈砚甩开手里的废片:“留样件走正规封存流程。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复製机上?” 赵秘书没有出声。 陈砚没理会他,转身往外走。 苏晚站在门边,从公文包里摸出录音笔,按下按键。 “三位师傅,开机复製是谁下的指令?” 带班师傅瞟了赵秘书一眼。 赵秘书已经踏上楼梯,皮鞋敲击水磨石台阶的声音迴荡在楼道里。 “赵秘书要求的。” 师傅脱下手套。 苏晚抽出一张复印纸。 “值班记录单。赵秘书五点十七分进入暗房。章厂长签批的启用时间是五点零三分。” 苏晚收妥录音笔,快步跟上陈砚。 二楼。 厂长办公室。 章启明坐在办公桌后。 陈砚走进去,把烧废的残片拍在桌面上。 赵秘书站在一旁的窗边。 “留样件走非正规流程直接上机。”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章厂长,条例上只写了质量检测。” 章启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陈导,这是值班员操作失误。新来的小王业务不熟练。” 苏晚走上前,把复印纸拍在桌上。 “章厂长,您的签批时间是五点零三分。赵秘书五点十七分进的暗房。工牌打卡记录显示,小王今天休息。” 章启明的手指扣在瓷壁上,没有动作。 屋內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赵秘书从窗边走近。 “陈导。这是上海。威尼斯的评委不看洗印厂的排班表。” 陈砚侧过头看他。 “你可以不讲规矩。大家把这事往上捅。” 赵秘书理了理西装下摆。 “沈总托我带句话。路还长,终点见。” 说完,赵秘书推门离开。 楼下很快传来汽车点火的声音,轮胎压过积水驶出厂区。 陈砚看向章启明。 “违规流程的事,就此翻篇。” 章启明抬起头。 “但今天必须出厂。四卷原片交还给我,一格都不能少。” 陈砚敲了敲桌板。 章启明拉开抽屉取出钥匙,转身打开身后的保险柜。 四只铁盒整齐地摆在里面。 他搬出来放在桌上。 陈砚开盒,检查边码和齿孔。 苏晚凑近低语:“最要紧的三卷在清秋身上。没有药水,洗不出成片。” 陈砚盖紧铁盒,单臂夹住。 走到门口,陈砚回过身。 “章厂长。厂区防空洞里压著一批八三年的柯达稳定剂。这是上影厂当年拨过来的。清单在老工会的档案里。” 章启明站在桌后没接茬。 “防空洞归基建科管。我开不了门。” “不需要你开门。” 陈砚推门下楼。 麵包车停在楼道口的雨棚下。 张远迎上来接走片盒,塞进后备箱里。 陈砚摸出手机打给林淑芬。 “林姐。帮我查个事。” “讲。” “洗印厂防空洞有道侧门。当年参与施工的老工会职工,你能不能找到人?我要图纸和门锁型號。” “你要去挖地道找药水?” “正门不通。这批药我必须拿到。” 陈砚拉开麵包车车门。 “我有个熟人住虹口。退下来的老工会主席。” 林淑芬在那边翻找通讯录。 “多谢。技术鸣谢一定加上你。” 陈砚掛断电话。 顾长河坐在驾驶室里抽菸。 “防空洞的事听到了?” 陈砚问。 “听到了。” 顾长河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放了快二十年,药效衰减多少很难估。” “有总比没有强。” 苏晚坐进副驾驶,拉开皮包底层。 一张打著卷的传真纸递到陈砚手里。 抬头的徽章是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 英文夹著义大利文。 要求:二十四小时內,提供女主角林清秋的伤情诊疗书,以及过往表演履歷和影视资料证明。 末尾的落款时间:早晨六点十四分。 “威尼斯那头也动手了。” 陈砚折起纸页。 “病歷好办。严老师能在校医院调出存档。但林清秋只有舞剧经验,没有任何影视影像留档。” 苏晚转头看他。 “现做一个。” 陈砚靠上椅背。 “拿什么做?” “张远手里有试镜和排练废片。剪一版三分钟的集锦带,加英文字幕送过去。” 苏晚翻转传真纸:“组委会要的是从艺履歷,不是幕后花絮。” “组委会要的是確认她配得上一个专题版面。” 陈砚坐直身子,“放三分钟的戏,够了。” 苏晚拿起笔,在传真纸背面画了一道横线。 写下数字:剩余二十一小时。 麵包车打火起步。 陈砚拨通燕京的號码。 “人安全到了吗?” “交到严老手里了。” 吴刚在那头回復。 “拔掉房间的电话线,別让她和外界接触。” 陈砚收起手机。 麵包车驶出雨棚,匯入早高峰泥泞的车流。 第67章 魏成开价 早高峰的延安高架拥堵不堪。 车窗外雨水冲刷著挡风玻璃,陈砚按下诺基亚的接听键。 “底片到了严老手里。” 吴刚的声音隔著电流杂音传来,“但清秋把房间电话线拔了。她用前台座机回了魏成的电话。” 陈砚拇指压紧手机边缘:“说什么?” “约了今晚八点,舞剧院旧排练厅。她买了下午两点的票回上海,我没拦住。” “你跟著她。” “她不让。她说这是她自己的帐。” 陈砚看向车窗外刮动的雨刷。 上午七点四十。 “让她去。你坐下一班跟过来,到了直接联繫我。” 掛线。 副驾驶上,苏晚回过头:“清秋回上海了?” “今晚到。魏成在舞剧院等她。” 陈砚叩了叩车门板,“那是他的主场。” 他敲了敲前座椅背。 “张远。” 后座的张远探出身:“在。” “松下dv电池满吗?” 张远翻开设备包,推入电池开机。 红灯长亮。 “双电满格。” “六点前去舞剧院踩点。灯架、消防通道、配电箱位置,全部记死。” …… 晚七点四十五分。 上海舞剧院后巷。 陈砚立在消防通道铁门外。 门轴转动,张远挤出半边身子。 “三排铁架第二层试过了。dv放上去,镜头俯拍,能咬住三分之二的排练厅画幅。” “配电箱?” “后台左侧走廊尽头,老式闸刀。” 张远压著嗓子,“出口有三个。正门,消防梯,还有舞台侧边一扇反锁的小门。” 陈砚踩著楼梯上了半层。 旧排练厅门敞著。 顶灯坏了大半,只剩两盏工作灯洒下惨白的光,罩住中央那块拼木地板。 八排摺叠椅靠墙堆叠,落满积灰。 窗边条桌上摆著一台老式三洋录像机。 陈砚走到三排灯架下,检查机位。 dv机身缠著黑胶带,死磕在横樑上。 取景框內,桌椅与人位尽收眼底。 “回消防通道。听见我敲三下铁门再进。” 陈砚吩咐。 张远矮身钻出侧门。 正门外楼梯间,吴刚揣著手靠墙。 五分钟后,林清秋拾级而上。 她套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医用护具的轮廓硬邦邦地透出来。 拐杖的橡胶头点在水泥地上,嗒,嗒。 陈砚拦下她:“进去后,別抢话,让他说。” 林清秋將拐杖换到左手:“他要录口供。” “桌上那台录像机是道具。他不要你承认,只要你坐在对面保持沉默。掐头去尾,就是铁证。” 陈砚看著她,“你要主动提问。谁发问,谁控场。” 林清秋握紧拐杖木柄:“懂了。” “我在后台。” 陈砚退入暗处。 林清秋推门而入。 厅內散著劣质菸草味。 魏成坐在条桌后,藏蓝夹克下摆皱著,白衬衫衣领翻卷了一半。 两鬢灰白,髮际线却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没起身,脚尖勾过一把摺叠椅,踢到桌对面:“坐。” 林清秋將拐杖抵在桌沿,落座。 隔著桌子,那台三洋录像机处於休眠状態。 “好多年没见了。” 魏成將菸头摁灭在椅子铁皮扶手上,“腰伤了以后,我其实替你可惜。” 林清秋没接话。 魏成从內袋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贴著桌面推过去。 林清秋拆开。 四张黑白照片,一份手写诊疗记录。 照片映著一张包间圆桌。 画面中央的年轻女人侧著脸端酒杯,旁边的中年男人手掌搭在她的椅背上。 林清秋看完,將照片倒扣。 “这是底牌?” “算不上。” 魏成点燃第二根烟,“九一年的饭局,那杯酒你到底喝没喝?” “你管那叫饭局?” “省里领导视察,院团接待。哪个团不是这么干的。” “酒是谁倒的?” 魏成吐出烟雾:“当年你把酒喝了,副院长提的名单里绝对有你。第二年全国巡演的独舞也是你的。你偏不喝。” “所以你把我锁在练功房?” 魏成夹烟的手顿住:“锁门的是老刘。” “老刘听谁的命令?” 魏成身子后仰:“翻旧帐没意义。我今天来,是给陈导和你留条路。” 他敲了敲信封。 “明早之前,这些东西我可以压死。条件是,《雷鸣》的国內宣发总控权交出来。” 林清秋直视他。 “沈总不在乎你那部电影,他在乎市场。” 魏成前倾身子,“陈砚从威尼斯拿奖回来,国內排片、路演,全要过沈总的手。这才是真金白银。” “陈砚不会签。” “那我换个讲法。” 魏成拍打信封,“明早,三家大报同时发稿,標题我定好了——砚女郎饭局上位旧事曝光。威尼斯在查你的履歷。这篇稿子一出,红毯你上不去。” 排练厅的顶灯拉出两人的斜影。 魏成拨弄著打火机齿轮:“当年的事,大家都是棋子。副院长调走高升,我在团里待不下去,只能南下。我以为跟著沈总能翻身,结果他连正眼都不看我。” “所以你恨我。” 林清秋开口。 魏成扯动嘴角,没露牙齿:“你当年低个头,我不会走到今天。” 林清秋掀开倒扣的照片,指尖点在其中一张上。 “这张。倒酒的这只手,戴著翡翠扳指。副院长不戴扳指。” 魏成的脸板住了。 “酒是你倒的。副院长授意,你动手。我不喝,你怕交不了差,连夜把我锁进练功房。” “够了!” 魏成霍然起身,绕过桌子,按下三洋录像机的开关。 录製灯亮起。 “刚才的话都在带子里。你说副院长授意、我动手——这就等於你承认饭局存在。” 他伸手去退带,“谢谢配合。” 嗒。 三排灯架高处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音。 魏成抬头。 横樑上方,一台黑色松下dv正对著他。 魏成视线定格三秒,转身冲向后台。 排练厅陷入漆黑。 后台电闸被人拉断。 “堵门!” 魏成的喊声在左侧迴荡。 正门外传来重物拖拽的响动。 门板被大力顶死。 林清秋探身抓拐杖。 摺叠椅翻倒,拐杖滚落在地。 后台方向窜出人影。 张远大喊:“dv在架子上!” 接连撞翻椅子的声响。 正门被连踹数脚,门框木刺崩裂,硬生生弹开。 吴刚斜肩撞入,楼道光线在地上拉出长影。 两个黑短袖男人堵在通道內。 一人举著铁管。 吴刚格挡、扭腕,铁管脱手砸地。 他反手一肘击在另一人后颈。 那人扑倒。 吴刚提脚踩住拾管者的手背:“老实待著。” 后半场依然幽暗。 陈砚从后台走出,滑开防风打火机。 桌面的牛皮纸信封空了。 照片与底片不翼而飞。 吴刚用电工胶带反绑两人,进入后台排查。 “侧面暗门开了,通货运巷。人跑了。” 陈砚熄灭火机。 张远抱著dv凑上前,脸颊沾著铁锈。 “画面全录上了。他的脸,桌上的信封,倒酒的口供,都在取景框里。” 陈砚按亮dv回放,口型与声音完全咬合。 “收好。他拿了他的盘,我们拿了我们的。” 林清秋俯身捡拐杖,指尖擦过木地板的拼缝。 一块硬物卡在缝隙里。 她將其抠出。 一枚氧化的铜质徽章。 正面刻著展翅天鹅与上海舞剧院字样。 翻转过来,背面两枚字母缩写:g.h.。 陈砚重新打著火机。 光晕照亮那枚徽章。 “g.h.”陈砚將其收入衣袋,扶起林清秋,“走。” 楼道白炽灯明灭不定。 陈砚拨通电话。 “林姐。查个人。九一年上海舞剧院副院长,姓名缩写g.h.。我要知道他现在的位子。” 听筒里纸页翻动。 “你確定是这俩字母?” “確定。” 林淑芬在那头停顿片刻:“今晚给你回话。” 通话切断。 林清秋握著拐杖立在阴影里。 掌心还残留著铜锈的气味。 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牌闪了两下,彻底暗去。 第68章 苏晚接舆论 走廊安全指示牌的红光彻底熄灭的那一刻,苏晚手里还攥著那枚铜徽章的拓印纸。 顾长河把车停在舞剧院后巷。 吴刚押著两个被绑手的人往街边一推,拍了拍手上的胶带残屑。 苏晚在车里展开林淑芬传来的传真。 一张上海本地小报的版面预告,铅字排版,標题框已经留好了位置,正文空著——等明天填进去。 预告语只有一行:威尼斯入围女主角,不堪旧闻,明日见刊。 林淑芬的字跡写在传真纸右下角:压稿价三万,要不要我出? 苏晚拿笔在三万上面划了一道。 她打给林淑芬。 “稿子压不住的。” 苏晚开口,“沈那边只要换一家报,照样发。” “那你的意思是?” 林淑芬在那边拨弄打火机。 “买他们明天版面的gg位。正文旁边那一整版。” 林淑芬沉默两秒。 “你要用gg版面做什么?” “把林清秋的海外採访通稿打出来。他们发旧闻,我们旁边就是正文。读者先看到哪个,自己判断。” 打火机的声音停了。 “这个主意损。” 林淑芬说,“多少钱?” “比压稿便宜。我去谈。” 苏晚掛断,立刻拨通巴黎的號码。 国际长途接通要等十几秒。 文森特的声音带著睡意。 “苏,现在几点——” “上海本地媒体明天要发林清秋的负面稿。” 苏晚打断他,“我需要你今晚把海外通稿发出去。” “什么通稿?” “退役舞者转型演员。腰伤经歷,训练量,进组全过程。把这条敘事钉死在欧洲各大娱乐版面。” 文森特沉了片刻。 “苏,这个时间节点发,欧洲片商会怀疑我们在危机公关。负面稿还没见刊,我们先发正面稿,这个操作本身就是问题。” 苏晚把传真纸折成四叠,压在腿上。 “文森特,法国三十块银幕的合同,你记得落款日期吗?” “记得。” “合同附件第三条写了什么?”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 “欧洲发行方需配合项目宣传节奏,协助海外正面舆论的建立与维护。” 苏晚替他念完,“你要是不配合,我明天让律师重新审合同。”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合同条款。” 文森特用法语低声说了半句,苏晚没听懂,也没问。 “好。” 他说,“给我素材,今晚处理。” 苏晚掛断电话,转头看向后座。 张远抱著dv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没完全从舞剧院那场混战里缓过来。 “张远,把今晚林清秋的出场素材剪掉,只留她坐著说话的那段。” “哪段?” “进排练厅之前,巷子里,你拍她换拐杖那段。” 张远翻开设备包,插入电池检查时间码。 “两分钟不到。” “够了。先传给我。” 报社在南京西路一栋旧楼里。 苏晚推开gg部的门,里面只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檯灯下清点版面表。 她把报价单拍在桌上。 “明天头版右侧整版gg位,我要了。” 男人摘下眼镜,看了看报价单,又看了看苏晚。 “这个位置已经有客户——” “我出双倍。” 苏晚把一叠现金压在报价单上,“今晚打款,你给我一个传真號码,素材三小时內到。” 男人捏著眼镜腿,把现金数了一遍。 他推过来一张名片,背面是传真號码。 燕京那边,严怀忠的传真在凌晨两点到了。 苏晚铺开在摺叠桌上。 北电档案室的复印件。 抬头盖著sh市文化局的红章,旁边压著一枚更小的章:档案封存,年份標註1992。 附信上严怀忠用钢笔写了四行字: 九一年副院长因挪用演出经费及相关財务问题,於九二年被內部处分,行政免职。 档案由上海方面封存至今,未对外公开。 此人其后调往地方文化系统,现职不详。 苏晚把这张纸压在传真机旁边,没有立刻移动。 魏成手里的东西,只是饭局照片和一份偽造的诊疗记录。 副院长的档案被封存,意味著他不希望任何人把九一年的事完整挖出来。 魏成拿著照片威胁林清秋,却绝口不提副院长的名字,绝口不提那笔挪用的经费。 他开不了这个口,因为一旦开口,副院长的麻烦就会砸到他头上来。 沈从周给魏成的那把刀,柄上有倒刺。 林清秋坐在製片厂的备用录像间里。 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对准她。 张远蹲在机器旁边调光圈。 苏晚站在门口,把几张纸递过去。 “按这个说,不用照本宣科,用自己的话讲。” 林清秋低头看了一遍。 训练量、进组前的体能评估、钟楼戏的动作设计、水下拍摄的呼吸节奏控制。 全是技术语言,一个字没提旧伤,一个字没提魏成,一个字没提九一年。 “这个是给谁看的?” 林清秋问。 “给威尼斯组委会,给欧洲片商,给法新社的娱乐编辑。” 苏晚靠上门框,“你不是受害者,你是这部电影的主演。按这个逻辑说话。” 林清秋把纸叠好放在膝盖上。 “不需要稿子。” 张远手指悬在开机键上,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点头。 红灯亮起。 林清秋抬头,对准镜头。 “我退役是因为腰椎间盘突出,第三、第四节。” 她用普通话,慢,不急,“进组之前,我做了三个月的核心肌群恢復训练。钟楼那场戏,水下部分,我跟陈导研究过六套动作方案,最后留下来的那个,是我自己选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按在膝盖上的纸张边缘。 “那个镜头拍了十一条。第七条拍完我出水的时候,腰部有应激反应,剧组马上停机,当天叫了医生。这件事在拍摄日誌上有记录。” 停顿。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在做什么。” 张远没有打断,摄像机安静地转著。 苏晚退出录像间,在走廊的木椅上坐下,打开剪辑软体,开始剪那段巷子里的素材。 素材里,林清秋把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 她没看镜头,侧著脸,手腕的动作乾净。 苏晚截出这三秒,放在採访片段开头。 剪完,她把文件导入传真软体,发给文森特的巴黎邮箱,又单独打了一条简讯: 素材在邮件里。 法新社娱乐版,明天截稿前发出去。 把手机扣在桌上,苏晚重新点开录像间传过来的採访片段,从头放。 她把画面推到倒数第五秒,林清秋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的静止画面。 镜头焦点在林清秋脸上。 背景是一面旧镜子,镜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黑漆木质,左下角漆皮脱落了一块。 镜子里映著走廊半扇开著的门,以及门框边站著的一个人。 那人侧身,只露出半张脸,下頜,以及衬衣领口翻折的方式。 苏晚把画面定格,截图,拖进放大软体。 她把截图转给严怀忠,打字:档案里的副院长,有没有存档照片? 等了四分钟。 严怀忠回过来一张黑白照片,是八十年代末的干部证件照。 苏晚把两张图並排放在屏幕上。 衬衣领口翻折的方式,一样。 下頜轮廓,一样。 她把手机屏幕拍了下来,把照片传进对比软体,等结果加载。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行。 第69章 防空洞夜洗 对比软体界面上,绿色进度条推到尽头。 屏幕居中跳出数值。 吻合度:92.7%。 苏晚翻转手机,屏幕扣上木桌。 她按下陈砚號码。 “录像镜面里的半边脸,和八十年代干部证件照对上了。” 听筒內只有极低的电流底噪。 “同一个人。” 苏晚补上结论。 “现任职务查清没?” 陈砚出声。 “严老没回音。” “催。” 陈砚道,“林姐传的厂区旧图纸,收到没?” “压在传真机旁。” “摊开。找厂区西北角。” 苏晚抽出泛黄蓝图,平铺於摺叠桌。 指腹顺著墨线移至图纸西北角。 虚线穿过厂房后墙,切入地下。 终点框著三个字:防空洞。 侧边留有潦草铅笔字跡:备用门,六二年建,七八年封库。 “找到。” 苏晚说,“备用门在排水渠闸口后,铁皮材质,外侧砌半堵砖墙遮掩。林姐查了建档,六十年代末屯过战备物资,八十年代彻底封库。” “走那进?” “顾长河讲厂里老人都认得这条道。章启明锁正门,没人管备用门。” 苏晚对摺图纸。 “我送过去。” 製片厂后院。 排水渠周遭隱没於暗夜。 顾长河蹲守闸口旁,手电筒光柱横扫砖墙根部。 齐腰高的半堵砖墙后,嵌著一扇长满铁锈的铁门。 掛锁烂穿外壳。 顾长河握住铁链,单手拽扯。 铁环碎裂掉落。 他拉开铁门,暗红锈片簌簌剥落。 陈砚侧身跨入。 手电探路。 十二级渗水水泥台阶通向地底。 防空洞横截面容得下双人並行。 两侧靠墙堆叠铁皮柜与木条箱,积灰遮没底色。 头顶防爆灯连著闸线,无电。 顾长河掏出黄铜钥匙,捅开最近一扇铁柜。 柜分三层,玻璃药剂瓶排列齐整。 柯达稳定剂、富士定影液、上海產冰醋酸。 標籤生產日期截止於九三年。 “当年封库没清点。” 顾长河抹掉瓶盖厚灰,“稳定剂原封没动,能用。定影液待试。” 陈砚平举手电,光柱射向铁柜底侧。 成排圆形铁片罐叠放底层。 黑色漆面,手写白字。 陈砚下蹲,食指蹭去铁罐外壳污垢。 蓝色原子笔跡清晰显露:sh-91-007。 顾长河靠近。 光柱照亮编號时,他手腕偏折,光圈偏移一寸。 陈砚抬头看他。 “认得这编號?” 顾长河没有接腔。 他將手电调至弱光档,光圈缩紧。 半晌,他开口。 “九一年冬。方启明导演用胶片拍了一部內部联欢纪录片。二十六分钟。镜头专拍谁坐主桌,哪个女演员敬哪个领导酒。” 防空洞顶端渗出一滴水,砸上石板。 “片子送本厂洗印。我是当班组长。” 顾长河背部抵住湿冷水泥墙,“底片出水第二天,章启明领著穿军大衣的人下场,收走全套底片拷贝,掛条封档。方导九二年初借道香港飞加拿大,再没露面。” “章启明拿什么捏你?” 陈砚起身。 顾长河按灭手电。 通道內唯剩陈砚手里那一束光。 “我儿子九五年分工作,档案卡在劳动局。章启明递话,闭嘴干活,他去疏通。” 顾长河语调发哑,“编制给了,档案里却留了『待查』批註。我儿子在浦东新区建设局熬满六年,职称评定年年被打回。” “买断编制缺多少?” 顾长河报出六位数。 陈砚不还价,翻出手机拨號。 “备用金划九万,转顾长河儿子私人帐户。另外,起草技术责任书。甲方我签字,乙方顾长河。写明条款:洗印全程由甲方授权监督,乙方按规范操作。” 苏晚敲击键盘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这九万走林姐帐。” “告诉她,钱从国內路演利润扣。责任书半小时传真到厂。” 陈砚掛断电话,看向顾长河,“开机,调液,把《雷鸣》底片衝出来。” 顾长河重新取下三瓶稳定剂,拧开一瓶封口凑近鼻端。 “我加个条件。” 他扣紧瓶盖,“方导那批片罐,你得送出上海。不管上哪,不能烂在这。” 陈砚目光越过他,扫向柜底片罐。 “行。” 顾长河转身朝台阶外低喝:“张远,发电机弄下来。” 张远肩扛可携式柴油发电机,双脚交替蹭下台阶。 发电机靠墙落地,接妥防爆灯插头。 张远拉拽启动绳。 马达轰鸣,排气管吐出黑烟。 防爆灯依次点亮。 洞底隔间推开木门,废弃手工洗印线暴露在黄光下。 三组不锈钢水槽串联排开。 顾长河拧开老旧黄铜龙头。 水管呛出一股浊红锈水,逐渐转清。 他弯腰抠除下水口陈年水垢。 “八七年我亲手排的线。纯手工冲,靠皮肤探温。” 陈砚拉开黑色设备包,拽出三只铁质片盒。 藏在林清秋医疗护具內躲过层层搜查的核心底片,就装在里面。 片盒交接。 顾长河挑开盒盖核对数字编號。 “钟楼落水段?” “全片命门。” 顾长河將片盒摆上操作台。 量杯、温度计、玻璃搅拌棒按序落位。 张远找准墙角机位,支开三脚架,dv镜头覆盖全场。 “红灯开。” 陈砚下令。 半小时后,技术责任书传真纸送达。 顾长河抽出胸兜里的钢笔,在乙方横线上籤下全名。 收笔,纸张对摺塞回信封。 他站定水槽前,水银温度计插进显影液。 “二十度。” 张远拇指按下秒表。 纯棉手套套紧十指。 顾长河提离第一卷底片。 胶捲滑入液面,左手托轴,右手控带。 水槽泛开微漪。 “一分三十秒。” 张远报时。 水槽正上方掛著废旧白玻璃灯箱。 顾长河拎出成影底片,拉伸至灯箱面板卡牢。 水珠顺片基滴落。 影像褪去负片杂质,直显实境。 砖石钟楼占满前景。 裂隙横穿三层窗框。 女人身形定立塔基,脊柱紧绷。 胶片走移。 高塔倾覆,碎砖滑落。 女人仰颈迎视。 暗部未结块,高光无刺点。 “色条达標。九三年的药剂吃住劲了。” 顾长河取放大镜贴近胶片边缘核对,隨后退开半步,“这卷片子带出去,上海无人能封。” 陈砚伸手取片,绕回片盒。 “洗第二卷。” 凌晨一点四十分。 底片浸没定影液液面。 两下连震。 张远低头,捞起震动的诺基亚。 他连跨两步站到陈砚侧身,拇指上推屏幕。 发件人:吴刚。 只有四字。 巡查车来。 陈砚偏过头,视线越过长廊投向台阶出口。 防空洞铁皮门半掩。 砖墙缝隙外,两道刺目白光平扫而过。 光束转向。 四轮引擎声顺著厂区西北排水渠直逼而下,轮胎倾轧碎石,沙石崩飞。 引擎熄火。 车门拉拽碰撞。 胶底鞋跟踩实水泥地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 频率交错,绝非单人。 顾长河双手卡在水槽正空。 带药液的底片悬滯半空。 他抬起眼,看向陈砚。 陈砚的手,搭在发电机熄火拉绳上。 第70章 谁剪了她的过去 陈砚拽下拉绳。 发电机熄火。 防爆灯灭尽。 防空洞归入全暗。 顾长河的呼吸压在喉底。 底片还泡在定影液里。 脚步声越过砖墙。 手电光柱从铁门缝隙扫入,划过墙面,没入深处。 “顾师傅?” 章启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厂区夜间巡查,例行看看。” 顾长河不动。 陈砚贴上他耳根,气音极低:“底片別出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手电光柱收回。 铁门外传来章启明跟保安低语的碎响。 三十秒。 一分钟。 章启明推开铁门。 两个穿厂服的保安跟在后面,其中一个扛著强光探照灯。 白光打满整条通道。 三组水槽,药剂瓶,片盒,dv三脚架——全部暴露在光下。 章启明站在台阶底端,脖子转了一圈。 “陈砚。” 他叫出名字,声调不高不低,“谁批准你用封存设备的?” 陈砚从暗处走出来,挡在水槽前面。 “顾师傅,你也在。” 章启明看向顾长河,“防空洞是厂部封存区域,未经审批擅自启用,属於违规操作。你签过厂纪责任状的,我不用多说。” 顾长河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晚的脚步声从台阶上方落下来。 她手里攥著三份文件,逐一摊开在章启明面前。 “第一份,技术责任书。顾长河签字,陈砚授权。甲乙双方权责条款逐条列明。” 章启明低头扫了一眼。 “第二份,北京电影学院课题立项证明,部委项目办公室盖章。《雷鸣》是官方学术课题,底片冲印属於课题范畴內的技术工序。” 章启明翻了翻文件边角,没说话。 “第三份,威尼斯电影节竞赛单元交付函。底片必须在七月十五日前完成冲印並寄达义大利。逾期,取消参赛资格。” 苏晚把三份文件叠好,拍在章启明手上。 “章厂长,你的正门锁了,你的药剂渠道也断了。我们用厂区封存设备做紧急技术补救,全程有授权文件,有责任人签字。你要定性违规,行。请你在这三份文件上签字盖章,註明你章启明以个人名义否决部委立项课题的技术工序。” 章启明捏著文件边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没签。 台阶上方又传来脚步声。 密集,杂乱,夹著金属器材碰撞的响动。 魏成第一个下来。 他穿件半旧的皮夹克,头髮用髮胶固定,额前一綹塌下来贴著眉骨。 身后跟著三个人——两个扛摄像机,一个举话筒。 魏成跟章启明点了个头。 “章厂长,电话里说过的。带几个记者朋友来做个回访。” 章启明往旁边让了半步。 魏成从皮夹克內袋抽出一盘minidv带子,递给身后的摄像师。 “架机器。” 摄像师把带子推入机身,接上防空洞的旧监视器。 监视器屏幕亮起。 画面经过剪辑。 黑白照片一张接一张,配著字幕:1991年,上海某文艺匯演宴会。 照片里,年轻的林清秋坐在圆桌边,身边是几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酒杯端在手里,构图经过裁切,曖昧得恰到好处。 字幕继续滚动:退役舞者的另一面? 威尼斯影后候选人的陈年秘密。 魏成把手插进夹克口袋,侧过身看陈砚。 “陈导,你要是愿意坐下来谈,这些东西可以不播。” 陈砚没看监视器。 他走到操作台边,拉开设备包侧兜,取出一台索尼隨身听大小的录音设备。 按下播放键。 防空洞的水泥墙形成天然混响腔。 录音底噪重,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魏成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 “……副院长说了,这批学员里挑两个出来,陪几个领导坐一坐。我负责把人带过去,你跟著就行……” 林清秋的声音:“我不去。” 魏成的声音:“你不去?你的合同在院里,调令还没下来。你不去,明天练功房的钥匙就不在你手上了。” 录音继续走。 “……锁了多久?” 林清秋的声音发紧。 “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保洁开门才发现的。” “谁下的令?” “副院长。他说你不给面子,让你在里面想想清楚。” 录音走到第四分钟。 魏成的声音再次出现: “……那天的事你要翻出来,你自己也乾净不了。照片在我手里,诊断书在我手里。你跟陈砚再怎么折腾,这些东西一天不销毁,你一天別想抬头。” 陈砚按下暂停。 防空洞静了三秒。 两台摄像机的记者对视一眼。 扛话筒的那个把杆子放低了半尺。 魏成盯著录音机。 他咽了两口唾沫。 “剪辑的。” 他开口,“你把录音拼接过——” “排练厅的dv原始带在我剪辑师手上。” 陈砚打断他,“时间码连续,画面无断点。你要质疑真偽,威尼斯组委会有鑑定渠道。法新社也有。” 记者群里有人举手。 “陈导,那关於林清秋的诊疗记录和——” 苏晚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拆封,抖出三页纸。 “这是卫生系统註册鑑定机构出具的公章鑑定报告。” 她把第一页举高,对准摄像机镜头,“报告结论:此前流传的所谓林清秋妇科诊疗记录,所盖公章与该院原始印模不符,文件用纸批次与標註年份不符。系偽造。” 苏晚翻到第二页。 “偽造文件的纸张来源经追溯,出自上海闸北区一家九四年註销的私人诊所。” 她停了一拍。 “诊所註册人,魏德良。” 魏成后退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摄像师的三脚架,支架晃了。 “魏德良是你堂叔。” 苏晚把报告合上,“鑑定报告原件已寄出,收件方是威尼斯组委会和法新社巴黎分社。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让你堂叔亲自出面解释。” 魏成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台阶口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 一下,一下,节奏匀而慢。 林清秋一级一级走下来。 腰部护具勒在外衣外面,左手撑拐,右手空著。 张远扛著dv跟在她身后,红灯亮著,镜头没关。 记者们把机器转向她。 林清秋走到监视器跟前。 屏幕上还定格著那张被裁切过的宴会照片——她二十岁的脸,酒杯,身边男人的肩膀。 她看了两秒。 没伸手关。 她转身,对准镜头。 “九一年那顿饭,我去了。” 记者群安静下来。 “副院长安排的,魏成带的路。我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没喝酒,站起来就走。走之前,有人拍了照。” 她用拐杖点了点监视器屏幕。 “这些照片是真的。但魏成剪掉了我离席的部分。剪掉了我被锁在练功房的十四个小时。剪掉了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撬门进来,发现我倒在把杆底下的部分。” 她的声音稳,没有抖。 “我不卖惨,也不求谁同情。你们要写,就写清楚——舞台毁了我一次,电影把我捡回来了。” 快门声响了七八下。 话筒杆重新举高。 一个记者追问:“林小姐,那您对网上流传的那份诊疗——” “刚才苏製片说清楚了。” 林清秋没让他把话问完,“偽造的。来源指向魏家诊所。你们有本事,就去查。” 魏成朝台阶方向挪了两步。 吴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台阶口。 双臂交叠,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把出口堵得严实。 魏成停下来。 章启明把手里的文件放回苏晚掌心。 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赵秘书之前跟我通报的情况,和你们讲的不太一样。” 他的目光在魏成和陈砚之间移来移去,“我当时也是按流程办——” “章厂长。” 苏晚把文件收进包里,没看他,“流程的问题,回头单独谈。” 章启明闭嘴。 他把两个保安朝台阶上挥了挥,自己靠到墙边,离魏成儘可能远。 陈砚弯腰,从铁柜底层搬出一只黑漆圆形铁罐。 罐身有白色原子笔字跡:sh-91-007。 他把片罐搁上操作台,推到魏成面前。 魏成的目光落在编號上。 他的手指缩进袖口,缩得很深。 “你剪她的过去。” 陈砚按住片罐盖,“我放完整的。” 魏成退到吴刚身前一步的距离。 不敢再往后,也不敢开口。 操作台上的录音机红色指示灯还亮著。 张远的dv镜头压低机位,对准铁罐盖上的编號,画面稳稳地走。 第71章 威尼斯手册首页 dv的录製灯灭了。 张远把磁带弹出,贴上標籤,塞进设备包侧兜。 魏成被吴刚从台阶口架出去,脚后跟蹭过水泥地面,拖出两道湿痕。 防空洞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把桌上摊开的文件收拢——採访视频刻录盘、录音摘要的列印件、卫生系统公章鑑定报告、林清秋进组前的体检单、钟楼戏六套动作设计图的缩印本。 她拿起电话拨文森特。 “素材包我二十分钟內传到你巴黎邮箱。採访视频、录音节选、医生证明、动作设计图,全套。你转给威尼斯技术委员会。” “苏,现在传?” 文森特的声音带著时差造成的沙哑,“我还没看內容——” “不用看。原件同步寄组委会,你只负责转交。” 文森特在那边翻动纸页。 “好。但我有个想法。” “说。” “录音里的內容——舞团那段经歷,饭局,练功房——如果我们把这些包装成宣传专题,身体表演与女性创伤记忆,欧洲媒体会买帐。这种敘事在柏林和威尼斯都吃得开,去年金狮片的女主角就是靠类似的——” “不行。” 苏晚打断得乾脆。 “文森特,听清楚。所有对外口径,只谈创作。退役舞者的身体控制力,水下拍摄的技术难度,动作设计的方案选择。一个字不提私生活,一个字不提九一年。” “你在浪费一个现成的传播点——” “这个传播点用了,林清秋在红毯上面对的每一个记者都会追问她被锁在练功房的细节。她是演员,不是受害者案例。” 电话那头沉了五秒。 “你確定?坎城那边的买家喜欢这种故事。” “威尼斯不是坎城。” 苏晚把动作设计图的缩印件抽出来,用回形针別在採访列印稿后面,“马可·穆勒选片看的是电影本身。你把宣传重心放在林清秋的表演方法上——一个退役舞者如何用身体语言完成戏剧表达。这条线够硬,不需要消费她的隱私。” “苏。” 文森特换了个语气,“你做製片多久了?” “不到一年。” “一年。” 文森特重复了一遍,“好,按你说的办。” 他掛断前补了一句:“素材到了我第一时间转。” 苏晚放下电话,把整套文件装进防水袋,封口,贴封条。 张远探头进来。 “传真机响了。” 苏晚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旧传真机前。 热敏纸吐出三页。 抬头是威尼斯电影节的標誌。 义大利语正文,末尾附英文摘要。 苏晚逐行扫过英文部分,手指停在第二页中段。 她折好传真纸,穿过走廊,推开洗印间的门。 陈砚蹲在水槽前,拿放大镜逐帧检查第二卷底片的成像密度。 顾长河站在旁边,手里端著量杯,杯壁掛著淡黄色药液残渍。 “威尼斯回了。” 陈砚没抬头。 “念。” 苏晚展开传真纸。 “林清秋履歷资料审核通过。官方手册给《雷鸣》女主演单独半页介绍。组委会另外安排了一场海外媒体圆桌,时间待定,参与媒体包括法新社、《银幕》、《综艺》。” 顾长河手里的量杯晃了一下。 陈砚把放大镜搁在操作台上,站起来。 “半页?” “半页。” 苏晚把传真纸递过去,“今年竞赛单元二十一部片子,能拿到单独半页演员介绍的,不超过五个。” 陈砚接过来,扫了一遍义大利语原文。 “圆桌的媒体名单,让文森特要到手。提前准备採访提纲,只答技术问题。涉及个人经歷的提问,统一回復请参考官方手册。” “我已经跟他讲过了。” 陈砚看了她一眼,把传真纸还给她。 “海报定稿带过来。” 张远从设备包底层翻出一只硬纸筒。 海报捲轴抽出,铺在操作台上,四角用药剂瓶压住。 画面构图:钟楼废墟前景,林清秋的背影占据画幅右侧三分之二。 色调偏冷,暗部压得很深,只有废墟缝隙透出的那道光打在她后颈。 文字区域留在画幅上方。 陈砚从胸兜里抽出铅笔,在文字区域写下两行。 第一行:林清秋。 第二行:陈砚导演。 张远凑过来看了一眼。 “导演名放第二行?” 陈砚把铅笔收回去。 “她站住了,电影才站得住。” 张远没接话。 他盯著海报上林清秋的背影看了几秒,把纸筒盖拧紧。 台阶口传来引擎声。 不是巡查车的柴油机噪音,是轿车发动机的低转怠速。 吴刚下来通报。 “林姐到了。” 林淑芬穿一件深灰色长风衣,手里拎著公文包,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稳。 她扫了一圈防空洞——水槽、药剂瓶、底片晾架、角落里还在转的dv。 “你们在防空洞洗片子。” 不是疑问句。 她把公文包搁在操作台上,拉开拉链,抽出两叠现金和一份转帐凭证。 “九万,顾师傅儿子那笔,我垫了。另外追加三十万宣发备用金,走我公司帐。回头从国內路演分成里扣。” 苏晚接过转帐凭证,核对金额和帐户。 “林姐,路演分成的比例——” “按原合同走,不加码。” 林淑芬打断她,“我不是来敲竹槓的。” 她靠上操作台边缘,目光落在苏晚手里那叠传真纸上。 “威尼斯的?” 苏晚递给她。 林淑芬翻了两页,在“单独半页”那行停住。 “手册单独给半页?你怎么谈的?” “不是谈的。素材包发过去,组委会自己定的。” “什么素材?” 苏晚把文件袋打开,把採访视频刻录盘、动作设计图、医生证明依次摆在林淑芬面前。 林淑芬一份一份翻。 翻到动作设计图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第三套方案的標註上停了两秒——那是林清秋亲笔写的批註,字跡歪斜,写著:这个方案我来,不用替身。 她把文件合上,推回苏晚手里。 “文森特那边谁盯?” “我盯。” “跨国传真的时差呢?” “我排了三个时间窗口,巴黎上午九点、下午两点、晚上八点。每个窗口对应一批待办件,错过就顺延到下一个。” “国內记者呢?今天防空洞这一出,明天本地报纸怎么写?” “小报的gg版面我买了。林清秋的正面通稿排在负面报导旁边,同一个版面。读者自己判断。” 林淑芬把风衣领子往上拢了拢。 防空洞的潮气重。 她看著苏晚,看了好几秒。 “你多大?” “二十二。” 林淑芬没再说什么。 她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名片,放在苏晚手边。 “这是我在香港的律师。以后海外合同的法律条款,你直接找他审。不用每次都等燕京那边传真。” 苏晚拿起名片,夹进笔记本。 “谢谢林姐。” “別谢。” 林淑芬拎起公文包,朝台阶走了两步,回头,“我投陈砚,是赌他的片子。但製片这一摊,我原来打算派自己人盯。” 她顿了一拍。 “现在不用了。” 高跟鞋踩上台阶,声音渐远。 苏晚把名片收好,拨通张远的对讲机。 “手册预排版的传真打出来没有?” “出了,在你桌上。” 苏晚抽出那几页热敏纸。 a4幅面,模擬官方手册的排版。 左侧是《雷鸣》的剧照缩图,右侧半页全部留给林清秋——剧照、履歷摘要、导演评语栏。 导演评语栏空著,旁边贴著组委会的批註:请导演填写不超过八十字的推荐语。 苏晚拿著这几页纸,走到製片厂备用录像间门口。 林清秋坐在摺叠椅上。 护具还绑在腰上,拐杖横搁在膝盖。 苏晚把手册预排版放在她手里。 林清秋低头看。 剧照里,她站在钟楼废墟前,脊背绷直,风把头髮吹过半边脸。 下方印著她的名字,字號比片名小一號,比其他演员大两號。 她翻到第二页。 履歷摘要。 退役舞者,腰椎伤病史,核心肌群恢復训练周期,进组日期,角色名。 全是事实。 没有修饰,没有渲染。 林清秋把纸叠好,压在膝盖上。 她没出声。 苏晚从身后拎起一只布质手提袋,搁在林清秋旁边的椅子上。 袋口露出深红色缎面的一角。 “红毯的旗袍。林姐找的裁缝,按你尺寸定做。” 林清秋拉开袋口,指尖碰到缎面。 “腰封加了硬衬,站直了看不出护具。” 苏晚补了一句,“红毯上別弯腰。” 林清秋把手从袋口收回来。 “陈砚在海报上把我名字放第一行。” “你看到了。” “为什么?” “问他。” 林清秋没再问。 她把手册预排版重新拿起来,翻回第一页,盯著那张剧照。 走廊另一头,传真机又响了。 苏晚走过去撕下热敏纸。 发件人:文森特。 正文只有三行英文。 苏晚读完,把纸握在手里,快步折回洗印间。 陈砚正在给第三卷底片编號。 “文森特刚发的。” 苏晚把传真纸拍在操作台上。 陈砚放下笔,低头看。 第一行:米拉麦克斯影业询问《雷鸣》北美发行权。 第二行:对方代表已抵达威尼斯。 第三行:代表姓名——哈维·韦恩斯坦。 陈砚的手搭在底片盒盖上,拇指摩挲铁皮边缘。 顾长河从水槽旁探过头,看到传真纸上的名字。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得苏晚拿著那张纸衝过来的速度。 陈砚把传真纸折起来,塞进衬衣口袋。 “告诉文森特,不见。让他等。” 苏晚张了张嘴。 “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在丽都岛的放映厅里,亲眼看完《雷鸣》。” 陈砚拿起放大镜,重新弯腰对准第三卷底片。 操作台上方的防爆灯打下一片黄光,照亮胶片上凝固的钟楼——砖石崩裂的那一帧,女人的手臂刺穿水面,指尖朝上。 第72章 上海开门 排风扇轴承摩擦著,把显影液的酸味往台阶上送。 陈砚合上“sh-91-007”號铁罐,**指腹压平翘起的封漆。 魏成贴著水泥墙,手缩在皮夹克袖口里。 两个记者早关了机器,镜头朝地。 “这卷东西,魏老师不带走?” 陈砚问。 魏成挪了挪脚,没看铁罐:“陈砚,凡事留一线。” **陈砚將铁罐推向台面边缘。 金属划过不锈钢,留下一道白印。 “你剪林清秋过去的时候,没留线。” 陈砚说。 **魏成低下头,贴著吴刚侧身让出的空当,钻上台阶。 ** **章启明从阴影里走出来,拍掉中山装下摆的灰。 ** “陈导,天亮了。” 章启明说。 **陈砚看向水槽,最后一卷底片正滑入定影箱。 ** “张远盯温度,顾师傅,出片。” 顾长河换上纯棉手套,托住胶捲轴心提拉。 **底片过灯箱,色泽发青。 台前聚了四个穿蓝大褂的老工人,都是夜班组的。 **打头的老头推了推花镜,凑近看。 ** 画面里,林清秋伸向半空的手,指缝夹著泥。 “九三年的稳定剂洗的?” 老工人问。 **顾长河拇指掐住片基边缘:“药剂死,手感活。” ** 老工人点头,退开让出操作位。 章启明盯著乾燥机里的胶片,**走过来拉了陈砚一把,停在水槽暗处。 “沈总会查药剂来源。” 章启明说。 **陈砚靠著铁柜:“防空洞封存物资,帐走厂部。” ** “你推我下火坑。” 章启明急了。 “赵秘书在暗房毁四卷备份底片,我录了音。” 陈砚说。 **章启明手心搓著裤缝,不说话了。 ** “赵秘书提了受人指使,没提名字。” 陈砚看著他。 **章启明咽了口唾沫:“你要什么?” “厂方提供技术协助,保障部委课题。” 陈砚递上苏晚刚写好的补充说明,“沈方人员违规,属个人行为。厂方及时制止,配合冲印。” 章启明看完,**绷紧的肩膀塌了下来:“留活路了。” ** “上影厂是公家的,不是沈从周的。” **章启明拔出钢笔,在落款处签字,笔帽一合,指著片罐:“贴签走人。別让魏成再进厂。” ** 顾长河给红色封签刷浆糊,拍在铁罐侧面。 黑笔写上:威尼斯送展版,主干带,一至六號。 最后一捲入罐,扣盖。 **陈砚拎起片箱,上了台阶。 ** 晨光照进排水渠,风里带了黄浦江的腥气。 后巷停著三辆桑塔纳,**几个穿旧夹克的青年蹲在石阶旁抽菸。 ** 张远打头,被一个青年拦下。 “陈砚导演?” 青年踩灭烟,攥著几页纸。 陈砚站定。 **这人二十五六,脸色发黄。 ** “我是。” “我叫陆峰,上影厂的,有个本子。” 陆峰把纸往前送,“听说了北电的事。沈总把著指標,不按他的路子改,本子出不了上海。” 张远看表:“陈导,得赶飞机场了。” **陈砚没接剧本:“我不收本子。私下看对你们没好处,我也惹腥。” 陆峰手一僵,纸页捏皱了。 “北电实验基地今年开公开评审。” 陈砚接著说,“本子寄燕京。东西好,没人拦得住。” 陆峰抬头:“上海这边……” **“口子我撕开了,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 ** **陈砚拉开车门。 陆峰立在原地,看三辆车开出后巷,剧本攥出了汗。 ** 沈家公馆。 **书房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檯灯。 沈从周坐在皮椅里,脚边是碎了的建水紫陶杯。 茶水渗进波斯地毯。 “赵秘书被扣了?” 沈从周问。 魏成站著,**汗把髮胶沤化了,头髮贴著额头:“章启明签了字,定性成厂方救火,不认违规。” ** **沈从周捡起最后半块瓷片,砸在书架上。 ** “挖我的根。” 他起身去开保险柜。 **帐目不碰,他开最底层的暗格,拿出一支不记名的行动电话。 ** 电话通了,对面没出声。 “许董。” **沈从周弓起背,“陈砚的底片上飞机了,他威尼斯有关係。”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给你的照片压不住?” “他搞到了魏成的录音。林清秋自己认了当年的事。舆论翻了。” **对面笑了两声,乾涩扎耳。 ** “沈从周,你连个学生都拿不下来。他在上海开门,你递钥匙。” **沈从周背后的衬衫湿透了:“他路数野。在防空洞挖出了九一年的旧片罐,奔著老帐来的。” “九一年。” 许董语调没变,**“他拍没拍过叫《旧城雨声》的片子?” 沈从周过了一遍脑子:“没有。长片处女作就是《雷鸣》。之前只有一个短片。” “接著查。” 许董掛了线。 **沈从周瘫回椅子里,看著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手发僵。 ** 万米高空。 **陈砚靠著舷窗,看云层边缘的暗金光线。 ** 苏晚递来一叠纸:“文森特確认了,巴黎首映在香榭丽舍大道。” 陈砚看了一眼排片表:“林清秋的伤?” “严老接进301医院了,片子不到威尼斯,不放人。” 苏晚收好文件,**“防空洞里,非要带九一年的罐子干什么?” ** 陈砚闭上眼:“那不是胶片。**是沈从周那帮人最怕听见的丧钟。**” 他手压著公文包,里面有林清秋过去的真相,有通往威尼斯大宫的底片。 飞机遇到积雨云,舱內灯光晃了两下。 **陈砚看向机翼下的暗影。 陆海明做了二十年的局,这道缝终於裂开了。 ** 真正的桌子,在亚得里亚海。 马可波罗机场。 **义大利的晚风卷著海腥味。 ** 航站楼外,**一个风衣男人收起意文报纸,衣领別著“m.m.”银质徽章。 ** **他拨通电话,用生硬的中文说:“马可先生,您的东方朋友落地了。带著能让上海抖三抖的东西。 海关通道。 陈砚拎著片箱走出自动门,水城的潮气扑在脸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航站楼外的夜空。 **上海的局做完了,从今晚开始,该让欧洲听听打雷的声音了。 ** *** 第73章 旧城雨声 亚得里亚海的腥咸水汽,借著自动门开合的空当涌进马可波罗机场大厅。 陈砚按下片箱锁扣,手掌贴紧铝合金外壳。 张远抱著蓝色厚重文件夹,从行李转盘一路小跑,直直杵到陈砚跟前。 “確认了。大巴五分钟后到,直达丽都岛。” 张远抹了把汗,把文件夹往前一懟。 “机票护照行程单都在。技术委员会定在十八號上午十点,大宫三號厅试映。” 苏晚从侧边快步上前,一把抽走文件夹。 “嚷什么。” 她朝十步外努嘴,三个掛著长焦镜头的外国记者正朝这边打量。 张远訕訕收手,嗓门低了八度:“憋屈太久了!三號厅是主竞赛的场子。真想复印几百张,贴满北电大门,给沈从周上上眼药。” 苏晚转头看向陈砚:“文森特在码头接人。米拉麦克斯没动静,法新社倒在查咱们的落脚酒店,换地方吗?” 陈砚提起片箱跨进旋转门。 “沈从周管不到亚得里亚海,隨便查。” 长堤上,大巴顛簸,咸风倒灌。 林清秋靠在后排,双手交叠压在膝头。 连帽衫罩住脑袋,下頜藏进阴影。 两个小时后,丽都岛西侧的一处私人公寓。 头顶黄光打在苏晚刚扯出的深紫旗袍上。 黑边滚袖,缎面反光。 林清秋褪去外衣,厚重的医用护具卡在腰侧。 她立在镜前,手背蹭过料子,肩膀一缩。 “换上,看看腰线。裁缝在弄堂里赶了三个通宵,尺寸按入组前量的。” 林清秋扯开魔术贴,刺啦一声。 卸掉支撑,她上身当即前倾,手抓著椅背才勉强稳住,费力將旗袍套下。 收腰极紧。 因为长时间弓背,后腰料子鼓起一团。 “鬆了?” 苏晚伸手去拽,摸到实处,“不对,是骨头凸起。” 陈砚从阳台走回,顺手揣了盒別针。 深紫布料把林清秋的脸映得惨白,左肩那处塌陷无处遁形。 陈砚蹲下,摸出剪刀挑开內侧缝线。 “腰线拔高五公分,想用硬衬强撑脊椎,路子错了。” 林清秋俯视他:“不撑著,六十米红毯我走不完。” 陈砚把多余缎面折进去,別针卡住,黑线穿行缝合。 “別遮,大大方方露出来。” 线头拉紧,咬断。 “站稳就行,不用求直。衣服得顺著骨头走,骨头歪,线就得跟著拐弯。” 布料重新贴合侧腰。 鼓包成了斜角摺痕,勾出畸形的骨相。 借著苏晚的力,林清秋往前走了两步。 丝绸勒著皮肉兜住下坠的力道。 “行了。” 镜子里,残破的身体曲线与华服极度违和又诡异契合。 陈砚正把断线扫进纸篓。 苏晚靠过去:“大宫侧门、三號厅参数、改衣服的手法。你没出过国,陈砚,但你对这儿门清。” “背过资料。” 陈砚答。 苏晚翻出护照,指尖点在空白签证页上:“骗鬼呢。你看码头水位,简直在逛自家后院。路走得太顺反常。” 窗外黑水拍石。 陈砚看向海面:“掉过坑的路,走第二遍就不可能摔跤。” 苏晚把护照和合同拍进他手里:“別一个人死扛。吴刚在楼下,腿瘸了拳头还在。” 陈砚拇指搓了把护照钢印:“带两罐重烘焙意式咖啡回来。” 一点整,吴刚带进满身雨气。 牛皮纸包著的铁罐被推上餐桌滑向陈砚。 “顾长河从上影厂旧仓库顺出来的。九一年的原封件。” 牛皮纸撕开。 三十五毫米底片罐,黄標籤手写字跡发毛:《旧城雨声》样片选集。 陈砚把胶片扣进检片机,打亮强光。 红木圆桌前,主位坐著穿制服的副院长,侧边是年轻魏成。 正对面,沈从周端著酒杯满脸堆笑。 “投名状。” 吴刚拉开椅子,“九一年就凭这顿饭,他生吞了舞剧院扩建工程。林清秋被锁那天,他在隔壁签字画押。” 陈砚按灭检片机:“先压著。给沈从周收尸的时候再用。” 壁掛对讲机突兀作响。 张远披著衣服从里屋出来,听完对面一段义大利语后出了门。 三分钟后,他拎回一个无字塑料盒。 “前台指名给你的急件。没发件人信息。” 標准的vhs录像带,满是刮痕。 张远翻出电视机下的录像机插上电源。 带子吃进机器,乾涩打磨声后,雪花屏闪烁。 画面最终咬合。 一场雨夜。 陈砚大拇指悬在按键上方停死。 老燕京的破胡同,暴雨砸烂青瓦。 撑断骨黑伞的男人往前走。 贴地视角,皮鞋蹚过泥水,踩碎路灯倒影。 张远趴向屏幕:“《雷鸣》的废片?色调运镜全对不上啊。这背影……”陈砚闭上嘴。 肺里的气没吐出来。 那绝不是《雷鸣》。 那是他上一世耗尽三年心血、最终被陆海明付之一炬的《旧城雨声》。 一部绝不可能存在於千禧年的绝版母带。 黑伞转过半圈。 切近景。 皮鞋踩出泥浆。 正中浮出宋体白字:【编剧/导演:陈砚】。 “这署名!” 张远回头,“拍的去年的拆迁区?你什么时候去拍的?” 画面切黑。 白字单字蹦出:【陈砚。】 【雨下得很大。】 【你以为只有你记得二十五年后的事吗?】 陈砚豁然起身,遥控器砸在地板上,电池崩飞。 刺面白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瞎捣什么乱。” 张远伸手去按退带键。 陈砚一把压住他手背。 手心里全是腻汗。 字褪去,跳出一张定格图。 2025年燕京街头监控画面。 一个胡茬满脸的醉汉瘫在路牙石旁。 那正是陈砚前世烂死街头的模样。 机器断电,带盒卡出一半。 只剩窗外海浪拍打石板的杂音。 陈砚的视线钉死在那盘磁带上。 他上辈子带进棺材的秘密,被人挖出来寄到了威尼斯。 对讲机再次炸响,只有刺耳的交流电杂音。 陈砚扯起听筒。 处理过的低沉电子音钻出来:“大宫三號厅,最后排左侧座椅。陈导演,有人要和你重温旧梦。” 忙音响起。 风把阳台推门扯开一条缝,冷风卷著窗帘翻打。 陈砚扣下听筒。 陆海明不是一个人。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从2025年爬回来的人,而且,正坐在威尼斯的黑箱子里等他! 第74章 三號厅最后排 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断开,剩下长久的嗡鸣。 陈砚鬆开听筒,听筒砸在墙上,弹回。 他走到电视机前,弯腰捡起摔散的电池,拨开后盖,塞回去。 “录像带拿出来。” 陈砚说。 张远伸手按键,磁带卡在舱口,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带子受潮了,磁粉都在掉。” 张远捏著带盒边缘,用力往外一拽。 半透明的磁带垂落下来,像断掉的黑线。 陈砚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超市塑胶袋,把磁带、遥控器,还有地上震出的塑料碎片全部扫进去。 他把袋子繫紧,递给守在门口的吴刚。 “找个地方收好。” 陈砚叮嘱,“除了你,谁也不许碰。包括我。” 吴刚接过袋子,指缝卡住金属环。 “明白。” 吴刚答。 张远站在屏幕前,手还僵在半空。 “陈导,那署名是怎么回事?” 张远回过头,“《旧城雨声》,那画面里的灯柱、路牌,那是燕京去年的拆迁区没错。可你去年不是在北电准备毕业作品吗?” 陈砚没看他,走到阳台边。 木质推拉门开著缝,咸湿的海风灌进来,把深紫色的窗帘吹得贴在墙上。 “先保《雷鸣》。” 陈砚转过身,语速极快,“对方想乱我的节奏。只要我没在丽都岛露怯,这带子就是一堆废塑料。” 苏晚走到桌边,拿过那盒空掉的带盒。 她对著灯光观察带盒侧面的標籤,上面没有生產批次,也没有购买地標。 “这不是恐嚇那么简单。” 苏晚说。 她把带盒扔在桌上,指甲敲击桌面。 “寄件人不仅知道你的创作习惯,还掌握了你某些……从未公开的信息。” 苏晚看向陈砚,“那画面里的光影处理,是你最习惯的低反差。对方在用你的刀,捅你的心口。” 陈砚拉过椅子坐下。 “苏晚,记三件事。” 他伸手按住桌面。 “第一,张远明天带人去技术委员会,守著拷贝。从洗印厂带出来的底片,除了调色师,任何人的手都不许伸进去。” 张远点头:“我今晚就睡在存放室。” “第二。” 陈砚看向內屋,“锁死林清秋的所有採访话术。任何关於她过去伤病、上影厂旧事的提问,全部用『角色需要』顶回去。米拉麦克斯如果问起版权,让他们等著,看完整片再谈。” 苏晚拿出小本,落笔发出刺啦声。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陈砚停顿,指关节顶住下頜。 “大宫三號厅,最后排左侧座椅。吴刚,明天上午,在那场试映会开始前两个小时,你带人进去。把那张椅子拆了也行,我要知道那儿坐过谁,或者放过什么。” 吴刚点头,转身走出房门,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消失。 屋內安静下来。 饮水机发出咕嚕一声,气泡翻涌。 林清秋扶著门框站著,她换下了旗袍,重新披上那件肥大的连帽衫。 她的脸色发白,手搭在腰间的护具扣子上。 “张远,你去帮苏晚整理样片。” 陈砚说。 张远识趣地收起笔记本,跟著苏晚进了里间。 客厅里只剩陈砚和林清秋。 林清秋跨过门槛,动作很轻,皮鞋没在木地板上留下声音。 她走到陈砚跟前,站定。 “陈导。” 林清秋开口,声音很低,“录像带里的那个人,是你吗?” 陈砚抬头看她,没说话。 “那种落魄的样子,那种走在雨里的姿態。” 林清秋盯著他的眼睛,“你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 陈砚对著海面说,“明天照常训练。別让红毯吞了你的脚踝。” 林清秋没动。 “你怕的不是沈从周。” 她语速放慢,一字一顿,“录像机亮起来的时候,你的手抖了一下。那是你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控。” 陈砚转过身,手压在窗台上。 “那是意外。” “我知道了。” 林清秋点头。 她没再追问,转身走向房间。 厚重的护具在走动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老旧时钟的走针。 凌晨三点。 马可波罗机场方向的灯光在海面上拉出长影。 陈砚没睡,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攥著一个別针。 指尖用力,別针刺破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疼痛很真实。 这绝不是2025年的梦境。 但那盘录像带里的画面,確实是他在前世被害得倾家荡產、最后醉死街头的景象。 那组监控镜头,他甚至在生前都没亲眼见过。 有人跨过二十五年的时间,精准地找到了他的墓碑,並把灰洒在了现在的餐桌上。 对讲机再次响起。 那是急促的三声连扣,是吴刚的信號。 陈砚大跨步走过去,抓起听筒。 “前台查到了。” 吴刚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断断续续,“送件人讲英文,墨镜遮了大半张脸。留的名號是『mr. rain』。” 陈砚攥紧听筒,塑料外壳发出挤压的声响。 “雨先生。” 陈砚重复。 “前台说他戴著手套,没留下指纹。” 吴刚压低声音,“但他离开的时候,我截到了公寓后巷的监控截图。” “带上来。” 五分钟后,房门推开。 吴刚手里拿著一张从印表机里刚扯出来的黑白热敏纸。 画面很模糊。 深夜的巷子,一个穿著长风衣的男人正侧身坐进一辆黑色轿车。 男人的领口竖著,半边脸被阴影覆盖。 但他右耳后方的一颗黑痣,在路灯下被放大成了明显的黑点。 苏晚穿著睡袍跑出来,夺过那张纸。 她盯著那个画面,眉头锁死。 “这张脸……”苏晚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 她转过身,跑回房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资料。 那是威尼斯电影节受邀厂商的名单,以及法新社提供的米拉麦克斯代表团成员照。 苏晚把热敏纸按在照片堆里,手指划过一张张侧脸。 “停。” 陈砚指著其中一张。 那是哈维·韦恩斯坦身边的一个副手,负责亚洲区版权评估的技术员。 “是他。” 苏晚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今天下午在码头,他一直跟在文森特后面,穿的就是这件灰风衣。” 陈砚接过热敏纸,揉成一团,扔进菸灰缸。 “米拉麦克斯。” 陈砚冷笑。 他拿起打火机,火苗吞噬了热敏纸,黑灰盘旋上升。 “他们不仅想要《雷鸣》的版权,还想连我这个人一起称重。” 陈砚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二十二岁的自己。 年轻的皮肤,却藏著一双枯井般的眼睛。 “苏晚,给文森特发传真。” 陈砚对著镜子整理领口,声音冰冷。 “告诉他,三號厅的试映会取消內部名额。想看片子,让哈维本人来。” “这样会彻底得罪他们。” 苏晚提醒。 陈砚侧过头,嘴角平直。 “他们手里握著二十五年后的我,已经在得罪我了。” 他转头看向吴刚。 “去准备。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准时坐在三號厅最后排。” 海浪击打堤坝,发出沉闷的轰鸣。 天边裂开一道青灰色的缝,威尼斯的黎明到了。 陈砚拎起那件黑色风衣,披在肩上。 “走。去见见那位『雨先生』。” 早晨八点。 丽都岛大宫。 青石砖铺成的广场被露水打得湿滑。 陈砚踩著台阶向上,厚重的胶底鞋敲击石面,发出清脆的迴响。 三號厅的侧门虚掩著。 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义大利清洁工正推著车走出走廊。 张远背著两个银色的拷贝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陈导,技术台查过了。” 张远低声说,“拷贝没问题。但三號厅的电路刚才跳过一次闸,这会儿正重排。” 陈砚没理会技术琐事,直接推开了放映厅的重型隔音门。 厅內漆黑一片。 只有安全出口的红色指示灯,在墙根投下诡异的红光。 陈砚沿著阶梯,一级一级向上走。 皮鞋踩在暗红色地毯上,声音被纤维吞噬。 他走到了最后一排。 左侧座椅。 那是一张普通的翻板椅,红色天鹅绒面料,边缘磨损严重。 陈砚伸出手,指尖划过靠背的纹路。 座椅是冷的。 他猛地掀起坐垫。 一个黑色的电子原件,用透明胶带贴在坐垫底部的弹簧支架上。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感应器,红色的指示灯正隨著他的动作频率闪烁。 陈砚没动那个原件,而是顺著坐垫边缘往里摸。 指甲抠住了一块金属硬物。 他用力一扯。 一张黄铜色的老式书籤掉了出来,正面刻著一行法文,背面只有两个字。 中文,宋体。 【回头】。 陈砚握紧书籤,金属稜角钉进手心。 “陈砚,有人进来了。” 吴刚在门口低声喊。 走廊里传来皮鞋撞击地面的急促响声。 一个穿著灰色风衣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穿过指示灯的红光。 男人停在第一排。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脸孔。 “陈导演,早安。” 男人操著生硬的中文,指了指银幕。 “这块白布很大。大到可以遮住沈从周的帐本,也能遮住二十五年后的烂摊子。” 陈砚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低头俯视。 他慢慢鬆开手。 书籤从指缝滑落,精准地掉进地毯的缝隙里。 “我不回头。” 陈砚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放映厅里產生迴响。 “我喜欢往前走,哪怕前面全是泥潭。” 他抬起手,指向银幕。 “放片子。” 放映机房传来齿轮转动的嗡鸣。 一道惨白的强光穿透黑暗,打在巨大的银幕上。 雪花点跳跃。 第一个镜头跳出来。 那是林清秋那只伸向天空的手。 灰风衣男人看著银幕,手抄在口袋里。 “哈维想和你谈谈。” “等我拿了狮子,他得跪著谈。” 陈砚走下阶梯。 每走一步,他的影子就被放映灯拉得更长,最后彻底覆盖了那个灰风衣男人的头顶。 隔音门再次关上。 丽都岛的钟声在这一刻,撞破了海雾。 当第一声钟鸣传进厅內时,陈砚已经站在了出口的亮光处。 他没回头。 身后,放映机正在疯狂吞噬胶片,发出如雷鸣般的轰鸣声。 那是他的时代。 谁也拦不住。 第75章 別让记者闻到血味 大宫侧门射出的惨白灯光落在陈砚的肩上。 他没看台阶下那个穿灰风衣的男人,脚步不停,直接撞开旋转门。 海雾打湿了他的头髮,水珠顺著眉骨流进眼窝。 吴刚在酒店电梯口等著,手里攥著对讲机。 陈砚把湿透的风衣甩进吴刚怀里。 “苏晚呢?” “在露台。” 吴刚把风衣折好。 “文森特二十分钟前到的,带了三个记者,被苏总拦在外面了。” 陈砚走进电梯,按下了顶层键。 “那三个人里,有没有拿徠卡相机的?” 吴刚摇头。 “全是长焦镜头,没看见徠卡。” 电梯门打开,海风掀动走廊的地毯。 苏晚穿著那身深灰色的职业西装,手里捏著一叠传真纸,挡在露台入口。 文森特摊开手,正对著苏晚低声爭辩,额头的褶皱里挤满了汗水。 “苏,这是威尼斯。” 文森特指著身后。 “媒体需要爆炸性的消息。林清秋的腰伤,还有九一年的那些传闻,那是金矿。” 苏晚把传真纸拍在文森特胸口。 “那是垃圾。” 她把视线钉在文森特的领结上。 “合同第十二条,关於发行方对电影及主创声誉的保护责任。” “传真件里写得很清楚,法、德、意三国的排片承诺已经生效。” “你想吃版权溢价,就得听製片方的。” 文森特吐出一口混著雪茄味的气,指著露台下的记事本。 “那三家报社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他们是哈维的朋友。” 苏晚跨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切断除了《电影手册》和法新社之外的所有私下採访。” “林清秋只接受群访,不进小房间。” “记者的名单得过我的手,哪怕是哈维的人,不守规矩也得滚。” 文森特看向推门而入的陈砚。 “陈,你得劝劝她。这种强硬会毁了林清秋在北美的名声。”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扣住桌面。 “名声是靠银幕上的脸挣回来的,不是靠病历本。” 他看著文森特。 “带你的人离开这层楼,下午三点前,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记者出现在林清秋的视线里。” 文森特抓起传真纸,抿了抿嘴唇,转身走向楼梯口。 苏晚收起本子,走到陈砚身边。 “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陈砚从兜里掏出那个黄铜书籤。 “米拉麦克斯在给文森特施压。那个『雨先生』没走远,他在等林清秋露怯。”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书籤上的法文。 “这上面写著什么?” “『过去从未消失』。” 陈砚把书籤扔进垃圾桶。 “去叫林清秋。” 公寓客厅的窗帘被拉严了。 林清秋站在穿衣镜前,手扶著沙发背。 那件深紫色的旗袍已经改好了,侧腰的线脚被挑高,用硬质的衬布撑出了一个弧度。 陈砚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拿著一根计时用的秒表。 “走路。” 林清秋鬆开手,左腿迈出一步。 腰间的骨头因为用力而凸起,扯动了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声。 她停在原地,眉头压低。 “太僵了。” 陈砚看著她的脚踝。 “红毯只有六十米,那是战场。” “如果记者问你,为什么要在电影里用那么真实的濒死镜头,你怎么说?” 林清秋挺起背。 “导演的要求。为了还原那个时代的压抑感,我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物理脱水训练。” 陈砚摇头。 “太官方。你要说,那是光影对肉体的切割。你是载体,不是受害者。” 他走上前,按住林清秋的左肩。 “九一年的事,只要有人提起一个词,你就转头谈色彩表现。” “別让他们闻到血味。你越是解释伤口,他们就越想把痂撕开。” 林清秋低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旗袍的暗色压住了她的病態,却没法掩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抖。 “我走不直。” 她把手扣在腰间的护具扣子上。 “到时候会有成百上千的闪光灯,我的骨头会响。” 陈砚攥住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红毯不是医院走廊,你是女主角。” “就算骨头折了,你也得把那六十米走成朝圣路。” “记住。在这个圈子里,强者所有的怪异都是风格,弱者的所有伤疤都是笑话。” 林清秋咬住下唇,鬆开了护具。 她重新迈步,肩膀下沉。 丝绸贴著皮肤摩擦,勾勒出一道扭曲但富有力量感的线条。 “再来一次。” 陈砚按下了秒表。 走廊尽头,张远抱著两个铝合金拷贝箱跑了进来。 他的额头上贴著一块创可贴,呼吸粗重。 “陈导,查过了。” 张远把箱子平放在桌上,手指指向箱口的铅封。 铝製的封条上有明显的齿痕。 “编號跟我们的清单能对上,底片罐也没少。” “但是这个铅封扣,有二次压痕。有人用钳子剪开过,又接回去了。” 陈砚蹲下身,视线与铅封齐平。 “拆过吗?” 张远从背后掏出一台海鸥相机,调焦,对著封口连按了两下快门。 “我没敢动。技术委员会的人说,刚才大厅停电的时候,仓库有五分钟没人盯著。” 吴刚走到箱子旁,手按在腰后的皮带上。 “我去调监控。” “不用调。” 陈砚拦住他。 “监控肯定坏了。” 他接过相机,查看胶捲的计数器。 “拿这几张照片,复印三份。” “苏晚留一份,吴刚带一份,我带一份。” “去技术委员会,把我们的放映清单重新复印,贴在箱盖內侧。” 张远愣了一下。 “不拆开检查一下底片有没有被换掉吗?” 陈砚站直身体,看著窗帘后的海影。 “对方不敢换底片。那是谋杀。” “他们只会在里面加点东西。或者是剪掉几帧关键的画面,让片子在放映的时候断带。” 他转身走向內屋。 “先按原样封回去。他们想在明天八点看戏,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下午五点。 文森特再次敲响了房门。 他递给苏晚一张刚印出来的报纸。 头版是威尼斯电影节的开幕预热,在角落里,印著一张林清秋穿著旧练功服的模糊黑白照。 標题是:【来自东方的破碎舞者,曾消失在九一年的雨夜?】 苏晚看都没看,直接把报纸对摺,塞回文森特兜里。 “我说过,不要这种热度。” 文森特压低声音。 “这是米拉麦克斯的通稿。哈维想让你明白,如果他不点头,《雷鸣》在北美连一分钱都挣不到。” 苏晚冷笑。 “那就让他握著他的美金进棺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录音笔,在文森特面前晃了晃。 “刚才我们的对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关於发行商威胁製片方配合虚假宣传的音频,我隨时可以发给组委会。” 文森特的脸色变得灰白,他倒退了一步。 “苏,你太狠了。” “那是陈教我的。” 苏晚反手关上了门。 公寓內的钟表指向凌晨一点。 陈砚靠在沙发上,闭著眼。 脑子里全是那一盘录像带里的画面。 2025年的他,躺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望著监控头。 如果人生是一场剪辑好的电影,那么那个“雨先生”,就是拿著剪刀在底片背后游荡的幽灵。 对讲机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吴刚的声音透著金属般的寒意。 “陈砚。刚接到的电话,大宫技术台那边来的。” 陈砚睁开眼,目光冷得像窗外的海水。 “说。” “《雷鸣》的技术试映时间变了。” 吴刚顿了一下。 “提前到了明天早上八点。理由是主竞赛单元的拷贝排期衝突。” 陈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张远存放拷贝箱的墙角。 两箱底片在月光下闪著冰冷的铝光。 “提前了。” 陈砚自言自语。 提前试映,意味著他没有时间在放映前重新检片。 那些可能被剪断的、或者加了料的画面,將会在评审团面前直接炸开。 他走到座机旁,拨通了文森特的號码。 “不用等明天了。” 陈砚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告诉哈维,明早八点,三號厅见。” 他扣下听筒。 “张远,带上所有备份的接片胶带和剪刀。” “吴刚,去码头接林清秋。別坐大巴,找一条私人的小艇。” 陈砚穿上那件黑色的风衣,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了下巴。 他推开阳台的门,迎著翻涌的海浪站立。 黎明前的海雾最浓。 远处的圣马可钟楼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不是钟声。 那是雷鸣的前奏。 陈砚的手指划过袖口里的那罐三十五毫米废片。 “谁也別想剪掉我的未来。” 他跨过门槛,皮鞋踩在地板上。 清脆的声音传遍了空荡的客厅。 电影的大幕,正被一双双看不见的手,强行拉开。 第76章 提前两小时的试映 重型隔音门合拢,海浪声被彻底隔绝。 陈砚走在红地毯上,步速很快。 张远拎著两个铝合金片箱,金属扣磕碰箱体出声。 拦在楼梯口的男人穿著蓝色制服。 胸前工作牌写著:技术主管,卢卡。 他抬起手臂挡住去路,手掌布满老茧。 “离场。” 卢卡用带有浓重意式口音的英文发令。 “我是导演,陈砚。” 陈砚站定,视线平视对方。 “试映时间提前到八点,我们要核对拷贝。” 卢卡指了指墙上的钟。 “放映员已经进场。现在是封闭调试时间。外人不准入內,这是电影节的规矩。” 张远往前跨了一步,把箱子往上提了提。 “规矩用来保证放映质量。你们现在关门搞暗箱操作算怎么回事。我们的拷贝还没进行最后的声画同步。” 卢卡没看张远,手臂依旧横在半空,纹丝不动。 “放映室內的拷贝已经归位。如果是关於技术参数的调整,去楼下找技术委员会签字。” 陈砚掏出法、意、中三方签署的原始交付函,展开递了过去。 “看清最后一条。” 陈砚指尖压住条款。 “製片方有权在放映前十五分钟,亲自確认片头六码。现在是七点十分,我比规定时间还早了五分钟。” 卢卡接过文件,目光在文字和陈砚身后的铝合金箱子之间来回巡视。 “箱子留在这里。” 卢卡鬆开手,侧过身。 “你一个人进来。只能看,不能碰机器。” 陈砚看了张远一眼。 张远放下箱子,守在梯口。 陈砚踩著金属梯上行,鏤空铁板发出沉闷的磕碰响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放映室內满是机油味。 中长焦距的放映机正低速空转。 两个片盘架在机身两侧,胶片边缘透著深褐底色。 老放映员正低头擦拭镜头。 陈砚走到片架旁。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片盘的片头上。 那里贴著一张白色的標籤。 陈砚俯身,指尖划过標籤的边缘。 纸面平滑,残存著胶水味。 这不乾胶是全新的。 他在上海洗印厂封箱时,用的是特製磨砂纸標籤,边缘本该有卷边。 “看完了吗?” 卢卡站在门口问。 陈砚直起腰,看向进片口。 “片头六码不对。” 他伸手指著胶片边缘的打孔。 “这是《雷鸣》的备份卷。主拷贝在哪。” 老放映员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卢卡。 卢卡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片头。 “標籤是技术委员会贴的,为了统一识別。如果你对拷贝有异议,可以申请延时,但这意味著你会错过竞赛评审的评分时段。” 陈砚没出声。 这是个明牌陷阱。 只要要求换拷贝,对方就能以技术故障为由推迟试映。 在这里,推迟等同於出局。 “不用换。” 陈砚开口。 “就这样放。” 陈砚回到走廊。 尽头自动售货机旁,苏晚正和一个领口敞开的灰西装男人对峙。 那是米拉麦克斯的代表,亨利。 “苏小姐,威尼斯的清晨很冷。” 亨利抿了一口咖啡,语气轻鬆。 “你不该在这里守著一堆胶片。” 苏晚背靠著墙,双手插在西服口袋里。 “胶片比人可靠。尤其是在这种到处都是幽灵的地方。” 亨利前倾身体:“幽灵也分种类。有的住在九一年的旧城里,一落雨,他们就出来散步。” 苏晚没动,盯著亨利长满雀斑的脸:“你说什么?” 亨利耸耸肩,直起身。 “我说,《旧城雨声》这名字,其实挺有诗意的。” “哈维很喜欢。” “他觉得这个名字比《雷鸣》更適合作为一位天才的终点。” 陈砚正走下楼梯。 这句话落入耳中。 他扶住金属扶手,力道加重。 亨利转头看向陈砚,举起咖啡杯虚空一碰。 “陈导演,祝你的旧梦圆满。” 说完,他转身慢步走过拐角。 陈砚走到近前。 苏晚脸色极差:“他全知道。录像带里的內容,他们摸透了。” 陈砚摇头。 “他们不仅知道,还在放映室里留了东西。” 张远跑过来,指著放映室大门。 “陈导,要把咱们箱子里这两卷换上去吗?” “来不及了。” 陈砚看了一眼手錶,七点四十分。 “卢卡不会让我们动机器。对方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在这里起衝突。” 他拍了拍张远的肩膀。 “去把接片胶带准备好。” “如果中途断带,要在三十秒內接上。” 三號厅正门开启。 几个举著相机的记者堵在门口。 林清秋穿著深紫旗袍外披黑呢子大衣,拄著手杖稳步走来。 吴刚跟在侧面,挡开靠过来的镜头。 一名男记者硬挤上前,话筒递到林清秋下巴底下。 “林小姐,听闻你拍摄时脊椎重伤。外界传这是剧组卖惨博取欧洲评委同情,你作何回应?” 林清秋停步。 她不再搭吴刚的借力,直起身板。 旗袍硬衬托出腰线。 她看向记者。 “伤病早成定局,表演才论高低。” “我来威尼斯,只凭实力掌控镜头,休想用废纸来判定我的价值。” 另一名女记者追问:“那关於九一年的传闻……” 林清秋转过身,手杖往地砖上重重一砸。 “咚。” 记者哑了火。 林清秋走进放映厅,背影笔挺。 吴刚回头扫视眾人。 记者们默契地退后,收拢了设备。 七点五十五分。 三號厅內的灯光熄灭。 评审团成员坐到前排中央。 哈维·韦恩斯坦没有出现。 亨利坐在最后排的阴影区,面容隱去大半。 陈砚坐在最后排左侧,手压在座椅扶手上。 扶手绒面扎手。 他能感觉到那个感应器还在坐垫下面发出微震。 放映机光柱射出。 强光投射到银幕。 没播倒计时,也没出製片厂片头。 银幕只剩压抑的青灰。 暴雨。 这是陈砚用得最熟的镜头语言。 燕京老胡同,雨水浇刷青石板。 画面中央浮现一行白底宋体字。 【编剧/导演:陈砚】 陈砚屏住呼吸。 眼前放映的绝非《雷鸣》。 《旧城雨声》的母带早在前世被陆海明烧作灰烬,现今竟堂而皇之地在全球顶尖电影节首映。 张远坐在侧排,手里的接片胶带滚落。 “这根本不是咱们拍的东西。” 他失声开口。 陈砚没出声,紧盯银幕。 手持摄影让画面保持抖动。 雨伞转过,带出一张男人的侧脸。 那是他前世二十八岁时的模样。 疲態尽显,形容枯槁。 放映厅內起了议论。 前排评审团成员交头接耳。 亨利绕到陈砚座后,弯腰俯身。 “陈导演,这就是你的处女作?” “看来你远比我们预想的更早下地狱。” 陈砚抠住扶手海绵,抬头望向银幕。 画面出现断裂带。 雪花点吞噬全部图像。 伴著电流杂音,新字母弹出。 【old city rain】。 下方跟著一行数字。 2025.12.16。 他前世饮恨身亡的日期。 全场噤声。 放映机齿轮机械运转。 卢卡从控制室走出,靠在二楼护栏边,冷眼俯视最后一排的陈砚。 指示红灯转作深赤。 放映光柱彻底切断。 大宫外沉闷的钟声连敲八次。 陈砚起身。 他没理会亨利,径直走向放映室入口。 他的影子被安全出口灯光拉长。 推开隔音门,放映室內的老放映员已撒开手。 报废的胶片在地板上层层堆叠,缠绕成团。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底牌,如今遭人肆意折损。 陈砚踏入室內。 放映口漏出白光。 光影交错间,一道穿旧夹克的背影正踩过满地胶片,手里的剪刀反出冷光。 --- 第77章 谁换了片头 陈砚跨过满地乱卷的胶片。 拿剪刀的男人正要低头,手里的剪刀尖端压在片头上。 “卢卡先生,让他停手。” 陈砚盯著那个穿旧夹克的背影。 卢卡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陈砚侧前方。 “片子出问题了,这是规矩。技术员在清理报废底片。” 张远在陈砚身后大步衝上台阶。 “清理个屁!这根本不是我们的拷贝,你们敢偷梁换影?” 张远抓向那个男人的肩膀。 卢卡侧步挡住张远,手臂横推。 “这里是放映室。在技术核验清楚之前,外人不准触碰机器。” 陈砚抬手,按住张远的拳头。 “放映员,低头看看你脚下的片基。” 那个背著身的男人没动。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胶片上,发出乾涩的脆响。 “三十五毫米负片,柯达5246。我们的拷贝是在上海洗印厂出的,採用了垂直显影工艺。” 陈砚指著从放映机进片口垂下来的一截胶片。 “这卷片的底色偏绿。片基边缘有长达五厘米的横向划痕。” 他转头看向卢卡。 “这是臥式冲洗机才有的划伤。” “这不是《雷鸣》,也不是那捲母带。” 卢卡眼角肌肉颤动。 他看向放映口正下方的光路。 “由於刚才大厅供电波动,可能导致掛片位置偏移。” “我们正在核对片盒编號。” 陈砚冷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捲胶捲,拉出一截样片。 “片头六码处,第四个孔眼边缘有手工补胶的痕跡。这是为了增加咬合力。” “现在掛在机子上的这卷,孔眼极其平整,是全新的洗印件。” 门口传来两声短促的掌声。 亨利靠在门框上。 他手里捏著一个没点燃的菸斗,目光落在陈砚脸上。 “陈导演。看来艺术家和技术员之间產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 “也许是你带来的两套拷贝里,不小心混进了早年的练手作?” “毕竟年轻人总爱把情怀和职业弄混。这对竞赛评分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亨利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皮鞋底敲打地砖,声音频率很稳。 “评审团已经在前排坐了五分钟。如果试映延迟超过十五分钟,按照规矩,你的评分权重会下降百分之二十。” “我要是你,就赶紧让这位勤快的放映员把机器修好,哪怕画面难看点。” 苏晚走上台阶。 她手里抓著三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边缘露出一截蓝色签章。 “亨利先生。既然谈到规矩,那就谈谈交接清单。” 苏晚把其中一份文件夹拍在卢卡怀里。 “这是昨晚八点三十四分,仓库管理处签发的接收回执。” “回执编號wb-092。標註入库拷贝为两套,铅封编號分別是sh-001和sh-002。” 苏晚翻开第二页,指尖压在签名处。 “上面没有『old city rain』字样。也没有任何关於第三卷胶片的入库记录。” “卢卡主管。如果在五分钟內,你不能把那捲带著sh-001铅封的原始拷贝找出来,那我们就得换个地方说话了。” 卢卡低头看文件。 他没说话,呼吸频率开始变快。 “仓库很大,可能存在搬运失误。” 陈砚没等卢卡说完。 他拿出海鸥相机,翻到昨晚拍摄的铅封特写。 相机屏幕上。 铅封处的磨砂標籤边缘,有一处细微的折角。 陈砚指著旁边铝合金箱子上的新標籤。 “昨晚封条还在。现在这卷上面的標籤,连摺痕都没有。” “你们剪开了我的铅封,把废片塞了进去。” “卢卡先生。在威尼斯毁坏竞赛拷贝,不仅是技术事故,更是刑事犯罪。” 亨利的表情僵住。 他不再摆弄那个菸斗,眼神扫向那个拿剪刀的男人。 拿剪刀的男人身体缩了一下。 他放下剪刀,试图往后门溜。 放映室后门被撞开。 吴刚反锁住后门。 他左手卡住一个穿蓝色工装的搬运工的后颈,右手举起一张红色的纸片。 “陈导。在消防栓后面翻出来的。” 那是《雷鸣》原始拷贝的红色封签。 上面清楚地写著洗印日期和“陈砚”的名字。 封签已经被撕烂。 断口处残留著新鲜的浆糊味。 吴刚把那个搬运工往前一推。 搬运工脚下一滑,跪在堆叠的胶片堆里。 “他刚才想往垃圾道里扔。被我截住了。” 吴刚盯著那个男人。 “还有这个。” 吴刚从搬运工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小盒。 张远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高强度的退磁器。 “王八蛋!” 张远破口大骂,拳头砸在手心。 “你们想用这玩意儿磁化声带,让全场观眾听噪音?” 卢卡后退了一步。 他转头看向亨利。 亨利已经转身走向大门。 他加快了步子,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放映室內的灯光突然白亮。 备用电源彻底接通。 “卢卡。” 陈砚指著放映机侧面的备用转盘。 “三分钟。把sh-002备用盘掛上去。”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带著这些物证去一楼。那里坐著三十个还没离场的国际记者。” 卢卡摘下帽子,抹掉额头的汗。 他转过身。 动作极其利索。 “放映员。撤掉故障卷。掛备用盘。” 拿剪刀的男人扔掉剪刀。 他低头操作机器。 片盘在架子上快速旋转。 胶片穿过齿轮和光路,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陈砚看了一眼手錶。 七点五十八分。 “苏晚。带吴刚回观眾席。守住后排。” “张远。盯著光门。如果光柵出问题,立刻拉手动闸。” 陈砚走出放映室。 他站在二楼看台。 俯瞰下方的放映厅。 评审席上一片寂静。 前排的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 林清秋坐在第四排正中。 她脊背挺得极直。 旗袍的顏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沉。 她没回头。 三號厅的大门被重重合上。 “啪。” 所有的壁灯同时熄灭。 放映机射出一道圆柱形的强光。 银幕抖动了一下。 黑底白字。 字体粗獷。 【雷鸣】 第一帧画面弹开。 燕京郊区的荒野。 满地的泥泞中。 林清秋那只苍白的手,从污泥中一点点探出。 指尖沾满黑泥。 每一个指节都在剧烈颤抖。 低沉的雷声通过音箱在厅內炸响。 不是那种合成的音效。 那是真实的、带著电流噪点的闷雷。 评审团中有几个人坐直了身体。 画面切换。 林清秋的侧脸。 她额头的青筋因为憋气而凸起。 眼睛里布满血丝。 没有任何台词。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那是真正的窒息感。 陈砚靠在二楼扶手上。 他闭上眼。 听著那一下下撞击耳膜的雷鸣。 胶片转动的声音就在脑后。 平稳且有力。 九十分钟的放映时间。 没有人离场。 没有任何嘈杂的谈话。 直到银幕上出现最后一幕。 漫天的暴雨中。 那座坍塌的钟楼废墟。 镜头慢慢拉远。 黑色的底色迅速吞噬画面。 放映厅內陷入绝对的黑暗。 五秒。 十秒。 “啪。” 前排的老教授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 他拍响了第一下手掌。 隨后。 潮水般的掌声从前排蔓延。 亨利坐在最后排。 他没有鼓掌。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 陈砚从二楼梯级走下。 苏晚等在出口。 她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抿得很紧。 “贏了吗?” 她轻声问。 陈砚没回答。 他看向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卢卡。 卢卡走得很急。 他的制服扣子扣错了一个。 卢卡停在陈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確保没人注意。 卢卡从兜里掏出一张白色的便签。 他动作很快。 便签塞进陈砚手里。 “陈导演。有人托我交给你。” 陈砚摊开手心。 便签是普通的放映记录纸。 背面写著一行凌乱的钢笔字: 【最后排左侧,今晚九点,带上旧片。】 字跡还没干透。 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墨点。 “那个搬运工呢?” 陈砚收起便签。 “跑了。” 卢卡低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他说家里有急事。没拿工资就走了。” 陈砚看向观眾席。 评审团成员正在鱼贯而出。 有人在低声討论那个泥潭里的特写镜头。 林清秋坐在原处。 吴刚站在她身后,撑著一把黑色的雨伞。 陈砚转过身。 他看向三號厅最后排的那个位置。 最后排左侧。 那个装了感应器的座椅。 此时空无一人。 只剩下一只被遗忘的、黑色的空咖啡杯。 咖啡杯口残留著一抹白色的粉末。 陈砚走过去。 他伸出手。 指尖抹过那个杯沿。 粉末微苦。 带著一种劣质稳定剂的味道。 “去医院。” 陈砚回头对苏晚说。 “今晚九点前。谁也別放进来。” 他走出放映大厅。 外面是圣马可广场的正午。 海风腥湿。 把空气吹得有些黏。 阳光照在陈砚脸上。 他拉了拉风衣领子。 “叮。” 远处的圣马可钟楼。 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陈砚踩过广场的地砖。 那张便签在口袋里。 隨著步履一下下撞击著他的大腿。 他知道。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大幕。 那盘本不该出现的《旧城雨声》。 正在威尼斯的某个角落,等著他亲自去剪断。 第78章 抄袭问题先问出来 陈砚伸手扣住那个男人的手腕,五指收拢。 剪刀尖端距离《雷鸣》的胶片打孔处不足一厘米。 “放下。” 陈砚吐出这两个字,手腕发力下压。 穿旧夹克的男人手背撞在放映机底座上,剪刀掉进地上的胶片堆里。 男人的呼吸变得短促,额头抵住机器侧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卢卡从后面走上来,拿起掉在地上的剪刀,插回工具包侧袋。 “技术事故登记表在这里。” 卢卡指著操作台上的蓝色本子,笔尖在“片源受损”那一栏重重划了一个圈。 “陈导演。不论原因,刚才银幕上出现了非本片的影像,这属於重大技术失误。” 陈砚鬆开男人的手腕,指甲盖掠过对方袖口的蓝色浆糊印。 “那是你们的失误,不是我的。” 陈砚指著被拆开的sh-001铅封,铝壳边缘被暴力扭转,露出白色的断裂层。 “铅封被剪断的时间,就在刚才停电的那五分钟。” “卢卡主管。你是现在去和评审团解释,还是等会儿去警察局解释?” 卢卡把表格塞进抽屉,推上锁,转过身。 “警察管不到威尼斯的胶片库。但我能管。” “十分钟后,我会把核验报告递交给组委会,其中包括『片盒內含有不明来源影像』这一项。” 张远在旁边啐了一口。 “你们自导自演,还想反咬一口?” 陈砚拍了拍张远的肩膀,示意他收起手里的接片胶带。 “让他们记。” 陈砚走出放映室,皮鞋踩在空荡荡的环形走廊里。 “苏晚。带吴刚去出口,別让那个搬运工离开大宫。” 苏晚点头,快步走向电梯。 下午两点。 大宫侧厅。 三十余名来自欧美的影评人和记者坐在临时搭建的排椅上。 文森特站在陈砚身边,手里那块格子手帕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沉。 “陈。刚才在三號厅的事已经传开了。” 文森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那个『oldcityrain』,也就是《旧城雨声》。有人在刚才放映间隙,把样片片段传到了网路上。” “现在不仅是技术事故的问题。有人在质疑你的原创性。” 陈砚坐在第一排正中,手扶著膝盖,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灯。 “谁在传?” 文森特看向侧门处。 一个戴著金丝边眼镜、身穿米色风衣的英国男人正举起录音笔,挤到人群最前面。 他是《卫报》的资深记者,阿瑟。 阿瑟打开手里的小型播放器,把屏幕对准陈砚。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雨夜,镜头调度与《雷鸣》开场极其相似。 画面正中有一行白色的宋体字:【编剧/导演:陈砚】。 “陈先生。” 阿瑟的声音穿透了嗡嗡的討论声。 “关於刚才试映会中途出现的这部名为《old city rain》的影片。” “它的署名也是你。且部分镜头与《雷鸣》存在高达80%的重合度。” “能否请你解释一下,这是否属於你自己对自己的抄袭,或者这根本就是你为了参赛而临时缝合的旧作?” 全场安静下来。 几十台相机同时对准陈砚,快门声连成一片。 文森特跨步上前,试图挡住阿瑟的镜头。 “这是隱私泄露。我们正在调查刚才的技术事故,暂时不接受此类提问。” 陈砚站起来,推开文森特的手。 “让他问完。” 阿瑟嘴角往下一压,眼神锁住陈砚。 “既然陈导这么大方,那我就问得更具体一点。” “据我所知,这盘录像带的洗印时间是1991年,地点在上海。当时的你,似乎才只有十三岁。”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如何完成这种成熟的镜头语言?” “还是说,你一直在盗用某个已故长辈的作品,来打造你的导演天才人设?”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促的惊呼。 亨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侧厅最后排。 他手里拿著那根菸斗,对著陈砚隔空点了一下,目光里带著一种志在必得的鬆弛。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看阿瑟,视线直接落在那个播放器屏幕上。 “你说这部片子產自1991年?” 阿瑟举起一份传真件。 “上面的洗印標號和母带库档案清清楚楚。sh-91-007。” 陈砚笑了。 他伸手指著屏幕右下角的一个细微噪点。 “1991年的上海,还没有这种高密度的数字降噪工艺。那是2010年之后才在后期软体里普及的算法。” “既然你手里有这卷片子,那我问你三个问题。” 陈砚竖起食指,顶向阿瑟的鼻尖。 “第一。它的胶片冲洗配方是什么?” “第二。它的第一摄影助理叫什么名字?” “第三。如果这是1991年的作品,请你现在叫持有者把底片原件送到大厅。我当眾进行碳14年代测定。” 阿瑟愣在原地,手里的录音笔抖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的作品,你问我?” “不。” 陈砚的声音拔高,盖过了全场的快门声。 “那不是我的作品。那是有人窃取了我的大纲和审美逻辑,用现代技术偽造的一堆垃圾。” “我从未以任何名义提交过名为《旧城雨声》的参赛作品。” “如果有人声称拥有版权,请按法律流程出示原件来源、分镜手稿、拍摄许可。” 苏晚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蓝色封面的文件。 她把文件举到记者面前,每个封面上都有明显的官方签章。 “这是《雷鸣》在电影局和威尼斯组委会的双重版权声明。” “任何將非法寄送、来路不明的录像带与本次参赛影片混为一谈的报导,都將面临我们的起诉。” 苏晚看向亨利,语气硬得像冰块撞击。 “包括某些试图通过舆论压价的海外发行方。” 亨利放下了菸斗。 他把菸斗收进內兜,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 “陈导演,苏小姐。威尼斯是个讲究证据的地方,不仅仅是法律文件。” 他转身走向出口,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有些东西,即使毁了,也会留在人的眼睛里。那是你们抹不掉的。” 阿瑟灰溜溜地收回播放器,低头在笔记本上划掉了一行字。 后台休息室。 门虚掩著。 林清秋穿著那件深紫旗袍,拄著手杖站在穿衣镜旁。 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爭吵,脸色比平时更白。 “陈导。” 林清秋转过身,手掌扣紧手杖的圆头。 “今晚的发布会。让我去。” 陈砚走进来,把风衣掛在门后的木鉤上。 “你去干什么?” “他们想要焦点,我就给他们焦点。” 林清秋指著自己被旗袍硬衬撑起来的腰线。 “我这张残缺的脸,配上那个所谓破碎舞者的旧闻,足以压过那盘录像带的热度。” “既然沈从周想玩,我就在威尼斯把这张痂撕开了给所有人看。” 陈砚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按住她肩膀上的护垫。 “你不是筹码。” “这是男人的局。那个姓陆的在那盘带子里给我留了坑,你想跳进去替我填坑?” 陈砚鬆开手,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回屋睡觉。明早八点,穿著最正式的那套旗袍,去拿你的官方手册。” “除了表演,你不需要对任何人交待任何事。” 林清秋张了张嘴,最后低头抿紧嘴唇,手杖在木地板上磕出沉闷的声音。 吴刚从外面闪身进来,手里捏著一张硬卡纸。 “陈导。那个英国记者阿瑟给的。” 陈砚接过卡纸。 那是阿瑟的名片。 名片的背面没有印字,而是用深蓝色的墨水手写了一行汉字。 字跡很硬,像钢刀划过纸面。 【亨利不是老板。真正等你的人姓陆。】 陈砚把名片捏在手里,指尖感受著纸质的厚度。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海浪拍击著公寓下的石阶,溅起大片的白色泡沫。 一个男人站在岸边的路灯下。 那个男人穿著黑色的大衣,身形清瘦,手里撑著一把黑色的雨伞。 他没动,视线穿过雨幕和落地窗,精准地落到陈砚身上。 男人抬起左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做了一个“剪断”的手势。 隨后。 他收回手,步入浓雾,消失在圣马可广场的拐角。 陈砚把名片折成两半,扔进旁边的菸灰缸。 “张远。” “在。陈导。” 张远在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拎著那台海鸥相机。 “把所有的胶带、剪刀、接片液都带上。” 陈砚走到门口,穿上那件黑色的风衣。 “去胶片库。我们要守到天亮。” 走廊里的壁灯闪烁了一下。 放映厅那边传来了清洁工拖地的声音。 那是扫帚擦过地毯的频率。 一下。 两下。 像极了胶片在放映机里断裂的前奏。 陈砚推开大门,夜风灌进领口。 他迈步走向三號厅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缩成一个黑点。 此时。 大宫钟楼的指针。 刚刚跳过午夜十二点。 第79章 让他们先看电影 陈砚站在大宫二號厅的放映机房门前。 他手里拎著那只银色铝合金拷贝箱,指关节抵住门板。 “卢卡先生,检查放映通道。” 陈砚推门进入。 机房內充满了机油和胶片过热的味道,几束光轴打在空处。 卢卡取下嘴里的菸斗,指了指工作檯。 “陈导演,评审团成员已经入座。” “但在播放之前,你得先对昨天那场事故给出一个解释。” 陈砚把拷贝箱平放在金属檯面上,扣开锁扣。 “放映。” 他说。 “其他的,等这九十分钟走完再说。” 卢卡耸了耸肩,枯瘦的手指拨动了红色的启动电闸。 齿轮嚙合,带动传送带旋转。 胶片穿过光学感应头,发出规律的咬合声。 放映厅內的灯光依次熄灭。 银幕亮起,白色的强光照亮了前排三十名媒体人的后脑勺。 镜头切入。 一片暗沉的胶膜底色中,林清秋那只苍白的手从淤泥里探出。 指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烂草根,指甲边缘布满细碎的裂纹。 音箱里传出粗重的、带有哨音的喘息声。 这不是配音。 这是陈砚在前世学到的技术:在演员领口下方五厘米处悬掛高灵敏度拾音器,捕捉肌肉收缩带动肺部的震颤。 原本嘈杂的观眾席安静下来。 几支派克钢笔停在笔记本上,笔尖悬在纸面。 林清秋的面部特写占据了整个银幕。 她额头的青筋因为压抑而显得突起,眼球上的红血丝在微距镜头下像一片蛛网。 没有任何配乐。 画面中只有泥浆滴落在枯叶上的闷响。 以及。 远处若有若无、带著电流感的雷鸣。 “这种画面质感……” 前排一名穿著格子马甲的男人放下录音笔。 他是《视听》杂誌的专栏作家。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同事低语: “光线是斜打的,边缘刻意留了残损的黑边。” “这不可能是十三岁的孩子能调度出来的场景。” 另一名女记者没有理会,她正快速地在纸上勾勒: “注意肢体语言。” “她每一次呼吸,腹部的肌肉群都在有规律地痉挛。” “这是顶级的表演控制。” 银幕上的画面再次转动。 钟楼坍塌。 那是一组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 陈砚没有使用任何后期特效,而是採用了微缩模型实拍加慢动作升格。 青砖崩碎的瞬间,灰尘形成的颗粒感几乎要穿过银幕。 林清秋在废墟下行走。 她手持的长柄黑伞被气浪撕碎。 丝绸扇面在空中飘落,像一片巨大的、被烧焦的羽毛。 她没有回头,背影挺得极直。 腰间旗袍的布料在灰尘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雷声骤然拔高。 伴隨著最后一个黑场,音响里传出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胶片走完后,片尾在大盘上拍打的声音。 “啪。” “啪。啪。啪。” 掌声先从后排响起。 义大利《电影手册》的记者索罗站起身。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转头看向站在控制室出口处的陈砚。 “陈先生,我撤回我之前的疑问。” 索罗合上记事本,走到陈砚面前。 “不管那盘《旧城雨声》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眼前这部《雷鸣》,它在视听语言上的完成度,已经超越了所有现有的爭议。” “那是纯粹的、独属於成年天才的克制。” 索罗摊开手,看向其他记者。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还没证实的陷阱,就否定一门已经成型的艺术。” 其他记者纷纷收起录音笔,看向陈砚的目光发生了偏移。 陈砚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放映室的长条桌上。 “索罗先生,还有各位。”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真相。” 记者们围拢过来。 第一张照片:铝合金拷贝箱的侧面。 上面清晰地拍到了那层被剪开后,又用劣质浆糊重新粘合的標籤。 第二张照片:一段被剪断的、带著烧灼痕跡的胶片片头。 陈砚指著照片上的边缘。 “这是我们的原始封签。” “上面的编號是sh-001。” “而昨晚在三號厅放映的那盘录像带,它根本没有任何官方入库记录。” 陈砚看向人群后方的卢卡。 卢卡低头盯著自己的指甲。 陈砚继续开口。 “第三份证据。” 他拿出一张列印出来的电子数据表。 “这是大宫二號厅后台伺服器的日誌。” “昨晚七点三十五分,有人在放映机的外部接口处接入了一台非標录像机。” “时间码显示,它运行了十五分钟。” “那个时间点,我和我的製片人,正被挡在技术核验室的门口。” 索罗弯腰审视那份数据表。 “有人想在威尼斯,用版权偽造手段杀掉这部电影。” 陈砚收起照片。 “矛头直指谁,我想大家心里有数。” 侧门被推开。 几个穿著电影节制服的人员走进来。 领头的是马可团队的技术总顾问。 他走到卢卡面前,摘下帽子。 “卢卡。跟我去组委会办公室。” “关於那台非法接入的播放器,你需要解释清楚它的来源。” 卢卡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没看陈砚,跟著那几个人走出了放映室。 临走前,他路过亨利。 亨利正靠在墙角,手里捏著一个没点燃的雪茄。 亨利的脸色灰白。 他把雪茄塞回兜里,正准备混入离场的人群。 “亨利先生。” 苏晚走上前,挡住了侧门。 她手里拿著一份蓝色的意向书。 “米拉麦克斯的哈维先生,难道只教了你如何玩弄版权陷阱吗?” 亨利站定,目光在苏晚和陈砚之间来回游走。 “这只是个误会。” “技术上的误会。” 文森特大步走过来。 他满脸通红,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闪亮。 他一把拽住亨利的衣领。 “去你的误会!” “我刚刚接到了法兰西电影协会的电话。” “他们已经看到了今天试映会的录像。” 文森特转头看向陈砚,语气急促。 “陈。法国那三十块银幕,排片方案不变。” “我刚才私自做主,给巴黎的媒体看片会追加了二十个名额。” “那帮高卢人疯了,他们说你拍出了东方的雨。” 苏晚递给文森特一张餐巾纸。 “文森特先生,別激动。” “签下这份文件,德国那边的片商刚才也在等著。” 苏晚指了指走廊对面。 一个穿著深灰色大衣的中年德国男人正对著陈砚点头致意。 那是柏林影业的营运长。 苏晚开口。 “四国预售,现在的价格要翻一倍。” 文森特抓起钢笔。 “签。” “马上籤。” 他在两份合同上重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纸面因为用力过度,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 人群散去。 放映室恢復了死寂。 张远拎著空箱子走进来,往陈砚胸口锤了一拳。 “成了,陈导。” “刚才那帮记者的嘴脸,转变得比胶片换盘还快。” 陈砚没说话。 他走向放映室的角落。 亨利还站在那里。 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陈砚走到他面前两步远。 “你还没走。” 亨利四下看了看。 他凑近陈砚,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劣质菸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飘了过来。 亨利从西服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金色的房卡。 房卡上印著:丹尼利酒店,302。 他把房卡压在放映机底座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三下。 “陆先生让我带句话。” 亨利的声音极低。 “他不是来毁你的。” “毁掉一个导演,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陈砚盯著那张房卡。 亨利继续开口。 “他想买下你的命运。” “《雷鸣》只是个筹码。” “今晚九点。带上那盘他没烧乾净的《旧城雨声》。” “陆先生想看看,你的命,值多少钱。” 亨利说完,不再停留。 他快步穿过走廊,身影消失在马可广场正午刺眼的阳光里。 陈砚拿起那张房卡。 金属材质的边缘割著指肚,传来一阵冷意。 苏晚走到他身后。 “別去。” “他已经输了第一手,现在想把你拽回泥潭里。” 陈砚把房卡塞进兜里。 他低头看著脚下那堆还没清理乾净的胶片碎屑。 “他不是想买我的命。” “他是想买走那个他掩盖了二十年的真相。” 陈砚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是圣马可钟楼。 十二点的钟声已经停歇。 成群的鸽子惊起,在蓝得发亮的海面上盘旋。 陈砚转过身,对张远下达命令。 “去拿那盘底片。” “既然他想谈价格,我们就把他的筹码,一片一片剪碎了给他看。” 他迈步走出机房。 皮鞋踩在暗红色绒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那是最后一场戏开场的脚步声。 第80章 排片表来自二零二五 陈砚踩在暗红色地毯上,皮鞋后跟撞击地面的声响在走廊震盪。 发布会侧门推开,三號厅的冷气顺著缝隙溢出。 苏晚挡在面前,日程表被她攥得变了形。 “林清秋在候场,五分钟开始。” 陈砚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座钟:“媒体到了多少?” “三十六家,全是欧洲主流报刊。” 苏晚递过一瓶矿泉水,“文森特的意思,让林清秋现场展示脊椎的伤疤,他想要头版。” 陈砚接过瓶子,指甲划开塑封包装:“按我的方案。他想卖惨,我想卖片。” 发布会大厅,镁光灯连成一片。 林清秋拄著紫檀木手杖入场,深紫色旗袍在腰间做了加厚,支撑著她畸形的骨骼。 她每走一步,右脚落地的声音都比左脚重。 一名义大利记者举起录音笔:“林小姐,传闻陈导演在片场通过压榨演员获取真实感,你对此怎么看?” 林清秋坐下,將手杖靠在桌边,后背紧贴硬质椅背。 “压榨这个词太业余。陈导要的是控制,不是自虐。” 德国记者的镜头推近:“那种肌肉抽搐的濒死感,你怎么解释?” 林清秋將左手平放在桌面。 在眾目睽睽下,她的指尖开始规律跳动,带动小臂肌肉收缩。 “这是呼吸分配的结果。通过控制吸氧量诱导痉挛。” 林清秋看向镜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在那场泥潭戏前,我脱水三小时。表演不是展示苦难,是精准的机械重复。” 快门声覆盖了全场。 陈砚站在侧门外,听完了这段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没进去,因为吴刚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拎著一把细长的螺丝刀。 “人弄走了。” 吴刚说。 三號厅后排,l-14號座椅。 这是监控探头的死角。 吴刚蹲下身,螺丝刀尖端顶入座椅下方的缝隙,木材碎裂声极其轻微。 一个塑封袋被取了出来。 陈砚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张铜版纸。 【第八十二届威尼斯电影节·官方排片表】 日期:2025年8月28日。 下方赞助商名单里,出现了一个现在尚未成立的半导体巨头標誌。 陈砚的手指划过“特別展映单元”,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旧城雨声》,导演:陈砚。 纸张背面有一行蓝色原子笔字跡,笔锋凌厉: “你拍《雷鸣》救林清秋,我放《旧城雨声》救你。陈砚,別选错片子。” 陈砚把纸折好,塞进內兜。 吴刚凑过来,盯著那个日期:“二零二五?谁在搞鬼?” “不是搞鬼,是催命。” 陈砚盯著放映窗口的那点红光,“陆海明手里有成片。” 苏晚的脚步声变得急促,她穿过座椅排:“陈导,马可团队收到了匿名邮件。一个四点五gb的压缩包,附件名是《旧城雨声》完整版。” 她晃了晃掌上电脑:“评审团已经赶去二號剪辑室了,亨利带了一份十九年前的剧本备案表,他要核实你的版权归属。” 陈砚穿过走廊,步速极快。 二號剪辑室门外,亨利正把玩著一枚硬幣。 硬幣跳过他的指节,撞击出清脆的金属音。 “陈导演,马可主编正在里面拉片。要是你证明不了那是偽造的,你的参赛名额会被锁死。” 陈砚走到他面前,掏出那张排片表,边缘顶住亨利的胸口:“陆海明在带子结尾留了什么?” 亨利扫了一眼排片表上的日期,眼皮都没抬:“他在带子末尾,留了一段你的自白。二十八岁的你亲口承认,这片子是你偷来的。” 陈砚扣住亨利的手腕,力量很大。 “带我去见他。” “不急,等片子看完。” 房间內,胶片穿过齿轮的咬合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底片被硬物刮刻的噪音。 马可推门走出来,手里攥著一截断掉的胶片。 “陈,我需要解释。” 胶片被甩在长条桌上。 对著灯光,胶片透光处赫然印著一个日期:一九九一年。 画面里,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蹲在旧钟楼下,手里拿著一台老式取景框。 那是少年的陈砚。 照片里的少年转头看向镜头,嘴唇动了动,根据口型,那是四个字: “你贏不了。” 亨利张开双臂,看向围拢过来的记者:“各位,抄袭案的证物就在这。” 摄像机的强光在大厅乱晃,陈砚放下胶片,没看记者,视线投向窗外。 对面钟楼露台上,一个黑色大衣的身影正站立在那,指尖夹著一张白纸,在海风中晃动。 下午三点整。 “吴刚。” 陈砚声音极轻。 “在。” “断掉所有备用电源。” 陈砚看向苏晚:“准备《守夜人》的原始素材。这不是电影节,这是法庭。” 他推开亨利,撞得防火栓箱嗡嗡作响。 陈砚走进剪辑室,反手锁门。 他在操作台前坐下,手指覆上金属旋钮。 显示器上,那少年的脸开始扭曲。 【检测到非法拷贝,系统即將自毁。】 陈砚没鬆开旋钮。 门外传来了皮鞋底扣击大理石的声音,缓慢,沉重。 “咔。” “咔。” 声音停在门口,一个沙哑的男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陈导演,我给你的未来,你不喜欢吗?” 陈砚拿起桌上林清秋落下的紫檀木手杖,走到门后。 “陆海明,十九年了,你还是只会在暗处剪胶片。” 门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我不是陆海明。” 那人推了推门,门栓发出抗议,“我是那个死在旧城雨里的,陈砚。” 房间內蓝光溢满屏幕。 显示器画面定格在一张遗像上。 男人的脸,与此刻的陈砚分毫不差。 陈砚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信封贴在对面墙上。 【三號厅,最后排。你还没看完。】 陈砚捡起信封,將其捏成团。 苏晚拎著电筒跑过来:“陈导!马可不见了!” 陈砚看向电梯。 指示灯显示正在往车库降。 他没去追,而是转头看向三號厅的方向。 那里传出了放映机的轰鸣。 “啪。啪。啪。” 那是胶片拍打空盘的声音,规律得像某种祭祀的鼓点。 陈砚迈步走向三號厅。 威尼斯的天空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去,大雨砸穿了海面。 第81章 影子里的对局 陈砚推开三號厅的隔音门。 黑暗吞没了皮鞋落地的闷响。 放映机的光轴贯穿黑暗,投射在空荡荡的银幕上。 没有画面。 白色的强光照亮了空气里沉降的尘埃。 大圆盘在机房上方旋转。 胶片末端的断裂处不断拍打著金属外壳。 啪。 啪。 啪。 声音在封闭的半圆形空间里来回撞击。 最后一排。 一个男人坐在l-14號座椅上。 他的身形被大衣包裹,肩膀平直。 一枚硬幣在他的指缝间翻滚。 那是1991年的上海一分硬幣,铝製的表面被磨得失去了稜角。 硬幣划过他的指节,撞击出微弱的金属摩擦音。 “陈导演,你比我想像中要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人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读一份出厂说明书。 陈砚在过道中间站定。 他没有走向座位,手自然下垂,手指贴在风衣口袋的边缘。 “陆海明派你来的。” 陈砚答。 那人停止了转动硬幣。 硬幣被食指死死压在手心。 “他叫我影子。” 那人说。 他从椅背上支起身子。 半张脸进入了白光的边缘。 那张脸乾净、普通,没有任何记忆点。 “2025年12月16日。燕京,鼓楼外。雪下得很大。” 男人盯著陈砚,语气不带起伏。 “你手里攥著一瓶六块钱的二锅头。最后倒在路灯下的垃圾堆旁。呕吐物里带著血,胃部穿孔。” 他停顿了一下,硬幣在指尖弹起。 “那盘《旧城雨声》的母带,就在你怀里,被雪水浸透了。” 陈砚盯著那枚在空中翻转的硬幣。 他移动脚步,靠近侧边的音控台。 “故事编得不错。” 陈砚说。 “那是你写在纸上的未来。” 那人答。 “陆海明从哪里买来的剧本?” 陈砚问。 那人发出一声轻微的笑。 声音乾燥,没有任何情绪。 “你以为陆海明只想要那点工程款?” 那人反问。 陈砚已经走到了第五排。 他看清了那人的坐姿。 对方的双脚平稳地踩在地毯上。 膝盖分开的宽度与肩膀持平。 重心压在脚掌前缘。 这是一个隨时可以弹射起步的战术姿势。 男人的右手始终藏在大衣內侧的口袋里。 那里有一个明显的轮廓。 陈砚捕捉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雨水的潮气。 不是剧院的霉味。 那是高浓度枪油和发射药乾燥后的硫磺气味。 “陆海明不相信重生这种事。” 陈砚说。 他跨过一排座椅,拉近距离。 “他只相信能够量化的数据和证据。” “你手上的茧子不在指根,而在虎口。” “食指第一节侧面有深褐色的压痕。那是常年压弹和扣动扳机留下的。” “你是个枪手。” 陈砚抬起右手,指著男人的衣袋。 “陆海明派一个杀手来,跟我聊2025年的死法。” “这说明他手里的那份档案,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人的眼角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握紧硬幣,指关节在白光下显得突起。 “档案?” 那人问。 “关於未来的白皮书。” 陈砚答。 他继续向前。 距离那人只有三排座椅。 “十九年前,陆海明在津门不仅吞掉了工程款,还洗劫了一家倒闭的製片厂仓库。” “他在一堆废弃的样片盒里,找到了一本关於『未来电影趋势』的分析白皮书。” “那是某个已经疯掉的导演,留下的毕生推演。” 陈砚停在过道中央。 “陆海明按照那份白皮书,避开了所有资本陷阱。他投资的每一部电影都踏准了风向。” “但他发现,我不在那份计划里。” “《雷鸣》的出现,打破了他的白皮书。” 那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硬幣脱手,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先生说得对,你確实是个变数。” 那人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缩短至两米。 “那份白皮书里写著,陈砚会在2005年死於一场车祸。” “但你活到了现在,还带著这些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视听语言。”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公文纸。 他单手抖开纸张。 上面印著一串串电影名称,后面跟著年份。 排在第一行的,正是《旧城雨声》。 “陆先生想买下你的命运。” 那人说。 “《雷鸣》他可以不要。威尼斯的金狮奖,他也可以帮你拿到。” “只要你交出白皮书的后半部分。” 陈砚扫了一眼那张纸。 纸页的边缘有明显的烧焦痕跡。 那是陆海明试图掩盖过去的铁证。 “我交不出他想要的东西。” 陈砚答。 “为什么?” 那人问。 “因为这个时代,没有后半部分。” 陈砚答。 他盯著男人的眼睛。 “那份白皮书,其实是我前世亲手写给他的遗书。” “为了求他放过林清秋,我把未来二十年的走向都给了他。” 陈砚的声音在影厅內震盪。 “但我忘了。陆海明这种人,从来不看遗书。他只看价值。” 那人的右手在大衣口袋里收紧。 “没谈拢?” 那人问。 “没谈拢。” 陈砚答。 放映机室的方向,胶片拍打的声音突然消失。 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三號厅。 白色的光柱在大银幕上剧烈抖动。 画面不再是一片惨白。 几道黑色的线条在光晕中勾勒。 那是炭笔划过纸张的痕跡。 粗糙。 狂乱。 线条匯聚成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站在断裂的钟楼边缘,长发被风扯得稀碎。 那是林清秋。 但在画面的一角,有一个陈砚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分镜標註。 【景別:特写。动作:自毁。】 【备註:2025年未竟之稿。】 这些字跡歪歪扭扭。 它们不是印上去的。 而是有人用硬物,一笔一画刻在胶片乳剂层上的。 陈砚盯著那些熟悉的字跡。 那些他藏在记忆最深处,从未落於纸面、仅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绝稿。 现在。 它们正赤裸地展现在威尼斯的银幕上。 “他怎么会有这个?” 陈砚问。 他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陆先生说,既然你记不得自己曾经卖过什么。” 那人答。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慢慢抽了出来。 那不是枪。 而是一个黑色的老式微型录音机。 他在播放键上重重一按。 电流滋滋的声音响起。 一段沙哑、苍老,带著浓重菸草味的男声从扩音器里传出。 那是陈砚自己的声音。 准確地说。 是那个已经在前世死去的,四十五岁的陈砚的声音。 “陆海明。这是最后一卷带子。” “分镜图刻在底片上了。你拿走。让她活下去。”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那人把录音机收回。 “陈导演。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后半部分了吗?” 那人问。 陈砚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银幕。 那一组刻在底片上的分镜,开始疯狂地跳动。 那是他前世最后的诅咒。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 在剥离他重生的外壳。 “陆海明在哪?” 陈砚问。 “他不在威尼斯。” 那人答。 “他在燕京。在你的北电宿舍楼下。” “他在等你,或者等你的死讯。” 男人弯腰捡起那枚硬幣。 他走到影厅的侧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暴雨声瞬间灌了进来。 “今晚九点,丹尼利酒店302。带著真正的《旧城雨声》去。” 那人留下一句话。 “別想著报警,也別想著逃。” “陆先生能给你金狮,也能给林清秋一张通往地狱的船票。” 门板重重地关上。 陈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影厅里。 银幕上的光亮闪烁了一下。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张分镜。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陈砚从兜里掏出火机。 咔噠。 火苗窜起。 他走到银幕下方的控制台前。 那里放著刚才那捲被刻毁的备用胶片。 陈砚把火机凑近了胶片。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了易燃的赛璐珞。 蓝紫色的火焰升腾。 那一幅幅前世的残影在火光中捲曲、发黑。 最后化作一滩黏稠的焦炭。 陈砚盯著那些余烬。 他的手垂在侧边。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走廊里。 苏晚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陈砚!马可团队出事了!” 苏晚撞开门,手里攥著一份被雨水打湿的报纸。 “亨利自杀了。在三號厅后面的洗手间。” 陈砚没有回头。 他看著银幕上逐渐暗淡的白色光柱。 “我知道。” 陈砚答。 “他不是自杀。他是陆海明留下的最后一张剪辑片头。” 陈砚转过身。 他踩在那堆黑色的胶片灰烬上,走向苏晚。 “去通知文森特。” “取消今晚所有的首映礼派对。” “把《雷鸣》的所有原始底片,全部运到丹尼利酒店。” 苏晚愣住了,纸张在她手中褶皱。 “你想干什么?” 苏晚问。 陈砚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他穿过苏晚身边,走向风暴深处。 “他想买我的命。” 陈砚答。 “那我就把命裁成片子,一段一段烧给他看。” 此时。 大宫钟楼的钟声穿透雨幕。 沉闷。 缓慢。 像极了胶片走完后。 那声清脆的“咔噠”。 断裂。 第82章 时间的补丁 “咔噠。” 三號厅外的铁製门閂合拢,咬合声在空旷的走廊迴荡。 陈砚站在台阶上,风衣下摆沾染了黑色的胶片灰烬,右手掌心还残留著金属旋钮的冰冷触感。 苏晚紧紧跟在他侧后方,手里那份被打湿的报纸被揉成了一团纸浆,水分顺著她的指缝滴落在红地毯上。 “卢卡带了卫星电话。” 苏晚低声匯报。 她把一个微型的黑色无线接收机递到陈砚面前。 屏幕上,一段起伏的波纹正处於高频震动状態。 “吴刚在楼梯间截获了频率。卢卡正在联繫美联社驻威尼斯办事处,他准备把那份『十九年前』的证据发出去。” 陈砚没有接接收机,脚步在走廊拐角处停住。 “吴刚人在哪?” 陈砚问。 “三楼配电室门后。” 接收机里传出吴刚沙哑的嗓音,背景里伴隨著电流的嘶鸣。 “卢卡想通过总控室的传真专线发稿。我把这层楼的副线掐了。他现在正往二號备用间走。” “別让他拨通號码。” 陈砚迈步走向电梯间。 “把他控制在视线范围內。如果他想走,弄断他的通讯线。別见血。” 电梯门在面前打开。 苏晚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 “陈砚。那捲胶片如果是真的,我们现在的版权申诉根本过不去。马可已经產生了怀疑。” 苏晚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语速很快。 “如果美联社报导了『抄袭』,威尼斯组委会会立刻封存《雷鸣》的所有参赛数据。” 陈砚看著不断下降的电梯数字。 “那片子是假的。” 陈砚答。 “画面可以偽造。那个十三岁的我也许是真的,但底片骗不了人。” 他转头看向苏晚,瞳孔里映著电梯轿厢內的冷色灯光。 “立刻联繫上海美术电影製片厂。” “现在是燕京时间凌晨三点。” 苏晚抬腕看表。 “找老厂长,钱德林。他当年负责过1991年的出口批次。” 陈砚伸出手,指尖点在苏晚的掌上电脑屏幕上。 “告诉他,我要查那一批『柯达5247』系列胶片的生產编號。尤其是销往津门製片厂的那几箱。每一箱底片边缘都有独特的雷射防偽码。1991年的技术做不出2000年的颗粒感,但如果是拿旧底片二次曝光,编號就是唯一的破绽。” 苏晚在屏幕上快速记录。 “明白。” 电梯到达。 陈砚大步跨出,推开剪辑室沉重的隔音门。 光线很暗。 只有工作檯上那台奥林巴斯工业显微镜散发著微弱的绿光。 陈砚从风衣內袋里掏出一截残缺的胶片。 这是他刚才从三號厅带出来的,那个被称为“证物”的、带著1991年戳记的断带。 他把胶片压在载玻片下,手指拧动调焦旋钮。 齿轮咬合的微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 目镜后的视野里,胶片的乳剂层被放大。 原本平滑的画面颗粒开始变得粗糙。 陈砚的手指纹丝不动,控制著微调螺栓。 他在找一样东西。 数码转磁后的物理残留。 虽然对方用了最顶级的手段將数字画面刷写回胶片,但只要经过了扫描仪的转化,光电传感器就会在像素边缘留下极细微的交叉网格。 这种纹路,专业上叫“摩尔纹”。 它不属於化学反应,而属於数字溢出。 陈砚的视线在那些放大的噪点中缓慢搜寻。 由於光轴偏移,那些极其规律的、呈蜂窝状排布的暗点在阴影处显露了出来。 “找到了。” 陈砚从显微镜前抬起头。 他拿起手边的一支红色记號笔,在胶片一侧画了个圆圈。 “这是数字列印的痕跡。” “啪。” 剪辑室的侧门被推开。 林清秋站在门口。 她换掉了那身沉重的紫色旗袍,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 她的脸色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右手死死扣在门框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她的腰躬得很低,那是脊椎无法负荷体重的姿势。 “陈砚。” 林清秋开口。 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带著明显的颤抖。 “文森特说,只要我承认那是我的『过去』。只要我说是陆海明当年为了捧我才拍的那些实验短片,所有的抄袭指控都会转嫁到我身上。” 她往前挪了一步。 右腿在地板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可以去开记者会。就说是我为了红,偷了你的剧本,找人偽造了那些旧片子。” 陈砚没有看她。 他继续摆弄著显微镜。 “坐下。” 陈砚说。 “我不去,你会被毁掉的。” 林清秋的手指抓紧了毛衣下摆。 “那些记者只想要一个丑闻。我可以给他们一个完美的丑闻。” “我让你坐下。” 陈砚抬起头,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林清秋脸上。 “你的任务是拿影后。不是去当陆海明剧本里的牺牲品。” 林清秋站著不动。 “听著。” 陈砚放下记號笔,走到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止痛喷雾味道。 “从这一秒开始。无论谁问你关於那部片子的事。无论他们拿出什么样的照片。你只需要做一个动作。” 陈砚伸出手,把她凌乱的髮丝別到耳后。 “一句话也不要说。” “保持你的傲慢。” “让所有的媒体都觉得,你不屑於回答这种廉价的指控。” “能做到吗?” 林清秋盯著陈砚的眼睛。 她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 “去隔壁休息室。” 陈砚绕过她,推开窗户。 威尼斯的雨稍微小了一些。 远处钟楼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破碎的虚影。 “吴刚。” 陈砚对著对讲机说。 “卢卡那边有动静了吗?” “他在写稿子。题目叫《金狮导演的窃贼生涯》。” 吴刚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换了三台电脑。都被我断了外网。现在他正准备用那台老式莫尔斯发报机。” “让他写。” 陈砚看著指尖残留的红色墨跡。 “苏晚。上海那边的回电到了吗?” 苏晚推门而入。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手里拿著一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纸。 纸张的边缘带著微热的碳粉味。 “查到了。” 苏晚把传真件拍在桌子上。 “钱厂长亲自翻的档案。” “1991年11月。津门確实有一批过期的柯达胶片被处理。但这批胶片没有进销项。是当时的厂办主任私下批给了一家叫『明海实业』的建筑公司。理由是『用於工地地质记录』。” 陈砚扫了一眼传真件。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公章上。 “明海实业。法人,陆海明。” 陈砚用手指弹了一下那张纸。 “陆海明在十年前就存好了这些补丁。他不仅想要钱,他还想在这个圈子里,留一份可以隨时杀人的合同。” “但这上面有个批次號对不上。” 苏晚指著传真件底部的数字。 “钱厂长说,1991年那一批的乳剂配方里,含银量超標,所以这批胶片的片基比普通的要厚0.02毫米。” 陈砚立刻低头看向显微镜。 他用卡尺卡住了工作檯上的那截断片。 读数显示:0.15mm。 “这是新片基。” 陈砚把胶片扔回桌子上。 “卢卡发不出稿子的。他手里那份证据,是从我带过来的备用箱里换出来的。” “既然陆海明想玩『时间旅行』。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歷史虚无主义』。” 陈砚转身看向苏晚。 “去联繫文森特。告诉他。今晚的首映礼派对取消。但要在丹尼利酒店租一个更大的放映厅。” “不放《雷鸣》了?” 苏晚问。 “不放。” 陈砚走到工作檯前,按下了剪辑台的启动键。 “把《守夜人》的所有侧拍花絮,还有那捲《旧城雨声》被刻毁的母带,全部合在一起。” “我要做一个专门送给陆海明的『加长版』。” 窗外。 一道闪电劈开了海面上的乌云。 青白色的光把剪辑室照得通亮。 那一瞬间,陈砚的影子投在白墙上。 像是一道巨大的、正待剪下的阴影。 墙角的传真机再次发出刺耳的轰鸣。 一张白纸缓缓吐出。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陈导演。九点见。记得带上你那破碎的、无法修补的过去。” 陈砚走过去,把纸张撕成两半。 他把其中一半扔进碎纸机。 “咔。” 碎纸机转动的声音在房间里持续了三秒。 “咔。” 陈砚关掉了总电源。 黑暗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脸。 只有显微镜下的那一小截胶片。 在残留的萤光中,闪著诡异的绿。 那是1991年的亡魂,正在2000年的雨夜里。 发出最后的。 尖叫。 第83章 消失的0.02毫米 三號放映厅的厚重木门被警察推开,门轴转动的嘎吱声刺进耳膜。 马可站在第一排过道,黑色的西装袖口沾著几点醒目的黄色纸屑,那是被暴力撕开的封条残骸。 陆海明的脚从一卷散落的胶片上挪开。 皮鞋底在赛璐珞材质上碾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底片库的监控拍到了亨利的人。” 马可的声音很沉,他把那截断裂的封条拍在椅背上。 “有人想用这箱所谓的『九一年作品』,换走《雷鸣》的主拷贝。” 两名义大利警察在门口站定,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挡住了所有的出口。 陆海明拎著银色皮箱的手指紧了紧。 他重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温莎结,脸上维持著那股惯有的平静。 “马可先生,您可能误会了。” 陆海明把皮箱横放在第一排的转椅上,手指在金属锁扣上拨动。 “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协助组委会清理害群之马。这箱底片,才是歷史的真相。” “啪”的一声。 皮箱弹开。 六卷未洗印的底片整齐码放,侧面的边缘处清晰贴著1991年的柯达生產批次標籤,红色的字跡经过了人工做旧,透著股歷史的霉味。 “陈导演刚才说这是模型。” 陆海明侧过头,盯著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陈砚。 “但我手里的收据、海关批文,甚至这批底片的生產序列號,全都能在1991年的档案库里对上。陈导演,你打算怎么解释你的作品出现在九年前的箱子里?” 陈砚停下脚步。 他站在距离陆海明三步远的地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陆先生,为了凑齐这三点三公里的旧胶片,你確实费了不少心思。” 陈砚伸手,从皮箱里拈起一截胶片的末端。 他的指甲擦过胶片边缘,发出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理会陆海明,而是看向了马可。 “马可先生。委员会的技术实验室里,应该备著精密螺旋测微仪。” 马可眉头拧成一团。 “你怀疑胶片的厚度?” “一九九一年的柯达5247系列,是公认的涂布工艺不稳定期。为了保证药膜含银量超標时不脱落,厂方必须加厚片基来支撑。那时候的厚度標准是零点一七毫米。” 陈砚的指尖在胶片上缓慢摩挲,感受著那种由於化学成分不同带来的触感。 “陆先生箱子里的这些东西,片基厚度只有零点一五毫米。这是二零零零年之后才有的新工艺。换句话说,这是一箱贴著九一年標籤的『早產儿』。” 陈砚手一松。 胶片抽打在皮箱金属边缘,声音生硬。 陆海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种物理误差不说明问题。威尼斯的海边湿度大,存放环境可能导致脱水缩水。” “脱水如果能让物理厚度缩掉百分之十,这底片在放映机上转三圈就会碎成粉末。” 陈砚打断了他的话。 他越过陆海明,径直走向放映室的操作台。 他按下了操作面板上的绿色按钮。 “马可先生,请看银幕。” 光束重新投射。 画面定格在那座雨中的摩天大楼上,建筑外墙的玻璃幕墙在雨夜中闪著冷光。 “看这里。” 陈砚的手指点在画面边缘的一处阴影。 那是由於后期数字剪辑导致的逻辑漏洞。 在建筑最顶端的一根避雷针位置,有一道极细的、隱约发绿的边缘。 “那是数字抠像没处理乾净的溢色。一九九一年的洗印工艺,只能通过化学药水进行色温调节,它是绝对拍不出这种只有数字建模才会出现的、偏离地平线零点三度的垂直偏色的。” 马可大步走到银幕下。 这位在电影圈浸淫了四十年的泰斗眯起眼,死死盯著那道绿色的轮廓。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微型放大镜,凑到了画面前。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是数字偽造。” 马可转过身,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陆先生。在威尼斯电影节,偽造参赛物证、干扰评审进度是重罪。你在褻瀆这座城市的荣誉。” 陆海明的呼吸变得杂乱。 他看著周围逐渐逼近的义大利警察,右手下意识地伸向西装內兜。 “陈砚,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陆海明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声音在陈砚耳边说话。 “你的所有档案都在我手里。你在燕京那些见不得人的烂事,只要我动动手指,你这辈子都別想在国內拿奖。那个在垃圾堆里喝死的未来,只有我能救你。” 陈砚站在原地,一步也没退。 他闻到了陆海明身上那股混杂著菸草和冷汗的味道。 “那个未来,刚才已经被碎纸机吞了。” 陈砚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陆海明,你迷信资本。但我,只信镜头。” “镜头从来不骗人,只有人才会骗人。” 陈砚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分钱的硬幣,顺手塞进了陆海明的西装口袋里。 “收好这点钱,算是我给你的遣送费。” 马可挥了一下手。 两名警察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扣住了陆海明的肩膀。 皮箱在挣扎中掉在地毯上,盖子翻开。 里面的胶片卷滚了出来,在地板上摊开一大片黑色的、杂乱的条状物。 陆海明被警察拖向门口。 他始终回著头,盯著陈砚,嘴里反覆念叨著一个年份。 “二零二五……不可能……二零二五……” 门重新合拢,將陆海明的咒骂挡在了外面。 三號放映厅恢復了最初的安静。 陈砚回到放映机旁,关掉了光源。 银幕上的高楼大厦瞬间消失,整个影厅陷入了一片冷硬的黑暗。 只有苏晚推门而入的脚步声。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频率,每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走到陈砚身边,递过来一叠带著温度的法兰克福公证书。 “陈导。吴刚在后门的排水渠抓到了亨利。” 苏晚的额头上满是汗水,黑色的正装被雨淋透了。 “亨利全招了。陆海明在津门找人做的数字转磁,甚至还动用了他在建筑公司的洗钱帐目。这是刚传过来的审计复印件。” 陈砚接过公证书。 马可走到两人面前,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陈。针对《雷鸣》的封锁会立刻撤销。” 马可看著那些散落在地的假胶片。 “明早八点,你的首映礼会照常进行。但你需要在映前给媒体一个交代,解释那些未来建筑的来源。” “我不需要解释。” 陈砚看向前方那块巨大的幕布。 “明天早上,我会让这块屏幕替我说话。” 陈砚侧过头,对苏晚吩咐。 “联繫文森特。让他重新发通告。” “题目就叫——《雷鸣》:请所有人,见证真正的未来。” 他的手搭在放映机的金属机身上。 外壳是冷的。 此时,影厅外的雨声突然转急。 一道亮光穿透高处的通气窗,在墙上划出一道裂痕。 紧接著,雷声滚过头顶。 震得整座大宫都在微微颤动。 陈砚拿过剪刀,乾脆利落地剪断了那一截带有摩尔纹的胶片。 丟进垃圾桶。 第84章 导演的杀人术 大宫三號厅的暖气並未能驱散门缝钻进来的潮气。 马可俯下身,捡起那两截断裂的黄色封条,指尖在断裂的纤维上抹过。 “解释一下。” 他转头看向陆海明。 那个黑皮箱敞开著,里面的胶片卷凌乱地堆叠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陈旧的色泽。 陆海明反手將右手缩回西服袖口,指甲盖划过掌心,但他脸上没动静,只是正了正温莎结。 “马可先生,您应该看重证据,而不是看重谁拿到了证据。” 陆海明指向那一叠外露的胶片。 “这些底片记录了陈导演的作品是如何在一九九一年的洗印厂诞生的。这不叫创作,这叫搬运。” 陈砚迈步下台阶,皮鞋底扣在木质地板上,声音沉闷。 他停在距离皮箱半米远的地方。 “封条是生生扯开的。” 陈砚的食指点了点皮箱盖上的划痕。 “陆先生动作很快,威尼斯组委会的调查程序还没启动,你就已经把『真相』打包送上门了。” 陆海明没看他,指尖在口袋里反覆捻著。 “真相就在这,这就够了。” 马可盯著箱子,眉心压成了褶皱。 他朝后方的放映员摆手。 “装上去,我要看里面的內容。” “等等。” 陈砚抬手挡住放映机的光源,光束照在他手背上,映出一圈惨白。 “马可先生,既然是证物比对,那就得两台机器一起转。”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的拉线卡尺,隨手在桌沿上敲了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左边放陆先生这卷『九一年的杰作』。右边放《雷鸣》的备份卷。” “我会让你看清楚,这些东西是从哪台机器里出来的。” 亨利从角落的阴影里挪出来,正好挡在马可面前。 “这不符合规程,放映间不能交给……” 马可挥手,粗暴地拨开了他。 “让他放。” 马可跨过散落的电线,坐到控制台后的摺叠椅上。 “如果是假的,威尼斯会当场宣布陈砚出局。” “啪。” 总控开关落下。 三號厅最后的两盏壁灯熄灭。 两道笔直的白光贯穿黑暗,在大银幕上撞开两块光斑。 左边。 苏州河的雨,那是前世陈砚拍了一半的废稿。 右边。 林清秋撑著伞在断墙后屏住呼吸,是现在的《雷鸣》。 “定格。” 陈砚开口。 齿轮咬合的声音戛然而止。 左侧画面定格在雨幕中的侧脸。 那是林清秋,穿著一件起球的旧毛衣。 右侧是现在的特写,同一张脸,但光影的质感截然不同。 陈砚走到银幕正下方。 他伸出右手,指尖点在左侧画面里林清秋的侧脸。 “放大,到极限。” 放映员转动转塔。 画面强制推近,林清秋的瞳孔被拉大到占据半张银幕。 在那层深色的眼底里,映出一排极细的白色光点。 “马可先生,看这里。” 陈砚的指尖点在那个白点中央。 “那是四管並排的冷光灯组,二零零零年最新款。全球第一批货是一九九八年十月在芝加哥出厂的。” 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租赁清单,拍在第一排的椅背上。 “既然是九一年的片子,林小姐的眼睛里,为什么会出现七年后才发明的灯光倒影?” 陆海明眼皮跳了一下。 他盯著那个瞳孔里的白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纸张摩擦的声音。 “还有这。” 陈砚指向左侧画面的背景,那是翻滚的云层。 “云的动向太规整了。那是数码渲染的『紊流场』算法。这种光影遮蔽的计算量,別说九一年,就是三年前的微机也跑不动。” 陆海明喉结上下滑动,但他没说话。 “这都不是重点。” 陈砚从工作檯上拎起那捲『九一年的旧片』。 他把拉线卡尺卡在胶片的边缘。 读数窗口显示:0.15mm。 “马可先生,您是老电影人了。” 陈砚把读数摆在马可眼前。 “一九九一年的柯达5247系列,为了保证乳剂不脱落,片基厚度必须保持在零点一七毫米。那是行业铁律。” “而我手里的这卷,只有零点一五。” 陈砚把卡尺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陆先生为了造这批『文物』,用了二零零零年的新片基,却忘了给它加点厚度。” 陈砚把胶片扔回箱子里,动作很轻,但胶片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厅里格外刺耳。 “拿著未来的胶片回过去拍戏,陆先生,这齣穿越剧演砸了。” 陆海明突然笑了一声。 “陈导演,你的想像力很丰富,但技术推论推不倒物证。这些生產编號,档案库里查得到。” “哐当!” 一具带著黑天线的金属黑盒子从天花板的检修口砸了下来。 盒子落在红地毯上,滚了两圈。 吴刚顺著梯子利索地滑下来。 他拍掉袖子上的铁锈灰,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闪绿灯的装置。 “天花板夹层里拆出来的。连著放映机的输出端,带红外抓取。” 陈砚弯腰捡起盒子,把它递到马可鼻子底下。 “数码无线发射器。它能实时抓取放映机上的每一帧画面,传给外面的接收端。” 陈砚看向脸色惨白的亨利。 “陆先生这卷『九一年的杰作』,就是利用试映的那十五分钟,用这个东西偷出来的画面数据,连夜转磁压制的。” 马可看著那个黑盒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 他猛地转头。 “亨利,解释。” 亨利后退,脊梁骨撞在沉重的木门上。 “那是……那是陈砚陷害,我不认识这东西。” “你认识。” 苏晚推开侧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攥著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通话记录。 “三十分钟前,你用这屋里的副线拨过號。接收端是丹尼利酒店的卫星传真机。” 苏晚把纸直接拍在亨利的胸口,力道不小。 “陆先生在那等著接你的喜讯。可惜,吴刚掐线的时候,顺便把你还没传完的数据包给锁了。” 亨利整个人出溜了下去,贴著放映机滑坐在地。 他抬头看向陆海明,嘴唇颤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陆海明依旧站在原地,他脸上的那些平静像是被风乾的油彩。 “马可先生。” 陆海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 “这是商业上的小误会,我不希望威尼斯的荣誉受损。既然有爭议,这箱东西我撤回。” “撤回?” 马可把手中的封条碎片攥成了一个死疙瘩。 “陆海明,你毁的是威尼斯的规矩。这不是版权纠纷,这是欺诈。” 他猛地挥手,对两名早已等在门外的警察喝道: “带走,全部送到警局。至於亨利,他的评审资格现在就作废。” 警察上前,架起亨利的肩膀往外拽。 亨利那双破旧的皮鞋在红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跡。 陆海明依旧站著。 两名安保人员围了上来,但他没动。 他死死盯著陈砚,距离不足一尺,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子没冲乾净的药水味。 “陈砚,你真以为这就算贏了?” 陆海明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马可已经封了《雷鸣》。就算这卷是假的,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你的片子一辈子见不到光。”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脚尖几乎抵在一起。 “第一,我刚才所有的技术比对都录进了组委会日誌。马可先生没那么蠢,他会在天亮前解封。” 陈砚伸出手,理了理陆海明乱掉的领带。 “第二,那盘真正的《旧城雨声》母带,你再也找不到了。” 陆海明那双眼睛缩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退。 “你把它毁了?” “我把它存在了一个你这种人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 “陆总,接下来的戏,你得睁大眼看清楚我是怎么剪的。” 陆海明冷哼,转身往门外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放映厅里听著很乱,像是在逃,又像是在挣扎。 马可走过来,对著陈砚点了点头。 “陈,底片会儘快归还。但你的那段过去,最好真的处理乾净。” “我明白。” 陈砚答。 马可带著人离开了,皮鞋声渐远。 吴刚和苏晚走上前来。 “老陈,卢卡那小子溜了。” 吴刚拍了拍手里的扳手。 “配电室没堵住,他带走了一份备份录像带。” “让他带。” 陈砚看著那块巨大的、此刻正反射著苍白余光的银幕。 “里面没他想要的东西。” 他迈步走向三號厅出口。 威尼斯的雨似乎大了一些,雨滴砸在大宫的台阶上,腾起一阵潮湿的气息。 陈砚推开沉重的木门。 台阶下方,一个披著黑色长风衣的男人撑著一把黑伞。 男人戴著礼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 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脚边的积水里倒映著一盏远处的街灯。 男人伸出右手,缓慢地擦过一根火柴。 “嗤。” 暗红色的火光在雨幕中跳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把火柴梗丟进水里。 隨后,他抬起头,隔著层层叠叠的雨,对陈砚做了一个“起手式”。 那是北电老一辈摄影师在正式开机前的传统。 陈砚定在原处。 他没看清对方的脸,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腐气息,他太熟悉了。 “那是谁?” 苏晚凑近他,手心里攥著一卷没剪开的胶带。 “一个早该进焚化炉的死人。” 陈砚盯著那个背影。 黑衣人转过身,撑伞走进窄小的巷弄。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没有踩水的声音,像是在雨里漂。 “回胶片库。” 陈砚把风衣扣子繫紧,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但他没去管。 “不去酒店了?” “陆海明那条船已经漏了。我现在要做的,是让每一寸底片,都长出刺来。” 陈砚走向码头。 一艘平底木船正靠在岸边摇晃。 马达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黑色的烟气被雨水压进海里。 圣马可钟楼的钟声穿透雨幕传过来。 一共九响。 陈砚坐在船头,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枚边缘发毛的硬幣。 那是他在三號厅地毯上捡的。 他把硬幣拋起来,看它在雨中转了几圈,然后坠进漆黑的水面。 没留下一点声音。 “该剪这一段了。” 陈砚看著远处胶片仓库的方向,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散开。 远方的地平线上,陆海明的私人游艇正缓慢移动。 甲板上的灯在海浪里晃来晃去。 而在威尼斯一处漏雨的棚屋里,卢卡正盯著那盘抢出来的录像带。 他抖著手拆开塑料壳。 里面空空如也,连磁头都是断的。 只有一张红色的便签纸,贴在捲轴中央。 上面写著一行中文字: 二零二五,十二月十六。 那是陈砚前世烂在垃圾堆里的日子。 卢卡手一抖,录像带摔得粉碎。 黑色的粉末散了一地。 而此时的码头仓库前。 陈砚从吴刚手里接过一桶沉甸甸的药水。 仓库的铁门缓缓开启,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牙酸声。 “今晚通宵。” 陈砚把药水放在洗印池旁。 “我们要干什么?” 苏晚帮他把遮光帘拉死。 “杀人。” 陈砚看著药水池里不断翻滚的黑影。 “用镜头。” 铁门重重合拢,锁链碰撞的声音在海风中迴响。 第85章 狮子张口 铁链的撞击声停止。 洗印池里的循环泵发出规律的嗡鸣。 陈砚低头看向显影液。 黑色的药水里翻滚著细碎的气泡。 “温度计。” 陈砚伸出手。 苏晚把一支玻璃温度计递到他掌心。 陈砚將其插进水槽。 二十四点二度。 他拔出温度计,甩掉尖端的液滴。 “开始跑带。” 陈砚看向吴刚。 吴刚扳下电闸。 带动滑轮组开始缓慢旋转。 一卷没有標记的胶片穿过定影槽。 “陆海明在酒店等卢卡的消息。” 苏晚盯著转动的轮轴。 “他不知道卢卡带走的是白带子。” “他很快会知道。” 陈砚拿起剪刀。 他裁掉一截过长的引带。 “马可那边有回音了吗?” “十分钟前,组委会发了传真。” 苏晚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纸。 “《雷鸣》的查封令撤销了。” “由於证据偽造,亨利被威尼斯警方带走协助调查。” “马可亲自签字,恢復明天早八点的排片。” 陈砚没接那张纸。 他继续盯著胶片的色调变化。 “文森特呢?” “他在仓库门外站了一个小时。” 苏晚指了指紧闭的铁门。 “带了两箱香檳,还有一份新合同。” “让他等著。” 陈砚关掉排风扇。 仓库里只剩下胶片滑过滚轮的摩擦声。 两小时后。 陈砚推开沉重的铁门。 潮湿的海风灌进走廊。 文森特丟掉手里的半截香菸。 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西装领口。 “陈导演,这是一个误会。” 文森特跨过门槛,语速很快。 “亨利那个杂种骗了所有人。” “我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你的,你应该记得。” 陈砚站在阴影里。 他伸手拍掉风衣上的灰尘。 “之前的合同烧了。” 陈砚没看文森特递过来的香檳。 “那是无效协议,陈。” 文森特张开双臂,试图靠近陈砚。 “我们可以签一份更有诚意的。” “两百万美金买断欧洲版权,这是高价。” 陈砚越过文森特,走向码头。 “涨价了。” 文森特愣在原地。 他快步追上陈砚。 “两百二十万?” “这是我的权限极限。” 陈砚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文森特的眼睛。 “五百万。” 文森特的呼吸短促了一下。 “这不可能,没有一部华语文艺片值这个钱。” “那是以前。” 陈砚看向远处亮起灯光的大宫。 “现在的《雷鸣》,带了偽造版权和跨国商业犯罪的標籤。” “全欧洲的记者都想看这部『禁片』。” “热度是陆海明送给我的。” 陈砚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五百万美金保底。” “第二,全球票房分成,我要百分之二十。” 文森特倒吸一口凉气。 他死死抠著手中的公文包。 “你这是在抢劫,陈。” “百分之二十的净利润分红,连好莱坞大导都没有这种待遇。” “是总票房。” 陈砚纠正他。 “不是净利润。” “这不合规矩。” 文森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那你回酒店休息。” 陈砚对苏晚招手。 “联繫柏林影业的克劳斯。” “告诉他,《雷鸣》的母带在码头,竞价开始。” 文森特拉住苏晚的胳膊。 他转头盯著陈砚。 “陈,我们合作过。” “所以我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 陈砚甩开手里的打火机。 火苗在风里晃动。 “一。” “二。” 文森特喉结上下滑动。 他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我需要给总部打个电话。” “你的时间还有四分钟。” 陈砚低头看表。 文森特冲向停在路边的计程车。 五分钟后。 他拖著步子走回来。 他的衬衫湿透了,紧贴在背上。 “保底金没问题。” 文森特咬著后槽牙。 “分成比例……总部要求拿掉北美版权。” “不给。” 陈砚直接打断。 “要么全拿,要么滚。” 文森特靠在电线桿上。 他像被抽乾了力气。 “签。”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印章。 “但我有一个条件。” “明天首映礼,你必须亲口宣布这合同的真实性。” “我只说事实。” 陈砚接过苏晚递来的笔。 他在合同末尾签下了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边缘。 三號厅的台阶下。 克劳斯和高蒙影业的索菲亚並排站立。 两人看著文森特走出来。 文森特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签了?” 索菲亚问。 文森特点头,没说话。 “看来我们要多掏一倍的钱了。” 克劳斯推了一下眼镜。 他拎起皮箱,走进三號厅。 陈砚坐在第一排,手里拿著一份剪好的短片。 “开个价。” 克劳斯把一张支票放在扶手上。 “这是柏林影业的诚意。” “不够。” 陈砚没看支票上的零。 他指了指银幕。 “那里面有我重新剪辑的片段。” “包含了关於数字偽造的完整逻辑链。” “拿到这些,你们可以去起诉陆海明的建筑公司侵权。” 索菲亚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著陈砚。 “陆海明在津门的几笔投资刚被冻结了。” “他在欧洲的信誉评级掉到了最低。” “陈,你想让他死透?” “我想让他看电影。” 陈砚站起身。 他把胶片盒塞进克劳斯手里。 “带回去。” “明天早上,我要在所有的报纸头版看到《雷鸣》的价格。” 凌晨四点。 圣马可广场。 雨停了。 地面上积满了倒映著路灯的水洼。 吴刚走到陈砚身边。 “陆海明跑了。” 吴刚递过一根烟。 “他在码头租了一艘私人游艇,直奔机场。” “他的钱出不去意国。” 陈砚接过烟,没点火。 “他回哪?” “燕京。” 吴刚吐出一口烟雾。 “他在国內还有院线关係,他想在老巢堵你。” 陈砚捏碎了手里的菸草。 裤兜里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息。 发件人是一串未知的数字。 简讯只有一句话: “这只是预告片,我们在bj见。” 陈砚按下了刪除键。 他抬起头。 一群鸽子从钟楼飞起。 翅膀扇动的声音盖过了海浪。 “苏晚。” 陈砚叫了一声。 苏晚从石柱后面走出来。 她手里拿著几份刚印好的早报。 “《电影手册》给咱们打了九分。” 苏晚的声音带著轻微的颤。 “他们说你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人。” “报纸给我。” 陈砚接过报纸。 他將其捲成一个筒状。 “告诉张远,收拾东西。” “不等颁奖了?” 苏晚问。 “不等了。” 陈砚大步跨过地上的水洼。 他的一只脚踩在了一张被雨淋湿的报纸上。 报纸正中央。 是陆海明那张已经模糊的黑白照片。 “回bj。” 陈砚头也不回地走向码头。 一艘小船正在靠岸。 马达发出沉闷的低吼。 陈砚跨上船舷。 他的身影在晃动的海面上拉得很长。 圣马可钟楼的钟声敲响。 一下。 两下。 陈砚背对著广阔的海面。 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像是要把这片名利场彻底攥在掌心。 船身震动。 白色的浪花在船尾炸开。 陈砚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第86章 不接奖盃,接刀子 吴刚推著行李车踩在首都机场到站大厅的花岗岩地面上。 车轮轴承因为负载过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陈砚走在侧面。 苏晚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压著滑下肩膀的黑色提包肩带。 到站口的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乾燥、裹挟著汽油味的冷空气顺著脖领子钻了进去。 闪光灯的光点在大厅里炸开。 十几个穿著深蓝色棉大衣的男人举著相机往前挤。 镜头盖摘下的磕碰声和胶片捲动的机械声混成一片。 “陈导演!传闻您在威尼斯通过非法手段篡夺了老一辈艺术家的底片,请问您如何解释?” 一名个子矮小的记者把话筒直接捅到了陈砚鼻尖前方。 话筒上的防风罩顶著一股廉价的菸草味。 陈砚没停脚。 他抬手按住墨镜的横樑,脚步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陈导,听说您在海外高价转让版权,却拒绝参加国內的行业座谈,这是不是代表您看不起国內电影环境?” 另一个穿著灰色西服的男人侧身挡在行李车前方。 他手里攥著一个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响声。 吴刚手腕用力,推著行李车横向切入。 车角撞在男人的胯骨上。 灰色西服踉蹌了一下,手里的本子掉在地板上。 “让开。” 吴刚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喉咙里带著一股没消退的感冒鼻音。 “陈砚!你还没回答问题!《电影手册》说你是二十年后回来的人,你是不是利用了某种信息不对称在投机?” 记者们像一群围著腐肉的苍蝇,在人群中反覆拉扯。 陈砚侧过头,看向苏晚。 苏晚向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挡在陈砚身前。 她指尖抓著文件夹的边缘,指甲在硬壳上留下了三道白痕。 “请让一让。陈导演长途飞行十二小时,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非预约採访。” 苏晚说。 “是不是心虚了?林清秋小姐为什么没一起回来?是不是因为伤情造假被组委会遣返了?” 矮个子记者再次挤了上来。 他的相机镜头几乎要贴到陈砚的侧脸。 陈砚站定了。 他转过脸,盯著那只镜头。 墨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頜骨的位置有一条清晰的线条。 “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问。 矮个子记者愣了一下,隨后挺起胸膛,把胸前的採访证往前送了送。 “京城娱乐报,赵建。” 陈砚扫了一眼那个证件,又看向记者的眼睛。 “赵记者,你刚才提到的遣返,需要证据。如果你拿不出组委会的官方通函,我会让律师去你的报社拿。” 陈砚说。 他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赵建往后缩了一下。 相机的闪光灯再次亮起,照亮了陈砚脸上那层冷硬的皮肤质感。 “陈导,我们也是为了广大影迷的知情权……” “影迷想知道的是电影质量,不是你想编造的医疗报告。” 陈砚打断了他的话。 他朝吴刚示意。 吴刚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將行李车推向停在路边的白色金杯大巴车。 这辆车是严怀忠私下安排的。 车窗上贴著深色的防爆膜,外面看不清里面的虚实。 陈砚弯腰钻进车厢。 苏晚紧隨其后。 吴刚把行李丟进后备箱,重重地拉下舱门。 金属撞击的声音把跟过来的记者隔绝在了三米之外。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和泥水。 大巴车亮起尾灯,併入出机场的高速路。 车厢里很安静。 苏晚从座位的靠背兜里抽出一叠报纸。 那是今天早晨刚出炉的京城早报和各类影视周刊。 她把其中一份报纸摊在膝盖上。 头版横排標题极其醒目:《陈砚:墙外的香气,墙內的傲慢》。 文章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版面。 正中央配了一张陈砚在威尼斯码头背对著镜头的侧影。 “陆海明动手很快。” 苏晚把报纸递给陈砚。 她指著文章里的段落。 “这里说,你拒绝了国內三家大型製片厂的合作邀请,一心要在欧洲卖个好价钱。他们给你扣的帽子是『艺术投机分子』和『文化买办』。” 陈砚接过报纸。 他快速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宋体字。 文字描述极尽偏颇。 作者声称陈砚在威尼斯的所有技术比对都是演戏,目的是为了掩盖《雷鸣》底片来源不明的事实。 “这只是开胃菜。” 陈砚把报纸捲起来,隨手丟在地板上。 “他想切断我在国內的舆论根基。电影还没上映,先把我的人品做臭。这样就算我带著金狮回来,院线也有理由压缩排片。” 他转头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两旁的杨树叶子掉光了。 灰色的枝椏在风里晃动。 “吴刚,先去北电宿舍。” 陈砚吩咐。 “不去酒店吗?林阿姨在那边订了包间,说要给你接风。” 苏晚问。 “不接风。现在的接风酒,喝下去都是沙子。” 陈砚说。 他从兜里摸出那部诺基亚手机,在屏幕上按下一串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我是严怀忠。” 听筒里传出老人略显疲惫但洪亮的声音。 “老师,我回燕京了。” 陈砚握紧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接著是打火机按下的声音。 “机场的情况我听说了。陆海明在宣教口有朋友,他这次是想把你往死里按。你手里那座杯子,现在在国內就是个烫手山芋。” 严怀忠说。 “我不带杯子。” 陈砚把手机换到左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老师,我带回来的不是奖,是外匯。” 电话里的呼吸声陡然停滯。 “多少?” 严怀忠问。 “五百万美金的保底。这还没算后续的欧洲票房分红。文森特的匯票已经走公证流程了。” 陈砚说。 严怀忠在那头吐出一大口烟雾。 打火机盖子合拢的声音隔著信號传过来,清脆有力。 “五百万……美金?” 严怀忠的声音高了半个调。 在这个年代,一个还没正式毕业的大学生,靠一部电影换回相当於四千万人民幣的外匯。 这不再仅仅是艺术层面的成功。 “我知道该怎么跟上面说了。” 严怀忠语气变得平稳。 “你在学校待著,哪也別去。外面的那些小报记者,我让保卫处去清。只要你有这笔钱撑腰,陆海明玩的那套舆论战就是自寻死路。” “明白。” 陈砚掛断电话。 金杯车拐入北电的小北门。 这里比正门清静。 吴刚下车推开铁柵栏,车身顛簸著开进校园。 宿舍楼道里瀰漫著一股开水房的蒸汽味和没洗的球鞋味。 陈砚推开寢室门。 张远不在,寢室里只有几张落满灰尘的空床。 墙上贴著周星驰的电影海报,边缘已经卷了。 陈砚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几辆贴著报社標誌的麵包车正绕著校园外墙打转。 他坐回床沿,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了那台十四寸旧电视的开关。 屏幕亮起。 一阵雪花点闪过。 中央台財经频道的午间新闻。 陆海明穿著一件深咖啡色的羊绒大衣,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他背后是一幅巨大的京郊地图。 几个记者围在他身边,每个人都低著头记录。 “陆总,听说您最近计划在京郊投入三个亿,建立一个属於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东方好莱坞』?” 女记者把话筒递过去。 陆海明对著镜头点头。 他脸上的表情温和且篤定。 “电影不是几个天才在实验室里玩的小把戏。它是工业,是资本的良性运作。” 陆海明伸出两根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 “某些导演在国外拿了几个奖,就以为掌握了电影的真諦。这种想法是危险的。我们要做的,是建立一个稳固的、能產生利润的製片体系,而不是去討好那些欧洲老头子的审美。” 他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標准化的微笑。 “我的『东方好莱坞』计划,第一步就是整合国內不规范的院线。以后,什么样的片子能进电影院,什么样的片子只能进垃圾桶,市场会给出答案。” 陆海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叶。 陈砚看著屏幕上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画面刚好给了一个陆海明特写。 他的眉宇间透著一股掌握全局的傲慢。 陈砚伸出右手,拇指抵在电视机下方的黑色旋钮上。 他向左一拧。 “咔。” 屏幕上的光斑瞬间收缩,最后化作一个微弱的红点,消失在漆黑的玻璃背后。 室內陷入一片冷寂。 陈砚鬆开手,站起身,把风衣掛在椅背上。 他转头看向立在墙角的那捲《雷鸣》原始分镜草图。 “东方好莱坞?” 陈砚自言自语。 他拎起桌上的搪瓷缸,泼掉了里面隔夜的残茶。 水珠溅在乾燥的水槽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吴刚带著饭盒推开了门。 “老陈,食堂没肉了。” 吴刚把铝製饭盒放在桌上。 盖子边缘渗出一层油。 “有馒头就行。” 陈砚拿起一个冷掉的白馒头,用力咬下一块。 他看著窗外那几辆还在盘旋的报社车,腮帮子因咀嚼而上下摆动。 “陆海明喜欢盖楼。” 陈砚盯著电视机的黑屏。 “那我就等他把楼盖到最高的时候,把地基抽出来。” 他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拿起桌上的剪辑尺。 银色的尺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窄、锋利的白光。 这道光越过杂乱的桌面,精准地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陈砚握紧钢尺,指尖擦过冰冷的金属边缘。 他在等。 等威尼斯那头的第一声枪响传回国內。 第87章 林淑芬的墙头草 陈砚放下手中银色的剪辑尺。 金属撞击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脆鸣。 吴刚伸手在铝製饭盒边缘揩了一下,指尖抹掉残留的油渍。 “林淑芬派了辆车,停在北电后巷的电线桿子底下。” 吴刚低头看了一眼传呼机说。 陈砚从椅背上抓起黑色风衣,袖口划过桌面,带起几张散乱的废纸。 “走。” 陈砚说。 两人穿过宿舍楼道。 开水房的煤烟味被甩在身后。 学校后巷。 一辆黑色的老式红旗轿车发动著,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废气。 司机是个穿著皮夹克的壮汉,他压低帽檐,视线在后视镜里和陈砚碰了一下。 “陈导演,林姐在里面等著。” 司机下车推开后座车门说。 陈砚坐进车厢,真皮坐垫陷下去一块。 轿车碾过路面的冻土,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震动。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地安门附近的一个老胡同口。 两辆灰色的麵包车並排停在路边。 几个穿著黑西装、理著寸头的男人站在胡同墙根底下。 其中一人手里掐著半截烟,脚边落了一圈菸头。 陈砚下车。 那几个男人的视线钉在陈砚身上。 “看什么?” 吴刚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砚侧前方问。 拿烟的男人眯起眼,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他指了指胡同深处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没说话。 陈砚越过这些黑西装,走向红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牙酸的嘎吱声。 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枣树,树干乾裂,呈现出深褐色的纹路。 林淑芬坐在树下的石桌旁。 她身上裹著一件紫红色的羊绒大披肩,手里端著一个紫砂茶壶。 石桌中间摆著一个炭炉,铜壶里的水正在沸腾,白色的蒸汽散向空中。 “坐。” 林淑芬抬起眼皮,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说。 陈砚坐下。 石凳上传来刺骨的凉意。 “威尼斯那头闹出的动静不小。” 林淑芬把一个洗好的茶杯推到陈砚面前问。 “还行。” 陈砚答。 林淑芬拎起茶壶,茶水衝进杯子里,泛起浅绿色的泡沫。 “陆海明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林淑芬放下茶壶,右手搭在石桌边缘说。 她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碧绿的翡翠戒指,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出一股暗光。 “他怎么说?” 陈砚端起茶杯问。 “他说你带回来的东西烫手。” 林淑芬身体往后靠了靠说。 她换了一个坐姿,披肩的流苏扫过桌面。 “他原话是:陈砚在国外骗了洋人的钱,毁了中国导演的名声。谁要是这时候给他投钱做后期,谁就是行业的叛徒。” 林淑芬接著说。 院门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一下。 两下。 非常有规律的短促鸣响。 “外面那是他的狗。” 陈砚放下杯子说。 杯底敲在石面上,声音清脆。 “王买办。” 林淑芬点头说。 “他在那儿站了两个小时,意思很明白,我要是再签你的支票,我名下的三家影厅下个月就拿不到中影的新拷贝。” 林淑芬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问。 “你怕了?” 陈砚问。 林淑芬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杯子里旋转的茶叶,眼瞼垂了下来。 “陈砚,我是做生意的。” 林淑芬抿了一口茶水说。 “生意人讲究成本。为了你这一部还没定档的片子,去得罪一个掌握著半个京城宣发关係的陆海明,帐算不过来。” 林淑芬补充道。 陈砚伸手入怀。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甩在石桌中间。 纸袋撞翻了盛放茶叶的木盒子。 “看看。” 陈砚说。 林淑芬伸出手指,解开纸袋上的细绳。 她抽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 那是文森特代表柏林影业签署的合同复印件。 林淑芬的视线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当她的眼珠停在第五页的金额栏时,捏著纸页的手指剧烈颤动了一下。 那是五百万美金的保底数额。 “这是真的?” 林淑芬抬起头,嗓音有些紧绷问。 “文森特的印章是真的,公证处的签封也是真的。” 陈砚说。 他指了指合同末尾那个巨大的红色火漆印记。 “陆海明说我骗洋人的钱。” 陈砚继续说。 “洋人不傻。他们给的是五百万美金的现金本票,折合人民幣四千万出头。” 陈砚补充道。 林淑芬重新拿出一页纸,仔细核对上面的每一个字母。 她的指尖在“5,000,000 usd”那个数字上反覆摩挲。 “你想干什么?” 林淑芬把合同重新塞回纸袋问。 她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隨意。 她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陆海明想要在京郊盖他的『东方好莱坞』。” 陈砚说。 “他缺名声,也缺现钱。他想通过压死我来证明他的话语权。” 陈砚继续说。 他指了指院子外面。 “林姐,你帮我做两件事。” 陈砚竖起食指说。 “第一,动用你手里所有的人脉,搞定京影院线和北方几大製片厂的排片经理。” 陈砚说。 “我要《雷鸣》在贺岁档之前的每个周末,都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排片率。” 陈砚说。 林淑芬的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出现了三条清晰的横纹。 “百分之三十,陆海明会发疯。” 林淑芬沉声说。 “那就让他疯。” 陈砚接话。 他伸出中指。 “第二,把这五百万美金的消息放出去。不是通过你的嘴,是通过那些拿了陆海明黑钱的记者。” 陈砚说。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骂的人,刚给国內带回了相当於一家大型化工厂一年创匯的外匯额度。” 陈砚说。 林淑芬低头看著脚下的青砖。 两只灰色的鸽子落在屋檐上,翅膀扑腾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很响。 “我能得到什么?” 林淑芬抬起头问。 她的眼球盯著陈砚的鼻樑位置。 “我未来三部片子的优先投资权。” 陈砚说。 “底价给你。” 陈砚补充道。 林淑芬再次端起茶壶。 壶嘴吐出的水流已经变细。 “包括那部还没开拍的古装大製作?” 林淑芬问。 “包括所有。” 陈砚答。 林淑芬站起身,把紫砂壶重重地扣在石桌中央。 “签协议。” 林淑芬说。 她转过身,对守在迴廊阴影里的秘书招了招手。 一个穿著职业装的年轻女孩快步走过来,怀里抱著文件夹。 十五分钟后。 陈砚在那份新擬定的合作意向书上签了字。 黑色的墨水在白纸上晕开。 陈砚站起来,把风衣领子立起。 “明天早晨,我要看到报纸上的风向转弯。” 陈砚说。 “钱能让死人开口。” 林淑芬说。 她抓起石桌上的两张支票,塞进旗袍的口袋里。 陈砚走出朱红大门。 王买办还站在老地方。 他看到陈砚出来,隨手丟掉菸头,吐出一口唾沫。 “陈大导演,聊完了?” 王买办横著步子挡在陈砚路中间问。 他歪著头,右手插在西裤兜里。 “陆总在凯莱酒店包了场子,想请你去洗洗那一身外国土味。” 王买办接著说。 吴刚上前一步,拳头压在身体侧面。 朱红大门再次打开。 林淑芬踩著高跟鞋走出来,鞋跟击打在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节奏。 “王买办。” 林淑芬喊了一声。 王买办转过脸,换上了一副笑脸。 “林姐,您有吩咐?” 王买办问。 林淑芬走到陈砚身边站定。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陈砚肩膀上的褶皱。 “回去转告陆海明。” 林淑芬看著王买办说。 “陈导演的茶,喝著顺嗓子。陆总的那些烈酒,我这肠胃受不住。” 林淑芬接著说。 王买办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淑芬,又看了一眼陈砚手里的合同袋。 “林姐,您这船划得可够快的。” 王买办冷著声问。 “水深,不划快点就沉了。” 林淑芬答。 她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买办死死盯著陈砚看了一眼,隨后转过身,钻进了那辆灰色的麵包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大。 “老吴,开车。” 陈砚对吴刚说。 黑色红旗轿车发动。 陈砚坐在后座,看到林淑芬还站在枣树大门的台阶上。 她正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翡翠戒指,放在阳光底下对摺著看。 “老陈,咱们现在回学校?” 吴刚握著方向盘问。 “不回。” 陈砚靠在椅背上说。 他闭上眼,呼吸频率变得缓慢。 “去津门。” 陈砚下令。 “陆海明的老巢?” 吴刚问。 “去看看那座坍塌的钟楼遗址。” 陈砚说。 他的手掌张开,又缓缓合拢。 指尖抓在真皮坐垫上,划出五道浅色的印记。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张旧报纸。 报纸被捲入车底,瞬间被撕成碎片。 远处圣马可广场的钟声似乎还在陈砚耳边迴荡。 但他现在听到的,是重型推土机开过工地的轰鸣声。 陈砚睁开眼。 他的瞳孔倒映著窗外疾驰而过的灰色电线桿。 “让他盖。” 陈砚自言自语。 “盖得越高,摔得越碎。” 黑色红旗轿车加速,併入了前往津门的国道。 路边,一棵枯死的杨树被风吹断,残枝砸在地沟里,扬起一片灰土。 画面定格在陈砚那只紧握成拳的手上。 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盘踞在皮肤底下的蛇。 第88章 影评人的价格 陈砚鬆开拳头。 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状的白印。 他把手揣进黑色风衣的口袋,转过身,靴底踩在津门废墟的瓦砾上,发出干硬的碎裂声。 “看完了。” 陈砚对吴刚说。 吴刚掐掉菸头,把滤嘴拧进身后的土堆。 “走吗?” 吴刚问。 “走。回bj。” 陈砚抬起脚,跨过一根裸露在空气中的生锈钢筋。 三个小时后,bj凯莱酒店,顶层包厢。 陆海明坐在正北方的红木椅上,面前是一桌没动过的淮扬菜。 桌子中央摆著六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都鼓起一个明显的厚度。 包厢门推开。 五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都拎著公文包,鼻樑上架著厚薄不一的镜片。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蔓,她穿著一身职业小西装,头髮梳理得没有一丝乱发。 “陆总。” 周蔓拉开椅子坐下。 其余四人依次落座。 他们是国內几家主流电影周刊的资深影评人,笔尖能左右半个京城的电影排片。 陆海明端起茶杯,吹掉水面上的一片浮叶。 “东西都看过了?” 陆海明问。 坐在左侧的瘦子推了推眼镜。 “看过了。陈砚在威尼斯放的那部《雷鸣》,视听语言確实很超前。” “我不听这些。” 陆海明放下茶杯。 瓷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伸手点在那六个信封上。 “我只需要你们在后天的预热评述里,统一一个口径。” 陆海明说。 影评人们对视了一眼,视线在信封上停留。 “陆总请讲。” 周蔓说。 “第一,这片子是墙外开花,迎合欧洲老头子的畸形审美。它不是给中国人看的。” 陆海明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画面阴冷,充满了一种对社会现实的恶意曲解。这种调子,不利於贺岁档的祥和氛围。” 陆海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质疑他的底片来源。不要定性,要引导。让观眾觉得,这个拿了金奖的年轻人,底子不乾净。”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旋转餐桌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瘦子影评人摩挲著公文包的拉链。 “陆总,陈砚刚带回了五百万美金的版权。这事儿在圈子里传疯了,强行按下去,怕是会反弹。” 陆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火苗跳出来,映在他那双没有任何波动。 “钱是钱,名声是名声。他有钱买胶片,但买不走读者的眼睛。你们的笔,就是观眾的眼睛。” 他把一个信封甩到瘦子面前。 信封撞在骨碟边上,露出一叠粉红色的钞票边缘。 “能不能写?” 陆海明问。 瘦子影评人按住信封,手掌压了压。 “能写。既然是艺术討论,百家爭鸣嘛。” 其余三人纷纷伸手,將面前的信封收进公文包。 周蔓没动信封。 她看著陆海明。 “陆总,宣传渠道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各大报社的影视版面,这两周都不会出现《雷鸣》的正面特稿。预告片,一个画面也流不出去。” “做得好。” 陆海明站起身。 他没看那一桌子菜,径直走向门口。 “我要让他在金狮奖的光环里,活活饿死。” 北电宿舍。 苏晚推开门,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 她手里抓著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陈砚,出事了。” 苏晚走到桌边,把文件夹拍在桌面上。 陈砚正坐在电脑前。 显示器发出微弱的萤光,映在他的脸上。 “说。” 陈砚吐出一个字。 “刚才《大眾电影》和《电影艺术》都来了电话,说是版面调整,之前的专访无限期押后。” 苏晚咬了咬嘴唇。 “我跑了三家发行公司,他们都说陆海明打了招呼,谁接《雷鸣》的宣发,谁就是跟他过不去。现在整个京城的主流媒体,都在装死。” 陈砚关掉网页。 “预料之中。陆海明在宣教口经营了十年,他能调动的资源比我们想的要多。” “那怎么办?没宣传,首映礼就是个空架子。观眾根本不知道这电影要在哪儿看。” 苏晚绕到陈砚身侧。 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几个学生正围在公告栏前看海报。 “既然大门锁了,我们就翻窗户。” 陈砚转过脸。 “老吴,我让你找的那个东西带过来了吗?” 吴刚从阴影里走出来,怀里抱著几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里装的不是钱,而是列印出来的bbs论坛列表。 “水木清华、北大小天鹅、还有几个艺术类的高校论坛,版主都联繫好了。” 吴刚说。 陈砚接过那些纸,指尖在“导演点映”四个字上划过。 “这个年代,报纸不是唯一的发声筒。那些还没被资本收编的高校学生,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陈砚对苏晚说。 “苏晚,你去印五千份传单。不要彩色,要黑白。上面只印一句话:你看过敢拿外匯砸死陆海明的电影吗?” 苏晚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地点定在北大百年讲堂。时间,后天晚上八点。不要首映礼,我们要点映。” 陈砚从桌上拿起钢笔。 笔尖在传单模版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问號。 “陆海明觉得他能堵住媒体的嘴,但他堵不住几万台连接网际网路的电脑。” 第二天早晨。 京城的书报摊上。 四五份影视类周刊几乎同时出炉。 头条无一例外,全是在质疑《雷鸣》的艺术取向。 《一个文化买办的威尼斯表演》、《陈砚:谁在为虚假的技术买单?》。 刻薄的文字堆叠在纸面上。 陆海明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报纸,嘴角平直。 “他有动作吗?” 陆海明头也不回地问。 站在身后的王买办弯下腰。 “他在搞地下点映。就在高校里,发传单,在那个什么bbs上发帖。听说学生们挺疯狂,票都抢光了。” 陆海明把报纸揉成一团,准確地丟进废纸篓。 “违规放映。没拿公映许可证,就在非盈利场所搞大规模商业点映,这是违规。”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刘,北大讲堂那边,有个叫陈砚的导演在搞违规集会,对。你们宣传部不出面管管吗?” 两小时后。 北大讲堂门外。 三辆白色的行政执法车停在台阶下。 陈砚站在讲堂侧门,手里拿著一卷底片。 苏晚急匆匆地跑过来。 “陈砚,他们来了。说是接到举报,我们的放映活动没有经过行政审批,要查封机器和拷贝。” 几个戴著大沿帽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著查封条。 带头的男人走到陈砚面前,亮出了证件。 “你是陈砚?接到群眾举报,你在这里从事非法点映活动。请配合调查。” 陈砚没看那个证件。 他看向男人身后。 讲堂正门处,已经聚集了几百个手持传单的学生。 他们看著这边的动作,发出了阵阵嘈杂的议论声。 “非法?” 陈砚把手里的底片递给身边的吴刚。 “我是北电的学生,这是我的毕业创作匯报。北大和北电是兄弟院校,学术交流什么时候成了非法集会了?” “学术交流不需要在讲堂门口掛这种极具煽动性的口號。” 执法人员指著那条巨大的黑白横幅。 “请立刻停止,否则我们要没收你的放映设备。”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那个执法人员高出半个头。 “机器在里面。如果你能当著这五百个学生的面,把底片抢走。我陈砚今天就认栽。” 周围的学生开始往前挤。 “凭什么不让看?我们等了一下午了!” “这是外匯赚回来的荣誉,你们凭什么查封?” 人群中传出喊叫声。 执法人员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转过头,看著越围越多的学生。 “陈砚,你这是在煽动闹事。” “我只是在放电影。” 陈砚的声音很平静。 他转过身,对苏晚做了个手势。 “开门。放人进去。” “你敢!” 执法人员上前一步,伸手抓向陈砚的肩膀。 吴刚侧身闪出。 他的肩膀轻轻一靠。 那个男人踉蹌著往后退了三步,脚底一滑,摔在了台阶边上。 “暴力抗法!叫人过来!” 男人坐在地上,对著对讲机狂吼。 场面瞬间失控。 学生们衝破了警戒线。 苏晚拉开讲堂的大门。 潮水般的人群涌了进去。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些执法车,眼睛里倒映著正午的烈光。 十分钟后。 讲堂里传来了胶片滑过捲轴的嗡鸣声。 陈砚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从兜里摸出诺基亚手机。 屏幕上有一通未接来电。 是严怀忠。 陈砚回拨了过去。 “老师。” “陈砚,你太衝动了。” 严怀忠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嘆息。 “陆海明已经把告状信递到了局里。他们现在正在开会研究怎么处分你。甚至有人提出,要收回你的毕业证。” “让他研究。” 陈砚看著大银幕。 银幕上,林清秋那张充满破碎感的脸占据了整个视界。 “只要这电影能在这里放完。陆海明就输了。” 陈砚掛断电话。 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发件人是林淑芬。 只有几个字:“陆海明在局里等著看你跪下。” 陈砚把手机关机,丟进苏晚的提包。 他从西装內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枚暗金色的领带夹。 那是前世他获得最佳摄影奖时的纪念品。 他把领带夹仔细地別在领带上,动作平稳。 “陈砚,局里又来了电话。马主任亲自点的名,让你立刻去报到。他在办公室等你。” 苏晚站在光影交界处,声音颤抖。 陈砚正了正衣领。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深处那一抹冷意,像是一把磨好的手术刀。 “不用怕。他们想看我跪下,但我这次想站著把钱挣了。” 陈砚推开讲堂的侧门。 外面,大雨毫无徵兆地落了下来。 雨点密集地拍在地上,扬起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他迎著雨,走下台阶。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 王买办坐在副驾驶,盯著雨中的陈砚。 “陈导,请吧。马主任等得不耐烦了。” 陈砚拉开车门。 他的裤管瞬间被雨水打透,贴在小腿上。 他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金属的碰撞声切断了讲堂里传出的配乐声。 陈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膝盖上的布料。 车轮碾过积水。 白色的水花向两侧炸开,盖过了地面的污垢。 第89章 撕开那层厚厚的幕布 车轮压过路面的积水。 白色的水花向两侧溅起,盖过了地面的污垢。 陈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膝盖上的布料。 车窗外的路灯光线断断续续地投射进车厢。 王买办坐在副驾驶位,半个身子侧过来,视线盯著陈砚的侧脸。 “陈导演,一会儿见了马主任,態度放软点。” 王买办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在指甲盖上磕著。 “陆总说了,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得知道这京城的门往哪边开。” 陈砚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倒退的红墙。 行政执法车的警示灯还在视网膜里残留著蓝紫色的虚影。 轿车在电影局的大门前停下。 两名门卫穿著雨衣,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束在车牌上晃了两圈。 王买办摇下窗户,递出一张出入证。 大门缓缓拉开,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陈砚推开车门下车。 雨还在下,地面的青砖被冲刷得发亮。 他走进办公大楼,皮鞋叩击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游走。 三楼,小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烟雾繚绕。 马主任坐在长条办公桌的尽头,面前摆著一个白瓷茶杯,盖子斜搭在杯沿上。 陆海明坐在他左手边,换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握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他的眼神平和,看著陈砚走进来,甚至微微点头示意。 “陈砚,坐吧。” 马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风衣上的雨水顺著衣摆滴在木地板上。 “北大讲堂那边的动静,搞得有点大了。” 马主任端起茶杯,吹开漂浮的茶叶末。 “接到群眾举报,你的《雷鸣》涉嫌违规放映,且存在版权归属爭议。” “举报人是谁?” 陈砚问。 “这不重要。” 马主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重要的是,局里的意见是先降温。考虑到你的作品在国际上有一定影响力,我们打算对拷贝进行技术封存,延期半年上映。” 陆海明拨动了一颗佛珠。 “陈导,这也是为了你好。现在的舆论对你很不利,等这阵风过去了,大家冷静下来看作品,对你、对林小姐都好。” 陆海明的嗓音低沉,带著一种长辈式的关怀。 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 他把封口处的红色火漆撕掉,取出一叠印著意语和英文的文件。 文件被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出具的技术鑑定书。” 陈砚伸出食指,点在文件的第一页。 “上面有六位欧洲一级电影技师的签名。他们对《雷鸣》的底片、音轨、冲洗工艺进行了逐帧检测。” 陈砚抬头看著马主任。 “报告结论:本片採用的声画合成技术领先国內现有標准十年。如果是因为『技术原因』封存,我想听听局里更专业的鑑定理由。” 马主任皱了皱眉。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看了一下,又丟回桌子上。 “国外是国外的规矩,国內有国內的程序。” “程序我懂。” 陈砚又拿出另一份合同副本。 这份合同的边缘有明显的多次摺叠痕跡。 “这是我和柏林影业签署的全球发行协议。” 陈砚指著其中一条红色標註的条款。 “合同规定,《雷鸣》必须在获得威尼斯奖项后的九十天內,在原產国完成首映。如果逾期,版权將自动转给外方,且我方需赔付三倍的保底金额。” 陈砚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五百万美金的三倍,是一千五百万美金。” 马主任捏著杯盖的手抖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烟雾似乎流动得慢了一些。 “你这是在拿合同压局里?” 马主任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执行法律。” 陈砚说。 “这一千万美金的缺口,如果是马主任签字批准延期,后续的国际法律诉讼和外匯流失责任,由谁来扛?” 陆海明停下了拨动佛珠的动作。 他看著陈砚,眼底的那抹温和消失了。 “陈导,合同是可以谈的。我和文森特也算老熟人。” “文森特刚签完字就回德国了。他的原话是:他只看公证处的盖章,不看熟人的脸。” 陈砚答。 他转过脸,重新看向马主任。 “明天早晨,我会把这份合同的副本抄送给外匯管理局和法制办。” “毕竟,损失一千五百多万美金的外匯额度,不是小事。” 马主任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他袖口上的袖章。 “陈砚,你这是什么態度?你这是在威胁组织!” “我是在给组织避险。” 陈砚的声音很平。 他站起身,扣好风衣的扣子。 “陆总说京城的门往哪边开。我现在看到了,门缝里塞的都是別人的支票本。但这扇门,不能挡著国家的钱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的老头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著个旧布包,头髮全白,鼻樑上掛著一副黑框眼镜。 马主任猛地站起来,凳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很刺耳。 “老领导,您怎么过来了?” 老头没看马主任,他走到桌边,拿起陈砚的那份技术鑑定书看了两眼。 “我在走廊里听了半天。” 老头把鑑定书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 那是登著陈砚获奖照片的那份。 “国外都说这是咱们电影工业的突破,是天才。咱们自家大门关得这么死,是怕別人看咱们的宝贝,还是怕这宝贝照出屋子里的灰?” 陆海明站起来,微微躬身。 “老部长,我们也是为了稳妥起见……” “稳妥?” 老头斜了陆海明一眼,把报纸拍在桌面上。 “陆总,你那个地產项目占了津门的老地皮,局里还没说稳妥不稳妥呢,你倒是替导演操起心来了。” 陆海明的脸色变白了,手心里的佛珠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老头转头看著马主任。 “该走的流程走快点。別等外匯管理局的人上门要那一千万美金的时候,你才想起审查表搁在哪。” “既然国外都说好,咱们不能让自己的天才寒了心。按期上映。” 马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点头。 “是,是。我明天就安排专家组覆核。” 陈砚走到老头面前,微微欠身。 “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从布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陈砚的文件背面上写了个电话。 “片子我看了,拍得狠。以后要是有人再拿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噁心你,直接打这个电话。” 陈砚接过文件。 他转过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陆海明站在原地,半个身子陷在烟雾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钉在陈砚的后背上,右手因为过度用力,將一颗佛珠捏出了裂纹。 陈砚推开大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冷风卷著雨丝吹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压抑感散了一些。 吴刚和苏晚站在楼下,两把黑伞撑在雨幕里,像两朵黑色的蘑菇。 苏晚看到陈砚出来,往前跑了两步。 她的布鞋踩在水坑里,溅了一裤脚的泥水。 “陈砚!怎么样了?” 苏晚停在台阶下,大声问。 陈砚走下台阶,钻进伞底。 他接过苏晚手里的雨伞,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 “准备后期,按原计划首映。” 陈砚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 三楼小会议室的窗户后,陆海明正站在那儿,俯视著楼下。 陈砚抬起手,食指在太阳穴处晃了一下,算是告別。 黑色红旗轿车滑过来,停在三人面前。 陈砚拉开车门,让苏晚先坐进去。 他收起伞,靴底带起的一点残泥落在了车门踏板上。 “老陈,那老头是谁啊?” 吴刚启动车子,好奇地问。 “一个还记得电影是什么东西的人。” 陈砚靠在后排,闭上眼睛。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领带夹,手指在其金属质感的表面上来回划动。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枯枝。 一辆白色的行政执法车正缓缓撤离。 路边的gg牌上,陆海明名下的『东方好莱坞』巨幅海报被风吹开了一个角。 海报背后,露出了斑驳的红砖墙,上面用白石灰写著个巨大的『拆』字。 陈砚睁开眼。 他的瞳孔里倒映著疾驰而过的霓虹灯影。 “吴刚,去工作室。” “现在?” “现在。那场『加长版』的侧拍花絮,该发给各大电视台了。” 轿车在雨中加速,红色的尾灯拉出两条细长的红线。 后视镜里,陆海明的座驾正缓缓跟在后面。 两辆车在黑暗的公路上保持著微妙的距离。 陈砚重新合上眼瞼。 他的指甲嵌入掌心,月牙状的印记比刚才更深。 “陆海明,你建了那么多房子。” 陈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但这京城的银幕,你买不动。” 风声穿过车窗缝隙,发出一声尖利的啸鸣。 远处,津门的方向。 一道闪电划破黑云,瞬间照亮了荒原上那座摇摇欲坠的钟楼残影。 定格的画面中。 陈砚的手稳稳地抓著公文包,指尖因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冷厉的青白色。 第90章 不看成片看「杀青」 陈砚鬆开公文包的提手。 青白色的指尖恢復了血色。 他拉开车门,踩进没过脚踝的积水里。 “老吴,去工作室。” 陈砚坐进后座,水珠顺著风衣下摆滚落。 吴刚启动车子,掛挡,鬆手剎。 “现在去?” “现在去。”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捲胶片,放在膝盖上。 黑色的红旗轿车在雨幕中变道,后方的桑塔纳保持著五十米的距离。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甩掉他吗?” 吴刚看著后视镜问。 “不用,让他跟著。” 陈砚合上眼,身体靠住椅背。 车子开进北电后街的破旧厂房区,停在一扇锈跡斑斑地铁门前。 陈砚下车,推开门,声控灯没有亮起。 他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狭小的剪辑室內,三台显示器亮起萤光,墙角堆满了开封的磁带。 苏晚跟著走进来,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夹。 “陈砚,陆海明的人在外面守著。” 苏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不用管他们。” 陈砚走到工作檯前,指尖划过一排排录像带標籤。 “老吴,把我让你留存的那些侧拍素材找出来。” 吴刚从架子最底层拽出一个塑料箱。 “是这一箱?” 陈砚翻开箱盖,里面全是標註著“b面”的录像带。 这些带子里装的不是《雷鸣》的正片。 “林清秋在怀柔水库跳水的那段,在第几盘?” “第十七盘。” 吴刚抽出一盘黑色磁带,塞进放映机。 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零下十度的气温,林清秋穿著单薄的白旗袍,站在简易搭建的跳台上。 她的身体在打颤,嘴唇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紫色。 “场记板,打板。” 屏幕里传出陈砚的声音。 林清秋跳进水里。 水花溅起。 陈砚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著一块秒表。 “一,二,三……” 陈砚在读秒。 林清秋浮出水面,长发贴在脸上,她还没说话,就被陈砚打断。 “动作不到位,重来。” 画面里的林清秋没有反驳,她爬上岸,裹著军大衣蹲在火盆边,身体剧烈地起伏。 “把这段剪出来。” 陈砚指著屏幕。 “不剪正片?” 苏晚凑过来问。 “不剪。” 陈砚看著画面里的林清秋。 “大眾现在不关心艺术,他们关心金钱和苦难。” 他推开桌上的菸灰缸,挪出空位。 “老吴,除了这段,还要加上那场爆破戏的侧拍。” “就是炸断横樑,差点砸到武行的那次?” “对。还有我对著林清秋发火,让她滚出剧组的那段。” 陈砚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 “这些东西,陆海明觉得是我的污点,但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宣传单。” 吴刚开始在剪辑台上操作,磁带倒带的声音像尖利的哨音。 苏晚在一旁拨打电话。 “喂,是山东卫视gg部的王主任吗?我是苏晚。” 她压低声音,背对著窗户。 “对,不是电影gg。我们有一部关於『中国电影人拼命精神』的专题短片,时长五分钟。不需要进电影频道,掛在你们的励志栏目后面。”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价格好谈,我们这边有外匯保底合同。我们不占黄金时段,只要在晚间新闻后的空档就行。” 苏晚掛断电话,看向陈砚。 “山东、四川、还有南方的两家地方台都谈妥了。他们不走审查口,走的是专题片申报。” 陈砚点头。 “这就够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陆海明想在报纸上围攻我,我就去电视上刷脸。” 深夜两点。 陈砚出现在bj东城区的一家私人茶室。 林淑芬坐在一张雕花红木椅上,手里拿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烟。 她面前摆著几张排片协议书。 “陈砚,你胆子很大。” 林淑芬把协议推到陈砚面前。 “陆海明下午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谁敢给《雷鸣》排片,谁就別想接他那几部贺岁大片的投资。” 陈砚拉开椅子,解开西装扣子。 “林姐,那是他的筹码。我的筹码在协议书下面。” 林淑芬掀开第一页。 下面是一张支票,还有一份个人担保协议。 “对赌排片?” 林淑芬吐出一口青烟。 “首日排片5%。如果上座率低於90%,我个人赔付你双倍的场租和发行费。” 陈砚盯著林淑芬的眼睛。 林淑芬没有说话。 她拿著烟的手停在半空。 “全bj有几个影院敢冒著得罪陆海明的风险给你这5%?” “只要你名下的院线点头,剩下的我会搞定。” 陈砚回答。 “我有五百万美金的保底。如果这电影砸了,我直接把这笔钱转给你。白纸黑字,公证处还没下班,我们可以现在去。” 林淑芬把菸头按死在瓷器缸里。 “你疯了。” “我没疯。” 陈砚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盘剪好的母带。 “林姐,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磁带塞进茶室自带的电视机里。 屏幕闪烁,林清秋在冰冷的水里憋气,脸部充血,青筋在额头跳动。 接著是陈砚在片场冷酷的咆哮,还有满地的碎石与断掉的钢丝。 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有些电影,是用命换来的。12月24日,见证不甘。” 林淑芬看著屏幕。 画面消失,房间里陷入安静。 “这段片子,明天会在四家省级卫视同步播出。” 陈砚拿回母带。 “陆海明觉得他能堵住媒体的嘴,但他挡不住全国几千万台电视机。大家会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电影,能让一个女明星不要命地跳水。” 林淑芬揉了揉太阳穴。 “5%的排片。我只能给你这些。” “成交。” 陈砚从怀里掏出钢笔,在协议上籤下了名字。 走出茶室。 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冷,远处的路灯散发出橘黄色的光。 吴刚靠在车门边抽菸。 “谈好了?” “谈好了。” 陈砚上车,看了一眼后方依然跟著的桑塔纳。 “去大兴的印刷厂。” “还要印东西?” “印林清秋的侧脸海报。不要彩色的,只要黑白。” 陈砚闭上眼。 另一边,陆海明的別墅里。 陆海明坐在书房,脚边跪著两个女模在按摩。 王买办站在桌前。 “陆总,陈砚刚从林淑芬那儿出来。看样子是谈成了。” 陆海明翻著手里的一份《影评参考》。 “林淑芬那个女人,眼里只有钱。陈砚肯定是拿外匯唬住她了。” 陆海明冷笑一声。 “周蔓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明天专题片一出,周蔓会立刻带人在网上和报纸上发文,说陈砚虐待演员,为了拿奖不择手段。稿子都写好了,题目叫《沾血的金狮奖》。” 陆海明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他想玩苦肉计,我就送他去法庭。” 他看著窗外。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配在京城跟我谈条件?” 王买办弯腰退后。 “去,给电视台的熟人打个招呼,看能不能把他的片子给截下来。” “是。” 王买办退出房间。 凌晨五点。 陈砚工作室的传真机开始疯狂运作。 一份份合同从全国各地传回来。 苏晚趴在桌上睡著了,长发散落在文件堆里。 陈砚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个放大镜。 他在看那盘母带的最后几帧画面。 “陈砚,还不睡?” 吴刚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可乐。 “老吴,你看这里。” 陈砚指著屏幕上的一个角落。 那是爆破戏的背景。 在滚滚浓烟和碎石中,有一块不起眼的铭牌。 那是陆海明早年承建项目的內部標识。 “这个视觉彩蛋,只有陆海明这种人才看得懂。” 陈砚把屏幕定格。 铭牌上印著“明海实业”四个字,下方是模糊的2000年日期。 “他会以为我是在威胁他,他会动用所有的资源去封杀这一段。” 陈砚喝了一口可乐。 “但他不知道,他越封杀,这段画面的流传度就会越高。我会让这盘带子,成为他的催命符。” 吴刚盯著那个铭牌。 “你是想让他亲手毁掉自己的名声?” “不。” 陈砚把放大镜放下。 “我是要他在最得意的时候,看清楚他脚下的废墟是怎么来的。” 早晨八点。 bj的各大家属院门前。 送报纸的摩托车呼啸而过。 《电影艺术周刊》的头条如约而至。 《天才的偽善:揭秘陈砚在威尼斯背后的权力寻租》。 报纸上的陈砚,被剪辑成了一个傲慢、冷酷的暴君形象。 与此同时,山东卫视的早间新闻结束。 一段急促的鼓点声响起。 电视屏幕上,白色的水花猛地炸开。 林清秋苍白的脸出现在千万个家庭的屏幕中。 她紧紧抓著水里的树根,双眼通红,看向镜头外的陈砚。 陈砚冷酷的声音传出: “还没死,就继续。” 观眾席上,一个正在吃早饭的中年妇女放下了手中的油条。 “这女娃子,拍电影不要命啦?” 这一刻。 舆论的洪流开始变向。 陈砚站在阳台上,看著街道上渐起的人流。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领带夹。 领带夹的边缘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正中对面办公大楼的玻璃幕墙。 那里是陆海明的公司总部。 陈砚推开窗户。 北方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他的衣领。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刘,准备发传单。” “去哪发?” “去陆海明所有的地產售楼处门口发。海报正中间,印上林清秋那张流泪的脸。” 陈砚掛断电话。 他的指甲再次嵌入掌心,留下四个月牙。 他走向门口,靴底撞击著木地板。 “苏晚,醒醒。仗打起来了。” 苏晚揉著眼睛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她看著陈砚的背影。 他正对著镜子,把那枚暗金色的领带夹,精准地別在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下。 镜子里的陈砚。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窗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印刷厂门口。 工人们抬出第一捆黑白海报。 海报上。 林清秋的脸被放大到了极致。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陈砚。 画面定格在这一秒。 光线穿过纸张,透出林清秋那层几乎透明的皮肤感。 远处,钟楼的钟声再次响起。 震颤了整个城市的空气。 第91章 那一脚踩出来的名声 十二点十五分,北京电视台午间剧场机房。 编导老赵把一盘磁带推进播放器,视线落在监视器画面上。 “这种镜头放出去,真不会出事?” 他指著屏幕,画面里,陈砚正拿著扩音器,对著泥潭中的林清秋吼叫。 苏晚站在老赵身后,將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放在控制台上。 “这是林小姐签的自愿豁免书,还有我们工作室的艺术声明。”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片子里没有违规画面,只有拍摄现场的真实记录。” 老赵抹了把额头的汗,按下了切换键。 “成,gg位空著也是空著。” 同一时间,bj各大商场、写字楼、居民家中的电视机画面切换。 一串低沉的鼓点压住所有声音。 屏幕全黑,跳出三个白底黑字:【杀青戏】。 俯瞰镜头下,陈砚穿一件漆黑长风衣,站在暴雨覆盖的断壁残垣中。 湿发贴在他额前,眼神只盯著监视器,右手下压。 “三號位,爆破准备。” 屏幕一角,林清秋穿著单薄戏服,赤脚站在碎石堆里。 脚踝处一道捆绑留下的红痕,在阴冷的光线下很刺眼。 陈砚没看她,视线停留在秒表上。 “跳。” 林清秋跌入身后的污水池。 水花溅起两米高,盖过镜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画面切回陈砚冷峻的侧脸。 他拿著毛巾走过去,却没递出,而是指著水池边的位置。 “眼神里的不甘不够,再来。” 林清秋从水里爬出,嘴唇发紫。 她扶著残墙,指甲抠进砖缝,渗出泥血。 “能行吗?” 画外音问。 “能行。” 林清-秋的回答很轻,但没有颤抖。 她再次回到原位。 视频只有五分钟,没有配乐。 国贸写字楼餐厅里,几个端著餐盘的女职员停在电视机前。 “这导演谁啊?长得挺好看,怎么这么狠?” “陈砚,拿金狮奖那个。” “他看演员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审视一块需要剔除所有瑕疵的原石。” 一个女职员放下咖啡,拿起桌上的报纸。 “报纸说他虐待演员,可我看这女明星眼神里全是光。” bj积水潭医院。 林清秋坐在候诊椅上,手里横放著一根暗红色实木手杖。 左膝缠著厚绷带。 三名记者从拐角处衝出,摄像机的红灯亮起。 为首的短髮女人拿著印有“周刊”標誌的话筒。 “林小姐,您的腿伤是否与陈砚导演的强迫拍摄有关?” “有爆料称,陈砚在片场对您实施精神控制,是真的吗?” 摄像机对准了那根手杖。 林清-秋抬头,脸色苍白,瞳孔对焦在镜头上。 “这是陈导给你的回覆?” 她问。 记者一顿。 “我们是代表观眾寻求真相,您的职业生涯是否因《雷鸣》而终结?” 周围的病人围拢过来。 “这姑娘真残了?” “报纸上写了,这导演就是个疯子。” 林清秋撑著手杖,慢慢站起。 动作迟缓,膝盖处的绷带绷紧。 记者递上话筒,期待著控诉。 林清-秋伸出右手,抓住手杖。 “真相在这里。” 她鬆手,手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林清秋迈步,没有踉蹌。 她走到走廊中央一滩从窗户漏进来的积水中,停下,脚尖点地。 她猛地吸气,腰部发力。 一个原地大跳,接后翻转体三百六十度。 《雷鸣》里最难的动作。 身体在半空舒展,衣摆在湿漉的空气里划开。 脚尖落地,稳稳踩在湿滑的地板上。 积水被这一脚踩得四散飞溅,水珠打在记者的镜片上。 林清秋站直,呼吸平稳,直视短髮女人。 “这是艺术。你们不懂,就闭嘴。” 她弯腰捡起手杖,转身离开。 走廊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掌声响起。 “这哪像残废?神了!” “报纸瞎编的!” 远处消防栓后,吴刚收起dv,对著耳麦低声说:“老陈,林小姐这边演完了,效果比预想的好。” “好,传给各大论坛和地方台。” 陈砚的声音平稳。 下午三点,明海实业总部。 陆海明坐在真皮转椅上,三台显示器都在滚动播放那段【杀青戏】。 “啪!” 他把雪茄按进菸灰缸,火星在红木桌上留下黑点。 “电视台怎么回事?不是打过招呼了?” 王买办弯著腰。 “陆总,陈砚没走总台,走的专题片申报。他有外匯合同担保,地方台直接绿灯了。” “周蔓呢?” “发的稿子,被林清秋跳舞的视频顶掉了。现在风向变了,都说陈砚是疯子导演,林清秋是艺术圣女。预售票电话打爆了林淑芬的发行部。” 陆海明站到落地窗前。 “他想翻盘?” 他拿起座机拨號。 “喂,万达的张经理吗?我是陆海明。” 他语调和蔼,另一只手却抓紧窗帘,指甲划出刺耳声响。 “听说你们要给《雷鸣》加排片?我那个『东方好莱坞』二期,院线入股的名额不多。你接了陈砚的片子,这名额,就留给別人了。” 掛断电话,他把话筒拍回底座。 “通知所有拿过我投资的发行公司,谁敢让《雷-鸣》在贺岁档露头,我就让他在这个圈子查无此人!” 北电摄影系工作室。 陈砚坐在一堆黑白海报中间,海报上林清秋的侧脸被光影分割。 苏晚推门进来,拿著一份名单。 “陈砚,陆海明动手了。三家院线来电,首映场次压缩到2%。” 陈砚头也没抬,用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圈出五家独立艺术影院。 “他只能威胁那些大院线。” 他放下笔,“去联繫这些老影院的厂长。告诉他们,我不抽成,首周票款全归影院。” 苏晚愣住。 “全归他们?那我们的保底协议……” “保底看的是全球票房。” 陈砚站起身,“我们要的不是钱,是这把火烧起来的温度。” 他看著楼下吴刚把海报搬上车。 “让林淑芬发消息,今晚八点,北大讲堂加映第二场。不要票,凭学生证入场。” “学校那边……” “有严老师撑著。陆海明越封杀,年轻人就越想看。” 陈砚穿上西装,正了正领带。 “陆海明觉得银幕是他家的。我要让他明白,在这个年代,人心才是最大的银幕。” 吶喊声穿透雨幕。 陈砚挥手,走进讲堂。 里面坐满了人,走廊里也站满了学生。 陈砚闭上眼。 这场仗,陆海明输了一半。 半小时后,陆海明別墅。 他看著手机上的现场照片,那道人墙像黑色的铁闸。 “咔嚓”一声,他手里的红酒杯碎裂。 紫红色的液体顺著手掌流下,滴在雪白的地毯上。 他看著那摊液体,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挤压声。 “陈砚……” 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隱藏號码。 “找人,把那盘母带毁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那东西在明天太阳升起前消失。” 讲堂里,电影进入高潮。 林清秋在废墟中站起,眼神如刀。 陈砚猛地睁开眼。 放映机的光束中,尘埃的流速变了。 侧门门缝处,有微弱的气流扰动。 不是风。 身体的记忆快于思维。 前世在混乱片场躲避失控道具的本能被唤醒。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右手扣住公文包,重心下压。 靴底无声地踩在地毯上,黑暗拉长了他的影子,投射在银幕底端。 那里,林清秋正挥出电影里的最后一击。 现实中,陈砚的手握住了侧门的冰冷把手。 银幕上的爆炸声炸响,盖过了门锁转动的轻微声响。 陈砚猛地拉开门。 雨气倒灌。 一张冷漠的脸出现在雨幕中,手里握著一把黑色的短柄钳。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门缝间撞上。 陈砚的食指勾住了领带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那一抹近乎偏执的平静。 第92章 幽灵场与满座红 陈砚的指尖按在领带夹的冷硬边缘。 门缝外的男人停住动作,黑色的短柄钳尖端垂下,雨水顺著金属滴落。 “告诉陆海明。” 陈砚开口,声音盖过了放映室里老旧风扇的转动声,“荧幕灭了,人心里的火,他灭不掉。” 男人眼神一变,手腕翻转,短柄钳没有砸向电源,而是猛地朝陈砚的脸挥来。 陈砚侧身避开,右手如铁爪,精准扣住男人的手腕,向內一折。 骨节错位的闷响被电影的配乐完美掩盖。 男人闷哼一声,钳子脱手,身体被陈砚一把推出门外,踉蹌著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陈砚捡起地上的短柄钳,丟进垃圾桶,反手锁上门。 他转身,苏晚正站在操作台前,脸色铁青。 “陈砚,你看。” 苏晚递过来一张传真纸,纸张因她的用力而起了皱。 顶端是bj各大院线的联合標识,下面是一排表格。 《雷鸣》,首映日排片。 bj影院:02:15。 华都影城:03:40。 东单艺术影院:06:10。 苏晚的手指点著那串时间,指尖在发白。 “这不叫排片,这叫出殯。” 苏晚的声音压抑著怒火,“陆海明要让我们死在午夜。两点、三点、六点,除了鬼,谁看?” 陈砚接过纸,目光扫过,折好,塞进公文包。 “他能掐死排片,但他掐不死时间。” 陈砚说,“这叫幽灵场。” “我们会赔光所有钱!” 苏晚说,“林淑芬刚打来电话,首场上座率低於三成,后续全部取消!” “通知老吴。”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的重量都陷进椅子里,“联繫bj所有高校的bbs管理员。” 苏晚看向他。 “发帖,题目《守夜人行动》。” 陈砚抽出笔,在纸上龙飞凤舞。 “凭学生证,凌晨场次,票价减半。另一半,我补。” “我们帐上没钱了。” 苏晚提醒。 “那五百万美金的合同是废纸?” 陈砚抬头,“找林淑芬垫资。告诉她,这钱她出,我给她未来两部戏的海外发行优先权。” 苏晚点头,拿起电话。 “还有。” 陈砚叫住她,“租大巴。晚上一点,在北大、清华、人大、北电校门口等著。车头掛《雷鸣》的海报。” “接送,免费。” 陈砚补充,“备好热饮,雨衣。” 凌晨一点。 陆海明办公室。 王买办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陆总,陈砚在学校bbs发帖了,还租了车。” 陆海明翻著文件,头也没抬。 “租车接人看电影?他以为这是迎亲?大半夜,那些学生蛋子脑子被雨淋坏了?” “票价砍了一半。” 王买办补充。 “赔本赚吆喝,活不过三天。” 陆海明放下笔,“影院那边呢?” “都交代好了。零点一过,空调全关,卖品部全撤,就留一个检票的。我看他拿什么留人。” 陆海明端起酒杯,指甲在玻璃杯壁上敲了三下。 “盯著那几个影院经理。谁敢给陈砚升温,我就让谁在京城蒸发。” 与此同时,bj影院门前。 张经理裹著军大衣,看著空荡荡的大厅,嘴里骂骂咧咧。 “疯了,都他妈疯了。” 他跺了跺脚,看了眼表。 一点四十五分。 路口,两道刺眼的白光划破夜色,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蓝色长途大巴靠站,车身是林清秋那张巨大的黑白侧脸。 车门打开。 一群穿著卫衣、背著书包的学生涌下车,像决堤的潮水。 “就是那个跳水的戏吧?听说导演现场骂得特狠。” “我看了bbs上的截图,那胶片颗粒感绝了,必须看大银幕!” 张经理愣在原地。 不等他回过神,第二辆、第三辆大巴接踵而至。 冷清的影院大厅被瞬间填满,体温和嘈杂声让空气迅速升温。 “票呢?两点十五的《雷鸣》,还有吗?” 一个红羽绒服男生拍著柜檯。 张经理指了指电脑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全……满了。” “满了?” 男生瞪眼,“不是幽灵场吗?这才一点五十!” “后面三点四十的呢?” “也没了。” 电脑屏幕上,代表空位的白色方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红色。 那红色像野火,从屏幕一角烧到另一角,灼得张经理眼睛生疼。 柜檯电话疯了般响起来。 张经理接起,是林淑芬沙哑的声音。 “老张,上座率!” 张经理看著眼前攒动的人头,喉咙发紧。 “林总,大厅挤不下了!学生们都在外面闹,非要买站票!” “陆海明不是让你们关空调吗?” “关了。可现在全是人,人肉暖炉,比白天都热!” 林淑芬在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听著!开卖品部,可乐免费续!陆海明问起来,就说你怕出踩踏,担不起责任!” “这……规矩……” “规矩?老子今天就给你定个新规矩!” 林淑芬的声音透著一股狠劲,“你现在开门,是模范。你关门,明天报纸头条就是『影院歧视大学生』,你自己选!” 张经理一把摔下电话,看著外面黑压压的伞群,咬碎了后槽牙。 “开侧门!把三號厅也给老子腾出来!拷贝分过去,双机放映!” 两点十五分。 《雷鸣》在全城六家影院同步开启。 陈砚站在bj影院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没看银幕,只看观眾。 每当林清秋在废墟中倒下,前排就有学生下意识攥紧拳头。 苏晚悄无声息地走来,塞给他一张刚列印的传真。 “全红。” 苏晚的声音很轻,“两千三百个座位,实到两千八。多出来的五百个,全是站票。” 陈砚收起纸,目光投向影院门口。 几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菸头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 凌晨五点,天色泛白。 上班族走出家门,看到影院门口没有散去的人群,学生们围坐著,激烈地爭论剧情。 林清秋的海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陆家別墅。 “啪!” 白粥和瓷碗的碎片溅了一地。 “上座率。” 陆海明的声音很轻。 “百分之九十八。站票,没算。” 王买办低著头,“东单那边动用了保安维持秩序。” “两点的场,满座?” “是。陈砚用大巴车把人直接拉到了门口。那些学生像中了邪,看完不走,就在门口等天亮。” 陆海明走到窗边,看到对面自家地產售楼处的墙上,不知何时也贴上了那张黑白海报。 海报上林清秋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这栋別墅。 他指节捏得发白。 “找稽查的人!告他违规组织集会!” “陆总……不行。” 王买办擦著汗,“昨晚北大的几位老教授也在。今天一早就在內刊上发了文,说陈砚是『电影的脊樑』。这时候动他,舆论会炸。” 陆海明转身,一脚踹在红木桌腿上,桌上的雪茄盒滑落在地。 “那就给院线施压!今天白天的场次,一场都不许给他!” 上午十点。 新浪、网易的娱乐版块,一个名为《那一脚踩出来的名声》的视频被置顶。 视频里,陈砚在雨中对林清秋怒吼:“没死,就继续!” 评论区瞬间引爆。 “这导演是魔鬼,但这电影我非看不可!” “为什么我们这儿的影院一场都没排?” “听说陆海明在封杀,大家联合抵制他的楼盘!” 十一点三十分。 华都影城的张经理接到电话。 “陆总吩咐,下午两点的场次换成《贺岁大狂欢》。” 张经理看著门口排到马路上的长龙,和那些举著手写標语的学生,对著话筒吐了口唾沫。 “告诉陆总,我这影院要是被学生拆了,他赔不赔?” 他直接掛断电话,推门走到大厅。 “所有人注意!下午两点,《雷鸣》加映!把所有摺叠椅都搬出来!” 大厅里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陈砚站在街角,吴刚递来一根烟。 “老陈,陆海明在钓鱼台摔了杯子,正带人往这边赶。” 陈砚点燃烟,看著远处几辆掛著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弹掉菸灰。 “来得正好。” 他正了正领带夹,那份平静之下,是即將引爆的狂热。 “苏晚,准备好机器。” 陈砚说,“好戏开场了。” 影院自动门拉开。 陆海明下车,鋥亮的皮鞋踩进积水,溅起一摊污泥。 他抬头,看向影院上方那巨大的黑白海报。 海报上,林清秋的瞳孔里倒映的那个黑色身影,此刻正站在影院大厅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陈砚向下迈出一步。 靴底与大理石地面撞击。 清脆,决绝。 第93章 陆海明的最后一颗雷 陈砚向下迈出一步。 靴底与大理石地面撞击,发出短促的声响。 陆海明站在三米外的积水边缘,右手从西装內口袋抽出一个黄色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平直,封口处贴著红色的火漆印。 “陈导演,戏拍得不错,但人选错了。” 陆海明把纸袋递向前方,指尖压住火漆的位置。 陈砚停在最后级台阶上,平视对方的眼睛。 “陆总指的人,是林清秋?” 陈砚问。 “这是她在体工队时期的医疗加密档案。” 陆海明抖动纸袋,里面的硬质纸张发出沙沙声。 “1998年,由於长期服用违禁药物,导致肾臟损伤,被迫退役。这份报告要是发给国际影评人,你那个金狮奖盃,怕是得生锈。” 陈砚伸出手,接住纸袋。 他没有拆开,指腹划过火漆的纹路。 “陆总,胶片造假没成,改玩纸质文件了?” “证据就在这,真假不重要,大眾相信它是真的,林清秋就是个骗子。” 陆海明盯著陈砚。 “你的电影,立意是『不屈的精神』。如果主角本身是个靠药物支撑的虚假英雄,这就是对艺术最大的讽刺。” “陆总费心了。” 陈砚把纸袋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慢走,不送。” 陆海明看著陈砚转身的背影,眼底浮出一层阴影。 “陈砚,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母带,我让你在京城吃口饭。” 陈砚没有回头。 他走进影院大门,自动门在身后合拢。 吴刚从立柱后面走出来,手里攥著一个对讲机。 “老陈,陆海明带了六个保鏢,都在后门。” 吴刚低声说。 “不管他们。” 陈砚快步穿过大厅。 “老吴,去津门。联繫梁启年,带上他那个老式照相机。” 凌晨四点。 黑色的红旗轿车驶上津滨高速。 车窗外是一片漆黑的盐碱地,远处的灯火透著暗沉。 梁启年坐在副驾驶,怀里抱著个皮质公文包,那是他妹妹去世后的所有卷宗。 “陈导演,这时候去津门,那块地保不住了。” 梁启年转头,看向陈砚。 “陆海明的地產公司把这地块抵押给了银行。如果《雷鸣》的宣发被堵死,他就会借著『民族企业家』的名义拿政府补贴,把帐抹平。” 陈砚盯著窗外掠过的防护林。 “那块地,今年要划入国家经济开发区。” 陈砚开口。 “但是,最新的规划报告里,这地块中央有一处红线。那是当年的倒塌事故现场,属於永久保留的事故教育点,不能动土。” 梁启年愣住。 “这是內部机密,还没公布。” “三天后就公布了。”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列印纸。 “把这份规划草案透露给陆海明的死对头,那个在港城搞风投的徐老板。他一直在等陆海明的资金炼断裂,好吞掉『明海实业』的股份。” “你想借徐老板的手,截断陆海明的退路?” 梁启年问。 “不。” 陈砚平淡地答。 “我要他在首映礼那天,亲口告诉全bj,那块地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上午十点,津门老厂街。 废弃的厂区被围栏圈起,塔吊在风中嘎吱作响。 陈砚站在围栏外,看著那处已经平整好的地基。 脚下的泥土潮湿,散发著一股工业碱的味道。 梁启年举起相机,对准了围栏缝隙。 快门声连续响动。 “陈导演,这地方深处,还埋著当年没挖出来的旧地基。” 梁启年收起相机。 “陆海明为了省钱,没做深层回填。这房子盖不起来,盖了也会塌。” “拍清楚了吗?” 陈砚问。 “拍清楚了。连编號都没变,就是当年的那一批次劣质钢筋。” 梁启年答。 下午两点,bj。 林清秋在排练厅,一遍遍重复著那个大跳。 苏晚推开门,神色焦急。 “陈砚,陆海明的动作很快。那份所谓的医疗报告已经在几家报纸上流传了。林清秋的经纪公司快挺不住了,他们想发声澄清。” 陈砚走进排练厅,看著倒在地板上喘气的林清秋。 “不需要澄清。” 陈砚对苏晚说。 “让他们去闹。闹得越大,首映礼的热度越高。” 林清秋抬起头,额头全是汗珠。 “陈导,我没吃过药。” 她的声音发沉。 “我知道。” 陈砚走过去,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那份报告是偽造的。但如果我现在反驳,陆海明会拿出第二份、第三份。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承认那是假的。” 三天后。 bj影院。 《雷鸣》全球首映礼。 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路边,媒体的闪光灯像雷暴一样密集。 陆海明穿著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在王买办的簇拥下走下车。 他站在签名墙前,接受记者的採访。 “陆总,听说您名下的地產项目即將获得重大规划利好,是吗?” 一名记者问。 陆海明面带笑意,手指在领口虚晃。 “当然。明海实业一直致力於打造bj的商业地標。津门的项目不仅是地產,更是我们电影人实力的体现。” 王买办凑到他耳边。 “陆总,陈砚那边没提医疗报告的事。他在后台一直守著那盘胶片。” “强弩之末。” 陆海明走进內场。 “他在等死。” 影院一號厅,座位全满。 严怀忠坐在前排,神色严肃。 林淑芬在侧门抽菸,眼睛盯著大门。 苏晚站在陈砚身边,手里紧紧抓著一份传真。 陈砚走上台。 台下的记者纷纷举起话筒。 “陈导演,关於女主角林清秋违禁药物的指控,您怎么看?” 一名短髮女记者站起来,语速极快。 陈砚站在麦克风后。 他没有看那名记者。 他看向陆海明。 “今天,我们不看林清秋。” 陈砚开口。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厅堂。 陆海明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向后靠。 他等著陈砚被媒体的唾沫淹没。 “大家都知道,我的电影叫《雷鸣》。” 陈砚拍了拍手。 “但在正式放映前,请允许我播放一段电影的番外。这是关於一个时代的真相,关於《旧城雨声》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 大银幕突然亮起。 不是预想中的雪花,也不是林清秋的画面。 是一份蓝色的、边缘由於受潮而捲曲的文件扫描件。 1995年,津门第三建筑公司,劳务结款单。 陆海明的脸色瞬间僵住。 他瞳孔收缩,视线钉在银幕底部的签名栏上。 “財务报表显示,当年的拆迁补偿款共计四百二十万元。” 陈砚的语速缓慢且稳定。 “但这上面的几十个指印,都是同一个人的。陆总,你认得这个签名吗?” 画面拉近。 “陆海明”三个字,笔锋凌厉。 旁边有一行小字:所有款项已由本人代领。 “哗——” 全场响起压抑的低语。 陆海明猛地站起身。 “陈砚,你在干什么!这是誹谤!” “陆总,坐下。” 陈砚按了下遥控器。 画面切换。 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废墟中,几根生锈的钢筋被折断,露出了里面蜂窝状的混凝土。 那是津门那块地底下的现状。 “这块地,你刚刚在门口说是你的骄傲。” 陈砚居高临下,俯视著陆海明。 “但这些钢筋,是九五年的存货。当年它们导致了三个人死亡。现在,你又要把它们盖进新的写字楼里。” 台下的记者疯了般扣动快门。 灯光在大厅里乱窜。 陆海明向台口衝去,王买办跟在后面。 吴刚横跨一步,像一截铁桩一样挡在通道中间。 “陆总,这才是真正的《旧城雨声》。” 陈砚看著陆海明,声音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你把血跡藏在钢筋里,盖成大楼。你以为时间能洗掉,但胶片不会撒谎。”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枚暗金色的领带夹,手指轻轻摩挲。 “林清秋的医疗报告是你偽造的,对吗?” 陈砚对著麦克风问。 “你没有证据!” 陆海明低吼。 “我有。” 陈砚再次按下遥控器。 银幕上出现一段录音波形。 王买办的声音在影厅里清晰迴荡: “陆总,医院那边搞定了。印表机是98年的旧型號,报告单上的章是咱们自己刻的,绝对看不出来。” 陆海明脚下一软。 他扶住座位的靠背,指缝陷入天鹅绒的面料里。 “陆总,你敢看吗?” 陈砚指向大银幕。 “电影还没开始呢。这是序幕。” 银幕上。 陆海明的名字开始不断重叠。 那些被侵吞的名单、那些劣质钢筋的標號、那些被他威胁过的影院经理。 最后,画面定格。 是一个发黄的档案袋。 上面写著:1991年,陈砚。 陈砚站在台上。 他的影子被投影仪拉得很长,横跨了整个影厅,压在陆海明的肩膀上。 大厅的门被推开。 两名穿著制服的人员大步走进,视线锁定了第一排的陆海明。 陈砚抬起头。 镜头对准了他的脸。 那份平静之下,是即將引爆的吞噬一切的狂热。 “好戏,才刚开始。” 陈砚开口。 画面在陆海明剧烈抖动的手指上定格。 第94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陈砚站在台上。 光束打在他的肩上,地上的影子拓在银幕。 两名制服人员穿过骚动的记者群,皮鞋底踩在厚重的红地毯上,吸走了所有声音。为首的男人停在陆海明面前,从上衣口袋取出一本证件,翻开。 “陆海明,跟我们走一趟。” 陆海明陷在天鹅绒座椅里,右手死死按著扶手,指甲几乎要抠破面料。他喉结滚动,挤出两个字:“什么事?” “津门第三建筑公司,1995年的帐目问题。”制服人员合上证件,侧过身,“以及,三起命案的关联调查,需要你配合。” 陆海明坐著没动,胸口的起伏陡然加快。全场的摄像机镜头调转方向,无数个对焦的红点,在他脸上织成一张网。 “我是纳税大户!”陆海明指向四周,声音拔高,“首映礼还没结束,你们不能带我走!” “请配合。”制服人员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向前逼近一步。 陆海明的目光越过所有镜头,钉在台上的陈砚身上。陈砚正低头,手指在麦克风的金属杆上轻轻敲击,发出微弱的、节律性的轻响。 “陆总,法律不看首映礼。”陈砚抬起头,声音平直。 陆海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两名制服人员一左一右,握住了他的胳膊。陆海明身体被架起,脚尖踢到前排的椅背,皮鞋在红毯上拖出两道深色的泥痕。 王买办站在通道口,见状立刻缩身,消失在消防门的阴影里。 “看好后门。”吴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两名守在门口的武行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出口。 陆海明被带离一號厅,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记者们面面相覷,闪光灯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第一排,严怀忠撑著扶手站起,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他抬手,拍了一下。 掌声清脆。 他拍了第二下。 侧门处,林淑芬掐灭菸头,双手合拢。前排的掌声开始蔓延,像一场倒灌的雨,从稀疏到密集,最终淹没了整个影厅。 陈砚站在光里,微微頷首,隨即转身走下台阶。 “陈砚,成了。”苏晚等在台下,声音很低,攥著场刊的手指关节发白。 “电影还没放。”陈砚步子没停。 “后台母带已就位,等你信號。”苏晚跟上他,用身体隔开一个试图递话筒的记者。 “陈导演,您对陆海明的指控……” “看银幕。”陈砚吐出三个字,掀开了后台的厚布帘。 器材与空转运箱堆积的后台,灯光昏暗。陈砚走到监视器前,画面里,观眾正重新坐回位置。大门的锁舌咬合,发出金属撞击声。 “场馆落锁了?” “落了,除了我们的人,谁也別想出去。”苏晚答道。 侧门推开,吴刚带著一阵冷风走进来,將一个黑色公文包丟在桌上。 “抓到了,王买办想把这个塞进消防栓。” 陈砚抽出里面的文件,顶端印著红头:1991年胶片购买合同。下面关於版权强制转让的条款,被红笔標註。 “陆海明的后手,想在电影放完后,用假合同抢走发行权。” “现在是物证了。”吴刚说。 “送过去,交给门口那两位。”陈砚將文件塞回包里。 吴刚提起包,转身消失在布帘后。 苏晚看著监控屏幕,影厅的灯光正在熄灭。“陈砚,五百万美金的赌局,你贏了。” “还没到分帐的时候。”陈砚坐在一张木凳上,眼睛盯著屏幕,“林淑芬那边怎么说?” “津门的地块已经封锁,陆海明的资金炼明早八点就会断。” “那是银行的事。”陈砚打断她,“我们只管电影。” 放映室,老师傅推动电闸,碳棒燃烧发出嘶嘶声。陈砚闭上眼,前世醉倒在街边时,闻到的那股廉价酒精味一闪而过,隨即被他彻底掐灭。 他睁开眼。 监控画面里,银幕从灰白转为漆黑。影厅內死一般寂静。 三秒后,一道强烈的光束穿透黑暗,击中银幕。 胶片的颗粒感浮现。 一个巨大的近景镜头。一张沾满灰尘的脸,林清秋。她的侧脸贴著碎裂的砖块,瞳孔里倒映著烈日。睫毛扇动,带起一缕尘土。 全场观眾下意识向后靠在椅背上。陈砚看见,前排一位影评人停下了手中的笔。 林清秋的眼神穿透银幕,刺入影厅。那不是表演,是拍摄时,她在四十度高温的废墟里躺了六个小时后的生理本能。 镜头拉开,推土机发出轰鸣,向她压来。低音炮开始震动,陈砚脚下的木地板隨之共振。 “陈砚,这就是你要的?”苏晚的声音很轻。 “这就是电影。” 银幕上,林清秋的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缝渗出血。那红色没有经过任何调色。她抬起头,看著台下的每一个人。 陈砚走到放映室的观察窗。一千多个后脑勺整齐排列,所有人都被银幕上那个倒在废墟里的女人攫住了心神。 首映开始。陆海明、合同、地產、名利场,都在这个镜头之后,被碾得粉碎。 银幕上,林清秋张开嘴,无声地嘶喊。 音响里,滚滚雷声压倒一切。 电光闪过,惨白。全场呼吸停滯。 陈砚回到后台,门外传来吴刚的声音:“陈砚,严老师找你。” 他起身,抚平西装上的褶皱。“苏晚,盯著放映机。” 走廊灯火通明。严怀忠站在尽头,看著窗外的雨。 “严老师。” 严怀忠转身,用力拍了拍陈砚的肩膀。“刚才电影局的马主任来电,陆海明问题很严重。但《雷鸣》能不能过二次检查,他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严怀忠指著一號厅紧闭的大门:“里面这两千人说了算。舆论起来了,没人敢再压你的片子。”他递过一张纯白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那位老部长的。拿著。” 陈砚接过名片。“谢谢老师。” “这是你拿命换的。”严怀忠看著一號厅,“林清秋那个动作,真摔的吧?” “是。” “疯子。”严怀忠说完,转身走向出口。 陈砚收好名片,回到一號厅的侧后方。电影正到高潮,林清秋从废墟中站起,握著碎砖。银幕下方,一个年轻学生捂著嘴,泪水从指缝滑落。 他靠在墙上,在后排的阴影里,看到了林清秋。她披著军大衣,静静地站在角落,盯著银幕上的自己。 陈砚走过去。 “陈导,”林清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我以前觉得,死在镜头里是句笑话。” “现在呢?” “现在,我看见了光。”她转过头,眼角的红痕还在,“电影完了,我们去哪?” 陈砚看向窗外,天边透出一丝暗淡的晨曦。 “去坎城,”陈砚说,“拿回属於你的东西。” 林清秋的嘴角第一次有了向上的弧度,僵硬,却真实。 影厅里,配乐拔高,鼓声如雷。银幕变黑,白色字幕升起。 **导演:陈砚。** 全场肃静。直到字幕滚完,黑暗中,有人站起,座椅翻动的声音响起。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欢呼声爆开。 记者们冲向讲台。陈砚却拉开侧门,林清秋跟在他身后,两人走进雨后的冷空气里。 吴刚的黑色桑塔纳等在路边。车窗降下,他递出一张刚印好的报纸,头条是陆海明低头进车的照片。 標题:《旧城余震》。 陈砚接过,看了一眼,隨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走吧。”他钻进副驾驶。 “去哪?”吴刚问。 “北电摄影系实验室。”陈砚扣上安全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下一部戏的底片,该洗了。” 车子启动,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长街尽头。影院內,苏晚站在空荡荡的银幕前,手里捏著一片废弃的胶片。 胶片上,是陈砚执镜的侧影。 “陈砚,这才是你的规矩。”她自语。 影院大厅的海报在风中捲起一角,海报里林清秋的眼睛,正凝视著这座刚刚甦醒的城市。 无声,且有力。 第95章 余震:名利场的倒戈 二楼贵宾室。 暗红色的真皮沙发陷下一块,林淑芬独自坐在阴影里。 桌上,三部手机正发起一场交响。 此起彼伏的振动声,搅得空气都嗡嗡作响。 她按开第一部手机的免提。 “林总!海淀五个场次全满了!过道里都塞的是人!观眾赖著不走,吼著要加场,咱们的排片协议必须重谈!”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林淑芬面无表情地掛断,按开第二部。 “林总,朝阳这边的院线经理把门口都堵死了,全是来打听《雷鸣》拷贝的,有人直接拎著现金箱子来的!” 林淑芬把手机推到桌角,拿起火机,点燃一支细长的香菸。 火苗跳动,映出她指甲上闪烁的亮片。 “陈砚这小子,不是捅破天。” 林淑芬吐出一口烟雾,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他是把天,换了。” 门被推开,苏晚走了进来,步履很快,皮鞋后跟敲击地板的声音急促而稳定。 “林总,陆海明的律师团到了。” 苏晚停在桌前,语调平直。 林淑芬抬头:“多少人?” “六个,瑞和律所的顶级合伙人,领头的叫周方平,专跑电影局关係的老油条。” 苏晚將一份传真放在林淑芬面前。 林淑芬扫了一眼上面的公章:“陆海明人进去了,外面的狗倒是叫得欢。他想要什么?” “封存所有母带。理由是电影版权存在爭议,需要纳入明海实业的资產保全。” 林淑芬发出一声冷笑。 “资產保全?他是想拉著这部电影给他陪葬。” 影院大门口。 周方平拎著公文包下车,领带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快步走向入口,四名黑衣保安一步跨出,拦住去路。 “让开。” 周方平掏出一叠盖著红章的文件,“法院保全令。投资方涉案,所有相关產出物,立刻查封。” 吴刚从侧门走出,嘴里叼著一根未点燃的烟。 他堵在周方平面前,个头带来的压迫感让对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字多,看不懂。” 吴刚把烟別在耳朵上,“我只听导演的。导演说,今天谁碰胶片,谁把手留下。” 周方平脸色一沉,手指点向吴刚的胸口:“妨碍司法,你担得起吗?” 吴刚纹丝不动,脚掌钉在地面上,身体就是一堵墙。 “我只知道,这地方现在归两个人管。一个,是北电摄影系。另一个……”吴刚侧过身。 梁启年穿著洗得发白的夹克,从阴影里走出。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取出的文件,纸张边缘还带著热度。 “周律师。” 梁启年叫出他的名字。 周方平的手指僵在半空,缩了回来。 “梁队,这是经济纠纷。” “现在是刑事案。” 梁启年把文件递过去,“津门第三建筑公司的帐目里,发现了偽造你签名的公证书。关於三起死亡事故的赔偿金去向,需要你回局里一趟。” 周方平的脸,肉眼可见地失去血色。 他脚下不稳,皮鞋在湿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痕。 “陆海明……他招了?” “你自己看。” 梁启年指了指文件末尾的红色指印。 周方平的视线落在上面,身体晃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名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拉开了距离。 “带走。” 梁启年挥手。 两名便衣上前,左右扣住周方平的手臂。 公文包从他手中滑落,文件散了一地,被泥水浸透。 吴刚弯腰,捡起那份保全令,慢条斯理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老梁,慢走。” 影院后台,陈砚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清晨的冷风。 他脱下湿透的西装,搭在椅背。 林淑芬站了起来。 她看著陈砚,眼神里商人特有的审视感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重的正视。 “陈导演。” 林淑芬换了称呼。 陈砚坐到她对面,拿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外面的事,解决了。” 林淑芬重新坐下,手按在仍在振动的手机上:“陆海明倒了,但他留下的肉太肥,没人敢下嘴。津门的地块被银行封了,bj这几家旗舰影院,也要进入漫长的司法拍卖。” 陈砚抬起眼皮:“我要那三家影院的经营权。” 林淑芬按火机的动作停住:“哪三家?” “三里屯,西单,还有王买办之前盯著的那个。” 林淑芬摇头:“你胃口太大了。那是陆海明的命根子,產权复杂得像乱麻,法院没个三五年理不清。” “我不要產权,就要经营权。” 陈砚从包里拿出一份规划图,手指在图上敲了敲三个红点,“这三家影院都在『明海实业』的资產包里。明海欠了银行八个亿,其中四亿是坏帐。不找人盘活,每天都在流失国有资產,谁的责任?” 林淑芬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在这儿等著我呢。” “林总,你的人脉,能通到行长办公室。告诉他们,我来接盘。所有票房分帐,除去开支,直接进银行监管帐户冲抵债务。” 陈砚身体后靠,“条件是,这三家影院的排片,我说了算。” 林淑芬將菸头在菸灰缸里用力拧熄。 “你想建自己的院线。” “陆海明能用院线围剿我,是因为他捏著电影的命门。” 陈砚指向窗外,“如果我的电影,只在我的影院放映呢?” 林淑芬沉默了很久,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快速滑动。 “陈砚,这事要是成了,你就不止是个导演了。” “我从来没想过只当个拍片的。” 苏晚在旁边记录的手速越来越快:“林总,上海院线的电话。” 林淑芬接过手机,语气恢復了商人的果决:“加场!所有大厅全腾出来给《雷鸣》!版权?版权在陈导演手里!明早第一笔款,打到陈砚指定的帐户!” 掛断电话,她看向陈砚,神色复杂:“那些老傢伙都疯了。说十几年没见过观眾在电影院里自发站起来鼓掌的场面。” 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停了,街面积水倒映著城市初醒的光。 “你不怕陆海明背后的人报復?” 林淑芬问。 陈砚没有回头,声音隔著玻璃,清晰而冷硬。 “他们更在乎谁能把坏帐变成政绩。陆海明死了,债务还在。谁能帮他们还钱,谁就是新朋友。” 林淑芬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蜷缩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棋,都精准得让她心底发寒。 “合同我重擬。” 林淑芬说,“未来三部片子,我只要20%的乾股。” “可以。” 陈砚转身,视线与她对上,“但我的剧组,林总只管出钱,不许伸手。” 林淑芬笑了,是一种释然的笑:“规矩我懂。现在,你说了算。” 陈砚穿上外套:“苏晚,去接林清秋。告诉媒体,她只说一句话——她没吃药,她只是在拍陈砚的戏。” 他走出贵宾室。 楼下传来《雷鸣》最后高潮的鼓点,穿透地板,震动著他的脚底。 一楼大厅,记者和影迷混杂在一起。 有人发现了他,镜头和话筒立刻围了上来。 陈砚没有停步,侧身闪入员工通道。 吴刚的黑色桑塔纳已经发动,引擎低吼。 “老陈,去哪?” 陈砚坐进副驾,从怀里掏出那枚暗金色领带夹,在昏暗的车厢里,它折射出一道冷光。 他將领带夹扣在领口,抚平褶皱。 “去津门。” “我要亲眼看看那块地。” 车子窜出,轮胎在湿地上留下一道深黑色的痕跡。 远方天际,晨曦撕开云层。 影院顶楼的阳台,林淑芬看著远去的车尾灯,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 “对,是我。陆海明的事定性了。接手的人?一个叫陈砚的导演。”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抓紧了冰冷的石栏。 “不,他不是导演。” “他是来收割的。” 车內,陈砚闭上眼。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为一场即將上演的大戏,定下鼓点。 这场戏的舞台,是整个bj。 第97章 垂死挣扎的法律利剑 黑色桑塔纳在影院后门低声嘶吼,吴刚握著方向盘,已经准备踩下油门。 影院后台的休息室里,陈砚刚换下那身湿透的西装,对著镜子扣好领带夹。 “苏晚,bj这边交给林总,你盯紧票房和舆论。” 陈砚整理著袖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去津门,把陆海明的根拔了。” “明白。” 苏晚正要点头。 嗡—— 她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发出剧烈的震动。 苏晚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她脸色一变。 是发行中心的內线。 她按下接听键,只听了几秒,呼吸就停住了。 “陈砚,出事了。” 苏晚放下手机,声音绷得很紧,“电影局门口堵了十几个人,瑞和律所的,说要查封《雷鸣》的所有母带和拷贝。” 吴刚推开车门的手停在半空。 陈砚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 “理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权属诉讼。” 苏晚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陆海明的明海影业起诉你,声称《雷鸣》的初期开发资金来自他们公司,指控你侵占公司资產进行私人创作。在所有权没弄清楚之前,禁止任何拷贝出库。” 休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 明天就是全国公映日,拷贝发不出去,就等於直接宣判了《雷鸣》的死刑。 “林总呢?” 陈砚问。 “已经在发行中心会议室了,但对方带了公证处的人,手续齐全。领头的叫赵诚,京城打经济官司最顶尖的状师,说这是民事財產纠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法律程序走。” 陈砚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重新穿上。 “吴刚,熄火。” 他走向门口,对苏晚说:“走,去会会这位京城第一状师。” 一小时后,电影发行中心大楼。 会议室的长桌两旁坐满了人,气氛压抑。 左侧,是以金丝眼镜中年男人赵诚为首的律师团,个个西装革履,气定神閒。 右侧,只有林淑芬一人,指间的香菸已经快烧到了尽头。 门被推开。 陈砚走了进来,苏晚和吴刚跟在他身后。 “陈导演,你来得正好。” 赵诚站起身,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笑容,伸出手,“我是明海影业的法律顾问,赵诚。” 陈砚看都没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將公文包放在桌上。 吴刚像一堵墙,站在陈砚身后。 赵诚的手尷尬地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陆海明在审讯室里,你在这里跟我谈版权?” 陈砚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陆先生是个人的刑事问题,明海影业是独立法人。” 赵诚坐回椅子,恢復了镇定,“根据公司財务审计,你拍摄《雷鸣》的部分器材租赁和劳务费,走的是明海的帐户。” 他抽出一张转帐凭证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在法律层面,这部电影属於职务作品,最少也存在严重的產权重合。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財產保全。” 林淑芬碾碎菸蒂,冷冷开口:“赵律师,几十家院线排片都定好了,你这时候来釜底抽薪,是想让整个行业给你陪葬?” 赵诚摊开手:“林总,法律面前,不讲人情。我们只是在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那些钱是陆海明以个人名义赞助的,有借款协议!” 苏晚跨前一步,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赵诚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协议。 “苏小姐,凡事都有万一。这里还有一份补充协议。” 他將协议推到苏晚面前。 “上面白纸黑字写著,若借款无法如期偿还,作品所有权自动归属明海影业。协议末尾,是陈导演的亲笔签名。” 苏晚的视线落在那个签名上,身体晃了一下。 字跡,和陈砚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我核对过所有合同!” 赵诚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陈导演,要不您自己看看?” 陈砚拿起那份所谓的“补充协议”,指尖在签名处轻轻滑过。 前世,陆海明就用这种空白纸张套签名的把戏,坑死了无数对手。 “复印件?” 他把纸扔回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原件已提交法院公证。” 赵诚胜券在握,“在司法鑑定结果出来前,这份复印件足以支持紧急保全。所以,陈导演,请立刻通知你的团队,停止分发拷贝。楼下,法院的执行官已经等著了。”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林淑芬看著陈砚,眼神复杂。 这局棋,似乎真的走到了死路。 “陈砚,这要是真的,我也……” “噠,噠,噠。” 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敲击著。 他打断了林淑芬的话,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取出一份截然不同的合同。 全英文,封面印著柏林影业的雄狮標誌。 “赵律师,听说你主修经济法,辅修国际贸易法?” 陈砚將合同推到桌子中央。 赵诚的眉头皱了起来,伸手翻开。 只看了两页,他翻页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这……” “《雷鸣》的全球发行合同。” 陈砚身体前倾,目光穿透镜片,钉在赵诚脸上,“由德国柏林影业,与中影集团共同签署。第三条明確规定,该影片被列为『国家文化外贸重点项目』。” 苏晚快步上前,低头看向合同条款,眼睛越睁越大。 陈砚翻到最后一页,指著上面的公章。 “合同规定,任何针对该影片的民事保全,若导致德方违约,將触发惩罚性条款,產生一千五百万美金的赔偿金。” “同时,根据《外贸保全条例》草案精神,当民事纠纷涉及国家重大利益时,优先保障涉外合同执行。你现在的保全申请,阻断的是国家的外匯创收。” 陈砚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在赵诚的心上。 “赵律师,你可以继续申请保全。但这一千五百万美金的担保金,已经被冻结帐户的明海实业,现在拿得出来吗?” 赵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还有,偽造商业合同,是刑事罪。”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那份补充协议的纸张,用的是今年十月才投產的环保纸。而我签那份借款协议的时间,是九月。” 赵诚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 “我……我们只是按程序……” “林总,”陈砚直起身,不再看他,“通知下面,拷贝继续发。谁敢贴封条,就让他准备好支票本赔钱。” 林淑芬放声大笑,拿起手机拨號:“动手!把那些碍事的都给我撵出去!” 赵诚和他的律师团,在眾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走出了会议室。 陈砚没有停,他走到窗边,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私人號码。 雨点敲打著玻璃。 电话接通,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传来。 “陈砚?” “部长,是我。” 陈砚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您说过,不能让天才被那些钻法律空子的小人捆住手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陆海明的人还在闹?” “想在公映前,冻结拷贝。” “我知道了。” 电话掛断。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奥迪a8无声地驶入发行中心大院,一个“0”字开头的车牌,让所有骚动戛然而止。 一名秘书模样的中年男人下车,径直走到楼下待命的法院执行官面前,递上一份公文。 “接到上级紧急通知,关於《雷鸣》的版权纠纷,即刻起,由行政程序介入协调。明海实业所有资產已由清算组接管,这部电影是目前唯一的优质资產,任何试图破坏其价值的行为,都將被视为破坏全体债权人利益。” 赵诚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摔进水坑,屏幕碎裂。 陈砚从台阶上走下,停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律师,剑是好剑。” “可惜,用剑的人,已经锈了。” 说完,他拉开桑塔纳的车门。 吴刚一脚油门,车灯撕开雨幕。 赵诚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昂贵的西装,狼狈不堪。 车內,陈砚的手机再次响起。 是梁启年的號码。 “陈砚。” 老民警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东西,找到了。” “那本记录著所有黑帐的册子,就藏在钟楼顶层的夹层里。” 陈砚看著前方被夜雨笼罩的津门方向。 “很好。” “但是……”梁启年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 “陆海明当年留在津门看守这本帐册的那个哑巴,不见了。” 第98章 前辈的「指教」 黑色桑塔纳刚驶出影院后巷,苏晚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在电流里发抖,失去了往日的镇定。 “陈砚,立刻回北电!” 吴刚下意识地踩了下剎车,车身在积水中一顿。 “怎么了?” 陈砚问。 “《北京青年报》、《大眾电影》……所有主流媒体都发了快讯。” 苏晚的声音带著哭腔,“贺平、张艺非,还有王扶林导演,他们联名发了短评。” 陈砚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 这几个名字,在千禧年的中国影坛,分量重得能压垮任何一个新人。 “他们说,《雷鸣》是在用底层苦难进行商业勒索,是投机取ed的艺术垃圾。” 苏晚在那头快速念著,“说你不惜毁掉演员的健康,来换取国际电影节的青睞,这是对中国电影的褻瀆。” “还有,北电的公告栏……贴满了联名信,很多退休的老教授都签了字,要求学校严肃处理你,说你带坏了学院风气。” 陈砚听完,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掛断电话,对吴刚说:“回学校,走最近的路。” 桑塔纳发出一声低吼,调转车头,衝破雨幕。 半小时后,车子在北电行政楼前停下。 陈砚推门下车,径直走向三楼最东头的副校长办公室。 门没关严,一股浓烈的旱菸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严怀忠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著三份报纸,头版標题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抽他的脸。 “坐。” 严怀忠的嗓音沙哑。 “陆海明在里面要你的命,他那些朋友在外面,要你的名。”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 “贺平那帮人,平时眼高於顶,能让他们联名出来踩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背后的人下了血本。” 严怀忠从抽屉里甩出一张名片。 中国电影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赵建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贺平的同班同学。” 严怀忠说,“他们这代人,最恨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別人说他们不懂艺术,二是別人在他们之前,把艺术变成了钱。” “你的电影,两样全占了。” 门被猛地推开,张远冲了进来,眼眶通红,嘴角还掛著一块青紫。 他身后跟著苏晚,苏晚手里拿著一叠刚从院线传真过来的排片表。 “老陈!” 张远的声音都在抖,“那帮孙子在公告栏堵我,说咱们拍的是烂肉,没有魂!还动手!” 苏晚把排片表拍在桌上,纸张散开。 “万达、新影联……所有主流院线,全部撤回了明天上午的排片。理由是『影片存在巨大艺术道德爭议』。”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从舆论、到学院、再到市场,要把陈砚活活勒死。 严怀忠看著陈砚,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慌乱。 “他们想让我跪下,认个错,再把这个『投机者』的帽子给我戴死。” 陈砚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以后,我的每一部电影,都要被他们用放大镜审,隨时能以『价值观导向问题』毙掉。” 严怀忠嘆了口气,这是阳谋,几乎无解。 陈砚站起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代表坎城短片金棕櫚的缩略胸针,放在桌上,推到严怀忠面前。 “在他们眼里,这东西是他们爬了一辈子的天梯。我一个学生拿到了,还顺手赚了钱,就等於把他们的天梯,拆了当柴火烧。” 他转向苏晚。 “去接林清秋,让她换身乾净衣服。” 陈砚一边扣上外套扣子,一边往外走。 “通知全bj的媒体,明天早上八点,北电大礼堂,我个人举办《雷鸣》內部试映会。” “学校不会批的!” 严怀忠站了起来,“那些老教授会去砸场子!” “我不需要学校批。” 陈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让张远去把放映室的钥匙『借』出来。” 他侧过头,办公室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至於那些前辈……” “我请他们坐在第一排,好好看。” --- 次日清晨六点,雨停了。 北电大礼堂门口,几名穿著中山装的老人已经等在那里,为首的正是摄影系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梁怀。 他手里的拐杖一下下用力戳著地面,发出闷响。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陈砚人呢?” 礼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陈砚穿著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梁怀面前。 “梁教授,早。” 梁怀的拐杖几乎要点到陈砚的鼻尖:“谁允许你擅自放映的?你的作品必须经过学术委员会的再评审!” “这是我私人的试映会。” 陈砚指了指已经到场的十几家媒体记者,“如果校方要强制关停,那明天的头版,就是『北电扼杀金棕管导演』。学校的声誉是靠作品,不是靠嘴。” 他侧开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请进吧,各位前辈。看看你们嘴里的『商业勒索』,到底长什么样。” 上午八点整。 礼堂內座无虚席,前三排坐满了白髮苍苍的老学者和一脸阴沉的导演协会代表。 灯光熄灭。 银幕亮起。 电影开始后的二十分钟,整个礼堂落针可闻。 没有激昂的配乐,只有女主角在废墟里爬行时,指甲刮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声响,和压抑的喘息。 两个小时后,当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林清秋那张布满泥污、却眼神倔强的脸上时,全场一片死寂。 梁怀抓著座椅扶手,指甲在皮质上划出了几道深沟。 陈砚从侧幕的阴影里走出,没有拿话筒。 “梁教授,这齣戏,够不够纯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迴荡。 梁怀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他身边的几个老导演都低著头,不敢看他。 “这不是电影……”梁怀终於挤出一句,“这是在用人命做奇观!是杀人!” “说得好。” 陈砚点点头,转身面向台下所有记者。 “给大家看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真纸,高高举起。 “截至今天凌晨三点,《雷鸣》在京所有午夜场,平均上座率,百分之九十八。” 他鬆开手,那张纸飘飘悠悠地落下。 “你们可以继续写文章骂我。” 陈砚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几张铁青的脸。 “但在你们想出下一个更高级的词汇来批判我之前,最好先去看一眼这一周的票房曲线。”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下台。 吴刚的桑塔纳已经发动,在后门等著。 苏晚快步跟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去哪?回工作室开庆功会?”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太阳终於衝破了云层,光线刺眼。 “去火车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 “既然他们在bj跟我讲艺术,那我就去津门,跟陆海明讲讲命。” 第99章 数据是唯一的真理 梁启年的声音混著电流,在桑塔纳车厢里嘶嘶作响。 陈砚握著车门扶手。 “人呢?” “……失踪了。哑巴在这一带,不见了。” 陈砚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桿和模糊光影。 “找。” 他只说了一个字。 “就算把津门的地皮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吴刚一脚油门,车轮碾过积水,车头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陈砚掛断电话。 叮铃铃—— 另一部手机响起,是苏晚。 陈砚接通。 “说。” “bj第一批数据出来了。” 苏晚的声音里压著一丝颤抖,背景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念。” “新影联旗下十五家核心影院,早场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二。” “中午十二点场,排片占比提升到百分之四十,上座率……百分之一百零五。” 陈砚的视线落在前方,语气没有起伏。 “百分之一百零五?算上加座了?” “是。影院经理在过道加了塑料凳,每张票加价五块,观眾排著队买。” 苏晚在那头停顿了一下。 “万达那边还没统计完,但反馈的情况一样。他们原定给贺平导演那部《春归》的三个厅,已经撤了两个,全部换成了《雷鸣》。” 吴刚在驾驶座上动了动肩膀,眼睛依旧盯著前方的路。 “老陈,拷贝够用吗?” 陈砚看著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的雨刮器。 “不够就让工厂连夜加印。林总在那盯著,她比我们更急。” …… bj。 新影联发行中心。 印表机的嗡鸣声从早晨八点开始就没断过。 淡绿色的长条报表纸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林淑芬站在窗边,手里抓著一叠刚从传真机里扯下的、还带著热度的纸张。 “林总,华星影城的周经理电话!” 助理把听筒递过来。 林淑芬一把夺过。 “老周,我不是给了你百分之十五的排片?” “林大姐,不够!真的不够!” 听筒里的男声背景音一片嘈杂,全是人群的吶喊和售票处的爭吵声,“门口全是学生和工人,点名就要看陈砚的片子!贺平那部,一早晨就卖出去三张票,连空调费都挣不回来!” “我把《春归》撤到最小的放映室了,把一號厅腾了出来。你赶紧给我补拷贝,我这儿的胶片快转冒烟了!” 林淑芬把传真纸拍在桌上。 “拷贝已经在路上。老周,丑话说在前面,上座率低於九十,我隨时收回排片权。” “九十?你来看一眼,台阶上都坐满了人!这哪是看电影,这是在抢钱!” 电话掛断。 林淑芬看向坐在一旁的苏晚。 “陈砚人呢?” “去津门了。他说那边有笔老帐要算。” 苏晚整理著手边的报表,头也没抬。 “林总,刚才有一家运动品牌的公关来电,想找清秋小姐代言。开价五十万,一年。” 林淑芬点了根烟。 “陈砚怎么交代的?” “他说,林清秋现在的標籤是『废墟里的倔强』。五十万的gg,会毁了这张海报的价值。” 苏晚合上文件夹,推到林淑芬面前,“他让清秋小姐去参加『关爱伤残运动员』的公益宣讲了。地点在朝阳区的一家职业技术学校。” 林淑芬吐出一口烟雾,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放著五十万不要,去学校做宣讲?陈砚这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冰块。” …… 此时,bj某职业技术学校礼堂。 没有红地毯,没有闪光灯。 林清秋穿著电影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上衣,下身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 她坐在讲台边缘,没拿话筒,脚踝上还缠著一圈白色绷带。 台下坐著几百名穿蓝色校服的学生,大部分人手里都捏著《雷鸣》的黑白宣传折页。 “林姐姐,电影里那个动作,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一名短髮女生站起来问,声音里带著哽咽。 林清秋扶著讲台边缘站起身,动作缓慢。 她没有回答,当著所有人的面,將左腿抬起,慢慢抵住讲台的边缘。 那个在电影中极具爆发力的拉伸动作,被她极其细致地拆解开。 她脖颈侧的血管凸显出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礼堂里鸦雀无声。 一个混在学生里的记者躲在角落,不断按下快门。 “我不是在演。” 林清秋放下腿,声音沙哑,“我是在活。” “陈导告诉我,如果这一脚踩不下去,我就死在镜头里。” “这就是艺术吗?” 有学生问。 林清秋重新坐回台边,看著自己缠著绷带的脚踝。 “这叫命。” 半小时后,这段名为《这才是真实的林清秋》的侧拍视频,被几名在场的大学生发到校內bbs上,隨即向全网蔓延。 …… 中影集团附近的某家影院门口。 一个穿著深色风衣、戴著黑色墨镜和宽檐帽的男人穿过街道。 他低著头,领口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避开正门密集的人群,绕到侧面的自动售票机旁,但那台机器上掛著“暂停服务”的牌子。 他只能走向人工柜檯。 柜檯后的小姑娘正忙著撕票。 “两张《雷鸣》,最近的一场。”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了,今天全天的票都没了。只有凌晨一点还有最后三张,是第一排转角位的,要吗?” 小姑娘头也不抬。 男人站在柜檯前,手掌在檯面上按了一下。 “《春归》呢?” “《春归》?贺平大导演的片子啊。” 小姑娘终於抬头,指了指头顶的电子屏幕,“在5號小厅,还有大半场空座。您要看那个?” 男人沉默了。 他看向墙壁上那张林清秋流泪的巨幅黑白海报。 海报的底色是压抑的黑,只有那一滴眼泪被处理得极亮,像一把刀。 “给我《雷鸣》凌晨一点的,两张。”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柜檯上。 他接过票根,转身准备离开,却在影院出口处撞见几名拿著相机的记者。 “听说了吗?贺平他们联名发的那个文章,现在被骂惨了。bbs上全是晒票根的,说这帮老傢伙在扼杀中国电影的未来。” “走走走,去北电。听说那帮老教授又要开研討会,咱们去抓几个典型。” 记者们快步跑向停在路边的採访车。 风衣男站在台阶上,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了西装口袋上別著的一枚徽章。 那是中国导演协会的会徽。 他抬手,將帽檐往下压了压。 墨镜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手中的票根。 “导演:陈砚”那几个字,异常刺眼。 …… 津门,老城厢。 黑色桑塔纳停在一座废弃的钟楼下方。 雨后的泥土混著一股铁锈味。 吴刚熄火,从座位下抽出一根用报纸包著的撬棍。 “老陈,就是这一带。” 陈砚推开车门,脚踩进鬆软的烂泥里。 他抬头看著前方那座半坍塌的建筑。 “陆海明这种人,不会让自己的软肋在外面乱晃。” 他看向钟楼顶层那个巨大的圆形空洞,曾经的錶盘已经破碎,只剩下几根锈蚀的铁架斜插在虚空中。 “带不走,就只会灭口。”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按下开关。 一束白光刺破黑暗。 他在废墟的墙根处发现了一道新鲜的拖拽痕跡。 重物碾过青苔留下的深色印记。 陈砚顺著光束看去。 在钟楼入口的阴影里,一个穿著破烂棉袄的男人靠坐在石柱后。 男人的喉咙位置有一道极深的红色缝隙。 他的手里,抓著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方形物体。 那是陆海明藏了十年的命。 陈砚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著那堆被血浸透的油布,低声说道: “吴刚,收帐了。” 远处,一声惊雷滚过天际。 那具尸体因失去依靠,顺著石柱慢慢向下滑落。 油布包的一角鬆开。 露出了一本发黄的会计帐簿。 上面用红色的原子笔清晰地写著:一九九一年,津门二號工地,补偿款发放存根。 陈砚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且带有粘腻感的封面。 他一把將帐本扯了出来。 他打开帐本的第一页。 第一行字。 陆海明。 提现金额:两百万元整。 用途:打点。 陈砚將帐本塞进大衣內袋,正要转身,手指却在帐本的封皮夹层里触到一个硬角。 他重新抽出帐本,用指尖挑开夹层,一张对摺的、泛黄的信纸滑了出来。 他借著手电的光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钟楼的事,我来平。京城的地,你来拿。” 下面是一个签名。 看到那个名字,陈砚手里的电筒光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比陆海明还要熟悉。 前世,正是这个人在他最风光的时候,递来了那杯致命的毒酒。 第96章 这叫「艺术的力量」 银幕彻底转为漆黑。 放映机的光束消失。 影厅內是绝对的静謐,连呼吸声都被吞噬。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前排一个影评人,捏在手里的原子笔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笔芯断了。 整整一分钟。 死一样的沉寂。 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 陈砚从侧幕走出,皮鞋底敲在台阶上,每一下都像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他没看观眾,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袖扣。 啪。 一声掌声从二楼看台响起,突兀,清脆。 啪,啪啪。 接著是中场,后排。 最后,前排的领导和老艺术家们也开始鼓掌。 掌声没有瞬间炸开,而是一叠压著一叠,缓慢而坚定地匯聚,最终填满了整个空间。 有人站了起来。 后面的人跟著站了起来。 一排,两排,直到全场一千四百多人,全部起立。 掌声淹没了整个影厅。 中国影评界的泰斗邵文林,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助手,步履不稳地冲向台口。 他停在陈砚面前,眼角掛著泪痕。 一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抓住了陈砚的右手。 手心滚烫,剧烈颤抖。 “陈砚!” 邵文林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嘶吼,“你这不是在拍电影!” 记者们疯了,衝到台口,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 陈砚抬起头,迎上老人的目光,声音平稳。 “拍了一场雨,邵老。” “不!” 邵文林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抓著陈砚的手,转向身后的观眾席,指著那块漆黑的银幕。 “你用那捲该死的胶片,把我们这帮老东西的审美,全杀乾净了!” 苏晚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走到台前。 “各位,今晚的主角,不只是陈导。” 她看向后台入口。 “还有赋予了这部电影灵魂的,林清秋女士。” 侧幕拉开。 林清秋走了出来。 一件最普通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没有化妆,长发隨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透著一股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疲惫和破碎感。 这和银幕里那个倔强的女人,完美重叠。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记者把话筒捅到最前面:“林女士!关於陆海明提供的违禁药物报告,您有什么要澄清的吗?” 林清秋停步,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对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她扶住麦克风支架,指节处的擦伤还在渗血。 “我不需要澄清。” 她的声音嘶哑,带著金属质感。 “在陆海明的楼盘里,每一根钢筋都是假的。”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台下那些神情各异的脸。 “但在陈导的镜头里,我的每一块骨头,都是真的。” 全场死寂。 三秒后,比刚才更疯狂的欢呼声和掌声爆发。 “退后!都退后!” 吴刚带著人组成一道人墙,死死护住侧翼。 --- 影院二楼贵宾室。 林淑芬掐灭了烟,桌上三部手机的振动就没停过,嗡嗡作响。 “林总!海淀五个场次全满了!过道里都是人!观眾赖著不走,吼著要加场!” “林总,朝阳这边的院线经理说,有人直接拎著现金箱子来买拷贝!” 门被推开,苏晚快步走了进来。 “林总,陆海明的律师团到了,六个顶级合伙人,带著法院的保全令,要封存所有母带。” 林淑芬冷笑一声:“人进去了,狗倒是叫得欢。他想拉著这部电影陪葬。” 她看向走进来的陈砚,后者脱下被雨水打湿的西装,搭在椅背上。 “吴刚会处理。” 陈砚坐到她对面,直接切入主题,“陆海明倒了,他名下三里屯、西单那三家旗舰影院,我要经营权。” 林淑芬眯起眼:“你胃口太大了。那三家是『明海实业』的核心资產,欠著银行八个亿,没个三五年理不清。” “我不要產权,就要经营权。” 陈砚从包里拿出一份规划图,手指在图上敲了敲,“告诉银行,我来接盘。所有票房分帐,直接进监管帐户冲抵债务。条件是,这三家影院的排片,我说了算。” 林淑芬盯著陈砚,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都精准得让她心底发寒。 “你想建自己的院线。” “陆海明能用院线围剿我,是因为他捏著电影的命门。” 陈砚看向窗外,“如果我的电影,只在我的影院放映呢?” 林淑芬拿起手机,拨出一个號码。 “陈砚,这事要是成了,你就不止是个导演了。” “我从来没想过只当个拍片的。” 电话接通,林淑芬的语气恢復了商人的果决:“王行长吗?我是林淑芬。关於明海实业那笔坏帐,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 北京城南,审讯室。 陆海明低著头,一身名牌西装皱得像咸菜。 “陆海明,別等了。” 办案人员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你的律师周方平,全招了。” 陆海明慢慢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不可能……我的產业,我的影院……” “你什么都没有了。” 办案人员打断他,“你那三家影院的经营权,刚刚被一个叫陈砚的导演接管了,作为债务抵押。这是银行特批的,盘活国有资產。” “不仅如此,你偽造的所有合同,津门的每一笔烂帐,他都做成了备份,发给了全bj的报社。” 陆海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一个毛头小子……他凭什么……”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著,一声闷雷滚过。 和电影《雷鸣》里的那声,一模一样。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窗上。 陆海明的笑声停了。 他想起陈砚在首映礼上对他说的话: “好戏,才刚开始。” 他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滑到了桌子底下。 --- 影院大厅,人潮散去。 林淑芬掛断电话,看著手机上不断刷新的票房数据,瞳孔里全是疯狂。 “陈砚,2%的排片,两个小时內被观眾和院线硬生生买到了25%!影史记录!” 陈砚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这不叫奇蹟,林总。” 他吸了一口烟,“这是电影。” 林淑芬看著陈砚的侧脸,这个年轻人镇定得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这不是一个二十二岁学生该有的眼神。 那是在名利场里浸泡了几十年的老辣和冷酷。 “下一步,去坎城?” 陈砚把菸头按灭。 “苏晚,去接林清秋。告诉媒体,她只接受一家採访。” 他迈步走向门外,吴刚的黑色桑塔纳已经等在路边。 “走吧。” “去哪?” 苏晚跟在他身后,“回北电庆功吗?”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去津门。” 吴刚愣了一下:“还去那块地?” 陈砚扣上安全带,看著前方被晨曦撕开一道口子的黑暗。 “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重量。 “收帐。” 第100章 釜底抽薪:明海的崩塌 那张被手电筒光束照得透白的信纸上,黑色墨水写就的名字在摺痕处断开。 赵明海。 陈砚的指尖在纸张边缘捻了一下,纸页发出乾燥的脆响。 前世那杯递到他面前的酒,杯沿上印著的,也是这张脸。 “老陈,怎么了?” 吴刚提著撬棍走近,军勾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陈砚將信纸对摺,塞进衬衫最里层的口袋,紧贴著胸口,再拉上大衣拉链。整个动作没有多余的起伏。 “没事,看见了一个死人的名字。” 他俯身,单手抓起那个被油布包裹、浸透了粘稠血液的帐本。 “帐本到手,回bj。” 黑色桑塔纳的引擎在空旷死寂的老城厢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车刚开出五公里,仪錶盘上的手机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是苏晚。 陈砚按下接听键,將手机贴在耳边。 “陈砚,出事了。”苏晚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音里满是键盘敲击声和人员走动的杂音。 “说。” “五分钟前,万达、新影联、大光明……所有和陆海明有深度合作的院线,全部接到了总部的指令,单方面切断了《雷鸣》的所有排片,正在撤下拷贝。” 陈砚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地和电线桿上,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理由。” “內部检修。”苏晚的声音快得像在抢时间,“他们寧愿让影厅空著,也不放我们的片子。我查了,下达指令的是明海集团,赵明海的手笔。” 陈砚转过头,看了一眼被扔在后座上的那包帐本。帐本散发著一股血腥和陈腐混合的气味。 “林淑芬那边呢?” “林总正在去新影联总公司的路上,但对方已经放出话,闭门谢客。”苏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力,“各家影院门口已经堵满了要求退票的观眾,有的地方……已经动手了。” “北京电视台的记者已经赶过去了,这事压不住。” 陈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让记者去拍,闹得越大越好,尤其是学生被保安推搡的画面,有多少拍多少。” “你现在,马上去见一个人。”陈砚报出了一个名字,“星美院线的背后控股人,王建国。” “他?陆海明的死对头,也是赵明海的竞爭对手。”苏晚立刻反应过来。 “对。”陈砚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有任何笑意,“去告诉他,我手里有陆海明过去五年帮赵明海洗钱的所有凭证,还有赵明海早年参与津门地產开发的原始协议。” “让他准备好,接收明海影业倒下后,空出来的那百分之三十的市场份额。” 电话掛断。 陈砚对吴刚说:“开快点,回bj。” …… bj,大光明影城。 几百名拿著电影票的大学生將检票口围得水泄不通,铁柵栏被人群挤得哐哐作响。 “凭什么不让进?我票都买了!”一个穿著北航运动服的男生挥著手里的票根,脖子都喊红了。 “內部设施损坏,正在紧急检修!请大家有序退票!”影院经理举著扩音器,声音尖利。他身后,两排黑制服保安手里的橡胶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著手心。 “谁稀罕退票?我们要看电影!” 人群往前一拥,最前排的学生直接撞在冰冷的铁柵栏上。一名保安伸出手,照著一个学生的胸口用力推了一把。 那个学生向后仰倒,压倒一片人。 “保安打人了!” 一声尖叫。 隱藏在承重柱和大盆绿植后面的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盖过了大厅里的所有嘈杂。 影城二楼,总经理办公室。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百叶窗后,注视著楼下的骚乱。他是明海集团派来的特派员,周诚。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號码。 “赵总,下面按您的吩咐,闹起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声,平稳,听不出情绪。“闹就闹,给到场的媒体一人包个五千的红包。统一口径,《雷鸣》的底片存在导向风险,院线主动规避责任。” “那……五百万美金的国际发行违约金?”周诚问。 “陆海明已经是个死人,让他去赔。” 电话被掛断。 周诚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看著窗外那张被撕下一半的林清秋海报,仰头將杯中酒灌了下去。 …… 两个小时后,建国门外一家私人会所。 陈砚推门而入。他没换衣服,风衣上还带著津门的湿气,皮鞋上的泥点已经乾涸成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印记。 大堂经理快步上前,试图阻拦。 陈砚从大衣內袋里,直接掏出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血色帐册,在对方面前重重一晃。 “让王建国出来,接一桩能让他吃三年的大买卖。” 五分钟后,三楼最深处的一间紫檀木包厢门被推开。 王建国穿著一身深褐色唐装,安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不紧不慢地盘著两枚文玩核桃。 “陈导,好大的胆子。全bj的人都想找你,你还敢主动露面。” 陈砚径直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將那本散发著血腥味的帐本,“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桌面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王总,不谈艺术,只谈地盘。” 他翻开帐本,用手指点著其中一页盖著红色印章的记录。 “陆海明这些年,帮赵明海通过影院票房洗出来的钱,都在这里。一共涉及六个地產项目,三家影院的股权代持,还有两套独立的內外税务系统。” 王建国手上盘核桃的动作,停了。 他身体前倾,一双眼睛锁住那本帐册。“这东西,能把明海集团的皮活活扒下来。”他声音有些乾涩,“我凭什么要帮你?” 陈砚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信纸,缓缓在桌面上铺平。 “就凭赵明海的下一步,就是要用同样的手段,吞掉你的星美。” 王建国盯著信纸上那个签名,眼角抽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想去拿那张薄薄的信纸。 陈砚的手指却先一步按住信纸,收了回来。 “把你的星美院线全部空出来,二十四小时,只轮播《雷鸣》。” “票价减半,所有损失我个人承担。” “另外,动用你手里所有的媒体渠道,把这份帐本里的东西,一字不漏地爆出去。” 王建国盯著陈砚,包厢內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一个號码。 “通知下去,全国所有星美影城,立刻清空所有影厅,从现在开始,只掛一部电影,《雷鸣》!” “所有宣传海报连夜更换!票价减半,就说是星美集团回馈观眾!” “造成的损失,全部从我个人帐上走!” 电话掛断,王建国看向陈砚,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狠厉。 “陈导,我赌了。现在,把你的底牌,给我。” 第101章 名利博弈:最后一钉 紫檀木包厢內,烟雾在灯影里聚散。 王建国扣下电话,那两枚被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被他重重拍在桌上。 “赵明海那个人,最重脸面。” 王建国盯著陈砚,像在看一个怪物,“你拿这张纸去捅他,他会疯。” 陈砚拉平大衣的褶皱,手指按在血色帐册的封面上。 “疯狗才咬人。” 王建国盯著那本帐册,呼吸粗重了几分,他抓起桌上的另一部红色电话,拨通了號码。 “老折,我王建国。放下你手里的茶,来建国门一趟,有笔买卖,能把赵明海连根拔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地址。” 王建国报了地址,掛断电话,又拨出第二个。 “邵总,是我。赵明海的影院,想不想要?带上你的人,立刻过来。” “姓王的,你吃错药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 “我没疯,疯的是赵明海。他屁股底下的雷,被人点著了。” 一连三个电话打出去,王建国放下听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人我给你叫来了,都是人精。这本帐,要是镇不住他们,今天这门,你走不出去。” 陈砚没说话,只是將帐本翻开了第一页。 那上面,陆明海的名字旁,用红色原子笔標註的“打点”二字,浸著早已乾涸的暗色血跡。 十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月白色长袍的男人,十里传媒的董事长,折顏。 他身后跟著个年轻人白真,拎著公文包,眉眼清亮。 折顏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桌面的帐本上停了一瞬。 “姓王的,大半夜的,什么事值得你把压箱底的號码都翻出来?” 王建国指了指陈砚:“陈砚,陈导演。他手里的东西,是来收赵明海的命。” 折顏这才正眼看向陈砚,眼里波澜不惊。 “《雷鸣》的导演。东西,我看一眼。” 陈砚没动,伸出一根手指,在帐本边缘轻轻点了点。 “折总,看了这份帐,就要入这个局。您,想好了?” 折顏笑了一下,嘴角平直。 “我这把年纪,最喜欢入局。” 他戴上一副细框眼镜,翻开帐本。 包厢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到第十五页,折顏的手指停住。 他摘下眼镜,递给身后的白真。 白真看完,俯身在折顏耳边低语:“那三家影院的进项流水,全对上了。” “赵明海做事,自詡乾净。” 折顏看向陈砚,“这东西,陆海明藏了十年,你怎么拿到的?” “一个死人给的。” 陈砚声音平直,“津门钟楼底下,临死前,他手里还抓著这个。”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酒红色皮衣的短髮女人走了进来,邵氏影业的掌门人,邵綰。 她身后跟著个面容肃穆的中年男人,中影的元老,莫渊。 “听说有大买卖?我也来凑个热闹。” 邵綰拉开椅子,直接坐在陈砚对面,身上带著一股菸草味。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帐本:“就凭这个,想让赵明海伤筋动骨?” 莫渊没坐,站在窗边,声音厚重:“陈砚,你想怎么收场?” 陈砚站起身,把那张泛黄的信纸展开,放在帐本上。 “赵明海封我的电影,是怕这本帐。他以为捂住我的嘴,就没事了。” 他环视一圈。 “但他不止要让我放电影,还要把他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陈砚把帐本推到桌子中心。 “明海集团旗下三家核心影院,地段最好,设备最新,帐面上每年却固定亏损三千万。这就是他洗钱的口袋。” “我要这三家影院的经营权。” 邵綰嗤笑一声:“你想得美。那三家影院资產两个亿,你拿什么换?” “拿诸位的安稳觉。” 陈砚的手指在帐本上敲了敲,“这上面的名字,要是出现在明天早上的报纸头版,在座的,谁敢说自己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包厢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折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白真,给赵明海打电话。” 白真拿出手机,拨通號码,按了免提,扔在桌上。 “餵?谁啊?” 电话那头,赵明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背景里有女人娇笑的声音。 折顏看著陈砚,慢悠悠地开口:“明海啊,是我。” “折老?您怎么……” “你的那个『守夜人』,失职了。” 折顏打断他,“有个叫陈砚的小朋友,现在就坐在我对面,手里抓著一本血淋淋的帐。”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紧接著是杯盘摔碎的动静。 “……他想怎么样?” 赵明海的声音变了,嘶哑得像是含著砂石。 折顏没说话。 陈砚伸手,拿起了电话。 “赵总,我是陈砚。” “陈砚……你他妈在哪儿!你想要多少钱?” 赵明海的声音在咆哮。 “我想要你滚出这个行业。” 陈砚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元钱,转让那三家影院的全部经营权给我的砚文化。十分钟內,让你的人带著公章和全部手续,到建国门来。” “你做梦!我弄死你!” “这是给折总、邵总他们看的价码。” 陈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不同意,他们现在就会签署资產剥离协议,跟你彻底切割。你猜猜,明天一早,是你的新闻先出来,还是银行冻结你全部资產的通知先到?” 陈砚把电话挪到折顏面前。 折顏对著话筒,咳嗽了一声。 “明海,断臂求生,还是自寻死路,你选。” “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然后是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 许久,只有颓然的喘息声。 “……我知道了。” 电话掛断。 白真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擬好的转让协议。 折顏签了字,推给邵綰。 邵綰没犹豫,笔尖划过纸面。 最后是莫渊。 那张协议上,盖满了行业巨头的印章。 协议的最下方,陈砚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锋利如刀。 …… bj,某监狱审讯室。 陆海明穿著囚服,头髮花白,死死盯著对面的梁启年。 “別等了,你的靠山倒了。” 梁启年把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件,贴在探视窗的玻璃上。 陆海明凑近,瞳孔骤然收缩。 《关於明海影业旗下院线资產转让协议》 转让方:赵明海。 受让方: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转让金额:壹元整。 “一块钱……” 陆海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锁住手脚的铁链哗哗作响。 “他把我卖了……他把我……只卖了一块钱!” 他整个人瘫了下去,顺著冰冷的铁椅子滑到地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用人命和半辈子换来的帝国,到头来,只值一块钱。 …… 凌晨两点。 星美院线总部,灯火通明。 王建国站在调度大厅中心,对著话筒大吼:“通知下去,全国所有星美影城,立刻清空所有影厅!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只掛一部电影,《雷鸣》!” “票价减半!就说是星美集团回馈观眾!” “造成的损失,全部从我个人帐上走!” 大屏幕上,代表《雷鸣》排片率的红色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张。 百分之五,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四十…… 陈砚走出星美总部大楼,吴刚把桑塔纳开了过来。 “老陈,下一步干什么?”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喧囂的大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通知林淑芬,可以开庆功宴了。” 他顿了顿,“另外,以砚文化的名义,对外宣布,我们的第一条院线,正式成立。” 车子启动,匯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陈砚没有看窗外的灯火,他从衬衫最里层的口袋,掏出那张摺叠的、泛黄的信纸。 在津门钟楼下,从哑巴尸体旁找到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借著路灯的光,视线落在最后那个签名上。 那个前世在他最风光时,亲手递给他毒酒的名字。 吴刚从后视镜里看到陈砚的动作,问道:“老陈,帐……都收完了?” 陈砚將信纸重新折好,放回胸口,指尖在心臟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收完?” 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不。” “这才刚收了个利息。” 第102章 全城共听雷鸣响 黑色桑塔纳穿过建国门,停在砚文化传媒楼下。 苏晚穿著一身黑色西装套裙,站在大厅门口。 她手里抓著几张刚从印表机里出来的报表,纸张边缘还带著热度。 陈砚推开车门,脚踩在路沿石上。 “数据。” 苏晚快步上前,將报表递到他面前,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有些沙哑。 “首日票房,一千五百六十万。破了《英雄》的单日记录。” 她指著报表上一条几乎垂直上扬的红线。 “全国三十二个重点城市,星美、新影联、中影控股的院线,排片全部拉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凌晨两点的场次,上座率维持在百分之八十五。” 陈砚接过报表,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扫过。 “不够。” 苏晚抬头看他,有些不解:“这已经是中国影史没见过的数字了。” “陆海明倒了,他空出来的地盘,一个都不能漏。” 陈砚把报表塞回她怀里,“让印厂继续加印拷贝,我要让全国的影院,都只听到一种声音。”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三层。 三层会议室,烟雾繚绕。 折顏、邵綰、莫渊,京城影视圈最有权势的几个人,都坐在桌边。 桌子中央,摆著一份刚刚签署的协议。 “赵明海签字了。” 白真將协议推到陈砚面前,“三家核心影院的经营权,现在归你。转让价,一块钱。” 陈砚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受让方那一栏,“砚文化”三个字,墨跡未乾。 “你这一刀,割在了赵明海的大动脉上。” 邵綰吐出一口烟圈,把一份红色邀请函扔在桌上,“电影局的电话,这是给你的『奖赏』。” 新世纪导演发展研討会。 明天上午九点,电影局大礼堂。 莫渊站在窗边,声音厚重:“名单我看过,贺平、张艺非、梁怀……一个不少。这是鸿门宴。” 邵綰接话,语气带著嘲讽:“他们要你当著全国媒体的面,承认自己用人命拍戏,承认自己坏了圈子的规矩,要你低头认错。” 陈砚拿起那张烫金的邀请函,用指尖抚过上面的字。 他笑了笑。 “谁的主场,还不一定。” 次日,上午九点。 电影局大礼堂,座无虚席。 台下黑压压一片,全是影视圈的老资歷。 第一排正中,贺平手拄拐杖,闭目养神。 他身旁的梁怀,正低头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 满堂细碎的议论声,在礼堂厚重的大门被推开时,戛然而止。 陈砚穿著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走了进来。 他没有走向后排的空位,径直穿过走廊,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第一排。 他停在贺平面前,在那个原本贴著“主讲人”签位的空椅子旁。 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整个礼堂的空气都绷紧了。 贺平睁开眼,转头看著陈砚的侧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陈导,这是研討会,不是你的庆功宴。” 陈砚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我来说,是追悼会。” 王部长抬起头,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砚身上。 “谁是陈砚?” 陈砚站起身:“我是。” 王部长点了点头:“电影我看过了。三个小时,我没动地方。” 他放下报纸,看向台下那些老导演:“今天这个会,不谈空泛的艺术理论,只谈一件事——电影,到底该为谁而拍。” 梁怀站了起来,义正辞严:“部长,我们今天要討论的,是《雷鸣》这部电影为了追求奇观,不惜伤害演员身体,败坏行业风气的恶劣行径!这是对艺术的褻瀆!” “说得好。” 陈砚没等部长开口,抢先说道。 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报表,扬了扬。 “这是《雷鸣》上映四十八小时的票房数据,两千八百万。这是全国三十个城市抽样得出的观眾画像,其中百分之七十,是工人和学生。这是散场后的观眾採访,他们说,在林清秋身上,看到了自己。” 陈砚走上讲台,將一份份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梁教授,您说我败坏风气。请问,您上一部电影的观眾,在哪里?他们看完,又说了什么?” “贺平导演,您联名发文,说我用底层苦难进行商业勒索。您去年那部《春归》,投资八千万,票房六百万,您勒索的是谁?您又把苦难藏到哪里去了?” 他环视台下,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诸位前辈,你们的镜头已经十年没有对准过这片土地上真正的面孔了。你们怕的不是我坏了规矩,你们怕的是观眾发现,原来电影还可以这么拍!你们怕的是,一个属於你们的时代,被一声雷,给劈没了!” “你们的艺术,已经死了。” “今天这个会,我就是来给它开追悼会的。” 全场死寂。 梁怀的脸涨成猪肝色,指著陈砚“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平手中的拐杖,重重地跺在地上。 王部长看著这一切,缓缓鼓起了掌。 掌声很轻,却像一道命令。 台下,那些年轻的导演和记者,先是迟疑,然后也跟著鼓起掌来。 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最后匯成一片潮水,淹没了整个礼堂。 两个小时后,研討会结束。 陈砚走出礼堂,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陈导,您今天的发言是否意味著对第五代导演的全面宣战?” “陈导,您认为自己是第七代导演的领军人物吗?” 陈砚一言不发,在保安的护送下走向路边的车。 苏晚等在车旁。 他上车前,苏晚走上前,她的指尖轻轻触碰陈砚的衬衫领口。 “领带歪了。” 她低著头,神情专注,將那个温莎结一点点向上推,直到贴紧陈砚的喉结。 陈砚没动,看著她发顶的旋。 不远处的树荫下,林清秋穿著一件单薄的长袖,手里抓著一张被汗浸透的电影票根。 她看著苏晚为陈砚整理好衣领,看著陈砚弯腰钻进车里。 车窗升起,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轮碾过路面的枯叶,悄无声息地离去。 林清秋站在原地,很久。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张被捏得发皱的票根。 上面印著五个字。 导演:陈砚。 她將票根塞进裤兜,转身,走向人潮汹涌的地铁站。 车內。 陈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吴刚从后视镜里看著他:“老陈,下一步干什么?” 陈砚的手指,在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那里,藏著一张来自津门的、泛黄的信纸。 “通知林淑芬,庆功宴可以开了。”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 “另外,以砚文化的名义,对外宣布,我们的第一条院线,正式成立。” “至於帐……” 陈砚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才刚收了个利息。” 第103章 坎城请柬,名利终局 崑崙饭店,顶层旋转餐厅。 没有喧囂的庆功宴,只有一张能俯瞰整座京城夜景的圆桌。 桌边只坐了四个人。 陈砚、林淑芬、十里传媒的折顏、邵氏影业的邵綰。 吴刚和白真站在各自老板的身后,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 林淑芬穿著一身暗紫色旗袍,指间夹著细长的女士香菸,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 “赵明海签字了,一块钱。” 她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陈砚,你这一刀,比我想像的狠。” 桌子中央,一份文件被推到陈砚面前。 《明海影业旗下院线资產转让协议》。 受让方: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转让金额:壹元整。 陈砚没看文件,他切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不紧不慢。 “他的命,不止这个价。但他的脸面,只值一块钱。” 折顏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气:“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赵明海背后的人,还没倒。” “所以我请各位来。” 陈砚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吃完这顿饭,京城影视圈,该换个坐法了。” 邵綰掐灭了烟,身体前倾,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闪著光。 “你想怎么换?” 陈砚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文件,分別推到三人面前。 “明海倒了,他旗下的院线、宣发渠道、艺人经纪,都是无主之地。” “我要三家核心影院的绝对控股权,以及未来我所有电影百分之五十的排片。” 陈砚靠在椅背上,环视三人。 “剩下的,你们分。我只要这三样。” 林淑芬拿起文件,迅速翻看,脸色变了又变。 这已经不是合作,这是陈砚在给他们划分蛋糕。 而他自己,拿走了最肥美的那一块。 “陈砚,你的胃口太大了。” 邵綰的声音冷了下来,“凭什么?” “凭这个。” 陈砚从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旧帐本。 正是从津门钟楼下,哑巴尸体手里拿到的那本。 折顏的眼神凝住,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陆海明的催命符,现在也是各位的护身符。” 陈砚的手指在帐本上轻轻敲击,“赵明海洗的钱,走的是谁的帐,流进了谁的口袋,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它放在这,各位的位子,才能坐得安稳。” 餐厅里陷入死寂。 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桌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寂静。 许久,折顏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我同意。” 邵綰看著陈砚,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林淑芬长出一口气,苦笑著摇头:“我早就上了你的船,现在想下也晚了。” 她拿起酒杯:“合作愉快。” 陈砚没有举杯,他站起身。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帐单,记在砚文化帐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哦,对了。” “《雷鸣》的庆功宴不办了,我没时间。”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吴刚紧隨其后。 餐厅里,只剩下三个面面相覷的大佬,和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帐本。 “疯子。” 邵綰低声骂了一句,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黑色桑塔纳驶出酒店。 “老陈,回公司?” 吴刚问。 “不,去北影厂。”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陈砚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桌上那本帐册,他只给他们看了前十页。 后面那些更深、更黑的秘密,他留下了。 那不是护身符,那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北影厂一间老旧的放映室外。 苏晚和林清秋正等在那里。 “陈导。” 林清秋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还穿著练功服。 “法国的拷贝,送到了吗?” 陈砚问。 苏晚递过来一个厚重的金属箱:“刚到,二十四小时专人护送。我检查过了,是最高规格的imax版本。” “开箱,验片。” 放映室內,巨大的银幕亮起。 没有龙標,没有片头,第一个镜头就是林清秋在废墟中爬行的那张脸。 极致的痛苦,极致的坚韧。 林清秋站在黑暗里,看著银幕上的自己,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被拍成这样。 陈砚没看银幕,他的耳朵在捕捉放映机转动的声音,以及音响里传出的每一个细节。 “第十三分钟,风声音轨过重,压住了她的呼吸声,重调。” “第二十七分钟,这个空镜的色调太暖,调冷一度。” “……” 他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挑剔著每一个像素,每一帧画面。 一个半小时后,全片放完。 放映室里一片寂静。 “剩下的,你们盯著改。” 陈砚脱下外套,扔给苏晚,“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他转身准备离开,苏晚却叫住了他。 “陈砚。”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標誌的白色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很厚,质感坚硬。 “一个小时前,法国大使馆的人亲自送来的。” 陈砚接过信封,入手微沉。 他用手指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纸。 不是信。 是一张烫金的请柬。 卡纸的正中央,是一片金色的棕櫚叶图案,繁复而典雅。 下面是一行法文手写体。 苏晚低声翻译:“克罗塞特大道,在等待一位真正的作者导演。” 请柬的落款,是坎城电影节主席,吉尔·雅各布的亲笔签名。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另,组委会诚挚邀请您的作品《雷鸣》,入围主竞赛单元。” 林清秋捂住了嘴,眼泪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 主竞赛单元。 那是全世界所有导演的终极梦想。 陈砚看著那片金色的棕櫚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將请柬重新塞回信封,递给苏晚。 “收好。” 他走出放映室,吴刚已经把车发动。 “老陈,天快亮了,去哪儿?” 陈砚坐进后座,报出一个地址。 “北电,家属院。” 车子启动,匯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陈砚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个红色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里面没有罪证,没有黑料。 只有一份名单。 一份从《雷鸣》项目启动开始,所有参与投资、发行、宣传,在背后支持或下注的人员名单,以及他们各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这里面,有他的盟友,也有他的敌人。 这是他亲手绘製的,一张京城影视圈的权力地图。 天色微亮时,桑塔纳停在了一栋老旧的教职工楼下。 副校长严怀忠穿著一件旧大衣,正站在楼门口抽菸,脚下已经落了一地菸头。 他看见陈砚下车,把菸蒂在墙上摁灭。 “想好了?” 严怀忠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砚没说话,径直走上台阶,將那个红色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严怀忠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手指抖了一下。 他抬头,死死盯著陈砚的眼睛。 “你知道你给我的是什么吗?这是颗雷,能把半个京城炸上天!” “我知道。” 陈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把它交给国家。” 严怀忠合上文件夹,胸口剧烈起伏。 他明白了。 陈砚不是来举报,他是来“投诚”。 他把所有人的把柄,连同自己的,全部上交。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退出这场骯脏的游戏。 这也是在逼自己。 从今天起,他在国內再无根基,再无退路。 “你这是何苦?” 严怀忠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痛心。 陈砚转过身,看向东方地平线上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 “严校长,有些人跪得太久了。” “我想站著,去把那个奖拿回来。” 第104章 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严怀忠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红色的文件夹。 他没多问,把东西塞进大衣內侧,用胳膊夹紧。 “陈砚,这步棋走完,你身上这层皮,想洗都洗不乾净了。” 陈砚站在台阶下,看著远处操场上晨练的学生。 “皮不重要,骨头在就行。” 严怀忠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那栋吱嘎作响的教职工楼。 皮鞋磕在铁板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吴刚发动车子,黑色桑塔纳匯入车流,不带起一丝波澜。 两个小时后,一则消息引爆了京城整个上流圈。 明海集团董事长赵明海,在办公室被经济犯罪调查科的人带走。 集团股票瞬间跌停,所有资產被冻结。 风暴中心的陈砚,此刻正坐在北电第二食堂的条凳上。 面前一个白瓷大碗,刚出锅的炸酱麵,豆芽青豆铺得满满当当。 他掰开一瓣大蒜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辛辣的汁水混著面酱的咸香,在口腔里炸开。 食堂里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赵明海进去了,明海集团完了!” “谁干的?这手也太黑了,一夜之间啊!” “还能有谁,你看那边吃麵內主儿。” 几道复杂的视线投过来,又飞快地移开。 一个端著餐盘的年轻助教,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来。 他是梁怀教授的博士生,前几天还在校报上发文,痛批《雷鸣》是艺术的糟粕。 “陈导?” 助教脸上挤出僵硬的笑,“我是小刘,上次研討会……” 陈砚没抬头,筷子搅动著碗底的面,酱香更浓了。 “面不错,酱给少了。” 助教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您、您慢吃,我那边还有同学。”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 陈砚吃完最后一口面,用餐巾纸抹了抹嘴,推开碗,走向水槽。 苏晚穿著一身干练的灰色小西装,等在食堂门口。 她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神色却不见喜悦,反而有些凝重。 “三家核心影院的工商变更办好了,牌子早上八点就掛了出去。” 她递过一份公函。 上面“砚影院线”四个公章红得刺眼。 “但是……”苏晚压低声音,“出事了。” “说。” 陈砚擦乾手,接过公函。 “刚接到印片厂的电话,我们的拷贝加印申请,被版权局扣了。” 苏晚的语速很快,声音里透著一股急火。 “理由是接到行业协会举报,说我们拍摄过程存在劳动爭议。现在全国的院线都在等米下锅,拷贝送不到,排片全是空的!林淑芬那边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陈???把公函折好,塞进口袋。 “谁的主意?” “不知道,但这份通知是下午两点刚下的,签发人是版权局的周主任。我查了,举报的那个行业协会,名誉会长是梁怀。” 陈砚的脚步停住。 那些以为已经被碾死的臭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从阴沟里爬了出来。 “回公司。” 半小时后,砚文化传媒会议室。 气氛压抑。 “我刚跟周主任通过电话,”苏晚放下话筒,脸色难看,“他说这是例行公事,让我们等通知。” “等?” 一个发行部门的经理猛地站起来,“陈导,多等一个小时,我们就得多损失上百万的票房!《雷鸣》这口气要是断了,再想续上就难了!” 陈砚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吴刚。” “在。” “备车,去版权局。” 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苏晚,通知印片厂,机器不要停。今天晚上,我要看到第一批一千个拷贝装车。” “可是批文……” “我去拿。” 白色行政楼下,门卫伸出手臂拦住陈砚。 “下班了,不办业务。” 陈砚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楼梯。 “我找周主任。” “周主任在开会,谁也不见!” 门卫在后面喊。 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而得意的声音。 “年轻人,太狂,不懂得尊卑。总得有人敲打敲打,教他点规矩。” 是梁怀。 陈砚停在门前,脚尖抵住门缝。 他抬脚,用力一踹。 “砰!”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房间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梁怀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他对面,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正是周主任。 “陈砚?谁让你进来的!保安!” 周主任又惊又怒。 陈砚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盯著周主任的眼睛。 “谁,扣的申请?”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是……是例行检查,有人举报,我们得按程序办事。” 周主任避开他的视线,结结巴巴地解释。 “程序?” 陈砚的视线转向梁怀。 梁怀此刻已经镇定下来,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砚,这里是国家单位,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电影圈有电影圈的辈分,你还没去坎城呢,就想在京城自立门户,谁给你的胆子?” 陈砚笑了。 他拉过一张椅子,反著跨坐上去,手臂搭在椅背上。 “梁教授,陆海明倒了,你托他关係在通州批的那块地,后续资金谁给你掏?” 梁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指著陈砚,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陈砚从风衣內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津门那本黑帐的复印件,他轻轻拍在桌面上。 “梁氏建筑,諮询费,两百万。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艺术諮询,值这个价?” 周主任的呼吸停滯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梁怀,又看看桌上那张薄薄的纸。 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掛钟“咔噠、咔噠”的走动声。 陈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掉笔帽,递到周主任面前。 “这份申请,现在,能签吗?” 周主任的手抖得厉害,他接过钢笔,几乎是把笔尖戳在纸上,在那份加印申请单上,划下了“准予通过”四个字。 墨水因为手抖,洇开了一片。 陈砚拿回申请单,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他站起身,走到失魂落魄的梁怀面前。 “梁教授,”他弯下腰,凑到梁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茶凉了,京城的规矩,也该换了。” 说完,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苏晚和吴刚正在走廊里焦急地等待。 陈砚扬了扬手里的纸。 “通知印厂,连夜开工。” 三人快步走下楼梯。 刚出大楼,一辆邮政的摩托车疯了一样衝到门口,一个穿著迷彩服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跳下车。 是吴刚手底下的小兄弟,被派去津门协助梁启年。 他满脸是汗,嘴唇发白,声音里带著哭腔。 “陈导!吴哥!出事了!” 陈砚停住脚步。 “津门那边……梁警官他……他失踪了!”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捏得变形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今天早上,在梁警官住的招待所门口发现的。” 陈砚接过信封,撕开。 里面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张带血的塑料卡片。 是《雷鸣》剧组的入场证,上面的照片,正是梁启年。 照片上,被人用红色的油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叉。 第105章 被阉割的拷贝 那张带血的塑料卡片,躺在陈砚的掌心。 乾涸的血跡是暗褐色,黏在梁启年那张僵硬的笑脸上。 吴刚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卡片前停住,微微发抖。 他拿过证件,低头看著,肩膀的肌肉绷成一块硬石。 “老陈,我去津门。”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著某种东西,“带上人。” 陈砚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他们要的就是你过去。我们一乱,拷贝就真发不出去了。” 吴刚眼圈发红,盯著那张卡片上的血跡。 “老梁是为那本帐出的事。他人现在不明不白,这事儿平不了。” “平得了。” 陈砚收回手,把带血的证件叠好,放回信封,揣进风衣內袋,紧贴著胸口,“战场不在津门,在bj。” 他转向吴刚,声音压低。 “半小时,把你以前燕京武行的兄弟都叫过来。换上干活的旧衣服,別带任何东西。” “要多少人?” “能叫来多少,就要多少。至少两百个。” 陈砚说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电影节目管理中心。” 苏晚坐在副驾,刚掛断电话,神色紧绷。 “印片厂回报,拷贝加印的数字母版被管理中心以机房电路故障为由扣留。办事员姓刘,半小时前关机,人找不到了。” 黑色桑塔纳碾过减速带,车身顛簸了一下。 陈砚闭上眼。 “梁怀的手,比我想的还长。” 电影节目管理中心,朝阳区一栋安静的白色小楼。 几辆绿色的大巴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对面。 车门推开。 一股生硬沉默的气息,让整条街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门口抽菸的保安扔掉菸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警棍,却没敢上前。 陈砚推门下车,穿过沉默的人墙,走到保安室窗前。 “《雷鸣》导演,陈砚。我来取回电影的数字母版。” 保安看著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喉结上下滚动。 “刘、刘科长说机房检修,你们……你们这是想干嘛?” “取片。” 陈砚看了一眼手錶,“他们是剧组后勤,负责保障母带运输安全。” 他不再理会保安,径直走进办公楼。 苏晚抱著一摞文件,紧隨其后。 二楼,技术科办公室。 刘科长正用指甲剪修著小拇指的指甲,桌上的內线电话响个不停,他置若罔闻。 门被推开。 陈砚走进来,拉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刘科长手一抖,指甲剪掉在地上。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陈砚朝窗外指了指。 “楼下两百个人等著。刘科长,电路还没修好?” 刘科长俯身去捡东西,再直起身时,脸上换了一副冷笑。 “技术问题,说不准。可能一星期,也可能一个月。陈导是搞艺术的,该懂精工出细活。” 苏晚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版权局下午两点签发的加印许可。刘科长,无故扣留母版,属於行政违约。” 刘科长瞥了一眼文件,靠回椅背。 “版权局管批,我们管技术。技术上出问题,印出来的都是废片,你负责?” 他斜睨著陈砚,慢条斯理地说:“陈导,路走太快,容易摔跤。梁教授也是为你好,现在的年轻人,作品戾气太重,不符合大环境。” 陈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著名火柴点燃。 火苗在他和刘科长之间跳动。 “梁怀给了你什么?” “你说话注意点!这是污衊!” 刘科长提高了音量。 “生意而已。” 陈砚吐出一口烟,“陆海明进去了,梁怀在通州那块地,谁给他填坑?你现在帮他,图什么?一堆烂尾楼的砖头?” 他起身走到窗边,楼下两百个男人站得笔直,夕阳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坚硬的边。 “楼下这些人,大多是退伍兵,等著这笔拷贝的宣传费发餉。” 陈砚转过头,看著额头开始冒汗的刘科长。 “他们拿不到钱,可能会在中心门口扎营,吃住都在这儿。到时候记者来了,標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你……你这是威胁!”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发生的事实。” 陈砚將菸头按进刘科长的茶杯,水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刘科长手抖著按下免提。 “刘建国!你门口怎么回事?分管局长的车都堵在路口进不来!” 电话里是上级的咆哮。 刘科长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砚拿起他的手机,放到他面前。 “现在给机房打电话,电路应该修好了。” 十分钟后。 一个技术员抱著一个金属手提箱走进办公室。 《雷鸣》的数字母版。 刘科长跟在后面,手里捏著一份盖了红章的纸,脸色灰败。 “片子,你可以拿走。” 他的声音虚弱,“但根据专家组的评审意见,片中废墟那段三分钟的长镜头,必须刪掉。理由是……引起部分观眾生理不適。” 陈砚接过箱子,没看他,而是拿过那份意见书。 梁怀的亲笔签名,笔锋刻板。 “刪掉这三分钟?” 陈砚问。 “对。” 刘科长找回了一点底气,“刪了,全国的印片厂才能开机。不刪,你拿著母版也没用,没有院线敢放。” 苏晚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是整部电影的戏眼。 陈砚看著那张纸,没有撕。 他只是將那份意见书仔细地对摺,再对摺,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 “陈砚!你……”刘科长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陈砚拎著箱子走向门口,停步,回头。 “告诉梁怀。” “少一秒钟,我就带原片去坎城,在开幕式上当著全世界媒体的面宣布退赛。” “我会告诉他们,一部入围主竞赛的电影,因为这三分钟,在它的祖国被阉割了。” “到时候,丟脸的,可就不止我一个。” 他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迴响。 下楼时,苏晚快步跟上,手心全是汗。 “陈导,真要退赛?” “他不敢赌。” 陈砚推开大门,门外两百人依旧静立。 吴刚看到他手里的箱子,右手在空中一挥。 “撤!” 人群迅速散开,安静有序地登上大巴,不到五分钟,街道恢復了原样。 半夜一点,砚文化办公室。 苏晚推门进来,神情紧绷。 “陈导,严校长的电话。” 陈砚接过听筒。 “严校长。” “你太衝动了!” 严怀忠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梁怀连夜联络了贺平、张艺非他们七个老导演,联名写了封信,直接递到上面去了。” 陈砚握紧听筒,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內容?” “说你挟洋自重,以艺谋私,破坏行业审查纪律。” 严怀忠停顿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上面批了四个字——『依规严肃处理』。” “严肃处理?” 陈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梁怀在放话,要收回《雷鸣》的公映许可证。你唯一的活路,是马上刪掉镜头,去给贺老他们登门道歉。” 陈砚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不可能。”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 “那你准备怎么办?这次,我兜不住了。” 陈砚放下电话,他看到办公室角落里,林清秋还在光著脚,对著镜子练习那个在废墟里爬行的动作,膝盖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跡。 她仿佛不知疼痛,一遍遍重复,眼神执拗。 “苏晚。” “在。” “通知宣传部,把《雷鸣》废墟那段三分钟的未刪减片段,发给国內所有主流媒体和各大高校bbs。” 苏晚身体一震:“这会彻底激怒他们的。” “要的就是激怒。” 陈砚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尖点在津门的位置,“另外,去查一件事。陆海明在津门那个钟楼项目,现在的承建商,掛的是谁的名字。”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闷雷滚滚而来。 吴刚从外面进来,將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布包放在桌上。 “兄弟们都没走,在楼下车里。” 他看著陈砚,“隨时能用。” 陈砚看了一眼布包,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二十一分。 无数个拷贝,正在印片厂的流水线上诞生。 每一个,都是他投向旧时代的炸弹。 门被猛地推开,张远冲了进来,他跑得太急,扶著门框喘气,脸上没有血色。 “陈哥!不好了!” “印片厂门口来了警察!说是接到举报,我们的拷贝內容违规,要查封生產线!” 陈砚眉梢一动,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烫金的坎城请柬,夹在指间。 “吴刚。” “在。” “带上人,去印片厂。”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大步向外走去。 “我倒想看看。” “今晚,谁敢封我的电影。” 第106章 所谓的「长辈尊严」 陈砚踩在印片厂门口湿漉漉的碎石地上。 三辆警车横在铁门前,蓝红交替的灯光打在他的风衣上,忽明忽暗。 一名穿著制服的干事上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陈导演,接到举报,这里的拷贝內容涉嫌违规,生產线必须停工检查。” 陈砚脚步没停,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声响。 他抬起手,那封烫金的坎城请柬在灯光下反射出亮色。 “看清楚落款。” 他把请柬递到干事眼前,声音盖过了后方卡车的引擎声。 “主竞赛单元,外贸部掛名的项目。” “手续不全?还是內容违规?” 干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金色的棕櫚叶移向陈砚身后的吴刚。 吴刚侧身一招手,两百个穿著旧工装的男人向前一步。 两百双布鞋踏地的闷响,让空气都沉重下来。 “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只是执行。” 干事后退半步,视线扫过那些沉默的壮汉。 “回去告诉下命令的人。” 陈砚收回请柬,指著身后正在转动的印片机组。 “这些机器,今晚一秒钟都不会停。” “谁想封,让他亲自拿著红头文件来签单子。” 说完,他转身跨进厂区。 次日上午九点。 北京饭店,三楼会议室。 实木门紧闭,走廊里站著几个掛著工作证的年轻人。 “华语电影健康发展座谈会”的横幅掛在主席台上方。 台下,贺平坐在中央,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 梁怀坐在他左手边,脸色灰败。 “老贺,这步棋要是输了,咱们的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贺平放下烟,指尖在桌面敲击。 “规矩就是规矩。年轻人拿个外国奖就想掀桌子,没家教。” 他看向后方架好的几台摄影机,那是他请来的行业媒体。 “今天,就是要正一正这个风气。《雷鸣》的宣发手段,扰乱了市场秩序,必须给个交代。” 话音刚落,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砚穿著黑色呢子大衣走进来,他脊背笔直,眼下的黑圈说明他一夜未眠。 苏晚提著一个黑色公文包,跟在他身后。 满屋子的导演、教授都转过头,视线集中在门口。 “陈砚?这里没邀请你。” 周主任站起来指著他,手腕还在发颤。 陈砚没理他,径直走向主席台,拉开一张空椅坐下。 “华语电影的发展,少了我这个主竞赛入围导演,这会开得有什么意义?” 他靠著椅背,从苏晚手里接过一份表格,甩手扔在桌上。 表格滑行,停在贺平面前。 “《雷鸣》海外版权的预售额,刚出的传真。” 贺平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让他眼皮一跳。 三百万美金。 仅仅是欧洲三个地区的保底发行额。 “假的。你用来钓鱼的假数据。” 贺平冷笑,把表格推开。 “陈砚,不谈钱,谈艺术。我看过你的片子,那三分钟的长镜头,是多余的暴力奇观,破坏了敘事节奏,脱离了我们建立的视听审美。” 陈砚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 “贺导说的审美,是指你刚杀青的《春归》?” 他直视贺平,语气平直。 “我看了你的粗剪大纲。第五分钟,远景切特写,光影逻辑断裂,用的是八十年代的舞台剧打光。第十二分钟,女主角过门槛的调度,镜头推得太刻意。你所谓的视听逻辑,是原地踏步了二十年,还指望观眾为陈腐的情怀买单。” 贺平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茶杯。 “你懂什么叫拉片?你敢说我的镜头有问题?”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块u盘,扔在桌上。 “这里有你那部戏的前三场,我用你的原始素材重新剪了一个版本。长焦和广角的切换,我做了透视修正。贺导,艺术靠的是技术,是感知力,不是年纪。” 会场一片死寂。 只有记者的快门声在响。 “陈砚,你这是侮辱前辈!” 梁怀拍著桌子站起来。 陈砚侧过头,眼神冷漠。 “前辈受尊重,是因为走在前面,不是挡在路中央。” 他站起身,扣上风衣扣子。 “既然是座谈会,我也提个意见。从今天起,砚影院线下属所有影厅,永久下架任何公开詆毁《雷鸣》、干扰正常生產的製片公司作品。” “苏晚,名单。” 苏晚將一份名单递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砚影院线刚起步,三家核心影院占据了京城百分之十五的高端票房。各位要保住尊严,可以试试,没有这百分之十五,能不能活得滋润。” 陈砚说完,推开椅子向外走。 “陈砚!你这是自绝於行业!” 周主任在后面喊。 陈砚走到门口,停步,没有回头。 “不是我自绝於你们,是时代在淘汰你们。別等坎城闭幕式开了,才发现自己手里连一张入场券都没有。” 他拉开门,阳光照进阴暗的会议室。 电梯里。 苏晚长出一口气。 “陈导,海外预售那个额度……万一他们去核实……” 陈砚看著镜面里的自己,理了理领口。 “他们核实不了。海外合同有一周静默期,足够我们的拷贝铺满全国。贺平会联繫坎城,那才是我要的东西。” 电梯门开。 吴刚守在门口,神色匆匆。 “老陈,津门有信儿了。” “说。” “在老钟楼下挖到一个铁盒子,里面不是帐本。” 吴刚凑近,声音压低,“是一份名单,还有一盘老式录音带。名字里……有贺平。” 陈砚脚步顿住。 他接过吴刚递来的一个生锈的金属圆筒,触感冰凉。 “回印片厂。” 他声音发冷,“把录音带转成数字格式。我要听听,这位华语电影的脊樑,当年是怎么在津门工地上分帐的。” 当晚十点。 砚文化传媒,剪辑室。 电脑屏幕上,音轨波形跳动。 音箱里传出电流声,隨后是一个男人尖锐的声音。 “这块地……不能再填了,底下有七个人!” 另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响起。 “贺导演,你的剧组需要这笔赞助费,足以让你去柏林拿奖。把摄影机架好,这叫艺术的献身。” 陈砚按下停止键。 苏晚站在阴影里,脸色发白。 “这是贺平的声音。” 陈砚走到窗边,对面大楼的霓虹灯映在他脸上。 “二十年前的一场献祭,换了他一个银熊奖。他所谓的长辈尊严,是踩在骨头上立起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严怀忠的私人电话。 “严校长,我这里有一段旧电影的『音效素材』,想请你鑑赏一下。” 陈砚说完,將话筒对著音箱,再次按下播放键。 电话那头,严怀忠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与此同时。 贺平家里,客厅没开灯。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机闪著雪花点。 他在等一个国际长途。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贺平伸手去抓话筒,碰倒了桌上的红酒杯。 暗红的液体在地毯上渗开。 “喂,吉尔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一阵刺耳的电子杂音,和一段二十年前的对话。 “……把摄影机架好,这叫艺术的献身。” 贺平手中的话筒滑落在地。 他盯著黑暗中的电视屏幕,雪花点里,一个年轻人的脸一闪而过。 是陈砚。 贺平张著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低沉的雷声滚过京城的上空。 陈砚站在办公室窗前,手中握著那盘磁带。 他一用力,塑料外壳碎裂,黑色的磁条散落一地。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吴刚发动了车子。 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直指前方。 那一刻,陈砚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刺穿了这片旧时代的夜。 第107章 林清秋的最后一次特训 印片厂的铁门在陈砚身后关上。 吴刚带著两百个沉默的男人,像一堵墙,隔绝了门外闪烁的灯光和那个脸色发白的制服干事。 厂房內,机器轰鸣。 绿色的胶片盒在传送带上流动,发出规律的碰撞声。 陈砚没说话,只是沿著生產线走了一圈,手指从冰冷的铁皮机壳上划过。 確认一切运转正常后,他转身离开。 车驶出工业区,凌晨三点的京城空无一人。 他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砚文化传媒的楼下。 三楼,练习室。 巨大的落地镜前,林清秋光著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著那个在废墟中拖行身体的动作。 汗水浸透了她的背心,勾勒出嶙峋的蝴蝶骨和几块尚未消退的淤青。 门被推开。 林清秋动作一停,撑著地板站起来,下意识地想挺直腰背。 因为旧伤,她的身体有轻微的不平衡。 “陈导。” 她低著头,声音里带著疲惫。 陈砚把一个黑色的硬纸盒放在房间中央的木凳上。 “去坎城的名单定了。你,我,苏晚。” 林清秋的肩膀塌了下去,视线落在自己布满薄茧的脚趾上。 “我……我穿不了高跟鞋。” 她小声说,“那些报导都写了,我没有气质,会给您丟脸。” “气质是摄影机给的,不是报纸给的。” 陈砚的语气没有波澜,“打开它。” 林清秋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件纯黑色的真丝长裙,没有任何装饰,剪裁利落,面料在灯光下泛著沉鬱的光泽。 “换上。” 陈砚说完,退到门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十五分钟后,门开了。 林清秋走了出来。 长裙包裹住她,只露出苍白的脖颈和因长期训练而显得有力的肩膀。 她赤著脚,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陈导,我穿不出感觉。” 陈砚绕著她走了一圈,停在她右侧。 他伸手,抓住裙摆上一道极其隱蔽的开叉缝线。 刺啦—— 布料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开叉从脚踝一直裂到大腿。 林清秋身体一僵。 “你不需要学別人在红毯上笑。” 陈砚指著她裸露出的右腿,那里有一道从膝盖延伸到腿侧的狰狞伤疤。 “坎城要看的,是这个。” 他退后几步,双手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取景框,对准她。 “眼神低下来,別找镜头。” “想一想那些人指著你的伤疤,说你这辈子都完了的样子。” “你的价值不是漂亮,是不甘心。” 林清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自卑和討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乾燥的狠厉。 她迈开步子,赤脚走在地板上,步子很大,带著掠夺般的侵略感。 撕裂的裙摆隨著她的动作翻飞,那道伤疤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停。” 陈砚放下手,“到了卢米埃尔大厅,你就这么走。你走在最前面。” 林清秋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陌生到让她心慌。 “陈导,这样……能贏吗?” “贏的不是衣服,是你的骨头。” 陈砚说完,走向电梯。 苏晚早已等在阴影里,一身灰色西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机票和护照。” 她递上两个信封。 “公司的事?” 陈砚接过,没看她。 “王建国已完成对赵明海三家影院的协议收编,百分之五十的排片权写入合同。贺平的录音备份已通过加密渠道送达严校长处。” 苏晚匯报工作,语速平稳。 她顿了顿,递上一张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法国方面確认了展映序列。” 苏晚的手指,按在一行法文上。 陈砚的视线落了过去。 主竞赛单元评委会名单。 在一长串外国名字的末尾,他看到了两个汉字:贺平。 陈砚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他没说话,只是用指尖把菸捲碾成了碎片,菸丝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昨晚接到的通知,已经飞巴黎了。” 苏晚的声音很低,“他是评委,拥有打分权。这对我们很不利。” 陈砚走进电梯,按了负一楼。 “他当评委,不是坏事。” 电梯门合上,在狭小的空间里,陈砚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他不亲自下场,世人怎么知道华语影坛的这根『脊樑』,烂到了什么地步。” “通知吴刚,把津门那几本洗钱的帐本原件带上。一起去坎城。” 苏晚抬头,有些不解:“那是国內的案子。” “坎城的记者比评委多。” 陈砚看著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轮廓,“我要在颁奖之前,让全世界看看,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导演,他的艺术是用什么换来的。” 电梯门打开。 陈砚走向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现在去机场?” 苏晚跟上。 “不,去版权局家属院。” 陈砚坐进驾驶座,“梁怀还在等贺平的消息。走之前,我要让他把他那个『生理不適』的刪减建议,亲手吞回去。” 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白雾。 车轮在地下车库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黑色的桑塔纳冲了出去。 凌晨的街道,一辆飞机正从城市上空划过,航线指向欧洲。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旧式居民楼下。 三楼的窗户还亮著灯。 陈砚拎著一个装有磁带碎片的金属筒,下了车。 “他会的。” 他对著车里的苏晚说了一句,走进了黑暗的楼道。 感应灯隨著他的脚步依次亮起,又熄灭。 他站在三楼的防盗门前,没有按门铃,而是抬起拳头,重重砸在铁门上。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口。 许久,门后传来一个衰老的声音:“谁?” “北电,陈砚。” 陈砚的声音穿透铁门,“找梁老师,借一盘二十年前的录音带。” 门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三十秒后,锁芯转动,门开了一条缝。 梁怀蜡黄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穿著睡衣,眼神浑浊。 “你疯了。” 陈砚用肩膀撞开门,径直走进客厅。 他关掉电视机里正在重播的颁奖典礼,將那个金属筒放在茶几上。 “贺平去坎城当评委了。” 梁怀扶著沙发坐下:“我知道。他有一票否决权,你拿不到奖。” “我不是去拿奖的。” 陈砚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我是去送他上路的。” 他指著那个金属筒:“二十年前,津门钟楼,七条人命。其中一个,叫梁小满。你弟弟。” 梁怀的呼吸停住了。 陈砚抽出一张复印件,扔在他面前。 是那份分帐名单的最后一页,上面写著:补偿款结余,梁怀领用,伍万元整。 “贺平用七条人命换了银熊奖,你用你弟弟的骨头,换了北影厂的一个编制。” “梁老师,你教了一辈子视听语言,午夜梦回的时候,听不见地基里的声音吗?” 梁怀捂住胸口,从沙发滑到地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陈砚站起身,將一份列印好的《刪减建议撤回申诉书》和一盒红色印泥扔在他脚边。 “贺平要在坎城审判我,我就在卢米埃尔大厅,把这段录音公之於眾。” “签了它。我可以考虑在闭幕式之后,再把原件交给警察。” 梁怀颤抖的手指蘸上红色的印泥,重重按在纸上。 那枚指纹,像一滴凝固的血。 陈砚收起文件,转身离开。 晨光照进楼道。 他坐回车里,发动汽车。 就在车子匯入主路的瞬间,苏晚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彻底变了。 “陈导。” 她握紧手机,“法国急电。坎城官网调整了排片表。” 陈砚看著前方的路,没说话。 “《雷鸣》的首映,被挪到了闭幕式前一天的凌晨两点。是『幽灵场』。” 苏晚划著名手机屏幕,声音发紧。 “还有……官方更新了评委会的补充说明。” “贺平除了是评委,还被增补为……本届主竞赛单元,评审规则仲裁委员会,副主席。” 陈砚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速表的指针越过红线。 “很好。” 风声灌进车窗,他的声音却异常平稳。 “幽灵场,才听得清雷声。” 第108章 克罗塞特大道的风 尼斯机场,出口。 苏晚掛断电话,听筒里的忙音格外刺耳。 “没人接。” 她看向腕錶,“礼宾车迟到两个小时十五分钟,组委会联络官失联。” 吴刚从拥挤的接机人群中走回来,他身后,几个穿著西装、掛著蓝色工作证的男人將手里的接机牌揉成一团,塞进了垃圾桶。 “老陈,车不会来了。” 吴刚的声音很沉。 林清秋靠著行李车,下意识地调整站姿,让受伤的右腿不必承重。 地中海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去马丁內斯酒店。” 陈砚拎起装有底片的铝盒,走向计程车停靠点,“请柬地址不变。” 半小时后,三辆计程车停在马丁內斯酒店门前。 旋转门后,前台接待员接过苏晚递上的护照,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动作停住。 “抱歉,苏小姐。” 他將护照推回,“《雷鸣》剧组的预订,半小时前已被系统取消。” “谁的指令?” 陈砚走到柜檯前,手指在冰冷的大理石檯面上轻敲了一下。 接待员的视线飘向电梯的方向。 “抱歉先生,系统建议您前往马约里卡公寓,那里是备用住所。” “离电影宫三公里,老城区的民宿。” 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 “贺平住在哪一层?” 陈砚问。 接待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顶层行政套房。” “走。” 陈砚转身,带著人走下台阶,直接走向街角另一家掛著四星招牌的酒店。 房间安顿好时,已是下午五点。 房门被敲响,一个叫雷诺的白人男子走了进来,自称是高蒙影业的分销主管。 他將一本封面印著贺平与其他评委合影的《好莱坞报导》扔在桌上。 “陈先生,你们的遭遇,半个坎城都知道了。” 雷诺摊开一份合同,“凌晨两点的幽灵场,题材又这么沉重。五万美金,买断欧洲全版权,我替你们摆平后续的公关。” 苏晚正要开口,陈砚已经拿过那份合同,直接撕成两半,扔在雷诺脚下。 “我是在拒绝一个传声筒。” 陈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对方,“回去告诉给你底价的人,他的恐惧,我闻到了。” 雷诺脸色铁青地离开。 门刚关上,吴刚推门而入,反手落锁。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刚才那个法国佬出门时,有人想把这个塞进他包里,被我截了。” 信封没有署名,背面印著坎城电影节的logo。 陈砚拆开,里面是一张列印的英文报告,建议组委会覆核《雷鸣》的版权,警惕其中隱藏的政治风险。 在页脚,有一行手写的中文小字:陆某旧案,不可不防。 笔跡尖锐,鉤笔处带著下沉的力道。 陈砚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张从津门钟楼废墟找到的、染血的碎纸片。 两张纸上的字跡,如出一辙。 “这信封有股味儿。” 吴刚凑近。 一股混著檀香和老式影印粉的味道。 “一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 陈砚收起信,走到窗边。 对面酒店的露台上,几支长焦镜头正对准这里。 他拉上窗帘。 “吴刚,守好门。” “清秋,换上那件撕开的裙子。” 林清秋的眼睛亮了。 “苏晚,联繫义大利的法奇奥和德国的米勒,告诉他们,我要用五分钟的片花,换他们手里全欧洲的独立院线排片名单。” “他们不给呢?” “那就把片花直接投到克罗塞特大道的大屏幕上。” 陈砚拿起一盘备用光碟,“幽灵场还没开,先请全坎城看一场露天电影。” 他走出房间,按下电梯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长廊尽头的宴会厅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两名保全伸手拦住他。 陈砚没拿请柬,只將那张写有手写字的信纸,举到保全面前。 “告诉贺平副主席,他的信,送错人了。” 片刻,贺平穿著燕尾服走出,手里端著红酒。 “陈砚,这里不是北电,由不得你撒野。” “贺老师,”陈砚上前一步,两人距离不足半米,“我闻到你口袋里有垃圾桶的味儿,跟我刚在机场闻到的一模一样。” 贺平的眼神阴沉下去。 陈砚將那张信纸叠好,塞进贺平上衣的口袋。 “没人会去看一个死囚的电影。” 贺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砚转身,走进安全通道的黑暗里。 “死囚,也能拉响手榴弹。” 街角的咖啡馆,雨点开始敲打玻璃。 五分钟的片花放完,义大利片商法奇奥额头全是汗。 “陈,这是在玩火!高蒙已经放话,谁接谁死!” “他们越怕,这火烧得越旺。” 陈砚掐灭菸头,“名单呢?” 德国人米勒推过来一叠文件:“一个条件。首映那天,你要搞出比拿奖更大的动静。” “那天夜里两点,”陈砚收起文件,“去海边听雷。” 回酒店的路上,雨势渐大。 陈砚脚步一顿。 马路对面,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报摊前,背影僵硬,右脚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向外撇著。 陈砚的瞳孔收缩。 津门钟楼坍塌的那个雨夜,废墟旁,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站姿。 男人似乎察觉到视线,合上报纸,转身没入小巷。 “吴刚!” 吴刚如猎豹般衝过马路。 下一秒,巷子里传来一声骨头与墙壁碰撞的闷响。 陈砚赶到时,巷內空无一人。 吴刚单膝跪在湿漉漉的地上,一口血沫啐在积水中,染开一小片红色。 “是个高手。” 吴刚捂著肋骨,摊开手掌。 掌心,是一块冰冷的铁牌,上面用衝压工艺刻著一个繁体的【陆】字。 “他没跑,是专门在等我。” 吴刚咬著牙,“他在挑衅。” 陈砚攥紧那块铁牌,雨水顺著他轮廓分明的下頜线滴落。 “他不是在挑衅。” 他抬起头,望向山腰上灯火通明的马丁內斯酒店。 “他是在提醒我,债还没还完。” 第二天清晨,坎城官网一条不起眼的通知,將《雷鸣》首映场改为全开放的低价票。 “陈导,他们想让首映式变成流浪汉的收容所。” 苏晚的声音发紧。 “很好。” 陈砚整理著领口,推开酒店大门。 克罗塞特大道的风,带著咸腥的潮气。 一道黑影从墙角闪出,將一份当天的《尼斯晨报》扔在他脚下,隨即消失在雨中。 陈砚没有低头。 他看向街对面,贺平正坐在缓缓启动的礼宾车里,隔著防弹玻璃,冷漠地注视著他。 报纸头版,鲜红的法文標题触目惊心: 【中国导演涉嫌跨国洗钱,坎城组委会启动紧急调查】 配图,正是津门钟楼下的那个铁盒,里面装满了美金。 陈砚笑了。 他掏出打火机,擦燃。 黄铜外壳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光,火苗在风雨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雷声,”他对著那辆远去的车,轻声开口,“要响了。” 第109章 既然是幽灵场,那就请鬼看戏 打火机“咔”地一声扣合。 火苗熄灭。 陈砚將冰凉的金属外壳塞进口袋,看都没看脚下的报纸。 他转身,目光穿过潮湿的街道,锁定远处的电影宫。 “回卢米埃尔大厅。” 吴刚拉开车门,桑塔纳引擎低吼。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碎响。 苏晚坐在副驾驶,指尖在膝盖上无声敲击,暴露了她內心的焦躁。 “陈导,首映在明天凌晨两点,现在去会场……” 陈砚靠著后座,闭著眼,窗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飞速掠过。 “校准时间。” …… 卢米埃尔大厅,放映中控室。 一股机器散热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砚推门而入。 一名穿著蓝色工装的法国放映师坐在监视器前,头也不抬。 陈砚径直走向主机位,手指划过放映光源的调节旋钮,停在一个刻度上。 他没问,直接拉过一旁的流明检测仪,感应头贴上冰冷的反射镜片。 屏幕跳出一个刺眼的数字:3200。 “这台机器的標准输出是四千五百流明。” 陈砚的声音很平,却让放映师的肩膀僵住。 放映师扔下笔,摊开手,语气慵懒:“灯泡老化,先生,电影节的通病。” 陈砚没理他,弯腰从主机座下面拉出一根铜线。 绝缘皮上有几道崭新的划痕,是被人用工具强行短接过,限制了功率输出。 “贺平在这里待了多久?” 放映师的脚尖挪动,试图挡住地上一小片铜屑。 “他只是作为评委,检查放映环境。” “参数表。” 陈砚朝他伸手。 放映师迟疑著,递过那张被手汗浸得发皱的纸。 陈砚的视线落在参数栏。 对比度,下调30%。 在这种参数下,《雷鸣》的暗部细节会糊成一团,废墟的质感会全部消失,整部电影看上去就像用劣质dv拍的地下录像。 “吴刚。” 吴刚宽厚的身体挤进狭小的操控室,像一堵墙,堵住了门口。 “陈导?” 苏晚察觉不对,快步上前。 陈砚没回答,径直走向放映机侧面的恆温箱,拧动锁扣。 “別!” 苏晚拦在他身前,“现在拿走底片,是罢演!明天的放映就彻底完了!” “让那些人看一团黑影,才叫完了。” 陈砚拨开她的手,拧开锁扣,拎起两箱沉重的铝合金拷贝盒。 金属箱碰撞,哐当一声巨响。 “去告诉组委会,机器坏了,我们不演了。” “那明天凌晨……”苏晚声音发紧。 陈砚走出中控室,夜色浓重。 “明天凌晨两点,”他声音平静,“坎城会有光。” …… 电影宫前的台阶下,海风吹得林清秋有些站不稳。 她提著那条撕开的黑裙子,看著陈砚把两个银色箱子放进后备箱。 “演不了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 陈砚关上后备箱。 “幽灵场,不该在屋子里演。” 林清秋低下头,看著自己布满薄茧的脚趾。 “他们说,凌晨两点只有流浪汉和醉鬼。他们不会看电影,只会嘲笑我腿上的疤。” 陈砚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带到街对面的防波堤上。 脚下,是漆黑的地中海。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指著海对面,那排五星级酒店亮著灯的、巨大的白色外墙。 “明天,那里就是你的银幕。” 陈砚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冷。 “你的伤疤,会是那面墙上最亮的徽章。” 林清秋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看著那些巨大的、冰冷的建筑立面,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因伤痛而微弯的脊背。 脸上的疲惫和迷茫,被一种滚烫的东西烧尽了。 陈砚转头看向苏晚。 “人联繫上了吗?” 苏晚点头,语速极快:“在老城区地库,做户外艺术装置的。两万美金,租金加违约金,定金已付。” “带路。” …… 废弃丝绸厂的地库。 四台外壳粗糙的巨大机器摆在中央,前端是直径半米的凸透镜,像四门黑洞洞的炮口。 一名戴著护目镜的法国男人拍了拍机器的散热片:“高功率氙气雷射机,国庆日投射国旗用的。你要投多远?” “五百米。” 陈砚走过去,手指划过透镜的镀膜,“目標,马丁內斯酒店南墙。” 法国男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疯子,那里是评委和赞助商的臥室,你会被警察抓走的。” 陈砚拍了拍腰间的拷贝盒:“那是我的事。底片掛载口,能改吗?” “一小时。” 法国男人拉下护目镜,切割的火花溅开。 苏晚站在阴影里:“这么做,组委会可能会取消我们的参赛资格。” 陈砚盯著跳动的电压表:“贺平已经取消了我们的放映质量。资格,我自己拿。” 他转过身。 “苏晚,去买一百箱啤酒,找人分给马约里卡公寓那边的背包客。告诉他们,凌晨两点,海边有免费的电影和酒。” “吴刚,租两辆敞篷货车,顶棚要能承重五百公斤。” 吴刚点头,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地库门口。 ……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马丁內斯酒店,顶层行政套房。 贺平穿著深蓝色丝绸睡衣,捏著水晶酒杯,杯中是昂贵的勃艮第。 “贺老,放映室那边说,陈砚把拷贝拎走了。” 秘书站在他身后,语气轻鬆。 贺平抿了一口酒,轻蔑地笑了笑:“年轻人,沉不住气。他以为那是羞辱,其实那是他能得到的最后一点体面。” “版权局的函件,八点会准时送到组委会。只要大厅灯亮,发现台上空无一人,他陈砚就是坎城歷史上最大的笑话。” 贺平走到窗边,俯瞰著夜色中的海岸线。 沙滩上多了些人影,拎著啤酒瓶,三三两两。 “困兽之斗,花钱买点人气罢了。” 秘书不屑地摇了摇头。 贺平放下酒杯,看了眼腕錶。 “还有十五分钟,他的幽灵场就要开演了。” “去通知评委会的其他人,別忘了看明天报纸上的头版空座。” …… 楼下。 两辆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酒店五百米外的绿化带旁。 帆布拉开,四台巨大的雷射放映机露出狰狞的炮口。 陈砚站在车斗里,海风掀起他的衣角。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表。 秒针跳过最后一格。 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预热。”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四台机器的散热风扇开始疯狂旋转,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灼热的臭氧味。 沙滩上,苏晚对著黑暗中攒动的人头举起喇叭,用尽全力喊道: “雷声——要响了!” 人群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口哨和欢呼。 两点整。 卢米埃尔大厅內,灯光准时熄灭。 屏幕上一片空白。 而在室外。 四道光柱,刺破黑夜,从货车顶部猛然喷射而出。 没有巨响。 只有光。 马丁內斯酒店那堵洁白平整的南墙,被瞬间点亮。 巨幅影像。 长达五十米。 蛮横地铺满了整栋大楼的立面。 林清秋那张被特写镜头放大的、带著泥垢和汗水的脸,出现在了坎城最显眼的坐標之上。 下一秒。 电影开场的第一声闷雷,从车载的巨型音响中炸裂。 次声波顺著海平面滚滚而去。 顶层套房內,贺平手中的水晶酒杯,在巨大的共振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酒液溅满他的睡袍。 他猛地扑向窗户。 玻璃上映出的,是林清秋那双充满狠戾和不甘的眼睛。 整座马丁內斯酒店,数百扇窗户在同一时间被猛地推开。 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揉著眼睛,看向窗外。 那里没有红毯,没有评委席,只有整栋大楼都在颤抖的电影画面。 陈砚扶著滚烫的放映机底座,看向远处。 那个站在顶层窗边的身影,在雷射的映照下,显得苍白而渺小。 “既然是幽灵场,”他缓缓推上音量拨杆,“那就请鬼看戏。” 贺平扶著窗框,身体抖得站不住。 他看著那个站在货车顶上的黑影。 是陈砚。 陈砚在光柱的侧影里,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黑暗,锁定了顶层的那扇窗。 他的嘴唇动了动。 隔著五百米的黑暗,贺平却清晰地读懂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 才刚开始。 画面中,林清秋拖著伤腿在雨中爬行,每一寸肌肉的抽动都清晰可见。 整条克罗塞特大道,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一阵高过一阵的雷鸣。 秘书衝进房间,脸色惨白:“贺老,高蒙的法奇奥在楼下,他在对著电话喊……” “喊什么?” “他说,他要撤回对所有主竞赛影片的报价!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这部电影的全球发行权!” 贺平的身体重重砸进沙发。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密集的、疯狂的脚步声,正冲向他的楼层。 记者。 评委。 那些本该在明天早晨看他笑话的人,现在都来……看他的笑话。 墙上的光影中,陈砚的身影被雷射拉得极长。 像一颗钉子。 钉进了这片旧时代的废墟里。 第110章 刺向胶片的最后一柄暗箭 巷子很窄,石砖房挤压著天空,只留下一线月光。 吴刚贴著墙根移动,右手按在腰后,左手的铝合金箱子很沉。 风捲起几张报纸,在青苔石板上摩挲。 前方,传来“嗒、嗒、嗒”的声响。 一下重,一下轻,伴隨金属拐杖点地的脆响。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月光下,半张脸在帽檐阴影里,右脚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向外撇开。 “陆海明的人?” 吴刚站定,身体微弓。 男人没回答,钢製拐杖在地面划出一道弧线,声音刺耳。 “东西留下。” 他的嗓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 吴刚將一口血沫啐在地上:“过来拿。” 男人动了。 那条残废的右腿猛蹬地面,青苔炸开。 他身体贴地滑行,速度快得不像人类,拐杖化作一道黑线,直刺吴刚胸口。 吴刚不退,抬起铝合金箱子横拍过去。 “鐺!” 一声闷响。 巨大的力道顺著手臂钻进肩膀,吴刚手掌发麻。 对方借力身形一晃,左脚勾向吴刚脚踝。 吴刚后撤旋身,將箱子当作铁锤,抡向对方头颅。 男人偏头躲过,拐杖横扫。 “嘭!” 吴刚肋骨剧痛,整个人撞在墙上,砖灰簌簌落下。 剧痛中,他手指一松,箱子脱手,滑向巷子深处。 男人单手撑地,伸手抓向箱子。 就在此时,刺眼的远光灯撕裂了整条巷道的黑暗。 一辆黑色桑塔纳咆哮著衝进狭窄空间,两侧后视镜撞上石墙,瞬间粉碎。 男人动作一顿,单脚点地,身体倒飞出去,落在垃圾桶盖上。 陈砚猛踩剎车,轮胎在石板上犁出焦黑的印记。 他推门下车,拎起地上的铝盒,看了一眼捂著胸口喘息的吴刚,再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盯著陈砚,视线在铝盒上停了一秒,转身翻墙消失。 “不追?” 吴刚问,呼吸里带著血气。 陈砚掂了掂手里的盒子,神色没有变化。 “他拿不走东西。” 他將盒子放在引擎盖上,掀开锁扣。 苏晚凑近一看,里面没有底片,只有几十本厚重的法文影评杂誌。 “胶片……” “都在清秋身上。” 陈砚合上盖子,“这只是个诱饵。” 他拉开车门:“上车,记者团到了。” …… 凌晨两点十五分,坎城海滩。 上百名背包客和流浪汉攥著免费啤酒,在海风中躁动。 苏晚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对著讲机低语:“陈导,法奇奥带了三十多家媒体,连《费加罗报》和《银幕》的副主编都来了。” 陈砚坐在台下阴影里,看著林清秋。 她穿著那件被撕开的黑裙,走姿僵硬,右腿的伤疤在灯光下狰狞。 她走到陈砚面前。 “重吗?” 陈砚问。 “不重。” 林清秋摸了摸裙摆內衬的硬物,“比我的命轻。” 法奇奥满头大汗地跑来,抓住陈砚的肩膀:“陈!你疯了!警察就在那边,放映超过十分钟他们就会没收一切!” 陈砚站起身:“不需要十分钟。” 他看向那群架好设备的记者。 “我只要他们看见,坎城不敢播的东西,在这里能响雷。” 苏晚递来一只耳麦:“贺平的电话。” 陈砚按下公放。 “陈砚,停下!” 贺平的声音压著火,“只要你现在收手,我保证你的评奖资格。” 陈砚看著那些聚拢过来的好奇眼神。 “贺老师,你还是没明白。” “明白什么?” “我来坎城,就不是为了那座奖盃。” 他掐断通话,看向法奇奥:“装片,用那四台雷射机,播最后五分钟。” 法奇奥手在抖,但还是咬牙冲向放映位。 林清秋走向幕布。 她当著全坎城记者的面,低头,抓住了自己昂贵的真丝长裙。 “刺啦——” 布料碎裂。 里面,是一卷卷整齐排列的35毫米胶片,在灯光下闪著深棕色的光。 快门声瞬间连成一片,闪光灯將黑夜撕成白昼。 林清主扯下胶片,一卷卷拍在放映员手里。 她眼神冷冽,那条毁掉她生涯的伤疤,在镜头前无所遁形。 “这叫艺术。” 陈砚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 …… 马丁內斯酒店,顶层。 贺平抓著阳台护栏,骨节发青。 他猛地回头,对秘书低吼:“去找克劳德主席!告诉他陈砚在非法放映!他在搞政治游行!” 秘书拿著手机,身体在抖:“贺老,来不及了。半分钟前,法新社发了特快,標题是——《撕裂的礼裙:中国导演在海滩找回胶片》。” 屏幕上,林清秋撕开长裙的画面,带著一种原始的仪式感。 “警察……警察会动手……”贺平话音未落。 窗外,一声真正的雷鸣从地中海深处滚来。 雨点落下。 四台雷射放映机同时开启,光束没有投向幕布,而是打向了天空。 影像在坠落的雨幕和厚重的云层里扭曲、放大,一个半透明的巨人在海面上哀嚎。 那是《雷鸣》的结局,女主在大雨中折断自己的脚尖。 “喂!警察局吗?” 贺平对著电话咆哮,“我是贺平!我要举报……” “贺先生,”电话那头声音冷淡,“我们接到通知,此为非营利性艺术展示,我们无权干涉。另外,法兰西学院的几位教授正带著媒体去您的房间,想请教一封洗钱调查信的细节。” 手机从贺平指间滑落。 海滩上,陈砚站在雨里,从口袋里拿出一盘被拆开的录音带芯。 在无数镜头前,他鬆开手。 黑色的磁带细丝,在海风中散乱,飘向黑暗。 套房的门铃响起,急促,沉重。 贺平跌坐在沙发里,看著玻璃窗上自己苍白的面孔。 完了。 海滩上,电影结束。 死寂三秒后,欢呼声盖过了雷鸣。 陈砚走到浑身湿透的林清秋身边。 “贏了吗?” 她问。 “还没。” 陈砚看著那群衝过来的欧洲片商,又看向漆黑的海面,“回国,还有更大的债要收。” 远处,一辆掛著蓝色牌照的车停下。 坎城电影节主席克劳德,阴著脸走来。 他走到陈砚面前,盯著发烫的放映机:“你破坏了规矩。” 陈砚站在雨中,与他对视:“主席先生,我是来救规矩的。” 克劳德从兜里掏出一份公文,展开,声音在雨中传得很远: “陈砚导演,鑑於你……我们將撤销《雷鸣》在卢米埃尔大厅的后续映位。”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作为补偿,评审团一致决定,將《雷鸣》升级为——评委会特別关注大奖候选,並邀请你参加闭幕式红毯。” 克劳德把公文拍在陈砚胸口:“你贏了,疯子。但你得给组委会一个台阶。” 陈砚接过公文,看向那群震惊的观眾。 “明天,坎城会有更大的动静。” …… 凌晨四点,京城。 陆海明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得手了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和报纸翻动的声音。 “老板,失败了。法国那边……贺平被带走问话。还有……”秘书的声音发颤,“陈砚把那盘录音带……当著全欧洲媒体的面,毁了。” 陆海明手里的菸头烫到指尖,他没感觉。 他惨笑一声,瘫在椅子上。 “那不是毁掉。” “那是他在点火。” “烧他妈我的命!” …… 坎城,公寓。 林清秋坐在窗边,撕掉腿上的创可贴。 陈砚推门进来,递给她一瓶温热的咖啡。 “刚才在云里,我觉得我不瘸了。” 林清秋站起来,背挺得很直,“回国后,我要把那些害过我的人,一个一个从云里拽下来。” 陈砚看著她,像在看一柄淬好火的刀。 “会有那天的。” 他拿出那张从津门找到的、染血的字条,划燃火柴。 火苗吞噬了上面的字跡。 “陆海明,下一个就是你。” (本章完) 第111章 这一夜,全坎城都在听雷 “电缆在发烫。” 吴刚蹲在货车斗里,两只手死死按著跳动的电缆接头。 橡胶绝缘皮微微发软,冒出一丝白烟。 “压住。” 陈砚吐出两个字,右手握住雷射放映机的调节杆,掌心感受到机器剧烈的震动。 他再次拨动流明旋钮。 四道光柱从车顶喷薄而出,划破漆黑的海面,稳稳钉在马丁內斯酒店的南墙上。 画面在雨幕里抖动,却异常清晰。 暗部细节被强制提亮,废墟里的每一块碎石、每一个弹孔都清晰可见。 几名穿著深色制服的法国警察正穿过克罗塞特大道,朝这边奔跑。 哨子声在海风里断断续续。 高蒙影业的法奇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陈!他们在警告!” 陈砚头也没抬,眼睛盯著监视屏。 “那是公共设施,不是我的私人影院。” 他按下了音响总控开关。 沙滩上,湿冷的风捲起沙子。 林清秋站在四台音箱构成的中心点,脚下是鬆软的、浸透了海水的沙层。 她抬起头。 墙上的巨人正在咆哮,那是电影里的她,正在暴雨中试图站起来。 现实中,林清秋伸展开双臂,身体向后倾斜。 她右脚尖用力,深扎进沙子,腰部发力扭转。 黑裙在风中撕裂开来,露出她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的腿。 墙上的光影投射在她身上,光柱穿透了她的剪影,在沙滩上拉出一道巨大的阴影。 她的动作与墙上的画面重合。 墙上的她在大雨里挣扎,沙滩上的她在风里旋转。 每一个关节的扭动都带著骨骼摩擦的错觉。 “看那边!” 一名拎著酒瓶的背包客指著沙滩,张大了嘴巴。 “她在跳舞!” 人群开始骚动,闪光灯再次亮起,密集得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 马丁內斯酒店,四楼。 几名刚结束酒会的评委正准备拉上窗帘。 玻璃窗被一股沉闷的次声波震得嗡嗡作响。 一名来自瑞典的评委推开窗户。 他看到的不是雨云,而是一堵被光亮彻底占据的白墙。 画面中,一个女人正跪在泥泞里,双手挖掘著坚硬的地面。 那股压抑的、近乎自虐的美感,顺著那道强光直接刺进了他的瞳孔。 他探出身子,不顾落下的雨滴淋湿礼服。 隔壁的窗户也开了,又一扇,再一扇。 整栋酒店的南侧客房,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某种力量统一了指令。 灯光熄灭,窗户推开,人影出现在阳台上。 他们低头看向沙滩,又抬头看向墙面。 雷声在耳边滚过,浪潮在脚下炸开。 “把它关了!立刻!” 贺平推开酒店大门,踉蹌著冲向货车。 他的领结歪在一边,深蓝色睡衣外面套著一件长风衣,显得滑稽且急促。 两名负责酒店安保的法籍保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橡胶棍。 “这是非法放映!这是对电影节的褻瀆!” 贺平指著陈砚的背影,嗓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保安走到货车前,伸手抓向侧面的固定钢索。 吴刚从车斗里跳下来,身体像一堵墙,横在保安面前。 他没动手,只是解开了外套的第一颗扣子。 腰间那块陆海明的铁牌一晃而过。 两名保安愣住了。 法奇奥走了出来,他身后跟著十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是来自义大利、德国、美国的独立片商。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著烟,看著贺平。 “贺先生,如果你对这块银幕有意见,可以去找坎城市长。” 一名满头白髮的德国发行商喷出一口烟雾。 “但现在,別打扰我看电影。” 贺平胸口剧烈起伏,他转头看向陈砚。 “陈砚,你以为这样就能拿奖?你毁了自己的前途!” 陈砚转过身,手依然扶著放映机。 他看著贺平,眼神在雷射的折射下显得深不见底。 “贺老师,前途是路,我这儿只有电影。” 他指了指墙面。 “看完了,你再跟我谈前途。” 画面正好转到了最后一幕。 林清秋饰演的角色站在高耸的钟楼顶端,云层里电光闪烁。 雷声在那一刻与坎城天空的闷雷完全同步。 那种震颤,从脚底板直接钻进脊椎。 贺平看著墙上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是他二十年前见过的,那些在废墟下绝望的眼睛。 他后退了一步,撞在酒店的大理石柱上。 沙滩上的表演结束了。 林清秋倒在湿漉漉的沙堆里,胸口起伏,大口喘气。 她没有去遮掩腿上的伤,任由那些镜头对著她的残缺疯狂捕捉。 画面消失了。 雷射束缩回到炮口,货车上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海风颳过,只有海浪拍击防波堤的沉闷响声。 两百多名观眾站在沙滩上,没有说话。 酒店阳台上的评委和记者们也保持著原本的姿势。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只是咬在嘴里。 他看向马丁內斯酒店。 突然,三楼的一个阳台上,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 那不是打火机,而是一根白色的蜡烛。 紧接著,四楼,五楼,六楼。 那些原本黑暗的阳台,陆陆续续亮起了点点烛火。 这是坎城最古老的致敬方式。 当电影已经无法用言语评价时,观眾会以此献祭沉默。 “雷响过了。” 苏晚走到陈砚身边,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陈砚吐出嘴里的菸头,看向远方。 “雷响过了,该下雨了。” “陈,你这个疯子。” 克劳德主席拨开人群,步履匆匆。 他的领带有些歪,盯著那台发烫的放映机。 “你知不知道,警察局的长官刚才就在我办公室里坐著。” 陈砚从车上跳下来,皮鞋踩在湿软的草坪上。 “他看了吗?” “看了,在警车的监视器里。” 克劳德从兜里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拍在陈砚的胸口。 “这是评审团刚才全票通过的决议。” 陈砚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法文。 克劳德整理了一下衣领。 “《雷鸣》不再参加『特別关注』单元的评选。” 贺平在不远处听到这话,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雨后的泥泞里。 克劳德冷冷地打断了他。 “它被升级到了主竞赛单元,並且,组委会决定为它补办一场正式的首映礼。” “在明晚八点,卢米埃尔大厅。” 凌晨四点。 坎城的公寓內,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声。 林清秋坐在沙发里,用毛巾擦拭著头髮。 她腿上的伤痕被热水烫过,显得愈发鲜红。 陈砚递给她一杯刚煮好的热咖啡。 “觉得……这条命好像长出了一截。” 林清秋喝了一口咖啡,抬眼看向陈砚。 “明天,我就要走在那条红毯上了吗?” “不是走。” 陈砚坐在她对面,手里捏著那张从津门找到的、染血的字条。 “你是去拿回属於你的东西。” 苏晚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从传真机里拽出来的名单。 “陈导,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她语气严肃,將名单放在桌上。 “陆海明连夜拋售了明海影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接手的人是他的竞爭对手。” “他急著套现,估计是想跑。” 陈砚盯著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跑不了。” “津门那块地的所有手续,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严校长的桌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坎城的黎明正在海平面上升起。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盘残破的录音带,扔进了壁炉。 火苗瞬间窜高,將黑色的胶条烧成了一缕黑烟。 “陆海明,雷声大,雨点更大。” 他转过头,看向苏晚和林清秋。 “准备好礼服。” “明晚,我们要去收这一世最大的那笔帐。” (本章完) 第112章 发布会:你们也配谈艺术? 陈砚的手指按在门把手上。 黑色的皮质手套擦过金属,没有发出声音。 他推开大门,走进了坎城电影节特別新闻发布厅。 走廊里的海风被厚重的隔音门切断。 发布厅內,两百多名来自全球各地的记者已经坐满。 闪光灯连成一片。 贺平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前摆著三部不同语言的同声传译器。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花白的头髮梳理得整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陈砚径直走向台侧的空位。 苏晚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抱著一叠厚厚的文件袋。 吴刚守在门口,挡住了几个试图靠近的自媒体博主。 贺平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声音低沉。 “在回答各位记者的提问前,我作为坎城评审团的成员,需要先处理一宗严重的违规事件。” 贺平抬头看向陈砚,手指敲击著桌面。 “陈砚导演,昨晚你在克罗塞特大道的非法放映,已经严重干扰了马丁內斯酒店及周边赞助商的正常运行。” “此外,组委会接到了关於你拍摄资金来源的匿名举报,涉及多项跨国洗钱行为。” “你必须为此道歉,並退出本届主竞赛单元。” 台下的记者群发出一阵密集的低语声。 法新社的记者举起手,用英文问道:“贺先生,你的意思是,《雷鸣》的入围资格存在非法操作?” 贺平点了点头。 “作为前辈,我感到痛心,艺术不能成为资本运作的遮羞布。”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看贺平,而是从苏晚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那是用法语、英语、中文三种语言印刷的文件副本。 “苏晚,分发给在场的媒体。” 陈砚的声音不大,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厅。 苏晚绕过主席台,將文件一份份拍在记者的桌子上。 文件封面上印著高蒙影业、君特院线以及北欧艺术联盟的標誌。 “这是《雷鸣》昨晚达成的全欧洲独立院线预售合同。” 陈砚拿出一支钢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一共十七个国家,四十二家发行商。保底分成金共计两千万美金,首笔款项已通过法国外贸银行监管帐户到帐。” “贺老师,你口中的洗钱资金,是指这笔受法国法律保护的商业收入吗?” 贺平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脸色变得苍白。 他翻看合同的速度很快,手指在纸页边缘留下了一道摺痕。 “这不可能……昨晚首映才刚刚结束……” “对於真正有价值的商品,资本的嗅觉比你快。” 陈砚转过头,盯著贺平。 “关於非法放映,那是我的个人艺术装置展示,坎城警察局已经给出了行政豁免。” “倒是贺老师,你作为评审团成员,在放映前夕去过放映机房吗?” 贺平的身体向后靠了靠,避开了陈砚的视线。 “我去检查设备环境,那是我的职权范围。” “是吗?” 陈砚侧过头,看向苏晚。 苏晚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发布厅的大屏幕上,画面突然切换。 那是卢米埃尔大厅放映中控室的监控画面。 视频没有声音,画质带著红外录影的颗粒感。 画面中,一个穿著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弯下腰,用一把尖细的小刀在放映机的电缆接头处拨动。 虽然是背影,但那套衣服和贺平刚才在码头穿的一模一样。 “咔嚓!” 台下记者的快门声频率猛地提高,几乎掩盖了空调运行的声音。 贺平猛地站起身,推开了面前的麦克风。 “这是偽造的!你侵犯了放映室的安保系统!” 陈砚没有理会他的咆哮,而是关掉了视频。 “那確实是偽造的,因为那是我想像中的画面。”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插进桌上的接口。 “接下来的这一段,才是真的。” 屏幕再次亮起,这次不是监控,而是一段纯黑色的音频波形。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厅內迴荡。 “那七个工人的家属,一人两万,嘴闭紧了。” “钟楼塌了是因为风灾,不是劣质水泥,明白吗?” “只要这部戏拿了奖,我能拉来三百万美金的赞助,到时候大家的编制都稳了。” 音频录製的环境很嘈杂,伴隨著施工现场的轰鸣声。 贺平的手僵在半空中,身体开始轻微地晃动。 台下的中国记者群里,几名资深编辑直接站了起来。 “那是二十年前津门钟楼坍塌案的现场记录?” 一名年轻记者失声喊道。 贺平重重地跌回椅子里,由於用力过猛,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陈砚拿起桌上的保暖杯,喝了一口水。 “贺老师,既然你提到艺术不能成为遮羞布,那我就想请教一下。” “用七条人命换来的柏林大奖,在你的陈列柜里放了二十年,那股血腥味散了吗?” 大厅內陷入死寂。 只有十几台笔记本电脑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场公开处刑伴奏。 贺平转头看向出口,试图起身离开。 吴刚早已跨出一步,那堵墙一样的身体死死钉在大门口。 他腰间的陆字铁牌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既然是发布会,记者还没问完,贺老师怎么能走?” 陈砚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俯视著缩在椅子里的贺平,目光平和得没有任何情绪。 “你昨晚让放映师调低流明,想让我的电影变成一团黑影。” “因为你害怕光。光照得太亮,废墟里的死人会睁开眼。” “你口中的规则,是用来掩盖罪孽的。你口中的艺术,是用来粉饰太平的。” 陈砚转过身,看向台下的世界媒体。 “《雷鸣》这部电影,讲的就是如何在权势的践踏下,接好每一根断掉的骨头。” “今天,在这间屋子里,我当著全世界的面,接最后一根骨头。” 他从苏晚手里拿过一份印著红头的文件,那是津门老厂街派出所的正式传唤证。 “贺老师,国內的专案组已经登机了。” “在坎城闭幕式之前,他们会带你去领一份不一样的奖。” 贺平抬起头,嗓音乾枯。 “陈砚,你这是自杀……毁了我,中国电影在欧洲的根就断了!” “那就断了。” 陈砚一字一顿地答道。 “旧的根烂透了,正好给新芽腾地方。” 一名法国记者翻到了合同最后一页,大声问道:“陈导,关於合同中提到的控股院线,你是指你要在中国建立独立的电影发行体系吗?” 陈砚看向镜头,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是的。” “从今天起,那些想谈艺术的人,不用再去跪资本的门缝。” “只要戏好,我陈砚就是他们的根。” 他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乾脆的闷响。 贺平瘫坐在椅子里,额头上的冷汗顺著眼角流下,渗进了那身笔挺的中山装。 两百多名记者疯狂地冲向讲台,话筒和录音笔几乎戳到了贺平的鼻尖。 “贺先生,请问音频里的內容属实吗?” “非法破坏竞爭对手拷贝,您对此有何解释?” 陈砚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囂。 他走下台,苏晚和林清秋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林清秋挺直了腰背,那条黑裙的裙摆扫过地毯,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过贺平身边时,没有停步,甚至没有转头。 那一刻,那条腿上的伤疤,在无数记者的镁光灯下,展现出一种蛮横的生命力。 走到门口时,吴刚侧开身体,为他们拉开了大门。 门外,地中海的阳光异常刺眼。 陈砚站在电影宫前的台阶上,感受著微咸的海风。 “陈导。” 苏晚轻声叫他,递过一部正在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著“陆海明”的名字。 陈砚接过手机,却没有按下接听键。 他看著手机在掌心震动,直到它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掛断。 “让他等。” 陈砚看向远处湛蓝的海平面。 “这种恐惧,我要让他也品尝二十四小时。” 他抬脚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的新闻发布厅內,传来了桌椅翻倒和人群惊呼的声音。 那是贺平彻底崩溃前最后的动静。 陈砚没有回头。 他穿过克罗塞特大道的棕櫚树阴影,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敞篷货车。 林清秋坐在副驾驶位,正对著后视镜涂抹口红。 那一抹鲜红,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却开始燃烧的伤口。 陈砚发动了引擎。 转速表的指针在錶盘上剧烈跳动,排气管发出低沉的轰鸣。 “下一站,回国。” 陈砚换入一档,车轮擦过柏油路面,留下两道焦黑的弧印。 “去收那笔,带血的债。” 车影在克罗塞特大道的尽头消失,只留下一片被翻动的枯叶,在风中盘旋。 第113章 掌声、血色与金棕櫚 卢米埃尔大厅的红毯入口处,空气湿冷。 贺平站在两名组委会官员中间,脸色青白,像一张被雨水浸泡过的纸。 两名法籍警员挡住了他的去路,制服上的金属纽扣反射著冰冷的光。 陈砚走过去,皮鞋踩在红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贺老师,闭幕式要开始了。” 贺平抬起头,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名警员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份法文文书。 “贺平先生,根据国际刑警组织的协查通报,你涉及多项经济犯罪与职务侵占。请配合调查。” 贺平的身体垮了下去,他求救般看向身旁的组委会官员。 对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別处。 陈砚停在贺平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津门钟楼底下那七个工人的帐,国內的专案组已经在等你了。” 贺平瞳孔放大,猛地伸手想抓住陈砚的衣领。 手腕在半空中被扣住。 “咔噠。” 手銬合拢的声音,清脆,利落。 警察推著贺平,从侧门押了出去,消失在阴影里。 几名记者想衝过去,被吴刚张开的双臂拦住,那身躯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陈砚走进大厅,在主竞赛单元的第一排坐下。 苏晚和林清秋坐在他两侧。 林清秋的坐姿很直,右手下意识地按在那条撕裂的黑色礼服裙摆上。 那道狰狞的手术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灯光熄灭。 舞台中央,评委会主席伊莎贝尔·阿佳妮走上台,手里拿著一个金色的信封。 “这一届坎城,我们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颤慄的生命力。” 阿佳妮的声音通过翻译设备,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机,“它不属於优雅,它属於那些在废墟里挣扎的人。” 她拆开信封,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清秋身上。 “最佳女演员奖——《雷鸣》,林清秋。” 掌声轰然炸响。 林清秋的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陈砚侧过头,只说了一个字:“去。” 林清秋站起身,提著那件破损的黑裙,一步步走上台。 大屏幕的特写镜头下,她腿上那道丑陋的伤疤被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全世界。 没有丝袜遮掩,没有珠宝点缀,只有最原始的、粗暴的真实。 她接过银质奖盃,握得很紧。 “我叫林清-秋。拍这部电影,我的腿断过两次。” 她嗓音沙哑,带著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导演告诉我,骨头断了,接好,命就能长出来一截。” “今天,我的命,长出来了。” 她没有鞠躬,只是举起奖盃,对著刺眼的光。 全场评委,全体起立。 陈砚看著台上那个倔强的身影,表情平静。 阿佳妮没有下台,她接过了第二个更厚重的、包裹著黑色丝绒的盒子。 “接下来的奖项,打破了坎城七十年的常规。” 她的语气变得肃穆,“有一部电影,它在凌晨两点的酒店墙壁上,告诉了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主权。” “组委会决定,授予该片评审团大奖。” “以及……”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台下的陈砚。 “金棕櫚。” 这一次,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全场陷入了一种被巨大信息量衝击后的寂静。 几秒后,雷鸣般的掌声才掀翻了屋顶。 陈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走上舞台。 他从阿佳妮手中接过那座沉重的、纯金的棕櫚叶奖盃。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拿奖。” 陈砚握著奖盃,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错愕的脸。 “我是来告诉所有人,有些电影,你们可以拒绝它进入影院,但你们无法拒绝它被投射在墙上。” “规则是人定的。” 他举起金棕櫚,对著镜头。 “现在,我来定规矩。” 后台休息室。 陈砚反锁了门,拨通一个越洋號码。 “严校长。” “陈砚,祝贺你!” 严怀忠的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国內已经炸开锅了!贺平被带走的照片上了所有头版!” 陈砚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的海面,声音没有波澜:“陆海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有十几秒,严怀忠才嘆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陈砚,你要有心理准备。” “就在一个小时前,新闻发布会的消息传回国內后,陆海明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陈砚的动作停住了。 “用什么?” “……一根磨尖的牙刷柄,刺穿了颈动脉。当场死亡。” 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金棕櫚奖盃,那片象徵著世界电影最高荣誉的棕櫚叶尖,深深陷进了他的掌心。 他感觉不到疼。 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从他身体里升起。 两世的仇恨,二十多年的谋划,他为陆海明准备了一场最盛大的审判,准备让他活著看到自己帝国崩塌的每一个细节,让他跪在废墟里懺悔。 可他居然就这么死了。 用一种最廉价、最懦弱的方式,逃走了。 他亲手饲养的猎物,被一个看不见的贼,偷走了。 “我知道了。” 陈砚掛断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晚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陈导,有人从门缝塞了一封信进来。” 信封是牛皮纸材质,没有邮票,只用钢笔写了一个“陈”字。 陈砚接过信,拆开。 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跡歪斜,力透纸背。 第一行:他没资格死在你手里。 我帮你清理了门户。 第二行:但我们的帐,才刚开始算。 津门,我等你。 落款是一个用红色墨水画的叉。 和梁启年失踪现场留下的记號,一模一样。 陈砚將信纸捏成一团,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心被攥得发硬,像一块铁。 “苏晚,订最早回国的机票。” 苏晚看著他手里的金棕櫚:“闭幕晚宴不参加了?” “一个奖盃而已。” 陈砚推开大门,夜风灌满走廊。 “能拿第一次,就能拿第二次。” 他快步走向电梯,吴刚早已等在那里。 电梯门缓缓合拢。 镜面映出陈砚的脸,那双眼睛里,之前所有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片被冰封的海,海面下,是足以掀翻一切的暗流。 克罗塞特大道的雨停了。 那辆破旧的货车依旧停在路边。 陈砚將那座沉甸甸的金棕櫚隨手扔进车斗,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吴刚从后视镜里看著他。 “回?” 陈砚踩下油门。 “回。” “去收那笔……被人抢了的债。” 货车发出一声嘶吼,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撕开两道黑色的口子,决绝地衝进了坎城的夜色里。 电影宫顶端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夜,全坎城都在谈论雷鸣。 而製造雷鸣的人,已经带著另一场更汹涌的雷暴,奔赴东方。 第114章 金棕櫚落地,没人敢接机 飞机起落架接触跑道,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陈砚推开遮光板,窗外是京城特有的、灰濛濛的清晨。 没有地中海的蓝色,只有一片混沌。 世界之巔的狂欢,被这片天空隔绝在外。 “陈导,出口处全是人。” 一名空乘走过来,压著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电视台、报社、还有各地的片商,把接机口都堵死了!” 苏晚看向陈砚,眼神里带著询问。 陈砚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不走贵宾通道。” 他整理著西装的领口,动作不疾不徐,“林清秋从普通出口走,你陪著她。”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会被那些记者撕碎的。” “不会。” 陈砚走向舱门,“吴刚护著。你什么都不用说,把那座金棕櫚的盒子举高一点,就行了。” 苏晚懂了。 这是分流。 用新晋影后和那座滚烫的奖盃,吸引走所有的鯊鱼。 “你想引开媒体,自己去见谁?” 陈砚没有回答,踏出了舱门。 乾燥而凛冽的北风瞬间灌满了廊桥。 出口大厅。 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交织成的光网,能晃瞎人的眼睛。 “林清秋出来了!” 人群发出一声低吼,黑压压地涌了过去。 苏晚高举著那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吴刚像一堵移动的黑墙,用身体在疯狂的人潮里劈开一条通路。 “林小姐,请问拿到影后是什么心情?” “陈导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出现?” “关於陆海明的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筒几乎戳到了林清秋的脸上。 她低著头,一言不发,按照陈砚的吩咐,每一步都迈得极大,用一种蛮横的姿態,撞开人群向外走。 同一时间,机场地下停车场,负二层。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后座。 驾驶位上,严怀忠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两鬢的头髮比上次见面时更花了。 “金棕櫚拿回来了,学校很满意。” 严怀忠发动车子,方向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但部里不满意。” 陈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水泥立柱,眼神平静。 “因为津门的事?” “你把家丑捅到了国际上。” 严怀忠换了个档,车子缓缓驶出车位,“贺平被带走,动静太大了。上面的意思是,到此为止。”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砚。 “陆海明死了,帐本你也交了,何必再咬著不放?” 陈砚转过头,盯著严怀忠的侧脸,一字一句。 “严老师,陆海明是自杀的。” “他欠我的,还清了。但他欠钟楼底下那七个工人的,还没还。” 严怀忠猛地踩了一脚剎车,车轮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想干什么?再挖下去,京城有些人的位子都要动!” “我只想收帐。” 陈砚推开车门,下了车。 “奖盃,苏晚会送到学校陈列室。” 他反手关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自己的帐,得我自己算。” “陈砚!” 严怀忠降下车窗喊道,“你会毁了你的前途!” 陈砚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电梯厅的阴影里。 三楼的停车场。 苏晚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等他,林清秋和吴刚已经坐在车里。 “甩掉了?” 陈砚问。 “甩掉了。” 苏晚將怀里金棕櫚的盒子递过去,“那群记者现在还在二號航站楼,围著一辆空车。” 陈砚接过盒子,隨手扔进了后备箱。 “走。”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 苏晚的手机响个不停,她直接按了静音。 “林淑芬的,还有王建国、折顏……都在找你。” 陈砚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那些树影在夜色中扭曲、变形。 “一个能杀掉七个工人还安然无恙的人,会因为一本帐本就用牙刷自杀?” 他像在自言自语。 车厢里一片死寂。 车子开进北影厂附近的家属区,陈砚让吴刚停了车。 “你们先回去,我去见个朋友。” 他走进一条昏暗的小巷,推开了一家破旧滷煮店的门。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繫著油腻围裙的老头在灶台后切肉。 “一碗滷煮,多加肺头。” 陈砚在角落坐下。 老头端著碗过来,碗底压著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陈砚拿起报纸,翻到背面。 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个地址:津门,hq区,老厂街14號。 他拿起筷子,拨开碗里的汤水。 碗底,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静静地躺著。 袋子里,是一枚磨得尖锐的牙刷柄断头,上面还沾著暗红色的血跡。 陈砚將密封袋揣进兜里,埋头吃了一口肺头,滚烫的汤汁呛得他喉咙发紧。 “有人托我带句话。” 老头背对著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孩子还没死,但他快不行了。” 陈砚的动作停住。 他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谁?” “姓梁的。” 老头回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口枯井。 “他在钟楼底下的地洞里,被人灌了水泥。” 陈砚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推开店门,冲向停在路边的车。 “吴刚!回来!” 黑色轿车发出一声轰鸣,从路口倒了回来。 “出事了?” 吴刚推开车门,看到陈砚的脸色,心就沉了下去。 陈砚钻进车里,反手扣上安全带。 “不去酒店了。” “去津门。” 车子猛地掉头,撞开路边的枯叶堆,向著城外狂奔。 苏晚握著扶手,侧过头。 “不等国內的票房数据了?” “不等了。” 陈砚盯著仪錶盘上不断攀升的指针,“数据是给活人看的。” 凌晨两点,京津高速。 远处的天空泛起一阵诡异的暗红。 吴刚猛地踩下剎车。 前方,一辆白色的麵包车横在路中间,双闪灯在黑夜中急促地跳动,像一只濒死的昆虫。 陈砚推开车门。 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麵包车的车门大开著,驾驶位上空无一人。 挡风玻璃上,贴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津门老钟楼,还未倒塌前的样子。 钟楼顶端,站著一个模糊的人影。 陈砚翻过照片。 背面是一行潦草的字跡,力道大得几乎划破了相纸。 “梁启年还在喘气,但氧气不多了。” 字跡末尾,是一个巨大的红叉,鲜红的墨水还带著湿气。 陈砚攥紧了照片。 吴刚走到他身后,手里握著一把卸轮胎用的扳手。 “车里没人。发动机是热的,刚走。” 陈-砚环顾四周,高速公路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防护林。 “他没走。” 陈砚盯著远处的黑暗,“他在看著我。” 他回到车里,一把夺过方向盘。 “苏晚,给严怀忠打电话。” 陈砚猛踩油门,车子从麵包车和护栏之间不到一米宽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过去。 金属摩擦护栏,爆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告诉他,如果梁启年死了,那金棕櫚我就不捐了。” 车子化作一道黑影,衝进了前方浓重的夜雾里。 “我把它砸碎了,埋在津门钟楼的废墟里。” 第115章 影后回家,资本排队 “去收那笔……被人抢了的债。” 陈砚的声音留在车厢內,尾音被灌进来的北风撕碎。 黑色帕萨特在京津高速上拉出一道直线。 陈砚踩下剎车,车轮擦过路肩。 “下车。” 苏晚看向驾驶位。 “去bj,林淑芬在等,资本也在等。” 陈砚握著方向盘,头没转。 苏晚拉开车门,站在路边,风把她的头髮吹得贴在脸上。 “那些合同,你签还是不签?” “你是製片人。” 陈砚推入一档,车子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我的盾,別让苍蝇叮进来。” 车影消失在浓雾中。 吴刚开著另一辆商务车停在苏晚面前。 “苏小姐,上车。” bj,君悦酒店。 302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把烟味压在桌面以下。 苏晚走进门时,几十道目光撞在她身上。 林淑芬坐在长桌首位,指尖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细烟。 “各位久等了。” 苏晚拉开椅子坐下。 十几个文件袋被推到她面前。 “卡地亚的代言,两年三千万。”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 “还有这款瘦身產品的冠名,只要求林小姐在採访里提一句。” 另一人插话。 苏晚伸手翻开文件,抽出卡地亚的合同,丟到一旁。 “这种档次的珠宝,林清秋现在撑不起来。” 西装男皱起眉头。 “苏小姐,这价格在圈內是顶格。” 苏晚从包里掏出一份《雷鸣》的海报,拍在桌面上。 “她在戏里断了两根肋骨,她是底层工人,是骨头里扎著钢钉的影后。” “你们想让她穿上晚礼服,戴著鸽子蛋,对著镜头假笑?” 苏晚合上文件夹,拍出一声脆响。 “观眾还没从电影院出来,他们看到的是断腿的林清秋。” “这时候卖珠宝,那是让电影死,也是让你们的品牌廉价化。” “林小姐现在不接任何奢侈品,不接任何大眾消费品。” 林淑芬按灭了手里的烟。 “那接什么?” “接公益,接国產重工。” 苏晚直视林淑芬。 会议室里传出一阵低语。 林淑芬站起身,把苏晚拉到走廊尽头。 “苏晚,你疯了?” 林淑芬压低声音,手指点著墙壁。 “卡地亚,宝马,还有那几家乳製品巨头,那是真金白银。” “陈砚不在,这种主你敢做?” “奖盃会旧,钱不会旧。” 苏晚推开林淑芬的手。 “林姐,林清秋现在卖珠宝,观眾確实买帐。” “但三个月后,她就从那个从废墟里站起来的人,变成了红毯货架上的人。” “陈砚要的是一棵能开二十年的摇钱树,不是一截三个月就烧光的乾柴。” 苏晚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钱,我们会赚。” “但不是这种跪著拿的零钱。” 林淑芬盯著苏晚,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足有半分钟。 她注意到苏晚的衣领扣到了最高一颗,那双眼睛里透著一种她太熟悉的冷静。 “你学得真快。” 林淑芬扯开嘴角。 “我不是学,我是怕。” 苏晚拎起包。 “怕丟了陈砚定下的规矩。” 林清秋回到住处时,楼道里堆满了鲜花,红色的白色的,有些已经开始枯萎,名片塞满了门缝。 她跨过花堆,推开房门。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条断裂的光带。 她把那条在坎城撕裂的黑裙从行李箱里取出来,裙摆上还带著干掉的血跡和地中海的海盐。 她找来一个木质衣架,把裙子掛进衣柜最里层。 那是她的军功章,也是她的皮囊。 门铃响了。 林清秋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打开门。 陈砚站在门口,身上带著一股刺鼻的烟味和机油味,衬衫领口有些歪,没系领带。 “陈导。” 林清秋往后退了一步。 陈砚走进屋子,反手关门,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丟在桌子上。 “看了吗?” “看了苏晚发的简讯。” “你现在不能乱红,红错了,比不红还危险。” 陈砚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那些gg商看中的是你的热度,我看中的是你的灵魂。” “別把自己变成商品。” 林清秋低下头。 “我拿了影后,是不是就能继续拍你的戏?” 陈砚转过身。 桌上那本册子印著四个字:《山河入梦》。 “角色只有三页。” 林清秋拿起册子,快速翻动。 “乡村教师?” “出场二十分钟,然后死在山洪里。” “没片酬,要进大凉山,住半年。” 林清秋的手指捏住纸页,抬头看向陈砚。 “什么时候开机?” “等我从津门回来。” 陈砚走到门口。 “那时候,你得把影后的壳子剥乾净,我要那个在泥里滚的林清秋。” 陈砚拉开门。 “別让我失望。” 防盗门合上。 楼道里传出他下楼的皮鞋声,每一声都隔著三级台阶。 林清秋坐回沙发,翻开那本只有三页大纲的剧本,纸页的触感有些粗糙。 那是陈砚在回国的飞机上用碳素笔手写的,字跡遒劲,有些地方划掉了,留下一团漆黑的墨跡。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一个白色的信封被胶水粘在封底。 林清秋拆开信封,里面没有剧本片段,只有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影。 那是二十年前的报纸,头版头条印著一行黑体大字:《津门钟楼坍塌事故倖存者名单》。 林清秋的手指掠过那些名字。 第一个名字下面,被红色的水笔画了一道深深刻痕。 梁启年。 第二个名字旁边,写著一个小小的名字:贺平。 名单的最末尾,有一行用钢笔標註的小字:未见尸首者,陆海明。 林清秋把剪影翻过来。 背面是用血色墨水画的一个巨大的叉,叉的中心穿透了报纸,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破洞。 她想起陈砚临走时的眼神。 那不像是在拍电影。 那像是在杀人。 津门,老厂街。 暴雨將路面洗成深灰色。 陈砚撑著一把黑伞,停在14號门前,院墙上的石灰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砖。 门锁是新的。 他在雨幕里站了五分钟。 巷口传出自行车链条转动的摩擦声,一个瘸腿的男人推著车,披著塑料雨布走过来,在陈砚面前停住。 他拉下雨帽,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脸。 “金棕櫚拿到了?” 他的嗓音像是在沙砾里磨过。 “拿到了。” “那能换回我这条命吗?” 男人挽起裤脚。 那是梁启年,他的脚踝处缠著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正往外渗著灰白色的粘稠液体。 那是未乾的水泥。 梁启年推开院门,自行车在青石板上撞出一声闷响。 “陆海明死的时候,我也在看守所。” 他在房檐下坐下,脱掉湿透的解放鞋。 “他在我面前刺穿了脖子。” “用的是我的牙刷。” 陈砚收起伞,伞尖滴著水。 “他没这个胆子。” “他没胆子,但有人帮他使劲。” 梁启年从兜里摸出一根乾瘪的捲菸,没点火。 “他死前说了一句话。” 陈砚看向他。 “他说,钟楼底下的东西,他带不走。” “他也不能让你拿走。” 梁启年吐出一口唾沫,唾沫里带著血丝。 “陈砚,坎城是大场面,但这老厂街的泥坑,能淹死龙。” 陈砚走进屋子,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堂屋正中放著一个铁皮箱,箱子上贴著红色的封条,落款是:明海集团,二零零一年。 “陆海明在津门还有一套复式公寓。” 梁启年看著那个箱子。 “他死的前一天,把钥匙吞了。” “我从他肚子里剖出来的。” 梁启年把一把带著暗红色锈跡的钥匙拍在桌子上,钥匙柄上刻著一个细小的十字。 “那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停尸房钥匙。” 梁启年盯著陈砚。 “去不去?” 陈砚拿起钥匙,金属的冰冷感顺著指尖钻进骨缝。 他想起剧本里的那个乡村教师,那个在山洪里被冲走连骨头都找不到的角色。 “走。” 陈砚把钥匙攥进掌心。 “收完这笔帐,我才拍戏。” 两人走出院门。 雨越下越大。 一辆白色的麵包车悄无声息地滑过巷口,没有开灯,红色的尾灯在积水里映出两道血一样的痕跡。 第116章 庆功宴上,没有主角 红色的尾灯在积水里映出两道痕跡。 两分钟后,这两道痕跡被另一辆黑色轿车的轮胎碾碎。 崑崙饭店门前,苏晚走下车,黑色西装下摆划过车门边缘。 她站定,看向酒店旋转门上方掛著的横幅:热烈庆祝电影《雷鸣》荣获坎城金棕櫚奖。 “陈砚呢?” 林淑芬从门柱后走出来,手里攥著一个红色的手包。 她看向苏晚的身后,车门已经关上,驾驶员吴刚没有下车的意思。 “他在津门。” 苏晚说完,迈步向台阶走去。 林淑芬跟在她侧后方,语速极快。 “今天来了一半的圈內人,电影局的,各大院线的,还有那几个老牌製片厂的厂长。” “陈砚不出现,这酒没法喝。” 苏晚停在电梯门前,按下上行键。 “奖盃在车里,我会带进去。” “人不在,规矩在。” 电梯门打开,金属內壁映出苏晚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三楼宴会厅。 厚重的推拉门被两名服务生拉开。 金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照在苏晚白色的丝绒围巾上。 几百道目光同时扎了过来。 原本嘈杂的谈话声断了,餐叉碰撞瓷盘的声音也跟著停了。 主桌上,星美院线的王建国,影业掌门人邵綰,元老莫渊都在位。 他们身旁,留著一个空位,椅子上贴著陈砚的名字。 苏晚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踏在厚重的地毯上。 她走到主桌前,將手中的红色丝绒盒子放在那张空著的桌面上。 “陈导有事处理,委託我向各位致歉。” 邵綰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那个盒子。 “金棕櫚回来了,主角不回来,这酒缺了后劲。” 王建国点头,指了指那个空位。 “他在忙什么?陆海明的事已经定性了,这时候不出来收割,不像他的风格。” “收帐。” 苏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林淑芬坐在苏晚右手边,招手示意服务生倒酒。 一名穿著灰色西装的男人端著酒杯走过来,他是国內最大的民营影业投资人之一,姓钱。 “苏小姐,陈导下部片子的预算,我们想全包。” 钱老板伸出三根手指,指尖微微颤动。 “三千万美金,演员表让他开,我们要的是全球同步发行。” 主桌上的几个大佬都看向苏晚。 苏晚没有拿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陈导的下部片子,不接受外部注资。” 钱老板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苏小姐,这不是谈生意的態度,金棕櫚的热度只有半年,这时候不砸钱,什么时候砸?” “陈导定下的规矩,不是砸钱就能改的。” 苏晚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放在钱老板面前。 “这是陈砚影业未来三年的发行標准。” “第一条,所有合作影片,导演拥有最终剪辑权。” “第二条,所有的后期宣发成本,由投资方先行垫付,不参与首轮分帐。” “第三条,票房分帐剔除影院扣点后,按实时监控数据结算,不走人情帐,不延期付薪。” 场內响起了几声咳嗽声。 坐在后排的一个老製片人站起身,把手里的打火机拍在桌子上。 “这不叫规矩,这叫抢钱。” “最终剪辑权给导演,那投资方是什么?提款机吗?” 苏晚转过头,视线对准那名製片人。 “《雷鸣》的首日排片是25%,现在的即时票房是三千二百万。” “钱是你们投的,但口碑和奖项是陈砚拿回来的。” “不接受这个规矩的,可以去投贺平导演。” “他的新片正在走內部流程,预算应该很充裕。” 宴会厅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嗡鸣。 贺平两个字,现在是圈里的忌讳。 林淑芬看了一眼苏晚,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苏小姐说得对。” 林淑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样的安静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陈砚能带著你们赚钱,前提是得听他的。” “他的影院现在占据了京城15%的高端市场。” “不想玩这个规矩的,大可以把拷贝带走,去二级城市找排片。” 王建国笑了一声,低头翻阅那些文件。 “年轻人,野心大得能吞天。” “不过,数据不会骗人。” 他拿起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星美跟了。” 邵綰和莫渊对视一眼,先后落笔。 苏晚站起身,拿起红色的盒子。 “酒,各位尽兴。” “我还有公事,先失陪了。” 她没有理会那些试图围上来的名片,径直走向出口。 走廊里。 一名穿著职业装的女人拦住了苏晚的去路。 是周蔓。 她身后跟著两名拿著相机的记者,镜头快门频繁闪动。 “苏小姐,有传言说陆海明在看守所自杀,是因为陈砚手中握有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筹码。” “陈砚这种以暴制暴的行为,是否符合他宣传的艺术道德?” 周蔓把麦克风伸到苏晚唇边,眼神尖刻。 苏晚停住脚步,没有躲避镜头,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传真。 “这是津门警方的初步查封公告。” 苏晚將纸页展现在镜头前。 “陆海明名下的明海影业,涉及洗钱,虚假出资,行贿。” “他的自杀,是对法律审判的逃避。” “陈导目前正忙於协助专案组,清算陆海明侵吞的工人工伤补偿款。” “如果您对道德感兴趣,不如去问问那些等了二十年的残疾工人。” 苏晚绕过周蔓,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尽头消失。 饭店门外的台阶下。 苏晚坐进车里,吴刚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周蔓站在台阶上,看著黑色轿车离去。 她低下头,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一条来自陌生號码的简讯出现在顶端。 內容只有一行字:津a·x2198,帕萨特,预计凌晨四点抵达hq区老厂街14號。 发件人署名是一个红色的叉符號。 周蔓握紧手机,指甲抓在金属外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记者。 “开车,去津门。” 夜色中。 陈砚坐在白色的麵包车里,低头看著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著简讯已发送成功的字样。 他顺手將手机里的sim卡抽出来,对摺,折断,塑料外壳崩裂。 陈砚將碎掉的晶片拋出窗外,落入泛著油光的积水。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圣玛利亚医院,住院部的大楼在雨幕中矗立著,沉重,庞大,了无生气。 梁启年坐在驾驶位上,腿上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打透。 “饵已经按下去了。” 陈砚说。 梁启年发动车子,掛入倒档。 “不怕钓上来的是条鯊鱼?” “只要它是衝著这块骨头来的,就行。” 陈砚看向窗外,医院门口的感应门缓缓拉开,一辆救护车尖叫著衝进雨中,蓝色的灯光划破了整片夜幕。 陈砚闭上眼。 “走,去收最后一笔帐。” 第117章 津门钟楼,梁启年留的假路 黑色帕萨特熄火。 雨点砸在车顶,声音又密又沉。 陈砚拔下钥匙,推开车门,泥水漫过鞋底,一股冷意顺著裤管往骨头里钻。 “老钟楼。” 吴刚从另一侧下车,手里反握著一根撬棍,黑沉沉的,短了一截。 前方十米,一圈崭新的铝合金围挡拦住去路。 围挡上,蓝底白字的施工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危房检修,禁止入內。 落款日期,三天前。 “不对劲。” 吴刚绕著围挡走了一圈,停在东南角。 “漆是新喷的,但这铁架子,是二十年前的老货。” 他指著支撑杆內侧一串模糊的白漆编號:mh-1982-07。 “明海集团第一批工程队的编號。” 吴刚的声音在雨里发闷。 “陆海明死了,队早就散了,除非——” 陈砚接上他的话。 “除非接手的人,连这些废铜烂铁都没放过。” 吴刚不再多言,將撬棍插进围挡的接缝,双臂肌肉绷紧,金属扭曲的声响盖过了雨声。 围挡被豁开一个半人宽的口子。 陈砚侧身钻入。 一股混杂著霉味和生石灰的空气灌进鼻腔。 他拧开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扫过满地碎石,最后停在通往地下室的木门上。 门半掩著,门轴上掛著一截断掉的尼龙绳。 陈砚捻了捻断口,切面整齐,是刀割的。 他推开木门。 刺耳的摩擦声中,一条铺著薄薄积水的台阶延伸向下。 地下室里堆著几个空油漆桶和烂掉的防雨布。 手电光扫过一个翻倒的油漆桶,桶后砖缝里,卡著一个蓝色的软壳烟盒。 陈砚走过去,捡起烟盒,拆开盒盖,里面插著三根烟。 他抽出第一根,揉碎,是菸丝。 第二根,也是。 他拿起最后一根。 烟支的触感更硬,滤嘴处没有品牌標识。 陈砚撕开烟纸,滤嘴被掏空,里面塞著一个捲成细筒的半张胶片。 京津高速上。 一辆红色桑塔纳在黑夜里飞驰。 周蔓握著方向盘,手机扔在副驾,屏幕还亮著,一条刚收到的简讯內容扎眼:津a·x2198,帕萨特,目標人物已进入hq区老厂街14號钟楼旧址。 发信人的署名,是一个用符號打出的扭曲红色叉。 周蔓拨通一个號码。 “主编,我跟上陈砚了,在去津门的路上,对,他有动作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周蔓,你疯了?这是警方的案子,你一个记者掺和什么?” “他去的地方,就是新闻发生的地方。” 周蔓掛断电话,油门踩到底。 钟楼地下室。 隔间里亮起一盏微弱的红灯。 陈砚用镊子夹著那半张胶片,浸入显影液,药水的化学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画面轮廓在液体中一点点浮现。 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审讯室。 梁启年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手銬锁在桌子边缘,衬衫领口被撕裂,脸上没有伤,但额角青筋凸起,眼神直直对著镜头外。 照片的右下角,桌面上摆著一个褪色的红色蝴蝶结髮卡。 那是梁启年妹妹二十年前出事那天,戴在头上的东西。 这个信號,只有陈砚懂。 “他在指路。” 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控制他的人,需要他把这张照片传出来,引我过来。” 陈砚走出隔间,拆掉红灯泡。 “胶片侧缘编號:kodak-5219-408,老款电影底片的分装卷。” “整个津门,只有老厂街那家红旗照相馆还在用这东西。” 十五分钟后。 白色麵包车停在一家破旧的门面前,玻璃窗上贴著褪色的证件照,招牌上的“照相馆”三个字已经残缺不全。 陈砚推门而入,一股陈腐的药水味扑过来。 柜檯后,一个禿顶老头正攥著放大镜研究邮票。 陈砚將那半张胶片拍在柜檯上。 “三天內,谁来洗过这种底片?” 老头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拿起胶片看了一眼。 “一个姓梁的警察,他说底片坏了,只衝出这一半。” 老头放下放大镜,声音有些发颤。 “他拿走照片,还问我这附近的钟楼拆不拆。” “然后呢?” 陈砚身体前倾,扣住柜檯边缘。 “我还没答话,后门就来了个人,把他叫走了。” 老头指了指后院。 吴刚一步跨过柜檯,踹开后门。 一条狭窄的巷道延伸向远方的废墟。 雨幕中,一个穿著黑色雨衣的身影在巷口一闪,拐了进去。 “站住!” 吴刚吼了一声,整个人弹射出去,衝进雨里。 黑雨衣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奔跑,速度极快,几个拐弯就甩开了一段距离。 吴刚紧追不捨,脚掌踏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在一个拐角,黑雨衣停步转身,手里甩出一把铁砂。 吴刚偏头让过,铁砂打在身后的墙壁上,噼啪作响。 就这一下的耽搁,黑雨衣已经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吴刚追到墙下,看到一个银色的铝合金胶捲筒被扔在垃圾堆旁。 他走回来时,雨水顺著发梢滴落。 “没追上,身手很专业。” 吴刚把胶捲筒递给陈砚。 “他故意留下的。” 陈砚拧开筒盖,里面没有底片,只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跡潦草,是用原子笔重重划下的:別信梁启年,他卖过你一次。 字跡末尾,印著一个鲜红的扭曲的叉,墨水在纸上晕开。 陈砚捏紧了纸条。 他想起前世,自己的电影项目在最后关头被泄露,导致功亏一簣。 当时,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核心计划。 梁启年。 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秒,就被他掐灭。 他將纸条塞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刺耳的剎车声撕开了雨幕。 一辆红色桑塔纳横在门口,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窗降下,周蔓握著相机,镜头已经对准了他们。 “陈导演,大半夜的在津门旧城区乱窜,是在为下一部电影体验生活吗?” 闪光灯亮起,將陈砚和吴刚的身影定格在惨白的光线里。 陈砚没有理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麵包车发动,周蔓的桑塔纳调头跟上,两道白色的光柱钉在他们车尾,一步不离。 “饵已经咬鉤了。” 吴刚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陈砚没说话,他拿出那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梁启年的食指压在那个红髮卡上。 食指指向的方向,是桌角的一块漆面缺损。 缺损的形状,是一个歪斜的十字。 圣玛利亚医院。 “去医院。” 陈砚收起照片,手心里攥著那枚从陆海明肚子里剖出来的带血的钥匙。 “不管是真是假,这笔帐,今天必须收回来。” 麵包车冲向急诊大楼的入口,轮胎在湿滑的地砖上拖出长长的黑色印记。 陈砚推门衝进大厅。 空无一人。 只有服务台后的传呼机,发出刺耳的盲音。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金属內壁泛著冷光。 负一层。 太平间。 走廊尽头的双开铁门上,一个红色的十字標誌在昏暗的灯光下发著钝光。 陈砚走到门前,將那把锈跡斑斑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噠。” 第118章 旧厂街的人,都在装聋 钥匙挤进锁孔,锈跡摩擦的声响被雨声盖过。 陈砚转动手腕。 锁舌弹开。 门缝里溢出的冷气贴著指尖滑过,带著常年不见光的潮意。 太平间里排著两列金属柜。 编號四號的柜门微微外弹,没有锁死。 陈砚拉开金属抽屉,里面空的。 底部的衬板上压著一张摺叠的草图,原子笔在图纸中心画了一个圈,旁边標註著hq区老厂街14號。 吴刚跨步进门,手里的铁棍在瓷砖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图纸是新的,有人在这里候过我们。” 陈砚收起图纸,退出门外。 “去老厂街。” 麵包车在积水里顛簸,轮胎碾过烂掉的电线桿。 车灯晃过两边的平房,墙皮脱落,黑红色的拆字被雨水冲得不太清。 吴刚停下车。 “前面进不去了,全是建筑垃圾。” 陈砚推开车门,脚陷进半寸深的淤泥。 窄巷里是腐烂菜叶的味道。 路边几家门脸都上了锁,玻璃后面黑洞洞的。 一个老妇人推开窗,往外泼了一盆水。 吴刚走过去,挡住落下的水花。 “韩婶。” 老妇人手里的塑料盆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看向吴刚的腿,手指抠住窗沿。 “吴家老二?你不是死在外边了吗?” 吴刚站直身体。 “陆海明死了,我回来收帐。” 韩婶低头捡起盆,关窗的动作很快。 “这儿没帐,人都走光了。” 陈砚跨过去,手掌撑住即將合上的窗格。 “当年钟楼的赔偿款,谁发的?” 韩婶隔著玻璃,声音又高又细:“不晓得,去问老马。” “工会的老马?” “他现在不叫老马,他在街口开了茶楼,叫马老板。” 窗户关死,窗帘也隨即拉上。 街口的茶楼掛著褪色的红灯笼,门头写著长兴茶社。 屋里亮著暗黄色的灯泡,几个人影围坐在麻將桌旁。 推拉门被拽开,冷风灌进屋子。 麻將撞击声停住。 柜檯后,一个穿丝绸对襟衫的男人抬起头,手里攥著一串核桃,指缝里都是厚重的油泥。 “歇业了,喝茶明天请早。” 陈砚径直走向柜檯,將那张从太平间带出来的图纸拍在桌面上。 “马老板,聊聊14號钟楼。” 马老板拨弄核桃的手指顿住,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几个剃著青皮的壮汉。 “我不姓马,你找错人了。” 吴刚拉开一条长凳,坐在大门口,铁棍横在膝盖上。 “老马,当年你签了字,才过得去陆海明的帐。” “你现在开茶楼的钱,有多少是安葬费?” 马老板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少在这儿喷粪!那是工会核实的,手续齐全。” 陈砚从包里拿出一台便携放映机,放在柜檯上,按下开关。 光束打在发黄的墙上。 画面里是坎城的卢米埃尔大厅,林清秋穿著黑裙走在红毯上。 镜头下移,定格在她右腿的伤疤。 隨后是电影雷鸣的片段,高耸的塔吊在画面里倾倒,碎石埋住了底下的工人,泥地里传出嘶哑的喊声。 马老板盯著墙上的画面,手里的核桃滚落在地。 “这是什么……” 陈砚调节焦距,让林清秋的特写占据整面墙。 “这是二十年前活下来的人。” “她拿了影后,全世界都看到了这道疤。” “陆海明死在看守所,下一个会轮到谁?” 马老板跌坐在椅子上,呼吸粗重。 他看著林清秋在废墟里爬行的画面,眼神涣散。 “我只是……只是帮著领钱。” “陆海明说,如果不签,那些家属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那是为了救急,为了让活人能活下去!” 陈砚打断他:“谅解书上的手印,是你按的,还是家属按的?” 马老板低下头,双手插入头髮里扯了两把。 “我签的……全是假家属,真的早被拉走了。” 他拉开柜檯下的抽屉,取出一本烧焦的硬皮手册。 “这是当年的底稿,陆海明没带走,我也没敢扔。” 陈砚接过手册。 纸张泛黄变脆,上面是陈年的霉味。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在第七个名字下,有一行被黑墨涂掉,连纸张都被洇透。 “第八个人是谁?” 马老板摇著头,嗓音抖得不成调子:“说不清楚。那个人没死,但也没活。被送走的时候,人还没断气。是陆海明自己找的车,没走医院的救护线。” 吴刚上前一步,影子压在柜檯上。 “说清楚,那人去哪了?” 马老板闭上眼,眼角挤出几道深沟。 “他没死乾净,陆海明说不能留下半死不活的祸害……” 门外传来一声剎车响。 一辆黑色帕萨特横在茶楼门口。 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下车,动作整齐,推门进入。 领头的男人伸出手,手背上没有纹身,指节宽大。 “马志远,东西交出来。” 马老板脸色惨白,缩到柜檯后方。 “我……我没拿东西,他们抢的!” 黑衣男人看向陈砚,视线停在他手里的名单上。 “陈导演,这是国內,不是坎城,也不是你的片场。”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臂蓄力。 “东西留下,人走。” 吴刚从长凳上站起。 他脚尖挑起长凳,对著男人胸口横扫过去。 黑衣男人侧身,左手下压按住凳面,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根伸缩棍。 棍节弹出,甩出利风。 另外三名黑衣人散开,两人冲向陈砚,一人守住出口。 他们的站位呈三角合围,手脚功夫有军事训练的痕跡。 陈砚后退两步,后背贴住柜檯。 一名黑衣人已到眼前,右手虚晃,左脚低扫。 陈砚不去接招,顺手抓起柜檯上的放映机,对著男人面门砸过去。 放映机外壳破碎,男人的额头被稜角豁开一道口子。 吴刚在同一拍弃掉长凳,身体贴地滑行,铁棍捣在正前方男人的膝盖外侧。 骨头髮出闷响。 黑衣人闷哼一声跪地,却不停顿,右手横劈,直取吴刚颈部。 吴刚低头避开,手腕翻转,铁棍前端钉在对方腋下。 另一侧,马老板趁乱从后门窜了出去。 “別跑!” 陈砚高喊。 但最后一名黑衣人已拦在通往后门的路径上。 吴刚被两人缠斗,对方拼著受伤也要锁死他的动作。 陈砚翻过柜檯。 那个守出口的黑衣人抓向他肩膀。 陈砚抄起柜檯上的大號开水瓶,拧开瓶塞,直接掷出。 滚水和玻璃渣迎面泼开。 黑衣人侧头躲避。 就这一顿。 陈砚抓住了名单,从后窗翻了出去。 后巷里,马老板拖著跛腿在雨中踉蹌。 陈砚追到巷子口。 马老板扶著一堵危墙,大口喘息。 他回头看向陈砚,脸上肌肉抽搐,眼里全是绝望。 “陈砚,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不是陆海明的人。” 陈砚站在雨里。 “名单上第八个人是谁?” 马老板咳嗽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向不远处闪烁的警灯,又看向巷子尽头的黑暗。 “梁启年的妹妹……不是在钟楼被砸死的。” 马老板的话音很轻,在雷声中若有若无。 “她是被人从圣玛利亚医院带走的。” “那天晚上的手术台上,有人换了她的血,摘了她的肝。”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马老板转身,钻进了更深的一条死巷。 远处,周蔓的桑塔纳出现在巷口,相机的快门声在雨幕中响起。 陈砚低头看向手中的名单,被墨水涂掉的那一行字,在雨水的浸泡下,透出一个残缺的梁字。 他抬头,看向圣玛利亚医院的方向。 雨水顺著他的睫毛滴落。 马老板临走前的那句话还在耳边:那孩子走的时候,眼珠子是瞪著的。 第119章 第八个死人,活了二十年 钥匙挤进锁孔。 锈跡摩擦的声响混在雨声里,听不到。 陈砚转动手腕,锁舌弹开。 门缝里溢出的冷气贴著指尖滑过,带著常年不见光的潮意。 太平间里排著两列金属柜。 编號四號的柜门向外弹开少许,没有锁死。 陈砚拉开金属抽屉,里面是空的。 衬板上压著一张摺叠的草图。 原子笔在图纸中心画了一个圈。 旁边標註著hq区老厂街十四號。 吴刚跨步进门,手里的铁棍在瓷砖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图纸是新的,有人在这里等过我们。” 陈砚收起图纸,退出门外。 “去老厂街。” 麵包车在积水里顛簸,轮胎碾过烂掉的电线桿。 车灯晃过两边的平房。 墙皮脱落。 黑红色的拆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 吴刚停下车。 “前面进不去了,全是建筑垃圾。” 陈砚推开车门,脚陷进半寸深的淤泥。 窄巷里是腐烂菜叶的味道。 路边几家门脸都上了锁。 玻璃后面黑洞洞的。 一个老妇人推开窗,往外泼了一盆水。 吴刚走过去,替陈砚挡住落下的水花。 “韩婶。” 老妇人手里的塑料盆掉在地上,发出一记闷响。 她看向吴刚的腿,手指抠住窗沿。 “吴家老二?你不是死在外边了吗?” 吴刚站直了身体。 “陆海明死了,我回来收帐。” 韩婶低头捡起盆,关窗的动作很快。 “这儿没帐,人都走光了。” 陈砚跨过去,手掌撑住即將合上的窗格。 “当年钟楼的赔偿款,谁发的?” 老妇人隔著玻璃。 声音又高又细。 “不晓得,去问老马。” “工会的老马?” “他现在不叫老马,他在街口开了茶楼,叫马老板。” 窗户关死,窗帘也隨即拉上。 街口的茶楼掛著褪色的红灯笼。 门头写著长兴茶社。 屋里亮著暗黄色的灯泡。 几个人影围坐在麻將桌旁。 推拉门被拽开,冷风灌进屋子。 麻將撞击声停住。 柜檯后,一个穿丝绸对襟衫的男人抬起头。 手里攥著一串核桃。 指缝里都是厚重的油泥。 “歇业了,喝茶明天请早。” 陈砚径直走向柜檯,將那张从太平间带出来的图纸拍在桌面上。 “马老板,聊聊十四號钟楼。” 马老板拨弄核桃的手指停住,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几个剃著青皮的壮汉。 “我不姓马,你找错人了。” 吴刚拉开一条长凳,坐在大门口。 铁棍横在膝盖上。 “老马,当年你签了字,才过得去陆海明的帐。” “你现在开茶楼的钱,有多少是安葬费?” 马老板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少在这儿喷粪!那是工会核实的,手续齐全。” 陈砚从包里拿出一台便携放映机,放在柜檯上。 按下开关。 光束打在发黄的墙上。 画面里是坎城的卢米埃尔大厅,林清秋穿著黑裙走在红毯上。 镜头下移,定格在她右腿的伤疤。 隨后是电影雷鸣的片段。 高耸的塔吊在画面里倾倒。 碎石埋住了底下的工人。 泥地里传出嘶哑的喊声。 马老板盯著墙上的画面,手里的核桃滚落在地。 “这是什么……” 陈砚调节焦距,让林清秋的特写占据整面墙。 “这是二十年前活下来的人。” “她拿了影后,全世界都看到了这道疤。” “陆海明死在看守所,下一个会轮到谁?” 马老板跌坐在椅子上,呼吸粗重。 他看著林清秋在废墟里爬行的画面,眼神涣散。 “我只是,只是帮著领钱。” “陆海明说,如果不签,那些家属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那是为了救急,为了让活人能活下去!” 陈砚打断他。 “谅解书上的手印,是你按的,还是家属按的?” 马老板低下头,双手插入头髮里扯了两把。 “我签的,全是假家属,真的早被拉走了。” 他拉开柜檯下的抽屉,取出一本烧焦的硬皮手册。 “这是当年的底稿,陆海明没带走,我也没敢扔。” 陈砚接过手册。 纸张泛黄变脆,上面是陈年的霉味。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在第七个名字下,有一行被黑墨涂掉,连纸张都被洇透。 “第八个人是谁?” 马老板摇著头,嗓音抖得不成调子。 “说不清楚,那个人没死,但也没活。” “被送走的时候,人还没断气。” “是陆海明自己找的车,没走医院的救护线。” 吴刚上前一步,影子压在柜檯上。 “说清楚,那人去哪了?” 马老板闭上眼,眼角挤出几道深沟。 “他没死乾净,陆海明说不能留下半死不活的祸害……” 门外传来一声剎车响。 一辆黑色帕萨特横在茶楼门口。 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下车,动作整齐。 推门进入。 领头的男人伸出手。 手背上没有纹身,指节宽大。 “马志远,东西交出来。” 马老板脸色惨白,缩到柜檯后方。 “我,我没拿东西,他们抢的!” 黑衣男人看向陈砚,视线停在他手里的名单上。 “陈导演,这是国內,不是坎城,也不是你的片场。”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臂蓄力。 “东西留下,人走。” 吴刚从长凳上站起。 他脚尖挑起长凳,对著男人胸口横扫过去。 黑衣男人侧身,左手下压按住凳面。 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根伸缩棍。 棍节弹出,甩出利风。 另外三名黑衣人散开。 两人冲向陈砚。 一人守住出口。 他们的站位呈三角合围,手脚功夫有军事训练的痕跡。 陈砚后退两步,后背贴住柜檯。 一名黑衣人已到眼前。 右手虚晃,左脚低扫。 陈砚不去接招,顺手抓起柜檯上的放映机,对著男人面门砸过去。 放映机外壳破碎,男人的额头被稜角豁开一道口子。 吴刚在同一拍弃掉长凳,身体贴地滑行。 铁棍捣在正前方男人的膝盖外侧。 骨头髮出闷响。 黑衣人闷哼一声跪地,却不停顿。 右手横劈,直取吴刚颈部。 吴刚低头避开,手腕翻转,铁棍前端钉在对方腋下。 另一侧,马老板趁乱从后门窜了出去。 “別跑!” 但最后一名黑衣人已拦在通往后门的路径上。 吴刚被两人缠斗,对方拼著受伤也要锁死他的动作。 陈砚翻过柜檯。 那个守出口的黑衣人抓向他肩膀。 陈砚抄起柜檯上的大號开水瓶,拧开瓶塞。 直接掷出。 滚水和玻璃渣迎面泼开。 黑衣人侧头躲避。 就这一顿。 陈砚抓住了名单,从后窗翻了出去。 后巷里,马老板拖著跛腿在雨中踉蹌。 陈砚追到巷子口。 马老板扶著一堵危墙,大口喘息。 他回头看向陈砚。 脸上肌肉抽搐,眼里全是绝望。 “陈砚,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不是陆海明的人。” 陈砚站在雨里。 “名单上第八个人是谁?” 马老板咳嗽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向不远处闪烁的警灯,又看向巷子尽头的黑暗。 “梁启年的妹妹,不是在钟楼被砸死的。” 马老板的话音很轻,在雷声中若有若无。 “她是被人从圣玛利亚医院带走的。” “那天晚上的手术台上,有人换了她的血,摘了她的肝。”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马老板转身,钻进了更深的一条死巷。 远处,周蔓的桑塔纳出现在巷口。 相机的快门声在雨幕中响起。 陈砚低头看向手中的名单。 被墨水涂掉的那一行字,在雨水的浸泡下,透出一个残缺的梁字。 他抬头,看向圣玛利亚医院的方向。 雨水顺著他的睫毛滴落。 马老板临走前的那句话还在耳边。 “那孩子走的时候,眼珠子是瞪著的。” 第120章 他们要毁的,不只是雷鸣 帕萨特的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在坑洼中顛簸。 陈砚的手指从后脑髮际线的疤痕上移开,那是一种嵌入骨肉的异物感,坚硬。 他没有问话。 车內的香氛甜得发腻,似腐烂的蜜糖。 开车的黑衣男人目视前方,握著方向盘的手指稳定有力。 陈砚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苏晚。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背景是键盘密集的敲击声。 “出事了。京城青年报的周蔓发了头版,標题是《金棕櫚下的鲜血:是一场消费死者的狂欢》。” 苏晚的语速极快。 “报导里说,你利用津门钟楼的真实命案炒作,把林清秋腿上的伤疤包装成卖点,是在用底层人的苦难给你自己镀金。” “林清秋原定下午在职业技术学校的公益宣讲,刚刚被校方取消了。理由是,担心我们带来负面舆论风险。” 陈砚的视线穿过车窗,落在远处那截钟楼的剪影上。 “清秋怎么说?” “她没闹。她给学校负责人回了电话,说场地可以不要,但学生不能不见。她要去校门口,就在马路边上,把该讲的话讲完。” 车子一急转,驶离了通往钟楼的主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 苏晚在那头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这不似周蔓一人的手笔。这背后的人,第一步是污名化《雷鸣》,切断你的声望。第二步,就是把陆海明畏罪自杀的帽子,重新扣回你头上。” “他们要逼官方介入,叫停你新院线的审批。” “陈砚,你必须回来。” 帕萨特停在一排破旧的筒子楼前。 领头的黑衣男人回头,对著陈砚做了“请”的手势。 陈砚对著电话。 “我不回去。” 苏晚的声音里透出错愕。 “你不回来,万一失控呢?” 陈砚推开车门,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 “你能控住。” 他掛断电话。 …… bj,星美影业总部。 苏晚放下手机,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林淑芬坐在沙发上,指间的女士香菸烧到了尽头。 “他真这么说?” 苏晚没回答,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几秒后,她转过身。 “林总,院线那边,你负责对接。所有签约影院,必须保证《雷鸣》的首日排片不低於百分之五十。谁敢临时撤场,就按合同索赔,三倍。” 林淑芬掐灭菸头。 “王建国那边呢?票房系统是他的人在管。” “我去跟他说。” 苏晚拿起外套,“《雷鸣》全国一千二百个拷贝已经全部加印完成,新院线的开业典礼,后天上午十点,照常举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张远。 “张远,带上你的人和最好的机器,去拍林清秋。” 张远从椅子上弹起来。 “拍什么?” “拍她在校门口,对著马路牙子和过往行人,是怎么把那场宣讲做完的。” 苏晚拉开门。 “找我们最信得过的媒体,全程直播。” …… 津门,hq区,沈復生旧址。 陈砚跟著黑衣男人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 吴刚跟在后面,手里的铁棍垂在身侧,金属末端在水泥地上拖行。 房门没有锁。 推开门,浓重的松节油和画纸的味道。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著,光线昏暗。 墙壁上,贴满了画。 不是油画,也不是水彩。 是电影的分镜头脚本。 一张张草稿纸用图钉钉在墙上,从玄关一直铺到臥室,密密麻麻。 陈砚的脚步停住了。 他走到一面墙前,看著上面的一组镜头。 一男人撑著黑伞,站在老旧的巷口,雨水顺著伞沿流下,地面反射著霓虹灯招牌的倒影。 男人脚边,一只流浪猫正在舔舐爪子。 镜头拉近,特写男人被雨水打湿的、破旧的皮鞋鞋尖。 陈砚伸出手,指尖触碰著画纸的边缘。 这些画,他熟悉到骨子里。 黑衣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陈导演,那位说,这些东西,你应该认识。” 吴刚上前一步,挡在陈砚身前。 “你们老板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臥室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一台老旧的幻灯机被启动,光束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一张张分镜图开始切换。 雨夜、旧城、爭吵的夫妻、疾驰的警车、一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的身影。 陈砚的呼吸停滯。 吴刚回头看他。 “砚哥,这是什么?” 陈砚没有回答。 这些分镜头草稿,是他前世,用二十三年心血熬出来的那部处女作——《旧城雨声》。 是他在电影上映前夕,被投资方以“內部审查”为由收走,然后就此遗失的全部原稿。 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应该出现在二十年前的津门。 幻灯片切换到最后一格。 那是一张剧组的杀青合影。 照片上,年轻了二十多岁的陈砚站在导演监视器后,脸上带著疲惫的笑。 而在他身后,一穿著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侧头看向镜头。 那个男人,就是当年一手做局,让他身败名裂的资本代表。 也是在红旗照相馆那张黑白照片上,站在贺平身边,胸前別著红色叉徽章的年轻人。 陈砚的视线钉在那张脸上。 他身体里某个被尘封的开关被打开了。 前世的记忆碎片衝著他的神经。 酒瓶砸碎的声音,合同被撕毁的画面,醉倒在街头时,那辆黑色保姆车降下的车窗,及车窗后那张带著轻蔑笑意的脸。 “为什么?” 陈砚的声音很轻,似在问自己。 门口的黑衣男人开口了。 “那位说,他只是拿回了本就属於他的东西。” “他说,你是个很有趣的贼。” 陈砚猛转身。 “他在哪?” 男人向后退了一步,关上了房门。 门外传来锁舌落下的声音。 吴刚衝过去,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木门震动,但没有开。 是钢芯的防盗门。 吴刚抡起铁棍,对著门锁的位置砸下去。 火星四溅。 门板凹陷下去一深坑,依然纹丝不动。 “没用。” 吴刚停下来,喘著粗气,“这屋子被改造过,是死局。” 陈砚没有理会门。 他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窗户外面,不是街道。 是一堵刚刚砌好的、水泥还没干透的砖墙。 他们被封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陈砚回到那面贴满《旧城雨声》分镜稿的墙前。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在最后一个镜头,主角跳楼自杀的那张画稿的右下角,他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小字。 字跡很轻,几乎要被磨掉。 “钟楼不是我设计的。” 陈砚瞳孔收缩。 他抽出那张画稿,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拿起桌上的檯灯,將灯光打在纸张背后。 在铅笔字跡的背面,有几个用硬物刻划出来的压痕。 那是一个地址。 “津门市,第七精神康復中心,3號楼,407病房。” 陈砚放下画稿。 他明白了。 这不是死局。 这是“红叉”给他指的另一条路。 也是一个选择题。 是留在这里,被舆论和现实的墙困死。 还是顺著他给的线索,去挖一个更深的秘密。 陈砚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一张分镜稿的边角。 火苗窜起,舔舐著画纸。 他看著那个雨中撑伞的男人在火焰里蜷曲,变形,化为灰烬。 吴刚走过来。 “砚哥,我们怎么办?” 陈砚將燃烧的画稿扔在地上。 “烧。” 他走向另一面墙,撕下一沓分镜稿,用打火机点燃。 “把这里,全都烧了。”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前世的东西,不该留到今生。” 他看著满墙的火焰,拿出手机,拨通了梁启年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在即將自动掛断的最后一秒,被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声音。 陈砚对著话筒,只说了一句话。 “沈復生在哪?” 第121章 救人,还是保住你的电影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死寂。 陈砚没有再问第二遍,直接掛断了电话。 火焰舔舐著他的指尖,他鬆开手,任由那张蜷曲的灰烬落在地上。 吴刚將最后一份分镜稿扔进火堆。 “砚哥,这火……” “烧不出去。” 陈砚的视线扫过墙壁。 《旧城雨声》。 他前世耗尽心血,却在上映前被资本绞杀,连一帧画面都没能留下的电影。 这里贴著的,是当年被投资方以“內部审查”为由收走,然后就此遗失的全部原稿。 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应该出现在二十年前的津门。 陈砚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格。 那是一张剧组的杀青合影。 照片上,年轻了二十多岁的陈砚站在导演监视器后,脸上带著疲惫的笑。 在他身后,一个穿著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侧头看向镜头。 那个男人,就是当年一手做局,让他身败名裂的资本代表。 也是在红旗照相馆那张黑白照片上,站在贺平身边,胸前別著红色叉徽章的年轻人。 陈砚的视线钉在那张脸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前世的记忆碎片冲刷著他的神经。 酒瓶砸碎的声音,合同被撕毁的画面,醉倒在街头时,那辆黑色保姆车降下的车窗,以及车窗后那张带著轻蔑笑意的脸。 “为什么?” 陈砚的声音很轻。 门口的黑衣男人开口了。 “那位说,他只是拿回了本就属於他的东西。” “他说,你是个很有趣的贼。” 陈砚转身。 “他在哪?” 男人向后退了一步,关上了房门。 门外传来锁舌落下的声音。 吴刚衝过去,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木门震动,但没有开。 是钢芯的防盗门。 吴刚抡起铁棍,对著门锁的位置砸下去。 火星四溅。 门板凹陷下去一个深坑,依然纹丝不动。 “没用。” 吴刚停下来,喘著粗气。 “这屋子被改造过,是死局。” 陈砚没有理会门,他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窗户外面,不是街道。 是一堵刚刚砌好的、水泥还没干透的砖墙。 他们被封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屋內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满地灰烬。 黑暗中,墙角的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自动亮起。 雪花点过后,画面清晰起来。 镜头在剧烈晃动,背景是一间废弃的旧厂房。 梁启年被反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脸上满是伤痕。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 镜头拉远。 梁启年的身边,竖著一块白板。 白板上用红色记號笔画著一张地图,那是从bj到全国各大核心城市的运输路线图。 旁边標註著时间,精確到分钟。 是《雷鸣》首批加印拷贝的院线运输计划。 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从电视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冰冷,没有情绪。 “陈砚,一个选择题。” “救人,还是保住你的电影。” “你一个人,来hq区第三机修厂。否则,半小时后,梁警官会因为『意外』窒息。” “而你那些昂贵的拷贝,会在运输途中,遇到一些小小的『交通事故』。” 吴刚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带人衝进去!” “他这是在逼我们。” 陈砚看著屏幕上樑启年绝望的眼神。 “他不是要杀梁启年。” 陈砚的声音很平静。 “也不是真的要毁掉拷贝。” 吴刚不解地看向他。 “他要毁掉的是我。” 陈砚指著屏幕上的地图。 “《雷鸣》现在是烫手山芋,也是一座金矿。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部电影能顺利上映,因为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大了,大到他自己也只是其中一环。” “他要的,是让我在名望最高的时候,亲手犯一个错。” “一个为了保住电影,放弃救人的错。” “他会把这段视频,连同我放弃救援的证据,一起交给媒体。到那时,我就是下一个贺平,一个踩著別人性命往上爬的投机者。” “金棕櫚会变成我的耻辱柱。” 吴刚明白了。 这是一个诛心之计。 无论陈砚怎么选,都是输。 去救人,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孤身犯险。 不救人,就身败名裂,万劫不復。 陈砚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晚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陈砚。” 苏晚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慌乱。 “三件事。” 陈砚语速很快。 “第一,明海院线更名仪式的开业时间不变。” “第二,现场的媒体直播不能停。” “第三,通知林淑芬,所有拷贝,立刻改走备用运输路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晚的声音传来。 “备用路线一个小时前已经启动了。” 陈砚顿了一下。 “第一批拷贝已经装车出发,走的是津门港的水路。王建国那边的人亲自押运,绕开了所有陆路关卡。” 苏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匯报工作。 “你之前说过,永远要留第二条路。” “我让印片厂加印了二十份拷贝,存放在了北影厂的地下片库。路线图也是我亲手做的,一共三份,一份真的,两份假的。” “给出去的那份,是假的。” 陈砚听著电话里的声音,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一瞬。 他一手带出来的女孩,已经成长为能替他挡住子弹的盾牌了。 “知道了。” 陈砚掛断电话,看向吴刚。 “带上所有兄弟,从厂区西边的排污渠绕进去。” “记住,只围不攻,等我信號。” 吴刚点头,拿起铁棍。 “那你呢?” 陈砚走到那堵新砌的砖墙前,抬起一脚。 “砰!” 砖墙向外倒塌,露出后面的街道。 水泥根本没有凝固,只是虚掩著。 陈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我去走正门。” 十五分钟后。 hq区第三机修厂。 生锈的铁门敞开著,里面漆黑一片。 陈砚独自一人走进去。 高大的厂房里迴荡著他的脚步声。 他穿过空旷的车间,走向最深处。 “啪!” 一束刺眼的聚光灯从头顶打下,照亮了厂房中央。 一把椅子。 椅子上绑著一个人,头上罩著黑布。 陈砚停下脚步,距离那把椅子十米。 厂房的广播里,再次传来那个失真的电子音。 “陈导,很准时。” “现在,游戏开始。” 椅子上的人影开始挣扎,发出呜咽声。 陈砚没有动。 他的视线越过那把椅子,看向后面黑暗的角落。 “掀开他的头套。” 电子音说。 陈砚依旧没有动。 “我让你掀开他的头套!” 电子音拔高了语调,带著一丝不耐烦。 陈砚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不用掀了。” 他开口。 “梁启年身高一米八二,体重一百六十斤。椅子上这个人,最多一米七,体重超不过一百三。” “你找的替身,太瘦了。” 广播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几秒后,聚光灯下的那个人停止了挣扎。 他自己扯掉了头上的黑布。 灯光下,露出一张布满淤青和恐惧的脸。 不是梁启年。 是老厂街工会的负责人,马志远。 他看著陈砚,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厂房的广播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过后,那个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一丝玩味。 “陈导,第一场戏,叫假人真帐。” 第122章 旧厂房里,陈砚反拍一场戏 厂房的广播里,那个失真的电子音带著笑意。 “陈导,第一场戏,叫假人真帐。” 聚光灯下,马志远发抖,嘴唇被胶带粘著,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陈砚没看他。 他的视线扫过头顶的钢樑,又落在地面四个不起眼的角落。 “吴刚。” “在。” 吴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断电。” 陈砚下令。 广播里的电子音停顿了一秒,接著发出一声嗤笑。 “陈导,你以为断了电,这场戏就停了吗?” “我给你准备了备用电源。” “我知。” 陈砚说。 “我只是想让你的摄像机,看得更清楚一点。” 话音落下。 “咔嚓”一声巨响。 整个厂房陷入了黑暗。 聚光灯熄灭了。 三秒后。 四角亮起了红色的应急灯光。 幽暗的红光勾勒出厂房的轮廓。 也在四个角落的钢樑接口处,照出了四个闪著微弱红点的东西。 隱藏的摄像机。 广播里沉默了。 陈砚从外套內侧口袋里,取出一小巧的手持摄影机。 他按下录製键,镜头对准了最近的一隱藏摄像头。 “索尼的hvr-z1c,广角端畸变控制得不好。” 陈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迴响。 “你用的还是最老旧的无线收声设备,有效距离超不过五十米,信號还容易被干扰。” “这种设备,剧组十年前就淘汰了。” 他转动镜头,对准了另一处。 “拍人质,灯光应该从侧后方四十五度角打下来,用柔光板过滤一下。” “你这顶光,会把人脸上的阴影打得很难看,没有戏剧张力。” “不专业。” 广播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那个电子音消失了。 “砰!” 厂房西侧的一扇小铁门被踹开。 吴刚拖著两个穿著黑色安保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將两人扔在地上。 其中一男人的怀里,掉出来一张摺叠的地图。 陈砚走过去,捡起地图,展开。 上面用红蓝双色线条,详细標註了《雷鸣》所有拷贝从京城出发,运往全国七大票仓城市的详细路线和时间节点。 精確到了每一辆运输车的车牌號。 这是真的运输图。 陈-砚將地图对准自己的摄影机镜头,录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抖成一团的马志远面前,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 “说吧。” 马志远大口喘著气,眼神惊恐地看著陈砚,又看看地上的两个安保。 “我不知……我什么都不知!” “他们抓了我,逼我……” 陈砚打断他。 “梁启年在哪里?” “我不知!” 马志远喊道,“他被转移了!就在你们来之前!” “他给你留话了。” 陈砚的语气很平,不是疑问。 马志远身体僵住。 “说。” 陈砚把摄影机对准他的脸。 马志远看著镜头,嘴唇哆嗦著。 “他……他说……” “他说,第八个人没有死。” “他还说……” 马志远的声音压到最低。 “红叉,不止一个人。” …… 同一时间,bj。 新院线品牌“砚影”的开业发布会现场。 闪光灯亮成一片。 苏晚站在台上,身后是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滚动著《雷鸣》的海报。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多余的废话。 “截止到今天上午十点,《雷鸣》全国总排片,突破百分之四十五。” “京城三家核心影院,上座率百分之一百。” 台下的记者席一片骚动。 星美院线的王建国坐在第一排,看著台上那个年轻的女孩,眼神复杂。 苏晚按动手里的遥控器。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是林清秋在职业技术学校门口演讲的直播画面。 没有场地,没有话筒。 她就站在马路边上,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学生们自发围成一圈,安静地听著。 “他们说我是在消费苦难。” 林清秋的声音通过直播设备传来,清晰,有力。 “我腿上的这道疤,不是苦难,是勋章。” 发布会现场,林淑芬坐在角落里,她身边的邵綰低声说。 “这丫头,越来越有陈砚的影子了。” 林淑芬没说话。 她看著台上的苏晚,又看看屏幕里的林清秋。 她忽然明白,陈砚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家公司,或者几家影院。 他要建立一个秩序。 一个属於他自己的,独立於旧势力之外的发行秩序。 台上的苏晚,宣布了最后一件事。 “从今日起,砚影院线將正式设立『新人导演午夜单元』。” “我们会从《雷鸣》的部分票房收益中,拿出一笔专项基金,扶持那些有才华,但没有资源的青年导演。” “第一期扶持计划,现在开始接受报名。” 台下,一片譁然。 用一部商业爆款的票房,去反哺那些不赚钱的艺术电影。 这是在跟整个行业的游戏规则为敌。 林淑芬掐灭了手里的烟。 她意识到,陈砚不是在復仇。 他是在用金棕櫚和票房,给自己加冕。 …… 津门,旧厂房。 陈砚关掉了摄影机。 他看著地上的马志远。 “梁启年留下的地址。” 马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红旗照相馆……” 他的声音发颤。 “地下……地下暗房。” 陈砚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吴刚处理掉那两个安保,跟了上来。 “砚哥,这老小子怎么处理?” “他会有人处理。” 陈砚拉开车门。 十五分钟后。 帕萨特停在红旗照相馆门口。 陈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照相馆里空无一人。 他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通往地下的楼梯口,一片漆黑。 吴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向下探去。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门上没有锁。 只在正中央的位置,掛著一个黑色的相框。 光柱照亮了相框。 那是一张褪色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的女孩梳著两条麻花辫,笑容青涩。 是梁启年的妹妹,梁若。 二十年前,死在钟楼废墟下的第八个人。 (本章完。。) 第123章 你以为,只有你重来了吗 陈砚推开了那扇掛著遗像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吴刚的光柱扫进去,照亮了一间冲洗照片的暗房。 放大机,显影盘,掛在铁丝上的空照片夹子,一切都蒙著厚厚的灰尘。 空气里,化学药剂的酸腐气味更浓了。 一个老旧的卡带式录音机摆在正中央的桌子上,旁边放著一盘磁带。 陈砚走过去,拿起磁带,放进录音机。 他按下了播放键。 …… 北京,电影学院西门外。 人行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学生、记者、举著手机的路人,將一小块空地挤压得密不透风。 林清秋就站在这片嘈杂的中心。 没有讲台,没有话筒,背后是川流不息的车流。 “校方取消了我的宣讲会,理由是我不配作为榜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周围的噪音。 “他们说,我利用伤疤,消费苦难,去换取同情和奖盃。” 一个记者挤上前,將话筒递到她嘴边。 “林小姐,对於这种指控,您怎么回应?陈砚导演是否从一开始就计划用您的伤势作为电影的营销噱头?” 林清秋看著那个记者。 她弯下腰,將手里那座沉甸甸的最佳女演员奖盃,轻轻地放在了脚下的水泥地上。 动作很慢。 奖盃的金属底座和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站直身体,在所有镜头前,撩起了自己的裙摆,露出了那条从大腿延伸至膝盖的狰狞伤疤。 “这不是苦难,也不是噱头。” 她的手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这是我断掉的职业生涯。” “是我从手术台上爬起来,每天疼到想死,也要完成一千次抬腿训练的证明。” “是陈砚导演告诉我,这道疤不是我的羞耻,而是我的武器。” 她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奖盃,是坎城给我的。但站在这里的资格,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来这里,不是教你们怎么拿奖。” “是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摔倒过,被放弃过,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的人。” “只要你还想站起来,就没人能让你一直跪著。” “这条路,是我用这条腿走出来的。它叫通行证。”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相机快门在疯狂地响。 直播画面里,弹幕停滯了三秒,然后彻底引爆。 …… 砚影文化办公室。 苏晚关掉了面前的平板电脑,直播画面定格在林清秋平静的脸上。 她面前坐著三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他们是第一批响应“新人导演午夜单元”扶持计划,投递了剧本的人。 苏晚將三份已经擬好的合同推到他们面前。 “砚影的第一批导演。” “签吧。” 为首的年轻人不敢相信地拿起合同,看著上面远超市场价的扶持金额和“导演保留最终剪辑权”的条款,手都在抖。 “苏总……这……” “陈导的意思。” 苏晚打断他,“他的院线,需要不止一部《雷鸣》。” “他需要一批能站起来,拍出自己东西的中国导演。” “钱和渠道,我们给。”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电影拍出来,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 津门,地下暗房。 录音机里,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传来梁启年疲惫到极点的声音。 “陈砚,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骗了你,也骗了他们。” “红叉的人找过我,用我妹妹的死因做诱饵,让我提供你的行踪。” “我给了他们一份假的路线图,换取了他们的信任。” 吴刚的身体绷紧了。 “这老小子……” 陈砚抬手,示意他继续听。 “我不是叛徒。” 梁启年的声音带著一丝苦涩的喘息,“我只是一个想给妹妹討回公道的警察。我必须拿到他们的核心情报。” “我查到了,钟楼坍塌案的第八个人,沈復生,没有死。” “他被红叉组织送到了吉隆坡,负责处理所有黑钱的海外中转。” “津门钟楼,从一开始就是个局。一个为了定向清除几个不听话的工人,为了摘走我妹妹的肝臟,为了把两百万工程款洗成海外投资的局。” 录音机里,梁启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贺平的奖盃,陆海明的公司,都是用这笔钱换来的。” “沈復生是关键,但他背后还有人。” “我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才是二十年前津门所有事情的起点,也是红叉在中国的代理人。” “小心……” 录音里的声音忽然压低,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小心……顾长川。” “砰。” 陈砚手里的录音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顾长川。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他前世所有尘封的记忆。 那张在酒局上宣布《旧城雨声》撤档的笑脸。 那双隔著车窗,俯视著他醉倒在街边的、充满轻蔑的眼睛。 那个一手策划,將他二十三年心血彻底绞碎的资本操盘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和二十年前的津门旧案扯上关係? 吴刚看著陈砚煞白的脸,察觉到了不对劲。 “砚哥?” 陈砚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被暗房角落里的一样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张捲起来的海报,用图钉钉在潮湿的墙上,边缘已经发霉。 他走过去,扯下那张海报。 展开。 海报的画面,是一座笼罩在阴雨中的破败老城,一个孤独的背影撑著黑伞,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海报的顶端,印著四个字。 《旧城雨声》。 是他前世那部被埋葬的电影,从未公开过的概念海报。 陈砚的手指抚过那四个字,指尖冰凉。 他將海报翻了过来。 海报的背面,用鲜红色的墨水,写著一行囂张的字。 字跡他认得。 和前世那份解约合同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你以为重来一世,只有你记得过去?” 陈砚的瞳孔收缩。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行字的末尾。 那里標註著一个日期。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三日。 是他前世醉死在街头,被送进太平间的第三天。 第124章 两世的债,同一张桌 陈砚的手指捻过那行红色的墨跡。 墨水早已干透。 顏色渗入粗糙的纸纤维里。 他没有撕毁这张海报。 他捏住海报的边缘,將其对摺,压平摺痕。 再对摺。 他把摺叠成方块的海报塞进夹克內侧的口袋。 吴刚举著手机。 手电筒的光柱在暗房的墙壁上晃动。 光圈扫过生锈的显影盘和掛在铁丝上的空照片夹子。 “砚哥?” 吴刚开口。 陈砚转身走向铁门。 “走。” 门轴发出摩擦的噪音。 两人离开地下室。 红旗照相馆外的雨停了。 街道上的积水倒映著昏黄的路灯。 陈砚走向街角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他拉开摺叠门,拿起沾著水汽的听筒。 他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幣,塞进投幣口。 硬幣滚落髮出金属撞击声。 手指按下苏晚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是我。” 陈砚看著电话亭玻璃上的水滴。 “说。” 苏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脆响,还有印表机工作的嗡嗡声。 “三件事。” 陈砚停顿了一秒。 “第一,停止公司所有的院线收购计划。把帐面上的流动资金全部冻结,转成现金储备。” 键盘的敲击声停了。 “第二,审查最近接触过我们的所有风投机构。重点查三家,红杉、idg,还有一家叫远景资本的壳公司。” 陈砚的视线穿过玻璃,看著对面的老旧居民楼。 “查到这三家,立刻切断所有联繫。一分钱都不要拿他们的。” “第三,去找林淑芬。让她动用以前做批片的关係,在开曼群岛註册三个离岸帐户。” “二十四小时內办妥。” 听筒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远景资本昨天刚递了意向书。” 苏晚说。 “拒掉。” 陈砚回答。 “好。” 苏晚没有问原因。 “遇到阻力,让王建国出面。” “明白。” 苏晚掛断了电话。 陈砚將听筒放回座机。 前世,顾长川用资本做局,切断了《旧城雨声》的所有资金炼。 现在,陈砚主动切断了顾长川通过资本渗透砚影院线的所有通道。 他推开电话亭的摺叠门。 bj,砚影文化办公室。 苏晚放下手机。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著“远景资本投资意向书”。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金额和条款。 她合上文件,將其扔进办公桌旁的碎纸机。 机器启动,將文件绞成碎纸条。 苏晚按下內部通话键。 “张远,通知財务部,中止所有外部收购案。把帐面资金全部转入工行的一级监管帐户。” “苏总,王总那边刚谈妥了两家影院,违约金要赔两百万。” 张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赔。” 苏晚打断他。 “按我说的做。” 她鬆开通话键,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林淑芬的號码。 “林姐,我是苏晚。” “陈导需要三个开曼群岛的离岸帐户。二十四小时內。” 电话那头,林淑芬吐出一口烟。 “他要干什么?” 林淑芬问。 “他没说。” 苏晚看著窗外的bj夜景。 “但我猜,他要掀桌子了。” 林淑芬掐灭了烟。 “开曼的帐户需要三名没有国內背景的独立董事掛名。” 林淑芬说。 “用我、张远,还有林清秋的名字。” 苏晚回答。 “知道了。把相关材料传真给我。我找人办。” 林淑芬掛断电话。 苏晚放下话筒,拿起另一部手机。 她拨通了林清秋的號码。 “清秋,凉山的片约推迟一周。” “为什么?” 林清秋的声音传来。 “陈导的指令。公司进入一级备战状態。” 苏晚看著碎纸机里的纸屑。 “你需要留在bj,配合张远做一轮高强度的媒体曝光。我们需要用你的商业价值,稳住公司的现金流。” “好。我这就回公司。” 林清秋掛断电话。 苏晚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车流。 陈砚在津门,她在bj。 他们正在两线作战。 津门,海河饭店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是津门市的夜景。 霓虹灯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顾长川站在窗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装。 手里端著一个高脚杯。 杯底残留著暗红色的酒液。 套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 他在距离顾长川三米的地方停下。 “他进暗房了。” 黑风衣男人低头匯报。 顾长川晃动酒杯。 “他看到那张海报了?” 顾长川將酒杯送到唇边,喝掉最后一口酒。 “看到了。他把海报装进了口袋。” 黑风衣男人补充。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砸东西。” 顾长川转过身。 他走到茶几旁,放下酒杯。 “他重来一次,还是那个拍电影的穷酸书生。” 顾长川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支。 “他以为靠一部坎城拿奖的片子,就能掀翻整个棋盘。” 黑风衣男人拿出打火机,凑上前点燃雪茄。 “远景资本那边的意向书被退回来了。” 黑风衣男人收起打火机。 “砚影切断了和所有风投的联繫。” 顾长川吐出一口烟雾。 “反应挺快。” 他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 拿起桌上的一份財务报表。 报表上列著陆海明留下的资產清单。 “陆海明死前,把国內的资產都转移到了沈復生的海外帐户。” 顾长川翻过一页。 “这笔钱,现在在哪里?” 黑风衣男人回答。 “沈復生把钱分散在马来西亚的十二个空壳公司里。正在通过版权交易洗回国內。” 顾长川把报表扔在茶几上。 “让他加快速度。陈砚既然开始查离岸帐户,说明他懂这里的规矩。” “需要派人去处理陈砚吗?” 黑风衣男人问。 顾长川靠在沙发背上。 “不用。他找不到我。” 顾长川指著窗外的夜景。 “整个津门都在我的视线里。他不过是一只在迷宫里乱撞的老鼠。” 陈砚走向停在路边的帕萨特。 吴刚靠在车门上。 他手里夹著一根烟,没有点燃。 “去哪?” 吴刚拉开车门。 陈砚坐进副驾驶。 “找人。” 吴刚坐进驾驶室,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去哪找?” 吴刚將烟夹在耳朵后面。 陈砚拉过安全带,扣进锁槽。 “顾长川是个操盘手。” 陈砚看著挡风玻璃。 “操盘手的习惯,是不下场。” 他看著雨刷器颳走玻璃上的水珠。 “他只会坐在最高的地方,看著盘面上的数字跳动。” 吴刚打转方向盘。 帕萨特驶入主干道。 “老厂街的废弃厂房太低。红旗照相馆在地下。” 陈砚开口。 “这些都不是他的位置。” 陈砚回想梁启年录音里提到的內容。 沈復生。 海外资金中转。 “圣玛利亚医院后面,有一座废弃的钟楼塔尖。” 陈砚报出一个地址。 那是津门老城区最高的建筑。 “去那里。” 吴刚踩下油门。 车辆加速,轮胎碾过积水。 路边的路灯光影在车厢內交替闪过。 吴刚看了一眼后视镜。 “砚哥,后面有尾巴。” 陈砚没有回头。 他拉开脚边的单肩包。 他拿出那台索尼hvr-z1c摄影机。 將镜头转向后车窗。 监视器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紧紧跟在帕萨特后面。 “甩掉他们。” 陈砚说。 吴刚猛打方向盘。 帕萨特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里堆满杂物。 吴刚踩下油门,车辆擦著垃圾桶衝过去。 桑塔纳紧隨其后。 “他们咬得很死。” 吴刚盯著后视镜。 “前面路口右转。急剎。” 陈砚看著监视器。 吴刚照做。 帕萨特衝出巷口,猛地向右打方向盘,踩死剎车。 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车辆横停在路中间。 桑塔纳来不及减速,直直撞向路边的电线桿。 引擎盖变形,冒出白烟。 吴刚重新启动车辆。 帕萨特驶入主干道。 陈砚將摄影机转回前方。 手指按下电池释放钮。 电池弹出。 他看了一眼电池背面的电量指示灯。 四格绿灯全亮。 满电。 他將电池重新推入卡槽。 清脆的金属卡扣声在车厢內响起。 他按下开机键。 液晶监视器亮起蓝光,照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 圣玛利亚医院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医院后方,一座废弃的钟楼塔尖直指夜空。 陈砚调整著焦距环。 钟楼塔尖的画面在监视器里放大。 塔尖的最高处,有一个微弱的红点在闪烁。 那是红外线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 “既然他喜欢看戏。” 陈砚看著那个红点。 “那就给他拍一场现场直播。” 第125章 塔楼里的死亡取景框 陈砚看著监视器里的红点。 他推开副驾驶车门。 皮鞋踩进路面的积水里。 泥水溅上裤腿。 吴刚拔出车钥匙。 两人走向圣玛利亚医院后方的废弃钟楼。 塔楼底部的铁柵栏门半开著。 铁锈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金属底漆。 吴刚走在前面。 他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音。 內部是盘旋向上的水泥楼梯。 台阶边缘残缺不全,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没有灯光。 吴刚按亮手电筒。 白色光柱扫过布满涂鸦的墙壁。 陈砚单手托著摄影机。 镜头盖已经取下。 他按下录製键。 红色的录製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两人沿著楼梯向上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 走到第六层。 前方出现一个开阔的天井。 这里原本是悬掛铜钟的位置。 铜钟早已被拆除。 只剩下四根粗壮的水泥承重柱。 手电筒的光柱打向天井中央。 梁启年悬在半空中。 他的双手被尼龙绳反绑在身后。 一根更粗的钢索从上方垂下,绑在他的腰间。 梁启年的脚下悬著一块正方形的木板。 木板四个角连接著细钢丝。 钢丝向上延伸,穿过顶部的四个滑轮。 滑轮另一端连著一个巨大的方形铁皮水箱。 水箱底部有一个拇指粗细的孔洞。 水正从孔洞里流出。 水流砸在下方的水泥地面上。 水花四溅。 陈砚举起摄影机。 他转动变焦环。 监视器画面推近。 他看清了装置的结构。 这是一个基於重量建立的物理天平。 水箱的重量拉扯著钢丝,维持著下方木板的平衡。 梁启年站在木板正中央。 他的重量与水箱当前的重量持平。 水箱在漏水。 重量在持续减轻。 当水流尽,水箱失去配重作用。 木板会倾覆。 梁启年会直接坠落到二十米下的底层废墟。 陈砚放下摄影机。 “是个死结。” 陈砚说。 吴刚转头看他。 “平台只能承受他一个人的重量。” “踩上去,超重,平台塌陷。” “不上去,半小时后水漏完,平台失去拉力,一样会塌。” 吴刚抽出腰间的军刺。 “我去把水箱漏水口堵住。” 吴刚走向承重柱。 “没用。” 陈砚开口。 吴刚停下脚步。 “水箱上层连接著起爆器。” 陈砚指著水箱顶部。 那里缠绕著几根红蓝相间的电线。 电线末端连著雷管。 雷管贴在铁皮表面。 “堵住漏水口,水压变化会触发雷管。” “水箱炸裂,平台瞬间脱落。” 吴刚握紧军刺的刀柄。 手指骨节凸起。 陈砚重新举起摄影机。 他转过身。 镜头对准塔楼正对面的那栋居民楼。 居民楼距离塔楼不到五十米。 天台没有护栏。 陈砚推动变焦推桿。 画面在监视器上放大。 居民楼天台上架著三台摄像机。 镜头全部对准塔楼的天井。 长焦镜头的玻璃表面反射著微弱的城市灯光。 摄像机后方站著几个人。 其中一个女人拿著对讲机。 是周蔓。 周蔓对著对讲机说话。 她的手指向塔楼的方向。 旁边的摄影师转动摇臂。 镜头跟隨著她的指示移动。 塔楼內部的水泥柱上绑著一个黑色的扩音喇叭。 喇叭下方的指示灯亮起红光。 电流声传出。 “陈砚。” 喇叭里传出男人的声音。 顾长川的声音。 “这个取景框,你满意吗?” 陈砚没有说话。 他调整摄影机的光圈。 將对面楼顶的画面录製下来。 “对面的媒体正在进行网络图文直播。” 顾长川的声音在空旷的天井里迴荡。 “他们接到的爆料是,陈砚导演为了掩盖剧组涉黑洗钱的丑闻,將知情警察梁启年逼上塔楼,企图杀人灭口。” 梁启年在木板上挣扎了一下。 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 水箱的漏水速度加快。 水流由滴答变成了一条细线。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走上那块木板,试图救他。” “你们会一起掉下去。” “对面的镜头会拍下你畏罪自杀的画面。” “你的电影,你的公司,都会跟著你一起摔成肉泥。” 喇叭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第二,你站著別动。” “看著他掉下去。” “对面的镜头会拍下你见死不救,逼死警察的全过程。” “你会身败名裂。” “警察会在十分钟后赶到。” 陈砚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 他按下白平衡锁定键。 “你重来一次,还是没长记性。” 顾长川的声音继续传出。 “你以为靠一部电影,拿个奖,就能定规矩?” “你只是个戏子。” “资本让你怎么演,你就得怎么演。” “你现在在这个框里,就是我手里的提线木偶。” 水滴砸在地面的声音变得密集。 水箱的水位线在下降。 铁皮表面出现一层水雾。 吴刚走到陈砚身边。 “砚哥。” 吴刚出声。 陈砚盯著水箱的结构。 水箱侧面有四个焊接点。 底部承托著一个十字型的钢架。 “找绳子。” 陈砚说。 吴刚走向角落的杂物堆。 陈砚將摄影机固定在旁边的水泥檯面上。 镜头依然对准梁启年和对面的居民楼。 他脱下夹克。 扔在地上。 他解开衬衫的袖扣。 將袖子卷到手肘。 他走向天井边缘。 “陈砚,別白费力气。” 喇叭里的声音没有停。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你破不了局。” 陈砚抬头看著水箱顶部的滑轮组。 四个滑轮固定在横樑上。 钢丝在滑轮槽里滑动。 摩擦出金属碎屑。 碎屑掉落在水坑里。 他计算著水流的速度和木板的承重极限。 需要一个外力。 一个能瞬间替代水箱重量,又不触发雷管的外力。 吴刚从杂物堆里拖出一条满是油污的缆绳。 缆绳有手臂粗细。 表面沾满灰尘。 “够长吗?” 陈砚问。 吴刚將缆绳展开。 “十五米。” 陈砚接过缆绳的一端。 他在手里挽了一个结。 水箱底部发出一声闷响。 水量减少导致內部气压变化。 铁皮向內凹陷。 梁启年脚下的木板倾斜了一个角度。 梁启年失去平衡。 他单膝跪在木板上。 钢丝绷紧。 发出即將断裂的錚錚声。 陈砚的裤兜里传出震动。 手机在震动。 他鬆开缆绳。 右手伸进裤兜。 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白光。 一条新简讯。 发件人是苏晚。 陈砚点开简讯。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资金炼断了,星美院线王建国要撤资。” 陈砚看著屏幕上的字。 水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快。 连成了一线。 喇叭里传出顾长川的笑声。 陈砚拇指悬在手机键盘上方。 第126章 资本的绞肉机与盲区 陈砚拇指悬在手机键盘上方。 水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连成一线。 他按下两个字。 “锁门。” 点击发送。 屏幕熄灭。 他將手机塞进夹克口袋。 bj。 砚影文化会议室。 实木长桌两侧坐著七个人。 王建国坐在苏晚对面。 他將一份解约协议推到长桌中央。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苏晚手边。 “排片保证金,连本带息退回来。” 王建国手指敲击桌面。 “《雷鸣》今晚十二点前全部下线。” 苏晚靠著椅背。 她没有看那份协议。 “合同签了三个月。” 苏晚开口。 “违约金你付不起。” “远景资本在做空星美的供应商。” 王建国拉了拉领带。 “他们在海外拋了三个亿的单子。星美的股价开盘就跌了七个点。” “那是你的问题。” 苏晚看著王建国。 “陈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旁边的一位地中海投资人插话。 “陆海明的案子水太深。我们不蹚这趟浑水。” 苏晚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 陈砚的简讯跳出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 她站起身。 “张远。” 苏晚转头。 张远走到会议室门口。 他拉下玻璃门上的百叶窗。 转身,拧动门锁。 金属锁舌弹出的声音在室內响起。 他拔出钥匙,揣进裤兜。 “你干什么?” 王建国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动,摩擦地毯。 苏晚拉开抽屉。 她拿出一叠文件,砸在桌面上。 “看数据。” 苏晚指著最上面的一张报表。 “《雷鸣》首日票房占比百分之六十。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五。林清秋在校门口的演讲,网易和新浪的跟帖量突破十万。” 王建国低头看报表。 “你们现在撤资,明天星美的股价会再跌十个点。” 苏晚双手撑著桌面。 “没有《雷鸣》托底,你们的院线填不满排片率。” “顾长川放了话。” 王建国抬头。 “谁敢放陈砚的片子,他就让谁的资金炼断裂。” “他断不了我的。” 苏晚拉开椅子坐下。 “砚影的帐户上现在有两千万现金。离岸帐户的通道已经打通。”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今天谁也別想走出这扇门。” 苏晚放下水杯。 “直到津门那边的事情结束。”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张远靠在门板上,手里拋著那串钥匙。 津门。 废弃塔楼。 喇叭里顾长川的声音还在响。 电流声夹杂著回音。 “你的时间不多了。” 顾长川说。 陈砚无视了喇叭里的声音。 他退后两步。 皮鞋踩进水洼。 水花溅在裤腿上。 他举起双手。 拇指与食指交叉,比出一个长方形的取景框。 他透过取景框观察天井。 视线扫过水箱、滑轮组、钢丝绳、梁启年脚下的木板。 水箱的水位线降到了底部。 铁皮发出沉闷的变形声。 木板倾斜角度加大。 梁启年双膝跪在木板上。 粗重的喘息声在天井里迴荡。 陈砚移动取景框。 视线落在塔楼的承重结构上。 二十年的摄影经验让他对空间结构极其敏感。 他看穿了这套装置的受力点。 顾长川利用水箱做配重。 滑轮组固定在顶部的横樑上。 横樑的重量压在两侧的承重墙上。 承重墙表面布满裂缝。 裂纹呈现放射状。 那是水泥长期风化脱落的痕跡。 顾长川算准了人和水的重量。 但他算漏了这栋老建筑的材料疲劳度。 陈砚放下双手。 “吴刚。” 陈砚开口。 吴刚扔掉手里的缆绳。 转头看他。 “三点钟方向。” 陈砚指著右侧的一根承重柱。 “那根柱子。” 吴刚顺著陈砚的手指看过去。 柱子表面剥落了大片水泥。 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网。 “砸断它。” 陈砚下达指令。 吴刚没有问原因。 他走向角落的杂物堆。 弯腰,捡起一根一米长的螺纹钢筋。 钢筋表面沾满机油和铁锈。 他走到承重柱前。 双手握紧钢筋一端。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他抡起钢筋。 腰部发力。 钢筋砸在承重柱上。 金属与水泥碰撞。 火星四溅。 一大块水泥剥落,掉在地上。 露出內部粗糙的碎石。 对面的喇叭里传出顾长川的笑声。 “砸墙?” 顾长川的声音带著嘲弄。 “陈砚,你疯了吗?” 陈砚没有理会。 他盯著顶部的滑轮组。 吴刚再次抡起钢筋。 砸下。 第二块水泥脱落。 钢筋撞击內部的承重主筋。 发出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水箱底部的水流停止。 水漏光了。 配重消失。 梁启年脚下的木板失去平衡。 一侧猛地向下倾斜。 梁启年身体前倾。 他滑出木板边缘。 连接腰部的钢索瞬间绷紧。 滑轮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钢丝在滑轮槽里急速滑动。 梁启年向下坠落。 吴刚举起钢筋。 肌肉隆起。 他將全部力量集中在双臂。 钢筋砸向承重柱最脆弱的裂缝处。 柱子內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三根生锈的主筋同时崩断。 失去支撑,承重柱向外侧弯曲。 塔楼右侧的墙体失去平衡。 墙面出现一条巨大的对角线裂缝。 裂缝迅速蔓延至顶部横樑。 横樑向下倾斜。 固定在横樑上的滑轮组轨道隨之变形。 金属滑轮卡死在扭曲的轨道里。 急速滑动的钢丝戛然而止。 梁启年悬在半空中。 距离底层废墟还有十米。 钢索勒紧他的腰部。 他发出痛苦的闷哼。 塔楼的右侧外墙承受不住倾斜的重力。 大面积砖块脱落。 砖块砸向地面的积水。 大量灰尘和水泥粉末腾空而起。 灰尘瀰漫在塔楼与居民楼之间的半空中。 形成一道灰色的幕墙。 对面居民楼天台。 周蔓盯著监视器屏幕。 屏幕里的画面变成了灰白色。 什么也看不清。 “拉近焦距!” 周蔓对著摄影师喊。 摄影师转动镜头环。 画面依然是一片模糊的灰尘。 “被挡住了。” 摄影师回答。 废弃塔楼內。 陈砚站在灰尘中。 他拍了拍夹克上的水泥灰。 他抬头看著悬在半空的梁启年。 “把他放下来。” 陈砚对吴刚说。 吴刚扔掉手里弯曲的钢筋。 他走到控制钢丝的绞盘前。 握住摇杆。 陈砚转过身。 他走向绑在柱子上的扩音喇叭。 喇叭里的红灯还在闪烁。 陈砚抬起右手。 食指敲了敲喇叭的外壳。 “顾长川。” 陈砚对著麦克风孔开口。 “你的取景框,碎了。” 第127章 反向爆破,剧本重写 陈砚收回敲击喇叭外壳的右手。 喇叭外壳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红灯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电流声消失。 他转身走向天井边缘。 皮鞋踩过满地剥落的水泥碎块。 碎块在鞋底发出摩擦音。 梁启年悬在下方十米处。 钢索嵌入他的腰部衣物。 尼龙绳反绑著他的双手。 陈砚踩住一块断裂的楼板。 楼板边缘露出三根生锈的钢筋。 “绞盘卡死了。” 吴刚双手握著摇杆。 他手臂肌肉隆起。 摇杆卡在齿轮缝隙里,纹丝不动。 齿轮咬合处变形。 陈砚弯腰捡起那条满是油污的缆绳。 他將缆绳一端拋下天井。 绳结砸在梁启年的肩膀上。 梁启年闭著眼睛,没有反应。 陈砚拉住缆绳另一端,在承重柱上绕了两圈。 “拉上来。” 陈砚说。 吴刚鬆开摇杆,走过来握住缆绳。 两人同时发力。 粗糙的绳索摩擦水泥柱,掉落灰渣。 梁启年的身体缓慢上升。 水滴顺著他的裤腿滴落。 楼下传来金属撞击声。 铁柵栏门撞在墙壁上。 门轴发出尖锐的刮擦音。 密集的脚步声顺著楼梯井向上传递。 胶底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陈砚双手交替拉扯缆绳。 “四个人。” 吴刚听著脚步声。 “带了傢伙。” 陈砚將梁启年拖上残存的楼板。 梁启年侧躺在积水里。 陈砚解开他腰间的钢索。 解开反绑双手的尼龙绳。 吴刚走到楼梯口。 他背靠著墙壁,握紧那根弯曲的螺纹钢筋。 脚步声到达第五层。 手电筒的强光扫过楼梯口。 光柱打在布满涂鸦的墙壁上。 四名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衝上第六层。 领头的男人手里握著一把加长开山刀。 刀刃反光。 他看向地上的梁启年,又看向陈砚。 “全处理掉。” 领头男人下达指令。 四人散开,包围过来。 吴刚从阴影中走出。 他迎著领头男人走过去。 领头男人双手握刀,挥刀劈向吴刚颈部。 吴刚抬起钢筋格挡。 刀刃砍在钢筋上,擦出火星。 金属碰撞声在天井迴荡。 吴刚手腕翻转。 钢筋末端自下而上挑中男人的下巴。 下頜骨发出错位声。 男人仰面倒下。 开山刀掉在积水里。 第二名杀手从侧面扑向吴刚。 手里拿著甩棍。 甩棍展开,击打吴刚的肋部。 吴刚侧身避开甩棍。 甩棍砸在墙壁上,敲落一块墙皮。 他左手扣住杀手的手腕,向下摺叠。 尺骨断裂声响起。 杀手张开嘴。 吴刚右膝抬起,撞击杀手的腹部。 杀手跪倒在地上,呕吐出酸水。 第三人和第四人同时冲向陈砚。 陈砚站在摄影机旁。 他没有退。 吴刚將手里的钢筋掷出。 钢筋在空中旋转。 砸中第三人的小腿迎面骨。 脛骨断裂。 第三人失去平衡,扑倒在积水里。 第四人衝到陈砚面前。 他举起手里的短刀。 刀尖对准陈砚的胸口。 陈砚拿起固定在檯面上的三脚架。 他按下云台释放按钮。 抽出三脚架的中轴金属管。 他抡起金属管,砸在第四人的侧脸上。 第四人摔倒在地。 吴刚走过来,一脚踢中他的太阳穴。 第四人闭上眼睛。 陈砚放下金属管。 他走到领头男人身边。 男人捂著下巴,还在挣扎。 陈砚蹲下身。 他伸手在男人的雨衣口袋里翻找。 掏出一个黑色的对讲机和一部卫星电话。 对讲机处於开启状態。 频段旋钮停在三號频道。 陈砚按下卫星电话的重拨键。 屏幕亮起。 通话记录显示著一个內部短號。 陈砚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將短號输入一个测试软体。 软体开始解析基站信號。 进度条在屏幕上推进。 到达百分之百。 屏幕上跳出一个坐標。 海河饭店。 顶层套房。 陈砚將手机收进口袋。 “带上他。” 陈砚指著领头男人。 吴刚抓住男人的衣领,將他提起来。 陈砚扛起梁启年。 他用另一只手拎起摄影机。 两人顺著楼梯向下走。 楼梯台阶布满碎石。 塔楼外。 雨停了。 警笛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红蓝警灯交替闪烁。 三辆警车停在路边。 警戒线拉在塔楼外围。 周蔓站在警戒线外。 她对著身后的摄像机镜头说话。 “各位观眾,我们现在位於津门老城区。” “警方已经封锁了废弃钟楼。” “有可靠消息称,知名导演陈砚涉嫌在此地逼迫办案民警坠楼。” 周蔓看著手里的提词卡。 “这起事件可能与他的新片资金来源有关。” 铁门发出声响。 周蔓转头。 陈砚走出铁门。 闪光灯亮起。 白光照亮陈砚沾满水泥灰的脸。 周蔓举著录音笔衝上前。 三名保安试图拦住她。 她推开保安的手臂。 “陈导,有消息称你逼迫警察跳楼掩盖罪行。” “请问梁警官现在在哪里?” “你的新片资金来源是否涉及海外洗钱?” 周蔓连拋三个问题。 麦克风快要戳到陈砚的下巴。 陈砚停下脚步。 他把梁启年放在旁边乾燥的石台上。 吴刚走上前。 他將手里提著的领头男人扔在积水里。 男人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水。 闪光灯对准地上的男人狂拍。 周蔓后退半步。 “这是什么意思?” 周蔓问。 陈砚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对讲机。 他按下播放键。 对讲机带有录音功能。 扩音器里传出声音。 “全处理掉。” “偽装成意外坠楼。” “顾总在海河饭店等消息。” 录音播放完毕。 陈砚將对讲机扔在周蔓脚下。 “你播报的新闻有误。” 陈砚看著周蔓。 “不是导演逼死警察。” “是金棕櫚得主遭遇黑恶势力买凶杀人。” 周蔓张著嘴。 她低头看著地上的对讲机和杀手。 摄影师將镜头对准地上的证物。 警察推开记者,衝进现场。 两名警察按住地上的杀手。 救护车紧隨其后。 医护人员抬著担架跑过来。 他们將梁启年抬上担架。 陈砚跟著担架走向救护车。 他把手里的摄影机交给吴刚。 “把带子交给苏晚。” 陈砚说。 “里面有顾长川设局的全过程。” 吴刚接过摄影机,点头。 陈砚跨上救护车。 车门关上。 救护车拉响警笛,驶离现场。 车厢內。 医护人员给梁启年戴上氧气面罩。 连接心电图仪。 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跳动。 护士剪开梁启年湿透的警服。 露出腰部紫红色的勒痕。 护士用碘伏擦拭破损的皮肤。 梁启年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 眼球布满血丝。 目光涣散,隨后聚焦在陈砚脸上。 他抬起右手。 扯下氧气面罩。 “別说话。” 陈砚按住他的肩膀。 梁启年挣扎著將手伸进警服內侧口袋。 他掏出一张摺叠的纸片。 纸片边缘沾著血跡。 他將纸片塞进陈砚手里。 陈砚展开纸片。 是一张跨国匯款单的复印件。 收款人一栏写著顾长川。 匯款人一栏写著沈復生。 匯款地点是吉隆坡。 日期是昨天。 梁启年反手抓住陈砚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 “沈復生……”梁启年看著陈砚。 “明天回国。” 第128章 越洋猎杀,京城见 王建国拔下万宝龙钢笔的笔帽。 金属摩擦声在会议室里传开。 他將笔尖对准解约协议的签名栏。 坐在右侧的地中海投资人看著王建国的动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张远靠在玻璃门上。 手里拋著那串钥匙。 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锁转动。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淑芬走进会议室。 卡其色风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她走到长桌前。 她將三份带有英文抬头的传真件甩在桌面上。 纸张贴著实木桌面滑行。 停在王建国手边。 “签。” 林淑芬拉开椅子坐下。 “签完我好接手星美的盘子。” 王建国停下笔。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传真件。 红色的公章印在英文落款处。 “国际反洗钱组织的冻结令。” 林淑芬敲击桌面。 “沈復生在吉隆坡的四个离岸帐户,两小时前全部封停。” 地中海投资人探过身子。 他盯著那枚红色公章。 “陈砚提前向国际刑警提交了沈復生的资金流水。” 苏晚看著王建国。 “远景资本做空星美的资金炼断了。” “顾长川拿不出钱来交割你的股份。” 苏晚身体前倾。 王建国放下钢笔。 他拿起那份解约协议。 双手捏住纸张边缘。 从中间撕开。 纸张破裂声响起。 他將碎纸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排片率提档到百分之六十五。” 王建国看向苏晚。 “星美跟著砚影走。” 苏晚拉开抽屉。 拿出一份新的股权转让书。 推向长桌中央。 “顾长川拋出的废弃筹码,砚影以市场价七成收购。” 苏晚指著签名栏。 “王总跟投吗?” 王建国重新拿起钢笔。 他在新合同上写下名字。 周蔓抱著一个纸箱。 站在报社主编的办公桌前。 纸箱里装著她的录音笔、笔记本和几本电影杂誌。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著。 页面停留在官方媒体的主页。 头版位置是一张照片。 林清秋穿著白衬衫,站在电影学院门口。 裙摆撩起,露出腿上的伤疤。 加粗的黑色標题印在照片下方。 “废墟里开出的花,论青年演员的时代脊樑。” 主编念出標题。 主编將一份解僱通知书推到周蔓面前。 “顾长川买的水军帐號被平台批量封禁。” 主编指著大门。 “上面点名批评了你的报导。你的专栏停更。收拾东西走人。” 周蔓放下纸箱。 她拿起那份通知书。 “我是按照陆海明给的材料写的。” 周蔓开口。 “陆海明死了。” 主编看著她。 “顾长川的资金也撤了。报社保不住你。” 周蔓重新抱起纸箱。 转身走出办公室。 张远把一摞票房统计单扔在苏晚的办公桌上。 印表机还在吐出纸张。 齿轮转动声连续不断。 “《雷鸣》首周票房突破一亿两千万。” 张远拉开椅子坐下。 “全国五十七家独立影院完成过户。” 苏晚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报表。 黑色数字排列在表格里。 “顾长川在南方的三家影院破產清算了。” 张远指著报表底部。 “林淑芬派人去接管了放映设备。” 苏晚在收购协议上盖下砚影文化的红色公章。 “陈砚的院线成型了。” 苏晚合上文件夹。 “新人导演的扶持计划初审结束。” 苏晚把一份名单递给张远。 “把这十个人的剧本送到北电。让严校长过目。” 张远接过名单。 走出办公室。 林清秋穿著洗旧的粗布衣服。 她站在一间土坯房前。 摄像机架在泥地上。 镜头对准她的脸。 她手里拿著一截粉笔。 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拼音。 粉笔摩擦黑板。 粉尘落在她的手背上。 导演喊了停。 助理跑过去。 递上一件军大衣。 林清秋裹紧大衣。 她走到监视器后方。 看著屏幕里的回放画面。 “林老师,你的手机响了。” 助理递过一部直板手机。 林清秋按下接听键。 “官媒发了你的报导。” 苏晚的声音传出。 “几个高奢品牌的代言合同送到了公司。” “推掉。” 林清秋看著远处的山头。 “陈导说过,我的战场在银幕上。” 她掛断电话。 把手机交还给助理。 走向土坯房。 陈砚站在病床前。 梁启年躺在白色的床单上。 脸上罩著氧气面罩。 心电图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起伏。 严怀忠穿著黑色夹克。 他站在病房门口。 陈砚將那张跨国匯款单的复印件递过去。 严怀忠接过纸张。 看了一眼收款人名字。 “沈復生明天落地北京机场。” 严怀忠把复印件摺叠,装进口袋。 “专案组在停机坪等他。” “马志远的口供录完了。” 陈砚看向窗外。 “当年钟楼案的链条闭环了。” “陆海明的案子结了。” 严怀忠看著陈砚。 “但顾长川的根在京城。你动了他的钱,他会反扑。” “我等他反扑。” 陈砚转过头。 严怀忠转身走向走廊。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 陈砚走出病房。 吴刚站在走廊尽头。 “回bj。” 陈砚说。 夜风吹过街道。 路灯在积水里投下黄色的光斑。 陈砚站在海河饭店对面的马路边。 他穿著黑色夹克。 手里拿著那部从杀手身上搜出的卫星电话。 吴刚坐在路边的切诺基驾驶座上。 车窗降下。 陈砚按下卫星电话的重拨键。 听筒里传出机械的拨號音。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 “你动作很快。” 顾长川的声音传出。 陈砚抬起头。 视线越过马路。 落在海河饭店顶层的落地窗上。 顶层的灯亮著。 一个黑影站在窗前。 “沈復生的帐户冻结。” 陈砚开口。 “你的海外资金进不来。国內的盘子空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开启的金属声。 “两千万美金而已。” 顾长川说。 “买个教训。” 陈砚看著顶楼的黑影。 “梁启年没死。” 陈砚说。 “马志远在警局录口供。沈復生明天落地北京机场。” “你用我的取景框,拍了一齣好戏。” 顾长川的声音没有起伏。 “陈砚,你確实长进了。” 陈砚没有接话。 一辆货车从马路上驶过。 车轮碾压积水。 水花溅在马路牙子上。 “你以为端掉一个陆海明,掐断一条资金炼,你就贏了?” 顾长川说。 陈砚换了个手拿电话。 “去查查九五年京通快速路的工程卷宗。” 顾长川说。 陈砚的手指收紧。 “查查你父母那场车祸。” 顾长川停顿了一秒。 “看看当年投资那条路的人是谁。” 陈砚站在路灯下。 “陈导,我们在京城见。” 电话掛断。 忙音响起。 陈砚五指发力。 卫星电话的塑料外壳发出脆响。 屏幕玻璃出现裂纹。 裂纹向四周蔓延。 陈砚鬆开手。 破碎的手机掉在柏油路面上。 陈砚抬起皮鞋。 踩在手机屏幕上。 鞋底碾碎了玻璃面板。 玻璃渣在鞋底发出摩擦音。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夜色。 海河饭店顶层的灯光熄灭。 第129章 航班降落,失语的证人 陈砚抬起脚。 碎玻璃嵌在皮鞋底部的橡胶纹理里。 他拉开切诺基的副驾驶车门,坐进车內。 “回bj。” 陈砚说。 吴刚启动引擎。 越野车驶入夜色。 首都机场三號停机坪。 夜风吹动跑道两侧的指示灯。 波音737客机的起落架轮胎摩擦跑道。 白烟升起。 飞机滑行停止。 牵引车拖著舷梯车靠近舱门。 严怀忠站在舷梯车下方。 他穿著深蓝色的夹克。 四名特警站在他身后。 特警手里拿著防暴盾牌。 机舱门向外推开。 两名马来西亚特警押著一个男人走出机舱。 男人穿著灰色的运动服。 他低著头。 脚步拖沓。 皮鞋鞋底在铝合金台阶上刮擦。 马来西亚特警將男人带下舷梯。 严怀忠走上前。 他看著男人的脸。 这就是沈復生。 沈復生的眼球左右转动。 没有焦点。 唾液从他的嘴角流出。 滴在运动服的拉链上。 他的右手手指痉挛,不断弯曲。 马来西亚特警拿出一份移交清单。 严怀忠身后的中国特警上前。 接过清单。 核对沈復生的身份信息和隨身物品。 “物品只有一套衣物。” 马来西亚特警用生硬的中文说。 “没有个人证件。没有通讯设备。” 中国特警在清单上籤下名字。 盖上红色的印章。 將其中一份回执递给对方。 两名中国特警走上前。 接替了押解的位置。 他们一左一右抓住沈復生的胳膊。 沈復生没有反抗。 他的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嚕声。 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隨行医生走下舷梯。 医生將一份诊断书递给严怀忠。 严怀忠接过纸张。 “额叶切除手术。” 医生说。 “不可逆转的物理性脑损伤。他丧失了语言能力和逻辑思维。” 严怀忠看著诊断书上的脑部ct扫描图。 前额叶区域呈现出大面积的黑色阴影。 “他在吉隆坡的看守所里遭遇了犯人斗殴。” 医生补充。 “锐器从眼眶刺入。破坏了大脑皮层。” 严怀忠摺叠诊断书。 装进口袋。 他拿出手机,按下拨號键。 切诺基行驶在京津高速上。 轮胎碾压沥青路面。 陈砚口袋里的手机振动。 他按下接听键。 “沈復生到了。” 严怀忠的声音传出。 “人废了。额叶被切除。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砚看向车窗外。 路灯光斑在玻璃上向后移动。 “顾长川在吉隆坡动的手。” 陈砚说。 “他在看守所里安排了人。” 严怀忠说。 “锐器刺入眼眶。破坏了前额叶。顾长川的动作很快。他在吉隆坡的资金盘子虽然被冻结,但国內的根基还在。他切断沈復生这条线,是为了保住国內的资本大盘。” “他知道我们在查。” 陈砚说。 “陆海明死在看守所。沈復生废在吉隆坡。他用这两步棋,把二十年前的钟楼案彻底变成了死局。” “没有口供。没有物证。法院无法立案。” 严怀忠说。 “顾长川从法律层面脱身了。” “法律判不了他。” 陈砚说。 “那是警察的工作。我只拍电影。” 陈砚掛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仪錶盘上。 吴刚转动方向盘。 越野车超越一辆重型卡车。 “线断了。” 吴刚说。 “他在清理过去的痕跡。” 陈砚看著前方的车灯。 “陆海明死了。沈復生废了。当年钟楼坍塌案的直接参与者都不存在了。他要洗白。他要重写剧本。” “回公司。” 陈砚说。 砚影文化总部。 玻璃推拉门向两侧滑开。 陈砚走进办公区。 走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尽头的总裁办公室开著门。 苏晚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她將三摞文件分別装进蓝色的文件夹。 陈砚走入办公室。 他在沙发上坐下。 苏晚端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倒出一杯热茶。 她拿著茶杯走到沙发前,放在玻璃茶几上。 “新人导演的扶持计划初审结束。” 苏晚说。 “製片部门筛选出十个剧本。严校长批了七个。” 苏晚翻开最上面的蓝色文件夹。 她拿出一份名单,递给陈砚。 陈砚接过名单。 视线扫过上面的名字和剧本梗概。 “这个拍农村题材的,砍掉。” 陈砚指著其中一行。 “人物动机立不住。底层苦难不是用来展览的。” 苏晚用红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这个拍悬疑的,给他双倍预算。” 陈砚指著另一个名字。 “让他用胶片拍。告诉他,我要看到真实的粗糙感。不许用柔光镜。” 苏晚在那个名字旁边写下备註。 “这个拍都市爱情的。” 陈砚指著第三个名字。 “台词太密。让编剧把废话刪掉。电影是视觉艺术。用镜头讲故事,不要让演员对著镜头念旁白。预算砍掉百分之二十。” 苏晚在剧本上画了一条横线。 “林清秋在凉山。” 苏晚继续匯报。 “剧组每天传回拍摄日誌。” 苏晚翻开第二个蓝色文件夹。 拿出一叠冲洗出来的片场照片。 她將照片平铺在玻璃茶几上。 陈砚低下头。 视线扫过照片。 第一张照片。 林清秋穿著洗旧的粗布衣服。 她站在泥泞的山路上。 背著一个装满书本的竹篓。 裤腿上沾满黄泥。 第二张照片。 林清秋摔倒在碎石堆里。 左侧膝盖的裤管破裂。 鲜血渗出布料。 第三张照片。 林清秋坐在土坯房的门槛上。 村医拿著弯针缝合她的伤口。 她咬著一根木棍。 额头上全是汗水。 “她拒绝使用替身。” 苏晚说。 “张远说,摔倒的镜头拍了七条。直到膝盖真磕破了,她才满意。” 陈砚拿起第三张照片。 看著林清秋咬著木棍的脸。 “通知剧组的隨行医生,看好她的伤口。” 陈砚放下照片。 “不要感染。” “这部戏拍完,她的商业价值会翻倍。” 苏晚收起照片,装回文件夹。 “王建国打过三次电话。星美院线的排片系统已经和砚影对接。顾长川在南方的三家影院,设备已经运到了我们的仓库。” 陈砚站起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陈砚將白纸推向苏晚。 苏晚低下头。 视线落在白纸上。 上面写著:1995年,京通快速路工程卷宗。 “找林淑芬。” 陈砚说。 “动用她的关係网。把这份卷宗调出来。” 苏晚看著那个年份。 1995年。 陈砚的父母在京通快速路上遭遇车祸丧生。 “我马上联繫林姐。” 苏晚答。 陈砚转身走向门口。 “我回趟学校。” 陈砚说。 陈砚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熄灭。 苏晚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 按下林淑芬的號码。 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出麻將碰撞的声音。 京城某私人会所包间。 林淑芬坐在麻將桌前。 她穿著墨绿色的旗袍。 左手夹著一支细长的女士香菸。 右手摸起一张麻將牌。 “林姐。” 苏晚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找一份卷宗。1995年京通快速路工程。” 林淑芬將手里的麻將牌按在桌面上。 是一张红中。 “碰。” 林淑芬说。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1995年的工程卷宗在城建局的地下档案室。” 林淑芬吐出一口烟圈。 “那个標段出过事。死了人。卷宗被城建局封存了。你要它做什么?” “陈导要看。” 苏晚说。 林淑芬將面前的三张红中推倒。 “半小时。” 她掛断电话。 林淑芬站起身。 她將手里的香菸按灭在水晶菸灰缸里。 “各位老板先打著。” 林淑芬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披肩。 “我去打个电话。” 砚影文化办公室。 苏晚放下话筒。 她走到角落的传真机旁。 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三十分钟后。 传真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绿色的指示灯亮起。 內部电机启动。 齿轮咬合转动。 空白的传真纸被捲入进纸口。 热敏列印头在纸面上横向移动。 列印头加热。 碳粉附著在纸张表面。 印出黑色的字跡。 第一页纸张从出纸口缓慢吐出。 纸张边缘带有锯齿状的裁切痕跡。 苏晚伸出手。 捏住纸张的下端。 纸面上印著一行加粗的黑体字:京通快速路第三標段施工方资质审核报告。 纸张继续向下吐出。 表格的最后一行显露出来。 法人代表一栏。 印著三个字:顾长川。 苏晚的手指捏紧纸张边缘。 指甲陷入纸张纤维。 电机继续运转。 第二页纸张被捲入进纸口。 这是一份交通事故现场勘验报告。 日期是1995年11月4日。 报告的中心位置。 贴著一张黑白照片复印件。 照片上是一辆被压扁的桑塔纳轿车。 轿车顶部横著一根巨大的预製水泥板。 水泥板断裂。 钢筋暴露在外。 照片下方印著死者名单。 陈建国。 李素梅。 第130章 陈旧的血跡,全新的剧本 照片下方印著死者名单。 陈建国。 李素梅。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陈砚走入办公室。 皮鞋踩在地毯上。 苏晚坐在传真机旁。 她手里拿著两张带有锯齿的纸张。 陈砚走到办公桌前。 苏晚站起身。 她將纸张平铺在实木桌面上。 第一页是施工方资质审核报告。 表格的黑色线条印在白纸上。 法人代表一栏填著三个黑体字。 顾长川。 陈砚的视线停留在那个名字上。 他伸出右手。 食指指腹按在纸张边缘。 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发出一声轻响。 他翻开第二页。 交通事故现场勘验报告。 黑白照片占据了纸面中心。 桑塔纳轿车车顶塌陷。 一根预製水泥板横压在车身上。 水泥板断裂。 钢筋暴露在外。 底部的两个名字印在纸张纤维里。 陈建国。 李素梅。 陈砚盯著那两个名字。 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运转声。 陈砚的手指收拢。 纸张边缘出现褶皱。 “给我倒杯温水。” 陈砚说。 苏晚转身走向饮水机。 她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 按下红色水龙头。 热水流进杯底。 饮水机內部的加热胆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水泡在水桶里上升。 她按下蓝色水龙头。 冷水混入其中。 水面上升,停在距离杯口一厘米的位置。 苏晚端著纸杯走回办公桌前。 她把纸杯放在陈砚手边。 “严校长打过电话。” 苏晚说。 陈砚拿起纸杯。 “沈復生在吉隆坡看守所遭遇了犯人斗殴。” 苏晚说。 “锐器刺入眼眶。” 陈砚说。 苏晚看著陈砚拿杯子的手。 “前额叶切除。” 陈砚说。 “他丧失了语言能力和逻辑思维。” 苏晚说。 陈砚喝了一口水。 温水顺著食管流下。 “钟楼案的直接证人废了。” 苏晚说。 陈砚把纸杯放回桌面。 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摩擦音。 水面在杯子里晃动。 苏晚绕过办公桌。 她走到陈砚身侧。 苏晚伸出右手。 她的手掌覆盖在陈砚的左手手背上。 皮肤接触。 “砚影帐面上还有一亿两千万现金储备。” 苏晚说。 她五指收拢。 握紧了陈砚的手。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这笔钱由你全权调配。” 苏晚说。 陈砚看著苏晚的手。 “用不了一亿两千万。” 陈砚说。 陈砚抽出左手。 他拿起桌面上的两页传真纸。 转身走向角落的碎纸机。 碎纸机外壳是黑色的塑料材质。 陈砚按下顶部的电源开关。 碎纸机发出电机运转的嗡嗡声。 陈砚將纸张塞入进纸口。 钢製刀片咬合。 纸张被捲入机器內部。 条状的纸屑落入下方的收集桶里。 “法律判不了他。” 陈砚说。 他看著纸屑堆积。 “陆海明死在看守所。” 陈砚说。 “沈復生废在吉隆坡。” 苏晚说。 “他把法律的取景框砸了。” 陈砚说。 机器停止运转。 最后一片纸屑落入桶底。 陈砚转过身。 “那就换一个取景框。” 陈砚说。 苏晚站在办公桌旁。 “在电影里,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陈砚说。 陈砚走回办公桌前。 “顾长川靠房地產起家,靠影视洗白。” 陈砚说。 “我们就在影视的盘子里,把他的根挖断。” 陈砚说。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吴刚走进来。 他穿著黑色夹克。 衣角沾著夜露。 “楼下的安保布置完了。” 吴刚说。 “四个出入口都安排了人。” 吴刚说。 “地下车库的监控也接到了保安室。” 吴刚补充。 陈砚拉开办公椅坐下。 “顾长川现在没空管我们。” 陈砚说。 “他在忙著找钱。” 苏晚说。 张远拿著一叠报表跟进办公室。 他把报表放在桌面上。 “《雷鸣》在南方的排片率稳住了。” 张远说。 “全国五十七家独立影院已经完成设备更换。” 张远说。 “上座率维持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张远说。 陈砚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表。 数字排列在表格里。 “明天早上八点前,我要一份名单。” 陈砚说。 张远停下动作。 苏晚拿起签字笔。 “国內所有待出售的院线和製片厂资源,全部列出来。” 陈砚说。 苏晚在笔记本上写下要求。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 “查顾长川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 陈砚说。 陈砚合上报表。 “他在海外的资金进不来。” 陈砚说。 “国內的盘子空了。” 苏晚说。 “他需要新的现金流。” 陈砚说。 “他会找老牌资本借壳。” 苏晚说。 “把他找钱的管道挖出来。” 陈砚说。 张远拿出手机。 “我去找工商局的熟人拉流水。” 张远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吴刚跟著走出去。 玻璃门重新合上。 办公桌上的手机振动。 陈砚按下接听键。 “导演。” 林清秋的声音传出。 风声夹杂在电波里。 “说。” 陈砚说。 “今天的夜戏拍完了。” 林清秋说。 “伤口处理了吗?” 陈砚问。 “村医缝了五针。” 林清秋答。 “没有打麻药。” 林清秋补充。 “为什么不打?” 陈砚问。 “我要记住那种痛感。” 林清秋说。 “明天的戏,需要这种真实的生理反应。” 林清秋说。 陈砚看著桌面上的白纸。 “明天拍哪一场?” 陈砚问。 “雨中背书包爬山那场。” 林清秋答。 “让摄影师机位再低十公分。” 陈砚说。 “我要看到泥水溅在你的脸上。” 陈砚说。 “明白。” 林清秋答。 “剧本第三十三场,刪掉两句台词。” 陈砚说。 “哪两句?” 林清秋问。 “刪掉你在悬崖边的独白。” 陈砚说。 “换成什么?” 林清秋问。 “换成一个长镜头。” 陈砚说。 “你只需要看著镜头喘气。” 陈砚说。 “好的。” 林清秋答。 电话掛断。 京城某私人会所。 二楼包间。 林淑芬坐在麻將桌前。 她穿著墨绿色旗袍。 手指夹著一张八万。 桌面上的绿色绒布吸收了顶灯的光线。 三个中年男人坐在另外三面。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青色的烟雾在顶灯下盘旋。 “林总,星美的盘子你吃得下吗?” 对面的地中海男人问。 林淑芬把八万打在桌面上。 “吃得下。” 林淑芬说。 “顾长川的资金炼断了。” 左边的瘦高男人说。 他吐出一口烟圈。 “京海影视连年亏损。” 瘦高男人说。 “张海峰手里压著三部片子过不了审。” 瘦高男人说。 “他急需现金流来填窟窿。” 地中海男人说。 林淑芬摸起一张牌。 她的大拇指在牌面上摩擦。 “顾长川找了他?” 林淑芬问。 “两人今晚就在隔壁二號包间。” 地中海男人答。 “顾长川只要借壳上市成功,资金盘子就能扩大十倍。” 瘦高男人说。 林淑芬將手里的牌扣在桌面上。 她拿起旁边的手机。 按下拨號键。 砚影总部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起铃声。 红色的指示灯在底座上闪烁。 苏晚按下免提键。 林淑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顾长川在找壳。” 林淑芬说。 麻將牌碰撞的声音混杂在背景音里。 “碰。” 林淑芬说。 “他接触了谁?” 陈砚问。 “京海影视。” 林淑芬答。 陈砚靠在椅背上。 “京城的老牌製片厂,有完整的发行渠道和上市资格。” 林淑芬说。 “他要借壳上市。” 陈砚说。 “京海的董事长张海峰今晚组了局。” 林淑芬说。 “顾长川在场?” 陈砚问。 “他在二號包间。” 林淑芬答。 陈砚看著桌面上那杯温水。 “把张海峰的行程发给我。” 陈砚说。 “发你手机上了。” 林淑芬说。 电话掛断。 扬声器里传出忙音。 “京海影视是国营改制企业。” 苏晚说。 “张海峰手里有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 苏晚说。 “收购这条线走不通。” 陈砚说。 “顾长川会用溢价收购的方式拿下控制权。” 苏晚说。 “只要他完成股改,资金就能合法进入国內。” 苏晚说。 陈砚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拔下笔帽。 “那就让他买。” 陈砚说。 他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京海影视。 笔尖刺穿了纸面。 第131章 京城的局,谁是局中人 笔尖刺穿纸面。 墨水在破口处晕开。 陈砚拔出黑色签字笔。 他將笔扔在桌面上。 塑料笔桿撞击实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晚看著纸面上的四个字。 京海影视。 “张海峰手里有三部片子压著。” 陈砚说。 “他缺钱。顾长川缺壳。” “溢价收购需要庞大的现金流。” 苏晚说。 “顾长川的海外帐户冻结了。” “他会拆借。” 陈砚说。 “把消息放出去。砚影准备接触京海影视。” 苏晚拿起那张破损的白纸。 装进蓝色的文件夹。 京城某私人会所。 二號包间。 红木圆桌转动。 青花瓷盘里的清蒸石斑鱼停在张海峰面前。 鱼眼凸起。 白色的热气向上升腾。 穿旗袍的服务员走上前。 双手端著白瓷茶壶。 她倾斜壶身。 茶水流进张海峰手边的茶杯。 几片茶叶在水面上打转。 张海峰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鱼肉。 放进面前的骨碟里。 顾长川端起酒杯。 他穿著灰色的西装。 “张总。” 顾长川说。 “京海影视的底子厚。缺的只是活水。” 张海峰放下筷子。 端起酒杯。 两个玻璃杯碰撞。 发出脆响。 “活水不好引。” 张海峰说。 “广电那边对改制企业的审查越来越严。京海去年的財报不好看。股东们有意见。” 顾长川喝掉杯里的白酒。 喉结滚动。 他把空杯放在桌面上。 “我出市价的一点五倍。” 顾长川说。 “买京海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现金交易。” 张海峰看著顾长川。 包间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动绿植的叶片。 “一点五倍。” 张海峰说。 “顾总的海外资金进不来。这笔钱从哪出?” 顾长川拿起分酒器。 给自己倒酒。 “国內的银行有我的授信额度。” 顾长川说。 “加上几个朋友的拆借。现金流不是问题。京海的壳,我势在必得。” “陈砚也在找我。” 张海峰说。 “林淑芬开出的条件也不差。她背后有院线资源。” 顾长川停下倒酒的动作。 透明的液体在杯口晃动。 “陈砚是个拍电影的。” 顾长川说。 “他懂镜头,不懂资本。他的钱都砸在院线和新片上。他拿不出真金白银来填京海的窟窿。” 顾长川转头看向身后的助理李东。 “去给刘局打个电话。” 顾长川说。 李东拿出手机。 屏幕光照亮他的下巴。 “告诉他。” 顾长川说。 “砚影文化报上去的那几部新人短片,导向有问题。压下来。不予立项。” “明白。” 李东转身走出包间。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 顾长川重新看向张海峰。 “陈砚的院线需要內容填补。” 顾长川说。 “我切断他的內容供应。他的院线就是空壳。他自顾不暇。” 北电三號放映室。 放映机的齿轮转动。 胶片在光轴间穿梭。 幕布上播放著黑白无声电影。 陈砚坐在第一排的摺叠椅上。 严怀忠坐在他左侧。 严怀忠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纸张发出摩擦声。 “七部短片。” 严怀忠说。 “全部被总局退回。” 陈砚看著幕布。 光影在他的脸上交替。 “理由是题材敏感,导向不明。” 严怀忠合上文件夹。 “刘局亲自签的字。审批通道关闭了。” 陈砚解开牛皮纸袋的白线。 抽出《迷雾》的剧本。 递给严怀忠。 严怀忠接过剧本。 翻开第一页。 “主角是个警察。” 严怀忠念出人物小传。 “为了查案,偽造证据。这种设定过不了审。总局对涉案题材把关很严。” “往下看。” 陈砚说。 严怀忠翻到第十页。 他的视线在纸面上移动。 “连环杀人案。” 严怀忠说。 “雨夜。密室。商业元素很足。悬念设置得不错。” 严怀忠翻到第三十页。 “节奏紧凑。” 严怀忠说。 “没有废话。每个场景都在推进剧情。人物动机立得住。” 严怀忠合上剧本。 “这是个好本子。” 严怀忠说。 “拍出来能卖座。导演是谁?” “赵明。” 陈砚说。 “新人。我的扶持计划里的。” 陈砚转过头。 看著严怀忠。 “严校长。” 陈砚说。 “帮我把消息放出去。” “什么消息?” 严怀忠问。 “《迷雾》是个能拿奖也能卖座的商业片。” 陈砚说。 “剧本质量极高。但是砚影的审批通道被封了。陈砚保不住这部戏。项目面临流產。” 严怀忠把剧本放在旁边的空椅上。 “你要拿这部戏钓鱼?” 严怀忠问。 “顾长川买京海的壳。” 陈砚说。 “他需要一个爆款项目来向股东证明他的操盘能力。他需要一部能赚钱的电影来洗白他的资金。” “你把肉送到他嘴边。” 严怀忠说。 “他不一定会吃。他很多疑。” “他饿了。” 陈砚说。 “饿狗看到肉,不会思考有没有毒。” 陈砚站起身。 走出放映室。 砚影文化总部。 陈砚推开总裁办公室的玻璃门。 张远站在办公桌旁。 苏晚坐在椅子上。 张远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 “导演。” 张远说。 “我跟了赵明一路。” 张远解开纸袋的线圈。 倒出一叠照片。 散落在桌面上。 “他上午十点出的公司。” 张远说。 “打车去了长城饭店。” 陈砚走到桌前。 低头看照片。 照片背景是长城饭店的咖啡厅。 赵明穿著灰色的夹克。 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他对面坐著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顾长川的助理。” 苏晚指著黑西装男人。 “李东。” 陈砚拿起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里,赵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 递给李东。 纸张封面上印著《迷雾》两个字。 “我查了赵明的银行流水。” 苏晚说。 “今天下午两点,他的建行卡转入三十万。匯款方是京海影视的对公帐户。名目是剧本意向金。” 陈砚放下照片。 “《迷雾》的版权在哪?” 陈砚问。 “赵明名下。” 苏晚答。 “我们只签了他的导演约和项目开发协议。剧本是他自己註册的版权。他有权单方面中止合作,只需赔付违约金。” “顾长川要连人带本子一起端走。” 苏晚说。 “他想用《迷雾》给京海影视做敲门砖。三十万只是定金。” 陈砚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拿出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他拔下笔帽。 塑料件摩擦发出声响。 “给赵明批假。” 陈砚说。 “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去『看景』。不要打草惊蛇。” 陈砚拿著马克笔。 笔尖悬在照片上方。 “把《迷雾》的剧本原件送到总局。” 陈砚说。 “走常规审查流程。用砚影的名义递交。” 苏晚看著陈砚手里的笔。 “顾长川已经打过招呼。” 苏晚说。 “广电会卡住这部戏。砚影递交的项目,过不了初审。” “我要的就是卡住。” 陈砚说。 陈砚手腕下压。 红色的马克笔笔尖落在照片上。 笔尖对准赵明的脸。 红色的墨水在相纸表面扩散。 画出一个圆圈。 陈砚加重力道。 笔尖停在圆圈中央。 红点覆盖了赵明的眼睛。 第132章 叛逃的导演与致命的诱饵 红色的墨水在相纸表面乾涸。 陈砚將马克笔扔进抽屉。 塑料外壳撞击底板,发出声响。 砚影文化三楼会议室。 赵明把一张银行匯票推到桌子中间。 纸张在实木桌面上滑行,停在苏晚面前。 “三十万违约金。” 赵明说。 苏晚抓起匯票。 她將纸张揉成一团。 纸团砸在赵明的胸口,弹落到地毯上。 “你带走《迷雾》的剧本。” 苏晚说。 “你违反了竞业协议。” 苏晚补充。 “剧本版权在我的名下。” 赵明说。 “我查过合同法。砚影只有优先投资权。” 赵明说。 “我交了违约金。合作终止。” 赵明说。 赵明站起身。 他拉平西装下摆。 “顾总投了三千万。” 赵明说。 “他给我独立署名权。砚影给不了这个条件。” 赵明说。 赵明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 门轴转动。 他走入走廊。 苏晚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 水杯砸在门板上。 玻璃碎片溅落在地毯上。 水渍蔓延。 “法务部的人在哪?” 苏晚喊道。 “起诉他。” 苏晚说。 走廊上的几名员工停下脚步。 他们看著会议室。 苏晚走过去。 她关上会议室的门。 门锁发出咔噠声。 百叶窗的叶片闭合。 光线变暗。 苏晚转过身。 她走到陈砚身旁。 拉开椅子坐下。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报纸。 报纸放在桌面上。 陈砚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西南周末》。 日期印在报头。 十月十五日。 版面右下角有一个专栏。 標题印著四个黑体字。 凉山日记。 署名是林清秋。 “赵明拿走的是第四稿。” 陈砚说。 “核心诡计在第三稿成型。” 苏晚说。 “他拿走了全部底牌。” 苏晚说。 陈砚翻开报纸。 纸张发出摩擦声。 “林清秋在凉山拍戏。” 陈砚说。 “我让她把《迷雾》的核心诡计改写成日记。连载了半个月。” 陈砚说。 “报刊发表具有优先版权效力。” 苏晚说。 “赵明的剧本註册时间是十一月初。” 苏晚说。 陈砚放下报纸。 “顾长川花三千万买了一个侵权產品。” 陈砚说。 海河饭店顶层套房。 顾长川坐在皮质沙发上。 他手里拿著一份《京城娱乐报》。 头版標题印著大字。 砚影文化遭遇人事地震,新锐导演携剧本出走。 李东站在茶几旁。 他给顾长川倒了一杯茶。 “赵明已经签了约。” 李东说。 “三千万资金打入了京海影视的对公帐户。” 李东说。 “立项申请明天递交总局。” 李东说。 顾长川放下报纸。 端起茶杯。 “陈砚没有筹码。” 顾长川说。 “他的底牌空了。院线没有新片。资金炼断裂。” 顾长川说。 “他连一个新人都留不住。” 顾长川说。 “京海影视的股东大会定在明天下午。” 李东说。 “只要《迷雾》的项目一公布。股价就会涨。” 李东说。 “张海峰会把那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转让给您。” 李东说。 顾长川喝了一口茶。 喉结滚动。 “发布会安排在几点?” 顾长川问。 “明天上午十点。” 李东答。 “国贸大酒店。” 李东补充。 “把声势造大。” 顾长川说。 “我要让整个圈子看清楚。谁才是定规矩的人。” 顾长川说。 次日上午。 国贸大酒店宴会厅。 闪光灯照亮背景板。 背景板上印著《迷雾》开机发布会。 顾长川站在麦克风前。 赵明站在他右侧。 台下坐著几十名记者。 摄像机镜头对准主席台。 “京海影视將斥资三千万。” 顾长川说。 “打造国內首部悬疑巨製。” 顾长川说。 赵明接过麦克风。 他调整了支架的高度。 “《迷雾》是我构思了三年的心血。” 赵明说。 “感谢顾总给我这个机会。” 赵明说。 快门声连成一片。 前排的一名记者举起录音笔。 “赵导,外界传言您离开砚影是因为陈砚导演对新人压榨严重。” 记者问。 “请问是否属实?” 记者问。 赵明扶正麦克风。 “陈导是一位优秀的摄影师。” 赵明说。 “但在剧本创作上,他过於独断。” 赵明说。 “他试图修改《迷雾》的核心架构。我需要保护我的作品。” 赵明说。 “顾总给了我完全的创作自由。” 赵明说。 顾长川拿过麦克风。 “京海影视欢迎所有有才华的年轻人。” 顾长川说。 “我们提供最好的平台和资金。不搞一言堂。” 顾长川说。 京城西城。 一处四合院。 黑色奥迪停在胡同口。 陈砚推开车门走下车。 苏晚跟在他身后。 她提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两人走到朱红色的木门前。 陈砚抬起手。 叩击门环。 金属碰撞木板,发出声响。 木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后。 “陈导。” 男人说。 “周老在茶室等您。” 男人说。 陈砚跨过门槛。 他沿著青石板路向里走。 茶室的门敞开著。 一个满头白髮的老人坐在藤椅上。 面前摆著一套紫砂茶具。 水汽在壶口升腾。 老人是京海影视的第二大股东。 周建明。 他手里握著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陈砚走到茶桌前。 他在周建明对面坐下。 苏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放在茶桌上。 文件封面上印著《股权收购意向书》。 周建明拿起紫砂壶。 他往陈砚面前的茶杯里倒茶。 茶水呈现琥珀色。 “顾长川在国贸办发布会。” 周建明说。 “他要拿《迷雾》做投名状。” 周建明说。 “张海峰已经答应把股份卖给他了。” 周建明说。 陈砚端起茶杯。 他吹开水面的茶叶。 “《迷雾》立不了项。” 陈砚说。 周建明停下动作。 他看著陈砚。 “剧本侵权。” 陈砚说。 苏晚拿出那叠《西南周末》的剪报。 剪报推到周建明面前。 “顾长川投进去的三千万。” 陈砚喝了一口茶。 “全都会变成法庭上的赔偿金。” 陈砚说。 周建明拿起剪报。 他的视线在纸面上移动。 “京海影视的股价会跌破发行价。” 陈砚放下茶杯。 “张海峰手里的股份会变成废纸。” 陈砚说。 陈砚指著桌上的意向书。 “我出市价的八折。” 陈砚说。 “买您手里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陈砚说。 周建明放下剪报。 他端起茶杯。 “张海峰出价一点五倍。” 周建明说。 “他答应帮我还清银行的贷款。” 周建明说。 “陈导,你出八折。我没有理由卖给你。” 周建明说。 陈砚拿出第二份文件。 文件推过桌面。 “这是法院的財產保全申请书。” 陈砚说。 “明天下午两点。朝阳区法院会查封京海影视的所有对公帐户。” 陈砚说。 周建明翻开申请书。 纸张发出轻响。 “赵明签了阴阳合同。” 陈砚说。 “他拿了京海影视的钱,没有交税。” 陈砚说。 “税务局的举报信已经寄出去了。” 陈砚说。 周建明合上文件。 他將文件推回陈砚面前。 “你把桌子掀了。” 周建明说。 “我只拿我该拿的。” 陈砚说。 “签了这份协议。银行的贷款,砚影替你还。” 陈砚说。 “不签。明天下午,你手里的股份一文不值。” 陈砚说。 周建明看著陈砚。 茶室里只有水沸腾的声音。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拔下笔帽。 笔尖落在意向书的签名栏上。 国贸大酒店宴会厅。 服务员推著香檳塔走到台前。 顾长川拿起一瓶香檳。 他拔出木塞。 白色的泡沫溢出瓶口。 酒液注入顶端的玻璃杯。 赵明站在一旁鼓掌。 台下的记者按下快门。 顾长川举起香檳杯。 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 赵明举起杯子。 两个杯子碰撞。 闪光灯亮起。 白光吞没了顾长川的脸。 第133章 双线绞杀,你的筹码烂透了 京通快速路。 路灯的光带在车窗上拉长,断裂,再重组。 陈砚坐在后排,按下车窗,十一月的冷风灌入车厢。 他手里握著一部黑色的海事卫星电话,机身冰凉。 副驾驶座上,苏晚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萤光在她脸上熄灭。 “法院执行庭的车五分钟前进了京郊纺织厂的门。” 她的声音没有波澜,“赵明的个人帐户和剧组对公帐户,银行已经全部锁死。” “去京海影视。” 陈砚看著窗外倒退的城市轮廓,“林姐应该已经到了。” “顾长川用来买壳的钱是津门拆借的过桥贷。” 苏晚的指尖在膝盖上轻点,“这笔钱烂在锅里,地下钱庄会第一个找他要命。” 陈砚收回视线,嘴角牵动了一下。 “我要他死在自己的牌桌上。” --- 三天后,京郊废弃纺织厂。 场记板“啪”的一声合拢,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赵明坐在监视器后,对著讲机下令:“二號机位再推一点,光圈收到二点八,我要女主角眼睛里的光。” 轨道车在临时铺设的铁轨上滑动,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造雪机喷出的白色泡沫,无声地覆盖著生锈的旧式纺织机。 “各部门就位!action!” 话音未落,三辆白色桑塔纳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停在厂房门口。 车门推开,六名身穿制服的法院执行人员径直走入片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整齐划一。 一名场务上前阻拦,被为首的执行官亮出的蓝色工作证逼退。 “谁是赵明?” 执行官的声音很冷,直接穿过嘈杂的现场,停在监视器前,挡住了赵明的视线。 赵明站起身,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我是导演。有事等我们拍完这条。” 执行官没有理会,將一份盖有鲜红印章的文件递到他面前。 “朝阳区人民法院。你涉嫌著作权侵权,原告方砚影文化已申请財產保全。现在,立即停机,查封所有设备,冻结剧组帐户。” “不可能!” 赵明的声音变调了,“版权在我自己手里,十二月五號就登记了!” “原告方提供了十一月十五日始发的《西南周末》报刊连载,核心故事架构与你的剧本完全一致。” 执行官一字一顿,“报刊发表,具有法定优先权。你的登记无效。” 他向后一挥手:“贴封条。” 灯光师识趣地拉下总闸,片场瞬间陷入昏暗。 造雪机哑火,只剩泡沫融化的细微声响。 两名法警撕开印著法院字样的白色封条,一张贴在了阿莱摄影机的镜头盖上,另一张,封住了监视器的屏幕。 赵明掏出手机,手指发颤地拨通了李东的號码。 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 再拨,已是关机提示。 他转头望向副导演和製片,那两人却避开了他的目光,默默转身走向出口。 一百多人的剧组,鸦雀无声。 三千万的投资,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堆被封条锁死的废铁。 --- 京海影视大楼,三层会议室。 张海峰坐在主位,李东將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推到他面前,拧开了派克钢笔。 笔尖即將落下的瞬间,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淑芬穿著黑色风衣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苏晚跟在她身后,將一个银色密码箱“啪”地放在长桌中央。 “张总,”林淑芬拉开主位旁的椅子坐下,脱下风衣搭在椅背,“这字要是签下去,京海就没了。” 张海峰脸色一沉:“林总,这是京海的內部会议。” “我代表砚影文化,来参加表决。” 林淑芬说。 李东冷笑:“砚影的现金流都砸在院线里了,你们拿什么跟顾总爭?” 苏晚打开密码箱,没有一沓沓的钞票,只有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她將文件推到张海峰面前。 “《雷鸣》北美及欧洲首轮版权预售分帐单,总计六百二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幣五千一百万。” 苏晚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全现金,今天下午三点前,可以打到京海的帐户。” 张海峰的手指划过文件上盖著海外发行商印章的数字,呼吸停顿了一瞬。 李东站起身:“顾总出的是市价一点五倍!张总,你要对股东负责!” 苏晚从口袋里拿出陈砚的海事卫星电话,放在桌上,按下了免提。 绿灯闪烁,陈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张总,顾长川的钱,你一分也拿不到。” “他名下的恆通建材拖欠银行两千万贷款,瑞祥贸易的帐户上周已被法院冻结。” “他用来收购京海的三千万,是问津门钱庄借的高利贷,他想拿京海的壳去抵押还债。” “还有,《迷雾》剧组,十五分钟前,被法院以侵权为由全面查封。这笔投资,京海影视作为出品方,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会议室的死寂里。 张海峰的目光从电话移到李东煞白的脸上。 李东的手机震动,一条简讯进来,只有四个字:剧组被封。 张海峰默默地將那份蓝皮协议推向桌子中央,然后举起了右手。 “重新表决。” 周建明第一个举手:“我同意砚影的方案。” 其余股东纷纷跟进。 “全票通过。” 张海峰宣布,“京海影视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由砚影文化收购。” 李东收起钢笔,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 --- 津门,海河饭店顶层套房。 顾长川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海河的夜景。 李东推门进来,脚步停在他身后。 “京海……被陈砚拿下了。” 顾长川没有回头。 “《迷雾》停了,”李东的声音有些乾涩,“法院查封了所有东西,三千万……拿不回来了。” 顾长川缓缓转身,走到多宝阁前,拿起一个明代青花瓷瓶。 他没有暴怒,只是静静地端详著瓶身上的纹路,然后鬆开了手。 “啪嚓!” 瓷瓶在他脚边摔得粉碎。 李东的手机响起,他接通,听了不到十秒,脸色更加灰败:“顾总,招商银行来电,要求明天中午前归还两千万贷款,否则查封我们名下所有地皮。” 顾长川看著一地碎片,眼神阴鷙。 “拋掉所有散股,回笼资金。” “不行,”李东摇头,“证监会刚刚冻结了我们的交易权限,理由是涉嫌內幕交易。” 话音刚落,套房里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顾长川走过去,拿起听筒。 “你的国內盘子,空了。” 陈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的牌,也出完了。” 第134章 將你钉在银幕上 陈砚按下红色的掛断键,屏幕的背光熄灭。 他卸下海事卫星电话的后盖,拔出电池,而后降下车窗。 十一月的冷风倒灌,他將机身与电池分两次掷出窗外。 塑料外壳在沥青路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被风声瞬间吞没。 “国贸的场地,顾长川那边已经交了违约金撤场。” 苏晚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萤光在她脸上熄灭,“我们的发布会,可以提前了。” “通知媒体,明天上午十点,砚影和京海联合召开。” 陈砚升起车窗,隔绝了风声,车厢內重归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吴刚带人去清场,安保提到最高级。顾长川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晚点头,重新打开电脑:“剧本已经送审,严校长亲自盖的章,《断桥》的立项批文,明早就能拿。” “林清秋呢?” 陈砚问。 “今晚十二点落地。” “张远去接,直接送去国贸酒店,让她休息。” 次日上午,国贸大酒店三楼贵宾休息室。 张海峰端著咖啡杯的手,有些不稳。 他看著站在落地窗前,只留给他一个黑色西装背影的陈砚。 “陈导,《断桥》这个题材……太硬了。” 张海峰的声音发乾,“九五年的京通快速路工程案,当年压下去了多少东西,牵扯的面太广。京海刚缓过这口气,现在去碰这块石头,不是风险,是玩命。” 陈砚转过身,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頜线。 “张总,京海的帐上现在有五千万现金,是砚影打的。” 他走到沙发前,平静地看著张海峰,“《断桥》的海外发行权,我也谈妥了,保底三千万美金。这块石头,”陈砚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我来砸,京海只管分钱。” 张海峰看著陈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通告。 他默默放下咖啡杯,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发布会还有十分钟。” 张海峰站起身,“我跟你一起上台。” 宴会厅內,闪光灯高频闪烁,空气闷热。 陈砚坐在长桌正中,苏晚和张海峰分坐左右。 台下,上百名记者將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十二名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散布在会场四周,吴刚站在侧门阴影里,目光扫过前排每一个举起录音笔的记者。 一名戴黑框眼镜的记者抢先站起:“陈导,昨天赵明导演指责您压榨新人,京海的收购案也存在恶意竞爭的嫌疑,请问您对《迷雾》剧组因侵权停工有何回应?” 所有镜头对准了陈砚。 他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凑近话筒。 “今天,只宣布一件事。” 陈砚站起身,推开椅子,转身面向主席台后方的巨型液晶屏幕。 苏晚按下遥控器,屏幕亮起。 一张巨幅海报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灰暗的雨天,一座未完工的高架桥从中断裂,锈蚀的钢筋刺向天空。 在断裂的桥墩底部,水泥碎块的缝隙里,隱约露出一截森白的骨头。 海报中央,是两个血红色的粗体字:**断桥**。 导演:陈砚。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陈砚转回身,双手按在演讲台上,目光穿透无数镜头。 “《断桥》,砚影文化与京海影视联合出品,投资五千万。”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一部现实题材电影,故事原型,是九五年京通快速路第三標段工程坍塌事故,以及事故背后,被水泥掩埋的命案。” “哗——” 现场的议论声炸开,几名社会新闻版的老记者脸色变了,疯狂在笔记本上记录。 一名女记者高声问道:“陈导,这部电影有具体指向吗?” “电影会还原每一个细节。” 陈砚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我会把那些藏在水泥里的名字,一个一个挖出来,”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钉在银幕上。” 另一名男记者立刻追问:“传闻顾长川先生曾是该標段的施工方法人,您这部电影是针对他吗?” 陈砚看著那名记者。 “电影拍出来,谁对號入座,就是谁。”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红木双开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林清秋站在门口。 她剪了贴著头皮的寸头,皮肤是粗糙的小麦色,脸颊上带著一道刚结痂的划痕。 她穿著一件黑色衝锋衣,迈步走入会场,军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记者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 林清秋走到台前,拉开拉链,脱下外套扔在空椅上。 里面的灰色短袖t恤,被她將袖口直接卷到肩膀,露出左臂上三道缝合过的、暗红色的新伤疤。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快门声。 她从苏晚手里接过话筒。 “这是在凉山採石场留下的。” 林清秋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我將在《断桥》里,饰演一个为父寻凶的孤女。陈导要我体验真实的痛感,我在採石场砸了半个月的石头。” 她举起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直视镜头。 “我准备好了。” 一名记者从震惊中回神,举起手:“林小姐,你放弃了所有高奢代言,跑去山区受这种罪,值得吗?” 林清秋放下袖子,遮住伤疤。 “演员不需要代言,只需要作品。” 她看著提问的记者,“陈导的镜头不拍谎言。我把真实的伤口带给观眾,这就是值得。” 海河饭店,顶层套房。 八十英寸的电视屏幕上,正在直播这场发布会。 顾长川坐在沙发里,看著那张《断桥》的海报,看著那截刺眼的白骨。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一黑,房间陷入昏暗。 “他知道法律定不了我的罪。” 顾长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可怕,“所以,他把法庭搬进了电影院,他要用一亿、两亿的票房,来当我的判决书。” 李东站在他身后,头垂得更低:“他查到了九五年的事。电影一旦上映,专案组就有理由重启调查。当年的帐本……” “够了。” 顾长川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幅油画,露出后面的保险柜。 转动密码盘,拉开厚重的铁门。 他无视上层的金条和中层的护照,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標誌的黑色卫星电话。 拉出天线,开机,屏幕发出幽绿的光。 顾长川拨出一串由乱码组成的號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是我。” 顾长川开口。 一个带有浓重东南亚口音的男声传来:“长川,你需要什么?” 顾长川看著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要陈砚,活不到电影开机。” 第135章 试戏与入境的幽灵 砚影文化內部试片室。 顶灯关闭。 监视器的屏幕发出蓝光。 陈砚坐在导演椅上。 他看著屏幕。 屏幕里,林清秋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 她穿著一件灰色短袖t恤。 摄影机架在轨道上。 张远站在机器后。 “开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陈砚开口。 张远按下录製键。 林清秋走入镜头中心。 她跪在地上,双手抓起一块道具水泥砖。 她將砖头砸向地面。 碎屑飞溅。 “停。” 陈砚站起身,走到场地中央。 林清秋停下动作。 她抬起头。 陈砚拿过她手里的水泥砖。 “你挖的不是石头,是你父亲的骨头。” 陈砚將水泥砖扔在林清秋脚边,“动作太散。收紧。” 林清秋重新抓起砖头。 她的手指收拢。 陈砚蹲下身。 他抓住林清秋的手腕。 “看著我。” 陈砚说。 林清秋抬起脸。 陈砚的手指压在林清秋的脉搏上。 “现在,我是当年那个包工头。” 陈砚加重手上的力道,“你来找我算帐。你手里只有这块石头。” 林清秋挣脱手腕。 她举起另一只手,抓向陈砚的衣领。 陈砚反手扣住她的肩膀。 他用力下压。 林清秋的后背撞上木地板。 发出低沉的碰撞声。 她没有出声。 短袖捲起,手臂上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中。 陈砚单膝压住她的腿。 “你爸自己掉下去的。” 陈砚说。 林清秋抓住陈砚的手臂。 她的指甲陷入陈砚的皮肤。 “他身上有钢筋的穿透伤。” 林清秋说。 “水泥倒下来,谁看得清。” 陈砚推开林清秋的手。 林清秋借力翻身。 她抓起地上的水泥砖,砸向陈砚的侧脸。 陈砚偏头躲开。 砖头擦过他的耳边,砸在地板上。 断裂成两半。 林清秋喘著气。 她双手撑在地上。 陈砚站起身。 他拍掉西装外套上的灰尘。 “这条过了。” 陈砚转身走向监视器。 林清秋坐在地上。 她看著陈砚的背影。 她收拢手指。 张远关闭摄影机。 “陈导,胶片只剩两卷。” 张远说。 “去库房拿。” 陈砚说。 张远离开试片室。 试片室的门被推开。 苏晚走进来。 她手里拿著三个黑色文件夹。 她走到陈砚旁边,打开顶灯。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 苏晚將第一个文件夹递给陈砚。 “津门的资金追踪结果。” 苏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陈砚翻开文件夹。 “顾长川名下的恆通建材和瑞祥贸易,帐户全部清空。” 苏晚说,“过去四个小时內,两千四百万资金通过地下钱庄分批转出。” 陈砚翻过一页。 “最终流向吉隆坡的大华银行。” 苏晚说,“三个不同的离岸帐户。” 陈砚合上文件夹。 “他放弃国內的盘子了。” 陈砚將文件夹扔在桌上。 “证监会和经侦已经介入调查。” 苏晚递过第二个文件夹,“但资產变现速度太快。这笔钱用来填补京海影视的违约金不够。” “他没打算填亏空。” 陈砚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他在买命。” 苏晚停顿了一下。 “买谁的命?” 苏晚问。 “我的。” 陈砚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 “需要报警吗?” 苏晚问。 “没有证据。” 陈砚说,“通知吴刚,安保级別提一档。你和林姐不要单独外出。” 苏晚点头。 她在笔记本上记录。 “李东被抓了。” 苏晚递过第三个文件夹。 陈砚接过来。 “挪用公款。” 苏晚说,“顾长川把所有的帐推到了他头上。” “弃车保帅。” 陈砚合上文件,“《断桥》的审批批文拿到了吗?” “严校长亲自去盖的章。” 苏晚说,“但审查组有人递了话,要求刪减部分血腥镜头。” “不刪。” 陈砚说。 “这会影响院线排片。” 苏晚说。 “院线在我们手里。” 陈砚说,“砚影旗下的影院,全天候排片。” 苏晚合上笔记本。 “堪景工作提前。” 陈砚看向监视器里的定格画面,“下周五开机。他越急,我们越要快。” “明白。” 苏晚站起身。 苏晚走出试片室。 林清秋从地上站起来。 她走到陈砚面前。 陈砚的手背上有三道红色的抓痕。 林清秋看著那些抓痕。 “去包扎。” 陈砚说。 林清秋没有动。 陈砚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他將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搭扣。 陈砚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他拧开瓶盖,用棉签蘸取碘伏。 “手伸出来。” 陈砚说。 林清秋伸出左手。 手臂上有一道擦伤,渗出血液。 陈砚握住她的手腕。 他將蘸著碘伏的棉签涂在伤口上。 林清秋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陈砚扔掉棉签,拿出一卷纱布。 他將纱布缠绕在林清秋的手臂上。 剪断纱布,贴上胶布。 “明天继续。” 陈砚合上医药箱。 林清秋放下手臂。 她转身走向更衣室。 砚影文化地下车库。 吴刚打开陈砚座驾的引擎盖。 他拿著手电筒检查线路。 他趴在车底,检查底盘。 张远走过来。 “吴哥,找什么呢?” 张远问。 “炸弹,追踪器。” 吴刚从车底钻出来。 他拍掉身上的灰尘。 张远停下脚步。 “顾长川敢在bj动手?” 张远问。 “顾长川没有退路了。” 吴刚关上引擎盖。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探测仪,绕著车身扫了一圈。 没有警报声。 “这几天,陈导出门,你开车。” 吴刚说,“路线每天换。不要走固定路段。” “明白。” 张远接过车钥匙。 吴刚拿出对讲机。 “一楼大厅留两个人。” 吴刚按下通话键,“地下车库两个。电梯口加装监控。” 西南边境,勐拉镇。 雨水冲刷著铁皮屋顶。 颂帕推开一家破旧旅馆的木门。 他穿著黑色雨衣。 水珠顺著下摆滴落。 大堂里只有一台老式电视机。 屏幕上播放著当地的新闻。 柜檯后,一个乾瘦的男人正在抽菸。 颂帕走到柜檯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推过木台面。 乾瘦男人看了一眼钞票。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推到颂帕面前。 颂帕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假身份证,一张前往bj的火车票,以及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陈砚在发布会上的侧脸。 颂帕將照片塞进雨衣口袋。 乾瘦男人吐出一口烟圈。 “顾老板说,事成之后,尾款打到你弟弟的帐户。” 乾瘦男人说。 颂帕没有接话。 他的右手从雨衣下摆伸出。 手里握著一把带消音器的黑星手枪。 枪口抵住乾瘦男人的胸口。 扣动扳机。 微弱的枪声被雨声掩盖。 乾瘦男人向后倒去。 他的后背撞翻了木椅。 颂帕收起枪。 他拿走桌上的美元。 他走到柜檯后。 翻找男人的口袋,拿走一把车钥匙。 他拔掉旅馆的监控电源。 取出录像带。 把录像带塞进背包。 颂帕转身走出旅馆。 他走到后院,找到一辆黑色的摩托车。 插上钥匙,启动引擎。 摩托车驶入泥泞的街道。 两天后。 列车在铁轨上行驶。 车厢连接处发出金属摩擦声。 硬座车厢內,乘客大多在睡觉。 颂帕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摘下雨衣的兜帽。 露出寸头。 他从黑色的帆布背包里拿出一张bj市区地图。 地图平铺在小桌板上。 车厢顶部亮著白炽灯。 颂帕拿出一支红色马克笔。 他拔下笔帽。 红色的笔尖在地图上移动。 笔尖停在国贸附近的砚影文化总部。 画下一个红色的叉。 笔尖继续移动。 停在朝阳区的一处高档公寓。 那是陈砚的住址。 笔尖按下。 画下第二个红色的叉。 第136章 猎物与猎人的位置 红色的笔尖停在朝阳区的公寓。 画下第二个红色的叉。 京郊,废弃採石场。 陈砚站在断裂的水泥桥墩下。 取景器贴在右眼。 镜头里是灰色的碎石斜坡。 林清秋穿著黑色衝锋衣。 她站在斜坡顶端。 手里握著一根生锈的螺纹钢筋。 风吹动她的短髮。 “往左退三步。” 陈砚开口。 林清秋后退。 军靴踩踏碎石。 碎石沿著斜坡滚落。 石块砸在桥墩底部。 发出乾涩的撞击声。 “举起钢筋。” 陈砚说。 林清秋抬起右臂。 钢筋的尖端指向天空。 陈砚转动取景器的焦环。 画面变得清晰。 吴刚从桥底的阴影里走出。 他停在陈砚身后两米处。 “两辆无牌越野。” 吴刚说。 陈砚放下取景器。 他转过身。 “位置。” 陈砚问。 “东边树林,距离一公里。” 吴刚抬起右手。 食指指向远处的白杨树林。 “跟了多久?” 陈砚问。 “从四环跟到这里。” 吴刚答。 陈砚重新举起取景器。 他將镜头对准东边的树林。 树叶遮挡视线。 只能看到灰色的树干。 “带枪了吗?” 陈砚问。 “带了人。” 吴刚说。 “对方是职业的。” 吴刚补充。 陈砚把取景器递给吴刚。 “这里视野开阔。” 陈砚说。 “不走?” 吴刚问。 “电影剧组也是职业的。” 陈砚拿出手机。 他按下键盘。 拨通张远的號码。 “带设备过来。” 陈砚说。 “多少?” 张远在电话里问。 “全部。” 陈砚说。 “场地没通电。” 张远说。 “调三台工业发电机。” 陈砚说。 “明白。” 张远掛断电话。 陈砚看向斜坡上的林清秋。 “收工。” 陈砚说。 林清秋走下斜坡。 她把钢筋扔在地上。 金属砸击岩石。 发出噹啷的声响。 她走向停在五十米外的保姆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闭。 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京城,西山別墅。 火舌吞噬纸张。 黑色灰烬飘向天花板。 顾长川站在黄铜火盆前。 他將一本蓝色封皮的帐本扔进火盆。 纸张捲曲。 上面的数字和名字变黑。 火焰升腾。 律师王诚站在真皮沙发旁。 他手里拿著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李东在经侦局。” 王诚说。 “交代他扛下来。” 顾长川说。 “他要安家费。” 王诚说。 “给他老婆的海外帐户打两百万。” 顾长川说。 顾长川拿起旁边的铁钳。 他拨动火盆里的纸灰。 红色的火星飞溅。 落在波斯地毯上。 烧出一个黑色的焦洞。 “警方在查九五年的卷宗。” 王诚说。 “查不到我头上。” 顾长川放下铁钳。 他走到红木书桌前。 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拿出一本墨绿色的护照。 护照封面印著泰文。 “机票订好了?” 顾长川问。 “津门港,货轮。” 王诚说。 “几点?” 顾长川问。 “凌晨三点。” 王诚答。 顾长川把护照塞进风衣口袋。 他打开桌上的金属雪茄盒。 拿出一叠美金。 装进黑色的手提包。 他拿出手机。 拔出背面的sim卡。 拿起桌上的剪刀。 剪断晶片。 碎料扔进垃圾桶。 他戴上黑色皮手套。 “这边交给你。” 顾长川说。 “陈砚那边怎么处理?” 王诚问。 “有人会处理他。” 顾长川走向別墅大门。 门外停著一辆黑色奔驰轿车。 司机拉开后排车门。 顾长川坐进后座。 车门关闭。 轿车驶出別墅区。 尾灯没入夜色。 废弃採石场。 五辆重型卡车驶入场地。 轮胎碾压碎石。 扬起黄色的灰尘。 卡车停在断桥下方。 张远推开车门跳下。 他戴著白色帆布手套。 “卸货!” 张远喊。 三十名穿黑马甲的场务工人爬上车厢。 解开固定设备的尼龙绑带。 金属支架搬下车。 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砚走到第一辆卡车旁。 张远递过一份列印清单。 “十二台18k鏑灯。” 张远说。 “架在桥墩两侧。” 陈砚指著水泥柱。 “两组百米威亚滑轨。” 张远说。 “拉在树林边缘。” 陈砚说。 “四台高压气动装置。” 张远说。 “埋在斜坡下面。” 陈砚说。 场务工人开始搬运设备。 粗大的黑色线缆铺满地面。 场务工人扛著五十公斤的沙袋。 压在c型灯架的底座上。 黑色的遮光板被打开。 调整角度。 威亚钢丝穿过滑轮组。 涂上润滑油。 气动装置的高压软管连接到储气罐。 吴刚站在一旁。 他看著工人们组装滑轨。 “你把这里当片场?” 吴刚问。 “这里就是片场。” 陈砚说。 陈砚走向发电机组。 三台黄色的工业发电机並排停放。 红色的柴油桶堆在旁边。 “接通主电源。” 陈砚下令。 电工连接粗大的电缆。 按下启动按钮。 柴油发动机启动。 排气管喷出黑烟。 巨大的噪音覆盖了风声。 十二台18k鏑灯通电。 灯管发出低频的电流声。 张远跑过来。 “滑轨铺设完毕。” 张远说。 “掛上反光板。” 陈砚说。 “掛多大?” 张远问。 “十二乘十二米。” 陈砚说。 四块巨大的银色反光板被掛上滑轨。 钢丝绳绷紧。 风吹过反光板。 发出猎猎的声响。 林清秋坐在保姆车里。 她看著窗外忙碌的人群。 陈砚走到车窗旁。 敲了敲玻璃。 车窗降下。 “晚上不拍戏。” 陈砚说。 “我要留在这里。” 林清秋说。 “关上车门。” 陈砚说。 车窗升起。 陈砚转身看向东边的树林。 太阳靠近地平线。 光线变暗。 吴刚走到陈砚身边。 “他们没有动静。” 吴刚说。 “他们在等天黑。” 陈砚说。 陈砚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錶。 指针指向六点。 “检查气动阀门。” 陈砚对张远说。 张远跑向斜坡。 他蹲下身。 拧开黑色的阀门。 压缩空气喷出。 吹飞地上的落叶。 压力表的指针跳动。 指向红色的危险区域。 张远关上阀门。 “压力正常。” 张远喊。 陈砚走嚮导演帐篷。 帐篷里摆著两台监视器。 电缆连接著分布在场地的四个摄像头。 陈砚拉开摺叠椅坐下。 屏幕上显示著四个不同角度的画面。 画面一:断桥底部。 画面二:斜坡。 画面三:发电机组。 画面四:东边树林边缘。 陈砚盯著画面四。 树林里一片昏暗。 看不见车辆。 吴刚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 “你打算怎么做?” 吴刚问。 “给他们打光。” 陈砚说。 陈砚拿起桌上的黑色对讲机。 他按下通话键。 “所有灯光组就位。” 陈砚说。 对讲机里传来回復。 “收到。” 张远的声音传出。 陈砚放下对讲机。 天色完全暗下来。 废弃採石场陷入黑暗。 只有监视器的屏幕发出蓝光。 照亮陈砚的下頜线。 东边树林深处。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白杨树下。 车身没有牌照。 引擎熄火。 颂帕推开车门。 他穿著黑色战术背心。 背著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 他走向树林边缘。 军靴踩在乾枯的树枝上。 发出断裂声。 三名手下跟在他身后。 手里拿著装有消音器的微型衝锋鎗。 颂帕停在一棵粗壮的白杨树后。 他放下帆布包。 拉开拉链。 拿出一把雷明顿700狙击步枪。 他將枪管连接到枪机上。 拧紧固定螺丝。 装上光学瞄准镜。 颂帕趴在满是落叶的地上。 他展开枪托下的两脚架。 拉动枪栓。 黄铜子弹推入弹膛。 他拿出一个小型的风速仪。 举在空中。 屏幕显示数字。 他转动瞄准镜上的旋钮。 调整风偏。 调整仰角。 枪管穿过树丛的缝隙。 他闭上左眼。 右眼贴近瞄准镜。 十字准星在镜头里移动。 镜头扫过断裂的桥墩。 扫过黑色的电缆。 扫过停放的卡车。 十字准星停在导演帐篷前。 陈砚站在帐篷外。 他背对著树林。 手里拿著对讲机。 颂帕的手指搭上扳机。 他调整呼吸。 十字准星对准陈砚的后背。 第137章 第一场夜戏,声东击西 颂帕的手指搭上扳机。 他调整呼吸。 十字准星对准陈砚的后背。 陈砚按下对讲机侧面的黑色按键。 “开灯。” 陈砚说。 张远站在发电机旁。 他推下红色的主电闸。 电流通过粗大的黑色线缆。 涌入十二台18k鏑灯。 高频电流穿透镇流器。 激发灯管內的气体。 十二道光柱刺破黑暗。 光线扫过树林。 树叶在强光下呈现出惨白色。 强光直射光学瞄准镜。 光线在镜片组內折射。 扩大。 充斥整个取景框。 颂帕闭上右眼。 手指扣下扳机。 击针撞击底火。 火药气体推动弹头。 子弹脱离枪管。 偏离原本的弹道。 击中陈砚身旁的金属灯架。 火花迸溅。 子弹贯穿金属管壁。 灯架失去平衡。 倾斜倒地。 砸在碎石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张远拔出腰间的对讲机。 “隱蔽!” 张远大喊。 场务工人蹲下身。 躲在卡车轮胎后。 陈砚没有回头。 他转身走向黑色越野车。 吴刚拉开驾驶座车门。 陈砚坐进后排。 “走。” 陈砚说。 车门关闭。 吴刚掛挡。 踩下油门。 五辆重型卡车和三辆越野车启动。 轮胎碾碎地上的石块。 车灯照亮前方的土路。 越野车驶出採石场大门。 颂帕趴在落叶堆里。 他放下狙击枪。 他按住耳机的通话键。 “目標离开採石场。” 颂帕说,“执行第二套方案。” 他拉开帆布包。 把狙击枪拆解装入。 背起帆布包。 转身隱入树林深处。 车队驶入京郊公路。 路灯昏暗。 越野车行驶在车队中间。 陈砚坐在后排。 他看著窗外的路灯杆后退。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起。 吴刚踩下剎车。 越野车停在停止线后。 右侧路口衝出两辆重型泥头车。 没有开启车灯。 黑色的车身融入夜色。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排气管喷出黑烟。 泥头车加速冲向越野车侧面。 吴刚猛打方向盘。 右脚踩死油门。 越野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 冒出白烟。 橡胶烧焦的气味瀰漫。 越野车车头偏转。 车身侧倾。 第一辆泥头车擦过越野车车尾。 保险槓崩断。 尾灯玻璃碎裂。 红色的塑料碎片散落一地。 泥头车失去目標。 撞上后方的一辆重型卡车。 金属扭曲。 卡车车厢侧翻。 装载的灯光设备散落一地。 第二辆泥头车调整方向。 再次撞向越野车。 吴刚掛入倒挡。 越野车急速后退。 泥头车撞空。 车头衝上绿化带。 撞断一棵行道树。 树干砸碎泥头车的引擎盖。 水箱破裂。 绿色的防冻液流出。 吴刚换入前进挡。 越野车加速衝过路口。 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边。 吴刚拔出手枪。 推开车门下车。 泥头车驾驶室车门推开。 三名拿著钢管的男人跳下车。 吴刚举枪。 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第一名男人的膝盖。 男人跪倒在地。 钢管掉落。 另外两名男人停下脚步。 举起双手。 陈砚推开后排车门。 走到泥头车旁。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捂著流血的膝盖。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叫声。 这只是普通的打手。 没有战术背心。 没有枪械。 陈砚走上前。 皮鞋踩在男人的手背上。 男人停止叫喊。 抬头看著陈砚。 “谁雇的你?” 陈砚问。 男人咬著牙。 不说话。 吴刚走过来。 枪口顶住男人的额头。 “说。” 吴刚开口。 “一个拿现金的老板。” 男人说,“让我们在路口撞这辆车。” 陈砚移开脚。 他环顾四周。 没有那个狙击手。 没有后续的攻击。 “人数不对。” 陈砚开口。 吴刚收起手枪。 走到陈砚身边。 “开枪的人不在里面。” 吴刚说。 陈砚拿出手机。 屏幕显示无信號。 陈砚转头看向卡车散落的设备。 “声东击西。” 陈砚说。 吴刚看向陈砚。 “他们要的是卷宗。” 陈砚转身走向越野车。 吴刚坐进驾驶室。 越野车掉头。 驶向市区方向。 陈砚坐在越野车后排。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吴刚双手握著方向盘。 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在环路上超车。 陈砚拨通林淑芬的电话。 “国贸停电了。” 林淑芬在电话里说,“我的人联繫不上。” “顾长川的人进去了。” 陈砚说。 “目標是卷宗。” 林淑芬说。 “苏晚在公司。” 陈砚说。 “我调附近的人过去。” 林淑芬说。 “来不及。” 陈砚说。 电话掛断。 陈砚看向驾驶座。 “走辅路。” 陈砚说。 吴刚打转向灯。 越野车併入辅路。 避开主路的拥堵。 “张远。” 陈砚按下对讲机。 “在。” 张远的声音传出。 “带设备车去国贸地下车库。” 陈砚说。 “明白。” 张远答。 国贸写字楼。 二十六层。 砚影文化办公区。 顶灯熄灭。 电脑屏幕变黑。 苏晚坐在办公桌前。 她放下手里的钢笔。 停电了。 中央空调停止运转。 排气口发出微弱的机械声。 她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手电筒。 按下开关。 光束照亮桌面上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印著“1995年京通快速路第三標段施工方资质审核报告”。 旁边的保险柜门开著。 里面放著《断桥》的最终版剧本。 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 军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苏晚关掉手电筒。 她抓起档案袋和剧本。 站起身。 办公区玻璃门外。 出现一个黑影。 颂帕手里拿著一把带消音器的黑星手枪。 两名穿黑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间走出。 这是林淑芬派来的安保。 “什么人?” 一名安保开口。 颂帕转身。 抬枪。 射击。 子弹贯穿安保的肩膀。 安保倒地。 另一名安保拔出甩棍。 冲向颂帕。 颂帕侧身躲开甩棍。 他的左手抓住安保的手腕。 向下一折。 骨骼断裂声响起。 安保鬆开甩棍。 颂帕的枪托砸中安保的后脑。 安保瘫软在地。 苏晚后退。 退向走廊深处。 尽头是通往地下金库的专用电梯。 她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没有反应。 停电状態下电梯停运。 苏晚转身推开旁边的消防通道大门。 跑下楼梯。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 发出急促的回声。 颂帕推开消防通道大门。 枪口对准下方。 射击。 子弹击中苏晚身旁的金属扶手。 火花飞溅。 苏晚脱下高跟鞋。 扔在台阶上。 赤脚跑下楼梯。 脚底接触冰冷的水泥地面。 颂帕在楼梯上方追击。 军靴踩踏台阶。 声音平稳。 不急不缓。 到达地下二层。 苏晚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前方是金库大门。 大门由五十毫米厚的合金钢板製成。 苏晚跑到大门前。 输入密码。 按下指纹。 金属锁扣转动。 大门向外滑开。 苏晚跑进金库。 按下內部的反锁按钮。 厚重的钢门缓缓合拢。 颂帕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举枪。 射击。 子弹打在钢门上。 留下一个白点。 弹飞。 大门完全闭合。 金库內部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苏晚靠在墙壁上。 大口喘气。 手里紧紧抓著档案袋。 颂帕走到金库门前。 他看著密码盘。 他放下帆布包。 拉开拉链。 拿出一个小型的可携式切割机。 插上备用电源。 苏晚走向金库中央的方形承重柱。 她把档案袋和剧本放在地上。 金库角落里放著备用的安保器材。 苏晚走过去。 打开黑色的器材箱。 里面有一把防暴钢叉和一罐催泪瓦斯。 她拿起催泪瓦斯。 拔下保险销。 走回承重柱后。 门外传来金属撞击声。 接著是电锯启动的轰鸣。 高转速砂轮接触合金钢板。 火花顺著门缝溅入金库。 切割金属的刺耳声充斥整个空间。 合金大门上出现了一道红色的裂缝。 裂缝逐渐扩大。 高温熔化的金属滴落在地上。 冒出白烟。 苏晚拿出手机。 地下金库有独立信號基站。 她拨通陈砚的號码。 电话接通。 “他在切门。” 苏晚开口。 “十分钟。” 陈砚的声音传出。 “切透需要五分钟。” 苏晚说。 “躲在承重柱后面。” 陈砚说。 电话掛断。 门外的切割声变大。 火花照亮了金库的墙壁。 第138章 废桥之上的物理场面 门外的切割声变大。 火花照亮了金库的墙壁。 苏晚背靠方形承重柱。 左手攥著牛皮纸档案袋。 右手握紧红色的防暴催泪瓦斯罐。 食指压在黑色的塑料按键上。 手机平放在地砖上。 扬声器开启。 “高转速砂轮切透五十毫米的合金钢板,需要四分半钟。” 陈砚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门锁破坏后,他会用脚踹开门板。” 陈砚说。 “门开的间隙,按下喷射键。” 陈砚补充。 合金大门上的红色裂缝延伸到底部。 切割机的运转声停止。 金属摩擦声响起。 一只戴著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伸进裂缝。 手掌扣住钢板边缘。 向外发力拉拽。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合金门向外敞开一条三十厘米宽的缝隙。 苏晚闭上眼睛。 食指用力按下按键。 高压气体喷出。 白色的催泪瓦斯顺著门缝涌入走廊。 门外传来乾咳声。 脚步声后退。 军靴踩在地砖上。 发出杂乱的声响。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 密集的脚步声涌出。 手电筒的白色光束扫过墙壁。 林淑芬的安保队到达地下二层。 “人在那边!” 有人大喊。 颂帕停止后退。 他看了一眼金库內瀰漫的白雾。 他转身走向消防通道。 推开红色的防火门。 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苏晚睁开眼。 眼眶泛红。 她捂住口鼻。 她拿起地上的手机。 “他走了。” 苏晚开口。 “卷宗还在。” 苏晚看著手里的档案袋。 “带上东西。” 陈砚说。 “去林姐的会所。” 陈砚说。 电话掛断。 越野车停在三环辅路边缘。 陈砚放下手机。 屏幕变暗。 “回採石场。” 陈砚说。 吴刚转动方向盘。 越野车驶入主路。 轮胎压过减速带。 车身顛簸。 “他不抢卷宗了?” 吴刚问。 “他拿不到。” 陈砚看著窗外的路灯。 “国贸的安保系统连著林淑芬的內线。安保队已经到了。” “顾长川要出境。” 陈砚说。 “去机场?” 吴刚问。 “海路。” 陈砚说。 “津门港每天有十几艘走私货轮。不查护照。” 越野车在路口右转。 驶向京郊方向。 “卷宗只能证明九五年的工程事故。” 陈砚说。 “定不了他今晚买凶杀人的罪。” 陈砚补充。 “我们需要活口。” 陈砚看向驾驶座。 “那个杀手没有完成任务。他会来找我。” 陈砚说。 “採石场有我们留下的灯光和滑轨设备。” 陈砚说。 “那里是最好的猎场。” 吴刚踩下油门。 越野车加速。 车灯照亮前方的柏油路面。 津门港。 三號码头。 海风吹动货柜上的蓝色防水布。 发出哗啦的声响。 一艘生锈的巴拿马籍散货船停在泊位上。 铁质舷梯放下。 连接著水泥码头。 顾长川穿著黑色风衣。 站在舷梯旁。 律师王诚提著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站在他身侧。 “资金已经全部转入吉隆坡的大华银行。” 王诚说。 “李东在看守所。他老婆的帐户收到了两百万安家费。” 王诚补充。 顾长川没有说话。 他看著黑色的海水。 王诚从口袋里拿出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递给顾长川。 屏幕亮起。 收到一条文字信息。 发件人:颂帕。 內容:已收网。 顾长川看完信息。 按下刪除键。 他把卫星电话扔进海里。 电话砸破水面。 沉入海中。 “回去告诉张海峰。” 顾长川开口。 “京海影视的烂摊子,让他自己收拾。” 顾长川说。 顾长川转身。 迈步走上铁质舷梯。 皮鞋踩在金属踏板上。 发出噹啷的声响。 货轮拉响汽笛。 声音盖过了海风。 越野车驶入废弃採石场。 轮胎碾压碎石。 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车队离开时留下的轮胎印印在泥土里。 十二台18k鏑灯倒在地上。 玻璃灯管碎裂。 三台工业发电机停止运转。 空气里残留著柴油燃烧的气味。 越野车停在断裂的水泥桥墩下方。 陈砚推开车门下车。 脚底踩著碎石。 四周一片黑暗。 只有越野车的车灯提供照明。 吴刚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手枪。 他拉动套筒。 黄铜子弹推入弹膛。 两束刺眼的车灯从採石场入口照射进来。 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场地。 轿车停在越野车后方三十米处。 堵住了出口。 车门推开。 颂帕走下车。 他穿著黑色战术背心。 手里拿著装有消音器的黑星手枪。 三名穿黑夹克的男人跟在他身后。 手里拿著短款泵动式霰弹枪。 颂帕停下脚步。 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方形仪器。 大拇指按下仪器顶部的红色按钮。 仪器內部的指示灯亮起。 发出低频的电磁干扰声。 陈砚拿出手机。 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消失。 显示“无服务”。 “通讯切断了。” 陈砚说。 吴刚举枪。 瞄准。 射击。 枪口喷出火焰。 子弹贯穿一名黑夹克男人的肩膀。 男人向后倒地。 手里的霰弹枪掉在碎石上。 颂帕抬枪还击。 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发出低沉的噗声。 子弹砸碎越野车的左侧后视镜。 玻璃碎屑飞溅。 “上桥墩。” 吴刚说。 陈砚转身。 跑向断裂的水泥斜坡。 两名黑夹克男人散开。 从两侧包抄。 他们拉动霰弹枪的护木。 弹壳拋出。 枪口对准越野车。 开火。 十二號口径的钢珠呈扇形喷射。 钢珠击中越野车的车门。 穿透铁皮。 留下密集的弹孔。 车窗玻璃碎裂。 散落在座椅上。 吴刚蹲在右前轮后方。 他探出身子。 连续扣动扳机。 子弹压制住左侧的黑夹克男人。 男人躲在发电机后方。 颂帕从右侧绕过越野车。 他步伐极快。 军靴踩踏碎石的声音被枪声掩盖。 吴刚转身。 枪口对准右侧。 颂帕已经近身。 他左手拨开吴刚的手枪。 右手拔出战术背心上的军用匕首。 向前挥击。 刀刃切开吴刚的左臂。 军绿色的外套破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鲜血涌出。 顺著手臂流下。 滴在灰色的碎石上。 吴刚后退一步。 右腿侧踢。 军靴踢中颂帕的腹部。 颂帕倒退两步。 稳住重心。 他再次举起黑星手枪。 吴刚的手枪指向颂帕的胸口。 扣动扳机。 撞针发出空仓掛机的咔噠声。 弹匣打空了。 颂帕的手指压上扳机。 吴刚用力掷出手里的空枪。 金属枪身砸中颂帕的手腕。 手枪偏离方向。 子弹击中地上的鏑灯金属支架。 火花迸溅。 陈砚沿著斜坡往上跑。 军靴踩踏石块。 碎石顺著坡道滚落。 斜坡尽头是未完工的桥墩顶部。 这是一个十平米见方的水泥平台。 边缘没有护栏。 陈砚跑上平台。 停下脚步。 前方是二十米高的垂直落差。 下方是废弃的深坑。 坑底堆满生锈的钢筋和废弃轮胎。 退无可退。 脚步声从斜坡下方传来。 匀速。 平稳。 颂帕走上平台。 他跨过地上的废弃水泥袋。 停在距离陈砚三米的位置。 他举起手里的黑星手枪。 枪口对准陈砚的眉心。 消音器散发著火药燃烧的热气。 第139章 导演的片场,杀手的坟场! 颂帕食指搭在扳机上。 枪口距离陈砚的眉心不到半米。 消音器前端散发著火药燃烧的余热。 热气扭曲了周围的视线。 陈砚双手垂在身侧。 大拇指按住黑色外套口袋里的微型遥控器。 遥控器的塑料外壳边缘有些磨损。 “结束了。” 颂帕开口。 陈砚按下红色的启动键。 无线电信號传输至採石场中央的信號接收器。 接收器继电器闭合。 三台停转的重型工业发电机同时启动。 柴油燃烧。 活塞运动。 排气管喷出黑色的烟雾。 电流通过粗大的黑色线缆。 涌入隱藏在桥墩四周废弃油桶內的八台18k鏑灯。 镇流器发出高频的嗡鸣声。 电流击穿灯管內的气体。 八道高强度光柱直射桥墩平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光线交织在一起。 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水泥粉尘。 颂帕左眼戴著单兵夜视仪。 强光穿透夜视仪的微光增强管。 绿色的视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颂帕闭上眼睛。 左手捂住脸。 枪口偏转。 他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陈砚右侧的水泥地面。 凿出一个弹坑。 碎石飞溅。 陈砚向前跨出一步。 左手抓住颂帕持枪的右手腕。 向外扭转。 颂帕抬起右膝。 顶向陈砚腹部。 陈砚鬆手。 后退。 避开膝击。 “滑轨。” 陈砚开口。 斜坡下方。 吴刚右手扯住一根黑色的钢丝绳。 钢丝绳穿过三个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滑轮。 连接著铺设在碎石地上的重型摄像机滑轨。 滑轨车上固定著两袋五十公斤重的水泥。 吴刚用力拉动钢丝绳。 滑轮快速转动。 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滑轨车沿著轨道加速滑行。 车轮碾压轨道。 发出沉闷的金属滚动声。 滑轨车撞击斜坡底部的承重木架。 木架断裂。 木屑飞溅。 连接在木架上的两根高强度威亚钢丝失去固定点。 钢丝另一端连接著废弃卡车的电动绞盘。 吴刚按下绞盘的启动开关。 电机运转。 钢丝迅速收紧。 钢丝横跨半个採石场。 距离地面半米。 两名端著霰弹枪的黑夹克男人正在向桥墩靠近。 绷紧的钢丝从地面弹起。 扫过他们的膝盖弯。 两人失去平衡。 向前扑倒。 霰弹枪摔在碎石上。 走火。 钢珠呈扇形喷射。 击中远处的土坡。 吴刚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匕首。 冲向左侧的男人。 男人正要爬起。 吴刚的军靴踢中男人的下巴。 男人仰面栽倒。 后脑撞击碎石。 吴刚反握匕首。 刀柄砸中男人的太阳穴。 男人昏死过去。 右侧的男人爬起身。 伸手去捡地上的霰弹枪。 吴刚转身。 掷出手里的匕首。 刀刃穿透男人的右手背。 钉在碎石地里。 男人捂著手腕跪倒。 发出惨叫。 吴刚走过去。 拔出匕首。 一脚踢在男人的肋骨上。 骨骼断裂声响起。 男人倒在地上。 蜷缩著身体。 桥墩平台上。 颂帕扯下左眼的夜视仪。 扔在地上。 右眼適应了光线。 他举起黑星手枪。 寻找陈砚的位置。 陈砚站在平台边缘。 背靠强光。 光线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一圈光晕。 颂帕看不清陈砚的脸。 他连开两枪。 子弹击中陈砚脚边的水泥块。 陈砚没有躲避。 “左转三十度。” 陈砚开口。 斜坡下方。 吴刚推下发电机旁的一个红色推桿。 一台安装在滑轨上的鏑灯开始移动。 光柱横扫平台。 强光始终照射在颂帕的脸上。 颂帕无法睁开眼睛。 他依靠听觉判断方向。 军靴踩在碎石上。 他试图退向斜坡边缘。 “停。” 陈砚开口。 滑轨上的鏑灯停止移动。 光柱固定在颂帕身上。 颂帕举起手枪。 盲目射击。 子弹打空。 他继续后退。 军靴踩在一块红色的塑料布上。 塑料布下方是电影特技用的高压气动装置。 “气阀。” 陈砚说。 斜坡下。 吴刚一脚踢开右侧男人的霰弹枪。 他转身跑到一辆废弃卡车旁。 车厢下方固定著三个红色的工业高压气瓶。 吴刚握住黄铜阀门。 用力旋转到底。 气压表指针快速转动。 越过绿区。 停在红区。 高压气体顺著黑色橡胶软管涌入桥墩平台上的气动装置。 橡胶软管膨胀。 表面出现白色的拉伸纹理。 气流冲开安全阀。 颂帕脚下的塑料布鼓起。 底部的金属活塞猛烈向上弹射。 活塞撞击红色的塑料布。 强大的气流夹杂著碎石冲天而起。 气浪撞击颂帕的胸口。 颂帕双脚离地。 身体向后倒飞出去。 黑星手枪脱手而出。 掉进下方的深坑。 颂帕在空中翻转。 摔在斜坡中段。 身体沿著粗糙的水泥斜坡向下滚落。 军绿色的背心被碎石划破。 皮肉翻开。 鲜血沾满碎石。 颂帕滚落到斜坡底部。 他试图撑起身体。 吴刚走上前。 军靴踩住颂帕的后背。 战术匕首的刀刃贴著颂帕的颈动脉。 锋利的刀刃压破表皮。 渗出一条血线。 颂帕停止挣扎。 趴在碎石上。 陈砚走下斜坡。 皮鞋踩在碎石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停在颂帕身旁。 陈砚弯下腰。 手伸进颂帕的战术背心口袋。 掏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 还有一本深蓝色的泰国护照。 陈砚翻开护照。 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 他把护照扔在地上。 陈砚按下卫星电话的重拨键。 屏幕亮起。 显示正在呼叫。 电话接通。 扬声器里传出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海水撞击钢板。 发出沉闷的轰响。 以及低沉的货轮引擎轰鸣声。 “事情办完了?” 顾长川的声音传出。 陈砚握著电话。 “津门港三號码头。” 陈砚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只有海浪声。 “巴拿马籍散货船。” 陈砚继续说。 顾长川没有说话。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 火苗燃起。 顾长川点燃了一根烟。 “你抓了颂帕。” 顾长川开口。 陈砚看著趴在碎石上的颂帕。 “他现在很安静。” 陈砚说。 “你以为留住他,就能定我的罪?” 顾长川问。 “他会指认你买凶杀人。” 陈砚说。 “跨国取证需要时间。” 顾长川吐出烟雾。 “我的船已经离港。” “出了公海,你手里的证据就是废纸。” 顾长川补充。 陈砚抬头。 看向夜空。 没有星星。 “海警的巡逻艇已经封锁了出海口。” 陈砚开口。 “严怀忠校长给海事局打的电话。” 陈砚补充。 电话里传来海风的呼啸声。 还有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警笛声穿透了海浪的轰鸣。 “你的船,走不了了。” 陈砚说。 第140章 一號通缉令与末路 “你的船,走不了了。” 陈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顾长川握著卫星电话。 海风吹过货轮甲板。 吹起他的黑色风衣下摆。 三道白色的探照灯光柱从海面方向扫射过来。 光柱切开夜雾。 照亮了巴拿马籍散货船生锈的吃水线。 两艘涂装海警標誌的巡逻艇破开海浪。 柴油引擎的轰鸣声盖过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 巡逻艇靠近货轮左舷。 两名穿著橙色救生衣的海警拋出带有铁鉤的缆绳。 铁鉤掛住货轮的护栏。 六名持枪海警顺著软梯攀爬上甲板。 他们拔出手枪。 冲向驾驶舱。 驾驶舱的铁门被踹开。 海警的枪口对准外籍船长。 船长举起双手。 离开舵轮。 高音喇叭的声音在海面上迴荡。 “前方船只立刻停机。” “放下所有登船设备。” “全体船员到甲板集合接受检查。” 货轮的烟囱停止喷吐黑烟。 沉闷的引擎震动声平息。 螺旋桨停止转动。 海面恢復平静。 顾长川转过身。 他看向右侧的码头陆地。 八辆警用涂装的依维柯防暴车衝破三號码头的收费站栏杆。 木质栏杆断裂。 碎片飞溅。 轮胎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 升腾起白色的橡胶烟雾。 防暴车呈半圆形停在货轮泊位前方。 堵住所有通向主干道的出口。 车门推开。 战术皮靴踩踏地面积水。 水花四溅。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衝下车。 他们举起黑色的防暴盾牌。 微型衝锋鎗的枪口对准货轮。 两名特警狙击手提著装有光学瞄准镜的步枪。 跑向码头左侧的货柜堆垛。 他们踩著铁梯爬上货柜顶部。 架设狙击阵地。 黑色的枪管穿过货柜的缝隙。 红色雷射瞄准点穿透夜色。 横扫甲板。 十几个红点匯聚在顾长川的胸口。 律师王诚向后退开两步。 他的后背撞上铁质舱壁。 手里的公文包掉在甲板上。 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停在防暴车后方。 严怀忠推开副驾驶车门。 他穿著深蓝色的行政夹克。 夹克拉链拉到领口。 他迈步走向警戒线。 一辆掛著京牌的警用越野车停在帕萨特右侧。 吴刚推开驾驶室车门下车。 他左臂缠著白色的医用绷带。 绷带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跡。 他右手垂在身侧。 陈砚推开后座车门。 他穿著黑色的呢子大衣。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 陈砚越过特警的防线。 他走向连接货轮与码头的铁质舷梯。 顾长川站在舷梯顶端。 双手握住生锈的铁栏杆。 他俯视下方的陈砚。 王诚弯腰捡起公文包。 他跑到舷梯口。 挡在顾长川身前。 “你们无权登船。” 王诚衝著下方大喊。 “这是巴拿马籍货轮。” “船只属於外国领土。” “没有国际海事组织的搜查令,你们强行登船將引发外交事件。” 王诚举起手里的公文包。 在空中挥舞。 严怀忠停在防暴盾牌后方。 他抬起右手。 向前挥动。 四名特警收起微冲。 拔出腰间的甩棍。 大步衝上舷梯。 特警的战术靴踩踏金属踏板。 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两名特警抓住王诚的左右手臂。 向后反剪。 王诚的公文包再次掉落。 拉链崩开。 一沓沓百元面额的美金散落。 几份印有开曼群岛字样的离岸公司註册文件滑出。 海风吹过。 几张美金飘向海面。 落在黑色的海水里。 特警將王诚押下舷梯。 按在警车引擎盖上。 金属手銬锁住他的手腕。 陈砚走到舷梯底部。 他停下脚步。 陈砚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外壳的录音笔。 还有一部带有弹孔的黑色卫星电话。 他大拇指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颂帕沙哑的泰语和结巴的中文通过扬声器传出。 在空旷的码头上播放。 “目標陈砚。” “僱主顾长川。” “定金一千万泰銖。” “尾款两千四百万。” “走吉隆坡大华银行离岸帐户。” “要求製造意外死亡。” 陈砚扬起右手。 录音笔和卫星电话拋向半空。 划出一条拋物线。 两件物品砸在舷梯的金属踏板上。 塑料外壳碎裂。 电池和电路板散落。 录音笔顺著倾斜的踏板往下滚。 磕碰著台阶。 停在顾长川的皮鞋前方三厘米处。 扬声器还在重复播放颂帕的供述。 顾长川低头看著脚下的录音笔。 他鬆开握著铁栏杆的双手。 他抬起头。 脸上的肌肉抽搐。 顾长川张开嘴。 吐出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铁栏杆上。 顺著生锈的铁皮往下滑。 “小崽子。” 顾长川用津门老城区的方言开口。 声音沙哑。 “你以为贏了?” “老子当年在南市卖苦力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 顾长川右手探进风衣左侧的內兜。 手指握住一把带血槽的战术匕首。 刀柄包裹著防滑橡胶。 他拔出匕首。 跨过散落的美金。 衝下舷梯。 皮鞋踩踏金属踏板。 发出连续的撞击声。 顾长川举起右手。 匕首的尖端对准陈砚的颈动脉。 刀刃反射著探照灯的白光。 陈砚站在原地。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看著顾长川逼近。 吴刚从陈砚右侧跨出半步。 他抬起右腿。 军靴踢中顾长川的右手腕。 骨骼断裂声响起。 顾长川的右手向外摺叠成九十度角。 五指鬆开。 战术匕首脱手。 砸在铁踏板上。 刀刃崩断。 碎裂的金属片弹向半空。 吴刚的左手抓住顾长川的衣领。 向下拉扯。 右膝向上顶击。 膝盖撞击顾长川的腹部。 顾长川弯下腰。 喉咙里发出乾呕声。 吴刚鬆开手。 顾长川双膝跪在积水的水泥地面上。 他左手托著扭曲的右手腕。 身体前后摇晃。 陈砚走上前。 皮鞋停在顾长川的膝盖前。 他低头看著顾长川。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四日。” 陈砚开口。 “京通快速路第三標段。” “预製水泥板坠落。” 陈砚念出卷宗上的文字。 顾长川停止摇晃。 他抬起头。 额头渗出汗水。 汗水顺著脸颊流下。 滴在积水里。 “那是意外。” 顾长川喘著气说。 “质检报告写得很清楚。” 陈砚看著顾长川。 “你掩埋现场。” 陈砚继续说。 “买通鑑定机构。” “把谋杀偽装成工程意外。” 陈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陈建国。” “李素梅。” “这两个名字。” 陈砚停顿。 “你记了二十年。” 陈砚的皮鞋踩住顾长川那把崩断的匕首刀刃。 用力碾压。 刀刃陷入水泥地的缝隙。 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严怀忠走过陈砚身边。 他停在顾长川面前。 严怀忠从腰间拔出手銬。 他拉起顾长川的左手。 手銬环扣住手腕。 “顾长川。” 严怀忠开口。 “你涉嫌故意杀人。” 金属齿轮转动。 卡合。 “组织黑社会性质犯罪。” 严怀忠收紧一格齿轮。 “洗钱。” 他拉过顾长川扭曲的右手。 手銬另一端扣住小臂。 再次收紧齿轮。 陈砚看著顾长川。 “《断桥》下周开机。” 陈砚说。 “男主角的剧本,我会送一份去你的看守所。” “你可以坐在牢里,看自己是怎么被钉在银幕上的。” 海警押送外籍船长走下舷梯。 特警在甲板上收集散落的文件和现金。 装进透明的物证袋。 警车的红蓝爆闪灯照亮了顾长川的脸。 顾长川低下头。 视线落在陈砚的皮鞋上。 第141章 墓前的花,全新的王 顾长川低下头。 视线落在陈砚的皮鞋上。 两名特警走上前。 他们抓住顾长川的左右胳膊。 向上提拉。 顾长川被拖拽起身。 他的皮鞋在积水中拖行。 水花溅在特警的战术靴上。 防暴车的车门拉开。 特警將顾长川推入后座。 金属车门关闭。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红蓝爆闪灯交替闪烁。 警车车队驶离三號码头。 陈砚转身。 海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 吴刚跟在他身后。 两人坐进警用越野车。 越野车停在西郊公墓外的柏油路上。 陈砚推开车门。 他手里拿著一束白菊。 皮鞋踩踏青石台阶。 他沿著山道向上走。 苏晚跟在他左侧。 她穿著黑色风衣。 手里提著一个牛皮纸袋。 林清秋走在右侧。 她穿著黑色夹克。 头髮剪成了寸头。 右臂戴著黑色护腕。 三人停在半山腰的一座双人墓碑前。 陈砚弯腰。 他把白菊放在墓碑底座上。 墓碑上刻著陈建国和李素梅的名字。 红色的油漆有些剥落。 陈砚直起腰。 他看著墓碑。 “市局今早发了通报。” 苏晚开口。 “京通快速路工程案重启调查。” 苏晚补充。 “建委的两个副主任被带走了。” 苏晚说。 陈砚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金属打火机。 苏晚打开牛皮纸袋。 她拿出一叠复印件。 上面印著顾长川名下公司的財务流水。 还有涉案人员名单。 陈砚接过复印件。 他大拇指按下打火机砂轮。 火苗燃起。 火苗舔舐纸张边缘。 纸张燃烧。 陈砚把燃烧的纸页扔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 火焰吞噬纸张。 灰烬在空气中飘散。 林清秋走上前。 她拿出一瓶二锅头。 拧开瓶盖。 她把酒水洒在灰烬上。 酒精加速燃烧。 火光照亮了墓碑上的名字。 “剧组明天进场。” 林清秋开口。 “你的伤。” 陈砚看向她的右臂。 “拆线了。” 林清秋回答。 “不影响动作戏。” 林清秋补充。 陈砚点头。 他转身走向石阶。 苏晚和林清秋跟上。 陈砚推开砚影文化会议室的玻璃门。 林淑芬坐在长条会议桌左侧。 她穿著酒红色套装。 指间夹著一根女士香菸。 桌面上摆著五份股权转让协议。 苏晚拉开椅子。 她在林淑芬对面坐下。 “顾长川的瑞祥贸易被查封了。” 林淑芬开口。 她把菸灰弹进水晶菸灰缸。 “他名下的八家市区影院进入破產清算程序。” 林淑芬补充。 她翻开第一份协议。 推到苏晚面前。 “我找了资產管理公司的熟人。” 林淑芬说。 “打包收购。” 林淑芬敲了敲协议表面。 “价格。” 陈砚拉开主位的椅子。 他坐下。 “市场价的三成。” 林淑芬回答。 “带设备和地段租约。” 林淑芬补充。 苏晚拿起钢笔。 她在协议末尾签下砚影文化的名字。 她拿起红色的公章。 印在签名处。 “京海影视的股权变更已经完成。” 苏晚开口。 她把协议推还给林淑芬。 “砚影现在控股百分之七十五。” 苏晚说。 “北方的发行渠道通了。” 林淑芬按灭香菸。 “你现在是院线的大头。” 林淑芬看著陈砚。 陈砚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桌面上的中国地图。 地图上標註著红色圆点。 代表著砚影控制的院线。 圆点连成一片。 “把津门那三家老影院拆了。” 陈砚开口。 “改建多厅影城。” 陈砚补充。 “资金不够。” 苏晚说。 “《断桥》的预算占了公司六成现金。” 苏晚翻开笔记本。 “拿京海的壳去银行做抵押。” 陈砚回答。 “下个月开工。” 陈砚下达指令。 苏晚在笔记本上记录。 笔尖在纸页上摩擦。 林淑芬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 “你动作很快。” 林淑芬开口。 “圈子里现在没人敢碰你的盘子。” 林淑芬说。 “他们只是在观望。” 陈砚回答。 “《断桥》只要成,这块牌子就彻底立住了。” 林淑芬走向玻璃门。 她推开门。 离开会议室。 废弃採石场。 红色的横幅悬掛在两辆起重机之间。 横幅上印著白色的字体。 《断桥》开机仪式。 场地上搭起了一个木质高台。 高台上摆著长桌。 桌上放著烤乳猪和铜质香炉。 一百多名记者挤在警戒线外。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高台。 闪光灯频频亮起。 陈砚走上高台。 他穿著黑色衝锋衣。 手里拿著三炷香。 林清秋跟在他身后。 她穿著破旧的劳保服。 脸上涂著灰黑色的泥彩。 寸头造型暴露在镜头前。 闪光灯更加密集。 快门声连成一片。 陈砚点燃香。 他对著香炉鞠躬。 把香插进香炉。 林清秋上前上香。 陈砚转身。 他走到长桌前的麦克风前。 警戒线外安静下来。 “陈导。” 一名男记者举起录音笔。 “顾长川的案子昨天刚通报。” 男记者开口。 “《断桥》选择今天开机,是对这起案件的直接回应吗?” 男记者提问。 “电影拍的是九五年的旧事。” 陈砚回答。 “案件交给法律。” 陈砚补充。 “有传言说,顾长川曾试图阻挠这部电影拍摄。” 一名女记者提问。 “甚至动用了非法手段。” 女记者把麦克风往前递。 “电影如期开机。” 陈砚开口。 “这就是答案。” 陈砚说。 “林清秋的造型改变很大。” 男记者把录音笔指向林清秋。 “这是为了摆脱花瓶標籤吗?” 男记者问。 林清秋走到麦克风前。 “我演一个在採石场砸石头的女人。” 林清秋开口。 “她需要力气。” 林清秋说。 林清秋挽起劳保服的右袖。 露出右臂上一道长达十厘米的新疤。 疤痕呈现暗红色。 肉芽翻卷。 “这道疤。” 林清秋指著手臂。 “是角色的。” 林清秋回答。 台下响起一阵快门声。 记者们记录下这个画面。 陈砚走回麦克风前。 “《断桥》是一部现实题材电影。” 陈砚开口。 “没有特效。” 陈砚说。 “没有替身。” 陈砚补充。 “我们只拍发生过的事。” 陈砚回答。 他走下高台。 吴刚带著安保人员拉开警戒线。 挡住涌上来的记者。 陈砚走嚮导演帐篷。 皮鞋踩在碎石地上。 发出沙沙的声音。 严怀忠站在帐篷外。 他穿著灰色夹克。 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砚停下脚步。 严怀忠把信封递给陈砚。 “今天刚到的。” 严怀忠开口。 陈砚接过信封。 信封表面印著法文。 右上角盖著坎城的邮戳。 邮戳日期是三天前。 封口处用红色火漆封死。 火漆上印著金棕櫚叶的图案。 陈砚低头看著信封。 第142章 来自法兰西的密函 陈砚低头看著信封。 大拇指指腹压在红色的火漆上。 严怀忠拉拢灰色夹克的拉链。 陈砚將信封摺叠。 塞进衝锋衣內侧口袋。 三十天后。 废弃採石场。 四台高压水泵同时启动。 水管连接著悬掛在半空的喷水装置。 雨水密集地落下。 击打在泥泞的碎石地上。 泥水四溅。 陈砚坐在导演椅上。 盯著面前的两台监视器。 张远扛著斯坦尼康。 穿著黑色的防水雨衣。 他在泥水里缓慢后退。 林清秋跪在碎石堆中央。 双手握著一把八磅重的八角铁锤。 雨水冲刷著她的劳保服。 布料贴在皮肤上。 她举起铁锤。 腰部发力。 铁锤砸向面前的一块花岗岩。 金属与岩石撞击。 火星迸射。 石粉混著雨水流淌。 “轨道车推进三十厘米。” 陈砚按下对讲机。 张远踩上铺设好的金属轨道。 “焦段卡在她的手部特写。” 陈砚下达指令。 摄影机镜头贴近林清秋的双手。 林清秋的右臂护腕被泥水完全浸透。 旧疤痕周围的皮肤泡得发白。 她再次举锤。 锤柄沾满泥浆。 铁锤滑脱。 砸在她的脚边。 泥水溅在她的侧脸上。 副导演拿著喇叭看向陈砚。 陈砚抬起右手。 制止了副导演的动作。 林清秋趴在泥水里。 手指抠住粗糙的花岗岩石块。 指甲缝里渗出血液。 血液混入泥水。 她用手背蹭过额头。 泥浆糊住左眼。 她重新握住锤柄。 手掌在木柄上打滑。 林清秋低下头。 牙齿咬住劳保服的衣摆。 用力撕扯。 布条裂开。 她將布条缠住手掌和锤柄。 牙齿咬住布条一端。 拉紧。 她站起身。 双腿分开。 铁锤再次抡起。 铁锤砸中花岗岩。 石块裂开。 一条缝隙贯穿岩体。 林清秋扔下铁锤。 双手插入锋利的石缝。 向两侧掰扯。 血液顺著手腕流进袖口。 “收音杆靠近。” 陈砚盯著监视器。 “推面部特写。” 收音师举著长杆。 麦克风悬停在林清秋头顶上方。 林清秋张开嘴。 没有台词。 喉咙里传出气流穿过声带的嘶哑动静。 她把脸贴在裂开的石头上。 雨水冲刷著她的侧脸。 陈砚拿起对讲机。 “咔。” 陈砚开口。 高压水泵关闭。 水流停止。 医疗组提著医药箱衝进场地。 解开林清秋手上的布条。 碘伏冲洗著她手掌上的伤口。 陈砚站起身。 走向休息帐篷。 苏晚坐在摺叠桌前。 桌上放著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苏晚递过一条干毛巾。 陈砚接过。 擦拭头髮上的雨水。 “京海影视的壳已经抵押给招商银行。” 苏晚敲击键盘。 “两亿资金到帐。” “津门的三家老影院昨天开始拆除。” 苏晚调出工程进度表。 “多厅影城的图纸已经送审。” 陈砚拉开摺叠椅坐下。 “前四十分钟的粗剪片段已经转录成数字格式。” 苏晚合上电脑。 “按你的要求,三天前通过外交邮袋送到了巴黎。” 陈砚从衝锋衣內侧拿出一个带有金棕櫚火漆的信封。 信封边缘有些磨损。 陈砚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刀刃挑开火漆。 他抽出两页泛黄的信纸。 全法文手写体。 陈砚把信纸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视线落在信纸上。 逐句翻译。 “致陈砚导演。” 苏晚开口。 “选片委员会昨夜观看了《断桥》的四十分钟样片。” “粗糲的现实主义与精准的工业视听完成了完美的缝合。” 苏晚继续翻译。 “委员会全票通过。” 苏晚抬头看向陈砚。 “这是第七十一届坎城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正式邀请。” 陈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 拧开瓶盖。 喝了一口。 “继续。” 陈砚放下水瓶。 苏晚翻到第二页。 “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 苏晚翻译的速度放缓。 “法国导演皮埃尔的《黑雨》同样入围了主竞赛。” “高蒙影业和好莱坞米拉麦克斯为这部电影注入了三千万欧元的宣发资金。” “他们买断了欧洲院线的排片协议。” 苏晚看著信纸底部的落款。 “选片委员会內部存在压力,有资本要求削减华语电影的曝光率。” 苏晚放下信纸。 “落款是蒂耶里。” 苏晚说。 “坎城选片委员会主席。” 陈砚靠在椅背上。 手指敲击摺叠桌的铝合金包边。 吴刚掀开帐篷门帘走进来。 他的左臂换了新的白色绷带。 “外围的狗仔清乾净了。” 吴刚说。 陈砚点头。 他看向苏晚。 “米拉麦克斯。” 陈砚念出这个名字。 “哈维的製片公司。” 苏晚重新打开电脑。 “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常客。擅长公关和买断发行。” “他们在针对我们?” 苏晚问。 “不。” 陈砚看著电脑屏幕上的公司徽標。 “他们只是在垄断奖项。” “金棕櫚能带来全球发行版权的溢价。” 陈砚站起身。 “他们要护盘《黑雨》,就会压死其他竞爭者。” “哈维的公关策略是买断选票。” 陈砚走到白板前。 拿起黑色马克笔。 “他会举办私人放映会。” 陈砚在白板上写下米拉麦克斯的名字。 “给评委送礼。通过媒体製造公关文章。” “我们怎么反击?” 苏晚问。 “用作品。” 陈砚转过身。 “坎城的放映厅,只认大银幕上的东西。” 林清秋走进帐篷。 她的双手缠著白色纱布。 劳保服还在滴水。 “下一场什么时候拍?” 林清秋问。 陈砚看著她的手。 “明天。” 陈砚回答。 陈砚转头看向苏晚。 “通知林淑芬。” 陈砚下达指令。 “调动所有离岸帐户的现金。” “联繫法国的独立发行商。” 陈砚用马克笔敲击白板。 “他们拿不到《黑雨》的份额,正是缺货的时候。” “告诉他们,《断桥》的欧洲版权开放预售。” 陈砚说。 苏晚在笔记本上记录。 “预售价定多少?” 苏晚抬头问。 “不设上限。” 陈砚回答。 “价高者得。附带条件是必须保证在法国本土的排片率。” “他们会接受吗?” 苏晚问。 “他们没得选。” 陈砚放下马克笔。 “《断桥》会拿下金棕櫚。这是他们唯一能上车的机会。” 陈砚走到摺叠桌前。 拿起桌上的信纸。 对摺。 收进衝锋衣口袋。 他走出帐篷。 回到监视器前。 张远正在更换摄影机电池。 陈砚拉过麦克风。 “通知后期。” 陈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採石场。 “把进度提快一周。” 陈砚看著监视器里定格的林清秋带血的双手。 “我们去坎城。” 第143章 起飞前夜,名利场的入场券 “我们去坎城。” 陈砚放下对讲机。 场记走进镜头。 黑白相间的场记板合拢。 清脆的木质撞击声传出。 “杀青。” 陈砚开口。 高压水泵彻底断电。 管道內残存的水流滴落在碎石上。 林清秋鬆开手指。 八角铁锤砸进泥浆。 泥水溅在她的劳保服上。 她仰面躺倒在碎石堆中。 胸腔剧烈起伏。 雨水混著泥沙顺著她的脸颊流下。 陈砚提著白色医药箱走向场地中央。 皮鞋踩踏泥泞。 发出黏腻的声响。 陈砚在林清秋身旁蹲下身。 他打开医药箱。 拿出医用酒精和脱脂棉签。 林清秋抬起右手。 手掌布满纵横交错的割伤。 皮肉翻卷。 泥沙嵌入伤口边缘。 陈砚握住她的手腕。 拧开酒精瓶盖。 透明液体倾倒而下。 酒精冲刷伤口。 血水混著泥沙滴落在花岗岩上。 林清秋身体紧绷。 牙齿咬住下唇。 她没有发出声音。 呼吸节奏加快。 “收力慢了半秒。” 陈砚用棉签剔除伤口內的沙粒。 “锤柄沾了血,滑。” 林清秋回答。 “画面质感够了。” 陈砚丟掉沾血的棉签。 他抽出无菌纱布。 一层层缠绕林清秋的手掌。 纱布勒紧皮肉。 林清秋视线落在陈砚的侧脸上。 雨水顺著陈砚的下頜线滴落。 苏晚站在三米外的遮阳伞下。 她穿著黑色风衣。 手里拿著两叠机票。 “法航af125。” 苏晚翻阅机票。 “明晚八点起飞。” 苏晚补充。 陈砚打了一个医用结。 他站起身。 接过苏晚递来的干毛巾。 擦拭双手上的水渍。 “器材装车。” 陈砚对著远处的张远下达指令。 “母带锁进保险箱。” 陈砚转头看向苏晚。 “回bj。” 陈砚说。 二十四小时后。 bj砚影文化总部。 陈砚坐在办公桌后。 苏晚推开玻璃门。 她手里拿著一份传真文件。 纸张边缘带有打孔痕跡。 苏晚拉开椅子坐下。 將传真推到陈砚面前。 “哈维放话了。” 苏晚开口。 “米拉麦克斯切断了《断桥》的欧洲预售渠道。” 苏晚说。 陈砚拿起传真件。 全英文列印体。 “百代和高蒙两家院线撤回了意向书。” 苏晚翻开笔记本。 “哈维通过欧洲电影发行协会发布了內部通告。” 苏晚念出记录的內容。 “任何购买《断桥》版权的发行商。” 苏晚停顿。 “將永远失去米拉麦克斯旗下好莱坞商业大片的代理权。” 苏晚合上笔记本。 “法国本土的独立发行商开始退缩。” 苏晚看向陈砚。 陈砚放下传真件。 手指敲击实木桌面。 “哈维在用好莱坞的片库绑架欧洲院线。” 陈砚说。 “独立发行商靠好莱坞爆米花电影续命。” 苏晚回答。 “《黑雨》有三千万欧元的宣发预算。” 苏晚翻开另一份文件。 “哈维买断了巴黎市区八十家影院的黄金档期。” 苏晚说。 “他要把《断桥》堵在法国市场外面。” 苏晚补充。 陈砚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 按下免提键。 拨出林淑芬的號码。 三声盲音后,电话接通。 “哈维封了欧洲渠道。” 陈砚开口。 “苏晚刚跟我通过气。” 林淑芬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你需要我做什么?” 林淑芬问。 “对外发布公告。” 陈砚下达指令。 “砚影文化联合京海影视。” 陈砚说。 “启动中法独立电影引入通道。” 陈砚补充。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菸的声音。 “用国內的院线资源去换欧洲的排片?” 林淑芬问。 “好莱坞大片挤压了欧洲本土电影的生存空间。” 陈砚回答。 “法国本土製片厂手里压著大量无法上映的文艺片。” 陈砚说。 “告诉他们。” 陈砚手指点在桌面的中国地图上。 “砚影控制著中国北方百分之七十五的下沉市场院线。” 陈砚说。 “只要他们买下《断桥》的法国版权並保证排片率。” 陈砚停顿。 “砚影引进他们的积压影片。” 陈砚补充。 “用中国十三亿人的市场,消化他们的库存。” 陈砚说。 “这是拿京海的壳做诱饵。” 林淑芬吐出烟雾。 “他们抗拒不了。” 陈砚回答。 “我马上联繫中影集团走批片额度。” 林淑芬说。 “商务通稿两小时后发给法新社。” 林淑芬掛断电话。 陈砚掛上话筒。 他站起身。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通知张远带上硬碟。” 陈砚对苏晚说。 “去机场。” 陈砚穿上外套。 首都国际机场。 t3航站楼。 陈砚走在最前面。 苏晚推著一个银色金属手提箱。 手提箱外壳印著防磁標识。 林清秋戴著黑色鸭舌帽。 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张远背著双肩包跟在队伍最后。 四人穿过安检通道。 法航af125航班在跑道上滑行。 引擎轰鸣声穿透机舱舱壁。 飞机加速抬升。 机身穿破云层。 客舱內的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陈砚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 他拉下遮光板。 翻开膝盖上的法文版《电影手册》。 苏晚坐在他左侧。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显示著法国独立院线的联繫方式。 林清秋坐在后排。 她闭著眼睛。 左手按压著右臂上的旧伤疤。 十三个小时后。 飞机轮胎摩擦尼斯蔚蓝海岸机场跑道。 白烟升腾。 机身剧烈震动后减速滑行。 法国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阳光穿透候机大厅的玻璃幕墙。 陈砚提著银色金属手提箱。 箱子里装著《断桥》的数字母带。 他走出vip通道闸口。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苏晚跟在他左侧。 张远推著行李车跟在右侧。 通道出口没有坎城组委会的接待人员。 没有鲜花。 只有三名持枪的机场安保人员在巡逻。 一名穿著灰色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挡在通道口。 工作人员手里举著一块白板。 白板上用黑色水性笔写著陈砚的拼音名字。 陈砚停下脚步。 工作人员递过一份印著法文的通知单。 纸张顶部印著坎城电影节组委会的徽標。 徽標下方盖著红色的公章。 苏晚接过通知单。 视线扫过法文单词。 “原定於卢米埃尔大剧院的首映场次被取消。” 苏晚翻译。 “放映场地变更为。” 苏晚停顿。 “电影宫地下二层的短片展映厅。” 苏晚念出最后一行字。 第144章 边缘放映厅与傲慢的暴君 苏晚念出最后一行字。 苏晚捏住通知单的边缘。 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组委会给出的理由是胶片规格不兼容。” 苏晚看著陈砚。 “双轨影院在电影宫地下二层。” 苏晚补充。 “距离主会场两公里。只有两百个座位。” 张远推著行李车停下。 行李车的万向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这是哈维的手段。” 苏晚收起通知单。 摺叠后放进风衣口袋。 “他在给《黑雨》清场。” 陈砚接过金属手提箱。 手指扣住提手。 “去地下二层。” 陈砚转身走向航站楼出口。 四人走出机场大厅。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路边。 司机穿著灰色制服。 站在车门旁。 苏晚拉开车门。 陈砚坐进后排。 车辆驶入坎城市区。 街道两侧掛满电影节的宣传海报。 路边的棕櫚树在海风中摇晃。 “哈维控制著六个评审团成员的选票。” 苏晚坐在副驾驶位置。 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 “他每年在坎城的公关预算超过五百万美元。” 陈砚看著车窗外的街道。 “卢米埃尔大厅是主竞赛单元的標配。” 苏晚敲击键盘。 “失去那个场地,会流失百分之八十的媒体曝光率。” “电影的质感决定曝光率。” 陈砚收回视线。 “场地只是容器。” 车辆停在电影宫侧面的辅路。 陈砚推门下车。 提著金属手提箱。 走向侧门的地下通道。 通道光线昏暗。 顶部的白炽灯闪烁。 发出电流的滋滋声。 墙壁上贴著陈旧的吸音海绵。 部分海绵脱落。 露出灰色的水泥墙面。 四人的脚步声在通道內迴荡。 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 门板上钉著黄铜色的字母牌。 字母表面氧化发黑。 陈砚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放映厅內部瀰漫著灰尘的气味。 成排的红色翻布座椅边缘磨损。 部分座椅的靠背倾斜。 露出內部的黄色海绵。 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暴露在外。 表面覆盖著灰尘。 张远放下双肩包。 走向前方的放映室。 陈砚走到最后一排。 停在调音台前。 金属面板上布满推子和旋钮。 边缘掉漆。 露出灰色的底漆。 “老式的模擬调音台。” 陈砚手指拂过金属推子。 指尖沾上灰尘。 苏晚站在过道上。 视线扫过四周的墙壁。 “卢米埃尔大厅用的是全数位化阵列。” 苏晚看著调音台。 “这里设备太旧。没有环绕声场。高频容易失真。” “接通电源。” 陈砚对放映室里的张远下达指令。 张远按下墙壁上的红色电闸。 放映室里传出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调音台面板亮起绿色的指示灯。 陈砚打开金属手提箱。 拿出数字母带。 “转换器接上。” 陈砚把母带递给张远。 张远接过母带。 连接线缆。 黄铜接口表面有锈跡。 张远用力將插头推入插座。 陈砚推高调音台上的低频推子。 前方的银幕亮起。 画面出现废弃採石场。 林清秋跪在碎石堆中央。 双手握著八角铁锤。 铁锤砸中花岗岩。 沉闷的撞击声从两侧的木质音箱传出。 声波穿透空气。 红色翻布座椅產生物理震动。 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发出共振的杂音。 细微的灰尘从上方飘落。 陈砚手指压在推子上。 向下移动一厘米。 削减高频输出。 “数位化设备会过滤掉底噪。” 陈砚看著银幕上的画面。 “声音太乾净。掩盖了物理碰撞的真实感。” 陈砚再次推高低频推子。 画面中,林清秋双手插入锋利的石缝。 向两侧掰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混杂著粗重的呼吸声。 从老旧的音箱中涌出。 林清秋站在第三排。 看著屏幕上的自己。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纱布已经拆除。 新生的粉色皮肉覆盖在伤口上。 “声音能穿透骨头。” 林清秋抬起头。 看著陈砚。 “比在採石场听到的更沉。” “《断桥》需要粗糲的质感。” 陈砚拉下推子。 画面定格。 “这种老式模擬台的低频下潜,能把石头砸裂的声音直接送进观眾的胸腔。” 陈砚拔下线缆。 收起母带。 “这里就是最好的放映厅。” 陈砚合上金属手提箱。 锁扣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晚上八点。 马丁內斯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洒下光源。 长条餐桌上摆放著香檳塔。 各国的电影人聚集在宴会厅內。 侍者端著托盘穿梭在人群中。 托盘里放著盛满酒液的高脚杯。 陈砚穿著黑色西装。 手里端著半杯红酒。 苏晚穿著深蓝色晚礼服。 站在陈砚左侧。 手里拿著一个银色的手拿包。 林清秋穿著黑色的修身礼服。 右臂戴著一双长款丝绒手套。 遮挡住手臂上的伤疤。 张远穿著租来的西装。 领带有些歪斜。 他站在长条餐桌旁。 往盘子里夹取食物。 几名法国本土的独立发行商站在不远处。 视线扫过陈砚的团队。 没有人上前搭话。 人群向两侧分开。 留出一条通道。 哈维穿著定製燕尾服。 手里端著香檳杯。 他体型庞大。 皮鞋踩在地毯上。 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两名保鏢跟在哈维身后。 穿著黑色西装。 戴著通讯耳机。 一名金髮助理走在哈维右侧。 手里拿著一本黑色的支票簿。 周围的製片人和导演停止交谈。 视线投向哈维。 哈维停在陈砚面前。 距离一米。 “陈导演。” 哈维开口。 英语发音带有浓重的纽约口音。 陈砚看著哈维。 没有说话。 “我看了《断桥》的资料。” 哈维喝了一口香檳。 喉结上下滚动。 “一部不错的学生习作。充满了年轻人的愤怒。” 苏晚视线落在哈维身后的助理身上。 哈维抬起左手。 打了一个响指。 助理翻开支票簿。 拔出钢笔。 在纸页上写下一串数字。 笔尖划过纸张。 发出沙沙的声音。 助理撕下支票。 双手递向陈砚。 支票上的数字是两百万美元。 陈砚没有伸手。 “米拉麦克斯买断《断桥》的北美和欧洲发行权。” 哈维摇晃著香檳杯。 杯中的液体沿著杯壁旋转。 “这是我给新人的见面礼。” “附加条件是什么?” 苏晚问。 英语发音標准。 “影片推迟到明年二月上映。” 哈维看向苏晚。 “避开今年的颁奖季。” “你想雪藏这部电影。” 苏晚语气平直。 “这是商业保护。” 哈维脸上的横肉挤压在一起。 “两百万美元。足够你们在那个落后的国家拍十部电影。” 哈维向前走了一步。 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拿著支票。” 哈维盯著陈砚。 “退出主竞赛单元的评选。带你的团队回国。这是你唯一能拿到钱的机会。” 助理拿著支票的手停在半空。 纸张在空调冷风中微微抖动。 宴会厅內的音乐声变小。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 注视著这边的动静。 法国的独立发行商们站在外围。 看著陈砚的反应。 陈砚举起手里的高脚杯。 玻璃杯底压在支票的纸面上。 陈砚手腕下压。 高脚杯倾斜。 红色的酒液溢出杯口。 酒液落在支票上。 纸张被洇透。 黑色的墨跡晕染开。 两百万的数字模糊不清。 红色的酒液顺著纸张边缘滴落。 砸在地毯上。 助理鬆开手。 后退半步。 沾满红酒的支票掉落在地毯上。 哈维眼部肌肉抽动。 握著香檳杯的手指收紧。 指甲刮擦玻璃杯壁。 “你买不起我的取景框。” 陈砚放下高脚杯。 杯底落在旁边的长条餐桌上。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陈砚转身。 走向宴会厅出口。 苏晚跟在陈砚身后。 林清秋转身前。 视线扫过地毯上的支票。 张远放下盘子。 抽出餐巾擦了擦嘴。 快步跟上队伍。 哈维低头看著地毯上那张废弃的支票。 红酒浸染了白色的羊毛地毯。 留下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两百万美元的数字被红酒彻底覆盖。 变成一团黑红色的模糊印记。 哈维转头看向身后的助理。 “通知转播组。” 哈维的声音压低。 助理拿出手机。 按下拨號键。 “明天的开幕红毯。” 哈维看著陈砚离开的背影。 “我不想在电视画面里看到这部电影的任何一秒。” 第145章 泥泞与高定,红毯上的东方刺客 “我不想在电视画面里看到这部电影的任何一秒。” 哈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助理,后者已拿出手机拨號。 次日下午五点,坎城电影宫外。 长达六十米的红毯铺在台阶上,边缘用黄铜压条固定。 三十名黑衣安保沿隔离栏站立,双手背在身后。 导播车停在主街道的辅路上,车厢外部印著转播商的標识。 车內,十二块监视器屏幕亮著蓝光,导播戴著通讯耳机,手指搭在切换台上。 “切二號机位,给欧莱雅的gg牌特写。” 导播对著麦克风下令。 他按下红色的切换键。 主屏幕上,陈砚四人刚踏上红毯起始线的身影被瞬间切走。 一號主摄像机的摇臂沉重地转动,像一只傲慢的巨兽扭过头,將镜头死死对准金色的赞助商標识,把那几个英文字母放大到占据整个屏幕。 红毯两侧,隔离栏后挤满了各国的摄影师。 一名法国女星穿著缀满银色亮片的拖尾长裙,在镜头前停下,提著裙摆,转身,摆出练习过上百次的姿势。 她在这个位置停留了三分钟,但换来的快门声稀疏寥落。 陈砚穿著黑色西装,走在队伍最前方,皮鞋踩在红毯上,步伐平稳。 林清秋跟在他右侧。 她没有穿高定礼服,没佩戴任何珠宝。 她只穿一件单排扣的黑色男款西装,最普通的哑光布料,剪裁却极度贴合身体线条,三颗黑色树脂纽扣全部扣紧,透著一股禁慾和肃杀。 头髮是板寸,青色的头皮清晰可见。 最扎眼的是她挽起的右手衣袖,布料堆叠在手肘上方,露出的整截前臂苍白如纸。 一道暗红色的伤疤横亘在小臂外侧,伤口边缘结著黑痂,皮肉翻卷的痕跡仿佛是昨天才留下的。 她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与陈砚完全同步,没有停顿,没有挥手,像一名正要去执行刺杀任务的杀手。 一名《费加罗报》的平面摄影师最先放下了他的长焦镜头。 他看著林清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涂著红唇、戴著钻石项炼、笑容標准的女星。 他拧下长焦镜头,换上更具衝击力的三十五毫米广角镜头,重新举起相机。 镜头对准林清秋。 快门按下。 闪光灯爆开,白光打在林清秋的侧脸上,照亮了她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这道强光像一个信號。 旁边的《电影手册》记者猛地转头,视线死死锁在林清秋的右臂上。 他没有问“她是谁”,而是直接举起了相机,旋转对焦环,將十字准星对准那道伤疤。 快门连续击发,胶捲捲动的机械声急促响起。 一个,两个,十几个…… 几乎是瞬间,所有独立摄影师都调转了镜头,拋弃了红毯中央还在摆造型的欧洲女星。 为了抢占角度,几名摄影师的肩膀撞在一起,隔离栏剧烈晃动。 几百台相机的闪光灯同时亮起,白色的光带在隔离栏后连成一片,將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林清秋没有闭眼,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一个点。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那些疯狂的镜头,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片冷漠。 她的步伐依旧和陈砚保持一致。 摄影师们为了追拍她的侧脸,推挤著向红毯尽头移动,隔离栏发出金属碰撞的哐当声。 安保人员吹响口哨,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淹没在快门声的洪流里。 “保持步频。” 陈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明白。” 林清秋回答。 苏晚走在林清秋左侧,看著两侧爆闪的灯光。 “官方转播切断了信號。” “没关係,”陈砚跨上台阶,“纸媒的传播速度慢,但图片带来的物理衝击力更久。” 四人穿过红毯,走进电影宫的玻璃大门。 导播车內,导播看著监视器里乱成一团的摄影师群,他们全部背对著主镜头,疯狂对著电影宫入口按快门。 “他们在拍什么鬼东西?” 导播对著对讲机吼道。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 电影宫,地下二层。 双轨影院的木门敞开,通道內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剥落的隔音海绵掉在积水的地面上,空气中满是发霉的灰尘味。 陈砚站在调音台前,戴上监听耳机,手指拨动均衡器上的旋钮,削减中频,拉高低频。 耳机里传来风吹过採石场的呼啸,真实得刺耳。 他摘下耳机,掛在脖子上,视线扫过坐在前三排的法国发行商。 这些人手里,握著法国本土百分之四十的独立院线资源。 苏晚站在入口处,核对一份列印名单。 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皮鞋踩过积水。 一名穿著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放映厅,左右环视。 “让·皮埃尔先生。” 苏晚迎上前,用流利的法语打招呼。 “苏小姐,”皮埃尔握住苏晚的手,“哈维的人在主会场盯梢,我只能从货运通道过来。” 他是高蒙院线的发行总监。 “座位在第三排。” 苏晚递过一张號码牌。 脚步声接连响起,十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陆续走进放映厅,他们都是法国本土独立发行商的代表。 很快,放映厅內两百个破旧的红色座椅被悉数填满。 皮埃尔坐在吱嘎作响的座椅上,脱下风衣。 “哈维控制了巴黎市区八十家影院,”皮埃尔转头看向苏晚,“我们手里的片子排不进去。你们承诺的中国北方院线排片,协议什么时候签?” “看完电影。” 苏晚拍了拍手里的黑色皮包,里面发出合同纸张的闷响,“只要你们买下《断桥》的法国版权,砚影文化就接收你们积压的十二部文艺片。” “我们需要具体的排片时间表!” 另一名发行商插话。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苏晚的回答不留余地。 皮埃尔点点头,靠向椅背,却又皱起了眉。 “这里的设备太旧了,”一名发行商看著天花板裸露的通风管道,用法语抱怨,“没有环绕立体声,这会彻底毁了电影的声音层次。” 发行商们开始低声交谈,质疑声在放映厅內迴荡。 陈砚看了一眼手錶。 晚上八点整。 他转头看向放映室的玻璃窗,对里面的张远抬起右手,食指向下虚压。 张远立刻將胶片盘掛上转轴,拉出胶片穿过齿轮,卡入片门。 他转动镜头,调整焦距,最后推下墙壁上的红色电闸。 通道內的白炽灯熄灭。 放映厅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放映机运转的机械轰鸣声响起,碳精灯发出的强光穿透玻璃窗,光束中,无数灰尘在飘浮。 银幕亮起。 黑色的“砚影文化”四个宋体字出现在白色背景上。 没有背景音乐。 陈砚的手指压在调音台的主推子上,沿著滑轨,一寸一寸,决绝地推到顶端。 画面切换。 废弃採石场,灰色的花岗岩占据了整个画幅。 林清秋举起八磅铁锤,砸向花岗岩。 ——轰! 一声根本不属於电影院的,沉闷、粗糲、野蛮的巨响,从两侧老旧的模擬音箱中炸开! 那不是经过处理的音效,而是纯粹的物理震动。 皮埃尔身下的座椅剧烈共振,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惊骇。 这声音……简直就是把採石场直接搬进了他的脑子里! 第146章 银幕上的重锤,砸碎资本的傲慢 皮埃尔身下的座椅剧烈共振。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托马斯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 他穿著棕色粗花呢西装。 口袋里装著哈维助理塞给他的两千欧元信封。 按照计划,他应该在开场十分钟后起身退场。 並在明天的《电影手册》专栏里写下差评。 托马斯抬起左腕。 手錶指针指向八点十二分。 他双手按住膝盖,准备发力站起。 银幕上的画面切换为固定长镜头。 林清秋的手指卡在花岗岩的裂缝中。 粗糙的石砾割破了她的掌心。 鲜血顺著石缝流淌。 滴在灰色的碎石上。 没有配乐。 只有林清秋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石块的声音。 她咬住下唇。 牙齿穿透表皮。 血珠渗出。 她將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臂上。 骨骼和肌肉在皮肤下绷紧。 那道皮肉外翻的伤疤隨著肌肉的收缩而扭曲。 陈砚站在调音台前。 手指搭在低频滑块上。 他向下压动滑块。 採石场的风声减弱。 林清秋的喘息声被凸显出来。 托马斯听到了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心渗出汗水。 他抬起头。 重新看向银幕。 林清秋的右手手指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她没有停下动作。 左手握住右手手腕。 用力一掰。 骨骼復位的声音通过音箱传出。 托马斯闭上嘴。 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忘记了退场的任务。 他忘记了口袋里的两千欧元。 托马斯的大腿肌肉紧绷。 他看著银幕上那截苍白的小臂。 他盯著银幕。 托马斯鬆开按住膝盖的双手。 后背靠回椅背。 一百二十分钟后。 银幕上的画面切为全黑。 放映机停止运转。 碳精灯熄灭。 放映厅內陷入黑暗。 时间过去十五秒。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起身。 皮埃尔站了起来。 他抬起双手。 用力拍击。 掌声在空旷的放映厅內迴荡。 右侧的一名发行商跟著站起。 加入鼓掌的行列。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两百名法国本土发行商全部起立。 掌声重叠。 盖过了通道外海风呼啸的声音。 陈砚拔下耳机线。 他把耳机掛在金属推桿上。 他转身看向观眾席。 皮埃尔看著陈砚。 用力拍打手掌。 手掌边缘泛红。 马丁內斯酒店,顶层套房。 哈维坐在真皮沙发上。 手里端著半杯威士忌。 金髮助理推门走进房间。 高跟鞋踩在波斯地毯上。 “托马斯没有退场。” 助理停在茶几前。 “两百名发行商鼓掌了十分钟。” 哈维握紧玻璃杯。 手背青筋凸起。 他仰起头。 把威士忌灌进喉咙。 冰块撞击杯壁。 发出清脆的响声。 “联繫《好莱坞报导》的主编。” 哈维把空杯子砸在茶几上。 “明天早报的头版留给我。” 助理翻开记事本。 拔出钢笔。 “用第三版的通稿。” 哈维站起身。 “写这部电影贩卖底层苦难,迎合东方落后的刻板印象。” “需要动用欧洲的影评人资源吗?” 助理问。 “买断法国三大报纸的娱乐版面。” 哈维走到落地窗前。 “在版权交易市场开门前,摧毁这部电影的商业价值。” “他们只是一群捡垃圾的独立发行商。” 哈维转过身。 “没有我的允许,他们拿不到哪怕一家连锁院线的排片。” “我们需要针对陈砚个人进行公关吗?” 助理问。 “不需要。” 哈维整理了一下领带。 “把焦点集中在电影本身。告诉欧洲观眾,他们在看一部偽造的东方奇观。” 哈维从西装內侧口袋拿出一支雪茄。 助理划燃火柴。 凑近雪茄前端。 烟雾升腾。 遮挡了哈维的脸。 次日上午九点。 坎城电影宫,版权交易中心。 阳光穿透玻璃穹顶。 照在白色的展板上。 砚影文化的展位在最偏僻的角落。 张远把一摞刚印好的宣传册摆在长条桌上。 宣传册封面是林清秋举起铁锤的黑白剧照。 苏晚穿著灰色职业套装。 站在展板前。 手里拿著一卷双面胶。 一份当天的《好莱坞报导》扔在桌角。 头版標题用加粗黑体印著:《断桥:一场迎合西方的劣质苦难秀》。 配图是红毯上林清秋露出伤疤的侧脸。 陈砚拉开摺叠椅。 坐了下来。 他拿过那份报纸。 翻到第二页。 文章占据了整个版面。 “哈维的动作很快。” 苏晚撕下一截双面胶。 “他封锁了主流媒体的版面。” “主流媒体不买票。” 陈砚把报纸扔进废纸篓。 “观眾买票。” 张远看著废纸篓里的报纸。 “这帮孙子睁眼说瞎话。” 张远扯了扯领带。 “他们在文章里说林清秋的伤疤是劣质特效化妆。” 林清秋坐在长条桌最边缘。 她穿著黑色的运动外套。 拉链拉到顶端。 她挽起右侧的衣袖。 露出那道暗红色的伤疤。 “需要我接受採访吗?” 林清秋问。 “不需要自证。” 陈砚看著桌上的宣传册。 “自证是弱者的行为。” 陈砚拿起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 “作品本身就是证据。” 陈砚喝了一口水。 “我昨晚联繫了法国独立影评人协会的主席。” 苏晚把双面胶贴在展板上。 “他们看了样片。” “他们怎么说?” 陈砚问。 “他们熬夜写了一封信。” 苏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列印文件。 纸张顶部印著法国独立影评人协会的徽標。 下方是六十名影评人的亲笔签名。 苏晚把文件贴在展板正中央。 文件用法语写著:“本世纪初最具穿透力的现实题材作品。我们拒绝好莱坞资本对纯粹电影的霸权干涉。” “这封信已经同步发送给了法国本土的所有独立院线。” 苏晚拍平纸张边缘。 “哈维的通稿成了一堆废纸。” 皮埃尔从过道对面走来。 他穿著昨天的灰色风衣。 手里提著一个黑色公文包。 皮埃尔停在展位前。 视线落在展板上的联名信上。 “高蒙院线决定增加三百个银幕。” 皮埃尔打开公文包。 “这是新的排片协议。” 苏晚拿起合同。 翻到签名页。 “你们扛住了哈维的压力。” 苏晚看著皮埃尔。 “不是我们。” 皮埃尔摇头。 “是那封联名信。法国的观眾不接受好莱坞的审美霸权。” 皮埃尔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 递给苏晚。 “签吧。” 皮埃尔说。 “这是属於你们的胜利。” 苏晚拔出笔帽。 在签名栏写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 发出沙沙的声音。 中午十二点。 马丁內斯酒店,七层走廊。 电梯门打开。 十几名穿著西装的男人涌出电梯。 他们手里拿著文件夹。 脖子上掛著参展商的胸牌。 走廊的地毯吸收了杂乱的脚步声。 人群停在704號套房门前。 最前面的男人抬起手。 敲击深棕色的木门。 门板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电梯门再次打开。 又有五名发行商走出电梯。 走廊变得拥挤。 各种口音的英语和法语在空气中交织。 有人举起手里的合同。 有人试图挤到最前面。 西装布料互相摩擦。 皮鞋踩踏地毯。 704號套房的木门紧闭。 门內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走廊尽头。 哈维的助理站在消防通道门口。 她举起手机。 按下拍摄键。 屏幕定格在十几名欧洲顶级发行商堵在陈砚房门前的画面。 第147章 天价预售,反垄断联盟的诞生 哈维的助理站在消防通道门口。 手机镜头对准704號套房。 屏幕上显示录像倒计时数字。 数字跳动到三十。 深棕色的木门从內侧拉开。 十几名欧洲发行商涌进房间。 走廊恢復空荡。 地毯上留下凌乱的脚印。 门板重新合上。 助理按下停止键,保存视频。 她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铁门撞击墙壁,留下沉闷的回音。 704號套房的客厅变成了战场。 两张单人沙发被推到墙角。 长条餐桌横在房间中央。 林淑芬穿著深红色套装,坐在桌子左侧,她面前放著一台黑色计算器。 苏晚穿著黑色职业装,坐在右侧,手边叠放著六十份法文和英文的合同草案。 钢笔整齐地摆在一旁。 陈砚没有参与排座,他拉开玻璃门,走进阳台。 海风吹动他的衬衫下摆。 他背靠大理石栏杆,从口袋里摸出香菸和打火机。 火苗窜起,他点燃菸草。 打火机被扔在圆桌上,发出金属撞击声。 青灰色的烟雾在夜风中消散。 客厅里交织著英语和法语,声音逐渐拔高。 皮埃尔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高蒙院线给出两百万欧元的预付金。” 皮埃尔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这只覆盖法国南部的版权。” 林淑芬拿起文件,视线落在最终的数字上。 她把文件推了回去。 “两百万买不走《断桥》。” 林淑芬指关节敲击桌面。 “陈导的电影,起步价四百万。” 德国康斯坦丁影业的代表站起身,他的领带已经扯松。 “哈维已经放话。” 德国代表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谁买《断桥》,谁就会失去米拉麦克斯未来三年的片源。” 英国独立製片人跟著附和。 “我们在承担绝收的风险。” 製片人拉平西装下摆。 “我们需要风险对冲方案。” 苏晚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纸页翻动的声音清脆。 “砚影文化提供中国北方院线的同步排片。” 苏晚看向眾人。 “这是实打实的票房收入。” 皮埃尔摇头。 “不够。” 皮埃尔靠向椅背。 “哈维控制著欧洲的媒体渠道。” 皮埃尔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底磕碰瓷托盘。 “他能把《断桥》的口碑踩进泥里。” 客厅安静下来。 发行商们互相交换视线,有人开始看手錶。 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滑轨发出摩擦声。 陈砚夹著烟,走进客厅。 所有人的动作停止,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陈砚走到餐桌前,他把半截香菸按在菸灰缸里。 菸头扭曲,火星熄灭。 “哈维给不了你们的,我给。” 陈砚双手撑在桌沿。 “砚影文化正式成立反垄断联盟。” 皮埃尔放下咖啡杯,咖啡溅出边缘,滴在桌面上。 “具体条款?” 陈砚站直身体。 “第一,未来三年,砚影文化所有高评分华语片,优先供给联盟成员。” 陈砚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联盟成员製作的欧洲文艺片,只要通过中国审查,京海院线提供保底排片。” 客厅里响起呼吸声。 德国代表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保底排片率是多少?” 陈砚看著他。 “百分之十五。” 皮埃尔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米。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 “高蒙院线要全法国的版权。” 皮埃尔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拔下笔帽。 “四百万欧元,现在签约。” 德国代表推开椅子。 “康斯坦丁影业出价三百万欧元,拿下德语区。” 英国製片人挤到桌前,手掌拍在桌面上。 “英国和爱尔兰版权,两百五十万。” 苏晚抽出三份空白合同,分別推到三人面前。 林淑芬拿过计算器,手指快速按动按键,数字在液晶屏上跳动。 陈砚退后两步,他转身走回阳台。 玻璃门重新关上。 两个小时后。 最后一名发行商签完字,离开套房。 苏晚整理好桌面上的合同,纸张叠成厚厚一摞。 “法国、德国、英国、义大利,加上日韩。” 苏晚把匯总表递给陈砚。 “总预售额,一千五百万欧元。” 林淑芬端起一杯红酒,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 “这笔钱足够买下国內两家二线製片厂。” 林淑芬仰头喝乾红酒。 “哈维的封杀令废了。” 陈砚接过匯总表,纸张对摺,塞进西装內侧口袋。 “这只是入场券。” 陈砚看著窗外的海岸线。 “好戏在明天。” 次日上午七点。 马丁內斯酒店大堂。 报童把一捆散发著油墨味的报纸扔在报刊亭上。 綑扎的麻绳被剪断。 《费加罗报》。 头版没有文字標题,整版被一张高清黑白照片占据。 林清秋穿著黑色男款西装,走在红毯上。 她右臂挽起,露出那道暗红色伤疤。 侧脸迎著镜头,背景是爆闪的闪光灯。 照片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 “坎城最锋利的东方玫瑰。” 托马斯拿著公文包,走到报刊亭前。 他丟下一枚硬幣,硬幣在玻璃檯面上打转。 他拿起一份《费加罗报》。 托马斯翻开报纸。 第二版刊登了法国独立影评人协会的联名信,六十个签名占据了半个版面。 第三版是《断桥》预售一千五百万欧元的新闻。 哈维买断的《好莱坞报导》通稿被压制在边缘版面。 托马斯把报纸塞进公文包,快步走出酒店大堂。 街道上,咖啡馆的遮阳伞下,长椅上,不同肤色的人手里都拿著那份报纸。 林清秋的黑白特写在坎城街头隨处可见。 报刊亭前的报纸在半小时內售罄。 704號套房內。 林清秋坐在沙发上,她看著桌上的《费加罗报》,手指抚摸著右臂上的伤疤。 “法国的时尚品牌送来了十套高定礼服。” 苏晚拿著一份清单走过来,纸张递到林清秋面前。 “他们希望你能在闭幕式上穿他们的衣服。” 林清秋把报纸推开。 “不穿。” 林清秋拉下衣袖,纽扣扣紧。 “我只穿陈导安排的衣服。” 陈砚坐在单人沙发上,他在翻看欧洲院线的排片表,铅笔在纸上画出横线。 “推掉所有採访和商业活动。” 陈砚翻过一页纸。 “保持神秘感。” 凌晨两点。 陈砚坐在书桌前,檯灯照亮面前的剧本分镜头手稿。 房门被敲响,三下,节奏短促。 陈砚放下铅笔,他走到门后,拉开木门。 走廊光线昏暗。 蒂耶里穿著黑色风衣站在门外,他拉高了衣领,帽檐压在眉骨上方。 风衣下摆沾著雨水,水滴砸在地毯上。 陈砚侧开身。 蒂耶-里走进房间。 **陈砚关门落锁。 **【修改建议:简化动作描写,刪除不必要的擬声词,让节奏更紧凑,符合当前紧张神秘的氛围。】 蒂耶里脱下风衣,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 房间陷入昏暗,只有檯灯发出微弱的光。 蒂耶里转过身,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陈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哈维在向组委会施压。” 蒂耶里开口,法语发音急促。 “他拿出了米拉麦克斯未来五年的赞助合同。” 陈砚靠向椅背。 “评委会妥协了?” 蒂耶里摇头。 “评委会决裂了。” 蒂耶里身体前倾。 “主席昆汀坚持把金棕櫚给《断桥》。” 蒂耶里盯著陈砚。 “昆汀在会议室砸碎了两个玻璃水杯。” 蒂耶里抬起右手。 “但有三位欧洲评委,拒绝在最终名单上签字。” 陈砚拿起桌上的打火机,金属机身在指间翻转。 “他们声称《断桥》的暴力表达违背了坎城的艺术初衷。” 蒂耶里双手握紧,手背青筋凸起。 “他们以辞职相逼。” 打火机停止翻转,陈砚手指按在点火轮上。 “如果他们辞职呢?” 陈砚问。 “坎城將面临七十一年来最大的丑闻。” 蒂耶里吸了一口气。 “评委会无法达成多数票。” 蒂耶里站起身,他看著陈砚。 “金棕櫚的归属,现在是一个死局。” 第148章 掀翻牌桌的东方暴徒 “金棕櫚的归属,现在是一个死局。” 蒂耶里坐在沙发上。 陈砚鬆开点火轮。 打火机落在桌面上。 “组委会的备用方案是什么?” 陈砚问。 蒂耶里身体前倾。 双手交叉压在膝盖上。 “评审团大奖。” 蒂耶里看著陈砚。 “这是仅次於金棕櫚的荣誉。哈维可以接受这个结果,那三位评委也会收回辞呈。” 陈砚拿起桌上的铅笔。 笔尖在排片表上划过。 留下一道黑色的石墨痕跡。 “我拒绝。” 陈砚说。 蒂耶里站起身。 西装外套的下摆隨著动作扬起。 “这已经是各方博弈后的最优解。” 蒂耶里提高音量。 “如果金棕櫚空缺,这部电影会被打上爭议的標籤。欧洲的媒体会撕碎你们。” 陈砚手指发力。 折断了手里的铅笔。 木屑掉在纸面上。 “哈维要的不是《断桥》出局。” 陈砚抬起头。 “他要的是坎城的定价权。” 陈砚翻开桌上的资料册。 纸页翻动发出沙沙声。 “1994年,米拉麦克斯开始介入欧洲版权交易。” 陈砚念出纸上的年份。 “1997年,哈维买断了六部欧洲独立电影,其中四部被雪藏。今年,他带来了两千万美元的赞助预算。” 陈砚合上资料册。 纸板撞击桌面。 “他不是在买电影。” 陈砚看著蒂耶里。 “他在买规则。一旦评审团大奖成为妥协的產物,明年的主竞赛单元名单,就会由好莱坞的製片人来擬定。” 陈砚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 “今天你们为了米拉麦克斯的赞助,牺牲一部独立电影。” 陈砚看著窗帘。 “明天,好莱坞的製片厂就会把流水线產品塞满主竞赛单元。欧洲的艺术院线,只能吃好莱坞剩下的残羹冷炙。” 蒂耶里站在沙发旁。 他看著地毯上的花纹。 陈砚走到臥室门前。 他敲击门板。 三下。 门很快拉开。 苏晚穿著睡衣,外面披著黑色外套。 她手里拿著笔记本。 “起草一份公开声明。” 陈砚看著苏晚。 苏晚翻开笔记本。 拔下笔帽。 “標题:资本对艺术的绞杀。” 陈砚语速平稳。 “內容:披露米拉麦克斯利用赞助合同胁迫坎城评委会。三名欧洲评委以辞职要挟,干预金棕櫚最终评选。” 蒂耶里快步走到陈砚面前。 “你疯了。” 蒂耶里压低声音。 “这份声明发出去,坎城的名誉就全毁了。你也会被欧洲电影圈彻底封杀。” 陈砚看著蒂耶里。 “声明明早八点通过传真发给《费加罗报》和《世界报》。” 陈砚对苏晚说。 苏晚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她合上笔记本。 “我去排版。” 苏晚转身走回房间。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陈砚和蒂耶里。 蒂耶里从口袋里拿出手帕。 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陈导演。” 蒂耶里把手帕塞回口袋。 “我们还可以谈判。” “牌桌已经被掀翻了。” 陈砚坐回椅子上。 “哈维用钱买断了规则,我就把买卖的过程公之於眾。” 蒂耶里看著桌上的断铅笔。 “丑闻爆发,电影节会停办。” 蒂耶里说。 “丑闻被掩盖,电影节会死亡。” 陈砚回答。 蒂耶里走到沙发前。 他拿起风衣。 风衣口袋里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蒂耶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 “这是昨天下午在组委会会议室的录音。” 蒂耶里鬆开手。 “哈维的助理在电话里提出了明確的赞助金额,並点名要求《断桥》退出金棕櫚竞爭。” 陈砚看著录音笔。 “法国左翼媒体一直对好莱坞资本渗透抱有敌意。” 蒂耶里穿上风衣。 “《解放报》的主编是昆汀的朋友。” 陈砚拿起录音笔。 机身带有余温。 “录音必须是匿名泄露。” 蒂耶里拉高衣领。 “组委会明天会发布官方公告,谴责外部资本干扰评选。” “苏晚会处理。” 陈砚把录音笔放进抽屉。 蒂耶里走向房门。 他握住门把手。 “你是一个暴徒。” 蒂耶里转头。 陈砚没有回答。 蒂耶里拉开门。 他走入走廊。 门板合上。 陈砚拉开抽屉。 他拿出录音笔。 臥室门推开。 苏晚拿著一叠列印纸走出来。 陈砚把录音笔递给苏晚。 “找个网吧。” 陈砚说。 “把里面的音频文件发给《解放报》的邮箱。用加密网络。” 苏晚接过录音笔。 放进外套口袋。 “声明还要发吗?” 苏晚问。 “不用了。” 陈砚拿过列印纸。 撕成两半。 扔进废纸篓。 “有人替我们衝锋。” 苏晚转身走向玄关。 她换上平底鞋。 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屏幕亮起白光。 陈砚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是皮埃尔。 陈砚按下接听键。 开启免提。 “陈导。” 皮埃尔的声音沙哑。 扬声器里传出键盘敲击声和女人的爭吵声。 “说。” 陈砚看著窗帘。 “高蒙院线的排片系统被锁死了。” 皮埃尔呼吸粗重。 “法国文化部下达了行政指令。他们以消防安全检查的名义,要求高蒙旗下三百家影院停业整顿。” 苏晚停在门边。 手握著门把手。 “文化部的干事带著警察站在我的办公室里。” 皮埃尔在电话那头说。 “他们正在给伺服器机房贴封条。巴黎市区的八十家影院已经被切断了售票接口。” “停业多久?” 陈砚问。 “没有期限。” 皮埃尔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 “直到消防评估报告通过。哈维动用了政府关係。他越过了电影节,直接对院线动手。” “其他院线呢?” 苏晚走回桌边问。 “mk2院线和ugc院线也收到了整改通知。” 皮埃尔回答。 “哈维把整个法国的独立院线绑在了一起。” 陈砚看著桌上的排片表。 “如果明天不能按时上映。” 皮埃尔停顿。 “预售合同將构成违约。按照协议,我们需要退还双倍定金。” 陈砚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我知道了。” 陈砚按下掛断键。 手机屏幕熄灭。 陈砚手指按在打火机的点火轮上。 苏晚站在门边。 “还去网吧吗?” 苏晚问。 陈砚按下点火轮。 火苗窜起。 照亮了排片表上的数据。 “去。” 陈砚看著火苗。 “把火烧得再大一点。” 第149章 信號掐断与地下星火 火苗烧灼排片表的边缘。 纸张捲曲变黑。 陈砚鬆开点火轮。 火光熄灭。 陈砚把烧焦的纸扔进菸灰缸。 “去。把火烧得再大一点。” 苏晚鬆开门把手。 她走回书桌前。 桌上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皮埃尔的呼吸声。 “哈维刚刚买断了闭幕式的电视转播权。” 皮埃尔语速变快。 “canal+电视台的导播收到了备忘录。只要《断桥》剧组出现,所有机位全部切远景或者gg。” 陈砚拿起一支新铅笔。 笔尖抵在桌面。 皮埃尔咳嗽了两声。 “高蒙院线的伺服器被拔了网线。文化部的人就坐在大厅里。我们连预售退款的公告都发不出去。” 陈砚看著排片表。 “院线的备用放映系统还能用吗?” 皮埃尔翻动纸张。 “模擬信號放映机还在。但没有排片指令,放映员不敢推电闸。” 陈砚折断手里的铅笔。 “等我的指令。” 陈砚按下掛断键。 苏晚的手机振动。 屏幕显示林淑芬的名字。 苏晚接通电话。 按下免提。 林淑芬的声音传出。 “国內出事了。天涯和西祠胡同出现了几千个水军帐號。所有帖子都在刷同一条新闻。” 苏晚拿过纸笔记录。 林淑芬翻动纸张。 “新闻標题是《断桥》因过度血腥被坎城组委会驱逐。新浪网的娱乐头条也换了。陆海明在国內的残党在砸钱买热搜。他们想在电影上映前毁掉口碑。” 陈砚看著窗外。 雨水打在玻璃上。 林淑芬语速平稳。 “需要我联繫国內媒体闢谣吗?我们可以放出预售合同的扫描件。” 陈砚转身。 “不用。闢谣只会陷入自证陷阱。” 林淑芬停顿两秒。 “那怎么办?国內的院线经理都在看坎城的风向。如果传闻坐实,北方院线的排片率保不住。” 陈砚拉开抽屉。 “让他们发。十二个小时后,我会给他们看真正的新闻。” 陈砚切断通话。 他走向臥室。 拉开房门。 张远躺在摺叠床上打呼嚕。 陈砚踢开地上的空酒瓶。 他拍打张远的肩膀。 张远睁开眼睛。 坐起身。 陈砚指著门外。 “去租一台母盘刻录机。再买三百张空白光碟。要最高转速的工业级光碟。” 张远抓起外套。 “去哪里租?” 陈砚看了一眼手錶。 “找马丁內斯酒店的商务中心。给你二十分钟。” 张远衝出房间。 二十分钟后。 张远搬著一台黑色刻录机跑进套房。 身后跟著推著手推车的酒店服务生。 手推车上放著六箱空白光碟。 陈砚拔下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 他把电脑端到餐桌上。 张远连接刻录机数据线。 陈砚打开《断桥》的工程文件。 他拖动时间轴。 光標停在开场三分钟的位置。 画面定格在林清秋举起铁锤的双手上。 陈砚截取这段音频和视频。 他打开音频处理软体。 陈砚拖拽均衡器。 “切掉四千赫兹以上的高频。提升六十赫兹以下的超低频。增益加十二分贝。” 声波波形在屏幕上变粗。 变成一块密集的黑色方块。 张远看著屏幕。 “这种音频会烧毁民用音箱的纸盆。” 陈砚保存文件。 “独立院线用的是工业级號角音箱。烧不坏。” 陈砚指著屏幕。 “刻录这段文件。三百份。全部刻完。” 张远拆开光碟塑封。 放入刻录机光碟机。 雷射头髮出尖锐的切割声。 指示灯闪烁。 陈砚走到苏晚面前。 “联繫皮埃尔。让他交出全法国三百家独立影院的放映室后门密码。” 苏晚拨打电话。 三分钟后,传真机吐出五页纸。 纸上印著密集的地址和数字。 苏晚把纸递给陈砚。 “密码拿到了。但文化部切断了院线內网。光碟怎么送过去?” 陈砚走到阳台。 拉开玻璃门。 街角停著十几辆重型摩托车。 穿著皮衣的车手在抽菸。 陈砚指著街角。 “坎城的地下赛车手。去雇他们。一千欧元跑一趟。” 苏晚拿上皮包。 她走向玄关。 陈砚转头。 “告诉他们。避开主干道。直接把光碟交到放映员手里。” 苏晚关上房门。 凌晨四点。 一百五十名机车骑手聚集在酒店后巷。 排气管的噪音震动墙壁。 苏晚提著两个黑色旅行袋走下楼梯。 她拉开拉链。 里面装满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光碟。 每个盒子上贴著地址標籤。 苏晚把光碟分发给骑手。 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卷欧元现金。 苏晚用法语发音。 “天亮前送到。” 骑手们把光碟塞进皮衣內侧。 拉上拉链。 苏晚展开一张全法公路地图。 苏晚用红笔在地图上画线。 “a6高速公路去里昂。a7高速公路去马赛。巴黎市区的影院走环城大道。避开所有文化部设立的检查站。” 骑手头目接过地图。 他摺叠地图塞进皮夹克。 头目拉下面罩。 “收钱办事。警察拦不住我们。” 头盔面罩落下。 一百五十辆重型摩托车驶出后巷。 车灯贯穿雨水。 轮胎碾压积水。 机车分散向不同的公路。 驶向巴黎、里昂、马赛。 上午十点。 米拉麦克斯的临时办公室內。 哈维坐在老板椅上。 他签署转播权买断协议。 支票推给canal+的负责人。 负责人收起支票。 “转播车停在红毯尽头。三號机位和五號机位负责全景。一號机位和二號机位负责特写。陈砚团队走上红毯时,所有特写机位关闭电源。” 哈维十指交叉。 “颁奖內场呢?” 负责人把文件装进公文包。 “內场导播台接入了延迟系统。有七秒的画面处理时间。只要念出《断桥》的名字,画面会切给台下的观眾席。音频推子会拉到底。” 哈维靠向椅背。 “我要他们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跡。” 负责人离开办公室。 助理推开门走进来。 助理翻看记录本。 “法国文化部已经查封了高蒙的所有机房。《断桥》的排片系统彻底瘫痪。” 哈维端起咖啡杯。 “陈砚有什么动作?” 助理合上记录本。 “他一直待在套房里。没有接受任何採访。也没有联繫组委会。” 哈维喝了一口咖啡。 “他在等死。” 哈维放下咖啡杯。 瓷器碰撞桌面。 “联繫托马斯。让他准备好通稿。只要颁奖典礼结束,马上发布《断桥》颗粒无收的新闻。” 晚上七点五十分。 巴黎市区。 高蒙独立影院。 正门贴著文化部的白色封条。 大厅一片漆黑。 放映员老约翰坐在地下二层的放映室內。 他面前是一台老式模擬信號放映机。 机房后门传来敲门声。 三下短促,两下停顿。 老约翰站起身。 拉开铁门。 一个穿著湿透皮衣的骑手站在门外。 他拉开拉链。 从內袋拿出一个透明光碟盒。 光碟盒递给老约翰。 骑手转身跑上楼梯。 老约翰关上铁门。 他走到控制台前。 打开光碟盒。 取出光碟。 推入放映机的光碟机槽。 控制台上的红色电话响起。 老约翰拿起听筒。 皮埃尔的声音传出。 “我是皮埃尔。把音响功率推到最大。” 老约翰看向调音台。 皮埃尔继续发音。 “推到红线区。烧毁音箱不用你赔。” 老约翰掛断电话。 他走到功放机柜前。 机柜里排列著八台两千瓦的专业功放。 老约翰握住调音台的推子。 向上推到顶端。 指示灯跳入红色预警区域。 老约翰拧动音量旋钮。 旋钮越过常规刻度。 停在最大值。 冷却风扇全速运转。 发出嗡嗡声。 晚上七点五十九分。 陈砚站在马丁內斯酒店的阳台上。 海风吹过街道。 苏晚站在他身后。 她看著手里的怀表。 秒针跳动。 苏晚合上怀表。 “三百家影院。全部就绪。” 陈砚看著远处的电影宫。 红毯两侧亮起探照灯。 陈砚看表。 “开始。” 晚上八点整。 全法国三百家被查封的独立影院內。 三百名放映员同时推下主电源闸刀。 控制台面板亮起绿灯。 电流涌入模擬信號放映机。 雷射头读取光碟数据。 音频信號沿著线缆冲入工业矩阵音箱。 巴黎。 里昂。 马赛。 坎城。 黑暗的放映厅內。 银幕亮起白光。 画面中。 林清秋举起沾满泥土的铁锤。 铁锤重重砸下。 砸碎花岗岩。 经过极端增益处理的低频声浪从音箱中衝出。 高分贝的轰鸣声震动了放映厅的地板。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声音穿透隔音墙。 衝上街道。 巴黎香榭丽舍大街。 路人停下脚步。 他们看向贴著封条的电影院。 低沉的撞击声从墙壁內部传出。 节奏规律。 一下。 两下。 三下。 咖啡馆的玻璃杯在桌面上平移。 马赛港口。 海鸥飞离防波堤。 里尔市中心。 广场上的鸽群飞起。 斯特拉斯堡。 行人捂住耳朵。 三百个地下放映厅散发出撞击声。 林清秋砸碎石头的声音压过了街道上的车流声。 陈砚站在阳台上。 他听到了隔壁街区传来的低频震动。 陈砚转身。 走向房门。 “走吧。” 陈砚拿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去领奖。” 第150章 法兰西的怒吼,资本的溃败 陈砚拿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 他將手臂穿进袖管。 “走吧。” 陈砚扣上西装纽扣。 “去领奖。” 苏晚推开房门。 走廊里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张远背著摄影包走在最后。 他顺手关上房门。 门锁发出咔噠声。 巴黎。 高蒙独立影院地下放映室。 老约翰双手按在调音台边缘。 功放机柜里的冷却风扇全速运转。 银幕上播放著《断桥》的画面。 林清秋举起铁锤。 砸碎花岗岩的低频音波衝出號角音箱。 声波撞击放映厅的墙壁。 天花板上的石膏装饰条出现裂缝。 白色的粉末掉落在座椅靠背上。 观眾没有坐在椅子上。 三百人站在过道里。 他们盯著银幕。 音波震动著他们的外套布料。 放映室外传来砸门声。 铁门震动。 门轴发出金属摩擦声。 巴黎香榭丽舍大街。 低频声浪持续震动玻璃橱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三百名无法进入影院的观眾聚集在高蒙影院门前。 雨水打在黑色的雨伞上。 雨滴溅起水花。 文化部干事带著两名防暴警察站在台阶上。 干事拿著扩音器。 “切断电源。” 干事对身后的警察下达指令。 警察提著防暴盾牌走向配电箱。 人群中飞出一个空啤酒瓶。 玻璃瓶砸碎在配电箱的铁皮上。 玻璃残渣四溅。 人群向前推挤。 前排的学生撞倒了黄色的警戒线。 “艺术自由。” 一个学生举起硬纸板。 纸板上用红漆写著法语標语。 干事后退一步。 警察拔出警棍。 警棍敲击防暴盾牌。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皮埃尔从人群后方挤到最前面。 他手里拿著一台手持摄像机。 镜头对准干事的脸。 “你们在扼杀法国电影。” 皮埃尔把麦克风递过去。 干事抬手挡住镜头。 “这是行政指令。” 干事推开麦克风。 一名短髮女学生衝上台阶。 她抓住干事的衣领。 警察挥动警棍。 警棍打在女学生的手臂上。 人群爆发出喊叫声。 后排的观眾推搡前排。 人墙压向台阶。 警察被挤到墙角。 盾牌贴著墙壁。 干事手里的扩音器掉在地上。 皮鞋踩断了塑料外壳。 放映厅內的物理撞击声穿透墙壁。 声音盖过了街道上的警笛声。 皮埃尔举著摄像机。 他记录下干事被人群推搡的画面。 皮埃尔转头对身后的助手下令。 “把录像带送去法新社。” 皮埃尔说。 巴黎第八区。 米拉麦克斯办事处楼下。 五百名大学生堵住了街道两端。 他们手里举著《费加罗报》的头版复印件。 纸张上印著林清秋手臂的伤疤。 法国独立影评人协会主席让·保罗站在一辆废弃汽车的车顶上。 他手里拿著扩音器。 “资本滚出欧洲。” 让·保罗对著办事处的二楼窗户喊话。 “他们用两千万美元买断了坎城的骨气。” 让·保罗指向二楼的招牌。 “今天他们封杀一部中国电影。明天他们就会封杀所有的独立创作。” 人群跟著重复口號。 声音震动街道两侧的行道树。 几个学生捡起地上的石块。 石块砸碎了办事处二楼的玻璃窗。 玻璃碎片掉落在人行道上。 折射著路灯的光。 办事处的保安拉下金属捲帘门。 捲帘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锁扣扣合。 三辆新闻转播车停在街角。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记者对著镜头播报。 “这里是巴黎第八区。数百名影迷正在抗议米拉麦克斯对坎城电影节的干预。” 记者拿著话筒。 一台转播车的车载屏幕上。 播放著皮埃尔送去的录像带画面。 干事在台阶上被人群包围。 法国文化部大楼。 部长办公室。 电视屏幕上播放著办事处被包围的画面。 画面切换到高蒙影院门前的衝突。 文化部长坐在办公桌后。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听筒。 “让那个干事滚蛋。” 部长对著话筒下达指令。 “五分钟內发布免职声明。通知巴黎警察局撤回影院门前的警力。” 部长掛断电话。 他按下另一个按键。 拨通坎城组委会的专线。 电话接通。 “昆汀主席。” 部长看著电视屏幕。 “文化部全力支持坎城的艺术独立性。消防检查立刻终止。” 电话那头传出纸张翻动的声音。 “感谢部长的支持。” 昆汀用英语回答。 部长放下听筒。 他拿起钢笔。 在免职文件上籤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 留下蓝色的墨水痕跡。 马丁內斯酒店顶层。 哈维的套房。 电视机播放著canal+电视台的突发新闻。 画面中是高蒙影院门前抗议的人群。 屏幕下方滚动播放著法新社的快讯:文化部干事被免职。 三百家独立影院恢復营业。 哈维抓起遥控器。 砸向电视屏幕。 遥控器外壳崩断。 电池滚落在地毯上。 屏幕表面出现白色的划痕。 哈维拿起桌上的手机。 拨打內线评委的號码。 电话里传出忙音。 哈维按断通话键。 重新拨打。 依然是忙音。 套房的门推开。 助理快步走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份传真文件。 “评委会名单变了。” 助理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哈维拿起文件。 纸张边缘有摺痕。 “组委会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助理站在桌边。 “三个提出辞职的评委被直接除名。昆汀提拔了三名法国本土的独立导演进入评审团。” 哈维撕裂手里的传真纸。 纸片掉在地上。 “闭幕式的转播呢?” 哈维盯著助理。 “canal+电视台刚刚退回了转播买断支票。” 助理咽下一口唾沫。 “他们说不能得罪全法国的观眾。转播车已经重新连接了所有机位的信號。” 哈维一脚踢翻面前的茶几。 玻璃台面砸碎在地板上。 “去联繫托马斯。” 哈维指著房门。 “把所有通稿发出去。” “托马斯拒绝接电话。” 助理后退半步。 “《好莱坞报导》撤回了我们的专栏版面。他们不想捲入欧洲电影界的抗议潮。” 哈维走向酒柜。 他抓起一瓶威士忌。 拧开瓶盖。 他直接对瓶口灌下一口酒。 酒液顺著下巴流进衬衫领口。 “给组委会財务部打电话。” 哈维把酒瓶砸在柜檯上。 玻璃瓶身裂开。 酒液流淌。 “冻结那两千万的赞助款。” 助理拿出手机。 拨通號码。 十秒钟后。 助理放下手机。 “財务部说。” 助理看著哈维的眼睛。 “赞助协议包含违约条款。我们干预评选的录音已经曝光。两千万赞助款將被作为违约金全额扣留。” 哈维跌坐在沙发上。 真皮垫凹陷。 马丁內斯酒店。 三楼走廊。 陈砚走出房间。 苏晚跟在后面。 张远背著设备包。 林清秋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著那套极简的黑色西装。 袖子捲起。 露出手臂上的伤疤。 “走吧。” 陈砚对林清秋说。 林清秋跟上队伍。 皮鞋踩在地毯上。 电梯下行。 数字指示灯跳动。 “皮埃尔发来消息。” 苏晚看著手机屏幕。 “文化部撤销了停业指令。干事被免职。三百家影院重新开启售票系统。” 电梯停在一楼。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酒店大堂里站满了记者。 闪光灯亮起。 白光照亮大堂。 陈砚走出电梯。 六名安保人员拉开警戒线。 挡住涌上来的记者。 话筒伸过警戒线。 “陈导演,您对巴黎的街头抗议有什么看法?” 一名记者用英语提问。 陈砚没有停步。 他穿过大堂。 “《断桥》会拿到金棕櫚吗?” 另一名记者大声喊叫。 陈砚走向酒店大门。 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台阶下。 车门上印著坎城电影节金棕櫚標誌。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 蒂耶里走下车。 他穿著黑色燕尾服。 蒂耶里拉开后座车门。 他看向陈砚。 “陈导演。” 蒂耶里站直身体。 “组委会派我来接您。” 陈砚走下台阶。 皮鞋踩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 “去颁奖现场。” 陈砚坐进车厢。 苏晚从另一侧上车。 林清秋和张远走向后面的商务车。 车门关上。 奔驰轿车驶入雨夜。 尾灯在积水中留下红色的倒影。 电影宫的探照灯光柱扫过夜空。 光柱穿透雨幕。 第151章 血衣红毯,加冕金棕櫚 探照灯光柱切开雨幕,奔驰轿车泊於红毯尽头。 雨水沿黑色车窗蜿蜒滑落,红毯两侧长枪短炮林立。 长焦镜头聚焦红毯中央。 三名好莱坞女星身著镶钻拖地长裙,大面积裸露的背部与水钻在闪光灯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左侧女星刻意扭动腰肢,將腿探出裙摆开叉处,右侧女星则高举手臂向两侧挥舞。 台阶高处,哈维俯视著红毯,助理凑近低语:“转播车的信號已切断。” 哈维頷首:“让保安拖延她们五分钟。” 奔驰轿车车门开启。 蒂耶里撑开黑伞,陈砚跨出车厢,皮鞋踏上湿透的红毯。 林清秋从另一侧下车。 闪光灯的频闪现出短暂的停滯。 林清秋未著华服,一身灰暗粗糙的工装踏入名利场。 机油污渍与左肩大片乾涸的暗红血跡交织,袖口磨损处粗糙的纤维裸露在外。 她顶著极短的寸头,右臂横亘著两寸长、结痂泛紫的真实创口。 法国独立摄影师率先调转镜头。 长焦对准林清秋的手臂与血衣,快门声密集炸响,白光连成一片。 超过两百个镜头彻底拋弃了好莱坞女星,光圈全数聚焦在这粗糲的布料与机油污渍上。 哈维安排的女星失去光源,沦为红毯中央的背景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转身!” 一名法国摄影师用英语高喊。 林清秋依言转身,工装背面大面积的泥土污痕直面镜头,快门声连成一条线。 一名英国记者推开安保,將录音笔递向林清秋:“林小姐,衣服上的血跡是真实的吗?” 林清秋未作理会,径直向前。 陈砚侧身挡住录音笔:“看电影找答案。” 英国记者退后半步,对摄像师招手:“跟上!” 摄像师扛著机器越过警戒线,两名法国警察迅速上前將其按倒,机器砸落水坑,镜头玻璃碎裂。 陈砚与林清秋避开红毯停留区,直奔电影宫大门。 两侧的法国影迷突破安保线,將印有林清秋举锤画面的海报高举过头顶。 “《断桥》!” 呼喊声盖过现场的交响乐。 哈维转身走入大厅,皮鞋重重踏在大理石地板上。 陈砚步入电影宫,苏晚与张远紧隨其后。 张远卸下摄影包:“哈维的脸都绿了。” 陈砚解开西装纽扣:“进內场。” 穿过安检通道,卢米埃尔大剧院內场展现在眼前。 穹顶吊灯长明,两千个红色天鹅绒座椅呈阶梯状排列。 陈砚落座第七排,林清秋居左,苏晚居右。 哈维坐在第一排正中,手里端著香檳。 转播摄像机红灯亮起,舞台两侧大屏幕切出canal+电视台的台標。 信號恢復。 昆汀身著黑西装走上舞台,立於麦克风前拆开信封。 “第71届坎城国际电影节。” 他开口,台下归於安静。 “最佳男演员……” 奖项逐一揭晓。 最佳导演奖颁发完毕后,昆汀再次拿起信封。 “最佳女演员。” 大屏幕分切出四个画中画,林清秋的脸出现在左上角。 未施粉黛,脸颊保留著拍摄时的擦伤,工装领口敞开。 昆汀扫了一眼卡片:“林清秋,《断桥》。” 內场爆发出掌声,后排的独立电影发行商全数起立,用力拍击手掌。 林清秋起身,偏头看向陈砚。 陈砚点头。 她步入过道,拾级而上,从昆汀手中接过金色的棕櫚叶奖盃。 她走到麦克风前,镜头推进。 林清秋注视著第七排的陈砚:“感谢陈砚。” 言毕,她走下舞台,回到第七排落座,奖盃置於膝盖。 哈维喝了一口香檳,將酒杯搁在座椅扶手上。 助理弯腰提醒:“转播收视率破歷史记录了。” 哈维盯著舞台:“去准备公关稿。” 两名礼仪小姐推著透明玻璃展台登上舞台,展台上放置著最大的金棕櫚奖盃。 昆汀没有拿信封,双手握住麦克风支架,直视第一排的哈维:“电影不该被数字和美元定义,它拥有砸碎傲慢的力量。” 他鬆开支架:“金棕櫚奖,《断桥》。” 两千人全体起立,掌声雷动。 皮埃尔站在后排高举双手,掌声在大剧院內迴荡。 陈砚起身,扣好西装纽扣,沿著红毯过道走向舞台。 聚光灯束一路跟隨。 昆汀拿起金棕櫚奖盃递出。 陈砚单手接过,金属枝叶折射著穹顶的光芒。 他立於麦克风前,调整高度:“电影的发行权不属於任何財团,它属於每一块亮起的银幕。” 陈砚平视前方的摄像机镜头,声音传遍全场:“砚影文化將出资一千五百万欧元,成立中欧独立电影扶持基金。” 內场短暂寂静,隨后后排的法国发行商爆发出比此前更猛烈的掌声。 让·保罗站在过道里吹响口哨。 “基金的首笔注资已经到帐。” 陈砚从西装口袋抽出一份银行对帐单举起,大屏幕同步放大上面的数字,后排传出惊呼。 “这笔钱將交由独立影评人协会託管,没有任何附加条款。” 陈砚看向哈维的位置:“我们不需要修改你们的剧本,也不需要你们的演员穿上高定礼服。” 哈维五指收拢,抓起扶手上的香檳杯狠砸向地面。 玻璃碎裂,酒液渗入红毯。 他起身推开侧门,径直离场。 陈砚拿著奖盃走下舞台。 苏晚接过去,妥善放入天鹅绒防震盒。 交响乐重奏,人群开始散场。 陈砚走向出口,苏晚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带有摺痕的传真纸递过去:“国內发来的。” 陈砚驻足展开。 纸上印著密集的表格,抬头是:京海影视及北方院线首日排片与票房分帐匯总。 苏晚指著第二行:“陆海明残党投资的《迷雾》,排片率降到了百分之三。” 陈砚折起传真纸:“京海影视的院线改建进度?” “天津影城的八个影厅已完成改造。” “联繫林淑芬,启动国內宣发矩阵。” 陈砚走向大门,“用金棕櫚的通稿覆盖所有门户网站。” 张远背起摄影包跟上:“陈导,下一部拍什么?” 陈砚停在玻璃门前,门外雨势未歇。 “拍一部能把陆海明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东西。” 感应门向两侧滑开,闪光灯的白光再度照亮夜空。 第152章 新王归国,牌桌上的猎物 白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bj首都国际机场。 t3航站楼国际到达出口。 一百二十台摄像机架设在隔离栏外。 红色的横幅拉在接机大厅的承重柱之间。 上面印著黑体大字。 陈砚推著行李车走出通道。 苏晚走在左侧。 林清秋戴著鸭舌帽跟在右侧。 人群衝撞隔离栏。 金属栏杆发出摩擦声。 “陈导!” 麦克风越过安保人员的肩膀,递向陈砚的脸。 带有各家电视台台標的话筒挤在一起。 严怀忠穿著深灰色中山装站在最前方。 他伸出右手。 陈砚鬆开行李车扶手。 他握住严怀忠的手。 “学校给你准备了庆功宴。” 严怀忠开口。 “先回公司。” 陈砚鬆开手。 “记者等了五个小时。” 严怀忠指著外围的媒体。 一名女记者挣脱安保的手臂。 她把录音笔举过头顶。 “陈导演,好莱坞媒体称您的金棕櫚是政治正確的產物。您怎么回应?” 女记者语速极快。 陈砚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那支录音笔。 “《断桥》一刀不剪。下个月国內公映。” 陈砚丟下这句话。 一名男记者將录音笔懟到陈砚下巴下方。 “陈导,有传言说砚影文化利用外资洗钱。陆海明案的爆料是您为了电影炒作的手段。请问您怎么解释?” 陈砚偏过头。 他看著男记者的工作牌。 上面印著《京城娱乐报》。 “周蔓的同行。” 陈砚开口。 男记者愣住。 “去问问陆海明在里面的编號。” 陈砚推开录音笔。 他转身走向地下停车场。 张远推著行李车跟上。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 行李车的万向轮滚动。 砚影文化总部。 三楼走廊。 二十多名穿著西装的男人堵在会议室门外。 他们手里拿著厚重的文件袋。 走廊的地毯上掉落著菸灰。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苏晚走出来。 人群围拢过来。 西装外套互相摩擦。 “苏总,光线传媒带了三千万现金。” 胖男人举起文件袋。 “只要《断桥》百分之十的內地发行权。” “华谊兄弟愿意出让百分之五的乾股。只求下一部戏的投资份额。” 戴眼镜的男人挤上前。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框。 “我们保利博纳可以签对赌协议。” 第三个人挥动手里的a4纸。 “五年十个亿的票房对赌。砚影稳赚不赔。” 苏晚停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前。 她转身面对人群。 “陈导今天不见客。” 苏晚说。 “苏总,以前大家有些误会。” 胖男人擦掉额头的汗液。 “陆海明的事情翻篇了。大家都在京城混饭吃。给个机会。” “误会?” 苏晚看著胖男人的眼睛。 “《旧城雨声》撤资的时候,你们在合同上盖章的速度很快。” 胖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断桥》的国內宣发已经启动。砚影不需要外部资金。” 苏晚推开办公室的门。 “各位请回。” 苏晚走进去。 她关上门。 门锁扣合。 办公室內。 陈砚坐在红木办公桌后。 林淑芬坐在对面的皮沙发上。 桌面上放著一份欧洲花旗银行的匯款凭证。 纸张上印著一千五百万欧元的数字。 林淑芬拿起凭证。 纸张在指尖发出声响。 “这笔钱能买下半个京城的院线。” 林淑芬放下凭证。 “我不买京城。” 陈砚靠向椅背。 “去北方三省。” 林淑芬抬头。 “黑龙江、吉林、辽寧。” 陈砚敲击桌面。 “把剩下的两百家独立影院全部收编。加上天津影城的八个厅,打通整个北方票仓。” “陆海明在那里还有残余势力。他的恆通建材破產了,但那些拿过他好处的地头蛇还在。” 林淑芬身体前倾。 “哈尔滨的红星影院,老板叫王彪。他手里捏著三十家加盟店。这个人以前是跟著陆海明倒卖建材的。” “用钱砸平他们。” 陈砚拉开抽屉。 他拿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书。 协议书推过桌面。 “王彪要是不卖,就在他的影院对面买地建新影院。用欧洲的设备降维打击。” “你出面收购。砚影占七成。你占三成。” 陈砚说。 林淑芬接住协议书。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两百家影院的设备都很老旧。” 林淑芬看著条款。 “改造需要时间。” “全部换成数字放映机。” 陈砚端起桌上的水杯。 “欧洲的设备商会给砚影最低的折扣。皮埃尔已经把高蒙院线的供应商名单发过来了。” 林淑芬从包里拿出钢笔。 拔下笔帽。 “三天內完成过户。” 陈砚喝了一口水。 咽下。 “下个月《断桥》公映,我要这两百家影院全部掛上砚影的招牌。” 林淑芬在签名栏写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 “合作愉快。” 林淑芬合上笔帽。 她把协议书推回陈砚面前。 林淑芬离开办公室。 陈砚站起身。 他走向隔壁的休息室。 推开门。 林清秋坐在单人沙发上。 她脱下了外套。 右臂的袖子卷到肩膀。 白色的纱布缠绕在小臂上。 纱布渗出黄褐色的碘伏痕跡。 陈砚走到沙发旁。 他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医药箱放在茶几上。 陈砚打开卡扣。 他拿出医用剪刀。 陈砚握住林清秋的手腕。 剪刀尖端挑开纱布边缘。 金属刀刃剪断棉线。 纱布一层层剥落。 最后一层纱布粘在结痂的伤口上。 陈砚拿起生理盐水。 水流冲刷纱布表面。 液体滴落在下方的医用托盘里。 他捏住纱布的一角。 向上拉扯。 纱布脱离皮肤。 林清秋的身体紧绷。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额头渗出汗珠。 “疼?” 陈砚问。 “不疼。” 林清秋回答。 声音发紧。 陈砚撕下整块纱布。 扔进医疗废弃物桶。 两寸长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边缘的皮肤呈现紫红色。 中间的结痂开裂。 渗出新鲜的血珠。 陈砚拿起棉签。 蘸取碘伏。 棉签头压在伤口上。 涂抹。 “托马斯写文章说你的表演是体验派的极致。” 陈砚换了一根棉签。 “我只是把该砸的石头砸碎了。” 林清秋盯著自己的手臂。 “你砸的是你自己的骨头。” 陈砚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你在片场撕衣服的时候,没有按照走位来。你偏离了机位两厘米。” 林清秋抬头。 “两厘米。” 陈砚拿起新的纱布。 “在宽银幕上就是半个身位。摄影机的焦点差点虚掉。” “我当时控制不住。” 林清秋回答。 “下一部戏。” 陈砚扯出纱布。 “你要学会控制肌肉。不能再留真伤。” “镜头需要的是控制,不是自毁。” 陈砚把纱布缠绕在林清秋的手臂上。 一圈。 两圈。 “最好的刀,不能在第一场戏就卷刃。” 林清秋看著陈砚的手指。 “记住了。” 陈砚打结。 剪断多余的布料。 “记住了。” 林清秋放下袖子。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起。 铃声急促。 陈砚走回办公室。 他拿起听筒。 “严校长。” 陈砚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菸的声音。 砂轮摩擦火石。 “《断桥》的龙標下来了。” 严怀忠吐出烟雾。 陈砚没有接话。 “万达、大地、中影、金逸、横店。” 严怀忠报出五个名字。 “他们半小时前成立了护盘联盟。” 陈砚看向窗外。 建国门外的车流亮著红色与白色的车灯。 “他们签署了內部排他协议。” 严怀忠的声音压低。 “《断桥》在他们旗下的排片率被锁死在百分之零点五。” 陈砚拿起桌上的钢笔。 笔尖悬在白纸上方。 “零点五。” 陈砚重复这个数字。 “这五家占了全国百分之八十的银幕。” 严怀忠说。 “你动了他们制定规则的权力。你在欧洲成立独立电影基金,让他们感到了威胁。他们要掐死你的票房,把你按死在艺术片的圈子里。” 陈砚握紧钢笔。 笔尖刺穿纸面。 “他们还放出了风声。” 严怀忠继续说。 “任何敢给《断桥》增加排片的独立影院,都会被五大院线联合封杀后续的所有商业大片。” 陈砚拔出钢笔。 纸面上留下一个破洞。 “把北方三省的排片表发给媒体。” 陈砚对著话筒下达指令。 “你要硬碰硬?” 严怀忠问。 “他们手里捏著全国的排片命脉。” “告诉张远,把天津影城和北方两百家影院的排片率推到百分之百。” 陈砚站起身。 “那就把桌子劈了。” 陈砚说。 第153章 封杀令与北上的列车 bj,国贸三期顶层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京城灰濛濛的天际线。 长条形红木桌前,五个人分列而坐。 万达院线代表张建国將一份厚重的文件推向桌面中央。 纸张摩擦红木桌面,沙沙作响。 “护盘协议,各位都看过了。” 张建国靠向椅背,双手交叉垫在腹部。 大地院线李总拿起签字笔,拔下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零点五的排片率,一天只给一场早场,或者午夜场。” 李总把笔扔在桌上,“陈砚在欧洲拿了个奖,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中影的王代表敲击著笔记本电脑键盘,屏幕萤光打在他的眼镜片上。 “通稿已经发给各大门户网站。” 王代表把电脑屏幕转向眾人。 加粗的黑体標题横亘在屏幕中央:《陈砚携外资搅局,破坏国內院线生態》。 金逸刘总端起茶杯,撇去浮茶:“他在欧洲搞那个什么独立电影基金,就是在砸我们的饭碗。规矩是我们定的,轮不到一个拍文艺片的毛头小子来掀桌子。” 横店赵总翻开刚签好字的协议书,红色的公章格外刺眼。 “他手里捏著天津影城和北方两百家独立影院。” 赵总提醒,“如果他全天候排片,票房依然会分走一块蛋糕。” 张建国嗤笑一声。 “两百家破烂影院,设备都是十年前的淘汰货。放映质量根本上不了台面。” 张建国將五份签署完毕的协议叠在一起,“把他的《断桥》按死在零点五的排片上,让他认清国內的市场到底谁说了算。” …… 砚影文化总部。 张远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手里攥著一沓报纸。 “五大院线的通稿满天飞。” 张远把报纸拍在办公桌上,“他们把我们写成行业毒瘤,说我们挟洋自重。” 陈砚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视线根本没在那些报纸上停留。 他手里捏著一份欧洲花旗银行的对帐单。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传来,苏晚走入办公室。 “欧洲基金的第一笔款项已经完成结算。” 苏晚將一份表格放在陈砚手边,“皮埃尔那边传来的消息,法国独立院线准备在下个月同步上映《断桥》。” 陈砚的手指点在表格上。 “去查五大院线今年下半年的海外大片引进名单。” 陈砚抬头。 苏晚翻开记事本,握住笔。 “重点查好莱坞六大的分帐片。” 陈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们要掐我们的排片,我们就断他们的片源。” “好莱坞那边有哈维在施压,六大製片厂未必肯鬆口。” 苏晚记录著。 “哈维的手伸不到所有的製片厂。” 陈砚转过身,背对著窗外的天光,“动用那一千五百万欧元的离岸资金,去洛杉磯,找那些拿不到国內引进名额的中型製片厂。” “直接买断他们的內地发行权?” 苏晚停下笔。 “买断。” 陈砚语气平直,“然后把这些片子免费授权给北方两百家独立影院。” 张远抓起桌上的报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 纸团砸在铁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一千五百万欧元。” 陈砚走回办公桌前,“买断他们b级片的版权。动作片、恐怖片、科幻片,只要能过审,全买下来。” 苏晚快速写下品类名称。 “五大院线靠好莱坞大片吸引观眾,我们就用同样的片子填满北方院线。” 陈砚指关节敲击桌面,“他们锁死我们的排片,我们就用片海战术淹没他们。把五大院线的引进名单列出来,明天早上交给我。” 苏晚合上记事本,转身离开。 张远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机。 “天津影城的改造已经完工,新换的数字放映机全部调试完毕。” 张远翻出简讯,“林淑芬那边进展怎么样?” 陈砚拿起钢笔,在白纸上写下“红星”两个字。 “她昨天到了哈尔滨,正在和红星影院的老板接触。” 陈砚放下笔,“陆海明以前养的狗,盯紧点。” …… 哈尔滨,红星影院二楼办公室。 老旧的暖气片里水流涌动,室內的空气闷热浑浊。 林淑芬端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 茶几对面,光头男人王彪手里盘著两颗核桃。 木质纹理相互摩擦,嘎吱作响。 “林总,这大冷天的跑一趟,辛苦。” 王彪停下手里的动作。 林淑芬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收购协议,推到茶几正中。 “红星影院加上三十家加盟店,砚影出资两千万打包收购。” 林淑芬直奔主题。 王彪看都没看那份协议。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中华烟,抽出一根。 旁边的小弟立刻凑上前打著火机。 王彪吸了一口,浓重的烟雾喷吐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两千万。” 王彪弹了弹菸灰,“陆总当年给我投建材的时候,零头都不止这个数。” “陆海明进去了,他的恆通建材也破產了。” 林淑芬直视著王彪,“你手里的影院设备全是十年前的淘汰货,两千万是溢价。” “设备旧,但我有地盘。” 王彪夹著烟的手指点著窗外,“哈尔滨、长春、瀋阳,这三十家店的放映员都是我的人。没有我点头,外人的片子在这里排不上一场。” 林淑芬的手指压在协议书边缘。 “陈导说了,用钱砸平。” 林淑芬语气极冷。 “砸平?” 王彪把菸头狠按在菸灰缸里,火星四溅,“行啊。收购免谈,红星影院可以掛砚影的牌子。” 王彪伸出五根粗大的指节。 “每年五百万加盟费。票房分帐,红星拿七成。” 王彪靠向沙发背,有恃无恐。 林淑芬站起身,拿起协议书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你胃口太大,吃不下。” 林淑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林总。” 王彪没有起身,手里继续盘起核桃,“这北方三省的道,可不是京城。路滑,容易摔跤。” 林淑芬转身走向门口。 “送客。” 王彪在背后喊了一声。 林淑芬推开门。 走廊里站著四个穿著黑夹克的男人。 他们冷冷地盯著林淑芬,过了两秒,才慢吞吞地让开一条路。 林淑芬走下楼梯,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 哈尔滨,香格里拉大酒店。 夜幕降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砸在街道上,积雪迅速覆盖了路面。 林淑芬坐在套房的沙发上,翻看著手里的文件。 助理小陈推门走进来,递上一叠传真。 “林总,欧洲那边的数字放映机明天到大连港。” 小陈指著清关文件。 “安排车队去大连提货。” 林淑芬翻阅著单据,“直接运到哈尔滨的三个备用仓库。王彪那边不鬆口,我们在他街对面买地建新影院的手续被卡住了。” “市建委那边推脱说要审批。” 小陈站在一旁。 “去联繫市建委的刘主任,明天我亲自去拜访。” 林淑芬放下传真。 房间的座机突然响起,铃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异常刺耳。 林淑芬抓起听筒。 “林总,出事了!” 电话里传来货运车队队长焦急的声音,“我们的运输路线被人泄露了,车队在大连港外的高速口被几辆泥头车堵死了!” 林淑芬手上的动作一顿。 “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但车动不了。对方不下来,就堵著路,摆明了不让我们走。” 林淑芬掛断电话。 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酒店大门外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停了五辆金杯麵包车。 刺眼的车灯直射著酒店的玻璃大门。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二十几个穿著军大衣的男人跳下车,手里拎著生锈的铁棍和镐把。 他们一字排开,死死堵住了酒店的旋转门。 小陈脸色变了,衝到窗前拿出手机。 “报警。” 林淑芬盯著楼下的人群。 小陈按下號码,手机里却只有急促的忙音。 “没信號。” 小陈看著屏幕上的“无服务”字样。 林淑芬转身走向门口,一把拉开套房的门。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好打开。 三个穿著军大衣的男人大步走出来,铁棍拖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淑芬迅速退回房间,“砰”地关上门,反锁。 她从包里翻出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拨出號码。 “陈导。” 林淑芬盯著剧烈震动的门板。 门外,铁棍已经重重砸在实木门板上。 木屑飞溅,锁芯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车队被截了,酒店被围了。” 林淑芬对著电话快速说道,门板在撞击下摇摇欲坠。 第154章 冰城的暗礁与拦截 “退进洗手间。” 陈砚对著话筒开口。 电话里传来木板断裂的巨响。 “推重物顶住门。” 陈砚站起身。 林淑芬那边传来拖拽家具的摩擦声。 实木衣柜在羊毛地毯上滑过。 “门锁变形了。” 林淑芬语速加快。 铁棍砸在门板上的声音接连响起。 木屑飞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 林淑芬走进洗手间。 她反锁上门。 大理石洗手台被她用力推向门后。 大理石与瓷砖摩擦。 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砚按下桌面的免提键。 “吴刚。” 陈砚喊道。 休息室的门推开。 吴刚走出来。 他手里拿著黑色衝锋衣。 “带十个人,去bj站坐k51次列车,明早七点到哈尔滨。” 陈砚看著桌面上的地图。 吴刚穿上衝锋衣。 拉上拉链。 “林淑芬被堵在香格里拉酒店。放映机被扣在哈尔滨绕城高速口的废弃建材仓库。” 陈砚拿出一张银行卡。 卡片推过桌面。 吴刚拿起卡。 “设备和人,都要全须全尾带回来。” 陈砚说。 “陆海明的余孽。” 吴刚把卡揣进兜里。 “打断他们的手。” 陈砚语气平直。 吴刚转身走出办公室。 电话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套房的落地窗被砸碎。 “警察到了。” 林淑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警笛声在背景里迴荡。 陈砚掛断电话。 国贸三期顶层。 张建国坐在大班椅上。 手机贴在耳边。 长条形红木桌前,大地院线的李总和金逸院线的刘总坐在两侧。 “王彪把砚影的设备扣了。” 电话里传来中影王代表的声音。 张建国端起咖啡杯。 “哈尔滨那边的地头蛇。陆海明以前的马仔。” 张建国喝了一口咖啡。 “他带人围了林淑芬的酒店。天津港过去的四辆卡车,全被他截在高速路口。” 王代表说。 “我们要不要添把火?” 王代表问。 “把北方两百家独立影院的旧胶片拷贝全部停掉。” 张建国放下咖啡杯。 “通知发行方。谁敢给他们供片,五大院线就下架谁的片子。” 张建国手指敲击桌面。 “他们明天就会断供。没有片子,影院只能关门。” 王代表说。 张建国靠向椅背。 “让王彪在前面闹。我们掐断他们的片源。” 张建国拿起桌上的钢笔。 “陈砚想用欧洲的放映机降维打击。现在他连片子都没有,机器也拿不到。” 张建国拔下笔帽。 刘总端起茶杯。 “派人去哈尔滨。跟王彪接触。” 张建国对刘总说。 “收编他?” 刘总问。 “给他点甜头。让他把那两百家独立影院整合起来。我们给他供片。” 张建国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把陈砚彻底踢出北方市场。” 张建国掛断电话。 砚影文化总部。 苏晚推开办公室门。 她手里拿著传真。 “北方有六十家独立影院打来电话。五大院线切断了他们的旧片源。” 苏晚把传真放在桌面上。 陈砚拿起传真纸。 纸面上列著密密麻麻的影院名字。 “长春的红旗影院,瀋阳的东方影院。他们原本排了臥虎藏龙的二轮放映。拷贝被中影的人强行收走了。” 苏晚指著名单。 “好莱坞b级片的版权买得怎么样了?” 陈砚问。 “洛杉磯那边的谈判很顺利。七部动作片,三部科幻片,签了意向书。” 苏晚回答。 “走引进流程最快需要一周。” 苏晚补充。 陈砚放下传真纸。 “联繫皮埃尔。” 陈砚看向苏晚。 苏晚拿出手机。 按下號码。 “皮埃尔,我需要高蒙片库里的电影。” 苏晚用法语说道。 “中国大陆的审查很严格。” 皮埃尔的声音传出。 “不需要龙標。我们只在北方独立影院放映。” 苏晚回答。 “你们的院线被封杀了?” 皮埃尔问。 “他们切断了我们的胶片源。” 苏晚看著陈砚。 “我把片库的数字密钥发给你。你们有设备接收吗?” 皮埃尔问。 “有。按单场结算。” 苏晚说。 她掛断电话。 “密钥五分钟后发到公司邮箱。” 苏晚对陈砚说。 “让技术部准备下载。” 陈砚站起身。 张远从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拎著金属手提箱。 “陈导,吴哥带人走了。” 张远把手提箱放在办公桌上。 “去中关村买三十块大容量硬碟。” 陈砚打开手提箱。 “装满欧洲电影。明晚之前,送到北方两百家影院的手里。” 陈砚合上手提箱。 “怎么送?” 张远问。 “僱车。连夜开过去。” 陈砚看著张远。 “五大院线断他们的粮。我们就给他们餵肉。” 陈砚说。 张远提起手提箱。 走出办公室。 哈尔滨绕城高速口。 废弃建材仓库。 四辆重型卡车停在空地上。 车厢上印著天津港的字样。 四个卡车司机被反绑著双手。 他们跪在雪地上。 几十个穿著军大衣的男人围在卡车旁。 他们手里拿著钢管和镐把。 王彪坐在一辆路虎车的引擎盖上。 他手里拿著铁棍。 “彪哥,条子去酒店了。那个姓林的女人没抓到。” 一个小弟跑过来。 “跑了就跑了。设备在我手里。” 王彪挥动铁棍。 铁棍砸在卡车的保险槓上。 火星四溅。 两个男人爬上卡车。 他们用液压钳剪断车厢的铅封。 铅封断裂掉在雪地上。 车厢门拉开。 里面整齐码放著木质包装箱。 箱体上印著法文。 王彪跳下引擎盖。 他走到车厢前。 铁棍撬开一个木箱的顶盖。 木板崩断。 黑色的数字放映机显露出来。 金属外壳反射著探照灯的光芒。 王彪扔掉铁棍。 “两千万的设备。” 王彪伸手摸了摸放映机的外壳。 “把这四个司机关进地下室。” 王彪指著跪在地上的司机。 军大衣男人们拖起司机。 走向仓库深处。 “通知长春和瀋阳的兄弟。明天晚上在松花江饭店摆酒。” 王彪拿出手机。 “把那两百家独立影院的老板全叫来。” 王彪吐出嘴里的牙籤。 “我要成立北方影院联盟。” 王彪看著车厢里的放映机。 “陈砚的设备,以后就是我们的设备。” 王彪拨出號码。 “给张建国回话。五大院线的条件我答应了。” 王彪对著电话说道。 “北方两百家影院,以后只放五大院线的片子。” 王彪掛断电话。 小弟递上一根中华烟。 打火机火苗窜起。 王彪吸了一口。 烟雾喷在冰冷的空气中。 k51次列车在铁轨上疾驰。 车厢连接处发出金属摩擦的巨响。 吴刚坐在硬座上。 车窗外是漆黑的夜色。 雪花砸在玻璃上。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磨刀石。 一把战术匕首放在大腿上。 吴刚拿起匕首。 刀刃贴在磨刀石上。 金属与石头摩擦。 发出刺耳的声响。 十个穿著黑色夹克的安保人员坐在周围的座位上。 他们低著头。 擦拭著手里的甩棍。 坐在对面的安保人员抬起头。 “刚哥,对方人不少。” 安保人员开口。 “陆海明养的狗。骨头都是软的。” 吴刚翻转匕首。 刀刃的另一面贴上磨刀石。 “砸碎他们的骨头。” 吴刚说。 列车鸣笛。 冲入风雪中。 第155章 鸿门宴与空降的影后 哈尔滨,松花江饭店。 二楼宴会厅。 十二盏黄铜枝形吊灯投下昏沉的光晕。 墙壁上贴著暗红色的金丝绒壁纸,边缘的接缝处已经翘起。 暖气管道里传来水流涌动的闷响,室內的温度被推高到二十五度。 玻璃窗上结著厚厚的冰花,將窗外的暴雪与街道隔绝。 宴会厅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 桌面上铺著刺绣桌布,摆满了山珍海味。 葱烧海参的浓汁在白瓷盘里泛著油光,清蒸石斑鱼的鱼眼泛白。 二十三个男人围坐在圆桌旁。 他们是北方三省独立影院的老板。 没有人动筷子。 长春红旗影院的老板赵建林缩在红木靠背椅里。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掉额头上的汗珠。 面前的骨碟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滴溅落的茶水。 王彪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件敞开扣子的黑皮衣,露出里面的粗针织毛衣。 手里转著两颗包浆的狮子头核桃。 木质纹理相互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赵老板,菜凉了。” 王彪停下手里的动作,將核桃拍在桌面上。 赵建林抬起头,喉结滚动。 “彪哥,中影的人下午去了长春。他们把我们排好档期的胶片拷贝全收走了。明天周末,影院没有片子放,售票窗口只能掛停业牌。” 王彪伸手拿起桌上的中华烟盒。 他磕出一支烟,咬在嘴里。 站在他身后的平头男人跨前一步,黄铜火机擦出蓝色的火苗。 王彪凑近火苗,吸了一口。 菸草燃烧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他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吊灯的光晕里升腾。 “拷贝没了,可以再给。” 王彪夹著烟的手指点著桌面,“张建国张总发了话。只要你们把手里的影院併入我的北方联盟,五大院线的片子,敞开供应。好莱坞的大片,你们一样能分一杯羹。” 瀋阳东方影院的老板李明搓著大腿上的布料。 “彪哥,我们已经和砚影签了意向书。陈导承诺给我们换最新的数字放映机,还要引进欧洲的商业片。” 王彪的手指捏住菸嘴。 他將半截香菸按进面前的白瓷汤碗里。 菸头接触到温热的鸡汤,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熄灭了。 “数字放映机?” 王彪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毯上,“设备全扣在我的建材仓库里。陈砚连哈尔滨的高速路口都过不去,你们指望他给你们换设备?” 他走到李明身后。 双手按住李明的肩膀。 粗大的指节用力下压。 “陆总虽然进去了,但这北方的地盘,规矩还是我们定的。” 王彪弯下腰,脸颊贴近李明的耳朵,“跟著陈砚,你们的影院明天就会变成废品收购站。跟著我,五大院线保你们有饭吃。” 李明的身体往下滑。 他不敢挣脱王彪的手。 赵建林看著桌面上那份《北方影院联盟加盟协议》。 协议旁边放著一支派克钢笔。 “彪哥,加盟费五百万,票房分帐我们要交出七成。” 赵建林声音发颤,“这条件,我们连水电费都赚不回来。” 王彪直起身。 他走到赵建林身边,拿起那支钢笔,塞进赵建林的手里。 “总比关门强。” 王彪看著赵建林的眼睛,“签了字,明天早上,中影的拷贝就会送到你们的放映室。不签,你们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 宴会厅四周的阴影里,站著十几个穿著军大衣的男人。 他们双手插在口袋里,衣服下摆鼓起坚硬的轮廓。 赵建林握著钢笔。 笔尖悬在协议书的签名栏上方。 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李明嘆了一口气。 他伸手去拿自己面前的那份协议。 宴会厅的双开雕花木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声。 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走廊里的冷风卷著几片雪花,直接灌进闷热的室內。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门口。 陈砚站在门外。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头落著未化的雪。 他没有看四周的军大衣男人,视线越过圆桌,落在王彪脸上。 苏晚站在他左侧。 她穿著职业套装,手里提著一个银色的金属公文包。 林清秋站在他右侧。 她穿著一套剪裁极简的黑色高定西装。 寸头短髮。 右臂的袖子挽起到手肘,露出採石场留下的那道狰狞伤疤。 伤疤在灯光下呈现出暗红色,与她冷白色的皮肤形成强烈对比。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十几名扛著长枪短炮的记者。 设备上贴著《费加罗报》、《好莱坞报导》以及国內几家独立媒体的標誌。 闪光灯亮起。 白光频闪。 快门声连成一片。 站在阴影里的军大衣男人抽出后腰的钢管。 他们刚迈出一步,就被密集的闪光灯晃了眼睛。 几个人抬起手臂遮挡强光,脚步停滯。 陈砚迈步走进宴会厅。 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他走到主桌前。 拉开一张空著的红木椅子,坐下。 “王老板,饭菜不错。” 陈砚看著桌上的残羹冷炙。 王彪眯起眼睛。 他走回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陈导,胆子挺大。带著几个记者,就敢来砸我的场子。你以为这里是坎城的红毯?” 陈砚偏过头,看向苏晚。 苏晚將银色公文包放在转盘上。 她按下密码锁。 锁扣弹开。 她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向王彪。 文件在光滑的玻璃转盘上滑行,停在王彪面前。 “看看。” 陈砚开口。 王彪没有动那份文件。 他靠向椅背。 “陈导,我王彪在冰城混了二十年。你拿几张废纸,想嚇唬我?” “翻开。” 陈砚看著他。 王彪冷哼一声。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红星影院三十家加盟店的消防违规记录。 附带详细的照片:堵死的安全通道、过期的灭火器、私拉乱接的老化电线。 王彪翻到第二页。 红星影院过去三年的真实票务流水与报税记录的对比图。 偷税漏税的金额被红色记號笔圈出,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 第三页。 恆通建材破產前,王彪强行向十几个工地摊派劣质水泥的受害人联合签名证词。 附带资金流向海外地下钱庄的转帐凭证。 王彪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他抬起头,看著陈砚。 “陆海明进去了,他的帐本我查得很清楚。” 陈砚靠在椅子上,“你以为他转移资產的时候,会把你摘乾净?” 王彪把文件合上。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 瓷片碎裂。 茶水四溅。 周围的军大衣男人围拢过来。 手里的钢管握紧。 记者的镜头对准了这些拿著武器的男人。 闪光灯再次亮起。 林清秋往前走了一步。 她挡在陈砚侧前方。 没有后退。 她看著那些钢管,眼底没有情绪。 “动手。” 王彪指著记者,“把他们的相机砸了。门关死。” 军大衣男人举起钢管。 陈砚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吴刚。 陈砚按下接听键,开启免提。 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 “设备拿到了。” 吴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背景音里夹杂著呼啸的风雪声,以及重物砸在铁皮上的闷响。 有人在惨叫。 陈砚抬起眼皮,看著王彪。 第156章 降维打击与双线绞杀 时间倒退四十分钟。 哈尔滨绕城高速口,废弃建材仓库。 雪下得很大。 积雪没过脚踝。 四辆印著天津港字样的重型卡车停在空地上。 车厢门敞开,露出里面装载数字放映机的木箱。 仓库大门外,生著一堆篝火。 四个穿著军大衣的混混围著火堆烤火。 他们手里拎著镐把,脚边放著几个空啤酒瓶。 吴刚趴在距离篝火三十米外的雪堆后。 他穿著白色偽装服,与雪地融为一体。 十名安保人员分散在他两侧。 他们手里握著黑色的战术甩棍。 吴刚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錶。 指针指向晚上八点整。 他打出一个向前的战术手势。 十一道白色的人影从雪地里爬起,借著风雪的掩护,快速向篝火靠近。 脚步声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距离篝火还有十米。 一个混混转过身,准备去拿地上的啤酒瓶。 他看到了风雪中逼近的人影。 “谁!” 混混举起镐把。 吴刚加速衝刺。 他在距离混混三米的地方起跳,右膝顶出。 膝盖撞在混混的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可闻。 混混倒飞出去,砸在篝火堆上。 火星四溅。 另外三个混混反应过来,挥舞著镐把衝上来。 吴刚落地。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 刀刃在火光下反光。 他侧身避开迎面砸下的镐把。 左手抓住混混的手腕,用力一折。 匕首顺势划过混混的大腿。 军大衣被割破。 鲜血涌出。 混混惨叫著倒地。 十名安保人员冲入战场。 甩棍击打在肌肉和骨骼上。 不到一分钟,四个守门的混混全部失去战斗力,躺在雪地上翻滚。 吴刚走到卡车旁。 他检查了车厢里的设备。 木箱完好。 “留两个人看车。其他人跟我进仓库。” 吴刚甩掉匕首上的血跡,將刀收回鞘中。 仓库內部没有灯。 只有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十几个混混聚在地下室入口处。 他们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拿著武器往外走。 吴刚带人堵在门口。 没有废话。 双方直接撞在一起。 吴刚夺过一根钢管。 他专打对方的关节和膝盖。 钢管挥舞带起风声。 每一次击打都伴隨著骨头碎裂的闷响。 安保人员结成阵型,用盾牌和甩棍稳步推进。 十分钟后,仓库內安静下来。 满地都是断掉的镐把和哀嚎的混混。 吴刚走到地下室门口。 他用铁棍撬开铁锁。 四个被反绑双手的卡车司机缩在角落里。 吴刚割断他们手上的绳子。 “去检查车辆,准备点火。” 吴刚对司机说。 他走到一个领头的混混面前。 混混的右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吴刚蹲下身,拿出手机,开启录像功能。 “谁指使你们扣车的?” 吴刚把镜头对准混混的脸。 混混咬著牙,不说话。 吴刚握住混混扭曲的右臂,缓缓加力。 混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王彪!是彪哥让我们干的!他说只要扣住设备,陈砚就没戏唱了!” 吴刚保存视频。 他站起身,拨通了陈砚的电话。 画面回到松花江饭店二楼宴会厅。 免提扬声器里,吴刚的声音平稳。 “四个司机安全。三十台设备完好无损。口供录完了。” 陈砚靠在椅子上。 “把车开到哈尔滨的备用仓库。把口供发给林淑芬。” “明白。” 吴刚掛断电话。 宴会厅里陷入死寂。 王彪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底层暴力,在绝对的专业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陈砚,你以为抢回设备就能翻盘?” 王彪双手撑在桌面上,“五大院线断了他们的片源。他们拿著你的放映机,只能放黑屏!” 陈砚没有看他。 他偏过头,对苏晚点头。 苏晚拿出自己的手机。 她拨通了一个跨洋电话。 按下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苏女士。” 皮埃尔带著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传出。 “皮埃尔先生,协议准备好了吗?” 苏晚用流利的英语回復。 “已经签署完毕。资金到帐。” 皮埃尔的声音在宴会厅里迴荡,“高蒙片库里所有商业电影的亚洲区独家发行权,现在属於砚影文化。另外,你们指定的两部好莱坞独立製片厂的科幻大片,我们也通过欧洲渠道完成了买断。” 苏晚看了一眼坐在桌旁的影院老板们。 “数字密钥什么时候可以发送?” “隨时可以。只要你们的伺服器上线,片源会同步传输。” 皮埃尔回答。 “谢谢。” 苏晚掛断电话。 陈砚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看著赵建林和李明。 “五大院线断了你们的胶片。我给你们数字片源。” 陈砚语速平缓,“欧洲最卖座的商业片,加上好莱坞的特效大片。零点五的排片率,那是他们定给我的规矩。在我这里,你们排多少场,赚多少钱,自己说了算。” 赵建林的眼睛亮了。 他看著桌上的那支派克钢笔。 王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放屁!没有龙標,你们放外片就是违规!文化局明天就能封了你们的影院!” 王彪指著陈砚。 陈砚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王老板,你管得太多了。” 陈砚看著他,“我的片子,走的是中法文化交流的特批通道。文件在严校长桌上,文化部盖了公章。” 宴会厅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走廊里响起警用对讲机的电流声。 双开木门被完全推开。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衝进宴会厅。 黑色的枪口对准了那些拿著钢管的军大衣男人。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带队的警官大声喝道。 军大衣男人们丟下钢管,蹲在地上。 警官走到主桌前。 他拿出一份逮捕令,展现在王彪面前。 “王彪,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强迫交易、偷税漏税。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警官拿出手銬。 王彪后退了一步。 他看著陈砚,又看看警官。 “你们串通好的!” 王彪咬牙切齿。 两名特警上前,將王彪按在桌面上。 手銬咔噠一声锁紧。 王彪被押解著往外走。 经过陈砚身边时,他转过头。 “陈砚,张建国不会放过你的!” 王彪喊道。 陈砚没有理会他。 他看著那些坐在原位的影院老板。 “设备今晚送到各位的影院。技术人员会连夜安装。” 陈砚指著桌面上那份王彪的加盟协议,“这份废纸,可以扔了。” 苏晚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叠文件。 砚影文化的合作协议。 “免加盟费。票房分帐,砚影只抽两成。” 苏晚將协议分发给在座的老板。 赵建林拿起那支派克钢笔。 他在砚影的协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李明紧隨其后。 二十三个老板,排队在协议上签字。 陈砚转身走向门口。 林清秋和苏晚跟在他身后。 记者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闪光灯记录下陈砚离去的背影。 第157章 换装与同盟的裂痕 三天时间,北方三省的风雪依旧。 但在两百家刚刚换上“砚影院线”招牌的影院內部,是另一番天地。 长春红旗影院。 赵建林站在放映室,看著技术人员拆掉那台老旧的胶片放映机。 满是油污的齿轮和笨重的胶片盘被搬走,一台崭新的黑色数字放映机被抬上底座,线缆接入伺服器。 技术人员敲下回车键。 “赵老板,接收到砚影总部的数字密钥。” 赵建林走到放映窗口前,俯瞰下方的影厅。 大银幕上亮起清晰的光影,色彩饱和度极高,画面剔除了所有胶片的噪点与划痕。 音响里传出极具物理衝击力的碎裂声,那是《断桥》的测试片段,林清秋用带血的手砸碎花岗岩的画面,真实到让人皮肤发紧。 “这画质……这声音……”赵建林的声音有些发乾。 三天內,砚影文化的物流车队和技术团队昼夜不歇,將两百台欧洲顶配数字放映机全部安装调试完毕。 同样的场景,在瀋阳、哈尔滨、大连的两百家影院同步上演。 bj,国贸三期顶层。 五大院线联盟会议室。 张建国坐在大班椅上,脸色阴沉。 面前的红木桌面上,散落著几份解约通知书。 大地院线的李总猛地站起身,指著桌上的文件。 “张总,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高蒙影业单方面撕毁了我们的引进协议!今年下半年最赚钱的三部欧洲动作片,全部被砚影截胡了!” 金逸的刘总端著茶杯,手腕在轻微发抖。 “不止欧洲片。那两部好莱坞科幻片,製片方也拒绝把亚洲版权卖给我们。他们说砚影出了双倍的价格。” 张建国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陈砚用的是坎城拿到的奖金,加上欧洲独立电影基金的钱。他在用外资砸我们的盘子。”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李总一掌拍在桌子上,“我们旗下那么多影院,下半年的档期空了一大块!拿什么填?拿那些没人看的国產烂片填吗?” 中影的王代表推了推眼镜。 “我们在北方的票房份额,这三天下降了百分之十五。那些独立影院换了数字设备,画质比我们的还好。观眾全跑他们那边去了。” 张建国拿起桌上的钢笔,拔下笔帽,又盖上,动作反覆。 “他陈砚再有钱,也只有两百家影院。” 张建国扫视眾人,“我们手里有两千家。继续执行零点五的排片率,把他按死。没有我们的排片,他的《断桥》收不回成本。” 横店的赵总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张总,我提醒你一句。《断桥》在法国首映周末,票房已经突破了八百万欧元。” 赵总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这部片子,不靠国內市场也能回本。我们封杀他,损失的是我们自己的票房。” 说完,赵总径直走出会议室。 李总和刘总对视一眼,没再说话,也收拾东西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张建国和王代表。 张建国把手里的钢笔重重摔在桌面上,墨水溅开,在红木桌面上留下一个污点。 砚影文化总部。 苏晚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电脑屏幕上的排片数据。 桌上的座机响起。 她接起电话。 “砚影文化。” “苏总,我是保利博纳的发行部总监,於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苏晚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於总,有何贵干?” “听说砚影手里,捏著几部好莱坞科幻片的独家版权。” 於冬直入主题,“博纳旗下有三百家直营影院,我们对这几部片子很感兴趣。” “博纳也是五大院线联盟的成员。” 苏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博纳影院给《断桥》的排片率同样是零点五。 “生意归生意,联盟归联盟。” 於冬的语气很轻鬆,“张建国想搞垄断,但我们博纳要看財报。没有好片子,影院就得喝西北风。” “於总想怎么合作?” 苏晚问。 “博纳愿意打破联盟的封杀令。” 於冬拋出筹码,“我们给《断桥》百分之十五的排片率。全天候,黄金档。作为交换,我们需要那两部科幻片的放映权。分帐比例,按行规走。” 苏晚拿笔记下这些数字。 “百分之二十五。” 苏晚的语气没有波澜,“《断桥》在博纳的排片,不能低於百分之二十五。科幻片的放映权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保证,在北方三省,不和砚影的独立影院打价格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总的胃口很大。” “陈导的规矩,实力才是话语权。” “成交。合同我下午派人送过去。” 於冬掛断电话。 苏晚放下听筒,走出办公室,推开了陈砚的门。 陈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 “博??倒戈了。拿到了百分之二十五的排片。” 苏晚匯报。 陈砚喝了一口咖啡。 “张建国的联盟,就是个纸糊的笼子。利益一断,自己就散了。” 他转过身,將咖啡杯放在桌面上。 “明天是《断桥》公映日。” 陈砚看著桌面上的日历,“通知张远,准备好所有宣发物料。把那尊金棕櫚奖盃的照片,印在每一张海报的正中间。” 次日。 周六,上午九点。 哈尔滨红旗影院门外。 雪停了,街道上的积雪被清理出一条通道。 赵建林站在影院大厅,看著玻璃门外的人群。 队伍从售票窗口一直排到了街角,几百名裹著厚羽绒服的观眾在寒风中跺著脚等待。 影院外墙上,悬掛著巨大的《断桥》海报。 林清秋寸头、带伤的黑白特写极具视觉衝击力。 海报正中央,金色的坎城金棕櫚枝条熠熠生辉。 “赵老板,早场的票已经全部售空!下午场和晚场也预定出去了百分之八十!” 售票员在对讲机里喊道。 赵建林搓著手,从业十几年,从未见过国產文艺片有这样的阵仗。 “加场!把所有的影厅全排上《断桥》!” 与此同时,距离红旗影院两条街外的万达影城。 宽敞的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零星的观眾在看排片表。 排片表上,《断桥》的名字被放在了最角落,標註著“午夜场”。 一名观眾走到售票台前。 “有《断桥》的票吗?” “抱歉,今天只有晚上十二点的一场。” 那观眾眉头一拧。 “搞什么?红旗那个破影院全天都在放,你们这么大的影城居然不排片?” 他转身离开,推开玻璃门,朝红旗影院的方向走去。 晚上十一点。 砚影文化会议室。 投影仪將实时票房数据打在白墙上。 张远站在电脑前,不断刷新著页面。 “首日票房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著坐在会议桌旁的陈砚和苏晚。 “北方两百家独立影院,贡献了一千二百万票房。场均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五。” 苏晚翻开手里的报表。 “博纳那边的数据也传过来了。百分之二十五的排片,產出了八百万票房,上座率同样爆满。” 陈砚坐在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两千万首日。” 他看著墙上的数字,“一部没有特效、没有喜剧元素的现实题材电影。” “张建国那边呢?” 陈砚问。 张远调出另一组数据。 “万达、大地、金逸,他们的整体大盘票房,比上周末下跌了百分之三十。观眾全被我们吸走了。” 苏晚合上报表。 “张建国想掐死我们,结果把自己的血放干了。明天,其他几家院线肯定坐不住,会主动找我们求和。” 陈砚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求和?” 他看著那条陡峭上扬的票房曲线。 “通知林淑芬,启动第二步计划。” 陈砚转过身,看著苏晚,“用这笔首日票房做槓桿,去银行抵押贷款。我要在一个月內,在南方各大票仓城市,收购三百家独立影院。” 张远嘴巴张了张:“陈导,我们刚在北方站稳脚跟,现在南下,资金炼拉得太紧了。万达的总部就在南方。” 陈砚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五大院线的排片协议,撕成两半。 “张建国定规矩的时代结束了。” 陈砚把碎纸扔进垃圾桶,“我要建立自己的院线系统。从北到南,彻底砸碎他们的饭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吴刚走进来,他的衣服上还沾著未化的雪水。 “陈导。” 吴刚走到陈砚身边,低声说道,“老厂街派出所的梁启年打来电话。陆海明在看守所里,要求见你。” 陈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说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一份九五年京通快速路工程的原始图纸。” 吴刚继续说道,“图纸上,有你父亲陈建国的签字。他想用这份图纸,换他一条命。” 陈砚看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他瞳孔中聚成光点,又迅速熄灭。 “备车。” 陈砚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第158章 看守所里的阴阳图纸 红旗轿车后排,陈砚看著窗外。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视线尽头是看守所的高墙,墙头拉著电网,几只乌鸦停在水泥柱上,一动不动。 司机踩下剎车。 陈砚推开车门,寒风卷著雪粒打在大衣下摆。 老厂街派出所的梁启年已等在大门外,他穿著警服,看到陈砚下车,便掐灭了手里的烟。 “手续办好了,二號探视室。” 梁启年递过通行证。 陈砚接过。 两人穿过院子,铁门开启,铰链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混杂菸草的气味,顶上的白炽灯光线昏黄。 二號探视室。 中间隔著一道铁柵栏和防爆玻璃,玻璃下方留有一条五厘米宽的传递缝。 不锈钢桌子固定在水泥地面。 陈砚拉开铁椅子坐下。 对面的铁门打开,两名狱警押著陆海明走进来。 陆海明穿著黄色囚服,剃著光头,头皮上分布著几块褐色的斑块。 他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手腕上戴著手銬。 狱警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 手銬砸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海明抬起头,看著陈砚。 陈砚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陆海明伸手入怀,狱警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 陆海明举起手,手指夹著一张对摺的a4纸。 “文件,看一眼。” 陆海明对狱警说。 狱警接过纸张,检查正反面,確认没有夹带违禁品,顺著玻璃下方的传递缝推了过去。 纸张滑到陈砚面前。 陈砚展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一份复印件,抬头印著“1995年京通快速路第七標段建材验收单”。 表格里密密麻麻填满了建材型號、批次、数量。 陈砚的目光定格在底部的签名栏。 验收人:陈建国。 这三个字写得极具辨识度。 起笔的顿挫极重,“建”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长,包住了整个字,“国”字的方框右上角没有合拢,留了一个缺口。 记忆里,书桌前,父亲低头批改图纸,钢笔在纸上摩擦。 每一次写到自己的名字,都会留下那个缺口。 这是陈建国的亲笔签名。 陈砚看著对面的陆海明。 陆海明咳嗽了两声,喉咙里有痰。 “九五年,你刚上高中,成绩好,想考北电摄影系,那是烧钱的路。” 陆海明身体前倾,手銬链条绷紧,“陈建国是个死脑筋的工程师,一个月工资三百块,他供不起你。” 陈砚没有说话。 “第七標段是个肥差。我把c50的钢筋混凝土换成了c30,差价两百万。” 陆海明用指关节敲击桌面,“陈建国找到了我,他要三十万。他在验收单上签了字,那批劣质建材顺利进场。” 陈砚把复印件翻面,背面是空白的。 纸张边缘有复印机留下的黑色碳粉痕跡。 “你把顾长川送进去,你以为你贏了。” 陆海明靠回椅背,“顾长川只是个包工头。这份验收单,原件在我手里,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只要我点个头,明天全国的报纸都会登出来。” 陆海明看著陈砚的眼睛。 “坎城金棕櫚大导演,拍了一部反腐现实题材电影,结果自己的亲爹是个拿回扣的贪污犯。工程塌了,死了十二个人。你爹拿的钱,上面沾著那些工人的血。” 探视室里只有呼吸声。 陈砚將复印件沿中线对摺,纸张边缘被压出清晰的摺痕。 “条件。” 陈砚开口。 “撤销顾长川口供里关於我涉黑和谋杀的指控,改成商业违规操作。” 陆海明竖起两根手指,“往我指定的瑞士帐户打两百万美金。我把原件交给你。你继续做你的大导演,我出国养老。” 陈砚看著陆海明竖起的手指,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的血管凸起。 陈砚站起身,把铁椅子推回原位。 金属摩擦地面,声音尖锐。 “你在里面待得太久,脑子坏了。” 陈砚俯视著他,“我父亲如果拿了你的钱,九五年他就不会去纪委举报你。你也不用花钱买通货车司机,製造那场车祸。” 陈砚把那张复印件顺著传递缝推了回去。 “偽造证据,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陈砚转身走向铁门。 “陈砚!” 陆海明站起来,铁椅子被带倒。 狱警上前,將他按在桌面上。 陆海明的脸颊紧紧贴著冰冷的不锈钢桌面,被挤压得变了形。 “你不要名声了?《断桥》还在上映!这份东西见报,你的电影就完了!观眾会把你撕碎!” 陆海明的嘶喊被铁门隔绝。 走廊里的冷空气灌进来。 陈砚走出看守所大门。 风停了,天空阴沉。 梁启年站在红旗轿车旁抽菸。 “谈崩了?” 梁启年踩灭菸头。 “他拿了一份假的验收单,上面有我父亲的签名。” 陈砚拉开车门。 梁启年正要递烟的手停在半空。 “签名字跡核对过吗?” “字跡是真的,文件是假的。” 陈砚坐进车里。 梁启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陈砚兜里的手机震动,屏幕显示苏晚的名字。 接通电话,苏晚的声音传来,没有半句废话。 “南方报业集团下属的《周末娱乐》、《南方星报》、《羊城晚报》,三家纸媒发布了明天的头版预告。” “標题是:坎城新贵的身世谜团。副標题:贪腐之子吃人血馒头。” 陈砚看著车窗外的枯树,树枝在风中摇晃。 “万达院线那边有动作吗?” “万达、金逸、大地,南方三大院线联盟刚发布联合声明,以『社会影响恶劣』为由,拒绝我们收购南方独立影院的报价。同时,《断桥》在南方的排片从百分之十五削减到百分之三,黄金档全部撤销。” “陆海明在外面还有人。” “周蔓。” 苏晚报出一个名字,“前南方报业的主笔,两年前辞职开了公关公司,陆海明是她最大的客户。这次的通稿全是她写的,她手里掌握著南方八十多家媒体的通稿渠道。” “查周蔓的资金往来。” “派人去查了。陈导,网上的舆论已经起来了,天涯论坛和贴吧出现大量水军,要求你公开回应家世问题。几家赞助商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不要回应,让子弹飞一会儿。” 陈砚掛断电话。 汽车启动,驶向市区。 梁启年从副驾驶转过头。 “九五年的案卷我查过,陈建国没有任何受贿记录。但那张有他签字的验收单一旦曝光,舆论不会管真假,只会看热闹。” 陈砚看著前方的道路。 “去市局档案科,”陈砚的声音很平静,“別查京通快速路的工程卷宗,直接调九五年九月市纪委的举报记录。我要我父亲当年那份举报信的原件。” 第159章 南方的暗礁与旧日勘探 南方院线联盟总部。 广州珠江新城。 万达影业的高管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长条会议桌旁坐著十几个人,神色各异。 投影幕布上,是《断桥》在北方两百家影院那条陡峭上扬的票房曲线。 万达院线的负责人赵东来,指节轻叩著温热的咖啡杯,杯中的液体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陈砚在北方拿下了两百家独立影院。他用欧洲拿回来的钱,完成了设备升级。现在北方的票房大盘,他一个人吃下了百分之四十。” 赵东来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金逸院线的代表敲打著桌面。 “他想把这套模式复製到南方。昨天,砚影文化的收购团队接触了深圳和东莞的三十家独立影院。开出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成。” 赵东来看著幕布上的数据。 “我们不能让他过长江。” 赵东来说,“陆海明进去了,但他留下的这步棋很好用。周蔓的稿子发出去以后,南方的观眾已经开始退票。” “百分之三的排片率,是不是太低了?《断桥》毕竟有金棕櫚的招牌。我们也会损失票房。” 大地院线的代表提出异议。 赵东来按灭手里的雪茄,菸头在水晶菸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 “这不是票房问题,是站队问题。” 他站起身,环视眾人,“陈砚要建自己的院线,就是要砸我们的饭碗。用一部电影的损失,换他砚影文化破產,这笔帐,划算。” “通知各家影院经理,把《断桥》的海报给我撕了,换上好莱坞的爆米花。” …… bj。 砚影文化总部。 苏晚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三部座机轮流作响,像永不停歇的警报。 “张总,合同违约金我们会按规定赔付。但撤资的事情,希望您再考虑一下。” 掛断电话,苏晚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电脑屏幕上,天涯论坛的八卦版块已经被周蔓的文章屠版。 標题:《金棕櫚背后的罪恶:陈砚,你拿什么告慰九五年的亡魂?》 內容极具煽动性,详细描述了九五年京通快速路塌方事故的惨状,附带几张现场的黑白照片,將陈建国描绘成一个为了儿子前途,不惜收受黑钱、使用劣质建材的贪腐工程师。 文章末尾的字眼淬了毒:“陈砚用《断桥》將自己包装成英雄,但他脚下的红毯,是用工人的尸骨和父亲贪墨的黑钱铺成的。” 底下的评论已经超过一万条。 “抵制《断桥》!抵制陈砚!” “退票!把钱还给死者家属!” “原来是贪官的儿子,难怪能出国拿奖。” 张远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叠报表。 “苏姐。北方几家影院出现退票情况。哈尔滨那边,有人往红旗影院的玻璃门上泼红漆。” 张远把报表放在桌上。 苏晚看著报表上的负数。 “安保加强。影院正常营业。不许和观眾发生衝突。” 苏晚下达指令。 “林清秋呢?” “在地下室的训练场。” 地下室训练场。 沙袋被重拳砸得向上飞起,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清秋穿著灰色的运动背心,短髮被汗水浸透,贴在头皮上。 她的双手缠著绷带,边缘渗出红色的血丝。 左勾拳,右直拳,侧踢。 每一次击打都发出沉闷的爆响,汗水顺著她的下頜线滴落,砸在地面。 【已修改】手臂上那道狰狞伤疤在灯光下扭曲。 陈砚推开训练场的铁门,走下台阶。 林清秋停下动作,胸口剧烈起伏。 她转过身,看著陈砚。 陈砚走到沙袋前,伸手按住晃动的沙袋。 “网上的新闻,看了?” 林清秋解开手上的绷带,一圈一圈绕下来,露出破皮的指关节。 “看了。” 她把绷带扔进垃圾桶。 “怕吗?” 林清秋走到长椅旁,拿起毛巾擦汗。 “我只知道,没有你,我现在还在那个破剧团里跳群舞,腰伤发作的时候只能吃止痛药。” 林清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他们说你是贪污犯的儿子,我不在乎。” “我只问一句,”林清秋直视陈砚的眼睛,“下一部戏,什么时候开。我需要杀人,还是放火?” 陈砚看著她眼中的火焰。 “保持体能。等我消息。” 陈砚转身离开。 …… 老厂街派出所家属院。 梁启年的住所是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墙皮脱落,客厅里堆满了纸箱,里面全是卷宗。 陈砚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生锈的自行车。 梁启年戴著老花镜,在一堆发黄的文件里翻找,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找到了。” 梁启年抽出一份牛皮纸袋,解开缠绕的白线,倒出几份文件。 “这是九五年第七標段的地质勘探报告。我当年暗中复印的副件。” 梁启年把文件摊在茶几上。 陈砚走过去,拿起文件,纸张发脆,上面的铅字有些模糊。 陈砚的指尖扫过那些发黄的数据,大脑高速运转,將它们与记忆中的图纸进行比对。 “第七標段位於古河道上方,地基承载力极差。勘探报告要求,所有承重柱必须使用標號c50以上的特种混凝土,抗压强度不得低於50兆帕。” 梁启年指著复印件上的那行字:“陆海明给你看的那份验收单上,写的建材型號是c30普通混凝土。” 陈砚放下文件。 “陈建国是高级工程师,他参与了整个工程的设计。” 陈砚看著茶几上的图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古河道的地质情况。把c50换成c30,意味著承重柱在通车后三个月內必然断裂。” “一个高级工程师,绝不会在承重结构上犯这种自杀式的错误。” “那签名是怎么回事?” 梁启年问。 “签名是真的,纸是假的。” 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九五年的复写纸,一式三份。有人拿到了陈建国签过字的真单据,把签名裁下来,贴在新偽造的单据上,再拿去复印。” 梁启年摘下老花镜:“如果是复印件,偽造的痕跡很难鑑定。除非找到原件。” “当年负责管理工程印章和档案的技术员是谁?” 陈砚问。 梁启年翻开另一本卷宗:“王买办。陆海明的心腹。印章归他管。但他手下有个具体干活的技术员,叫李福全。工程出事后,老李的宿舍发生火灾,警方认定他死於火灾,尸体烧焦,无法辨认。” 陈砚看著那个名字,拨通吴刚的电话。 “查一个叫李福全的人。九五年京通工程的技术员。他没死。” 两个小时后。 砚影文化会议室。 吴刚推开门,他穿著黑色的衝锋衣,身上带著一股风雪的气息。 “找到了。” 吴刚把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上是一个乾瘪的老头,在菜市场的鱼摊后,眼神躲闪。 “燕京武指协会的兄弟在津门大邱庄的地下赌场放贷。这老头欠了两万块钱,拿身份证抵押的时候被认出来了。他改名叫李大国,指纹比对和当年的档案一致。” 陈砚拿起照片。 “去津门。把他带回来。” 吴刚没有动。 “我们的人查到,南方院线僱佣的私家侦探,还有陆海明留在外面的两个打手,三个小时前上了去津门的高速。他们也盯上了老李。” 陈砚拿起外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有多少人?” “两个,陆海明以前的打手,下手黑。” 陈砚扣上大衣扣子,已经走到了门口。 “吴刚,我要这个人。活的带回来,死的,把他的声音带回来。” 第160章 抢时间,废墟里的证人 津门大邱庄。 暴雨倾盆。 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照亮大片荒芜的盐碱地。 一座废弃的红砖窑矗立在雨幕中,窑洞入口被疯长的杂草掩盖。 两辆无牌捷达轿车陷在砖窑外的泥地里。 吴刚与四名安保人员潜伏在五十米外的排水沟,冰冷的泥水漫过膝盖。 他举起夜视望远镜。 砖窑內部,手电筒光柱晃动。 三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围著地上一个被捆住的老人。 正是李福全。 其中一人蹲下,抓住李福全的头髮,手里的军用匕首闪著寒光。 “陆老板说了,讲出原件在哪,给你留个全尸。” 李福全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吴刚放下望远镜,打出战术手势。 四名安保人员无声散开,从两侧包抄砖窑。 吴刚拔出腰间的甩棍,手腕一抖,精钢棍体在雨夜中“唰”地一声弹出。 他跃出排水沟,双腿发力,冲向砖窑入口,脚下泥浆飞溅。 距离入口十米,放风的雨衣男察觉到了黑影,手伸向腰间。 吴刚速度不减,在距离对方三米处起跳,右腿抽出。 脚背结结实实地抽在对方的下頜骨上。 骨裂声混进了雷鸣。 【已修改】那人飞起砸在砖墙,滑进泥水里没了动静。 吴刚落地翻滚,冲入窑洞。 手电筒的光柱扫来。 拿匕首的雨衣男起身,看见了吴刚。 “做掉他!” 另一名同伙拔出砍刀,迎面劈下。 吴刚侧身,刀刃贴著衝锋衣划过,砍在红砖上,迸出火星。 他左手探出,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借力转身,右手的甩棍砸在对方肘关节上。 关节反向折断,同伙惨叫著丟开砍刀。 吴刚跟上一记膝撞,顶在其腹部,那人蜷缩倒地。 拿匕首的雨衣男放弃李福全,反握匕首刺向吴刚的咽喉。 吴刚不退反进,抬起左臂格挡。 衝锋衣內衬的凯夫拉縴维层卡住了刀尖。 他右手甩棍自下而上,精准地敲在对方手腕上,匕首脱手。 紧接著,甩棍横扫,击中雨衣男的太阳穴。 雨衣男双眼翻白,倒在地上。 两名安保人员从后方进入,將地上三人彻底控制。 吴刚走到李福全身边,扯下他嘴里的破布,割断绳子。 李福全大口喘气,惊恐地看著吴刚。 “陈砚让我来接你。” 吴刚收起甩棍,“想活命,跟我走。” 李福全听到“陈砚”两个字,眼里的恐惧褪去几分,换上了別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自己从泥水里爬起来,跟在吴刚身后。 车队在暴雨中驶离大邱庄。 …… bj,砚影文化地下密室。 白炽灯照亮了没有窗户的房间。 李福全坐在椅子上,捧著一杯热茶,茶水还在晃。 陈砚坐在他对面,桌上放著那张偽造的验收单复印件。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陈砚开口。 李福全的视线落在复印件上,浑浊的眼球里渗出泪水,混著脸上的泥污往下淌。 “陈工是好人,他救过我的命。” 李福全双手握紧茶杯,“九五年,第七標段进了一批不合格的水泥和钢筋。陈工去抽检,当场要求停工,拒签验收单。” 他咽了口唾沫。 “陆海明急了,把王买办叫过去商量。那天晚上,王买办请我喝酒,酒里下了药。我睡死过去。” “等我醒来,保管的工程印章被人动过,抽屉里的空白验收单也少了。我偷偷去查档案室,多了一份c30建材的验收单,盖著章,还有陈工的签名。” 陈砚看著他:“签名是怎么弄上去的。” “复印机。” 李福全指著桌上的复印件,“王买办找人,把陈工以前签过的合格文件找出来,剪下签名,用胶水贴在偽造的验收单上,再拿去复印。复印件看不出拼接痕跡,他们把这份复印件当原件存了档。” “陈工发现了吗?” “发现了。” 李福全点头,“他来找我核对档案,看到了那份复印件。他说要去纪委实名举报陆海明,让我保护好自己。第二天,他就出了车祸。大货车压过去,连人带车都扁了。” 密室里只剩下排气扇嗡嗡的声音。 “原件在哪。” 陈砚问。 李福全放下茶杯,解开破旧的棉袄,从贴身的內衣夹层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方块。 他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验收单。 “这是陈工当年签发的那份真正的c50建材验收单原件。” 李福全把纸递给陈砚,“陈工有个习惯,每次签字,都会在日期的右下角,用钢笔点三个呈品字形的黑点。这是他防偽的暗记。” 陈砚接过原件。 日期的右下角,三个微小的黑点清晰可见。 再看陆海明提供的那份复印件,因为是拼接复印,右下角只有日期,没有黑点。 陈砚將原件小心装进防水袋。 密室的门被推开,苏晚拿著几份传真走进来。 “文化部办公厅收到了南方院线联盟的联名信,要求暂停《断桥》的密钥,彻查剧组资金来源和主创背景。” 苏晚把传真放在桌上。 “还有。” 她打开平板电脑,“周蔓刚在微博和各大门户网站发了预告,明天早上十点,在广州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陈建国受贿的『惊天铁证』,邀请了全国五十家主流媒体。” 陈砚站起身,把防水袋放进大衣內侧口袋。 “广州太远,让她来bj开。”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苏晚看著他。 “帮周蔓把发布会的场地租下来,国贸三期最大的宴会厅,费用砚影出。” 陈砚走向门口。 “邀请所有主流媒体,包括央视和新华社。给万达、金逸那几位老总,发vip请柬。” 陈砚没有回头。 “明天十点,我要当著全国媒体的面,把这份原件,拍在所有人的脸上。” 他推开门,走入走廊的阴影。 窗外,bj的雪停了,一轮惨白的月亮掛在天空。 苏晚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號码。 “喂,国贸大酒店吗?我要预定明天上午最大的宴会厅,用砚影文化的名义。” 第161章 直播审判,粉碎谎言 上午九点五十分。 京城国贸三期大酒店,千人宴会厅。 水晶吊灯洒下冷光,一百三十多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演讲台。 周蔓坐在主讲台侧面,低头翻看手里的讲稿。 她穿著一套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装,头髮盘得一丝不乱。 左手边放著温水,右手边的牛皮纸袋里,装著陆海明送出的“杀手鐧”。 vip席位,万达院线的赵东来靠在椅背上,指尖转动著一支万宝龙钢笔。 “这女人的笔桿子够毒。” 金逸的负责人看著台上的周蔓,“昨天那篇稿子发出去,南方的退票率已经过了百分之四十。陈砚这次翻不了身。” 赵东来停下转笔,將钢笔插回西装口袋。 “陆海明虽然进去了,但他留下的这盘棋,足够把陈砚钉死。等今天发布会开完,全国的口水都能把砚影文化淹没。下午两点,全面下线《断桥》。” 十点整。 周蔓站起身,走到演讲台前。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视线扫过台下。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 周蔓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全场,“今天,是为了揭开一个隱藏了多年的谎言。一个关於坎城金棕櫚得主、所谓『青年导演领军人物』陈砚的谎言。” 台下快门声密集。 周蔓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一份文件在镜头前展示。 “九五年,京通快速路第七標段发生塌方,六名工人遇难。陈砚在《断桥》里,將自己塑造成追寻真相的英雄。但他没有告诉大家,当年负责该標段材料验收的高级工程师,正是他的父亲,陈建国。” 大屏幕亮起,投射出那份带有陈建国签名的c30建材验收单。 “这是一份九五年的原始档案复印件。” 周蔓指著屏幕上的签名,“陈建国收受了三十万回扣,將要求使用的c50特种混凝土,替换成劣质的c30普通混凝土。这就是塌方事故的真正原因。陈砚出国留学的钱,他拍电影的第一桶金,上面都沾著那六名工人的血。” 快门声瞬间密集了数倍,无数记者从座位上站起,话筒拼命向前伸。 “周主编!请问这份文件的来源是否可靠?” “陈砚本人对此有回应吗?” 周蔓双手按在演讲台上,身体前倾。 “文件由当年工程的核心管理人员提供,已经过公证。至於陈砚,他现在正躲在办公室里,试图用资本压下报导。但我周蔓,绝不会让真相被掩埋。” 十点十五分。 宴会厅的双开红木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轴承的摩擦声压过了记者的提问。 所有人转过头。 吴刚走在最前面。 他穿著黑色的衝锋衣,拉链拉到顶端,挡住了下頜。 六名砚影文化的安保人员呈扇形排开,跟在他身后。 门口的四名酒店保安上前阻拦。 “先生,这里是私人发布会……” 保安的手刚伸出,吴刚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向外翻折。 骨节错位的脆响传来。 保安痛呼弯腰。 吴刚顺势一记侧踢,將其踹出三米远,撞在签到台上。 另外三名保安抽出橡胶棍围上来。 吴刚欺身向前,避开当头劈下的橡胶棍,右拳击中一人的肋骨。 骨裂声清晰。 接著一个低扫腿,放倒第二人。 第三名保安的棍子还没挥出,吴刚的手指已经卡住了他的咽喉,將其重重按在墙上。 陈砚迈过地上的保安,走入会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苏晚走在他的左侧,手里提著一个银色金属手提箱。 右侧是一名西装革履的律师。 老李穿著破旧的棉袄,走在队伍中间,低著头,躲避闪光灯。 记者们自发让开一条通道。 摄像机调转方向,镜头追隨陈砚的脚步。 赵东来坐在vip席上,握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陈砚径直走上主讲台。 周蔓后退一步,高跟鞋踩在麦克风线上,险些摔倒。 “陈砚,你干什么!保安!” 陈砚没有看她。 他拔掉周蔓笔记本电脑的连接线,大屏幕黑屏。 苏晚將金属手提箱放在台上,输入密码,弹开锁扣。 箱子里是一台高精度的可携式光谱扫描仪,以及两份用透明密封袋装著的文件。 陈砚拿起麦克风。 “我叫陈砚。砚影文化创始人。” 陈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 “周主编说我躲在办公室。我只是去接了两个人,拿了点东西。” 他转身看向苏晚。 苏晚將扫描仪连接到大屏幕。 “周蔓出示的复印件,是假的。” 陈砚说。 “陈导!周主编说文件经过了公证!” 一名记者大声喊道。 陈砚从苏晚手里接过密封袋,抽出那份发黄的原件,平铺在扫描仪的载物台上。 “国家司法鑑定中心,痕跡检验科主任,刘培。” 陈砚指了指身旁的律师,“他带来的设备,可以进行微米级的墨跡比对。” 刘培走上前,操作扫描仪。 大屏幕上出现了原件的超高清放大图像。 “这是九五年第七標段的真实验收单原件。” 刘培对著麦克风讲解,“看右下角的日期。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二日。在『日』字的右下方,有三个呈品字形的微小黑点。” 屏幕画面继续放大,那三个黑点清晰可见。 “这是陈建国工程师的习惯。他使用的派克钢笔笔尖经过特殊打磨,签字后点下这三个点,墨水会渗透进纸张纤维的第三层,无法偽造。” 刘培將原件取出,换上陆海明提供的那份复印件的扫描图。 “现在看周蔓提供的这份文件。高倍显微镜下,观察签名的边缘。” 屏幕画面切换,签名的四周出现一圈极细微的断层线。 “这是物理拼接痕跡。有人將陈建国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剪下来,贴在偽造的c30建材验收单上,然后复印。光谱分析下,纸张纤维的断裂和碳粉分布的不均,一目了然。” 全场寂静。 周蔓脸上的血色褪尽,她看著大屏幕上的鑑定结果,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赵东来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准备从侧门离开。 “赵总,戏还没看完,急著走吗?” 陈砚的声音传来。 赵东来的脚步停住。 全场的摄像机对准了他。 陈砚转过身,將老李拉到麦克风前。 “李福全。九五年京通快速路第七標段技术员。负责管理工程印章和空白文件。” 陈砚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老李,告诉他们,当年发生了什么。” 老李抬起头,看著台下的镜头,身体发抖。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 “九五年,陆海明进了一批不合格的水泥。陈工查出来了,不肯签字。陆海明的手下王买办,在我的酒里下了药。他们偷了印章,偽造了这份c30的验收单。陈工发现后,说要去纪委举报。第二天,他就被大货车撞死了。他们放火烧了我的宿舍,我命大,跑了。这十几年,我一直躲在津门。”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烧焦了一半的工作证,举过头顶。 上面印著“京通工程第七標段技术员:李福全”。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寂静,只有老李粗重的喘息声和摄像机工作的电流声。 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梁启年穿著笔挺的警服,带著四名经侦警察走入会场。 他手里拿著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梁启年走到台前,转身面向媒体。 “我是津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梁启年。” 他展开文件,“经公安机关重新立案侦查,掌握確凿证据。犯罪嫌疑人陆海明,涉嫌故意杀人、偽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等多项罪名。” 两名经侦警察走上主讲台,站在周蔓两侧。 “周蔓,你涉嫌收受巨额財產,捏造事实誹谤他人,严重扰乱公共秩序。请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亮出拘传证。 周蔓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手里的讲稿散落一地。 两名警察架起她的胳膊,將她拖出会场。 陈砚站在台上,看著周蔓被带走,看著赵东来铁青的脸。 他没有发表胜利宣言。 他拔下u盘,合上电脑,转身走下讲台。 苏晚提著手提箱跟在他身后。 吴刚在前开路。 一行人穿过宴会厅。 …… 津门市第一看守所。 单人牢房里,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直播。 画面中,陈砚的背影消失在国贸三期的大门外,隨后是周蔓被警察带走的特写。 陆海明坐在铁床上。 他看著屏幕上那份被放大无数倍的、带有品字形暗记的原件,看著老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塑料水杯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闷响。 水花溅在囚服的裤腿上。 门锁转动。 两名狱警推开铁门。 “陆海明,出来。提审。” 国贸酒店门口,陈砚一行人正要上车,赵东来带著几名保鏢拦住了去路。 “陈砚。” 赵东来的声音很沉,“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陈砚停下脚步,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以为这就完了?” 赵东来整理了一下领带,“从明天开始,全国五大院线,一千七百家影院,將永久性封杀你和砚影文化的所有电影。《断桥》的票房,会永远停在今天。” “是吗。” 陈砚终於开口,他看向赵东来身后繁华的京城夜景,“那我们就看看,谁先倒下。”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的商务车匯入车流,消失不见。 第162章 南下摧城,资本的黄昏 看守所的审讯室没有窗户,白炽灯的光线惨白。 陆海明坐在审讯椅上,手腕被固定在挡板的铁环里。 他身上的囚服显得宽大,头髮在短短几天內白了三分之一,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梁启年坐在审讯桌后,翻开厚厚的卷宗。 旁边是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 “李福全的口供,加上那份原件的司法鑑定报告,证实了当年偽造文件的事实。” 梁启年没有抬头,声音在房间里很清晰,“王买办昨天晚上在云南边境被抓获,他交代了九五年你指使他製造车祸,谋杀陈建国的全过程。凶器,当年那辆大货车的底盘残片,我们在津门港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了。上面提取到了陈建国的血跡dna。” 梁启年合上卷宗,看著陆海明。 “陆海明,你没牌了。” 陆海明低著头,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老年斑。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暴怒。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输给的不是警察。” 陆海明的声音沙哑乾涩,【已修改】“我输给了那个小崽子。他比我狠。他连自己的名声都敢拿上牌桌去赌。” “交代吧。” 梁启念拿起笔。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陆海明机械地讲述著二十年前的罪恶。 从偷工减料的材料回扣,到买凶杀人的资金流水,再到后来洗白身份、打通各路关节的利益输送。 每一个字,都钉死了他余生的命运。 审讯结束,陆海明在长达三十页的笔录上按下手印。 红色的印泥留在指尖。 “梁警官。” 陆海明在被带走前,停下脚步,“陈砚会怎么处理我的院线?” 梁启年整理著文件。 “那是商业上的事,不归我管。但我可以告诉你,南方院线联盟,今天早上已经崩盘了。” 陆海明闭上眼睛,被狱警押出审讯室。 …… 广州,珠江新城,万达影业南方总部大楼。 赵东来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水晶菸灰缸碎在地上,几份文件散落在地毯上。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握著正在通话的手机。 “撤资?刘总,我们合作了五年,现在就因为这点风声,你就要撤资?” 赵东来的声音拔高,带著一丝不稳。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 “赵总,这不是风声。陈砚把发布会开成了审判大会。现在网上全是对南方院线的声討。你们联合陆海明抹黑烈士家属,包庇杀人犯。今天上午,广州、深圳、东莞的三十七家万达影城,遭遇了大规模退票潮,售票处的玻璃都砸了。总公司已经下发文件,要严查南方大区的帐目。我保不住你。” 通话被切断。 赵东来將手机砸在防弹玻璃上。 手机屏幕碎裂,滑落在地。 门被推开,秘书拿著一叠报表走进来,脚步匆忙。 “赵总,金逸和大地院线的代表刚发来函件,宣布退出『护盘协议』。他们恢復了《断桥》的排片,並且公开发布道歉声明,把责任全推给了我们。” 秘书说话时不敢抬头看他。 赵东来转过身,脸色铁青。 “陈砚的收购团队在哪?” “在白天鹅宾馆。苏晚亲自带队。” 秘书咽了口唾沫,“她今天上午约见了南方两百多家独立影院的老板。开出的收购价,比我们之前承诺的,低了三成。” “低三成?那些老板疯了?会卖给她?” 赵东来咬牙。 “不卖不行。” 秘书低下头,“苏晚放了话,砚影文化捏著未来三年欧洲和好莱坞所有高分商业片的独家数字密钥。谁不签,谁就没片源。而且……她还向经侦部门实名举报了其中几家影院偷漏税的线索。现在那些老板排著队在白天鹅宾馆等她签字。” 赵东来向后踉蹌一步,跌坐在真皮转椅上。 他知道,南方的票仓,易主了。 …… 白天鹅宾馆,总统套房被临时改造成签约中心。 苏晚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穿著黑色的职业套装,头髮利落地扎在脑后。 她的面前是一叠厚厚的收购合同。 对面坐著东莞最大独立影院的老板,满头大汗,拿著笔的手在抖。 “苏总,价格能不能再提一点?低三成,我连买设备的本钱都回不来。” 老板哀求。 苏晚翻开另一份文件,没有看他。 “王总,您在东莞的三家影院,去年瞒报了四百万的票房收入。这笔帐如果交到税务局,罚款加上滯纳金,足够让您进去三年。我按市场价的七成收购,是给您留了全家移民的机票钱。” 她把合同往前推了推,递过一支签字笔。 “您考虑一下。外面还有四十几位老板在排队。” 王老板看著苏晚毫无表情的脸,知道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咬紧牙关,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公章。 苏晚收回合同,递给旁边的法务人员审核。 “下一个。” 苏晚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苏晚没有离开过座位。 她用这种方式,拿下了南方三百一十二家独立影院。 砚影院线,一条横跨大江南北、完全独立於五大传统院线之外的商业帝国,在这一天,正式成型。 晚上八点。 bj,砚影文化总部。 陈砚站在办公室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地图上,从哈尔滨到广州,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色的旗帜。 那是砚影院线旗下的五百二十家数字影院。 林淑芬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根细长的女士香菸。 “五百二十家影院,占了全国百分之三十五的银幕。” 林淑芬的菸灰轻弹在菸灰缸里,【已修改】“陈砚,你现在是国內最大的院线老板。五大院线那帮老傢伙,今天下午已经有人通过我的关係,想找你和谈。” 陈砚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和谈?他们手里的胶片放映机马上就要变废铁。告诉他们,砚影的数字密钥不卖。想活命,就按我的规矩来。排片我说了算,分帐我六,他们四。” 林淑芬笑了。 “你这胃口,比陆海明当年还大。” 她掐灭香菸,“不过,我喜欢。这是咱们在欧洲拿回来的钱生的利息。按照协议,院线的股份,我占百分之二十。” 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股权確认书,推到林淑芬面前。 “已经做好了。另外,京海影视的控制权,全部交给你。我需要一个乾净的发行渠道。” 林淑芬签下名字,收起文件。 “陈砚,陆海明进去了,院线也建成了。你这盘棋下完了。接下来,打算歇一歇,还是去纳斯达克敲钟?” 陈砚看著窗外bj璀璨的夜景。 霓虹灯在玻璃上折射出光斑。 “歇?” 陈砚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陆海明只是个包工头。真正吸血的资本,还在牌桌上。” 陈砚吐出一口烟雾,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的电影,才刚开始。” 第163章 雷鸣立项,新的猎场 次日上午九点。 砚影文化顶层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砚影的核心团队。 苏晚、张远、吴刚、林清秋,以及几位新提拔的製片和发行主管。 陈砚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將一份厚厚的剧本扔在桌子中央。 封面上印著两个粗体黑字:《雷鸣》。 “《断桥》拿了金棕櫚,帮我们打通了院线,拿到了话语权。但那是一部偏向於情绪宣泄和视听衝击的电影。” 陈砚的目光扫过眾人,“在欧洲三大电影节的评委眼里,这还不够。他们需要更深层的社会剖析,需要看到人性的毁灭与重塑。” 张远拿起剧本翻了翻。 “陈导,这次是什么题材?” “现实主义犯罪题材。” 陈砚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几个关键词:资本、矿难、人性、復仇。 “故事的背景设定在九十年代末的北方煤矿。一个被资本控制的私人矿主,为了掩盖矿难真相,將倖存的矿工活埋。女主角是其中一名矿工的女儿。她花了十年的时间,改变身份,潜伏进矿主的商业帝国,用最残酷的手段,將那些衣冠楚楚的资本家一个一个送进地狱。” 陈砚放下马克笔,转身看著林清秋。 林清秋今天没有训练,穿著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短髮已经长长了一些,遮住了眉毛。 她直视陈砚的眼睛。 “女主角,你来演。” 陈砚指著她,“不需要你在《断桥》里那种外放的暴力和自毁。这次,你要收敛。你要演一个披著羊皮的狼。白天是温文尔雅的董事长助理,晚上是拿著手术刀的屠夫。我要你展现出那种绝对的冷静和极致的疯狂。” 林清秋的手指在桌下交叉,骨节用力。 “我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三个月。” 陈砚回答,“这三个月,你去北京大学旁听金融管理课程,学习怎么看报表,怎么穿高定西装。同时,晚上去屠宰场,看別人怎么解剖牲畜。我要你把那种对生命的漠视刻进骨子里。” 林清秋点头。 “好。” 陈砚转向吴刚。 “吴刚,这部戏的动作风格要变。《断桥》是街头斗殴,是物理碰撞。《雷鸣》是暗杀。所有的动作设计,必须乾净、致命、一击必杀。不要任何花哨的招式。你可以参考以色列马伽术和克格勃的暗杀手册。” 吴刚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明白。我去找几个退役的特种兵做陪练。” 陈砚坐回椅子上,看向苏晚。 “预算和档期。” 苏晚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报出一组数据。 “院线这边的现金流已经稳定。我们可以抽出五千万人民幣作为前期製作费用。如果目標是明年的欧洲三大电影节,我们需要在今年年底前完成拍摄,留出三个月的后期製作时间。首选目標是明年的柏林电影节,如果赶不上,就是五月的坎城。” “不选柏林,也不选坎城。” 陈砚打断了她。 苏晚愣了一下。 “那选哪个?” “威尼斯。” 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八月底。时间最充裕。而且,威尼斯电影节的主席马克·穆勒,对华语电影有极高的偏好。这是我们拿下金狮奖的最佳阵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热烈。 如果能拿下威尼斯金狮奖,陈砚將成为华语影史上最年轻的欧洲三大电影节双料大导。 “散会。各部门按计划推进。” 陈砚站起身。 眾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苏晚留了下来,整理桌上的文件。 陈砚走到她身边,看著她眼底的黑眼圈。 这段时间南下收购院线,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下午放你半天假。去睡一觉。” 陈砚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苏晚抬起头,把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我不累。院线刚整合完,还有很多后续的財务问题需要处理。五大院线那边还在暗中搞小动作,我得盯著。” 陈砚没有再劝。 他知道苏晚的性格,一旦认准了目標,比谁都拼命。 “晚上的应酬推了。我带你去吃东直门的那家铜锅涮肉。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 陈砚说。 苏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她点点头。 “好。我下午六点弄完。” 就在这时,陈砚办公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响了起来。 这部电话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號码。 陈砚走过去,接起电话。 “陈砚,是我。皮埃尔。” 电话那头传来法国高蒙院线总裁急促的声音,背景音里夹杂著机场的广播声。 陈砚的眼神变得锐利。 “出什么事了?” “哈维没有死心。” 皮埃尔的声音透著疲惫和焦虑,“他在坎城栽了跟头,被米拉麦克斯的董事会警告。为了挽回顏面,他动用了好莱坞六大製片厂的资源,成立了一个跨国反击联盟。” 陈砚拿著电话,走到落地窗前。 “他想干什么?” “他打听到了你下一部电影的计划。他知道你要衝击威尼斯。” 皮埃尔咽了口唾沫,“哈维买下了美国著名犯罪小说《深渊》的版权,请了马丁·斯科塞斯做监製,好莱坞一线巨星主演。投资高达一亿美元。他已经向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提交了剧本大纲,明確表示,这部电影將参加明年威尼斯主竞赛单元的角逐。”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陈砚,哈维这是在下战书。他要在威尼斯的红毯上,用绝对的资本和工业力量,正面碾碎你。组委会那边传来消息,哈维已经开始用北美市场的排片资源,向欧洲的选片委员施压。如果你的《雷鸣》去威尼斯,很可能会被他在初选阶段就做掉。” 陈砚听著电话里的忙音,看著窗外bj湛蓝的天空。 一亿美元的投资。 好莱坞顶级製作班底。 这是降维打击。 苏晚走到陈砚身后,听到了电话的內容。 她的脸色变得凝重。 “陈导,要不要避开威尼斯?我们改去柏林,或者后年的坎城。没必要在哈维准备最充分的时候和他硬碰硬。” 陈砚转过身,看著苏晚。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丝毫退缩。 “避开?如果我们退了,砚影在欧洲刚建立起来的独立发行网络就会崩盘。那些跟著我们反抗好莱坞霸权的法国发行商,会立刻倒戈。” 陈砚拿起桌上的《雷鸣》剧本。 “一亿美元的投资,买不来对人性的洞察。好莱坞的流水线,拍不出真正的刺骨之痛。” 陈砚將剧本递给苏晚,“通知编剧组,剧本还要改。我要把尺度推到极致。我要让威尼斯的评委看完这部电影后,连呼吸都觉得痛。”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 “哈维想在威尼斯狙击我。” 陈砚推开门,“那我就在水城,给他挖一座坟。” 第164章 屠宰场的夜,冷血的刀 bj远郊,大兴生猪屠宰场。 凌晨两点。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內臟发酵的酸气,充斥在一百多平米的冷链车间里。 头顶的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轰鸣,白炽灯管表面结著一层油腻的暗红。 林清秋穿著厚重的黑色防水胶衣,及膝的橡胶水鞋踩在满是血水和碎肉的排水沟边缘。 她手里握著一把三十厘米长的剔骨尖刀,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面前的铁鉤上,倒掛著半扇刚褪完毛的生猪。 “发力点不对。” 陈砚站在三米外,双手插在黑色衝锋衣的口袋里,视线落在林清秋紧绷的右肩上。 林清秋没有停,手腕翻转,刀尖顺著猪肋骨的缝隙扎进去,用力向下一划。 刀刃切开脂肪和肌肉,发出沉闷的裂帛声,血水溅在她的胶衣前襟上。 她咬著牙,眼底透著一股狠劲,呼吸粗重。 陈砚走上前,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林清秋手里的动作停住,转头看他。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胃里翻江倒海,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你是在发泄,不是在工作。” 陈砚拿过她手里的剔骨刀,在手里掂了两下,找准重心。 他走到那半扇猪肉前,语气平缓:“《雷鸣》里的女主角,潜伏十年,为了復仇把人解剖。对她来说,杀人不是激情犯罪,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宣泄。那是她的日常。是她每天早上起床、刷牙、洗脸一样枯燥乏味的程序。” 陈砚抬起手,刀尖抵住猪脊椎的第三节骨缝。 “看清楚。”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陈砚的手腕轻轻一抖,刀刃顺著骨骼的纹理滑入,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他手腕下压,刀锋沿著脊柱一路向下,切面平整光滑,骨肉完美分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安静、高效、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陈砚把剔骨刀扔进旁边的消毒桶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不恨那些资本家。她只是在平帐。” 陈砚看著林清秋的眼睛,“把你的狠厉收起来。我要你表现出绝对的麻木。切开一具尸体,和切开一颗白菜,在你的眼神里不能有任何区別。” 林清秋看著砧板上那块分离出来的完美的脊骨,喉咙滑动了一下。 她脱下胶皮手套,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地下水冲洗双手。 “我明白了。” 林清秋关掉水龙头,甩干手上的水珠,“明晚我继续。” 凌晨四点,屠宰场外的国道边。 一家通宵营业的羊汤摊支著红色的塑料棚。 大铁锅里翻滚著奶白色的羊骨汤,热气腾腾。 陈砚和林清秋坐在低矮的摺叠桌旁。 两碗加了羊杂和香菜的热汤端上桌。 林清秋拿起塑料汤匙,舀了一勺汤送向嘴边。 汤匙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几滴汤汁洒在桌面上。 连续一周高强度的夜间观察和解剖练习,极度血腥的视觉衝击加上肌肉疲劳,让她的神经处於超载边缘。 她放下汤匙,把双手藏在桌下,用力握拳,试图控制那种生理性的战慄。 一只手伸过来,隔著桌子,握住了她的手腕。 陈砚的手指修长,掌心乾燥而温热。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不至於弄疼她,却足够稳固,將她手部不受控制的痉挛强行压制下来。 林清秋抬起头。 陈砚没有看她,另一只手拿著筷子,夹起一块羊肚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吃完回去睡十二个小时。” 陈砚鬆开手,把桌上的辣椒油推到她面前,“后天去北大光华管理学院报到。你的金融课排在下午。记住,穿我给你准备的那套阿玛尼高定。从现在起,你就是掌控百亿资金的董事长助理。” 林清秋看著面前的辣椒油,拿起汤匙重新舀汤。 这一次,她的手稳如磐石。 “好。” 她喝了一口热汤,辛辣的味道顺著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屠宰场带出来的寒气。 上午十点,砚影文化总部。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办公室。 苏晚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著十几份艺人资料和一堆录像带。 她穿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南方院线收购的后续財务交接耗费了她极大的精力。 陈砚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著电视屏幕上的试戏画面。 屏幕里,国內某位拿过多项大奖的一线老戏骨,正穿著西装,叼著雪茄,对著镜头大声咆哮,拍打桌子,表演一段“黑老大发怒”的戏码。 “关了。” 陈砚出声。 苏晚按下遥控器,画面消失。 “这是第三个了。” 苏晚翻开手里的名册,“国內年龄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有票房號召力,且演技得到公认的男演员,基本都在这儿了。您一个都没看上。” 陈砚靠在沙发背上,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 “他们在演黑社会,不是资本家。” 陈砚喝了一口水,“咆哮、摔东西、抽雪茄、身边跟著一群保鏢。这是九十年代港片留下的刻板印象。真正的煤老板,真正的资本巨鱷,从来不亲自动手。” 陈砚指了指黑掉的电视屏幕。 “《雷鸣》里的男主赵梟,他可以前一秒在慈善晚宴上给希望工程捐款五百万,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者;下一秒在车里,轻描淡写地吩咐手下把几个討薪的矿工填进废弃矿井。他吃人是不见血的。这些演员身上的表演痕跡太重,他们习惯了向观眾展示『我很坏』。我要的,是那种把恶当成理所当然的底色。” 苏晚合上名册,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不从这批一线演员里挑,那我们就只能去找那些有话剧功底、但没有票房號召力的老演员。可是陈导,我们要去威尼斯。没有足够分量的男主撑场面,欧洲的选片委员连看片的耐心都没有。” 陈砚放下水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周正明那边怎么说?” 陈砚问。 周正明,国內大满贯影帝,五十五岁,演技內敛深沉,是陈砚最初擬定的男主第一人选。 半个月前,砚影已经把剧本递了过去,对方经纪人给出的反馈极好,甚至口头答应了档期。 苏晚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她从文件堆最下面抽出一份传真,递给陈砚。 “我正要跟您匯报这件事。” 苏晚的声音压低,“今天早上,周正明的经纪公司发来正式函件。他们拒绝了《雷鸣》的邀约。” 陈砚接过传真,扫了一眼。 官方的辞令,藉口是档期衝突和身体原因。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陈砚走过去拿起听筒。 “陈砚。” 皮埃尔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著明显的疲惫,“哈维动手了。他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 陈砚看著窗外的车流:“说具体点。” “他买通了威尼斯选片委员会內部的两个关键委员。更麻烦的是,他正在利用好莱坞的资源,对你的项目进行釜底抽薪。” 皮埃尔快速说道,“我刚刚得到消息,米拉麦克斯通过他们在亚洲的代理人,给你们国內的一位顶级男演员开出了一份好莱坞a级製作的片约。条件只有一个,禁止他接拍任何可能在威尼斯参赛的华语电影。” 陈砚的视线落在手里的那份拒演传真上。 “我知道了。” 陈砚掛断电话。 他把传真扔在办公桌上,转头看向苏晚。 “不是档期衝突。” 陈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哈维用好莱坞的筹码,把我们的男主买走了。” 第165章 好莱坞的筹码,毁约的影帝 砚影文化,顶层会客室。 紫砂壶里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周正明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一身考究的暗纹唐装,手里不紧不慢地盘著两枚核桃。 他的经纪人王凯陪坐在一旁,脸上掛著职业性的笑容。 陈砚推门进来,苏晚跟在身后,手里拿著那份拒演传真。 “陈导,久仰大名。今天冒昧来访,多有打扰。” 周正明停下盘核桃的动作,站起身,姿態放得很足。 陈砚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客套。 “周老师,剧本你看过,之前的沟通也很顺畅。今天这份传真,我需要一个解释。” 陈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周正明脸上。 王凯立刻开口:“陈导,实在对不住。正明老师的腰伤最近復发了,《雷鸣》里有几场在矿井下的夜戏,环境太恶劣,医生严令禁止。我们也是没办法。” 陈砚没看王凯,视线始终锁著周正明。 “米拉麦克斯给您开的是什么戏?” 王凯脸上的笑容僵住,周正明盘核桃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周正明嘆了口气,重新坐下。 他放下核桃,收起了前辈的架子,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陈导,既然你查到了,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哈维先生亲自给我打了越洋电话。马丁·斯科塞斯监製的动作大片,《深渊》。华人男二號,片酬三百万美金,全球发行。” 周正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陈砚,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但你得理解我们这些老骨头。我在国內拿遍了所有的奖,到了这个岁数,最大的愿望就是走向国际。这是华人的荣光。哈维先生的排他条款確实霸道,但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陈砚从苏晚手里拿过那份原本准备好的意向书,放在桌面。 “华人男二號。” 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周老师,你看过《深渊》的完整剧本吗?” 周正明皱眉:“目前只看了大纲和人物小传。” “那我告诉你,好莱坞怎么设定这个华人男二號。” 陈砚身子微微前倾,“他要么是在唐人街开洗衣店、暗地里做走私的黑帮头目;要么是满嘴东方玄学、给白人男主提供神秘指引的算命先生。出场时间不会超过十五分钟,最后一定会为了救白人主角而死。这就是好莱坞给华人的『荣光』。” 周正明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紧抿。 “哈维花三百万美金买您,不是看中你的演技。” 陈砚拿起那份意向书,“他只是买一个政治正確的花瓶,顺便用这个花瓶,砸掉我进军威尼斯的敲门砖。” 陈砚捏住意向书的边缘,对摺,再对摺。 纸张发出清脆的摺叠声。 “撕啦——” 他沿著摺痕,將意向书撕成碎片,隨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陈导,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凯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意思很简单,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砚站起身,“被资本牵著鼻子的演员,演不出《雷鸣》里吃人的狼。周老师,祝您在好莱坞前程似锦。” 陈砚转身走向门口。 “陈砚。” 周正明在背后叫住他,声音发沉,“你在国內確实风头正盛,但电影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得罪了哈维,你的《雷鸣》连威尼斯的门槛都摸不到。没有我,你上哪去找能扛起这部戏的男主?” 陈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就不用周老师操心了。” 他推门而出。 办公室里,林淑芬坐在陈砚的位置上,翻看桌上的文件。 见陈砚和苏晚进来,她把文件扔在桌上。 “周正明走了?” 林淑芬点燃一根女士香菸。 “走了。” 苏晚回答。 林淑芬冷笑:“给脸不要脸。以为抱上好莱坞的大腿就能飞天了。陈砚,你发句话,京海影视现在控制著北方七成的宣发渠道,我打几个电话,就能把他国內的代言和后续片约搅黄一半,逼他回来签合同。” 陈砚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 “不用。” 他喝乾杯里的水,“强扭的瓜不甜。他心已经飞了,强行按在剧组,只会毁了这部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淑芬吐出一口烟雾,“没有顶级男主,威尼斯那边你怎么交差?” 电脑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苏晚走到办公桌前点开邮箱,一封带有威尼斯电影节官方標誌的加密邮件躺在收件箱里。 发件人是马克·穆勒,威尼斯电影节的主席。 苏晚快速瀏览著法文邮件,眉头越皱越紧。 “陈导,坏消息。” 苏晚转过头,“马克·穆勒的私人邮件。” 陈砚走过去,看著屏幕。 “念。” “哈维联合了三位欧洲老牌製片人,向组委会提交抗议信。他们以《雷鸣》尚未確定核心主创、製作进度不明为由,要求组委会取消我们的主竞赛单元预留名额。” 林淑芬掐灭香菸,站了起来。 “马克·穆勒扛不住压力了。” 苏晚指著邮件最后一段,“组委会內部表决,给了我们最后期限。两周。两周內,必须提交一段包含男主核心戏份的五分钟样片。否则,预留名额作废。” 两周时间,找男主、定妆、建组、拍摄、剪辑。 这在电影工业的常规流程里,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砚看著屏幕上的法文,没有说话。 哈维的连环杀招,一环扣一环,精准地打在《雷鸣》的七寸上。 “我去欧洲。” 苏晚拿起外套,“我带上砚影所有的海外发行合同,用我们在国內院线的排片承诺,去游说那三位製片人。只要能分化他们,马克·穆勒就有理由帮我们拖延时间。” 陈砚看著她坚决的眼神。 “注意安全。落地后让皮埃尔派安保跟著你。” 苏晚点头,快步离开。 林淑芬看著陈砚:“苏晚去拖时间。你呢?国內符合条件的男演员你都毙了。难不成你去大街上拉个人来演?” 陈砚走到书架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各种陈旧的vhs录像带和发黄的报纸。 “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就降维打击。” 陈砚从里面抽出一盒没有標籤的录像带,“我要找的,不是演恶人的演员。” “我要找一个,真正的恶人。” 第166章 水城的暗流,寻找真恶人 晚上九点,砚影文化放映室。 没有开灯。 陈砚独自坐在第一排,屏幕上播放著那盘画质粗糙的vhs录像带。 这是一部九十年代初的地下摇滚纪录片,记录了当时bj郊区一群边缘音乐人的生活。 画面晃动,充满噪点,音质嘈杂。 陈砚的视线没有关注画面中央那些歇斯底里的主唱,而是锁定在背景里。 画面切到一个地下酒吧。 镜头扫过吧檯。 “暂停。” 陈砚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画面定格。 在吧檯最阴暗的角落里,坐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一件廉价的皮夹克,头髮乱蓬蓬的。 面前放著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即使在模糊的画质下,那个男人的眼神依然极具穿透力。 那是一种死寂、暴戾,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眼神。 像是一头被拔了牙、关在铁笼里饿了十天的狼。 陈砚按下快进键,画面飞速流转。 每当镜头扫过那个角落,男人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他与整个喧闹的酒吧格格不入,仿佛身上带著实质性的寒气。 陈砚拿出手机,拨通了吴刚的电话。 “吴哥,来放映室一趟。” 五分钟后,吴刚推门进来。 他穿著黑色作训服,手里还拿著一卷没缠完的绷带。 陈砚指著屏幕上定格的男人。 “认识他吗?” 吴刚走近屏幕,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他的脸色变了变。 “赵梟。” 吴刚吐出一个名字,“陈导,你怎么翻出这號人物了?” “讲讲。” 陈砚靠在椅背上。 吴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回忆著十年前的旧事。 “九十年代初,山西那边的煤老板。这人是个疯子。” 吴刚的声音很沉,“別人开矿求財,他开矿要命。当年为了爭矿脉,他带人把竞爭对手的矿井炸了,埋了十几个人。后来事情闹大,上面严打。他把所有的罪名推给手下,自己花钱买通关係,判了五年。” 吴刚停顿了一下。 “出来后,时代变了,他的矿被收归国有,钱也被合伙人捲走。他彻底破產,道上的人都躲著他。听说他后来流落到bj,在京郊盘了个废品回收站,靠收破铜烂铁过日子。这人身上背著人命,骨子里透著邪性。陈导,你找他干嘛?” 陈砚看著屏幕上赵梟那双死寂的眼睛。 “《雷鸣》的男主,就叫赵梟。” 陈砚站起身,“剧本里的角色,就是以他这类人为原型写的。好莱坞花三百万美金买一个假把式,我就去废品站里,把真阎王请出来。” 吴刚愣住了:“让他演男主?陈导,他没学过表演,而且这种人不可控,弄不好会出大事。” “电影就是控制。” 陈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备车。去京郊。” 深夜十一点,dx区,南六环外。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坑洼不平的土路尽头。 前方是一大片用生锈铁皮围起来的废品回收站。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铁锈和腐烂垃圾混合的刺鼻气味。 陈砚推开车门下车,皮鞋踩在泥泞的地上。 吴刚紧跟其后,手习惯性地放在后腰的位置,那里藏著一根甩棍。 废品站的大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重型机械运作的轰鸣声。 陈砚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巨大的探照灯把场地照得惨白。 成堆的废旧汽车外壳、报废的工具机像小山一样堆积著。 在场地中央,一台巨大的液压机正在运作。 一个男人赤著上身,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著一根粗大的铁棍。 他浑身沾满油污,肌肉虬结,背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腰。 隨著液压机的轰鸣,一辆报废的桑塔纳被压成了一块铁饼。 男人转过身,看到了走进来的陈砚和吴刚。 他就是赵梟。 比录像带里老了十岁,头髮花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暴戾非但没有减少,反而经过岁月的沉淀,变成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著铁棍,站在原地,像一头盯著猎物的老狼。 吴刚上前一步,挡在陈砚身前。 陈砚拍了拍吴刚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迎著赵梟的目光,走到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 “赵梟。” 陈砚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品站里迴荡。 赵梟把铁棍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收保护费的?还是来寻仇的?” 赵梟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铁锈,“我这儿只有破铜烂铁。要命有一条,自己过来拿。” 陈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捲起来的剧本,隨手扔在赵梟脚下的油污里。 “我来找你拍电影。” 陈砚看著他。 赵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剧本,突然笑了。 那笑容扯动他脸上的肌肉,显得狰狞。 “拍电影?” 赵梟抬起头,“老子当年杀人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崽子还在穿开襠裤。让我去给你们当猴耍?” 他举起铁棍,指著陈砚的鼻子。 “滚。趁我还没发火。” 陈砚没有躲避指在鼻尖的铁棍,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铁棍的尖端距离他的眉心只有不到一寸。 “你在害怕。” 陈砚看著赵梟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梟的眼神冷了下来,手里的铁棍微微握紧。 “你害怕別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陈砚继续说道,“曾经在山西呼风唤雨的矿霸,现在只能在这个垃圾堆里和废铁打交道。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保留你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你错了。你就是个失败者,被时代淘汰的垃圾。” “你找死!” 赵梟怒吼一声,手中的铁棍猛地挥向陈砚的头部。 吴刚大惊,刚要拔出甩棍衝上去。 陈砚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铁棍带著劲风,停在陈砚太阳穴旁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劲风吹动了陈砚的额发。 赵梟停住了手。 他看著陈砚那双深邃、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这个年轻人不怕他。 “为什么停手?” 陈砚问,“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把不听话的人填进矿井吗?动手啊。” 赵梟收回铁棍,扔在地上。 “激將法对我没用。滚吧,我没兴趣陪你们玩。” 赵梟转身走向旁边的一个铁皮棚子。 “一百万。” 陈砚对著他的背影说道。 赵梟的脚步没有停。 “加上一个在全世界面前,重新做回『赵梟』的机会。” 陈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赵梟停住了。 “剧本里的男主,是个煤老板。他为了掩盖矿难,活埋了五十个矿工。他冷血、残忍、掌控一切。” 陈砚看著赵梟僵硬的背影,“你不需要演。你只需要把你当年没做完的事,在我的镜头前,再做一遍。我要把你的恶,刻在欧洲三大电影节的银幕上。” 赵梟转过身。 探照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隱藏在阴影里。 他弯下腰,从泥泞中捡起那本沾满油污的剧本。 “什么时候开机?” 赵梟拍了拍剧本上的泥土。 “今晚。” 陈砚看了一眼手錶,“两周之內,我要带著你的脸,去威尼斯掀翻好莱坞的桌子。” 第167章 废品站的暴君,降维打击 dx区南六环外这片被遗弃的荒地里,重型液压机的轰鸣盖过了风声。 机油发酵的酸臭味混杂著雨后泥土的腥气,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赵梟弯下腰,从泥泞中捡起那本沾满油污的剧本。 他没有翻开,隨手將其扔在旁边堆积如山的废旧米其林轮胎上。 转身走向操作台,拿起一把重型乙炔切割枪。 打火。 刺眼的蓝色火焰喷涌而出。 他戴上护目镜,將火舌对准一根报废的工字钢。 火花四溅,高温融化金属的刺耳嘶嘶声在空旷的场地上迴荡。 他完全无视了身后的陈砚和吴刚,乾瘪但宽大的骨架在火光映照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吴刚跨前一步,伸手去拿轮胎上的剧本。 赵梟手腕毫无徵兆地一偏。 炽热的火舌贴著吴刚的作训服裤腿扫过,高温直接燎焦了化纤布料,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吴刚反应极快,后撤半步,右手已经摸向后腰的甩棍。 陈砚抬起手臂,横在吴刚胸前,拦住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赵梟关掉阀门,摘下护目镜,隨手扯下脖子上那条看不出顏色的毛巾,擦拭著手上的黑油。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球盯著陈砚。 “你们这些搞文艺的,总觉得花点钱就能买人当猴耍。” 赵梟把毛巾甩在工具机上,声音粗糲,透著常年吸劣质菸草导致的沙哑,“老子当年埋人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过。现在让我去镜头前装腔作势,跌份。” 陈砚没有反驳,从大衣內侧口袋里抽出另一份备用剧本,翻到第八场戏。 “剧本原定台词。” 陈砚看著纸面,语速平缓,“矿井透水,死了五十个人。家属把矿区大门堵了。男主赵梟在办公室里拍著桌子怒吼:『我养了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把钱拿去,谁敢闹事,老子让他全家垫背!』” 念完,陈砚合上剧本,看著赵梟。 赵梟听完,朝地上吐了一口夹杂著菸丝的浓痰。 “写这词的人,连杀鸡都没看过。” 赵梟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刀疤,“真要是井底下埋了五十个,老板不会喊,更不会拍桌子。拍桌子是心虚,是给外人看的。”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机油洼里:“你会怎么做?” 赵梟靠在液压机旁,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梅,点燃,抽了一大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极度空洞。 “我会把办公室的门反锁。给自己泡一杯热茶。” 赵梟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空气,“把手下叫进来,告诉他们:『去財务提现金,用蛇皮袋装。放院子里。按人头算,一个给五万。谁带头闹,把钱塞他怀里,然后当著其他人的面,把他的腿打折。剩下的,挖个新坑,埋深点。』” 风吹过废品站,捲起地上的塑胶袋。 吴刚站在陈砚身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赵梟修改台词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討论明天去菜市场买几斤白菜。 这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纯粹算计,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威胁都令人胆寒。 “这就对了。” 陈砚把备用剧本收回口袋,“你不需要演。你只要把这种状態带到镜头前。一百万片酬,是你应得的。” 赵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沾满泥污的胶鞋碾灭。 “我说了,没兴趣。拿著你的臭钱滚。” 陈砚没动,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捏住信封底部,倒转。 一张两寸的彩色照片轻飘飘地落下,掉在废钢板旁边的干地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宽大旧校服的女孩,扎著马尾,站在一所县城高中的大门前,眼神怯生生的。 赵梟原本准备离开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咬住地上的照片,胸膛的起伏突然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陈砚陈述著调查来的事实:“九三年,你进去之后,你老婆卷了你剩下的家底跑了。去了南方。你出来之后,找了六年。没找到。” 赵梟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生怕惊扰到什么的迟缓。 粗糙的大拇指捏起照片边缘,轻轻抹去上面沾染的一点灰尘。 “她在东莞。读高二。成绩不错,年级前十。” 陈砚看著赵梟的头顶,“你老婆前年得病死了。她现在一个人寄宿在学校。” 赵梟猛地直起身,一把揪住陈砚的大衣领口。 巨大的力量直接將陈砚拽得向前踉蹌了半步。 吴刚立刻拔出甩棍,却被陈砚用眼神制止。 “你查我?” 赵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野兽被踩中尾巴的凶狠。 “做生意,总得知道对方的筹码。” 陈砚任由他揪著领口,语气毫无波澜,“演这部戏。杀青那天,一百万打进你指定的帐户,外加这个女孩的具体地址,以及她这几年的全部档案资料。” 赵梟盯著陈砚的眼睛。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陈砚的瞳孔里倒映著废品站惨白的探照灯光,没有退缩,没有恐惧,只有绝对的理性。 足足过了一分钟。 赵梟鬆开手,退后一步,將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放进上衣口袋。 “在哪拍?” 赵梟问。 陈砚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大衣领口,转头看向废品站边缘那个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旧货柜。 “就现在。那里。” 二十分钟后,一辆麵包车急剎在废品站门口。 张远扛著摄影器材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老大,大半夜的搞什么突袭……”张远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赵梟。 他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那人身上的煞气太重,连他这个常年在片场混的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把机器架进那个货柜。清秋到了吗?” 陈砚指挥道。 “在后面车上,马上过来。” 张远赶紧去布置。 废旧货柜內部空间逼仄,四壁生锈,散发著一股霉味。 张远架好一台索尼数字摄影机,打亮了一盏廉价的可携式钨丝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货柜的中心区域。 一张破旧的摺叠桌,两把塑料椅子。 这就是全部的布景。 陈砚让赵梟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递给他一盒在路边便利店买的、已经完全冷透的盒饭。 “吃。” 陈砚下达指令。 赵梟没问为什么,掰开一次性筷子,大口扒拉著冷硬的米饭和表面结了一层白油的青椒炒肉。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发出粗鲁的咀嚼声。 货柜的铁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林清秋走了进来。 她穿著陈砚提前准备好的那套阿玛尼高定灰色女士西装,剪裁得体的布料勾勒出干练的线条。 但她的状態极其诡异。 连续一周在屠宰场的高强度解剖训练,让她的身上浸透了一股洗不掉的生肉血腥气。 她的眼神不再有女明星的娇柔或刻意装出来的狠厉,而是变成了一种经歷过无数次机械杀戮后的绝对麻木。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摺叠桌前。 高跟鞋敲击铁皮底板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梟停止了咀嚼,抬起头。 两个身上都背负著“人命”气场的人,在这个破旧的货柜里,视线撞在一起。 张远站在摄影机后,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 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破坏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砚站在监视器旁,戴上耳机。 “没有剧本。情境设定:矿井塌方,死了八个人。女助理来向老板匯报。” 陈砚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迴荡,“action。” 第168章 双狼撕咬,向好莱坞开炮 货柜內,只剩下钨丝灯微弱的电流声和赵梟扒拉饭盒的声响。 林清秋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直。 她看著正在扒饭的赵梟,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匯报今天的菜价。 “赵总。三號井透水,下面埋了八个。救援队看过了,没救了。” 赵梟夹起一块冷猪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塑料水瓶,喝了一口水。 “家属通知没?” 赵梟头也没抬,继续用筷子在饭盒里挑拣著青椒丝。 “还没。等您发话。” 林清秋回答。 “先派人把井口封死。拉警戒线。” 赵梟扒了一口饭,“你去財务支四十万现金。找几个生面孔,去村里探探口风。家里穷、好说话的,按五万走。哭得狠的、有亲戚在县里当差的,加两万。让他们签谅解书。” 林清秋点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拔出钢笔,快速记录。 “如果有人闹事,不肯签呢?” 林清秋写完,合上笔记本,抬头问。 赵梟停下筷子。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林清秋。 货柜里的气温仿佛又冷了几分。 “闹事?” 赵梟用筷子敲了敲饭盒边缘,发出篤篤的声音。 “告诉王麻子,带几个兄弟去闹事的人家里转转。不用动手,就在他们家大门口抽菸。小孩放学,跟著走两步。他们会签的。” 林清秋將笔记本放回口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赵梟叫住她。 林清秋停下脚步,回头。 “帐做乾净点。这四十万,走设备损耗的帐目。” 赵梟低下头,吃完最后一口饭,“去吧。” 林清 秋推开货柜的铁门,走了出去。 “卡。” 陈砚摘下耳机。 监视器后的张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忘了呼吸。 他看著回放画面,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真实。 太真实了。 没有表演,没有技巧,只有两个冷血动物在进行一场日常交易。 赵梟吃冷盒饭的动作,林清秋记录人命的笔触,將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资本之恶,刻画得入木三分。 陈砚看著回放,按下保存键。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正式的演出合同,扔在赵梟吃完的饭盒旁。 “明天上午十点,带上你的换洗衣服,来砚影文化报到。剧组管饭。” 赵梟看了一眼合同,没有拿,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货柜。 凌晨三点,砚影文化剪辑室。 陈砚和张远坐在电脑前,对刚刚拍摄的五分钟样片进行简单的调色和降噪。 没有背景音乐,只保留了现场收音的底噪、咀嚼声、高跟鞋踩踏铁皮的声音,以及两人平淡的对话。 “老大,这片子送出去,能行吗?” 张远揉著布满血丝的眼睛,“连个激烈衝突都没有,欧洲那帮评委看得懂吗?” 陈砚將导出好的视频文件刻录进一张光碟。 “真正的恐惧不是尖叫,是死寂。” 陈砚拔出光碟,装进塑料盒,“哈维的《深渊》是用好莱“坞的工业爆炸来刺激眼球。我们就用这五分钟的真实,去刺穿他们的神经。” 陈砚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苏晚的號码。 此时的义大利威尼斯,下午两点。 丽都岛,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总部大楼。 苏晚穿著一身黑色职业套装,坐在宽大的会议室长桌末端。 她的面前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长桌两侧,坐著三位欧洲老牌製片人,以及坐在主位上的威尼斯电影节主席,马克·穆勒。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压抑。 “苏女士,你们的期限已经到了。” 坐在左侧的法国製片人让·克劳德敲了敲桌面,语气傲慢,“一个连男主角都跑了的剧组,一个只存在於纸面上的项目。你们凭什么占据主竞赛单元的宝贵名额?米拉麦克斯的《深渊》已经送来了完整的预告片,那才是电影工业的標杆。” 另外两位製片人附和著点头。 马克·穆勒揉了揉眉心,看向苏晚:“苏,我很欣赏陈砚导演在坎城的表现。但规则就是规则。如果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我只能撤回邀请。” 苏晚没有反驳,她看了一眼手錶,將一个u盘插入电脑,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仪。 “诸位,这是陈砚导演三小时前在bj拍摄的,男主角定妆样片。” 苏晚按下播放键,“请看完再做决定。” 会议室的灯光暗下。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画面。 粗糙的画质,昏黄的灯光,一个满身油污的老男人在吃一盒冷透的盒饭。 让·克劳德发出一声嗤笑:“这就是你们的男主?一个捡破烂的?” 他话音未落,画面中的对话开始了。 当赵梟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一个五万”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化。 三个老牌製片人的坐姿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他们收起了轻视,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被屏幕上的画面牢牢锁住。 当赵梟吩咐手下去威胁矿工家属小孩时,让·克劳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掌管过无数犯罪题材电影的製作,见过无数饰演黑帮老大的演员。 但屏幕上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不是在演戏,而是一段真实的犯罪录像。 五分钟的样片结束。 屏幕变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马克·穆勒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波光粼粼的威尼斯水面。 “纯粹的恶。” 马克·穆勒转过身,眼神里是一种发现珍宝的狂热,“没有好莱坞式的滤镜,没有道德说教。陈砚找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黑钻石。” 他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一份印有威尼斯金狮標誌的正式邀请函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让·克劳德,你可以去告诉哈维。” 马克·穆勒將邀请函推到苏晚面前,“威尼斯不拒绝好莱坞的工业炸弹,但威尼斯更需要这种能刺穿灵魂的真实。陈砚的《雷鸣》,名额保留。” 苏晚收起邀请函,站起身,对著几人微微鞠躬,转身走出会议室。 北京时间,上午九点。 废弃的京郊煤矿厂区。 《雷鸣》剧组举行了极其低调的开机仪式。 没有媒体,没有红毯,只有剧组的核心成员。 陈砚穿著黑色衝锋衣,站在供桌前。 赵梟换上了一套九十年代暴发户常穿的宽大西装,站在陈砚身旁,眼神冷漠。 林清秋站在另一侧,手里拿著剧本。 陈砚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开机。” 同一时间,砚影文化的海外宣发部门,通过皮埃尔的渠道,向欧洲各大主流影视媒体同步发送了《雷鸣》的首张概念海报。 海报背景是极度压抑的纯黑色。 画面中央,是一块粗糙、稜角分明的漆黑煤炭。 在煤炭的顶端,直直地插著一把泛著冷光的手术刀。 刀刃边缘,滑落著一滴刺眼的暗红色血珠。 海报下方,只有一行白色的法文小字: “资本吃人,不吐骨头。——陈砚作品《雷鸣》” 这张海报迅速在欧洲独立电影圈引发轰动。 《电影手册》直接將海报刊登在头版,並配以极具煽动性的標题:“威尼斯前瞻:来自东方的外科手术,能否解剖好莱坞的重装鎧甲?” 美国,洛杉磯,比弗利山庄。 米拉麦克斯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哈维·韦恩斯坦將手里的雪茄狠狠砸在面前的波斯地毯上。 火星四溅。 办公桌上,散落著《雷鸣》的海报传真,以及马克·穆勒签发给陈砚的正式邀请函复印件。 “废物!一群废物!” 哈维对著站在办公桌前的助理嘶吼,“让·克劳德那三个白痴是吃乾饭的吗?连一个中国剧组都拦不住!” 助理战战兢兢地低著头:“哈维先生,马克·穆勒亲自保下了陈砚的项目。他们说……陈砚找了一个比周正明更可怕的男演员。” 哈维扯开领带,走到落地窗前。 陈砚在坎城让他损失了两千万美元,还让他成了欧洲独立电影圈的笑柄。 这次威尼斯,他绝不允许重蹈覆辙。 他转过身,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马丁。” 哈维的声音冷酷,“是我。《深渊》的剧本需要修改。把你那些文艺的心理描写全刪掉。我要增加爆炸、追车、最顶级的视觉特效。预算再追加两千万美金。” 电话那头的导演马丁·斯科塞斯抗议了几句。 哈维粗暴地打断了他:“听著,马丁!我花一亿两千万美金,不是让你去拿什么艺术奖盃的!我要你在水城,用好莱坞最顶级的重工业,把那个叫陈砚的中国小子,连同他那部破烂电影,彻底碾成粉末!听懂了吗?!” 哈维掛断电话,看著桌上那张印著手术刀与煤炭的海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正要发泄,助理慌张地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新的传真。 “先生……我们刚查到,那个叫赵梟的男主角,不是演员。他是个前科犯,真的坐过牢。” 哈维的怒火突然平息了。 他看著传真上的资料,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联繫我们在义大利最好的律师和公关。我要让威尼斯电影节,变成一场对『纵容罪犯的中国导演』的公开审判。” 第169章 矿井下的亡魂,猎杀时刻 晋省,大同,废弃的黑煤窑。 这里是《雷鸣》剧组的第一取景地。 陈砚没有选择在摄影棚里搭建內景,而是直接买下了一座因矿难废弃五年的真实矿井。 地下两百米。 潮湿、阴冷。 空气中瀰漫著煤灰和地下水混合的腥臭味。 通风管道里,传来沉闷的送风声。 张远扛著斯坦尼康,小心翼翼地在布满积水的巷道里移动。 他的靴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前方是一处坍塌的作业面。 几根粗大的液压支柱已经变形,顶部的岩层摇摇欲坠。 这是《雷鸣》最核心的一场重头戏:赵梟饰演的矿主,亲自下井確认被困矿工的死亡情况,並决定封井。 陈砚戴著安全帽,站在张远身后,盯著监视器。 “各部门准备。” 陈砚对著对讲机下达指令,“灯光压暗,只要头灯的光束。收音杆往后撤,保留水滴声。action。” 赵梟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头戴矿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画面。 他的身后跟著两个饰演打手的群演。 巷道尽头,一堆巨大的落石挡住了去路。 岩石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水流。 赵梟停在落石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些石头。 头灯的光束在岩壁上晃动,照出他脸上犹如枯树皮般的纹理。 群演甲走上前,声音发颤:“赵总,里面没动静了。估计……估计全闷在里头了。要不要叫救援队?” 赵梟转过头,看著群演甲。 没有台词。 赵梟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 群演甲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一股真实的杀意从赵梟身上散发出来。 “叫救援队?” 赵梟终於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引发回声,“挖开石头,把死人抬出去,然后让安监局的人来贴封条,查我的帐?最后把我送进去吃枪子?” 赵梟走近群演甲。 群演甲本能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岩壁。 赵梟伸出手,拍了拍群演甲沾满煤灰的脸颊。 “石头塌了,是天灾。天灾,就得认命。” 赵梟转过身,看著那堆落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去上面拉两车水泥下来。把这截巷道彻底封死。” 赵梟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头灯的光束中翻滚,“就当他们给这矿井殉葬了。” 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在积水中远去。 “卡。” 陈砚的声音在巷道里响起。 群演甲腿一软,瘫坐在积水里,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会被活埋。 张远放下机器,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老大,这老小子绝了。他刚才那个眼神,我看著镜头都背脊发凉。” 陈砚走到监视器前,回看刚才的画面。 构图、光影、表演,全都是最顶级的粗糲质感。 赵梟將那种不受现代文明约束的原始野蛮,完美地嵌入了胶片之中。 “准备下一场。林清秋的戏。” 陈砚下令。 地面上,剧组的临时帐篷里。 林清秋正在进行最后的定妆。 化妆师在她的脸上涂抹著特殊的暗沉粉底,遮盖住她原本白皙的肤色。 她的头髮被剪成了参差不齐的短髮,髮丝间打抹了髮油,显得油腻且凌乱。 吴刚走进来,递给她一把道具手术刀。 “陈导说了,这场戏你得真切。道具组准备了半扇带骨的猪肉,藏在假人肚子里。” 林清秋接过手术刀,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屠宰场里那种肌肉记忆瞬间被唤醒。 她闭上眼睛,调整著呼吸。 半小时后,废弃矿区的办公楼二楼。 这里被布置成男主赵梟的办公室。 墙上掛著“大展宏图”的劣质牌匾,红木办公桌上摆著一尊关公像。 林清秋饰演的女助理,在深夜潜入办公室,寻找当年矿难的真实帐本。 这是她潜伏十年,准备收网的时刻。 陈砚坐在监视器后,打了个手势。 拍摄开始。 林清秋用极快的速度撬开保险柜的锁。 她拿出帐本,快速翻阅。 找到了那页记录著买命钱的帐目。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梟推门而入。 他喝了酒,满身酒气,手里拎著一根钢管。 两人在办公室內相遇。 没有尖叫,没有质问。 赵梟抡起钢管直接砸向林清秋的头部。 林清秋侧身闪过,钢管砸在红木桌上,木屑飞溅。 林清秋反手拔出藏在袖口的手术刀。 这是一场完全拋弃了传统武术套路的近身搏杀。 吴刚设计的动作凶险,招招直奔要害。 赵梟凭藉著常年打架斗殴的本能,力大势沉。 林清秋则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寻找著一击毙命的空隙。 两人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翻滚、撞击。 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 赵梟一把掐住林清秋的脖子,將她按在墙上。 林清秋的脸憋得通红,呼吸困难。 但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慌乱。 她握著手术刀的手腕猛地翻转,刀尖顺著赵梟手臂肌肉的纹理刺入,切断了那里的肌腱。 赵梟吃痛,手上的力量鬆懈。 林清秋挣脱控制,一脚踹在赵梟的膝盖上。 赵梟单膝跪地。 林清秋没有丝毫停顿,绕到他身后,手术刀的刀刃贴上了赵梟的颈动脉。 只要轻轻一划,就能结束这个恶魔的生命。 镜头推近,给林清秋的脸部一个特写。 按照常规剧本,这个时候女主角应该流下眼泪,控诉男主的罪行,完成情感的宣泄。 但林清秋没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仇恨,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屠宰场里那种日復一日切开肉块的麻木。 她看著赵梟挣扎的侧脸,就像在看一扇掛在铁鉤上的猪肉。 “卡!” 陈砚喊道。 林清秋收起道具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赵梟站起身,揉了揉被刺中的手臂,看著林清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陈砚走上前,看著两人。 “保持这个状態。我们要用这种压迫感,去刺穿威尼斯那帮评委的视网膜。” 就在这时,苏晚拿著卫星电话快步走进片场,脸色凝重。 “陈导,出事了。” 苏晚避开旁人,压低声音,“陆海明的人动手了。他们买通了地方上的地痞,把我们通往矿区唯一的一条盘山公路挖断了。剧组的补给车进不来,我们拍摄用的胶片底片,也送不出去。” 陈砚眉头皱起。 “不仅如此。” 苏晚调出手机里的一封邮件,“威尼斯那边传来消息。哈维动用了他在欧洲院线的全部人脉,联合了五大发行商,向组委会施压。如果《雷鸣》如期参展,他们將联合抵制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马克·穆勒现在承受著极大的压力,要求我们必须在三天內,把完整的粗剪样片送到义大利。否则,他只能妥协。” 公路被断,底片送不出去。 距离期限只有三天。 陆海明虽然在里面,但资本的触角依然在试图绞杀陈砚的生存空间。 哈维和陆海明的势力,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在国內外形成双线绞杀。 陈砚转头看向窗外。 连绵的矿山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拿出对讲机,调到全频道。 “全剧组听令。停止休息。连轴转。” 陈砚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张远,把所有拍好的底片装箱。吴刚,带上你的人,去车队把那辆重型越野皮卡改装一下。加装防撞梁。” 苏晚看著陈砚:“你要干什么?” “路断了,就撞过去。” 陈砚看著黑漆漆的盘山公路,“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座黑煤窑里。那我们就踩著他们的骨头,衝进威尼斯。” 第170章 焊死退路,黑煤窑里的钢铁困兽 大同,废弃矿区。 凌晨两点刚过,西北风从塌了半边的煤仓后头钻出来,卷著煤渣贴地走,蹭过剧组临时搭起的帆布帐篷,布面被磨出一阵阵发闷的响。 帐篷外,幽蓝色电弧一下接一下亮起,乙炔切割枪喷出的火舌把夜色划得七零八落,焦糊的铁锈味混著柴油味,在冷风里贴著人的鼻腔往里钻。 吴刚赤著上身,脖子上搭著条早被汗和煤灰泡透的毛巾,手里的焊枪顶在钢板接缝处,护目镜后那双眼只盯著一点。 钢水沿著缝隙往下淌,落到地上,嘶嘶冒白烟。 “左边再垫两块千斤顶,底盘悬掛撑住,別让它塌下来。” 吴刚的嗓子被烟燻得发哑,话一出口就被风撕散半截。 几名安保咬著牙,用撬棍把一块从废旧矿车上拆下来的十毫米钢板撬起来,肩膀顶住,鞋底在冻硬的泥地上蹭出黑印。 那块钢板掛著铁锈和干泥,原本是矿井里用来挡塌方的承重件,现在被吴刚一块接一块焊到剧组那辆福特f-150重型皮卡的车头上。 火星喷出来,落在他肩头,烫出几个小红点,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原本线条利落的越野皮卡,在这一夜被拆掉了脾气,换上一身粗糙的重甲,车窗外焊了十字交叉的螺纹钢,前保险槓扔在一旁,位置上顶著一面六十度倾角的破障铲。 临时帐篷里,一盏接著汽车蓄电池的钨丝灯吊在铁丝上,被风吹得来回晃,光线黄得发旧。 苏晚坐在摺叠桌前,面前压著一张手绘盘山公路地形图,纸角被茶缸压住,还是被灌进来的风掀得轻轻抖。 她的手指沿著路线上滑,旁边摊著物资清单,笔跡挤在一起。 “备用胎三个,全地形防爆胎。” “急救箱两个。” “高標號汽油四桶,后车厢已经用防爆带固定。” 她念得快,眼皮底下青了一圈,头髮用一支铅笔隨便绞在脑后,几缕碎发沾著煤灰贴在鬢边。 张远攥著对讲机,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裂口。 “晚姐,底片箱做了防震,三层高密度海绵,外面包了防水油布。” 他说完,眼睛又飘向那张地图,喉结往上顶了一下。 “可咱们真就硬冲?” “这条盘山路十八个发卡弯,边上就是百米深沟。” “陆海明的人要是在弯道上卡咱们……” 帐篷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煤灰跟风一块灌进来,钨丝灯晃得桌上的影子乱跳。 陈砚弯腰进来,反手把拉链拉上,黑色衝锋衣上沾满干泥,手里端著两个搪瓷缸。 “喝点热的。” 他把其中一个推到苏晚面前,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两只手捧住杯子,滚烫的热度透过搪瓷烫著掌心,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冰著。 她抬眼看陈砚,声音收在风声底下,只够桌边三个人听见。 “我刚让张远放无人机探了路。” 她的手指落到图上一处弯道。 “下山三公里,阎王鼻子。” “无人机拍到那里停著两台重型机械,没开灯,红外热成像里,发动机是热的。” 陈砚拉过摺叠椅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边,没有点火。 “陆海明进去了,他留在外面的那些线还没断。” 他把烟夹在指间,烟纸被指腹揉出一道褶。 “哈维在欧洲掐我们的发行,陆海明的残党在国內堵我们的路。” “他们不用见面,也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资本杀人,从来不挑地方。” 苏晚握著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们可以等。” 她停了半拍。 “等天亮,联繫当地警方。” 又补上一句。 “或者让林姐从bj找关係,调直升机。” “来不及。” 陈砚把那根烟从嘴边拿下来,放在指间转了半圈。 “威尼斯组委会的通牒,还剩不到三十个小时。” “直升机申请航线,最快四十八小时。” “报警更慢,这条盘山公路属於废弃矿区內部道路,不归市政管。” “等流程走完,人上来了,威尼斯那边已经散场。” 他俯身,两只手交扣在桌面,指腹抵著地图上那条弯曲的黑线。 “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往前压十步。” “他们想把我们困在这座黑煤窑里,给整个行业看,谁敢掀桌子,谁就没路走。” 陈砚的视线沿著地形图一点点走过。 “那就撞出去。” 帐篷角落里,传来细细的金属摩擦声。 林清秋盘腿坐在一个木箱上,身上还穿著戏里那套肥大的男式西装,袖口沾著油污,手里握著拍摄用的道具手术刀。 磨刀石横在她膝上,她一遍一遍推著刀刃,动作匀得让人后颈发紧。 沙。 沙。 沙。 陈砚转头看过去。 林清秋停了手,抬起脸,眼窝被灯影压得深,眼底没有泪光,也没有寻常人的慌乱,只剩一种长时间没睡之后的发乾。 这几天的拍摄把她整个人剥了一层,她已经不太像原来的林清秋,更像那个在屠宰场切了十年肉,为了復仇潜到黑矿主身边的女杀手。 “刀钝了,切不开骨头。” 她开口时,嗓音被冷风和烟尘磨得发涩。 林清秋起身走到桌边,把那把磨亮的手术刀反握在手里。 “陈导。” 她看著陈砚。 “这几天,我梦里都在切肉。” “我快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这部戏要是送不出去,我会疯。” 刀尖抵住桌面,木头被压出一个小坑。 “我不怕死在路上。” “我怕这把刀,连见血的机会都没有。” 陈砚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去换轻便衣服。” “护具带上。” 他站起身,把那根没点著的烟扔进垃圾桶。 “准备发车。” 山下,盘山公路阎王鼻子路段,风从崖口往上翻,卷著碎雪打在山壁上。 这里是整条路最窄的一道弯,一侧岩壁贴得人喘不过气,另一侧护栏早锈穿了几段,黑洞洞的沟壑看不见底。 两台卡特彼勒988h重型轮式装载机横在路中央。 这种自重超过五十吨的大傢伙,平时在矿山里剥离土层,装载矿石,此刻钢製铲斗立起来,成了两堵铁墙,把本来就窄的车道封得一丝缝都不剩。 装载机驾驶室里没有灯。 一个寸头男人靠在座椅里,脖子上纹著一条青蛇。 他叫蛇哥,陆海明以前手底下的头號清道夫。 陆海明折进去后,树倒猢猻散,他却接到一通来自海外的加密电话。 对方开价两百万美金。 要求只有一个,把山上那辆车和车里的胶片,一起留在这条沟里。 蛇哥降下车窗,吐出一口烟,烟雾刚出窗就被风卷散。 “蛇哥,钉子撒好了。” 一个小弟从车前跑过来,踩著路边积雪,凑到驾驶室下方匯报。 借著月光,装载机前方五十米那道弯上,密密匝匝铺著一层漆黑的三角倒刺钉。 那些东西用螺纹钢切断后焊成,尖端被磨过,在夜里泛著冷硬的光,车轮只要碾上去,胎壁撑不了一秒,整辆车就会带著惯性往崖边甩。 “手脚乾净点。” 蛇哥把菸头弹出窗外,火星在风里一闪,掉进雪泥。 “告诉老二,机子別熄火,怠速掛著。” “那辆皮卡滑下来,不管爆没爆胎,直接推桿,连人带车铲进沟里。” “听懂没?” “懂。” 小弟嘴上应著,脚尖却在碎雪里碾了两下。 “可蛇哥,真要出了人命,条子查下来……” 蛇哥探身出去,反手抽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人往前抢了半步。 “查个屁。” “黑灯瞎火,废弃矿区,盘山公路。” “这叫剎车失灵,意外坠崖。” 他把车窗升回去,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干完这一票,两百万美金到手,咱们走水路去东南亚。” “往后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小弟捂著脑袋,连连点头,转身跑向另一台装载机。 蛇哥把手搁在操作杆上,五十吨重的机械在怠速里发出低沉震动,粗大的轮胎压著柏油路面,裂纹从胎纹底下慢慢爬开。 他盯著前方那段漆黑弯道,肩膀陷在座椅里,耐心等著猎物自己滚下来。 天色仍旧黑著,矿区大院里的风却比半夜更硬,吹得铁皮棚顶哐哐作响。 改装完的福特皮卡停在空地中央,车身披著厚钢板,焊缝粗糙,边缘还残留著烧黑的痕跡。 吴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戴上半指皮手套,双手握住方向盘,左右试了试。 陈砚抱著一个银色铝合金恆温箱,从车头绕到副驾驶一侧。 箱子里装著《雷鸣》全部粗剪底片。 这是他们掀翻牌桌的唯一筹码。 “老大,我带兄弟们在后面压阵。” 张远开著一辆破旧切诺基停在旁边,车窗摇下来,寒气灌得他缩了缩脖子。 “別跟太近。” “保持一公里。”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恆温箱扣在怀里,箱角牴著肋骨。 后座上,苏晚和林清秋已经系好安全带,两人戴著头盔,防撞护具把肩背撑得臃肿。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確认所有卡扣都锁上,才转回来,看向吴刚。 “刚哥。” “交给你了。” 吴刚没接话,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把排挡杆推入一档。 v8发动机在车头底下吼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碾过冻土,车身往前一衝。 厚重的破障铲擦著地面,拖出一串火星。 这辆被钢铁和怒火拼起来的重甲皮卡,撞开矿区那道生锈的铁丝网,扎进盘山公路尽头的黑暗里。 第171章 撞碎暗夜,西伯利亚的狂野航线 盘山公路上,夜风贴著山脊往下灌,捲起细砂,打在车身钢板上噼啪作响。 陈砚坐在副驾驶,视线越过前挡风玻璃上焊死的钢筋网,落在前方被车灯剖开的弯道上。 两束灯光扎进浓黑里,只能照出三十米不到的路面,再往前便全被山雾和夜色吞了。 吴刚两只手扣著方向盘,掌心的汗被皮革吸进去,脚下油门始终没有松。 改装皮卡在连续发卡弯里贴著山壁冲,轮胎碾过柏油,尖啸声被山谷来回折返,听得人后槽牙发紧。 每过一个弯,车头那块防撞钢板都会拖著整辆车往外甩,安全带勒进胸口,苏晚被震得肩胛骨撞上椅背,半天没能把气顺回来。 陈砚盯著导航仪,屏幕上的红点在山路尽头闪烁,他抬手扶住怀里的铝合金恆温箱,开口时每个字都被发动机声磨得发沉。 “前面就是阎王鼻子,准备撞。” 吴刚没接话,右手往下一拍,排挡杆被拉进低挡,油门补上去的剎那,发动机转速针直逼红区,车身在暴躁的震动里又往前窜了一截。 弯道已经贴到眼前。 灯光扫过去,前方五十米的路面铺满三角钉,成片钢刺反著冷光,横在山路中间,连护栏边的缝都没留下。 “抓紧!” 吴刚吼了一声,脚底反而把油门踩穿。 皮卡以九十多公里的时速衝进钉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轮胎被扎穿的声音没有出现,车头下方那块六十度倾角的厚防撞铲先压了上去,贴著路面一路推过去,成百上千颗三角钉连著表层柏油被铲起,翻向两侧。 钢刺砸上山壁和护栏,叮叮噹噹乱响,车身被顶得上下乱跳,车头火星成片喷出来,短短几秒,把前方山道照得忽明忽暗。 衝出钉阵后,两台卡特彼勒装载机堵在灯光尽头,黄黑相间的庞大车身横住整条路,铲斗压得极低,离地半米,已经摆出要把来车挑翻的架势。 驾驶室里,蛇哥盯著那辆从钉阵里硬闯出来的皮卡,脸皮抽了一下。 他原以为对方会剎车,会打滑,会翻下山沟,偏偏那辆车带著满车火星冲了出来,半分退意都没有。 “找死!” 蛇哥一把推下操作杆。 装载机发出沉闷机械吼声,巨大的铲斗迎著皮卡车头砸下,另一台也同时压过来,两个钢铁庞然物把窄路夹成一条將合未合的缝。 两秒不到就要撞上。 吴刚眼底血丝涨满,左手把方向盘打到底,右手拉起手剎。 高速中的皮卡横著甩开,左侧车轮直接碾上山壁下方的斜坡,整辆车斜起近半,右侧车轮离开地面,车厢里所有东西都往一边砸。 就在这危险的倾角里,皮卡顺著两台装载机铲斗之间不足两米的空隙切了进去。 金属被硬拖开的声音刺穿夜色。 皮卡右侧焊死的防护钢板贴著装载机铲斗擦过去,厚钢板被撕出长口,火花从车窗外泼下来,把苏晚绷紧的脸照得惨白。 右侧车窗承不住挤压,玻璃整片碎掉,碎碴扑进车厢,溅了苏晚一身。 陈砚把恆温箱压在怀里,手背被碎玻璃划开,血顺著指缝渗出来,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过去!” 吴刚鬆开手剎,油门再次压到底。 四驱系统在尖叫声里咬住地面,皮卡硬从两台装载机之间挤了出去,车身落迴路面时砸得悬掛系统发出濒死般的闷响,可车轮没有脱力,仍旧拖著满身伤痕往山路尽头冲。 后方,蛇哥推桿过头,又被皮卡擦乱了视线,装载机履带碾在碎石和三角钉上,抓地一下散了。 庞大的车身偏向內侧山壁,惯性推著它撞上岩层。 碎石从上方落下来,驾驶室被挤得变形,蛇哥额头磕在方向盘上,血糊住了眼睛。 他胡乱去扳倒挡,液压系统却已经失灵,操作杆软塌塌地卡在原位,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辆破烂皮卡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尽头。 天光擦亮机场外墙时,已经是清晨六点。 大同机场门口,陈砚推开变形的车门,鞋底踩上地面,膝盖短暂发软,又被他硬顶了回去。 他的衝锋衣上沾著玻璃碎屑和乾涸血跡,怀里仍抱著那个铝合金恆温箱,手臂收得很紧,箱角压进肋骨也没有松。 苏晚和吴刚跟在后面,吴刚半边袖子被撕开,手肘擦破了一大片皮,苏晚头髮里还夹著细小玻璃屑,却没人停下来处理。 林清秋留在车里守著物资,顺便盯著停车场入口。 候机大厅空荡,地面刚拖过,清洁剂的气味混著冷风往鼻腔里钻,远处几个保洁人员推著水桶,拖把在瓷砖上划出湿亮的痕。 陈砚径直走向值机柜檯,把身份证和订票信息放到檯面上。 “办理託运,飞bj的早班机,到bj转巴黎,再转威尼斯。” 地勤抬头,看见他身上的血跡和破损衣料,手指停在键盘上半拍,职业笑容才重新掛回脸上。 她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光映在脸上,神色一点点收紧。 “抱歉,先生,刚接到空管局紧急通知,大同机场周边空域临时航空管制,所有出港航班无限期延误。” 陈砚眼皮压下来。 “无限期?天没坏,也没军演,管制从哪儿来?” “这是上级指令,具体原因我们这里查不到。” 地勤人员抬手指向大厅中央的航班信息屏。 陈砚转过头。 巨大的电子屏上,飞往国內枢纽机场的航班状態一行行跳红,延误两个字连成一片,刺得人眼睛发乾。 苏晚脸色变了,拿出手机往旁边走,手指飞快划过通讯录。 她连拨了几个跨洋电话,英语和法语交替切换,句子短而急,偶尔停下来听对方说两句,眉心便往里压得更深。 十分钟后,她回到陈砚身边,握著手机的手背绷出青筋。 “查到了,是哈维。” 陈砚看著她,没插话。 “他动用了达美航空董事会那边的关係。” 苏晚把手机屏幕按灭,语速很快,“达美和国內几家航空公司有深度代码共享协议,他用航线气象预警数据异常做藉口,让达美暂时冻结所有涉及中国北方机场的共享航线,国內航空公司不想碰国际航权风险,只能跟著停。” 她看了一眼手錶,喉咙滚了滚。 “威尼斯组委会给的最后期限,只剩十四个小时。民航这条线断了,我们现在连bj都去不了,更別说义大利。” 陈砚站在原地,盯著满屏红字。 哈维不必派人来抢,也不必在机场门口堵他们。 他坐在洛杉磯办公室里,拨几个电话,借跨国公司的股权关係和规则缝隙,就能把一个中国导演的剧组钉在大同机场的清晨。 吴刚慢慢攥紧拳头,骨节挤出轻响。 他能拆路障,能撞装载机,能把车从山路上开成一颗炮弹,可面对这张看不见的网,他一拳打出去,连落点都找不到。 陈砚没有骂人,也没有摔东西。 他的目光从航班屏上撤回来,落到怀里的恆温箱,再落到机场玻璃外渐亮的天色。 常规路线被封死,民航走不通。 哈维的手伸进了商业航线,那就只能找一条不守这些商业规矩的路。 陈砚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 “林姐。” 他开口时,气息被胸口的安全带勒伤牵了一下,仍压著疼说完,“把你当年在绥芬河倒批片走私的那条俄航线翻出来,我要包一架货机。” 电话那头,林淑芬像是刚从睡梦里被捞起来,尾音还带著困意。 “陈导,大清早的,你开什么国际玩笑?那条线废了快十年,现在查得这么紧……” “陆海明的人在山里堵我,哈维切了我的民航航线。” 陈砚打断她,“我抱著《雷鸣》的底片,卡在大同机场,离威尼斯最后通牒还有十三个半小时。”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困意退得乾乾净净,林淑芬再开口时,语气里只剩生意人算帐前的冷。 “你要飞哪儿?” “不挑地方,只要能落地欧洲,越快越好。” “给我十分钟。” 电话掛断。 陈砚收起手机,转身看向苏晚和吴刚。 “去弄点吃的,补体力。” 他望著落地窗外那层被朝阳擦亮的云边,手指在恆温箱锁扣上按了一下。 “后面的路,不会太舒服。” 第172章 云端突围,降临水城的东方风暴 bj,朝阳区,一处藏得极深的四合院里。 林淑芬穿著一身丝绸睡衣,坐在红木茶海前,脸上没有半点脂粉,眼角的细纹被灯光照得分明,偏偏那双眼睛还亮得厉害,视线落到哪里,哪里就像被人掀开了盖子。 她手里捏著一部老式诺基亚直板机,拇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翻出一个很多年没有拨过的號码,按下去。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先传出一阵俄语歌声,酒杯相碰的脆响也跟著撞了出来。 “老伊万。” 林淑芬开口就是俄语。 “是我,林。” 对面静了半拍,隨即炸出一阵粗哑的笑声。 “林!我的西伯利亚母狼!你居然还活著!怎么,bj的安稳日子过腻了,想念冰原上的风了?” “少废话。” 林淑芬点燃一根细长的女士香菸,吸了一口,烟雾从唇边慢慢散开。 “我要一架今天能起飞的货机,从中国北方出发,直接飞欧洲腹地,不能走常规民航线。” “林,你疯了。” 老伊万的笑声收了回去。 “现在空域管得有多严,你不会不知道,没有报备的飞行计划,半路就会被当成敌机打下来。” “那是你的问题。” 林淑芬把菸灰弹进烟缸,语气没有半分迴旋余地。 “我要结果,两百万美金,现金,打进你在瑞士的匿名帐户。” 电话那头只剩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几秒,老伊万才重新开口。 “有一架伊尔-76。”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原本要运一批重型机械配件去东欧,刚在大同一处军民两用机场加满油,航线是特批的,走蒙古国领空,穿过西伯利亚,最后落在义大利北部维罗纳的军用机场。” 他顿了顿,杯子落回桌面的轻响透过电流传来。 “不过机舱里没有供暖,活人上去,会冻得连骨头缝都发麻。” “坐標发我。” 林淑芬掐灭菸头。 “让你的机长等我三十分钟。” 掛断电话,她立刻把坐標编辑成简讯,发给了陈砚。 大同,军民两用机场边缘。 一架庞大的伊尔-76停在跑道尽头,灰色机身上全是岁月留下的痕跡,四台d-30kp涡扇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压著夜色,尾流捲起地面的积雪,雪沫在跑道灯下乱飞。 陈砚和吴刚开著那辆破损皮卡,直接撞开机场外围的铁丝网,在运输机尾部跳板前急剎停住。 苏晚和林清秋没有跟来。 陈砚让她们留在国內,处理后续宣发和安保。 接下来的路,不需要製片人,也不需要演员,只要有人把底片活著送到威尼斯。 一个穿著厚皮夹克的俄罗斯大汉站在跳板旁,看著陈砚手里的铝合金箱子,用生硬的中文喊道:“林安排的人?上机,马上起飞!” 陈砚和吴刚踩著跳板,快步走进机舱。 货舱宽得惊人,里面却冷得让人牙根发紧。几台巨大的机械设备被钢索固定在地板上,没有座位,没有舷窗,头顶只掛著几盏昏黄的顶灯。空气里全是航空煤油和金属防锈油的味道,吸进肺里都沉。 舱门合拢,外面的光线被彻底切断。 发动机推力陡然加大。 两人只能背靠舱壁,手扣著固定钢索,在一阵强烈的失重感里,跟著这头满载货物的空中巨兽抬起机头,钻进云层,朝著西伯利亚冰原飞去。 高空飞行,货舱里的温度一路往下掉,没多久就跌破了零下二十度。 陈砚脱下衝锋衣,又接过吴刚递来的军大衣,一层一层裹住那个铝合金恆温箱。底片最怕受冻,一旦脆化,所有折腾都白费。 他把箱子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护住那点薄得发虚的热气。 吴刚搓著手,呼出来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他看了陈砚一眼,没说话,只是往通风口那边挪了半步,替他挡住最刺骨的那阵冷风。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 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震耳的噪音,还有能把骨头缝都冻开的寒意。 陈砚的眼皮开始发沉,视线也一阵阵发虚。恍惚间,他又回到前世那个醉死街头的冬夜。可这一次,他抱在怀里的不是遗憾,是能反手砸回去的东西。 他咬破舌尖,借著那点疼,把自己硬生生拽回清醒里。 义大利,威尼斯,丽都岛。 电影节组委会总部大楼,会议室。 墙上的掛钟指向下午两点五十分。 离最后通牒的期限,只剩十分钟。 法国製片人让·克劳德靠在皮椅里,慢条斯理地修著指甲。 “马克,我想我们不用再等了。” 他把指甲刀丟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中国有句老话,叫放鸽子,陈砚显然是放弃了。哈维先生的《深渊》剧组已经到了水城,我们该把主竞赛的黄金首映档期留给真正的电影工业。” 马克·穆勒坐在主位,眉头压著,手指在签字笔上来回摩挲。他看著桌上那份已经擬好的取消参赛资格声明,迟迟没有落笔。 他欣赏陈砚。 那五分钟样片里,华语电影里久违的生猛和真实,让他记到现在。 可他毕竟是主席,旁边坐著的是赞助商,是发行方,是一整套谁都绕不开的规则。 规则摆在那儿。 “再等五分钟。” 马克·穆勒沉声说。 让·克劳德嗤了一声。 “別说五分钟,就算给他五天,他也飞不过来。达美航空的航班都停了,他难道还能插著翅膀翻过阿尔卑斯山?”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会议室外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安保人员用义大利语大声阻拦,声音一路逼近门口。 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一股大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门轴也跟著发出刺耳的呻吟。 让·克劳德嚇了一跳,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到裤子上。 陈砚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衣服皱得发硬,沾著机油和煤灰,头髮乱得不成样子,脸色因为长时间极寒飞行而白得发青。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都绷著一股不肯折的劲。 吴刚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铁塔,把追上来的安保人员硬生生挡在门外。 陈砚大步走进会议室,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来到长桌前,把那个裹著军大衣的铝合金恆温箱重重放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屋里散开。 “《雷鸣》,一百二十分钟,粗剪完整版底片。”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可每个字都清楚地落进眾人耳中。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两点五十六分,我没迟到。” 马克·穆勒一下站了起来,盯著那个箱子,又盯著陈砚,眼底压不住地发亮。 “马上安排放映室!” 他转头对助理喊道。 半小时后,组委会內部的小型放映室里。 银幕上的画面粗糲得没有任何修饰,调色没做,收音里还夹著环境底噪。可正是这种没被打磨过的质感,把那股来自东方废土的压迫感放大了数倍。 赵梟在矿井下那种拿人命不当回事的冷漠,林清秋在办公室里那场没有台词,只有肌肉撕裂声的贴身搏杀,一段接一段压在所有人眼前。 没有好莱坞式的爆炸,也没有华丽的特效,只剩赤裸裸的真实,逼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等到最后一个镜头出现,林清秋擦乾手术刀上的血跡,转身走进漫天风雪,银幕彻底暗下去的时候,放映室里安静了很久。 让·克劳德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后背早已被冷汗打透。 他引以为傲的欧洲文艺片审美,在这部充满原始力量的犯罪片面前,被撞得七零八落。 马克·穆勒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到陈砚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陈砚那双还带著寒意的手。 “陈,欢迎来到威尼斯。”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 “你带来了一场风暴。” 他转过身,看向让·克劳德。 “撕了那份声明,《雷鸣》进主竞赛单元,开幕式第二天,主厅首映。” 美国,洛杉磯,比弗利山庄。 哈维·韦恩斯坦穿著丝绸睡衣,坐在豪宅落地窗前,俯瞰夜色里的洛杉磯。他手里端著一杯昂贵的波旁威士忌,杯壁上的冰块轻轻碰著玻璃。 电话铃声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哈维接起电话,听著那边的匯报,脸上的笑一点点退下去。 “你说什么?他到了?” 他的声音一下拔高。 “我停了所有民航,他怎么过去的?难道他妈的坐火箭过去的?!”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发著颤。 “哈维先生,他包了一架俄罗斯的伊尔-76军用货机,直接降落在维罗纳,马克·穆勒已经看过全片,当场定下主竞赛名额。” 水晶酒杯在哈维掌心里裂开,威士忌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咬著后槽牙,把胸口那股火压了压。 “好,很好,他想玩命,我陪他玩。” 哈维把碎裂的酒杯扔进垃圾桶,目光阴沉得发硬。 “通知我们在欧洲的全部媒体资源,准备启动b计划。” 他对著电话下达指令。 “把那个叫赵梟的男主角的犯罪案底,翻译成十国语言,发给所有参加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委和记者。” 说完,他走到书桌前,抓起一张《雷鸣》的宣传海报,双手一扯,纸面裂成两半。 “首映礼上,我要让这部电影,变成一场针对杀人犯的道德审判,我要让他连放映厅的门都走不出去。” 第173章 首映交锋,刺穿重工业的黑钻石 九月初的水城,海风裹著一点咸腥,从运河口一路吹到丽都岛,连红毯边缘都带著湿意。 丽都岛电影宫外,安保拉起长长的警戒线,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晃晃的浪。 哈维·韦恩斯坦咬著雪茄,站在台阶最上方,脚下是攒动的人头和密集的镜头,他垂著眼,像在检视自己的地盘。 《深渊》的排场铺得极大,好莱坞最顶级的阵容一併到场,一亿两千万美金的预算化成满天飞的通稿,几乎把威尼斯的媒体资源抽乾。 放映厅里,两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灯光暗下去,银幕一亮,开场就把火力推到顶点。 长达十五分钟的深海特效里,巨型潜艇的金属撕裂声顺著杜比全景声灌进每个人的耳膜,海水倒灌,火光翻卷,巨大的机械残骸在黑蓝色海底中崩塌,十分钟內,视觉衝击牢牢扣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可紧接著,文戏开始拖长,节奏也跟著鬆了下来。 男主照本宣科地讲著英雄主义,女主的角色只剩尖叫和退缩,剧情沿著好莱坞工业流水线一路滑行,踩过每一个陈词滥调的节点。 坐在第三排的《电影手册》主编让·米歇尔抬了抬身子,把滑到鼻樑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又朝四周扫了一眼。 左侧的义大利影评人借著微弱的银幕光看表,右侧的选片委员已经靠进椅背,呼吸均匀得近乎无声。 重工业的轰鸣把感官磨平之后,剩下的只有疲惫。 两个小时后,字幕升起,掌声照例响起,整齐,克制,像一场礼节性的收尾。 没有人起立,没有人欢呼,只有流程式的鼓掌,连热度都带著一层冷意。 哈维坐在第一排,脸色沉得发黑,却只能维持著那副惯常的傲慢,起身向后方挥手。 一墙之隔,萨拉大厅里,《雷鸣》的首映没有红毯,没有明星站台。 陈砚站在前排,身侧是苏晚,林清秋,还有刚换上一身不合体西装的赵梟。 八百人的影厅里,坐满的不过七成,大多是被《深渊》挤到边角的媒体,外加几位对陈砚上一部作品存著好奇的独立影评人。 马克·穆勒坐在最后一排。 保下这部片子时,他顶著不小的压力,现在,他等的就是陈砚拿出结果,把那些爭论一一压回去。 陈砚没有上台致辞,只是对放映员抬了抬手。 灯光灭下去,连厂標和龙標都没有,银幕直接切入一个压得很低的俯拍长镜头。 山西,黑煤窑。 镜头缓缓往下沉,穿过狭窄潮湿的矿道,黑水沿著岩壁往下淌,滴答声落在耳朵里格外清楚。 收音没有半点修饰,只有矿工粗重的喘息和铁镐砸进岩层的闷响,像从地底深处一下一下顶上来。 画面一转,切进矿井深处的调度室。 赵梟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里,昏黄的白炽灯压在他半边脸上,煤灰和油汗把皮肤糊成一层钝黑的底色。 他没抬头,手里捏著一本沾血的帐本,另一只手攥著一根生锈的铁钉,在桌面上慢慢划过,尖细的金属声被音响放大,刺得人后颈发紧。 “几个人?” 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北方口音很重。 字幕在下方同步跳出英文。 “四个。” 对面的矿工队长两条腿都在发抖,裤脚沾著泥,连呼吸都散得不成样子。 赵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那双眼睛落在黑暗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像长期把人命当成成本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平摊的冷硬。 “埋了吧。按老规矩,一家赔三万。闹事的,打断腿。”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交代一顿晚饭。 影厅里,原本还带著倦意的记者几乎是同时坐直了身子。 让·米歇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大厅,停在过道中间,盯著银幕一动不动。 陈砚没有用配乐去托,也没有替人物提前铺垫情绪,他只是把资本原始积累最血腥的一层剖开,直接摊在欧洲观眾面前,连遮布都懒得留。 剧情继续往下压。 林清秋饰演的復仇女主潜入矿区,雪压著山,废弃屠宰车间里掛满半冻的猪肉,肉皮泛著白,空气里全是腥冷味。 她穿著厚重军大衣,手里握著一把杀猪刀,对面是三个体重过两百斤的打手。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也没有借威亚抬高身段。 吴刚设计的动作风格在这里彻底铺开,乾净,短促,致命。 林清秋被一脚踹飞,后背重重撞在铁鉤上,她没有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从地上撑起身,反手把刀扎进对方大腿动脉。 血一下喷到她脸上,她没有去擦,眼神空空的,像整个人的温度都被掏走了。 她拔刀,再捅,动作机械得近乎冷酷,身体里只剩下一条不肯停下的求生本能。 那种极端的破碎感和极端的暴力撞在一起,生出一种让人背脊发麻的效果。 西方观眾早就习惯了性感的特工,或者歇斯底里的復仇者,却从没见过这种把人性一点点剥乾净,只剩下生存本能的东方女性形象。 马克·穆勒在黑暗里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 电影走到尾声,赵梟的矿业帝国彻底垮掉,他被困进自己下令封死的矿井,水位一点点往上爬,黑暗一点点吞过来,没有悔意的独白,也没有任何救赎的光,只有越来越急的喘息,在封闭的井壁间碰撞迴荡。 画面切黑,片尾字幕无声滚动。 放映厅里静得发空,足足一分钟,没人说话,也没人起身,连咳嗽都没有。 那种压在胸口的情绪在空气里慢慢涨满,直到顶点。 让·米歇尔先拍起了手。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影厅里散开,像石子落进深水。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整片掌声迅速连成一片,哗啦啦地漫起来。 八百人同时起立,掌声冲满了整个萨拉大厅,所有人都在向坐在第一排的陈砚团队致意。 这阵掌声比《深渊》首映时响得更大,热得更久。 陈砚站起身,扣上西装纽扣,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眼圈发红,却把眼泪硬生生忍了回去,背挺得笔直。 林清秋站在陈砚身旁,看著周围那些金髮碧眼的影评人朝自己用力挥手,常年冰冷的指尖都在发颤。 陈砚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是你应得的。” 让·米歇尔翻开隨身带著的笔记本,抽出钢笔,在空白页上迅速写下一行字。 陈砚用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切开了资本偽善的肚皮。 《深渊》在它面前,像个吵闹的塑料玩具。 半小时后,丽都岛,埃克塞尔西奥酒店顶层豪华套房。 哈维把领带扯松,整个人重重陷进真皮沙发里。 桌面上散著刚匯总来的场刊评分,《深渊》2.1分,《雷鸣》3.8分,满分4分。 欧洲各大电影媒体的头条已经开始临时换稿,版面风向一路朝陈砚倾过去,他的名字也正沿著这股势头,把整座威尼斯电影节的舆论场横扫一遍。 “老板。” 助理推门进来,步子放得很轻,手里提著一只厚厚的文件袋。 “查到了?” 哈维抬起眼皮。 “查到了。” 助理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解开绕线。 “我们的人买通了中国北方的一个地头蛇,拿到了这份资料,已经翻成英文,还找了公关公司做背书。” 哈维坐直身子,从里面抽出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赵梟穿著囚服,剃著光头的入狱登记照。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案底记录,非法持有爆炸物,聚眾斗殴,致人重伤。 那些字眼在他眼前一行行掠过去,原本阴鬱的神色渐渐鬆开。 他靠回沙发背,夹起一根雪茄,助理立刻俯身点火,菸头亮起的一瞬,白烟就漫了开来。 哈维低低笑了一声,抬手弹掉菸灰,指向照片里的赵梟。 “艺术,真实。” 他嗤了一声,“陈砚真给了我一个大惊喜。他居然找了一个真正的杀人犯来演男主角。” “老板,我们现在发给媒体吗?” 助理问。 “不。” 哈维摆了摆手,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向远处的电影宫。 “现在发,只能算八卦。等明天的红毯,等他把这个罪犯带到全世界的聚光灯下,等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的时候,再把这份资料扔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远远望著那座亮著灯的电影宫。 “欧洲人最爱把道德和人权掛在嘴边。我要看看,当他们知道自己起立鼓掌的,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徒时,脸上会是什么样子。我要让陈砚,连人带片,死在水城。” 第174章 悍匪红毯,哈维的底牌与政治正確 次日下午,威尼斯主竞赛单元的官方红毯仪式在丽都岛展开。 阳光落在长达两百米的红毯上,白得刺眼。 两侧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师和媒体,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不断扫过,空气里全是金属般的亮。 好莱坞剧组先到。 男星们穿著定製燕尾服,女星们拖著长裙裙摆,对著镜头露出训练有素的笑。 整套流程华丽得体,细看却透著一股流水线式的僵硬。 陈砚的保姆车停在红毯入口。 车门打开,他先一步下车,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有多余装饰,站在人群边缘,整个人透著超出年龄的沉静。 他回身,向车內伸出手。 林清秋搭著他的手走下来。 她穿著一件极简的黑色吊带长裙,身上没有珠宝,头髮隨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没刻意摆出表情,眼底和嘴角都收得很浅,电影里那种被掏空后的空落,已经留在了她日常的神色里。 在这片爭奇斗艳的名利场里,她反倒把周围那些亮片和钻石都衬得浮了起来。 最后下车的是赵梟。 他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旧西装,是苏晚在当地二手店临时淘来的。 领带打得有些歪,鞋边也磨得发白。 站在红毯边缘,他先看了眼前方密密麻麻的镜头,手指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烟盒。 “別抽菸。” 陈砚低声说了一句。 赵梟把手收了回去,跟著往前走。 三个人並肩踏上红毯,原本追逐好莱坞明星的镜头几乎全都转了过来。 昨晚《雷鸣》的口碑已经在媒体圈里传开,谁都想把这支来自东方的团队拍进头版。 “陈导,这边!” “林,看这里!” 英语和义大利语混在一起,从红毯两侧涌来。 赵梟走在最右边,步子带著旧伤留下的偏斜。 他不习惯这种被围起来审视的场合,手臂绷得发硬,整个人都像被推上了台面。 一个身材高大的法国摄影师为了抢机位,半个身子越过警戒线,镜头几乎贴到了赵梟脸前。 赵梟停住了脚步,转头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那双在矿区和黑道里滚过一圈的眼睛,就这么落在对方身上。 摄影师握著快门的手先抖了一下,镜头跟著往下沉,脚也退开了半步。 周围的喧闹空出短短一截,又很快被另一阵快门声填上。 这种没有驯过的劲头,在满场的客套和修辞里格外扎眼。 陈砚察觉到了,却没去拦赵梟,只把步子加快了些,带著两人从容走完剩下的路。 红毯尽头,马克·穆勒已经站在台阶上等著。 “陈,你们今晚是绝对的主角。” 他和陈砚拥抱,语气热得恰到好处。 紧跟著,几位欧洲顶级独立製片公司的老板也围了上来。 “陈先生,我是高蒙影业的发行总监,我们对《雷鸣》的欧洲版权很有兴趣。” “陈导演,下一部戏有考虑中法合拍吗?资金不是问题。” 局面一旦翻过来,资本的动作比谁都快。 陈砚从容应对,顺手把苏晚推到前面,让她去接手后续的版权谈判。 几十米红毯走完,位置已经换了一轮。 同一时间,哈维坐在酒店套房的监控屏幕前,看著画面里被眾人围住的陈砚,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出一个號码。 “动手。” 五分钟后,义大利最大的左翼报纸《共和报》官网撤下头条,换上一篇长达五千字的深度调查报导。 標题用血红色的粗体压在页面最上方。 来自东方的金狮候选:一部由真实罪犯主演的电影,威尼斯电影节的道德沦丧? 文章把赵梟的案底翻了个底朝天。 从他早年非法开採煤矿,到动用炸药炸毁对手矿井,再到指使手下致人重伤入狱,每一条指控后面都附著中国地方法院判决书的翻译复印件。 文章最后,作者把字句一路推高,质问坐在放映厅里的人,面对这样的表演,是否还能起立鼓掌,又把矛头直接指向陈砚,指控他为了艺术把一个暴徒送上国际电影的最高舞台,要求威尼斯组委会给公眾一个交代。 这篇报导落到水城,立刻掀起一阵震动。 隨后,法国《世界报》,英国《卫报》等十余家欧洲主流媒体同步转载。 哈维的公关团队在背后不断推著舆论往前滚,他们还雇了大批水军在各大电影论坛发帖,催著人权组织和女权团体向电影节组委会施压。 一场专门衝著陈砚剧组来的道德围猎,开始收紧。 次日清晨,六点半,丽都岛的雾还没散。 陈砚房间的门被推开,苏晚连外套都顾不上穿,手里攥著一叠刚印出来的义大利报纸,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 “出事了。” 她把报纸拍在床头柜上,声音发颤。 陈砚已经醒了,正坐在单人沙发里喝黑咖啡。 他的目光落到头版上,赵梟那张被放大的囚服照就在最上面,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 “哈维动手了。” 苏晚快速把局势说了一遍。 “现在整个欧洲媒体都在声討我们。酒店楼下已经被抗议人群堵住,几个极端的动物保护组织和人权组织拉起横幅,要求剥夺《雷鸣》的参赛资格。” 她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 “十分钟前,马克·穆勒的主席助理打来电话。两个主赞助商威胁撤资,组委会正在开紧急会议。他们要你上午十点去总部,给出一个合理解释,不然就按退赛处理。” 陈砚把咖啡杯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楼下街道已经被人群和標语占满,闪光灯在雾气里不断跳动,把一张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解释?” 他看著楼下,“在欧洲的政治正確面前,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遮掩。” “那我们怎么办?” 苏晚咬住嘴唇,“把老赵藏起来,还是发声明,说我们根本不知情?” 陈砚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不知情是蠢,知情是坏,两条路都堵死了。” 他说完,抬手拿起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哈维以为捏住赵梟的案底,就能站到道德高处往下压,可他忘了,这里是2000年,而我带著未来的记忆。” “苏晚。” 他走到桌前,把电话递给她。 “联繫皮埃尔,让他动用高蒙影业在北美的所有线,去找一个叫罗南·法罗的独立记者。找不到罗南,就找《纽约时报》负责好莱坞调查板块的主编。” 苏晚怔了一下。 “找美国记者做什么?” 陈砚把电话塞进她手里。 “哈维爱玩道德审判,那我们就把他的底牌一起掀出来。把他这十年里借试镜机会潜规则女演员,逼人签保密协议,甚至动用黑帮威胁受害者的名单和线索,全都餵给他们。” 苏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去办。” 陈砚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上午十点,通知所有媒体。我会开新闻发布会,当面回答他们所有关於道德的问题。顺便,也替好莱坞问一问。” 第175章 撕裂偽善,好莱坞暴君的丧钟 上午十点,威尼斯电影节新闻中心的玻璃门外,潮湿的海风被人群挤得进不来。 五百平米的大厅塞满了肩膀,摄影机脚架横在过道里,电线从记者脚边蜿蜒过去,稍不留神就能绊倒一片。 来的不止电影媒体,社会新闻版,政治版,欧洲几家电视台的外景主持也挤在后排,耳机线掛在脖子上,眼睛都盯著发言台。 后台的临时休息室里,马克·穆勒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按住太阳穴,按了很久也没能按住那阵跳痛。 赞助商的电话还在响,组委会內部的保守派已经把驱逐《雷鸣》的声明列印出来,纸页躺在桌上,只等发布会结束后签字走程序。 大厅前排,哈维派来的几个公关经理混在记者里,有人低头翻笔记,有人用手机发简讯,彼此交换眼色时,脸上已经写好了胜局。 侧门打开。 陈砚一个人走上发言台。 他没带苏晚,也没带赵梟。 闪光灯一层接一层亮起,白光把他的脸切得分外清楚。 话筒还没调好,问题已经压了过来。 “陈导演,请问你是否早就知道男主角有服刑经歷,却仍然坚持录用?” “你把一个暴力罪犯推到国际电影节的聚光灯下,是否在向观眾传递错误价值?” “如果受害者家属看见这部电影,你打算怎样面对他们的痛苦?” 陈砚两手搭在发言台边沿,指腹在木质边缘停了一下。 他没有急著开口,只让那些声音在大厅里撞来撞去。 几名带头起鬨的记者被他看过去后,先是提高音量,接著自己把尾音吞了回去。 人声一点点落下去,最后只剩相机快门和同传耳机里的电流底噪。 陈砚把麦克风往前拨了半寸。 “我先纠正一个事实。”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开,乾净,清楚,“赵梟先生犯过罪,这一点没有人否认。但他已经服刑完毕,法律给他的惩罚到此结束。一个刑满释放的公民,拥有重新工作的权利。这叫基本人权。” 停了片刻,他看向刚才发问的法国记者。 “你们把自由,平等,博爱掛在口號里,也用法律鼓励罪犯回归社会。怎么到了一个中国导演的电影里,这套原则就忽然不適用了?” 那名法国记者脸上掛不住,抓著话筒往前探身:“这不代表他有资格成为明星!你们这是对公共道德的挑衅!” 陈砚没有接他的情绪。 “电影不是拿来遮丑的布。”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台面,“电影是把人剖开给人看的工具。我不需要赵梟去演一个圣人,我需要他把资本早期那种残忍,贪婪,把人命折成数字的样子,摆到镜头前。” 他转身看向后方大屏幕。 屏幕上停著《雷鸣》里矿难现场的剧照,塌陷的巷道,泥水,灯光照不到尽头的黑。 “真正该被追问的恶,未必总是一个人拿著刀站在街上。” 陈砚收回视线,“有些恶坐在空调房里,盯著报表,几句话就能抹掉几十条命。赵梟曾经是那套机器里的零件,现在,他在镜头里把那套机器拆给你们看。” 这番话把原先围著个人案底打转的指控,直接引到了资本与制度的阴影里。 几名原本抱著手臂看热闹的左翼影评人,已经开始低头记字。 哈维的人坐不住了。 一个公关经理推开身边记者站起来,声音穿过话筒线和人群,带著刻意训练过的强硬:“陈先生,请不要用宏大概念转移问题。你录用罪犯就是为了製造噱头,你的剧组缺乏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也没有行业底线。” 陈砚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没有火气,反倒让对方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职业操守。” 陈砚重复了一遍,手伸进西装內袋,拿出一只黑色u盘,放在发言台上。 塑料外壳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既然今天各位都愿意谈行业底线,那我们就把底线这两个字谈清楚。” 他朝台下的音响师抬了抬手。 屏幕上的矿难剧照消失,几份英文文件扫描件投了上去,页脚,签名,法律条款都被放大到足够让前排记者看清。 “这些,是米拉麦克斯影业过去十年里,与十六位女演员签署的保密协议。” 大厅里一下乱了。 哈维那几个公关经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有人弯腰去拨电话,手指连著按错两次。 陈砚没有等他们补救。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切到一段录音波形。 刺啦。 音响里先是杂音,隨后传出一个经过修復的男人声音。 “……你想要这个角色,就按我的规矩来。你的经纪人没告诉你吗?別在我面前装清高。你只要敢走出这个房间,我保证你这辈子在好莱坞连群演都接不到。” 那口纽约腔粗哑,傲慢,在场的电影记者没有几个听不出来。 哈维·韦恩斯坦。 快门声少了一片。 许多记者举著相机,手还悬在半空,人却忘了按下去。 这已经不再是某部参赛片的丑闻,而是一颗足够掀翻好莱坞权力桌面的炸药。 “过去四十八小时,我不只在准备《雷鸣》的首映。” 陈砚看著台下那些忽然发亮的眼睛,“我同时委託了《纽约时报》的调查记者,也联繫了几位愿意站出来的受害者。相关证据在五分钟前已经同步发送给美国主要媒体的编辑部。” 他两手交叠,身体往麦克风前压了些。 “一个服刑结束的矿场老板,在镜头前交代自己曾经参与过的罪,你们说这是道德沦丧。”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像穿过电视信號,落在埃克塞尔西奥酒店某间套房里。 “那么,一个掌握好莱坞资源分配权的电影巨头,长期利用权力侵犯女演员,再用合同,金钱和黑帮手段封口,此刻还坐在高级套房里喝香檳,操纵评委会的票。” 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话音终於压过全场。 “这又叫什么?” 短暂的空白之后,新闻中心被人声掀了起来。 记者开始往前挤,麦克风伸得太近,几乎要碰到陈砚的领带。 “陈导演,这些录音来源合法吗?” “哈维先生是否已经知情?” “受害者名单里有没有一线女星?” “《纽约时报》什么时候发布完整报导?” 陈砚没有继续回答。 他拔下u盘,转身离开发言台。 安保人员从两侧合上来,替他隔开快要失控的记者群,话筒泡沫套被挤落在地,滚到一只皮鞋边。 后台走廊的灯管有些旧,照在人脸上泛著青。 马克·穆勒站在尽头,看见陈砚走来,用手帕擦了擦额头。 “陈,你这是疯了。” 他的英语里夹著一点义大利口音,尾音发乾,“你刚才等於向整个好莱坞宣战。” “我不宣战,他就会放过我吗?” 陈砚停在他面前,领口被刚才的人群蹭乱了一点,他没有整理,“现在压力不在你这里了,马克。该接电话的,是那些赞助商。” 丽都岛,埃克塞尔西奥酒店。 一只价值上万美金的青花瓷花瓶砸在墙角,碎片弹到地毯上,白瓷蓝纹混进香檳酒渍里。 电视屏幕上,cnn正插播突发新闻。 《纽约时报》的头版已经换成万字深度调查,十六名女性实名指控哈维·韦恩斯坦,標题下面滚动著一排法律顾问和受害者代理律师的名字。 房间里的电话响得人耳膜发胀。 助理贴著墙站,西装后背被汗浸出一块深色:“老板,迪士尼董事会要求召开紧急会议。米拉麦克斯的几个独立股东,也要求暂时冻结您的职务。” “滚!” 哈维抓起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整个人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猪,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他想不明白。 那些被钱,合同,恐嚇压进下水道的东西,一个远在中国的年轻导演,怎么可能在四十八小时里全翻出来。 这不该是临场反击。 更像有人早把他的坟挖好,只等今天把棺材板推开。 “备车!” 哈维抓起外套,眼球布满血丝,“去机场,回洛杉磯。让法务团队立刻起草律师函,告他们誹谤。” “老板……” 助理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走不了了。” 哈维扭头。 套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记者,而是两名义大利警察,后面跟著几名组委会代表,西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带队警察出示证件:“韦恩斯坦先生,我们接到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协助请求。您涉嫌多起跨国及跨州重罪。在引渡程序启动前,请配合调查,並接受限制离境安排。” 组委会代表递过一份文件。 “鑑於目前的严重指控,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决定,即刻取消《深渊》的参赛资格,並终止与您旗下公司的一切合作。” 哈维盯著那张纸。 纸面不厚,落在他手里却拿不稳。 他依靠资本,奖项,人脉和恐惧堆起来的帝国,在这个阳光刺眼的义大利上午塌下去,连一声体面的告別都没留下。 傍晚,威尼斯的海面被落日照成碎金。 陈砚站在酒店露台上,指间夹著一支烟。 楼下的抗议人群散了,只剩几个清洁工在收卷横幅,地上还留著被踩皱的传单。 媒体的镜头已经全部转向哈维的丑闻。 赵梟那段陈年案底,在好莱坞巨头长达十年的系统性犯罪面前,连標题副栏都挤不上去。 苏晚推开阳台玻璃门,走到陈砚身边。 她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官方通知,纸边被攥出浅浅的摺痕。 “马克·穆勒派人送来的。” 她努力把语气压住,眼底却藏不住亮光,“《雷鸣》的排片恢復了,还加了两场黄金档展映。高蒙影业刚才来电话,愿意以五百万欧元买断欧洲发行权,不干涉国內分帐。” 陈砚吐出烟,菸灰被海风吹偏,落在栏杆外。 “告诉高蒙,五百万不够。” 他把烟夹回指间,“七百万,外加法国院线百分之十五的排片保底。” 苏晚点头,把这句话记进隨身本里。 她抬眼看著身边的男人,想起这两天从酒店封锁到新闻中心翻盘,再到哈维被限制离境,胸口那股紧绷到发疼的劲儿,终於鬆开了一点。 “陈砚。” 她停了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哈维那些事?” 陈砚没有回头,只看著远处沉下去的海岸线。 前世,哈维的丑闻要在十几年后才会真正引爆。 他做的,只是借著信息差,提前按下那枚引信。 “资本刚长出血肉的时候,底子乾净不了。” 他把菸头摁进菸灰缸,火星被摁灭在玻璃底部,“陆海明是这样,哈维也是。只要底子脏,就一定有裂口。找到裂口,把刀送进去,剩下的事,它自己会往下烂。” 说完,他转身往房间里走。 “准备颁奖典礼致辞吧。水城这边该收尾了。” 陈砚拉开露台门,屋內灯光落在他肩上。 “拿完奖,我们回国,跟陆海明算帐。” 第176章 傲慢的筹码,金狮加冕之夜 威尼斯,丽都岛。 下午三点,埃克塞尔西奥酒店顶层会议室的百叶窗合了一半,海光被切成一条条白亮的窄线,落在胡桃木长桌上,四杯意式浓缩咖啡早没了热气,杯沿留著褐色的薄圈。 皮埃尔靠在真皮椅背里,十指扣在腹前,左手边两名法国独立製片人一言不发,右手边坐著德国康斯坦丁影业的版权主管,雪茄盒开著,里面整齐躺著几支剪好的哈瓦那。 一份装订考究的英文意向书被推到陈砚面前,纸页压过桌面时,发出乾净的摩擦声。 皮埃尔先开了口。 “六百万欧元,陈,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高诚意。买断《雷鸣》在欧洲和北美地区的全部发行权。中国內地分帐,我们一分不碰。” 陈砚垂眼看著那份意向书,封皮上的烫银字母被窗外的光照得发冷。 苏晚坐在他身侧,翻开隨身笔记本,钢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皮埃尔先生,昨晚《雷鸣》的场刊评分是3.8。”她抬起眼,语速控制得乾净,“哈维出局以后,这部片子已经是今年金狮奖最热的候选。六百万买断欧美全区,这个报价偏离市场太远。” 德国版权主管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笑,拿起雪茄剪,慢慢剪掉雪茄头。 “市场?苏小姐,哈维倒下,对你们当然是好事。”他划燃火柴,火苗在他眼角皱纹里跳了两下,“可一部华语犯罪片,想进欧美院线,不是拿几个影评人的分数就能铺开。舆论是一回事,观眾掏钱又是另一回事。” 火柴熄了,他吸了一口雪茄,烟气在桌面上散开。 “再说,你们在中国遇上的麻烦,我们也不是不知道。陆海明的案子翻出来了,他背后的利益集团会坐著等死吗?陈导演,你们急需现金流,回去救火。六百万欧元,四十八小时內到帐,足够你们打完这一仗。”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风从顶上送下来,吹得意向书右下角轻轻翘起。 欧洲资本的嗅觉从不靠善意运转,他们查过砚影文化的帐,摸过国內那条绷紧的资金线,也算准了陈砚此刻必须带钱回去收尾。 这份六百万欧元,不是报价,是趁火递过来的锁链。 皮埃尔嘆了口气,身体向前挪了半寸,换上老朋友谈心的语调。 “陈,见好就收。欧洲发行网络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没有我们牵头,《雷鸣》连五百块银幕都拿不到。拿钱回国,把你的麻烦处理乾净,这才是双贏。” 陈砚仍旧没接话。 他伸手拿起那份意向书,纸张厚实,边角硌著指腹。 下一秒,纸页从中间裂开,声音乾脆,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了眼。 皮埃尔脸上的和气撤了下去,德国主管夹著雪茄的手停在半空,菸灰悬在头端,迟迟没落。 陈砚把撕成两半的意向书放回桌上,碎纸压在咖啡杯旁边。 “皮埃尔,你今天做错了一件事。” 他起身,扣好西装纽扣。 “六百万,买不到《雷鸣》,也买不到我低头。” “陈砚。”皮埃尔的音量抬高,椅脚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你太狂了。走出这扇门,欧洲不会有第二家公司接这部片子。你准备带著几盘胶片回中国,去和那些吃人的资本硬碰?” 陈砚两手撑在桌沿,俯身看著桌边这几位发行商。 “你们以为哈维留下的盘子,只能由你们来分?” 他鬆开手,语气没有拔高。 “闭幕酒会见。” 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光涌进来,陈砚径直离席。 苏晚合上笔记本,钢笔扣进笔帽,跟著他走出去。 厚地毯吞掉了脚步声,身后的会议室门合上,皮埃尔压著怒火的法语被隔在门內,只剩一团含混的尾音。 “联繫上了吗?”陈砚问。 苏晚把手机握在掌心,屏幕还亮著。 “狮门影业北美区收购总监乔纳森,半小时前到了威尼斯。我用你的名义发了邮件,他回了,对《雷鸣》有兴趣。” 陈砚停在窗边,玻璃外的海岸线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 哈维被带走,米拉麦克斯的发行机器瘫在半路,北美独立电影市场空出一块巨大的缺口。狮门和米拉麦克斯斗了这么多年,不会放过趁机咬下一口的机会。 “告诉乔纳森,高蒙和康斯坦丁已经报价。”陈砚看著远处港口起落的白帆,“他得知道,这块肉不止他一家公司盯著。想填哈维留下的院线空白,就別拿试探价来敲门。” 晚上八点,威尼斯电影节闭幕酒会。 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通亮,香檳杯轻碰,礼服裙摆擦过地毯,记者与片商在一张张笑脸间穿梭,空气里混著酒气,香水味,还有刚烫过西装的布料味。 皮埃尔端著酒杯,在人群里寻找陈砚。 他並不急。 华语片在海外发行上的筹码从来有限,更何况陈砚国內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年轻导演在谈判桌上撕一次纸,並不代表能真扛住现金流的窟窿。 大厅入口忽然有些骚动。 一个高大的美国男人带著几名助理走进来,灰白头髮梳得整齐,肩宽,步子大,沿途不断有人同他握手。 皮埃尔看清那张脸,酒杯在指间轻晃了一下。 狮门影业,乔纳森。 乔纳森没有在人群中停留,径直穿过大厅,走向角落里的陈砚。 “陈导演。” 他伸出手,掌心宽厚,带著美国人特有的直接。 “《雷鸣》我看了,够狠,也够漂亮。哈维那个老混蛋人烂透了,可眼光一直不差。他想压下去的东西,通常都值钱。” 陈砚同他握手,隨后让开半步,把苏晚介绍过去。 谈判就在酒会角落展开,没有会议桌,也没有铺开的合同,只有杯中起泡的香檳和一句句压到骨头上的报价。 皮埃尔带著德国主管很快挤了过来,开口就要插进局里。 “乔纳森,北美市场对这种题材没你想得那么宽容。” 乔纳森扫了他一眼,连客套都省了。 “皮埃尔,米拉麦克斯倒了。北美独立院线的规矩,现在该换人写了。” 他转向陈砚。 “狮门出一千万美金,买断北美版权。” 皮埃尔的脸色沉下去。 “高蒙出八百万欧元,欧洲全区捆绑。” 德国主管把雪茄从嘴边拿开,没再轻慢地笑。 陈砚端著香檳,任由两位资本大鱷在他面前拆价加码。 这才是他要的局面。 哈维空出来的不是几家影院,不是几条档期,而是一整套旧秩序崩塌后留下的入口。谁先占住,谁就能把接下来的独立电影版图往自己那边挪。 “两位。” 陈砚开口,酒会角落里几道视线同时压了过来。 “《雷鸣》不拆分,也不贱卖。我要全球同步发行网络。一千五百万欧元。” 皮埃尔吸了口气,嘴角绷紧。 乔纳森的眉头也压低了些。 德国主管先摇头。 “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任何一部华语片在海外的歷史成交纪录。” 陈砚把杯子放到身旁侍者托盘上。 “外加北美票房百分之二十分帐。” 乔纳森盯著他看了几秒。 哈维留下的三千块银幕空缺,每一天都在烧钱。若《雷鸣》能借金狮奖的风进北美,它带来的不会只是票房,还有狮门接手独立电影市场话语权的名分。 乔纳森终於点头。 “一千五百万可以。但我要欧洲和北美独家全版权。” 他说完,偏头看向皮埃尔。 “你们出局了。” 皮埃尔的脸色沉得难看,杯中香檳气泡还在往上冒,他却没再喝,转身离开人群。 陈砚重新拿起酒杯,与乔纳森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晚上十点,电影宫主厅。 闭幕式进入最后环节,观眾席的喧声渐渐收住,摄影机红灯一盏盏亮起。 马克·穆勒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落在他肩上,手里拿著最后一个信封。 “本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高荣誉,金狮奖,获奖影片是……” 他拆开信封,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第一排。 “《雷鸣》!导演,陈砚!” 掌声从前排掀起,很快灌满整座大厅。 陈砚站起身,却没有马上往台上走。 他转过身,看向后排的赵梟。 赵梟穿著那件旧西装,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因为先前那场道德爭议,评委会为平衡压力,把他从最佳男演员名单里刷了下去。 陈砚走到他面前,手掌落在他肩上。 “走,上台。” 赵梟抬起头,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落选的爭议演员,按规矩没有资格站上最高奖领奖台。 陈砚没有解释,只又说了一遍。 “走。” 两人並肩登上舞台。 马克·穆勒將那座沉甸甸的金狮奖盃交到陈砚手中,台下闪光灯密集亮起,白光在他脸上一层层掠过。 陈砚没有立刻走向麦克风。 他转身,当著全球数百家媒体的镜头,把金狮奖盃放进赵梟怀里。 观眾席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呼,记者席的快门声几乎连成一片。 赵梟抱著奖盃,手背青筋鼓起,眼眶被灯光照得发红。他看著台下那些曾经用標题和专栏审判过他的记者,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陈砚站到麦克风前。 “这座奖盃,属於电影的真实。” 他的声音经由扩音器传遍大厅。 “它证明了一件事。在艺术面前,资本的偽善和傲慢,一文不值。谢谢威尼斯。” 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久,连二楼看台都有人站了起来。 凌晨一点,丽都岛別墅。 庆功宴还没有散,香檳塔被倒满,剧组成员围在客厅里欢呼,有人抱著赵梟不肯撒手,有人举著酒杯喊到嗓子发哑,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落。 陈砚站在阳台上,西装外套搭在栏杆边,领口被风掀开。 苏晚推开玻璃门出来,脸色比屋里的灯光白,手里握著一部黑色加密卫星电话。 她走到陈砚面前,指尖在机身边缘按出浅痕。 “陈砚。” 陈砚回头。 苏晚把电话递过去,语速被她硬生生收住,尾音还是发紧。 “林姐来的电话。国內出事了。” 第177章 午夜沉沦与京海大楼的窃贼 陈砚没接那通电话。 视线从苏晚肩侧越过去,落在走廊尽头。林清秋的房门虚掩著,门缝里漏出一点冷白色的光,楼下庆功宴还在吵,杯子碰杯子的脆响一阵一阵往上涌,到了二楼,却被厚地毯吞得只剩闷声。 苏晚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握著卫星电话的手收紧了些。 陈砚把她往旁边带开半步。 “等我一分钟。” 话落,人已经穿过走廊。 门被推开时,屋里没有主灯,窗帘半垂,海风把布料掀出一道窄窄的缝。浴室里水声开得过大,水柱砸在瓷砖上,单调得让人后颈发紧。 陈砚停在浴室门前,隔著磨砂玻璃看见一团湿冷的壁灯光。 “清秋。” 没人答。 水声还在响,像坏掉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转。 门把手拧到一半便卡住了,里面反锁。陈砚退了半步,鞋底踩住地面的水痕,抬脚踹在锁舌旁边。 砰的一声,锁片崩开,玻璃门撞上墙面又弹回来半尺。 浴室里的冷气和水汽扑到脸上。 花洒开到最大,水柱从上方直浇下来,林清秋坐在浴缸边沿,身上还是走红毯那件黑色吊带长裙,裙料被水压得贴住肩背和腰线,头髮一缕一缕黏在脸侧。 她手里攥著一块碎镜片。 边缘割得薄亮,尖端正抵在左小臂上,皮肤已经被划开一道浅口,血珠混进水流里,很快被冲淡。 她没哭,眼珠空著,像在看浴室里某个不存在的角落。 《雷鸣》里的女杀手靠伤口確认自己还活著。林清秋把那个人吃进了骨头里,戏杀青了,人却还被困在矿井和血腥味中间。 镜片又往皮肤上压下去。 陈砚跨过去,没有抢那块玻璃,直接攥住她握镜片的手。 锋口陷进掌心,血从他指缝里冒出来,滴进白色浴缸,水面被染出几条细细的红线。 这一下,林清秋的手终於抖了。 她抬脸,视线先落到陈砚掌心的血上,喉咙里挤出一点哑声。 “你在干什么?” 陈砚没鬆手,任玻璃继续嵌在肉里。 “想確认自己还活著?” 他盯著她,“戏已经拍完了。那个杀手留在片子里。你现在叫林清秋。” “我出不来。” 林清秋看著他的手,肩膀开始发抖,牙齿磕出轻响,“陈导,我一闭眼就是矿井,就是那些血。我摸不到自己在哪,也不知道痛在哪儿。” 陈砚捏住她腕骨,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带血的碎镜片落到瓷砖上,发出一记脆响。 他伸手关掉花洒,水声断开后,浴室里只剩林清秋发乱的呼吸。陈砚扯下浴巾裹住她,把人从冷水里拽起来,带到洗手台前。 “看镜子。”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按住她肩头。 镜面碎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映出林清秋惨白的脸,湿发贴在颊边,口红被水冲成淡红色的痕。 “记住这张脸。” 陈砚的声音贴著她耳侧落下去,“你是我选进镜头的人。你的痛,你的眼泪,你这条命,都得留给戏。没有我点头,你连头髮都不准伤一根。听见没有?” 林清秋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又去看镜子里陈砚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惊慌,只把她往现实里按。 她嘴唇动了几下,眼泪这才掉下来。 转身时,她一头扎进陈砚胸口,哭声被湿浴巾和衬衫压住,断断续续,像憋了太久才终於撕开一个口子。 陈砚没有推开她。 受伤的那只手悬在半空,血沿著腕骨往下滑。 这就是造神的价钱。他把一块废铁烧红,捶打,淬火,磨成锋刃,现在还得亲手替这把刀找回刀鞘。 走廊上脚步声逼近。 苏晚站在浴室门口,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也看见地上的血和碎镜片。她只停了半秒,转身下楼去拿医药箱。 再坐回客厅时,香檳的甜味还浮在空气里,窗外海风吹得玻璃轻轻发响。 苏晚低头替陈砚处理掌心,镊子夹出细小玻璃渣,棉球一压,血又洇出来。林清秋换了乾衣服,缩在沙发角落,两只手捧著热牛奶,杯壁的热气把她指尖烘出一点顏色。 陈砚等苏晚缠好绷带,才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回拨过去。 电话刚通,林淑芬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陈砚,你可算接了。国內出事了。” “说。” 他靠进沙发,包扎好的右手搭在膝上。 “陆海明是进去了,可他后面的资方动了手。东亚信託,你知道吧,陆海明当年洗钱用的隱秘钱袋子。他们趁你在海外,连夜偽造京海影视一批高额债务合同,现在已经通过法院走破產清算程序。” 陈砚的眼底沉了下去。 陆海明倒下后,京海影视最值钱的东西,是名下三十块位於一二线城市核心商圈的院线地皮。那是他日后搭独立院线版图的地基。 “目標是地皮?” “对,转到开曼那边的壳公司名下。” 林淑芬那头传来烟盒被捏扁的声音,“房管局明早九点开门。他们把能打通的环节都打通了,章一盖,过户完成,东西就没了。现在离九点不到十二个小时。” 陈砚侧过脸,看向苏晚。 “用资金竞购,拦得住吗?” 苏晚已经打开电脑,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手指飞快敲过键盘。几秒后,她摇头。 “来不及。狮门那一千五百万欧元刚签,跨国大额清算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帐面现金填不上那个债务窟窿。” 正常商业防守被封死了。 东亚信託这步棋掐得很准,算准他人在威尼斯,算准资金到帐有时差,也算准陆海明这口锅落地之后,所有人都会盯著刑案,没人能在半夜把京海影视从清算程序里捞出来。 电话里,林淑芬喘得发急。 “不行我找人去房管局门口堵他们。签字的人敢露面,我让他明天拿不了笔。” “没用。” 陈砚打断她,“东亚信託穿的是正规金融机构的衣服。你动手,他们报警,事情闹大,地皮会被封存清算,结果一样。” 客厅安静下来。 十二个小时,人在欧洲,钱在路上,国內手续已经铺到最后一步。 陈砚看向桌上的金狮奖盃。 金色狮子张著翅膀,安静地立在灯下,冷硬得没有半点庆功宴的温度。 商业桌上解不开,那就掀掉这张桌。 “林姐,你別动。” 他对著电话开口,“让他们去签。” 林淑芬那边停了几秒,连呼吸都乱了。 “陈砚,你疯了?地皮没了,我们拿什么建院线?” “他们带不走。” 陈砚掛断电话,抬眼看向苏晚。 “买最近一班回bj的机票。通知吴刚,带人在机场等。” 苏晚没问为什么,合上电脑又重新打开订票页面。 陈砚拿出私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 津门老警梁启年的私人专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餵。” 梁启年的嗓子带著熬夜后的砂感,背景里有纸页翻动,文件夹搭扣开合。 “梁警官,还在所里?” “陆海明这案子牵扯太深,补证据。” 那边停了一下,“你拿奖了吧。恭喜。” “奖盃会带回去。” 陈砚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面,“但有人想偷我们的战利品。东亚信託,听过吗?” 纸页声停了。 “陆海明的钱袋子。怎么了?” “他们正在转移京海影视三十块地皮,离过户还有十一个小时。” 陈砚换了只手握手机,受伤那只掌心在绷带里隱隱发胀,“梁警官,你不是一直想查陆海明九五年工程坍塌案的黑钱去向吗?”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梁启年站起来了。 “你有线索?” “拿纸笔。” 陈砚闭上眼,那些前世在绝境里翻过的卷宗,银行流水,离岸帐户编號,在脑子里一页页翻开。数字没有褪色,路径也没断。 “九六年三月,津门商业银行,尾號四五八九的帐户,有一笔两千万资金匯入。隨后被拆成五十笔,通过地下钱庄进香港。九七年,这笔钱走东亚信託离岸帐户,以海外投资款名义,回流注资京海影视。” 他睁开眼。 “那笔带血的钱,就是这么洗白的。现在那三十块地皮,是赃款最后落出来的形状。” 听筒里只剩梁启年的呼吸。 这条资金炼,经侦追了五年,始终没抓到尾巴。 “证据在哪?” “路径给你了。以你的权限,调银行底单要多久?” “三个小时。” “够了。” 陈砚看了一眼腕錶,“查实之后,以重大涉黑洗钱案存在资產隱匿为由,向部里申请最高级別资產冻结。明早九点前,我要看见经侦的人出现在京海影视签约室。” 梁启年沉默了两秒。 “陈砚,你这是把公权力当你的商业刀。” 陈砚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住。 “我是在帮你把害死你妹妹的赃款追回来。”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你要真相,我要地皮。各取所需。干不干?” 纸笔被重重按在桌上。 “等我消息。” 电话掛断。 陈砚收起手机,客厅里没人说话。 暗牌已经推出去,接下来,只等天亮。 第178章 跨洋指令,冻结时间的暗牌 津门,市局档案大楼。 凌晨两点。 地下三层的特级档案室不对外开放,门一推开,旧纸和霉斑混在一起的气味便涌出来,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头髮涩。 铁製档案架一排排顶到天花板,把房间切成窄长的巷子,灯管年久失修,白光发虚,落在架子间,拖出一截截阴影。 梁启年戴著白手套,站在最里侧那排档案架前,眼底爬满血丝,半张脸陷在灯影里,一夜没合眼的疲態压不住他绷紧的肩背。 身后两名经侦科年轻警员蹲在地上,把架子底层一个铁皮箱往外拖。 箱沿锈得发黑,底部压著水泥地,拖动时磨出一阵刺耳的长响。 “梁队,九六年的银行大额流水底单,都在这儿了。” 铁皮箱被撬开,牛皮纸袋塞得满满登登,封口处的胶早已发黄髮脆。 没过多久,其中一名警员从最底下抽出一份泛黄凭证,拿到灯下,喉结滚了一下。 “梁队,找到了。尾號4589,九六年三月十二日,匯入两千万。附言是工程设备款。付款方是个空壳公司,已经註销。” 梁启年接过那张纸。 纸页薄得发脆,边角在他指腹下轻轻翘起。 他的手没能压住,抖了一下。 五年。 为了这笔钱,他跑过津门周边所有能查的地方,问过上百个当年经手的人,翻过的卷宗堆起来能挡住半面墙。 妹妹的遗像,遇难工人家属跪在雨里的背影,这些年夜里反覆回来找他。 陆海明用来堵嘴,用来填坑,用来把死人命抹成一行坏帐的钱,源头终於落到他手里。 “查后续。” 梁启年开口时,嗓子被熬夜和旧烟燻得发哑。 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键盘声一阵紧过一阵。 “资金进帐后不到一小时,被拆成五十笔,每笔四十万,分別转入沿海地区多个个人帐户。” 年轻警员盯著屏幕,语速越来越快,“这些帐户开户三天內全部註销,资金都被提现。” 旁边那名警员翻著调出的旧案资料,补了一句:“地下钱庄的路数。最终匯集点按情报系统反向追,落在香港,一家叫东亚信託的金融机构。” 证据链咬上了。 陈砚给出的每一个节点,都准得让人背后发凉。 梁启年不知道陈砚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也没打算问。 他只知道,眼前这条线,够他把陆海明背后那颗藏了多年的毒牙拔出来。 他转身走向档案室角落,抓起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通省厅经侦总队长的私人號码。 “张局,我是梁启年。陆海明案有重大突破。我以个人名义担保,请求立即启动跨省协查,向公安部申请冻结京海影视名下全部不动產和对公帐户。对,现在办。他们正在转移资產。” bj。 清晨七点。 京海影视大楼。 往日这个点,前台该有人换班,电梯口该挤满拎咖啡的职员,今天整栋楼却空得发冷,只有顶层会议室的灯亮著。 百叶窗拉得密不透光,窗外刚冒头的晨色被挡在外面。 长会议桌两端坐著两拨人。 一边是京海影视的几名傀儡高管,领带歪著,眼圈乌青,脸色被灯照得发白,手边的咖啡凉透也没人碰。 另一边是东亚信託的法务团队。 皮鞋鋥亮,袖口服帖,文件夹按顺序摊开,人人坐得鬆弛,像已经看见猎物进了笼。 带头的中年男人叫赵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全场,抬腕看了看百达翡丽。 “时间到了。” 他把一叠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纸页滑过桌面,停在京海影视总经理面前。 “各位,签完这份资產转让协议,三十块地皮归东亚信託海外资產管理部。你们的个人债务会被核销,后半辈子去哪里养老,都没人再追。” 京海影视总经理握起签字笔,掌心的汗把笔桿蹭得发滑。 他清楚这份协议意味著什么。 贱卖资產,拆掉公司最后的根基,把陆海明多年攒下的退路送到別人手里。 可东亚信託的人已经把刀摆到桌面上,债务,家人,出境安排,每一项都被拿捏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砰! 两扇厚重实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门板撞上墙,墙皮簌簌落下,会议桌上的茶杯跟著跳了一下。 总经理手腕一抖,笔尖在合同上拖出一道黑痕。 屋里的人齐刷刷站了起来,椅脚杂乱地磕在地毯边缘。 “保安呢?干什么吃的!” 赵成拧著眉抬头,声音一下拔高。 进来的不是保安。 十几名穿制服的经侦警察依次入內,分散到会议室各处,把门口和侧门全都守住。 梁启年走在最后。 眼窝陷得更深,胡茬冒出来,警服外套还带著档案室的灰味,可他步子比任何时候都沉。 他手里拿著一份盖有红章的文件,径直走到会议桌前。 “都坐下。笔放桌上。” 赵成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把那点失態按回去。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阿玛尼西装的领带,和那些已经慌了神的京海高管拉开距离。 “警官,我们是东亚信託的法务代表。” 赵成说话仍留著职业性的分寸,“这里正在进行合法的商业债务清算。你们这样闯进来,程序上站得住吗?” 他把合法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梁启年把文件拍在他面前。 “你们正在转移的,是九五年津门工程坍塌案涉黑洗钱赃款。” 赵成低头。 文件抬头的红字闯进视线。 《公安部关於冻结京海影视文化有限公司涉案资產的决定书》。 他筹划一周,调动多条线,算准时间差压出来的资產转移计划,就这么被一张纸拦在了签字前。 “不可能。” 赵成牙关咬紧,字一个一个往外挤,“帐走得这么干净,你们不可能在十二小时內查完所有银行底单,更不可能批下最高级別冻结令。” “这话留著回去说。” 梁启年看著他,“全部带走,配合调查。” 两名警察上前,手銬扣住赵成手腕。 咔噠一声。 赵成没有挣。 他盯著梁启年看了片刻,忽然说:“我要打个电话。” “可以联繫律师。” 梁启年朝手下点了点头。 赵成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一个越洋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餵。” 那边传来陈砚的声音,年轻,却沉得住。 背景里夹著机场广播,人声杂在一起,隔著电流也能听见候机厅的空旷迴响。 赵成手背青筋鼓起。 “陈砚,你够狠。借刀杀人这一手,玩得真熟。” “赵总客气。” 陈砚站在威尼斯机场的落地窗前,看著跑道尽头一架航班滑行,机翼灯在夜色里拖出一点红光。 “东亚信託吃惯了肉,总以为別人碗里的东西伸手就能夹。我只是提醒你们,坐上桌之前,先学规矩。” “你以为冻结资產就算贏了?” 赵成把每个字都压在齿缝里,“地皮封了,你也拿不到。东亚信託的盘子比你想的深。你断我们的財路,回国以后,有你好受。”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 隨后,陈砚轻轻笑了一声。 “赵成,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直起身,拉过身边的行李箱。 “我不急著拿地。一年,两年,十年都行。只要它不落到你们这群食腐的人手里,我这一步就没白走。至於你说的绞杀。” 机场广播报出登机口变更,嘈杂声从他身后掠过去。 陈砚的语气没有抬高,却让赵成握著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洗乾净脖子等著。我在回国的飞机上。” 通话断了。 忙音在会议室里一声接一声。 赵成放下手机,肩膀塌了半寸。 他终於明白,东亚信託这次咬到的,不是一块能隨手吞下去的肥肉。 威尼斯马可波罗机场。 陈砚把手机放回口袋。 苏晚推著行李车过来,车上除了隨身行李,还有那个装著金狮奖盃的黑色盒子,外壳边缘被机场灯照出冷硬的亮。 “登机了,直飞bj。” 陈砚点点头。 他的视线从苏晚脸上移到黑色盒子上,停了片刻。 一千五百万欧元已经进了公司海外帐户。 金狮奖盃就在手边。 而国內那些缠在一起的旧帐,也该一笔一笔清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水城的夜色,转身往登机口走。 “走。” “回国,收网。” 第179章 新王归城,资本牌桌的清道夫 首都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出口。 闪光灯一排排亮起,把玻璃通道照得发白,连地砖缝里的灰都被逼了出来。 安保人员胳膊挽著胳膊,肩膀顶住警戒线,媒体还在往前挤,话筒海绵套擦过制服扣子,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陈砚推著行李车走出通道。 黑色衝锋衣的拉链拉到喉结下方,风尘还没从衣角褶皱里散尽。 苏晚落后半步,单手提著定製黑色合金密码箱,箱体贴著她小腿,走动时磕出很轻的金属声。 林清秋戴著宽边墨镜,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腰背挺得笔直,只有右手偶尔按一下旧伤的位置。 十几支印著台標的话筒越过警戒线,爭著往陈砚面前送。 “陈导!金狮到手以后,国內院线会不会取消对《雷鸣》的抵制?” “哈维丑闻在国外闹得这么大,有媒体叫您东方暴君,您怎么看?” 陈砚停住脚。 他抬了抬右手。 最前排几个记者还想追问,被身后的人挤得晃了一下,嘈杂慢慢落下去,只剩摄像机磁带转动的细响,以及机场广播里拖长的女声。 “电影只分好坏。” 陈砚侧身,苏晚把密码箱平放在行李车上,他的手掌按住箱盖边缘,“我只拍我想拍的。” 卡扣弹开。 箱盖掀起。 金色翼狮躺在黑色天鹅绒垫上,机场顶灯落在翅翼纹路里,晃得镜头后的人眯了眼。 快门声密密麻麻连起来。 陈砚双手搭回推车扶手,视线从前排几家国內媒体脸上掠过去,停得很短,却没人敢接话。 “《雷鸣》的北美及欧洲全版权,已经由狮门影业和高蒙影业联合买断。首期一千五百万欧元,三小时前,钱到了我的海外帐户。” 人群里空了一拍。 有人笔尖停在採访本上,墨水渗成一个黑点。 一千五百万欧元。 在国內电影票房破千万都够摆庆功宴的年份,这个数把在场所有人的判断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砚合上箱盖,卡扣扣回原位。 “至於国內院线的规矩,从今天开始,我来定。” 安保人员往两侧发力,硬分出一条路。 三人穿过人群,坐进停在路边的防弹奔驰商务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闪光和喊声被厚重玻璃挡在另一边,只剩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冷气。 苏晚坐在副驾驶,翻开行程夹:“回公司?” “去京海大楼。” 陈砚扯开领口,指腹在拉链齿上停了一下。 朝阳区,三十层玻璃幕墙大楼在午后阳光里发亮。 防弹商务车停在正门前。 陈砚下车时,后方两辆麵包车同时打开车门。 吴刚带著十几名穿深色夹克的汉子下来,两人一组,散向大门,前台,电梯口,脚步不乱,连眼神都省著用。 大堂物业保安迎上来,刚抬手,吴刚已经挡在他面前,宽大的手掌落在领头保安肩上,五指往下一压。 “例行公事。站好。” 那保安咽了口唾沫,脚跟贴回原地。 陈砚没有看旁边的骚动,径直进了总裁专属电梯,按下顶层。 三十层,董事长会议室。 实木对开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点空调冷气。 陈砚推门进去。 环形会议桌旁,东亚信託副总裁沈培源穿灰色条纹西装,手边放著一只骨瓷茶杯,茶麵已经凉了,浮著薄薄一层油光。 两名法务站在他身后,夹著文件袋,领带打得一板一眼。 “陈导,恭喜。” 沈培源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一千五百万欧元,好手笔。” 陈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苏晚將两份文件放到他手边,纸角对齐,推得乾净利落。 “赵成进去了。” 陈砚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成办事冒进,公司內部已经开除。” 沈培源十指交叉,袖口露出半截表链,“那三十块地皮,警方確实下了冻结令。不过陈导,只要东亚信託不鬆口,这三十块地就会一直烂在帐上。你手里有现金,想建院线,耗不起。” 他往前靠了些,椅背皮革轻轻一响。 “东亚信託持有京海影视百分之六十的债权。两亿人民幣,你买走债权,我配合解冻。大家都省事。” 陈砚拿起手边那份文件,隔著长桌滑过去。 “先看。” 沈培源翻开第一页。 海外资金流转清单。 开曼群岛三个离岸帐户,五年间与陆海明名下皮包公司的资金往来,转帐时间,金额,经手人,每一项都排得清清楚楚。 翻页声停了。 沈培源指腹压在纸面上,半天没有动。 “赵成只是跑腿的,这些帐户最后进了谁的口袋,你比我清楚。” 陈砚靠进椅背,“津门工程坍塌案的钱,你们分得够细。这份清单复印了三份。津门市局梁启年桌上一份,公安部经侦局一份。还有一份在楼下车里。” 他抬眼看向落地窗外,楼下车辆小得只剩一截黑影。 “我打个电话,明天报纸就能看到。东亚信託的股价怎么走,你自己算。” 沈培源喉结动了一下。 杯里的茶凉透了,他却没有再碰。 “你要什么?” “三千万人民幣。” 陈砚报完数,会议室里有个法务把文件袋攥出了褶,“买断东亚信託手里京海影视全部债权和股权。钱给你,人带走。” “两亿的资產,三千万?陈砚,你这是抢劫!” 后面的法务脱口而出。 陈砚没有看他,只盯著沈培源:“两条路。签字,拿钱离场,离岸帐户的事今天翻篇。拒绝,我出这扇门,梁启年的人十分钟后上来接你。到时候你在里面慢慢跟经侦解释。” 中央空调还在吹,出风口的低鸣绕著会议桌走了一圈。 沈培源低头看著资金清单。 一千五百万欧元的现金流,是陈砚敢掀桌的底气;这几页纸,则卡在他的喉管上,松一寸都要命。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钢笔从西装內袋里取出来。 “好。” 笔帽拔开时,响声脆得让两个法务都抬了头。 “我签。” 苏晚把股权转让协议和债权交割书推过去。 沈培源翻到签字页,落笔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最后还是写下名字。 “二十四小时內打款。” 陈砚把签好的合同递给苏晚,“现在,带著你的人离开。” 沈培源起身,整理西装下摆,没再碰那杯茶,快步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空了。 陈砚走到落地窗前,俯看楼下车流,机场带回来的冷意还压在肩背上。 “通知林姐。” 他开口时,苏晚已经翻出电话本。 “京海影视併入砚影文化。三十块地皮明天走解冻程序。一个月內,我要看到三十家直营影院的施工图纸。” “明白。” 砚影文化总部。 陈砚推开独立办公室的门,外面的欢呼声和彩带被门板截住,只剩几缕彩纸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地毯边缘。 办公桌后的沙发上,北电副校长严怀忠穿著灰色中山装,正在拆一个厚重牛皮纸袋,指甲边沾了点红色封蜡。 “严校。” 陈砚走过去坐下。 “金狮奖,干得漂亮。学校准备给你办表彰会。” 严怀忠把纸袋里的红头文件放到茶几上,脸上的鬆快收了回去,“不过你把陆海明的盘子吞了,风头太过。五大院线和华尔街那边,已经动了。” 陈砚拿起文件。 《关於全面开放国內电影市场及扶持本土重工业电影项目的指导意见》。 “wto明年签。” 严怀忠的手指点了点文件边缘,“好莱坞大片进来是早晚的事。上面要本土商业大片顶上去。单片票房几百万就能过日子的时代,到头了。” 陈砚翻著文件,纸页在指间一张张过去。 “五大院线联合华尔街风投,凑了两个亿。请张导掌镜,古装武侠巨製,全明星阵容,好莱坞特效团队。” 严怀忠看著他,眼下有熬夜压出的青痕,“目標是国內票房破亿,还要吃掉国庆档大部分银幕。你的文艺片拿了金狮,可真到了两亿投资的重工业大片面前,排片一样会被挤。”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已经按上门把,又回头补了一句。 “艺术片能让你站上牌桌。想活到下一轮,你得拿得出扛票房的东西。自己掂量。” 房门合上。 陈砚坐在沙发上,视线停在红头文件里的两亿字样上。 资本的牌桌换了筹码。 旧玩家被清出去以后,坐上来的,是胃口更大的猎手。 片刻后,他拉开办公桌底层抽屉。 里面放著一本装订好的剧本,封面印著四个黑体大字。 陈砚拿起剧本,拨通吴刚的电话。 “老吴,手里的活先停。” 他翻开第一页,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分镜標註映进眼底。 “去纽西兰。找一家叫维塔数码的特效公司。告诉他们,我有笔大买卖。” 第180章 重工业序幕,更高维度的猎场 砚影文化,顶层一號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公司骨干。 投影幕布上,全国院线分布图亮著。代表砚影直营和控股的红点,在华北和华东已经连成了片。 陈砚坐在主位,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的烟。 “京海的资產清算已经完成。” 苏晚站在幕布前,拿著雷射笔,声音清楚,“三十块地皮全部解冻,施工队已进场。明年五一档前,砚影院线的银幕数將突破五百块。到时候,我们至少能掌握国內市场百分之四十的排片话语权。”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这个扩张速度,放在现在的国內电影圈,没人见过。 陈砚抬了下手,屋里安静下来。 “这只是硬体。” 陈砚看著会议桌两侧的人,“软体上,林姐,你的批片引进业务要扩大。动用我们在欧洲的渠道,买断一些有潜力的商业片,填满院线空档。砚影不能只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坐在左侧首位的林淑芬点头:“放心。高蒙那边我已经搭上线了,有几部法国动作片的盘子不错,適合国內。” 陈砚转头看向角落。 “清秋。” 林清秋穿著白色高领毛衣,听见名字,抬头看过来。 陈砚示意法务把文件递过去。 “砚影的终身合约。签字费一千万,后续片酬和分帐,走最高规格的合伙人协议。” 陈砚看著她,“另外,苏晚给你联繫了洛杉磯的心理康復中心和斯特拉斯伯格戏剧学院。明天飞美国。三个月,把《雷鸣》的影子从你身上剥掉,然后带著好莱坞顶尖的表演方法回来。” 林清秋没有翻合同。 “我不想去。” 她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都听见了,“我想留在剧组。” “剧组现在没你的位置。” 陈砚语气很硬,“你现在的状態,连一个正常的笑都做不到,怎么演下一部戏?去美国,这是命令。” 林清秋低头看著合同,停了几秒,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说正事。” 陈砚站起来,走到幕布前。 “艺术冲奖,院线垄断。这是我们的两条腿。” 陈砚在白板上写下八个字,“《守夜人》和《雷鸣》,证明了我们能站著。但各位,时代要变了。” 他敲了敲白板。 “wto近在眼前,好莱坞的片子很快会进来。上面需要能打的本土商业片。五大院线联合了华尔街,凑了两亿给张导拍武侠。他们的算盘很简单,用钱砸死我们。用一部大製作,把所有排片抢光,让我们的院线无片可放。”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两亿投资,放在2000年,足够压住很多公司。 “陈导,我们帐上的一千五百万欧元,大头都要填进院线建设。” 苏晚翻著报告,语气平稳,“要跟他们拼製作,资金炼会断。” “谁说要用自己的钱去拼?” 陈砚回到座位,把抽屉里的一本剧本扔到桌子中间。 “传著看看。” 张远第一个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封面,嗓门就提了起来。 “《流浪地球》?!科幻片?” 张远翻开剧本,越看越坐不住,“陈导,国內连科幻的土都没有啊!这特效得花多少钱?” 剧本在眾人手里传了一圈。 “炸木星?推著地球跑?” 林淑芬合上剧本,看著陈砚,“陈砚,这种东西,好莱坞都不敢轻易碰!你拿什么拍?国內的特效连个爆炸都做不利索!” “国內做不了,就用国外的。” 陈砚手指敲了敲桌面,“吴刚已经去了纽西兰,接触维塔数码。刚做完《指环王》的团队,技术是全球顶尖。” “钱呢?” 苏晚问得直接,“按这个本子,製作成本至少五千万美金,四个亿人民幣。我们去哪儿弄这笔钱?” 陈砚走到落地窗前,bj的天灰濛濛的。 “官方不是要扶持重工业电影吗?” 陈砚转过身,“两亿的武侠算什么重工业?舞刀弄枪能代表国家工业实力?我要拍的,才是真正的重工业。我要让中影,让广电,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能代表中国电影工业的未来!” 陈砚走回桌前,双手撑著桌面,看著眾人。 “林姐,你去跑中影,把剧本拍在韩总桌上。告诉他,五大院线押宝武侠,我砚影押宝科幻。问他敢不敢赌这个未来。” “苏晚,做一份漂亮的商业计划书,把维塔的意向书放进去。我们不找华尔街,就找国內的煤老板和地產商。告诉他们,投这部电影,是给他们的身家镀上一层文化人的金边。” 陈砚站直身体。 “五大院线想用两亿武侠按死我们,那我们就用四亿科幻,把他们的牌桌整个掀翻!从今天起,砚影文化,转入战时状態!《流浪地球》项目,启动!”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 深夜,陈砚办公室。 菸灰缸里堆了不少菸头。 陈砚坐在电脑前,逐帧改《流浪地球》的分镜脚本。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国际长途。 “陈导,我吴刚。” 电话那头夹著风声,“到惠灵顿了,见了维塔的理察·泰勒。” “他怎么说?” 陈砚又点上一根烟。 “看了概念图,他说项目很有野心。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预付款百分之三十,一千五百万美金,款到开工。第二,他们认为国內团队无法配合复杂的动捕和绿幕拍摄,要我们把核心团队送去纽西兰培训半年。” 陈砚抽了口烟。 一千五百万美金,差不多就是砚影手里能动的全部现金。 核心团队抽调半年,国內的院线建设和运营都要重新安排。 “告诉理察。” 陈砚把菸头按进菸灰缸,“钱,明天到帐。人,下周出发。另外,告诉他,我不仅要他们做特效,我还要他们派人来中国,帮我建起属於我们自己的特效工厂。”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陈导,这是把家底全押上去了。” 吴刚的声音低了些。 “不全押,怎么贏?” 陈砚看著屏幕上的行星发动机。 掛断电话后,他揉了揉眉心。 门被推开,苏晚端著一杯热咖啡进来。 “中影有消息了。” 苏晚把咖啡放下,直接开口,“韩总对剧本很动心,但被压住了。五大院线联合了几个老前辈,给广电递了联名信,说我们好高騖远,拿国家资源拍不切实际的科幻片。中影的意思是,观望。” 陈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烫,苦味也重。 “他们怕了。” 陈砚放下杯子,“怕我们真把重工业这块骨头啃下来,砸了他们所有人的饭碗。”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名录,放在桌上。 那是国內大型重工企业和能源企业的资料。 “官方不投,就找民间的钱。” 陈砚指著那本名录,“苏晚,明天帮我约山西那几个煤老板。他们钱多得发烫,正愁没地方花。告诉他们,投电影,我给他们一个名留青史的机会。” 苏晚点头:“好。另外,张导的《英雄本色》明天开发布会,据说请了半个京城的明星,阵仗很大。” 陈砚走到窗前,看著远处楼顶上的航空障碍灯。 “让他们闹。” 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 两亿的武侠,五大院线的绞杀,官方观望,资金缺口摆在眼前。 路都不好走。 陈砚看了一会儿窗外,转身说道: “订一张明天飞太原的机票。” “去见煤老板?” “不。” 陈砚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桌上那份《流浪地球》的剧本,“去见一个能帮我,把行星发动机造出来的人。” 重工业的大门,要用重锤砸开。 陈砚已经准备动手了。 第181章 晋商的茶局,五大院线的截杀 太原武宿机场外,灰白色雾霾压著远处的山。 空气里有煤灰,吸进鼻子里,嗓子会发乾。 一辆黑色奔驰s600停在航站楼出口,掛著本地牌照。 司机穿深色西服,戴白手套,替他们拉开后座车门。 陈砚弯腰坐进去,苏晚跟在后面。 车门一关,外面的寒风和煤灰味都被挡在了外头。 苏晚打开公文包,把一份文件递给陈砚。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 车厢里是皮革味,还有雪松香薰的味道。 “阎海山。” 苏晚看著文件上的名字,语气很稳,“五十三岁。八十年代末靠承包乡镇小煤窑起家,九十年代中期赶上政策红利,兼併了晋中、大同那边二十几个矿区。名下的海山能源,控制著山西十分之一的焦煤產量。保守估计,个人身价超过百亿。” 陈砚靠在椅背上,隔著防窥膜看窗外。 高速两边是荒地,偶尔能看见废弃的高炉。 “钱多得烫手。” 陈砚说。 苏晚翻了一页:“確实烫手。今年下半年开始,环保政策收紧,上面要整顿私营煤矿。阎海山名下几个主力矿区,接连收到停產整顿通知。他现在急著转型,想找一个官方认可的乾净產业,把钱洗一洗,也给自己套层护身符。” “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陈砚收回视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要名声,我们要钱。各取所需。” “盯上他的不止我们。” 苏晚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偷拍照片,递给陈砚,“线报说,五大院线的人昨天就到了太原。带队的是东方院线首席製片人,李建国。他们带著张导那部《英雄本色》的企划书,目標也是阎海山的钱。” 陈砚接过照片。 照片里,李建国穿著西装,正和几个商人在酒桌上喝酒。 “两亿的盘子,华尔街风投只给了一半,剩下的缺口,他们得找人补。” 陈砚把照片放进储物格,“动作挺快。” “李建国在圈內人脉很广。五大院线这次是想用这部武侠巨製吃下明年的市场。他们已经给相熟的投资人放话,要封死《流浪地球》的融资渠道。” 苏晚合上文件,“阎海山是商人,他懂煤,不懂电影。张导的名气,加上武侠片的成熟模式,对他来说更稳。我们拿一个国內没做过的科幻片去谈,胜算不高。” 陈砚没接话,只把衝锋衣拉链往上拉了拉。 奔驰驶离高速,拐进ty市郊一条盘山路。 路两边树多了些,煤灰味淡下去,松针味飘进车里。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座私人庄园门前。 青砖高墙仿著晋商大院的样子修,门口摆著两尊汉白玉石狮。 四名穿战术背心的安保上前核对车牌和预约。 纯铜大门缓缓打开。 车开进庄园。 里面不全是传统院子,欧式园林和中式建筑混在一起,看著有些彆扭,也很阔气。 喷泉池中间立著一尊关公铜像,水从青龙偃月刀上流下来。 陈砚和苏晚下车,在管家的带领下穿过迴廊,来到主楼会客厅外。 会客厅大门开著。 门外的紫檀木长椅上坐著三个人。 中间那人正是李建国。 他穿定製条纹西装,手里翻著一本烫金画册。 左边是戴黑框眼镜的律师,右边坐著一个年轻女演员,妆很浓,身材惹眼。 听见脚步声,李建国抬头。 陈砚也看向他。 李建国合上画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他朝陈砚走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清楚。 “陈导。” 李建国在陈砚面前两步远停下,“威尼斯一別,风采依旧啊。听说《雷鸣》在欧洲卖了个好价钱,怎么,一千五百万欧元还不够你折腾,跑到这黄土高坡来化缘了?” 陈砚看著对方。 “李总的消息很灵通。” 陈砚开口。 李建国侧过身,把手里的画册亮出来,上面印著《英雄本色》四个字。 “张导的本子。全明星阵容,好莱坞武指团队。五大院线保底发行。这叫重工业商业片。” 他把画册在手心拍了拍,“陈导,你在欧洲拿奖,我们认。艺术嘛,总需要有人去搞。但国內的市场规则,不是靠一座金狮奖盃就能改变的。科幻片?推著地球跑?” 李建国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你太年轻,不知道资本的深浅。阎总是个生意人,他要的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是陪你玩拯救世界的过家家。我劝你,別进去丟人了。回bj,拍你的文艺片,五大院线还能给你留几块银幕。”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 陈砚抬手拦住她。 陈砚看著李建国,又看了眼他手里的烫金画册。 “舞刀弄枪,也配叫重工业?” 这句话很轻。 李建国脸色沉了下来。 李建国:“张导的票房號召力,加上最顶级的视听特效,这就是目前的市场天花板。” “天花板。” 陈砚重复了一遍。 他没再看李建国,直接走向会客厅大门,“那我就把这块天花板砸了。” 李建国盯著陈砚的背影,冷笑一声,坐回紫檀木长椅。 “不知天高地厚。” 李建国翻开画册,“等会儿看你怎么被阎海山轰出来。” 管家从会客厅里出来,对陈砚弯了弯腰:“陈先生,阎总请您进去。” 陈砚跨过门槛。 会客厅很大,穹顶上掛著水晶吊灯,地上铺著波斯地毯。 屋里有雪茄味,还有普洱茶的味道。 大厅中央放著一张金丝楠木茶桌。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主位。 他穿宽鬆唐装,剃板寸,皮肤粗黑,手腕上盘著一串沉香。 阎海山。 他没有起身,只用粗手指捏著紫砂茶杯,慢慢刮著茶沫。 茶桌另一边,放著一本和李建国手里一样的《英雄本色》画册。 “陈导。” 阎海山放下茶杯,抬眼看陈砚。 那眼神不像在看导演,更像在看一块矿,估著能不能挖,能挖出多少东西。 “久仰大名。威尼斯最年轻的金狮奖得主。坐。” 陈砚拉开红木椅子坐下。 苏晚站在旁边,把密码箱放在脚边。 阎海山没看苏晚,视线一直停在陈砚脸上。 他拿起桌上的武侠画册,翻开第一页。 “门外那位李总,刚给我讲了半个小时的刀光剑影。他说,这部戏只要我投五千万,明年国庆档,他能让我连本带利拿回一个亿。” 阎海山把画册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利润翻倍。很诱人。”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李总还跟我说,陈导手里有个本子,叫《流浪地球》。” 阎海山盯著陈砚,“他说你要造几万个发动机,把地球推离太阳系。他说你疯了。” 阎海山身体往前压了些,手肘撑在桌面上。 “陈导,你给我透个底。李总的刀光剑影能赚一个亿。你这推著地球跑的玩意儿,能比他赚得多吗?” 陈砚没急著回答。 他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俯身打开脚边的黑色合金密码箱。 箱子里没有剧本,也没有企划书。 里面只有一份装在防潮袋里的蓝色图纸,还有一张纽西兰维塔数码的合作意向书。 陈砚抽出那份意向书,推到茶桌中间。 “阎总,李总跟你谈的是电影,是生意。” 陈砚声音不大,阎海山却慢慢坐直了。 “我跟你谈的,是名声,是青史留名。” 第182章 傲慢的资本,黑暗中的獠牙 会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响。 阎海山看著陈砚,等他说一个数。 对这位从煤矿里爬出来的富豪来说,什么艺术追求,什么情怀,最后都得落到帐上。 陈砚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苏晚准备好的商业企划书还放在包里,包装做得很漂亮,页数也厚。陈砚没去碰,也没有像別的导演那样先讲一堆票房前景。 “赚不到钱。” 陈砚开口。 阎海山刮茶沫的手停了一下。 苏晚站在旁边,手在公文包边上攥紧。 “目前国內的电影市场,全年总票房不过十个亿。” 陈砚的声音在大厅里传开,“《流浪地球》的製作成本是四亿人民幣。按照现行的票房分帐规则,这部电影需要拿到十二亿的票房才能回本。也就是说,它必须打破中国电影史的最高票房纪录,並且將现有的市场大盘直接翻倍,我才能保证你不亏钱。” 陈砚看著阎海山。 “至於赚钱,那是十二亿之后的事情。而在中国电影史上,目前票房最高的本土电影,成绩不到两亿。” 陈砚把双手放在桌上,“所以,阎总。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局。如果单从投资回报率来算,李总的武侠片確实是更好的选择。” 阎海山把紫砂茶杯磕在金丝楠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在桌上摊开一小片褐色水渍。 “陈导,你大老远从bj飞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的项目是个赔钱货?” 阎海山声音沉了下来,常年发號施令的人,说话自有一股压人的劲。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砚回答,“科幻片在国內是荒漠。没有现成的特效团队,没有成熟的工业体系,没有观眾的观影习惯。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阎海山冷笑一声,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庭院里的关公铜像。 “我阎海山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书。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做生意,不熟不做。我不懂电影,但我懂算帐。” 阎海山转过身,指著桌上的武侠画册,“张导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五大院线垄断排片,这就是保障。五千万砸进去,我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响动。” 他的手指又转向陈砚。 “你让我拿四个亿去填一个填不满的窟窿?去拍一个连好莱坞都不敢隨便碰的题材?” 阎海山摇头,“陈导,李总说得对,你確实疯了。我阎海山的钱是从几百米深的矿井里,一车一车挖出来的,不是大风颳来的。” 阎海山回到桌前,按下呼叫铃。 “陈导的坦诚,我领情了。今天就当交个朋友。” 阎海山端起茶杯,“管家,送客。” 会客厅的大门打开。 管家站在门外,抬手示意。 陈砚站起身。 他没有再解释,也没露出被拒后的难堪,只是点了下头,带著苏晚离开会客厅。 门外,李建国正端著一杯咖啡。 看见陈砚这么快出来,李建国放下杯子,站起身,慢慢整理领带。 “陈导,谈得怎么样?” 李建国明知故问,话里有一股贏家的从容。 陈砚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沿著迴廊往外走。 苏晚跟在陈砚身后。 直到两人坐进来时那辆奔驰s600,车门关上,她才把绷著的劲松下来。 “陈导,你刚才为什么把话说得那么绝?” 苏晚把密码箱放到座椅上,语气很急,“我们完全可以先拿维塔数码的合作意向书稳住他,或者把票房预估做得漂亮一点。你直接告诉他回本需要十二亿,这等於直接把路堵死了。” 奔驰车启动,驶出庄园大门。 “画饼骗不了阎海山。” 陈砚看著窗外往后退的景色,“他是从底层杀出来的梟雄,对风险的嗅觉比狼还敏锐。如果我用虚假的票房数据骗他入局,一旦后续资金炼吃紧,他会毫不犹豫地撤资,甚至动用非常手段吞掉整个项目。” 陈砚转过头,看著苏晚。 “更重要的是,电影本身的利润,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陈砚手指敲了敲车窗边,“你刚才匯报资料时说过,他急需转型,需要一个『乾净』的產业来洗白身份。李建国的武侠片能给他带来五千万的利润,但这五千万改变不了他『煤老板』的標籤。官方不会因为他投了一部武侠片,就停止对他旗下矿区的整顿。” 苏晚愣住:“那我们……” “他想要的是护身符。” 陈砚望著前方,“电影这个壳子太薄,护不住他。我们需要换一个筹码。一个能让他直接成为地方政府座上宾的筹码。” 陈砚拿出手机,翻著通讯录。 同一时间,ty市郊外,一处废弃修理厂里。 王买办坐在一张破沙发上,沙发上全是油污。他手里把玩著一把军用匕首,刀身开著血槽。 他的脸色发黄,眼窝陷下去,早没了在京海影视大楼里那副王总的架子。 陆海明倒台后,东亚信託切得很快。 王买办替陆海明处理过太多脏事,警方那边一直在找他。王买办带著手头剩下的钱一路跑,最后躲进了山西这片黑煤窑扎堆的地方。 他恨陈砚。 要不是陈砚在威尼斯把桌子掀了,要不是陈砚回国后把陆海明那条线全收了,他现在还在京城影视圈里喝茶收钱。 修理厂的捲帘门被人拉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走进来,身上穿著旧夹克,手里提著黑色帆布袋。 “王哥,事儿安排好了。” 横肉男把帆布袋扔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捆捆百元大钞,“两辆运煤的重卡,一辆满载的渣土车。司机都是背著人命案的亡命徒。安家费已经发下去了。” 王买办停下手里的匕首,站起来。 “路线確认了吗?” 王买办嗓子发哑。 “確认了。陈砚的车刚从阎海山的庄园出来,正在走盘山路准备上高速回机场。” 横肉男拿出一张手绘地图,在其中一个弯道上画了个红圈,“就在这个『阎王鼻』弯道动手。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重卡封路,渣土车从后面撞。奔驰的防弹玻璃防得住子弹,防不住五十吨的铁疙瘩。撞下去,车毁人亡,连收尸都省了。” 王买办盯著地图上的红圈看了几秒。 “做乾净点。” 王买办把匕首插回刀鞘,“我要他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盘山公路上,黑色奔驰s600正往前开。 这段路不好走,弯道一个接一个,车速提不上去。 右边是山壁,左边是峡谷,护栏贴著路边延伸出去。 陈砚正在编辑简讯。 车身忽然一顿。 司机一脚踩死剎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刺耳声响。 陈砚抬头。 前方三十米外,一个急弯口,两辆满载原煤的重卡並排停在路中间,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堵死。 卡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往外冒著黑烟。 “怎么回事?” 苏晚抓住前排座椅靠背。 司机没回答,迅速掛倒挡,准备后退。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引擎声。 一辆重型渣土车从弯道后衝出来,没有减速,直接朝奔驰车尾撞过来。 渣土车的车头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大。 五十吨的车,加上下坡惯性,真撞上,这辆奔驰s600会被压成废铁。 距离不到五十米。 “坐稳!” 司机吼了一声,方向盘往左打死,想贴著道路边缘找空隙。 渣土车司机也跟著往左打,把奔驰的退路封住。 距离三十米。 引擎声震得车窗发颤。 苏晚解开安全带,扑向陈砚,想用身体挡住他。 陈砚一把按住苏晚的肩膀,把她压回座椅。 “撞右边!” 陈砚盯著前面那两辆运煤卡车,声音很稳。 “什么?” 司机愣了一下。 右边是山壁和卡车夹角,衝过去跟自杀没区別。 “右边卡车的后轮和山壁之间有半米的空隙!” 陈砚盯著那个很窄的缝,“踩死油门!擦著护栏衝过去!” 距离十米。 渣土车的阴影已经压到后窗上。 司机咬牙,鬆开倒挡,直接掛前进挡,油门踩到底。 奔驰s600的发动机吼起来,黑色车身朝著前方那两辆重卡冲了过去。 第183章 降维打击,数字工业的诱饵 引擎转速表的指针甩到了红线区。 奔驰s600衝到运煤卡车后面,距离只剩五米不到。 司机把方向盘往右打死。 车头贴著卡车尾部,硬往右侧山壁护栏之间那条窄缝里挤。 金属摩擦声在山谷里颳得人耳朵发疼。 奔驰右侧车身擦著护栏往前冲,火星一路往后飞。 左侧后视镜碰到运煤卡车轮胎,被一下卷碎。 车厢里顛得厉害,防弹玻璃上裂开一片纹路。 司机死死抓著方向盘,手背绷得很紧。奔驰靠著车身和动力,硬从那条不到半米的缝里钻了出去。 车尾刚脱离缝隙。 后面那辆衝上来的渣土车,撞上了两辆封路的运煤卡车。 一声巨响。 其中一辆运煤卡车被撞翻,车斗里的煤全倒了下来,黑灰扬得到处都是。 渣土车车头瘪了下去,驾驶室被挤成一团,开始冒烟。 奔驰车又往前冲了一百多米,最后停在路边的缓衝带上。 右侧车门已经变形,打不开。 左侧车身全是刮痕,有几道颳得很深。 车厢里混著橡胶烧焦的味道,还有安全气囊弹开后的火药味。 陈砚推开压在身上的安全气囊,先看苏晚。 苏晚额头擦破了一点,別的地方没什么事。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喘气,两只手还在抖。 陈砚推开左侧变形的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盘山公路边,看著后面那堆撞在一起的车,还有满天煤灰。 山风一吹,焦糊味更重。 这事不像意外。 这种把命都搭进去的撞法,目標很清楚。 陆海明进去了,东亚信託也低头了。 现在还能找这种亡命徒,又恨他恨到这个份上的,只剩一个人。 王买办。 陈砚没有报警。 在山西这片地界,照正常程序报警,对方有的是时间处理痕跡,再跑得乾乾净净。 他需要更直接的办法。 陈砚拿出手机,拨通了刚存下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哪位?” 阎海山的声音传了出来。 “陈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陈导,还有什么指教?” “阎总,十分钟前,我在你的地盘上,差点被三辆重型卡车碾成肉泥。” 陈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地点在距离你庄园不到十公里的『阎王鼻』弯道。” 阎海山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怀疑是我乾的?” “如果是你乾的,我现在就不会给你打这个电话。” 陈砚看著远处那个正从变形驾驶室里往外爬的卡车司机,“我打这个电话,是想提醒阎总一件事。你正在谋求產业转型,正在四处打点关係,想要洗白海山能源的底子。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位刚刚拿下威尼斯金狮奖、备受官方关注的国际导演,在你的地盘上死於一场明显的谋杀。” 陈砚停了半拍。 “阎总,你觉得上面会怎么看?你的那些政商关係,还会不会接你的电话?你的洗白计划,是不是彻底成了泡影?”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阎海山很快明白了这里面的事。 有人借他的地盘动手,一旦真出了人命,这口锅会直接扣到海山能源头上。 “谁干的?” 阎海山声音压得很低。 “王买办。陆海明以前的狗。” 陈砚直接报出名字,“他现在应该还藏在ty市郊的某个地方等消息。阎总,这是你的地盘。我给你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你回庄园。” 阎海山掛了电话。 陈砚收起手机。 阎海山被戳到了要害。 一个九十年代能兼併十七个矿区的煤炭大王,只要真动用本地关係,找一个外来的逃犯,比警察还快。 二十五分钟后。 一辆新的路虎揽胜停在陈砚面前。 这是阎海山派来接他们的车。 陈砚和苏晚回到那座仿古庄园。 会客厅大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李建国没有守在门外。 大厅里,阎海山还坐在那张金丝楠木茶桌后面。 他的脚边,多了一个双手被反绑的男人。 鼻青脸肿,像一摊烂泥。 王买办。 王买办看到陈砚进来,身体缩了一下。 “人在城南的废弃修理厂找到的。” 阎海山端著茶杯,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他买通了三个背著案底的黑车司机。钱已经追回来了。人交给你,还是我替你处理?” “交给警察。连同那些转帐记录一起。” 陈砚在王买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看地上的男人,“陆海明的案子还没结,他身上背著不少线索。梁启年警官会很乐意接收这份大礼。” 阎海山摆了摆手。 两个保鏢上前,把王买办拖了出去。 大厅里安静下来。 阎海山亲自提起紫砂壶,给陈砚倒了一杯茶。 “陈导,你这通电话,算是在悬崖边上拉了我一把。这个情,我阎海山认。” 阎海山放下茶壶,“但一码归一码。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那四个亿的科幻片,我还是不能投。” “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找你谈电影的。” 陈砚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浮叶,“我是来找你谈一笔大买卖。一笔能让你彻底脱掉『煤老板』这顶帽子,名正言顺坐上地方高官台的买卖。” 阎海山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看著陈砚,没说话。 陈砚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把密码箱放到桌上,输入密码,打开锁扣。 她没有拿出那份电影企划书,而是拿出一台轻薄的索尼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份盖著英文公章的文件。 陈砚把笔记本屏幕转向阎海山,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那是理察·泰勒发来的,维塔数码內部的特效工作花絮。 绿幕前,穿著动作捕捉服的演员在做各种动作。 画面很快切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代码和模型,渲染农场一排排机器运转著,外星地貌和大型机械一点点成形。 阎海山看著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他问。 “数字特效工业。” 陈砚指著屏幕,“这是目前全球最顶尖的电影工业技术。纽西兰的维塔数码,刚刚用这项技术完成了好莱坞巨製《指环王》的製作。” 陈砚把那份带英文公章的文件推到阎海山面前。 “这是维塔数码与我方达成的初步合作意向书。我方出资一千五百万美金,他们不仅负责《流浪地球》的特效製作,更重要的是,他们將派出核心技术团队,来中国建立一个全流程的数字特效工业基地。” 陈砚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看著阎海山。 “阎总,你一直想转型,但你选错了方向。你以为投一部张导的武侠片,就能洗白自己?但在官方眼里,那依旧是戏子的玩意儿。但如果,你在太原,或者在bj,建立起亚洲第一座世界级的数字特效工业园呢?” 阎海山的呼吸慢了半拍。 陈砚的声音在大厅里很清楚:“这不是拍电影,这是高新科技產业!这是填补国內技术空白的实体重工业!一旦这个工业园落地,它將吸引全国甚至全亚洲的影视特效订单。更重要的是,它能为你带来地方政府的政策倾斜、税收减免,以及国家级的科技產业补贴。” 陈砚手指敲了敲那份英文意向书。 “到那个时候,你阎海山就不再是挖煤的暴发户,而是引进国际顶尖技术的科技实业家。是推动中国电影工业化的奠基人。地方领导会把你奉为座上宾,你的海山能源,將完成最华丽的转身。” 陈砚合上笔记本。 啪的一声。 “《流浪地球》只是这个工业园的第一个產品,是一个向全世界展示技术实力的gg。阎总,我要的不是四个亿的电影投资。” 陈砚看著阎海山,“我要你入股这座未来的数字工业帝国。” 大厅里没人说话。 阎海山盯著桌上的意向书,握著沉香手串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帐,他在脑子里过得很快。 娱乐业变成高新科技產业,票房分帐变成政策和补贴。 陈砚这一套说法,打在了阎海山最在意的地方。 阎海山把手串放到桌上,身体往前靠了一点,盯著陈砚。 “陈导。” 阎海山的声音哑了些,“这座工业园,你要多少?” 第184章 一言定生死,三亿铸同盟 会客厅里,中央空调一直嗡嗡响。 阎海山盯著那份盖了英文公章的维塔数码合作意向书,手指在紫砂茶杯边上来回蹭。 “这座工业园,你要多少?” 阎海山的嗓子有些哑,像是常年被煤灰熏出来的。 陈砚没碰桌上的茶。 他看著阎海山,抬起右手,竖了三根手指。 “三亿现金。” 陈砚报出第一个条件,语速不快,“外加京郊一块五百亩的工业用地。电影《流浪地球》的票房分你两成,特效工厂的股份,分你三成。” 紫砂茶杯碰在底托上,响了一声。 阎海山的手停住了。 三亿现金。 放在2000年,这个数字可以买下太原周边好几个好矿。 对海山能源来说,要一下子抽出三亿现金,也不是轻飘飘一句话的事。帐面要动,关係要动,很多地方都得重新排。 “陈导,胃口太大了。” 阎海山把茶杯往外推了推,“你拿我的钱,去建你的商业帝国。” “我拿你的钱,是在买你下半辈子的平安。” 陈砚把索尼笔记本电脑屏幕压下去,没再让阎海山看那些特效画面,“阎总名下七个主力矿区,上个月收到了四份停產整顿通知书。环保部的文件已经下发到省厅。最迟明年开春,海山能源的產能会被强制腰斩。” 陈砚双手放在桌上。 “你现在拿著这三亿去打点关係,买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政策的铡刀落下来,谁也保不住一个纯粹的煤老板。但这三亿砸进数字特效工业园,你就是中外合资高新科技企业的董事,是国家重点扶持文化產业的引资人。地方政府为了留住这座亚洲唯一的特效基地,会主动替你扫平前面所有的歷史遗留问题。” 阎海山靠回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过著这笔帐。 会客厅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建国脸色阴沉,大步走进来。 管家跟在后面想拦,没拦住。 李建国走到茶桌前,双手撑著桌面,从上往下看陈砚。 他刚在迴廊外听说陈砚被阎海山请进了正厅,事情已经不在他的安排里了。 “阎总。” 李建国开口。 “我刚接到东方院线总部的通知。张导的《英雄本色》已经敲定了全亚洲顶级的武指团队,主演阵容涵盖了两岸三地最具票房號召力的巨星。五大院线將联合签署保底协议,確保这部电影占据明年国庆档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排片。” 李建国站直,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至於某些人拿著几张破图纸到处招摇撞骗的科幻项目。” 李建国看了一眼那台笔记本电脑,“五大院线已经达成共识。无论谁投资,无论拍成什么样,旗下所有加盟影院,零排片。” 陈砚坐在椅子上没动,只看著阎海山。 阎海山睁开眼。 他先看李建国,又看了看陈砚。 “李总。” 阎海山开口。 “阎总,你是明白人,把钱扔进一个连电影院都进不去的项目,就是打水漂。” 李建国的语气很稳。 “张导那部戏,五千万的投资缺口,我补了。” 阎海山说道。 李建国脸上刚要露出笑,下一句话就跟著来了。 “但是,”阎海山的声音冷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五千万,算我个人赞助。我不占股份,不要票房分帐,甚至不用在片头掛海山能源的名字。” 李建国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阎海山站起身,绕过茶桌,走到陈砚身边。 “陈导刚才教了我一个道理。做生意,要分清楚什么是添头,什么是主菜。” 阎海山看著李建国,“五千万买张导一个面子,买五大院线一个高兴,这叫添头。花钱听个响。” 阎海山转过头,继续看著李建国。 “至於主菜。” 阎海山指著那份维塔数码的意向书,“我要投的是高新科技產业,是国家政策。李总,你们院线排不排片,影响不了中央部委给我批地批政策。你们那点票房分帐,我阎海山还真没放在眼里。” 李建国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平时最拿得出手的院线资源,在这张桌子上,忽然没那么值钱了。 “阎总,你会后悔的。” 李建国咬著牙说道。 “管家。” 阎海山没再看他,“送李总去机场。另外,通知財务,明天把那五千万打到东方院线的帐户上。就当是海山能源给张导开机放的鞭炮。” 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鏢走进大厅,站到李建国两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建国盯了陈砚的背影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 阎海山坐回椅子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簿,还有一枚私人印章。 “三亿现金,一个月內分三笔打入你公司的帐户。京郊五百亩地,我会让海山地產的法务团队在一周內完成收购和过户。” 阎海山拔开钢笔,“陈导,这笔买卖,我做了。” 陈砚看著阎海山签下第一张五千万的预付款支票。 “合作愉快。” 陈砚接过支票,递给身后的苏晚。 “还有一件事。” 阎海山盖上钢笔帽,抬头看著陈砚,“那个王买办。你刚才说把他交给警察。” 阎海山从桌下拿出一个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把人带到后院的矿坑。” 阎海山对著对讲机吩咐。 陈砚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普洱茶,看著茶叶浮在水里,没说话。 “陈导,你救了我一命,我承你的情。” 阎海山放下对讲机,“但我不喜欢留尾巴。警察办案要讲证据,要走程序。那个人身上背著陆海明的秘密,也是个隨时会反咬一口的疯狗。真进了局子,指不定哪天就办了保外就医。” 阎海山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暗的天。 “太原周边的废弃矿井多得是。几百米深,填上水泥,神仙也挖不出来。” 阎海山转过身,“这叫斩草除根。也是我阎海山给你交的投名状。” 陈砚把杯里的茶喝完。 他没拦。 “阎总是个痛快人。” 陈砚放下茶杯。 这句话说完,两人的关係也就定下来了。 车內。 苏晚看著手中那张写著五千万的支票,呼吸还有些乱。 “陈导,我们真的……拿到三亿了?” 陈砚的目光越过车窗,看向远处的西山。 “钱只是第一步。” 他声音平稳,“通知吴刚,让他带人准备动身去纽西兰。我们的工业巨兽,该打下第一根桩了。” 第185章 跨越半球的指令,红色资本的绿灯 太原武宿国际机场的vip包间里,空调风从出风口吐出来,吹得茶几上那只一次性纸杯边缘轻轻发颤,苏晚合上加密公文包,锁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噠。 五千万那张支票被稳稳压在最里层,隔著皮革和金属,重量还是往膝上沉,苏晚垂著手,指腹在包角停了停,才把包扣抱紧。 从四处躲债的少女,到能经手数亿资金流的製片人,这条路走得太快,快到她有时会低头看自己的手,確认掌心没有换成別人的。 陈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卫星电话贴在掌心,號码已经拨出去,信號穿过太平洋,等著另一端接起。 电话通了。 “老板。” 吴刚的声音里夹著风声和海浪声,背景空得发白,他人在纽西兰惠灵顿,脚边大概还踩著湿冷的海风。 陈砚把背靠进沙发里,指尖在电话边缘轻轻一扣。 “资金到位了。” “去见理察·泰勒,第一笔一千五百万美金的预付款,二十四小时內从香港离岸帐户打进维塔数码的对公帐户。” 电话那头静了半拍,隨后传来鞋底踩地的摩擦声。 “合同条款,一字不改。” 陈砚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落得稳。 “维塔数码必须派理察亲自带队的核心技术团队,不少於三十人,全套动捕设备,伺服器架构图,核心算法,全都带上。” “明天日落前,我要他们登上飞bj的飞机。” 吴刚在那头问了一句,声音被海风颳得有些散。 “设备过海关要是卡住呢。” 陈砚侧过脸,看向落地窗外,远处起降灯一盏盏亮著,机身拖出的白线在夜色里一闪就没了。 “告诉理察,中国官方会给最高级別的通关便利,专机已经在惠灵顿机场待命。” 他停了半秒,手指从电话外壳上移开。 “这是一场战爭,我不要延误。” 电话掛断后,卫星电话被他隨手放到茶几上,金属外壳碰到玻璃,声音清脆,像钉子落进空壳。 苏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於还是先把包放到腿边。 “阎海山那笔钱,能把特效工厂的建设和前期筹备顶起来,可《流浪地球》要拿到內地拍摄许可证,还得中影那边点头,韩总一直对科幻题材留著口子。” 陈砚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袖口贴著腕骨收紧。 “他留著,是因为没见过底牌。” 话音落下时,包间门口的服务员刚好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毯上压出一段极轻的闷响。 三小时后,bj中影集团大楼。 董事长办公室里,韩总戴著老花镜,桌面堆著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正是五大院线联名递来的材料,標题指向《英雄本色》的立项审批和排片指导,纸页边缘压著回形针,折角处还有被反覆翻动后的毛边。 那份文件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五大院线想拿著这部两亿投资的武侠片,把中影从发行利润里踢出去,独吞国內市场的肉。 门板被敲了两下。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陈砚走进来时,鞋底在木地板上没有多余响声,苏晚跟在后面,手里提著那只黑色密码箱,箱体边角被灯光照出一线冷白。 “小陈来了。” 韩总摘下老花镜,手指点了点桌角那份文件,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五大院线联合递上来的,张导的《英雄本色》已经开始搭景,张口就要国庆档七成排片。” 他的指腹在纸面上压了压,抬头看向陈砚。 “你的科幻项目风险太高,市场未必认。我还是那句话,先缓一缓,拍个中小成本的,把脚跟站住。” 陈砚没接这句话。 苏晚把密码箱放上桌,输入密码,锁扣弹开,她从里面拿出三份文件,摆成一列,纸角对齐得没有一点偏差。 最上面一份,是阎海山签下的三亿人民幣注资协议,旁边还压著首期五千万的银行转帐凭证。 第二份,是京郊五百亩工业用地的转让合同草案。 第三份,是维塔数码的合作意向书,还有核心团队来华的航班信息。 韩总的手先碰到转帐凭证,指尖在那串零上停了一下,又把眼镜重新戴回去,凑近了逐行確认,连公章边缘都盯了几遍。 “三亿。”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时,带著明显的乾涩。 纸张被他翻到第二份、第三份,看到维塔数码愿意把整套技术团队和设备搬到bj,现场建特效工厂时,韩总掌心那层薄汗已经把文件边缘微微浸软。 “你这不是拍电影。” 韩总抬起头,视线越过镜片,落在陈砚脸上。 “我是在建兵工厂。” 陈砚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沿,肩背压住了所有多余的弧度。 “韩总,明年入世,好莱坞的战舰已经停在港口外,《铁达尼號》一部电影就能捲走三亿多票房,国门一开,这种事只会更多。” 他的语速不急,话却一层层往下落,办公室里的空气都跟著沉了。 “五大院线拿著两亿去拍武侠,那是冷兵器时代最后的狂欢,挡不住好莱坞的数字工业。” “我们得有自己的重工业电影体系,自己的特效渲染中心,自己的动作捕捉棚,自己的工业化製片流程。” 说到这里,陈砚把手指点在桌面那几份文件上。 “钱,我从煤老板那里拿来了。” “技术,我从纽西兰买回来了。” “地皮,已经在走流程。” 他抬眼看向韩总,没再绕弯。 “我现在要的,是国家队的入场券。”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压缩机的低鸣。 韩总靠回椅背,没立刻答话,只是起身在桌后走了两步,鞋尖擦过地毯,留下短促的摩擦声。 窗外长安街车流不断,车灯串成一条条细线,顺著楼下的路面往远处延伸。 片刻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红色座机拨了一个內部號码。 “通知审批处,把陈砚导演《流浪地球》的立项报告提到最高优先级。”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批文放在桌上。” 电话掛断后,韩总双手按住桌面,手背上的筋络清清楚楚。 “海关那边,我亲自去跑。” “设备的免税指標,中影全包了。” 他看著陈砚,声音沉下来,字字都往实处压。 “小陈,这场仗,中影陪你打。” 陈砚收起桌上的文件,动作没有一点拖沓,文件边缘在他掌心合拢时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离开中影大楼时,天色已经黑透,风从楼宇间穿过去,带著晚冬特有的冷意,钻进衣领里,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车门关上,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震动。 苏晚发动汽车,仪錶盘亮起一片淡蓝的光。 “回公司。” 陈砚靠著座椅,视线落在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上,霓虹和路灯交替掠过,在他侧脸上切出一段一段明暗。 “中影和阎海山都稳了,维塔的团队也快到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搭棚了。” 苏晚把车拐上主路,方向盘握得很稳,手背上还留著刚才搬箱子时蹭出的红痕。 “不够。” 陈砚的回答短,前排的空气却像被往下压了一寸。 “特效是脑子,骨头和肉还得有。没有能把它造出来的实体工厂,行星发动机永远只是图纸。” 苏晚看了眼后视镜,嘴角动了一下,没把话接满。 “那我们去哪找能造出这种东西的厂。” 陈砚报出一个地址。 “去首钢,找一个叫王援朝的老工程师。” 车灯扫过前方的路標,白漆在夜里一闪而过。 “他手里,有我们要的屠龙之术。” 第186章 太平洋对岸的凝视,深渊中重塑的刀锋 深夜,砚影文化新总部大楼。 三十层董事长办公室里没开主灯,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压著暗色铺进来,苏晚脱下高跟鞋,踩著厚羊毛地毯把最后一份特效工厂基建招標文件归档,文件夹合上的一声闷响把她拖了一整天的骨缝疲意也带了出来。 额角和后颈的酸胀一起往上顶,她抬手揉了两下,指腹碰到皮肤时才察觉自己已经连轴转到发麻。 酒柜门被陈砚拉开,冰块撞进杯壁,脆响在空荡的房里绕了一圈,他倒了两杯威士忌,琥珀色酒液落进杯底,慢慢沉住光。 苏晚接过杯子,整个人陷进沙发,白天在谈判桌上硬撑出来的稜角被酒气一层层磨软。 西装外套落在肩上时还带著陈砚的体温,苏晚肩头轻轻沉了一下,呼吸也跟著鬆开。 陈砚说:明天起,公司的日常运营交给猎头挖来的职业经理人团队,你把精力放在特效工厂督建和《流浪地球》剧组统筹上,那边才是我们的主战场。 阎海山的资金已经到帐,五百亩地的勘探队明早进场,苏晚抿了一口酒,辛辣顺著喉咙往下走,压住了连日来积在胸口的燥意。 横店那场开机仪式几乎把整座城市的娱乐头条都占满了,苏晚侧过脸,说:张导的《英雄本色》今天上午刚开机,李建国请了上百家媒体,通稿铺得满屏都是,他们在造势,想在开拍前就把国庆档钉死,把我们挤到边上。 酒杯里晃动的液面映著窗外一点残光,陈砚说:让他们去造,武侠片的受眾天花板摆在那里,靠明星堆出来的虚火,挡不住真正的视觉奇观,我们不跟他们在媒体上打嘴仗,工厂的钢筋水泥,维塔数码的渲染伺服器,才是反击的武器。 一缕长发垂到苏晚脸侧,陈砚伸手替她別到耳后,动作不急,苏晚顺势靠上他的肩,杯中酒液轻轻晃了一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传真机在桌上尖叫一声,门外跟著响起敲门声。 门被张远推开时,他手里拎著一个带国际物流標誌的快递包裹,脚步还没站稳就开口:陈导,洛杉磯寄来的加急件,署名是林清秋。 裁纸刀划开封口,里头没有信,只有一盘黑色录像带,边角磨得发旧。 角落里的电视机被推到播放模式,录像带卡进去的一瞬,屏幕先跳出一阵雪花,隨后亮出一间空旷的舞蹈教室。 画面里,林清秋穿著黑色紧身训练服,短髮贴著头皮,素著脸站在教室中央,对面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的外国老人,那是苏晚认得的斯特拉斯伯格方法派表演大师。 老人只吐出一个词:开始。 第三秒过去,林清秋的脊背开始往里收,肩颈和胸腔一节一节绷紧,呼吸乱成碎片,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指尖在半空里抓了两下,木地板上跟著响起细碎的摩擦声。 缺氧和恐慌被她一层层压进身体里,她没有借夸张的表情和肢体去撑场,青筋爬上脖颈,额角泛著亮,眼前那点虚空被她盯得发白,苏晚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人拍了下手,新的情境跟著落下:你找到了氧气面罩,但你的同伴死了。 氧气面罩找到后的几秒里,林清秋胸口起伏了几轮才缓下来,她缓慢转头,望向身侧那片空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失声,只有一种把所有软弱都清走后的冷静,她伸手替那具不存在的尸体合上双眼,动作轻,连指节都稳,隨后站起身,脊背重新立直。 录像带到这里断开,屏幕又剩下雪花声。 雪花散开后,林清秋走到镜头前,额头布著汗,脸色发白,那双眼睛却亮得发烫,她说:导演,我准备好登舰了。 剧本摊开在桌面上,封面印著《流浪地球》四个黑体字,陈砚翻到人物设定页,在女主角韩朵朵的名字旁画了个圈,又一笔一划写下林清秋三个字。 那些靠流量撑场的票房女星和她们背后的粉丝池,陈砚一个都不需要,他要的是一把能在重工业重压下不折的刀,能把每一道动作指令都落到实处。 选角副导演只听到这一句,女主角的人选就落了锤,陈砚说:立刻启动其他角色试镜,三天后把完整演员名单送到我桌上。 太平洋对岸的技术团队正在登机,山西的资金已经进帐,中影的绿灯也亮了起来,窗外这座城市灯火延到远处,五大院线却还想拿一部武侠片撑住旧时代的门板。 陈砚转过身,对苏晚和张远说:特效是大脑,演员是刀锋,这些都已就位,可我们还差一副骨骼,一副能把图纸撑成现实的骨骼。 外套从沙发背上被提起,陈砚扣好纽扣往门口走去,说:张远,备车,去首钢,找王援朝。 第187章 钢铁丛林里的老兵,图纸上的狂想曲 凌晨两点,bj石景山。 黑色奔驰s600驶入首钢老厂区,车灯扫过残破的厂房,空气里堆著焦煤和铁锈混出的味道。 车子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废弃车间前。 车间深处传出规律的金属切割声,蓝色弧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陈砚推门下车,皮鞋踩进油污和铁屑铺成的水泥地。 苏晚提著黑色密码箱跟上,张远从后备箱抱出两个长条形图纸筒。 三个人走进车间,头顶的高窗积著厚灰,光线落下来都发白。 最深处,一个穿发白蓝色劳保服的男人背对著他们,手里握著焊枪,火花从钢板边缘溅开,照亮了他宽阔的背和花白的头髮。 陈砚没让张远出声,自己走到一张空置的铁铸工作檯前。 “清理一下。” 张远找来抹布,把桌面上的油污一层层擦开。 陈砚亲手从图纸筒里抽出两卷厚重的工程蓝图,铺在铁桌上。 张远又捡来四个废弃螺母,压住图纸四角。 焊接声停了。 男人关掉焊枪,推上防护面罩,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角和鼻翼两侧留著黑色纹路。 他扫过陈砚剪裁合体的西装,又看了看苏晚和张远。 “走错门了。” 男人的声音粗得发哑,“这里是重工车间,出去,別碰坏了我的设备。” 说完,他摘下手套,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陈砚站在铁桌前,双手按住桌沿。 “王援朝总工程师,九八年三分厂改制,你拒绝了总院顾问的职位,盘下这个废车间,靠给山西煤老板修矿山机械餬口。” 空旷的车间里,陈砚的声音带著迴响,一字一字落在铁板上。 “这几年环保政策收紧,煤矿关了大半,你手里的活越来越少,车间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王援朝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乾手,转过身来。 “查户口查到我头上了?你们是哪家地產公司的?想拿这块地?我告诉你,只要我王援朝还有一口气,这车间里的机器就不能拆。” “我对地皮没兴趣。” 陈砚的手指点在蓝图中央。 “我对你造东西的手艺有兴趣。” 王援朝哼了一声,这才低头看向那张巨大的蓝图。 起初,他嘴角压著,指腹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力气。 可当他的视线落到图纸中央那个复杂的机械结构上,脸上的那层不耐烦开始往下掉。 那是一张多段式全地形履带运载车底盘分解图。 王援朝向前跨了一步,双手撑上桌面,整个人几乎伏到图纸上。 图纸上密密麻麻標著上千个零部件的尺寸、公差配合与材质要求。 从独立悬掛系统到行星齿轮减速器,每个细节都钉得死紧。 “三段铰接式结构?” 王援朝的嗓子发紧,手指停在一个液压悬掛节点上,“你们要造什么?这东西自重起码超过一百吨,国內没有哪家民用重工厂能做这种级別的承重底盘。” “电影道具。” 陈砚答得平静。 王援朝抓起桌上的破抹布,重重摔在地上。 “电影道具?” 他抬手指著图纸,嗓门一下冲高,“你拿这种级別的重工图纸,告诉我你要造个道具?你们拍电影的不是最爱用泡沫板刷银漆吗?几根钢管焊个架子,外面套层塑料壳,在绿幕前晃两下就敢拿去骗钱,你跑这儿来消遣我?” 他指著图纸上的一个承重节点,手背上的青筋绷出来。 “你看看你这画的是什么东西!主承重轴按你图纸的尺寸,车重一百吨,三十度斜坡行驶,铰链的剪切力会把轴承直接切断!还有这个液压缸,行程这么长,你需要至少六十兆帕的工作压力,国內能做这种高压密封件的厂子不超过三家!” 老工程师认定陈砚拿著一张唬人的废纸,故意往他专业上踩。 “带著你们的废纸滚出去,老子没空陪你们过家家。” 王援朝转身就走。 陈砚拿起桌角一支白色粉笔,在蓝图旁边的黑色铁板上写下一组公式。 粉笔划过粗糙铁板,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紧。 “主承重轴的剪切力,图纸標的材质是高碳钢。如果换成鈦合金和复合碳纤维包裹的蜂窝结构,重量能减去四成,抗剪切力能翻一倍。” 陈砚一边写,一边报出数据。 “至於液压缸的压力。” 他停下笔,抬眼看著王援朝。 “我不要六十兆帕,我要一百二十兆帕,行程三米,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二毫米。” 王援朝脚步一滯,整个人又转了回来。 他盯著铁板上的公式,又低头看了看陈砚。 一百二十兆帕,零点二毫米误差。 这已经不是普通重工厂的活,连航天级別的要求都被他硬生生摆了出来。 “你疯了。” 王援朝走回桌前,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造出这种东西,成本会高得嚇人,还是为了拍一部电影?” “这部电影叫《流浪地球》。” 陈砚双手交叠,手背压在一起。 “我要造的不只是这辆运载车,还有高度超过十米的休眠舱,带外骨骼装甲的防护服,以及一个直径三十米的行星发动机底座实体模型。” 他停了半秒,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所有机械结构都要能真实运转,所有液压系统都得扛住极端碰撞。” 陈砚盯著王援朝浑浊却还没磨钝的双眼。 “我要用最真的钢铁,砸碎国內电影市场那些塑料玩具。王总工,你在这个废车间里修了三年运煤车,手里的技术生锈了吗?” 王援朝呼吸重了几分,胸口起伏得发沉。 他盯著桌上的蓝图,那是每一个机械工程师都拒绝不了的极限挑战。 嘴刚要张开,车间外先传来一串刺耳的剎车声。 三辆掛著內部通行证的黑色奥迪衝进厂区,停在车间门口。 刺眼的车灯直射进来,把车间里照得一片惨白。 车门推开,几个黑西装男人下了车。 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梳著背头的年轻男人。 他的皮鞋踩进油污里,脸上立刻浮起嫌恶。 跟在他身后的,是首钢三分厂保卫科科长老刘,满头大汗,手里攥著一张盖红章的文件。 张远上前一步,挡在陈砚和苏晚身前。 金丝眼镜男停在铁桌三米外,拿手帕捂住口鼻,扫了陈砚一眼,低低笑了一声。 “陈导,找你可真不容易。大半夜的,跑到这种垃圾堆里来谈业务?” 苏晚贴近陈砚耳边,吐出两个字。 “周铭,东方院线李建国的特助,专门处理脏活。” 周铭放下手帕,从老刘手里抽过那张文件,走到铁桌前,啪的一声摔在陈砚的蓝图上。 “王援朝是吧?” 周铭看著老工程师,腔调拿得很高,“我是东方院线的代表。厂办刚下文件,有人举报你们这个废弃车间违规接私活,存在重大安全隱患。从现在起,全面查封第三分厂所有旧车间,所有人员,立刻清场。” 王援朝脸色一变,跨出一步。 “放屁!我按时交租金,机器都是自己维护的,哪来的安全隱患。” 老刘一把拉住王援朝的胳膊,贴著他的耳朵说。 “老王,別闹了,厂办的死命令,这几位是上面大领导的客人,你斗不过的,赶紧走吧。” 周铭转头看向陈砚,把那点轻蔑掛在唇边。 “陈导,李总让我给你带句话,bj四九城,只要五大院线还在一天,就没有任何一家有资质的重工厂,敢接砚影文化的单子。” 周铭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声音不大,却把威胁说得分明。 “连一颗螺丝钉,你都別想造出来。” 第188章 封条与傲慢,五大院线的底线绞杀 周铭那几句话,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撞,带著一股把人按进泥里的资本气。 五大院线握著国內绝大多数排片口子,背后的钱和关係早就伸到別的行业里去了。 李建国挑在这时候卡人,显然不是临时起意,首钢总厂管理层那边已经有人点头。 对一间正卡在改制口上的大国企来说,封掉一个早就废置的边角车间,连麻烦都算不上,不过是递出去的一份人情。 周铭抬了抬手。 几名穿制服的保卫科人员提著封条和铁链走上前,脚步踩在油污上,发出一串轻响。 他们开始赶人,几个守夜的老工人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活放下,就被逼得往后退。 有人盯著自己刚拧紧的螺栓,嘴唇抖了两下,最后还是把工具慢慢搁回了台面。 王援朝的脖子一下子涨红了。 他朝著一个正往配电箱上贴封条的保安衝过去,手还没碰到箱门,两个年轻保安就从两侧扑上来,把他整个人压在墙上。 砖墙冰得扎人,老工程师的脸贴上去时,连胡茬都在发颤。 他两只手被反剪著,肩骨顶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滚出的全是粗重的气,挣了几次,腰背都被按得弯了下去。 周铭走到他旁边,低头扫了一眼,鞋尖避开地上的油渍,语气里那点嫌恶连遮都懒得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老王,认清楚一点吧。 时代已经翻过去了。 你们这些被淘汰的工业边角料,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垃圾堆里。 还想跟著他们搞什么电影道具赚外快,你去问问首钢的领导答不答应。 张远在后面听得牙根发紧。 他骂了一句,袖子都卷到了胳膊上,脚步一抬就要往前冲。 陈砚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 张远。 就两个字,像刀背敲在铁上,硬生生把人顶住。 张远回过头,脸憋得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 陈导,他们欺人太甚。 退下。 陈砚只回了这一句,尾音平平的,没有一点起伏。 张远把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最后还是退回到他身边,两个拳头捏得发白,指关节一下一下地跳。 铁桌前,陈砚站著没动。 王援朝被按在墙上的样子,就这么撞进他眼里。 老工程师守了这座厂子大半辈子,见过大三线最热的时候,也见过共和国重工业最亮的年月。 现在却被几个替资本跑腿的人,按在他自己待了四十年的车间墙上。 那点刻在骨头里的体制惯性,终於还是把他的反抗压了回去。 他不再挣了。 老刘嘆了口气,朝保安摆了摆手。 人鬆开后,王援朝顺著墙皮滑到地上,膝盖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慢慢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转身去收自己的焊枪线缆,又把几把常用扳手一件件放进那只生了锈的工具箱。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替这间车间做最后一次收拾。 周铭看著他,嘴角压出一点满意的弧度。 他转身面向陈砚,鞋跟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 陈导,你看,这就是现实。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破旧机器,话里全是居高临下的施捨。 你拿著几张图纸,就想把重工业电影做出来。 中影韩总护著你,批文也给你了,可电影得一砖一瓦造出来。 没有工厂给你代工,没有熟练工人给你干活,你那个《流浪地球》,就是个笑话。 周铭向前跨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字缝里全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导的《英雄本色》已经开机了。 李总发过话,只要你现在说放弃科幻项目,老老实实回去拍文艺片,五大院线还能给你留条路。 下一部片子,保证给你百分之十的排片。 这是底线,也是恩赐。 陈砚看著他,没有接那份施捨。 车间灯管在头顶轻轻嗡著,光落在他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带出来。 百分之十的排片。 他把这几个字慢慢復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波动,像在掂一枚不值钱的铜片。 对。 做人要懂得知足。 周铭以为他鬆了口,肩背都跟著放鬆了几分。 陈导,这才像个聪明人。 陈砚两手插进西装裤袋,视线越过他,落到车间门外那片发黑的夜色里。 你回去告诉李建国。 他花两亿堆出来的武侠片,在我眼里,连旧时代的裹脚布都不如。 周铭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陈砚把目光收回来,直接盯住对方。 他想掐我的供应链,以为买通首钢几个管理层,就能卡住我的脖子。 陈砚开口时,字字分明,带著一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劲。 可他根本不懂,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玩的,还是包工头抢地盘那一套。 周铭嗤了一声,拿手指点了点门口。 封条都贴上了,你今天怎么走出去,自己想想清楚。 把大门锁了。 保卫科的人立刻动手,粗铁链绕上车间大门,黄铜锁扣上去时,金属碰撞声在空屋里炸得格外清楚。 两张盖著厂办红章的封条交叉贴在门中央,红得刺眼。 周铭带著人往外走,脚步声渐远,三辆黑色奥迪跟著发动,轮胎碾过积水,带起一片浑浊水花。 车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角落里还有一台设备没彻底断电,低低的嗡鸣拖著尾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单薄。 王援朝提著那只旧工具箱,走到陈砚面前,背脊弯得厉害,整个人像是短了一截。 对不住了,陈导。 他嗓子哑得厉害,话说出来,像砂纸蹭过铁皮。 这活儿,我接不了。 你们也赶紧走吧,从后门出去。 他绕过陈砚,准备离开这间守了大半辈子的车间。 陈总工。 陈砚转过身,叫住他。 王援朝停住了,肩膀绷著,却没有回头。 甘心吗。 王援朝喉结滚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点带著苦味的笑声。 甘心。 我六十岁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这间厂房,指尖在半空里抖了一下。 我在这厂子里干了四十年。 九八年下岗潮,我亲眼看著我带出来的几十个高级技工捲铺盖走人。 有的去菜市场卖肉,有的去街边修自行车。 我守著这个破车间,就是想留个念想。 现在念想也没了,不甘心又能怎么著。 陈砚静了半秒,隨后开口。 如果我能让你把他们都找回来呢。 王援朝霍地回头。 他看著陈砚,像在看一个没睡醒的人。 找回来。 拿什么找。 厂子都封了。 他抬手指向门口那两道封条,手背上青筋突起。 你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陈砚没接话,只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苏晚。 开箱。 苏晚立刻把那个黑色密码箱放到铁桌上,动作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两声轻响过后,锁扣弹开,箱盖被掀起。 里面没有成捆的现金,只有三个透明文件袋,整整齐齐躺在里头。 车间里那点昏黄灯光落下来,文件袋边缘泛著一层淡淡的白光。 王援朝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牵了过去。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手里还藏著什么底牌,能在这种死局里往外撬口子。 陈砚从最上面抽出第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盖著三个国字头最高级別红色公章的红头文件。 第189章 撕毁封条,唤醒沉睡的重装兵团 陈砚將那份红头文件推到王援朝面前。 文件纸面擦过粗糙的铁桌,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看清楚上面的字。” 陈砚把声音放稳,字字清楚。 王援朝放下手里的工具箱,俯身凑近铁桌。 借著苏晚递来的手电光,老工程师逐字逐句看向文件抬头那排加粗黑体字。 《关於建立国家级影视重工业製造基地及特效联合实验室的指导意见》。 再往下,文化部,工信部,国家发改委的印章並列压在右下角。 文件內容写得明白,由中影集团牵头,砚影文化作为执行主体,联合国內具备资质的大型重工企业,共同打造具备国际一流水平的实体工业製造基地。 项目附带最高级別免税政策,特殊用地审批绿灯,还有优先调用国企閒置產能的权限。 王援朝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干了一辈子工程,太清楚这几枚公章叠在一起意味著什么。 这份文件的分量,已经不是厂办通知能比。 “这……这是真的。” 王援朝抬起头,嗓音因为激动变了调。 “韩总亲自跑下来的批文。” 陈砚抽出第二份文件,那是一张对公帐户的资金证明函。 “阎海山的首期五千万资金已经打进砚影文化的专用帐户,后续两点五亿会在三个月內分批到帐,纽西兰维塔数码的核心技术团队明天落地bj。” 陈砚双手按著桌面,身体前倾,目光落在王援朝脸上。 “王总工,我刚才说过,周铭和李建国玩的是包工头抢地盘那一套。” “他们以为买通一个厂办,就能把我堵死。” “可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个项目当成私活外包。” 陈砚抬手,指向脚下的地面。 “我要买下整个第三分厂的废弃生產线,由你牵头,成立砚影重工。” “我要你把那些去卖肉的,修自行车的八级钳工,高级焊工,液压传动专家,全都给我找回来。” “工资按他们当年在厂里的三倍发,五险一金按外企標准走。” 陈砚的话一句接一句,压得车间里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楚。 “你们不是工业垃圾。” “你们是这个国家最值钱的骨架。” “现在,我要用这笔钱,把你们重新组起来,去造出能在电影史,甚至中国工业史上留名的钢铁设备。” “你,敢不敢接。”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 王援朝低著头。 手电光落在他起伏明显的胸口上。 一滴浑浊的眼泪落在铁桌上,和黑色油污混在一起。 四十年。 改制时的屈辱。 徒弟们下岗时的无力。 刚才被保安按在墙上的憋闷。 所有情绪一起顶了上来。 王援朝抬起头。 他没有开口。 他转身就走,径直朝车间紧闭的大门去了。 走到那两张交叉封条前,王援朝伸出粗糙的双手,一把抓住贴在门上的厂办封条。 “嗤啦。” 纸张裂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车间里来迴荡开。 封条被他撕成碎片,碎纸飘落到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一直守在门外抽菸的保卫科长老刘听见动静,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手里的菸头啪地掉在了地上。 “老王!你疯了。” 老刘隔著铁链喊道。 “撕毁厂办封条,要拘留的。” “你不想拿退休金了。” 王援朝隔著铁门看著他,脸上已经没有半点先前的退让。 “去他妈的退休金。” 王援朝吼道。 “老子现在是国家重点工程的总工程师,把门给我打开。” 老刘握著对讲机,手停在半空,没敢继续叫人。 陈砚从口袋里拿出那部卫星电话,按下一串號码。 电话接通。 “韩总,打扰您休息了。” 陈砚开口很稳。 “首钢三分厂的设备和人员我已经敲定了。” “可厂办的人受了东方院线指使,把车间贴了封条,现在不让我们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隨后,韩总低沉的声音压了过来。 “知道了。” “原地等著。” 电话掛断。 不到三分钟,门外老刘腰间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老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下白了。 那是首钢总厂一把手的私人號码。 老刘哆哆嗦嗦接起电话。 “刘大军,你长了几个胆子,敢去封中影牵头的国家级重点文化工程。” 电话里传出厂长暴怒的吼声。 “马上把封条撤了,把铁链打开。” “要是耽误了里面的专家一秒钟,你明天就给我捲铺盖滚去烧锅炉。” 老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连声应著,手忙脚乱去掏钥匙。 咔噠一声。 黄铜大锁开了。 粗铁链哗啦啦砸到地上。 老刘推开沉重的铁门,脸上挤出笑,站在一旁连连点头。 “陈导,王总工,误会,都是误会。” “上面没沟通好。” 老刘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 陈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迈步走出车间,外面的冷空气扑到脸上,压住了胸口那点燥意。 王援朝跟著出来。 他看了看被打开的大门,又看了看陈砚,转身跑回自己的工作檯。 老工程师从那个破旧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磨得发白的牛皮纸电话本。 那本通讯录里,记著他所有老伙计和徒弟的联繫方式。 “张远。” 陈砚吩咐道。 “你留下来帮王总工。”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五十人的核心技工团队在这个车间里集合。” “资金审批直接找苏晚走绿色通道。” “缺什么设备,直接买新的。” “明白。” 张远兴奋地大声应道。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总算轮到他们反击了。 王援朝拿著电话本走到陈砚面前。 他没有说多余的感谢。 老一辈工业人的承诺,从来不靠嘴。 “陈导,图纸给我留一份。” 王援朝的眼睛盯著那份图纸,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 “半个月。” “半个月內,我把那辆运载车的动力底盘原型机给你敲出来。” “要是达不到你的精度要求,我王援朝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陈砚点了点头。 他把其中一个图纸筒递给王援朝。 “我等你的好消息。” 沉睡的重装兵团,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五大院线试图封锁的钢铁壁垒,被陈砚用更高维度的权力和资本直接碾碎。 陈砚转身走向奔驰轿车。 苏晚跟在他身后。 就在两人准备上车的时候,苏晚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苏晚接通电话。 听筒里传出选角副导演焦急的声音,连嗓子都带著发颤。 “苏总,出事了。” 苏晚皱起眉。 “慢点说,试镜现场怎么了。” 明天上午是《流浪地球》除女主角韩朵朵之外,其他重要配角的试镜会。 地点安排在砚影文化总部大楼的演播厅。 “东方院线的人带人把试镜现场堵了。” 副导演的声音发紧。 “他们带了三个一线女星过来,带队的製片人直接放话,如果我们不把女一號,女二號,女三號的角色全给她们的人,五大院线不仅会切断我们未来的排片,还会联合整个京圈的经纪公司封杀我们剧组。” “现在外面全是他们引来的娱乐记者,保安快顶不住了。” 苏晚脸色一沉,捂住话筒,把情况快速向陈砚匯报了一遍。 五大院线在工业端被陈砚破局后,立刻调转枪口,利用他们在娱乐圈的绝对统治力,在演员阵容上发起逼宫。 他们想用塞人的方式,把这部硬核科幻片拽成旗下流量明星的走秀场。 陈砚拉开车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北京城灯火通明的方向,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告诉副导演,把门打开,让那些记者和明星都进去。” 陈砚坐进后排,声音稳得没有起伏。 “陈导,如果让她们进去,舆论会被他们彻底绑住。” 苏晚坐进副驾驶,语气里带著担忧。 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林清秋明天上午九点的飞机落地bj。” 陈砚吩咐道。 “派车去机场接她,直接送到试镜现场。” 陈砚睁开眼,目光落向前方。 “既然他们想玩明星逼宫的游戏。”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屠杀。” 第190章 刀锋归匣,试镜棚里的降维打击 砚影文化总部楼下,柏油路被八辆黑色gmc保姆车横著占满,车头车尾挤成一条生硬的封锁线。 车门全开,黑西装保鏢分站两排,腰背挺直,把正门前那点通道堵得没有缝隙。 七八个助理举著黑伞,伞沿垂得低,几个戴墨镜的女人被簇在中间,裙摆和香水味先一步占了台阶。 记者全被保安拉起的警戒线拦在外圈,镜头一层叠一层,快门响得人耳膜发麻。 白天的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闪光灯还在不停补光,亮斑在台阶和车窗之间乱跳。 选角副导演站在门口,手里的对讲机被汗浸得发滑,额头那道汗顺著脸侧淌进衣领,他却腾不出手去擦。 五大院线的牌子没有掛出来,可那股逼人的分量,已经落在每一个保安的肩膀上。 二楼休息室里,空调被调到十六度,冷风从出风口一阵阵吹下来。 周雅坐在沙发正中间,高跟鞋早被踢到茶几旁,旁边的助理跪在地毯上,替她换上一双软底拖鞋。 另一个助理拧开依云矿泉水,把吸管插好,弯著腰递到她嘴边。 经纪人站在窗边,先扫了一眼楼下那些记者,又回头冲周雅扬了扬下巴。 “李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今天走个过场就行。” 周雅含著吸管,没抬头,只把刚做好的法式美甲翻来覆去地看。 经纪人把手里的合同夹拍了拍,语气里带著熟门熟路的篤定。 “女一號合同都擬好了,等会儿进去念两句台词,別跟他们耗时间。” “科幻片?” 周雅轻轻哼了一声,把水瓶推开。 “国內有几个人看这种东西。” 她捻了捻裙摆,指尖避开布料上並不存在的灰。 “要不是为了搭上五大院线的资源,我才懒得接这种费劲的戏,听说还要去重工厂拍,想想都脏。” 三楼试镜棚里,陈砚坐在监视器后方的摺叠椅上。 桌上摆著一摞空白评分表,纸边被冷气吹得轻轻翘起。 苏晚站在他左侧,手里拿著人员名单,笔尖沿著名字往下划,核对每一个进场时间。 李建国坐在右侧三米外的真皮沙发上,那沙发是周铭刚从別的办公室搬来的,和试镜棚里粗糙的水泥地格外不搭。 他夹著一支古巴雪茄,烟雾在冷气里散开,又被排风口一点点抽走。 周铭立在沙发后,手里提著黑色公文包,肩膀始终没有放鬆。 “陈导。” 李建国弹了弹菸灰,灰粒落在地毯边缘,留下一点脏痕。 “首钢那边,你確实会找人,能把中影韩总搬出来压我一头。” 陈砚盯著监视器的黑屏,手边的红色记號笔没有动。 李建国没有等回应,雪茄在指间转了半圈。 “可电影这行,不是造机器。” “没有明星,没有票房號召力,你造出太空梭,观眾也未必买票。” 陈砚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錶盘。 上午九点四十分。 “让一號进来。” 他对苏晚说。 苏晚按下桌上的通话键,名单纸在她指间发出轻响。 两分钟后,试镜棚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推开。 周雅在四个助理陪同下走进来,身上那件高定长裙拖过门槛,裙摆一路扫著地面。 棚內没有铺地毯,昨天布置场景留下的机油痕还在水泥地上,黑亮亮地横著。 周雅刚迈出两步便停住,眉头拧了一下,提起裙摆转向陈砚。 “陈导,这地方连个能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她把尾音拖长,带著惯常在镜头前练出来的娇气。 “要不我们去楼上会议室聊?” 陈砚拿起桌上的红色记號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一下。 “出去。” 两个字落下,棚里的冷风声都被衬得清楚起来。 周雅站在原地,先看经纪人,又看沙发上的李建国。 经纪人立刻上前一步,手里的合同夹夹在臂弯里。 “陈导,您这话什么意思?” 他笑得发硬,眼角的纹路都绷了出来。 “我们周雅可是推了两个通告专门过来,李总也坐在这儿,您多少得给个面子。” “我再说一遍。” 陈砚抬头,隔著经纪人的肩膀扫过周雅那张精修惯了的脸。 “出去。” 李建国把雪茄按进菸灰缸,火头被碾灭,残烟贴著缸沿往上爬。 “陈砚,你別给脸不要脸。” 陈砚没接他这句话,只按下通话键。 “保安,清场。” 大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保安。 一个穿黑色衝锋衣的女人跨进试镜棚,齐耳短髮贴在脸侧,脸上没有妆,长途飞行留下的苍白还没散。 她左手提著旧帆布包,脚上那双军靴沾著干泥,鞋底踩过水泥地,留下几道浅痕。 林清秋。 她没有理会周雅,也没有绕开那些助理,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场地中央。 帆布包被放在脚边,她拉开衝锋衣拉链,里面是一件黑色战术背心,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灯下绷出硬度。 林清秋看向陈砚。 陈砚起身,走到场地边缘,拽开一块灰色防尘布。 布下露出一台废旧液压阀门,是王援朝昨晚连夜焊出来的,半米直径的转轮锈跡斑斑,边缘还留著切割后的倒刺。 陈砚指了指那台阀门。 “情境,舱门卡死,动力系统过载。” 他停了半拍,確认林清秋已经听进去。 “三分钟內手动切断电源,否则全员殉爆。” “没有台词。” “开始。” 陈砚退回监视器后。 林清秋没问一句。 她转身,两步助跑,整个人扑向那台液压阀门。 阀门位置偏低,她双膝砸在粗糙水泥地上,闷响传开,周雅身边一个助理肩膀缩了一下。 林清秋伸手,直接握住锈跡和倒刺交错的转轮。 没有试力。 她把全身力量往右侧压去。 阀门被焊死,纹丝没动。 林清秋脸部肌肉绷起,脖颈上青筋顶出来,双手因为用力过度开始细密发抖。 倒刺划开掌心,血沿著锈痕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 她没有叫。 下一秒,她换了姿势。 右肩顶住阀门边缘,膝盖重新找支点,腰背沉下去,用整副身体去撬那个转轮。 牙齿抵在一起的轻响,在棚內一阵冷气间隔里传得分明。 两分钟过去。 她两只手已经被血糊住,战术背心前襟被汗浸透,发梢贴在颈侧。 可她还在发力。 脸上没有討饶的意思,也没有表演出来的痛苦,只有一股让旁观者后背发紧的执拗。 那种在好莱坞斯特拉斯伯格方法派特训里打磨出来的非人冷静,被她用流血的手掌摆在所有人面前。 周雅和她的助理团队看得说不出话。 周雅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上机油,身体歪向旁边,幸亏助理伸手扶住,才没当场摔下去。 经纪人嘴张著,喉结动了两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夹雪茄的手停在半空,菸灰长长悬著,终於断落在裤线旁。 “停。” 陈砚开口。 林清秋鬆开转轮,整个人跌坐在地,大口喘气,血顺著指尖一滴一滴落下。 她抬起脸,等著陈砚给结果。 陈砚拔开红色记號笔笔帽,在评分表最上方韩朵朵的名字后面,画下一个厚重的红圈。 笔尖划破纸面,留下毛边。 “带她去处理伤口。” 他对苏晚说。 苏晚立刻上前,扶住林清秋的胳膊。 陈砚转身,面向李建国。 “李总,电影是造出来的。” 他把那支红笔扣回桌面。 “钱能买排片,买热搜,买保姆车,可买不来一个人在镜头里流血还不躲。” 李建国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陈砚看向周雅那一群人,语气里没有给台阶的余地。 “你们养出来的这些宠物,进了我的重工业体系,连撑过一个镜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又转向周铭。 “带著你们的人,滚出我的大楼。” 门外保安已经涌进来,排成一线,堵住周雅那些助理往里凑的路。 李建国站起身,先整理西装下摆,再把袖口抚平。 没有场面话。 他转身往外走。 周铭提起公文包,周雅和经纪人跟在后面,裙摆拖过机油痕,留下脏污的一道。 走廊尽头,李建国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拨通號码。 电话接通后,他侧过身,避开身后跟来的记者和助理。 “陆总。” 话从他齿间挤出来,带著未散的烟味。 “陈砚这边水泼不进。” “他把林清秋弄回来了。” “那女人疯得厉害,我们的人压不住场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隨后传来陆海明一贯平稳的嗓音。 “知道了。” “按原计划,准备开机仪式的那份大礼。” 第191章 刀锋归匣,试镜棚里的降维打击 深夜十一时,砚影文化大楼只剩几层安全灯还亮著,楼道尽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水泥和机油的味道。 试镜棚內,两盏工业探照灯架在轨道旁,白光把场地中央照得发青。 陈砚坐在矮凳上,膝前摊著医药箱。 对面,林清秋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的伤口横七竖八,翻开的皮肉边缘沾著铁锈,血已经干成暗红色硬壳。 镊子在酒精棉球上滚过一圈,金属尖端泛起湿亮。 陈砚夹住嵌在肉里的铁屑,没有提前打招呼,手腕一提,把东西拔了出来。 林清秋手指缩了半寸,呼吸乱了半拍,肩背仍坐得笔直。 铁屑落进不锈钢托盘,叮的一声,在空荡棚里传开。 生理盐水隨即衝上伤口,淡红色的水沿著她腕骨往下流,滴进塑料盆,水面慢慢染开。 “斯特拉斯伯格那套训练,核心是让演员在潜意识里建立创伤替代。” 陈砚把棉签按在伤口边缘,动作利落,没有半句安抚。 “你在那边待了三个月,吃进去多少?” “全部。” 林清秋低头看著他处理纱布,嗓子被刚才的体力透支磨得发哑。 “导师说,我是没有防备机制的容器,什么情绪都能装进去,再封起来。” 陈砚没有接话,碘伏擦过裂口时,她腕筋绷出一道浅弧。 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打结,剪断,多余线头被他扔进医废袋。 “站起来。” 医药箱合扣的轻响落下。 林清秋从矮凳上起身,膝盖发沉,仍没有扶旁边的桌沿。 试镜棚后方的捲帘门被人从外面拉开,铁皮门板抖了两下,夜风夹著尘土灌进来。 张远推著一辆平板推车进场,车轮碾过地面的电缆保护槽,发出沉闷响动。 推车上摆著一套黑色机械装置,是王援朝按陈砚图纸用首钢车间废旧零件攒出来的早期外骨骼装甲测试版。 没有动力系统,也没有任何减重设计,所有关节,承重轴,支架,全是实打实的钢铁。 “六十斤。” 陈砚抬手指了一下那堆黑沉沉的构件。 “穿上。” 林清秋走到推车前,站定,张开双臂。 张远的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拿第一块背部承重轴。 他知道林清秋腰椎伤过,这东西一旦上身,健康男人都未必能撑住一整场戏。 “陈导,这个重量……” “帮她穿。” 陈砚没有给第二句解释。 张远喉咙动了动,弯腰抱起背部承重轴,贴上林清秋后背。 金属贴合身体的那一下,林清秋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 她膝盖弯下去,鞋底在水泥地上挤出轻响,隨后一点一点把身体顶直。 胸前合金绑带扣上,带子勒进战术背心的布料,肩部支架扣紧时,她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腿部液压连杆模型隨后固定,手臂助力支架套上去,每扣紧一道卡扣,张远的动作都会慢半拍。 十分钟后,整套装甲穿戴完成。 林清秋站在探照灯下,六十斤钢铁分摊在肩头,脊椎和双腿上,脸色被灯打得发白,唇上那点血色也退了下去。 汗珠从额头滚到眉骨,她吸气时胸腔被绑带限制住,气流进得短,吐得更短。 陈砚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著半步。 “开机以后,你每天要在片场穿这套装备超过十个小时。” 他说话时,手指在她肩部承重点上轻按了一下。 “奔跑,攀爬,在失重模擬舱里做战术动作,这些都不会少。” 林清秋的肩膀隨著那一下按压沉了沉,又被她硬撑回去。 “你的腰椎会疼到整夜睡不踏实,皮肤会被磨破,结痂,再被磨开。” 陈砚看著她。 “这还只是测试版,定型版会更重。” 棚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电流声,张远站在推车旁,手掌上全是装配时蹭出的黑油。 “受得了吗?” 林清秋迎著陈砚的脸,汗水流进眼眶,睫毛湿成一小撮,她没有眨眼。 “只要在你的镜头里。” 她每个字都带著乾涩的气声,却没有散。 “命也可以不要。” 陈砚沉默了片刻。 探照灯的热度烤在两人之间,空气里有药水味,铁锈味,还有林清秋身上被重量逼出来的汗味。 他抬起手,用拇指关节替她擦掉下頜那滴汗,动作轻,却等於把这个角色彻底交给了她。 苏晚从灯架旁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条温热毛巾和一杯葡萄糖水。 她没有打断陈砚,只站到林清秋身侧,把毛巾贴在她额头上,又把吸管递到她唇边。 林清秋低头喝了一口,喉管滚动,手臂还架在沉重的钢铁里,没有放下来。 三个人被白光罩住,影子拖在水泥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同一时间,京海影视大楼顶层仍有一扇窗亮著。 暗室没有开主灯,办公桌上的檯灯罩出一小块昏黄光圈,桌面以外全陷在黑里。 陆海明站在落地窗前,长安街的灯流铺在脚下,玻璃映出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被夜色吞掉。 秘书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手里捏著一份报告,纸页边角被拇指按出弯痕。 “王买办失联了。” 秘书把纸往上抬了抬,没敢靠近。 “太原那边传回消息,阎海山的人在盘山公路收过现场。” 他停了一下,舌尖舔过发乾的上唇。 “王买办,大概已经进了汾河。” 陆海明没有回身,手指在玻璃幕墙上点了几下,每一下间隔都差不多。 “李建国那边呢?” “试镜失败。” 秘书翻到下一页。 “陈砚把林清秋推出来,五大院线的塞人计划没成。” 纸页轻轻抖了一下。 “李总那边放了话,会在排片上把砚影文化卡死。” 陆海明这才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 抽屉里嵌著一个小型保险柜。 密码键被他按得飞快,旋钮转动,柜门弹开一道窄缝。 里面没有现金,也没有金条,只放著几个牛皮纸袋。 最下面那个纸袋被他抽出来,纸面发黄,边缘磨得起毛,上头印著九六年津门市公安局的字样。 袋口打开,文件被他一张张抽出,摊在檯灯底下。 钟楼坍塌案原始卷宗复印件,关键证人笔录,资金流向初查报告,每一页纸都带著旧档案室里才有的潮气味。 当年为了把这份东西按成死档,他花出去的钱和人情足够再盖半条街。 可梁启年还在查。 陈砚手里又捏著东亚信託那条线。 纸张在陆海明指腹下发出细响。 “陈砚长得太快了。” 陆海明把卷宗往桌上一扔,几页纸滑开,露出其中一份证人签字。 “以前只是个拍文艺片的学生,现在能调阎海山的钱,能碰中影的资源,连首钢重工都敢伸手。” 他抬起头,檯灯光落在鼻樑和颧骨上,脸部线条被切得发硬。 “这已经不是挡路的小石子了,他横在我们面前,成了山。” 秘书把头低下去,没有接话。 陆海明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出一个只有七位数的號码。 铃声响了四下。 电话被接起。 “老领导,深夜打扰。” 他的称呼放得恭敬,眼底却只剩算盘拨动后的冷硬。 电话那头传来苍老嗓音。 “什么事?” “那只苍蝇长大了,开始咬人。” 陆海明低头看著桌上的卷宗,指腹按在钟楼坍塌案几个字旁边。 “他下个月在首钢三分厂搞开机仪式,声势铺得不小。” “你想怎么处理?” “让他在开机仪式上戴手銬,从首钢滚回津门。” 陆海明把其中一页笔录翻过去,露出早已夹在下面的另一份材料。 “罪名我准备好了,涉嫌经济诈骗,侵吞国有资產,还有涉黑。” 电话那边沉了片刻,只剩线路里的杂音。 “证据链做扎实,不要往上牵。” “您放心。” 陆海明把卷宗重新拢成一摞。 “津门市局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专案组明天成立。” 电话掛断。 暗室重新安静下来,檯灯光落在红色听筒上,顏色沉得发暗。 陆海明靠进椅背,抬头盯著天花板,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陈砚,你想青史留名。” 他的手掌盖住那摞旧卷宗,纸页在掌心下轻轻陷下去。 “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窗外车流还在走,长安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远处。 “这场游戏,该收场了。” 第192章 跨洋战舰列阵,重工基地的钢铁咆哮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一架波音747货运包机落在跑道上,引擎的轰鸣撕开清晨的薄雾。 吴刚穿著皮夹克,站在停机坪边缘。 他身后,五辆重型卡车和两辆考斯特客车已经排成一线,车灯在灰白天色里亮著。 舷梯放下。 理察·泰勒走下飞机。 他身材高大,留著络腮鬍,身上是一件格子衬衫。 紧隨其后的,是三十名维塔数码的核心技术人员。 吴刚迎上去,伸出手:“理察先生,欢迎来到bj。” 理察握住他的手,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停在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吴,你们的效率让我意外,但我必须坦白,我对贵国的实体工业能力持保留態度。”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设备箱,语速不快,却没有绕弯。 “特效必须建立在真实的物理质感上,如果你们提供的只是泡沫板和绿幕,我们的技术也无力回天。” 吴刚没有爭辩,只拉开考斯特的车门:“陈导在等你们,他会给你们看想要的东西。” 车队驶出机场,径直上了高速,一路向西。 目的地,石景山,首钢第三分厂。 陈砚戴著一顶黄色安全帽,站在巨大的龙门吊下方。 四周全是钢铁撞击和切割的声响。 焊花从半空倾泻下来,电光照亮空气里浮动的金属尘埃。 机油味,臭氧味,钢铁烧灼后的焦味,顺著冷风一阵阵扑过来。 八十多名曾经的下岗老工人,重新站回岗位。 他们操控著那些被唤醒的重型机械,手腕落点乾净,动作里全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准头。 考斯特客车在车间门口停稳。 理察走下车,刚踏进车间,脚步便停在门槛內侧。 他仰起头,视线被车间正中央那个大傢伙牢牢吸住。 一个直径达到八米的巨大金属底座,表面铺满复杂的液压管线和齿轮传动机构。 底座的承重轴是货真价实的鈦合金,在探照灯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 这不是电影道具。 这是一台真正能在极端环境下运作的重型工业机械。 陈砚走过来:“理察先生,行星发动机的底座原型机,一比一还原,总重一百二十吨。” 理察快步上前,伸手摸过金属表面粗糲的焊缝。 “上帝……” 他转头看向陈砚,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真的造出来了,只用了两周?” 王援朝拿著游標卡尺走来,直接递给理察身旁的一名纽西兰工程师。 “主承重轴误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液压缸工作压力一百二十兆帕。” 王援朝的嗓门压过机械噪音,手指点在几处关键节点上。 “你们电脑里的数据,可以直接套在我们的物理模型上,严丝合缝。” 那名工程师接过卡尺,在几个关键节点迅速测量。 看清刻度后,他立刻对理察点头。 理察脸上的傲慢一点点褪下去,手掌还贴在那道焊缝上,眼底的光开始发亮。 他再次伸出手:“陈导,我收回之前的话,维塔数码將全力配合,这会是一场改变电影史的工业革命。” 陈砚握住他的手:“设备卸货,明天开始搭建动作捕捉棚。” 苏晚拿著文件夹走到陈砚身边,把报表翻到最新一页。 “陈导,资金消耗比预期快了百分之三十,鈦合金材料涨价,加上维塔团队的设备清关费用,阎老板那五千万,最多还能撑十天。” 陈砚看著报表上的数字:“他的第二笔钱什么时候到?” “合同是下个月。” 苏晚指尖按住其中一行,眉心压低。 “我收到消息,山西那边环保督查很严,他的几个主力矿区都被贴了封条,资金炼出了问题。” “你去一趟太原。” 陈砚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她。 “带上维塔昨晚渲染出的五分钟概念样片,告诉阎海山,这是他下半辈子唯一的护身符,让他砸锅卖铁,也得把剩下的两亿五千万凑齐。” “好,我立刻订票。” 苏晚转身就走。 陈砚口袋里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他走到车间外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梁启年,嗓音被刻意收住,背景里隱约有警笛声。 “陈砚,出事了。” 梁启年的语速快得发紧。 “我查到九六年东亚信託洗钱的最后几个关键帐户,准备申请抓捕令,但报告被局长直接扣了。” 陈砚的目光落在远处高耸的炼钢炉上:“陆海明动手了?” “比那更糟。” 梁启年那边传来打火机的轻响,很快又被风声盖住。 “省厅直接下发协查通报,越过市局成立专案组,目標是你。” 陈砚没说话,只听著线路里的杂音。 “罪名是涉嫌经济诈骗,指控你用虚假电影项目骗了山西煤老板三亿资金。” 梁启年停了半拍,声音更低。 “还有人举报你涉黑,非法拘禁和伤害王买办。” 他一口气把后半句说完。 “专案组已经出发,带队的是省厅副厅长,陆海明这次把底牌全掀了,他要在你的开机仪式上,当著全国媒体的面抓你。” 陈砚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一个生锈螺母上,许久没有挪开。 “梁警官,你现在安全吗?” “我被停职,枪也收了。” 梁启年笑了一声,笑意乾巴巴地掛在线路里。 “现在是在街边公用电话亭给你打的。” “找个安全的地方待著,什么都別做。” 陈砚抬起头,看著阴沉的天空。 “剩下的交给我。” 电话掛断。 陈砚转身走回车间,走回那片钢铁轰鸣的中心。 王援朝正在指挥龙门吊,准备吊装一块巨大的装甲板。 “王总工!” 陈砚喊道。 王援朝转过身来。 “开机仪式提前,就定在明天上午十点。” 陈砚的声音穿过整个作业区的嘈杂,落在每一台机器之间。 王援朝愣了一下:“明天?场地还没平整,很多设备还在调试。” “不需要平整。” 陈砚抬起手臂,扫过周围杂乱的机械和满地的钢铁零件。 “这里,就是最好的背景。” 他看向车间外那片露天广场。 “让全世界看看,我们怎么在废墟上,建起这座工业堡垒。” 他转向吴刚:“通知所有媒体,明天上午十点,首钢三分厂露天广场,不设门槛,来者不拒。” 吴刚重重点头,大步离去。 陈砚独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身前那尊初具雏形的钢铁巨兽上。 陆海明,你为我搭好了刑场。 那我就把这刑场,变成我的主场。 第193章 暴雨前夕的筹码,深渊边缘的博弈 北电家属院。 夜深了。 严怀忠戴著老花镜,坐在书桌前,红笔从一沓毕业论文上划过。 叩,叩,叩。 敲门声不急不催,节奏分明。 严怀忠放下笔,意外这个点还有人登门。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陈砚,黑色风衣被京城十月的夜风吹起衣角,脸色冷硬。 他手里拿著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 “进来说。” 严怀忠侧过身,让他进来。 陈砚走进书房,夜风里的寒气也跟著灌进来。 他没有客套,也没有坐下,抬手就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书桌上。 信封落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严校长,我需要您帮我递一份材料。” 陈砚开口,直奔主题。 严怀忠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信封上,没有伸手。 “递给谁?” “他们已经动手了。” 是核弹。 一旦引爆,整个京津冀地区的商界和政界都会被掀开一层皮。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严怀忠的嗓音发乾。 “我在欧洲的时候,花了一千五百万欧元版权费中的一部分,请了瑞士的独立审计机构和私家侦探。” 陈砚没有隱瞒,“这是我的底牌。”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我一直没有打出来,是因为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 严怀忠的视线回到书桌上的信封。 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潘多拉魔盒。 他知道,只要自己伸手拿起这个信封,后半生安稳退休的日子就到头了,自己也会被卷进这场滔天风暴的中心。 陈砚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沉默把压力一点点递过去。 书房里只剩老式掛钟单调的滴答声,一下接一下,落进严怀忠耳朵里。 许久,严怀忠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回书桌前,伸手將那个信封拿了起来。 信封分量沉,压得他手腕往下一坠。 “我有一个老同学,在中纪委第二监察室做主任。” 严怀忠看著陈砚,目光里混著惊惧和审视,“我今晚去拜访他,但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接。” “他会接的。” 陈砚答得篤定。 “为什么?” “因为这份材料里,不仅有陆海明的罪证,还有一份名单。” 陈砚看著他,“一份能够帮他们肃清队伍的名单。” 严怀忠望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有著远超年龄的城府,也有一种把所有人都摆上棋盘的冷意。 这种感觉让严怀忠心头髮沉。 “陈砚,你到底想要什么?” 严怀忠还是问了出来。 “我想要一个乾净的片场。” 陈砚说完,转身走向门口,“一个不用给资本下跪,不用被权力裹挟的片场。” 门开了,又关上。 严怀忠独自站在书房里,手里的信封烫得嚇人。 最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尘封多年的號码。 …… 晚上八点。 首钢三分厂露天广场。 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把整片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周围的黑暗被硬生生推到厂房边缘。 张远扯著嗓子,指挥几十名工人搭建主舞台。 舞台背景骇人。 那不是传统喷绘海报,而是一辆高达十米,长达三十米的重型多段式全地形履带运载车。 这辆钢铁巨兽只完成了车头和前段底盘,后半部分还是裸露的钢铁骨架,以及密密麻麻的管线,焊接痕跡清晰可见。 即便如此,那种迎面压来的重工业分量,已经足够让任何人停住脚步。 运载车此刻被一块巨大的红色防尘布盖住,在夜风中鼓动,像是在呼吸。 陈砚站在舞台下方,抬头看著。 广场边缘,林清秋穿著那套六十斤重的外骨骼装甲,正在进行负重行走训练。 她每一步都沉重而稳定,金属关节发出轻微摩擦声,脚下水泥地被踩出有节奏的迴响。 汗水早已湿透她里面的战术背心,紧贴在身上,但她的步伐没有乱。 吴刚快步走到陈砚身边,表情严肃。 “陈导,五大院线那边有动作了。” 吴刚递过一份刚刚加印的晚报。 头版头条,是知名娱评人周蔓亲手写的文章,標题用黑体大字,极尽耸动。 文章里用各种春秋笔法,质疑《流浪地球》项目的资金来源,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他们用电影项目洗黑钱。 “明天的开机仪式,五大院线那边包了三辆大巴车,把京城一半的娱乐记者和財经记者都拉过来了。” 吴刚把嗓音放低,“他们是来看我们笑话的,也是来拍你被带走的照片的。” 陈砚接过报纸,只扫了一眼標题,便隨手扔在一边。 “让他们来。” “人越多越好。” …… 同一时间。 长安街。 一辆黑色加长林肯,平稳行驶在璀璨车流中。 车內安静,只剩冰块碰到杯壁的轻响。 陆海明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摇著一杯红酒。 副驾驶上,秘书正在低声匯报。 “陆总,省厅的专案组已经抵达bj,入住了西郊国宾馆。” 秘书翻了一页文件,“明天早上九点半,他们会在首钢三分厂外围集结,十点准时行动,人赃並获。” 陆海明抿了一口红酒,单寧的涩味在舌尖铺开。 “媒体那边安排好了吗?” “周蔓亲自带队。” 秘书立刻答道,“他们会在专案组抓人的时候,第一时间把照片和通稿发出去。” 他顿了顿,“標题都擬好了,《科幻骗局破產,青年导演陈砚涉黑落网》。” 陆海明终於笑了,笑得轻,却真切。 他终於要捏死这只烦人的苍蝇了。 “明天早上,推掉所有会议。” 陆海明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语气鬆快。 “我要亲自去现场。” “我要看著他戴上手銬的样子。” 他晃动酒杯,杯中的红色液体在灯光下打旋,將窗外霓虹染成深沉暗红。 与此同时。 京城,某座没有掛牌的四合院深处。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掛断电话,正是严怀忠的那位老同学。 他看著桌上刚传真过来的几页文件,久久不语。 许久,他拿起另一部红色电话。 “接一號线,行动可以开始了,但目標,不止一个。” 第194章 钢铁丛林的审判,开机仪式的绝地反杀 上午九点。 首钢三分厂露天广场。 十月的bj,首钢老厂区的风带著粗糲的铁锈味,从废弃高炉旁一路卷过来。 灰云低垂,压在高炉顶端,厂房残墙被风吹得发出细碎迴响。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长枪短炮架在媒体区,镜头一排排抬起,黑洞洞地对准舞台。 闪光灯密集亮起,白光一茬接一茬,晃得人眼皮发疼。 周蔓挤在媒体区最前排,录音笔攥在掌心,手背上全是细汗。 只要今天把陈砚钉死,京城娱记头把交椅就该轮到她坐。 九点五十分。 陈砚从后台走向舞台。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没有打领带,衣角被风吹得轻轻翻起。 步伐沉稳。 林清秋,理察·泰勒,王援朝,以及维塔数码和砚影重工的核心团队跟在他身后。 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红毯,没有鲜花。 只有一群穿著工作服,袖口沾著机油,鞋底带著铁屑和灰尘的工程师与技术人员。 陈砚走到麦克风前。 台下的快门声更密,镜头几乎要越过警戒线懟到他脸上。 “各位。” 陈砚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广场,“欢迎来到《流浪地球》的开机现场。” 周蔓立刻举起手,拔高嗓门问道:“陈导!有传言说,您这部电影的四亿投资,实际上是利用虚假项目进行非法集资。” 她把录音笔往前递了半寸,语速更快,“甚至有涉及黑道性质的资金流入,请问您怎么解释?”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嘈杂议论,几十个麦克风同时向前伸去。 陈砚看著周蔓。 他没有回答。 九点五十五分。 警笛声撕裂了厂区里的风声。 六辆掛著津门牌照的警车衝进厂区,车轮碾过水泥地上的碎砂,停在广场边缘。 车门推开,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下车,迅速拉起警戒线,將整个舞台围住。 带队的是一个穿著高级警监製服的中年男人。 省厅副厅长。 媒体区彻底沸腾。 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把这极具衝击力的一幕收进镜头。 周蔓脸颊发红,呼吸都快了几分。 好戏开场了。 副厅长带著四名警察走上舞台。 他拿出一张盖著公章的拘留证,展示在陈砚面前。 “陈砚,你涉嫌经济诈骗及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副厅长的官腔拿得十足,字句里透著公事公办的强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调查。” 王援朝上前一步,挡在陈砚面前。 “你们干什么!这是国家重点文化工程的现场!” 两名警察立刻上前,按住王援朝的肩膀。 理察·泰勒皱起眉头,用英语大声抗议。 陈砚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看著副厅长,视线扫过那张拘留证。 “我要求打一个电话。” 陈砚的语气仍然平稳。 “你现在没有任何权利。” 副厅长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警察拿著手銬走向陈砚。 就在这时,广场后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加长林肯驶入厂区,车身擦过扬起的浮尘,缓慢停在广场侧面。 车窗降下一半,陆海明夹著雪茄的手探出窗外,隔空点了点陈砚的方向。 陈砚收回目光。 他没有反抗,任由警察將手銬戴在他的手腕上。 金属锁扣咬合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传遍整个广场。 周蔓大声喊道:“陈导!您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砚转过身,看著台下的媒体。 “我有一份礼物,送给今天到场的所有人。” 陈砚被銬住的双手艰难抬起。 他按下了手里一直握著的遥控器。 舞台后方,那块巨大的红色防尘布上,固定卡扣同时弹开。 狂风捲起防尘布,下方蛰伏的庞然大物彻底露了出来。 十米高的运载车车头,粗獷的装甲线条,巨大的防弹玻璃,以及下方六排履带传动系统。 车头前方的探照灯亮起,刺目的白光扫过全场。 在车头侧面,白色油漆喷著一行大字。 砚影重工·cn171-11救援队。 快门声停了。 前排记者往后退了半步,仰头望著这台完全违背国內影视常识的重型机械。 这不是普通道具,这是一辆真正能开动的钢铁巨兽。 理察·泰勒看著那辆车,瞳仁里全是狂热的光。 副厅长皱起眉头。 他意识到事情已经脱离掌控。 “带走!” 他厉声喝道。 陈砚被押著走下舞台。 就在他们即將走到警车前的时候。 厂区大门外,再次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 不是警笛声。 而是轮胎摩擦地面的沉闷声响。 八辆白底京牌的黑色奥迪a6驶入广场,车距保持著绝对均等,直接横插进警车与林肯之间。 车门推开,二十多名穿著深色夹克,胸前佩戴红色党徽的人员走下车。 带头的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副厅长看到那个中年人,脸色在半秒內褪得惨白。 他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中纪委第二监察室主任。 中年人没有理会周围警察,径直走到加长林肯旁。 他敲了敲车窗。 陆海明看清来人样貌,夹著雪茄的手指一抖,菸灰砸在名贵真皮座椅上,烫出一个黑洞。 他维持了十年的儒商面具,在此刻彻底碎裂。 车门被拉开。 “陆海明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中年人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清楚,“配合调查一些海外资金的问题。”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车门旁。 陆海明脖颈发硬,转头看向远处的陈砚。 陈砚站在两名警察中间。 他的双手被銬著,身姿笔挺。 隔著拥挤人群,他望向林肯车,脸上的神情和刚才被戴上手銬时没有区別。 中年人转过身,走向副厅长。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副厅长。 “张副厅长,关於你在海外购置房產的资金来源,我们也需要你回去解释一下。” 副厅长的手开始发抖。 他没有去接那张纸。 “把他銬上。” 中年人对身后的工作人员下令。 局势在两分钟內彻底翻了过来。 原本是来抓捕陈砚的警察,此刻全部愣在原地。 他们看著自己的长官被纪委带走,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严怀忠递交的材料,变成了一把从天而降的铡刀,准准切断了陆海明的所有退路。 中年人走到陈砚面前。 他看了一眼陈砚手上的手銬。 “打开。” 他对旁边的警察说。 警察赶紧拿出钥匙,解开了手銬。 陈砚活动了一下手腕。 “陈导,你的材料足够详实。” 中年人伸出手,和陈砚握了一下,“上面非常重视,国家重点文化工程,不容许任何黑恶势力和腐败分子干扰,你们安心拍电影。” “谢谢。” 陈砚回答。 纪委的车队押著陆海明和副厅长驶离厂区。 广场上安静下来,只剩风捲起沙土,掠过水泥地面。 媒体记者们连按快门的动作都忘了,大脑还在消化这场惊天逆转。 陈砚站在那台巨大的运载车前,重新拿起麦克风。 “现在,我正式宣布。” 他的声音在重工业齿轮的摩擦声中传开。 “《流浪地球》,开机。” 台下的周蔓和几名五大院线派来的眼线脸色发白。 他们带来的不是陈砚的催命符,而是砚影重工登顶华语影坛的加冕礼。 不远处的首钢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里,东方院线的李建国看著纪委车队远去的方向,咬牙拿出了手机。 “陆总折了,启动备用方案。” 他把手机贴紧耳边,喉结滚了一下,“通知张导,《英雄本色》提档,我们要在线上绞杀他!” 第195章 钢铁巨兽的初阵,失重舱里的疯子 首钢三分厂,三號高炉改建的摄影棚。 穹顶的防雨棚被十月秋风扯动,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漏下来的天光被浮尘切成一道道浑浊光柱,斜斜落在水泥地和钢樑之间。 十二盏12k鏑灯把中央区域照得惨白,切削液,电焊废气和陈年铁锈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涩。 王援朝带著三个穿油污工作服的八级钳工,围在林清秋身边。 林清秋穿著黑色紧身战术背心,站在一块铺著防滑垫的铁板上。 王援朝手里拎著一把重型气动扳手。 “抬臂。” 林清秋抬起右臂。 两名钳工合力扛起一段由鈦合金与高碳钢复合打造的机械臂甲,对准她肩部的承重锁扣,一点点卡进去。 气动扳手顶住六角螺栓,扳机扣下,高频金属撞击声在厂房里迴荡,细碎火花顺著螺纹往下溅。 这套早期测试版外骨骼没有安装液压系统,也没有电机伺服系统。 六十斤的纯物理重量,全靠林清秋的骨骼和肌肉硬扛。 穿戴完毕。 林清秋的膝盖往下沉了半寸。 她大腿肌肉绷紧,战术背心很快被汗水洇透,贴在脊背上。 陈砚坐在监视器后。 张远正在调试arri535b摄影机。 “陈导,机位架好了,库克s4镜头,焦距35,光圈t2.8。” 张远扯著嗓子匯报,压过现场的机械噪音。 陈砚看著监视器屏幕。 屏幕里,林清秋站在一个倾斜四十五度的布景舱门前。 这是一场太空舱外失重维修的戏份。 剧情要求韩朵朵在失重状態下,单手拧动一个生锈的舱外阀门。 “威亚组,掛鉤。” 陈砚拿起对讲机。 六根高强度钢丝从棚顶垂下,分別掛在林清秋背部,腰部和四肢的吊环上。 “起。” 滑轮组转动,钢丝绷紧,金属摩擦声尖得刺耳。 林清秋的双脚离开地面。 “《流浪地球》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打板。” 场记板落下。 林清秋悬在半空,按照动作指导的要求,伸手去够舱门上方那个红色手动阀门。 动作刚做到一半。 “停。” 陈砚的声音切断了片场运转。 他推开椅子,走到布景前。 “太重了。” 陈砚看著悬在半空的林清秋,“你的肩膀在发力对抗外骨骼重量,动作卡住了,失重状態下,肌肉应该鬆开,动作阻力来自太空衣內部气压,不是重力。” 林清秋咬著牙,汗水顺著下巴滴在钢製胸甲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我再试一次。” “放下来,休息三分钟。” 陈砚转身走回监视器。 第二次。 “停,右腿下垂角度不对,人在失重下,下肢会自然蜷缩。” 第五次。 “停,手指抓握阀门速度太快,没有阻尼感。” 第十次。 “停。” 第十七次。 “停。” 整个片场的气压降到冰点。 没人敢大声喘气,只剩高功率鏑灯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武术指导副手老赵走过来。 他是国內拍武侠片的老资歷,习惯了飞檐走壁的套路。 “陈导。” 老赵指著半空中的林清秋,语气里带著抱怨,“这铁疙瘩六十斤,威亚根本拉不平她的重心,人吊在半空,为了保持平衡,肌肉一定会绷住,这违背生理规律。” 他看了一眼周围,硬著头皮往下说。 “要我说,把这套真傢伙脱了,换咱们武行常用的高密度海绵倒模,刷一层金属漆,后期特效补一下高光,观眾看不出来。” 陈砚看著老赵。 老赵被他看得背心发凉,可话已经出口,只能继续补了一句。 “国內武侠片都这么拍,省时省力。” “张远。” 陈砚没接老赵的话,直接点名。 “在。” “去財务结一下赵指导的工资,多发三个月违约金。” 陈砚视线回到监视器上,“然后请他离开片场。” 老赵愣在原地,脸色涨红,咬肌凸起。 “陈砚,你什么意思?我带兄弟们跟过多少大剧组……” “这是科幻片。” 陈砚打断他,“我不需要飞檐走壁,不需要泡沫板,如果连片场的重力都无法克服,就別谈工业化。” 几名首钢保卫科转编的剧组安保人员走过来,半请半拽地把老赵带离现场。 片场重新安静下来。 林清秋还掛在半空。 她的肩膀已经被钢丝勒出血痕,血顺著背心渗出来,染红了边缘布料。 “放我下来。” 林清秋开口。 威亚组將她放下。 她走到陈砚面前,步伐沉重。 “你说得对,人在对抗重力的时候,肌肉反应骗不了镜头。” 林清秋看著陈砚,眸底烧著那股偏执劲,“斯特拉斯伯格的理论里,如果要演一个瞎子,最好的办法是在眼里滴入刺激性液体,强迫自己睁不开眼。” 她转头看向威亚组负责人。 “如果要演失重,就把胸口和脖颈的副安全扣收紧,越紧越好。” 负责人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林老师,那会卡住气管,吊上去不用十秒就会窒息,真要出人命的!” “按她说的做。” 陈砚下达指令。 王援朝皱起眉头,上前一步。 “陈导,这太危险了,机械没长眼。” “准备开机。” 陈砚坐回监视器前,没有多余废话。 威亚组不敢违抗,重新调整卡扣,將原本留有余量的安全带牢牢勒紧。 林清秋再次被吊起。 钢丝收紧的剎那,卡扣卡住了她的气管。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呼吸声变得粗重。 “action。” 林清秋悬在半空。 空气被切断。 大脑开始发出濒死的警报。 为了获取氧气,她的身体本能放弃了对抗外骨骼重量,所有肌肉力量都集中在颈部和胸腔,试图扩充呼吸通道。 四肢的肌肉彻底松下来。 就是这种状態。 林清秋在严重缺氧中,慢慢抬起沉重的机械臂。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发力,外骨骼重量拖拽著她的手臂,带出一种迟钝而缓慢的运动轨跡。 它契合了太空服充气状態下的阻尼感。 她的手指触碰到红色阀门。 因为缺氧,她视线开始模糊,眼球充血,额头青筋鼓起。 她转动了阀门。 金属摩擦声响起。 “咔。” 陈砚喊出指令,“放下来,医护!” 威亚迅速降落。 林清秋摔在垫子上,卡扣解开。 她大口抽气,剧烈咳嗽撕开了片场的安静。 理察·泰勒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对身边助理低声用英语交谈。 “这些人哪是在拍电影,简直是在玩命,那个女演员是个疯子,导演更是。” 陈砚盯著监视器里刚录下的回放。 画面里,林清秋的动作轨跡平滑,沉重,脸上的青筋和充血的眼球,提供了足够强的生理细节。 一遍过。 林清秋缓过劲来,推开医护人员递过来的水壶,走到监视器旁。 她看著屏幕里的自己。 陈砚转过头,与她对视。 没有多余言语。 两人都清楚,刚才那几十秒,他们跨过了国內电影工业的某条底线。 吴刚从棚外快步走进来。 他的皮鞋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走到陈砚身边,贴近耳边开口。 “出事了。” 吴刚递过来一张传真纸,“北影厂洗印车间刚刚发来的通知,他们的显影设备突发故障,需要全面检修,归期不定,今天上午拍的八千尺底片,他们拒收。” 陈砚接过传真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公章。 “上影厂和长影厂呢?” 陈砚问。 “我刚打过电话。” 吴刚脸色阴沉,“上影厂说环保检查停工,长影厂说药水库存不足,全国能做电影底片洗印的厂子,在半个小时內,全部对我们关上了大门。” 陈砚看著手里的传真纸,纸张边缘被他指尖捏得变形,留下深摺痕。 “李建国动手了。” 第196章 焦土政策,五大院线的暗网绞杀 京城三环。 一处隱蔽的私人茶室。 紫砂壶里的水翻著滚,顶得壶盖轻响。 白汽往上散,陈皮普洱的味道浮在屋里。 李建国坐在黄花梨茶台后,手里盘著两枚包浆油润的核桃。 核桃是满天星的料子,盘了十几年,果壳互相摩擦,声响乾涩。 安静的包厢里,那点细响磨著耳膜。 茶台对面,坐著张导,国內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 “陆海明折了。” 李建国把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吹开浮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纪委连夜审的,他在海外的烂帐全被翻了出来。” “拔出萝卜带出泥,津门那边已经进去了七八个。” 张导没有碰面前的茶,只看著杯口冒出的热气,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件事的余波,他得算清楚。 陆海明是圈里有名的钱袋子,这棵大树一倒,牵扯的利益网太广。 张导的新片《英雄本色》里,也有陆海明牵线进来的资本。 眼下最怕的,就是资金炼断掉。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张导开口,把话题拉回安全区。 “电影是电影,生意是生意。” “怎么没关係?” 李建国冷哼,將茶杯重重放下,几滴茶水溅在黄花梨桌面上,晕开水渍。 “陈砚那个小兔崽子,借著纪委的刀砍了陆海明,现在风头正劲。” 李建国盯著那滩水渍。 “中影的韩总借题发挥,把《流浪地球》捧成了重点项目。” 李建国必须把这股苗头掐死。 他在院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懂权力的玩法。 全国百分之七十的银幕都在五大院线手里,排片率就是生死线。 他不给排片,你拍出花来也只能拿零票房。 陈砚是个不可控的变量。 如果让陈砚把重工业科幻的盘子做起来,中影就会彻底掌握话语权,五大院线靠排片拿捏製片方的日子也会跟著过去。 “如果我们不把他按死,国庆档《英雄本色》的排片绝对会受影响。” 李建国把真正的利益摆上桌。 张导不说话。 他是拍电影出身的人。 他也明白,没有五大院线的排片支持,再好的艺术也换不来票房。 他需要李建国的院线网络,把新片票房推上去。 “张导,《英雄本色》提档。” 李建国敲了敲桌子,定下基调。 “从国庆提档到中秋。” “我要让陈砚在开拍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先面对我们的宣发轰炸。” “提档可以,但后期剪辑的周期会卡得太紧。” 张导给出专业意见,他得替电影质量把关。 “张曼和梁朝的配音还没做完,特效合成也需要时间。” “中秋档期竞爭激烈,宣发物料也得重新做。” “钱不是问题。” 李建国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需要多少加班费,院线这边先垫付。” “关键是,我要切断陈砚的后路。” 李建国停了一下。 “他拍的是重工业科幻,胶片消耗量太大。” “如果不洗印,他就看不到样片。” 李建国点出陈砚的死穴。 “看不到样片,他就不知道光影对不对,特效合成点准不准。” “维塔团队也无法开工。” 李建国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张导面前。 纸张擦过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一份五大院线联合签署的內部备忘录。 “我已经给北影,上影,长影三家洗印厂的厂长打过电话了。” 李建国的手指在备忘录上点了点。 “谁敢接砚影文化一尺胶片,明年五大院线就拒绝放映他们厂参与投资的任何电影。” 张导看著那份备忘录,白纸黑字,上面的几枚公章红得刺眼。 这是釜底抽薪。 胶片时代,洗印厂就是电影的咽喉。 摄影机拍出来的底片是潜影,必须经过显影,定影,水洗,烘乾一整套化学工艺,才能变成肉眼可见的画面。 没有洗印厂,拍出来的底片就是一堆不能见光的废塑料。 咽喉被掐断,剧组除了停工,別无选择。 每天几十万的流水,神仙也扛不住。 “这是焦土政策。” 张导评价。 “对付不听话的疯狗,就得用绝户计。” 李建国重新端起茶杯,一口喝尽。 当天下午。 知名娱评人周蔓的专栏文章登上各大晚报娱乐版头条。 標题占据半个版面,加粗黑体写著:科幻巨製的停摆,资金断裂还是技术骗局? 文章里没有提洗印厂封杀的事,也没有提五大院线的联手打压。 周蔓把剧组的停工危机,巧妙归咎於陈砚指挥不当和资金炼断裂。 她在文章里详细列举了维塔数码按小时计费的高昂薪酬,理察·泰勒团队每天的开销换算成人民幣高达六位数,还有首钢厂区改造的巨额开销。 每一笔帐都在向公眾暗示,这四亿投资正在被一个狂妄的年轻导演挥霍一空。 报纸一经发售,舆论开始发酵。 同时,《英雄本色》剧组正式宣布提档中秋。 铺天盖地的宣发物料开始占据各大城市的公交站牌,张曼穿著高开叉旗袍的海报贴满了地铁站gg位。 报纸夹缝,电视娱乐新闻,全是关於这部武侠巨製的通稿。 李建国砸了真金白银,他要用绝对的曝光量,把《流浪地球》挤出公眾视线。 舆论战与资本绞杀,双管齐下。 首钢三分厂,砚影剧组驻地。 临时搭建的財务办公室里。 苏晚將一摞厚厚的报表砸在办公桌上,纸张震起细小灰尘。 陈砚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未洗印胶片罐码放得整整齐齐。 银色铝製圆盒在十月阳光下反射著光。 堆叠成一座金属小山。 这些都是钱。 一罐一千尺的柯达胶片,成本就是几千块。 拍完不能洗印,就只能堆在这里吃灰。 还要派专人二十四小时守著,控制温湿度,防止受潮曝光。 “今天上午的消耗出来了。” 苏晚眼底布满血丝,嗓子发哑。 这两天她几乎没合眼,一直在跟各个资方和供应商周旋,试图稳住后方。 “场地租金,设备折旧,人员工资,维塔团队的日结费用。” 苏晚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表,指著最后一行加粗的数字。 “只要剧组在这耗著,每天的固定支出就是三十万。” 三十万。 这还是在没有开机拍摄的情况下。 几百號群演在厂区里乾等著吃盒饭,十几台发电机空转。 机器一开,胶片流水一样转起来,数字还要翻倍。 苏晚走到陈砚身后,將一份红头文件递过去。 “阎海山那边的尾款还没到帐。” 苏晚报出底线。 “我们帐上的钱,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的停工损耗。” 她必须让陈砚知道真实处境,资金盘已经绷到了极限。 “李建国这招太毒了。” 苏晚把文件放在窗台上。 “他不跟我们正面打,他要用消耗战拖死我们。” 只要拖过半个月,剧组发不出工资,人心就会散。 维塔团队也会因为违约金不到位直接撤走。 到时候,不用李建国动手,《流浪地球》自己就会变成一个烂摊子。 张远推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著测光表,额头上全是汗,工作服领口被汗浸透。 “陈导,洗印厂那边还是不鬆口。” 张远走到桌前,把测光表扔在桌上,塑料外壳砸在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刚打了一圈电话,动用了所有私人关係。 北影厂的设备检修无限期延长。 上影厂的环保检查还没结束。 长影厂连药水供应商都换了。 全行业封杀,连一个私活的口子都没留。 “我们现在拍的全是绿幕合成和重工业实景。” 张远实话实说,他得从摄影指导的角度给出专业判断。 “没有样片,我不敢保证曝光的准確率。” 科幻片的光影复杂得要命。 机甲的金属反光,休眠舱的冷光源,背景绿幕的色温控制,每一个细节都需要样片来校对。 哪怕曝光差了半档,在后期合成时都会出现致命的边缘溢出。 “如果高光区过曝,或者暗部死黑,后期维塔的特效根本贴不上去。” 张远看著陈砚的背影。 “我建议,暂缓拍摄,先解决洗印的问题。” 停工。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是李建国最想看到的结果。 只要停工,资金炼就会在半个月內断裂,剧组人心涣散,项目不攻自破。 陈砚转过身,看著张远和苏晚。 他得做决定,这个决定关乎四亿投资的生死。 “不停工。” 陈砚下达指令,语气乾脆。 张远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不停工怎么拍?” 张远指著窗外的胶片罐。 “拍废了重拍更费钱!” “那可是每天几十万的胶片!” “盲拍。” 陈砚吐出两个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高炉冷却塔的嗡嗡声,一直钻进屋里。 苏晚不懂摄影技术,但她能看懂张远脸上的惊骇。 “盲拍?” 张远的声音变了调,眼皮狂跳。 “陈导,你疯了?” 张远双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这是四亿投资的重工业科幻!” “不是拿dv拍学生作业!” “几百个光源,复杂的机甲反光,绿幕色温控制。” 张远越说越快。 “胶片拍完是潜影,不过药水根本看不见画面。” “没有样片参考,全凭经验猜曝光参数?” 胶片的宽容度是有限的。 “万一参数错了,几百万的胶片就成了一堆废塑料!” “维塔那边的特效也全得作废!” “我们承担不起这个试错成本!” 盲拍。 意味著在没有任何视觉反馈的情况下,硬生生推进拍摄进度。 这在世界电影史上都没有先例。 “我脑子里有参数。” 陈砚看著张远。 张远还想爭辩,嘴唇动了动。 “张远。” 陈砚直呼其名,视线锁定对方。 他没有解释。 不需要解释。 他是导演。 “执行。” 张远站在原地,满腔焦急和质疑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 陈砚没再看他,转向苏晚。 “通知下去,拍摄计划不变。” “另外,给我订一张今晚去香港的机票。” 第197章 盲拍与內鬼,风暴眼中的独裁者 下午两点。 摄影棚里,盲拍的消息已经传开。 摄影组的人反覆擦镜头,灯光组的人把安全绳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谁也没把话说透,只在擦肩时交换一个发紧的眼色。 胶片时代,盲拍就是把整个技术团队架在火上烤。 没有样片反馈,所有人都在摸黑走夜路。 陈砚站在布景中央。 接下来的戏份,是地下城发动机控制室的內景。 王援朝的团队用真实的废旧仪錶盘和管线,搭出了一个让人透不过气的空间。 金属表面泛著冷光,昏暗灯线落在锈斑和油污上,带出一股陈旧的工业味。 “灯光组。” 陈砚拿著对讲机,开始布置参数,语速稳,听不出多余起伏,“主光源,十二点方向,12k鏑灯,加四分之一cto色纸。辅助光,三点方向,4k鏑灯,加柔光片。底光,用冷白萤光灯管排阵。” 灯光师在对讲机里確认,尾音发飘。 “张远,机位定在轨道车上。” 陈砚继续说道,“库克s4,焦距50。光圈开到t2.0。测光表不用管高光区,只测暗部。我要暗部有细节,高光允许过曝半档,做出灼眼的工业感。” 张远咬紧牙关,按照陈砚的指令调整摄影机,手指在镜头环上快速转动。 拍摄被强行推进。 陈砚的大脑就是一台活的显影机器,凭藉前世二十多年的掌机经验,把每一个光源的角度和色温,每一个镜头的焦距和景深,全都压进现场调度里。 他不需要样片。 棚顶的排光架上。 灯光副手孙强趴在钢架上,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滴在下方的铁丝网上。 口袋里那张银行卡贴著大腿,烫得他掌心出汗。 十万块,买一条人腿,或者一条人命。 周铭的要求简单,製造一起不大不小的片场事故。 只要有人受伤,剧组就会面临安监局的调查,停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盲拍带来的混乱,给了孙强最好的机会。 他看著下方正在走位的林清秋。 孙强从工具带里抽出一把活动扳手,卡住了固定12k鏑灯的承重卡扣。 这盏灯重达四十公斤,悬掛在林清秋头顶斜上方五米的位置。 孙强用力拧松螺栓。 卡扣的咬合面只剩下不到两毫米的接触。 只要轨道车带起一点震动,灯体就会坠落。 他收起扳手,顺著维修梯往下爬,每一步都踩不稳,双手抖得抓不牢梯梁。 下午三点。 重头戏开拍。 林清秋站在控制台前。 镜头將从她的侧后方推近,捕捉她拉动操纵杆的动作。 “《流浪地球》第二十一场,第一镜。打板。” 场记退后。 林清秋进入状態。 她的手握住操纵杆。 陈砚盯著监视器。 因为没有洗印,监视器显示的只是摄影机取景器传来的低解析度视频流,画质粗糙,噪点密密麻麻。 但在陈砚眼里,这些噪点盖不住光线的物理轨跡。 林清秋的侧脸被12k鏑灯照亮,形成一道清硬的轮廓光。 下一秒,陈砚眼底的焦点收紧。 监视器画面里,林清秋脸上的轮廓光边缘,出现了不该有的晃动。 光源在位移。 陈砚的视线离开监视器,直接投向实景。 他没有看林清秋,而是看向她脚下的影子。 影子的长度在缩短。 头顶的光源正在下坠。 念头掠过时,他已经冲了出去。 “闪开!” 陈砚没有拿对讲机,直接吼出了声。 他踹开监视器前的椅子,整个人冲向布景。 林清秋的反应快到近乎本能。 听到指令的剎那,她放弃表演,向侧方翻滚,重重摔在铁板上。 同一时间,排光架上的承重卡扣彻底滑脱。 四十公斤重的12k鏑灯带著风声砸落。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贯穿摄影棚,钢製面板被硬生生砸穿,耳膜都跟著发麻。 鏑灯砸在林清秋刚才站立的控制台上。 厚重的钢製面板被砸出深坑,高温灯泡碎裂,玻璃碴四处飞溅,划破了旁边的电缆。 火花乱跳。 片场瞬间乱成一片。 张远嚇得坐在轨道车上,脸上没了血色。 如果林清秋晚躲开半秒,这盏灯会直接砸碎她的颈椎。 陈砚停在距离坠落点两米的位置。 他看著地上的废墟,麵皮绷紧。 吴刚从角落里走出来,来到陈砚身边。 “不是意外。” 陈砚看著那个断裂的卡扣,“切口平,螺栓是人为拧松的。” 吴刚没有接话,转身走向排光架下方的维修梯。 他蹲下身,检查梯子上的油污脚印,隨后站起,目光从灯光组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十分钟后。 摄影棚外,废弃的地下车库。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通风口漏下一缕微光。 空气里混著霉味和尿骚味。 孙强被吴刚反剪双手,按在一根粗糙的水泥柱上。 冰冷的水泥磨著他的脸颊,冷汗混著灰尘,糊住了眼睛。 陈砚顺著坡道走下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迴荡。 他走到孙强面前。 “陈导,意外,真是意外,卡扣老化了。” 孙强结结巴巴地辩解,眼珠往旁边躲,不敢看陈砚。 陈砚没有听他废话。 他伸手,从孙强的工作服口袋里摸出那把活动扳手。 扳手的钳口上,还残留著拧动高碳钢螺栓留下的新鲜划痕。 陈砚把扳手扔在地上。 金属撞上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让你乾的?” 陈砚问。 “没,没人。” 吴刚抬起膝盖,顶在孙强后腰上。 孙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再问一次。” 陈砚的语速放慢,“谁让你乾的?” “周,周铭!东方院线的周铭!他给了我十万!” 孙强的防线当场崩了,“他说只要砸伤人,剧组就会面临调查。陈导,我错了!我把钱退给您!” 陈砚看著他。 “报警吧。” 孙强哭喊著,“让警察抓我!我认罪!” 他知道,进了局子最多判几年。 但落在这两个人手里,他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陈砚转过身,往车库出口走去。 “不报警。” 陈砚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吴刚,教教他规矩。然后把他扔到东方院线总部的门口。” 陈砚走上坡道。 地下车库里传出骨骼脱臼的闷响。 陈砚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晚的號码。 “苏晚,订两张去欧洲的机票。” 陈砚看著首钢厂区灰暗的天空,“我要去一趟法国。洗印厂封杀我们,那我就去巴黎洗印。” 电话那头,苏晚停了半拍。 “陈砚,去巴黎洗印的成本,比在国內高出五倍。运输,报关,海外结算,我们的资金炼撑不住。” “按我说的做。” 陈砚掛断电话。 李建国想用焦土政策困死他。 那他就把战场拉到国际上。 坎城的槓桿,是时候动用了。 吴刚从他身后走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陈导,这是从孙强手机里翻出来的通话记录。” 吴刚的嗓音发沉,“给他牵线的人,不是周铭,是我们剧组內部的。” 第198章 越界谈判,京城女梟雄的入局 地下车库里,霉味混著机油腥气,贴著水泥地往上泛。 陈砚把那部诺基亚手机扔在地上。 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停在周铭的名字上。 孙强瘫在承重柱旁,鼻血顺著下巴滴进油污工装,洇出暗红斑块。 他大口喘气,视线在陈砚和吴刚之间乱转。 “陈导,我全交代了。” 孙强牙齿打战,哭腔从嗓子里挤出来,“您把我交给警察吧,求您了。” 陈砚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车库里的承重柱,落在坡道尽头那片灰白天光上。 “报警太便宜他了。” 陈砚开口,语速放得稳,“吴刚,把通话录音拷出来,连同供词,还有那个被拧松的卡扣,一起装进档案袋。” 吴刚点头,上前一步,单手拎住孙强的衣领。 “送到广电总局安监处,再给电影行业工会寄一份。” 陈砚转身走向坡道,“告诉他们,东方院线的发行经理买通剧组人员,蓄意製造重大人身伤害事故。” 他脚步没停,“我要孙强这个名字,永远掛在行业黑名单上,哪家剧组敢用他,就是跟砚影文化过不去。” 孙强身上的力气被抽空,顺著水泥柱滑倒在地。 进局子最多关几年。 上了行业黑名单,他这辈子在影视圈就彻底废了。 “至於周铭,这份材料够安监处去查东方院线的帐。” 陈砚的皮鞋踩过坡道,脚步声在车库里一下一下迴荡,“李建国不是喜欢玩阴的吗,让他自己去跟上面解释。” 走出车库,首钢厂区上空压著一层灰霾。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黑色桑塔纳后排。 苏晚坐在副驾驶,膝上摊著一沓厚厚的財务报表。 “去后海。” 陈砚关上车门。 桑塔纳驶出厂区,匯入京城拥堵的车流。 “洗印厂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苏晚合上报表,转头看向后排。 “国內的门被李建国焊死了。” 陈砚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我们走海运,去日本。” 苏晚翻开另一份文件夹,抽出几张纸。 “东京的imagica实验室,全亚洲最好的洗印中心。” 她指尖压著纸页,“但走正规海关报批,底片出境审查需要十五个工作日,我们等不起。” “不走正规渠道。” 陈砚收回视线,看向苏晚,“找林淑芬。” 苏晚翻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林淑芬。 京城影视圈里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早年靠倒卖海外批片起家,手里握著一条隱秘的地下发行网络。 从港台三级片到好莱坞b级动作片,只要能赚钱,她就有办法把胶片运进来。 “她是个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苏晚说出顾虑,“李建国现在势头正盛,五大院线联手封杀我们,林淑芬凭什么冒著得罪李建国的风险,帮我们运胶片?” “凭她不想被李建国吞掉。” 陈砚靠进椅背,“李建国成立院线联盟,表面上是为了对抗外资,实际上是为了垄断髮行渠道。” 他抬眼看向前挡风玻璃外的车流,“林淑芬的批片网络,就是他下一个要拔掉的钉子,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桑塔纳停在后海边一处四合院前。 朱红色大门紧闭,门口没有掛牌匾。 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守在台阶两侧。 苏晚推门下车。 陈砚降下车窗。 “这份是李建国上个月在院线內部会议上的讲话记录。” 陈砚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苏晚,“里面有他整合北方发行网络的详细计划,把这个给她看。” 苏晚接过纸袋,纸张沉甸甸压在掌心。 “记住,你代表砚影文化去谈判。” 陈砚看著她的眼睛,“底线是百分之十的海外发行抽成,多一分都不行。” 苏晚点头,转身走向四合院。 门房核对身份后,引著苏晚穿过影壁。 院子里种著两棵百年老槐树,秋风扫过,落叶铺满青石板路。 正房被改成了一间雪茄吧。 空气里有古巴高希霸的醇厚香气。 林淑芬穿著暗紫色真丝旗袍,坐在黄花梨罗汉床上。 她手里端著一杯加冰麦卡伦,指间夹著半支雪茄。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细纹,却遮不住那股在名利场里廝杀出来的气场。 苏晚在红木圈椅上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 “陈导真是个大忙人。” 林淑芬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罩住她半张脸,“洗印厂被李建国掐了脖子,自己躲在首钢拍盲片,派你一个小姑娘来探我的底。” 苏晚没有接话。 她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抽出那份会议记录,推到林淑芬面前。 “林总,这是李建国整合北方发行网络的內部文件。” 苏晚直入主题,“文件第三页,明確標註要切断所有非院线联盟的批片货源,您的生意,在李建国的清洗名单上排第一位。” 林淑芬拿起文件,视线从纸页上扫过。 她没说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冰块撞上玻璃杯壁,发出清脆轻响。 “小苏啊。” 林淑芬放下文件,语气不急不慢,“李建国想吞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指间的雪茄燃著红点,“他在明,我在暗,我手里有自己的渠道,他奈何不了我,我为什么要蹚你们这趟浑水?” “因为时代变了。” 苏晚背脊挺直,直视林淑芬,“胶片时代即將过去,数字放映才是未来。” 她把另一页资料推过去,“李建国垄断的是物理院线,一旦数位技术普及,您的地下渠道会失去优势,您需要一个能打破院线垄断的內容生產者。” 林淑芬夹著雪茄的手停了一拍,菸灰落在菸灰缸边沿。 “陈砚的《流浪地球》,就是这个破局的锤子。” 苏晚继续加码,“我们有维塔数码的技术支持,有顶级重工业视听,只要样片洗出来,这部电影就能打开国际市场。” 她语速稳下来,“到时候,国內的院线排片,就是个笑话。” 林淑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女孩。 几年前,苏晚还是个被合同陷阱逼到无路可走的新人。 现在,她坐在谈判桌前,言辞锋利,逻辑严密,已经有了顶级製片人的架势。 “陈砚想要什么?” 林淑芬问。 “一条bj到东京的胶片运输专线。” 苏晚拋出筹码,“保证每天拍摄的底片,在二十四小时內送达东京imagica实验室,洗印完成后,数字样片通过卫星链路传回bj。” 林淑芬笑了。 她把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 “走私胶片,还要动用卫星链路。” 林淑芬身体前倾,桌上的灯光落进她眼底,“这条线的打点费用,加上东京那边的加急洗印费,每天的成本在六位数以上。” 她盯著苏晚,“你们帐上的钱,还能撑几天?” “资金问题,砚影文化自己解决。” 苏晚没有退让。 “我可以帮你们建这条线。” 林淑芬靠回椅背,“但我不要钱,我要《流浪地球》海外发行利润的两成。” 两成。 狮子大开口。 苏晚记著陈砚给出的底线。 “百分之十。” 苏晚报出数字,“这是砚影文化能给出的最高诚意。” 她掌心贴著膝盖,指腹已经被汗浸湿,“林总,您不仅是在投资一部电影,您是在给自己买一张通往新时代的船票。” 她抬起眼,“李建国的绞索已经套到您脖子上了,陈砚是唯一能帮您砍断绳子的人。” 茶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自鸣钟滴答作响。 林淑芬盯著苏晚看了足足一分钟。 她拿起桌上的高脚杯,把杯底残酒一口饮尽。 “百分之十。” 林淑芬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免提键,拨通一个国际长途。 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来日语问候。 “渡边先生。” 林淑芬用流利的日语开口,“我这里有一批高规格电影底片,今晚红眼航班,明早降落成田机场。” 她看了苏晚一眼,“清关手续照旧,通知imagica实验室,腾出三號显影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苏晚鬆开一直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林淑芬掛断电话,转头看向苏晚。 “回去告诉陈砚。” 林淑芬的语气里透著梟雄的狠劲,“这条线我保了,让他把电影拍好。” 她重新端起酒杯,杯底在桌面轻轻一磕,“如果这把锤子砸不碎李建国的饭碗,我连本带利从他身上討回来。” 苏晚走出四合院,坐回车里,长出一口气。 “谈妥了。” 陈砚嗯了一声,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吴刚刚发来的一条简讯上。 简讯內容简短,只有一个名字。 陈砚关掉手机屏幕,车厢里的光线暗下去,只剩他沉到发黑的目光。 “外面的火扑灭了。” 他开口,声线低而稳。 “现在,该清理门户了。” 第199章 跨海航线,重工齿轮的无缝咬合 深夜十一点,首都国际机场货运区。 三辆没有喷涂任何標识的厢式货车熄了火,安静停在七號停机坪的阴影里。 秋夜的风颳得硬,捲起地上的废弃包装纸,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拖出刺耳声响。 不远处,一架飞往东京的波音747货机正在进行起飞前的最后检查,引擎低频轰鸣压过风声,震得人胸口发麻。 林淑芬的心腹老三套著一件不合身的机场地勤反光背心,正指挥几个工人,把二十个银色铝製胶片罐从车上搬到液压升降台。 这些胶片罐的外包装上贴著精密光学仪器报关单,小心混在一批即將出口的医疗设备中。 “手脚都放轻点!磕了碰了,你们赔不起!” 老三收著嗓子,声音被引擎轰鸣挤得发紧。 升降台无声升起,將那批特殊货物送入货机冰冷的腹舱。 舱门关闭,老三退到安全线外,拿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在键盘上快速按动,编辑简讯发送出去。 货已上天。 首钢三分厂,导演休息室。 陈砚看著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四个字,隨手將手机扔在桌上。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將是技术,时间与信任的一场豪赌。 次日下午三点。 摄影棚里闷成蒸笼,十几台大功率照明灯把空气烤得滚烫。 理察·泰勒坐在监视器旁,手里捏著一罐冰镇可乐,汗水顺著他金色的头髮往下淌。 他看著正在布景中指挥演员走位的陈砚,用英语对身边的特效副手低声抱怨。 “这违背了电影工业的所有流程。” 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罐身被汗水沾得发滑。 “没有样片,等於蒙著眼睛开一级方程式赛车。” “只要曝光错半档,我们之前做的所有特效预演模型,都会变成一堆废代码。” 副手耸了耸肩,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 “赌博,彻头彻尾的赌博。” 下午四点整。 摄影棚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光照了进来。 苏晚手里拿著一块移动硬碟,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到监视器前,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在棚內迴响。 “东京那边传回来了。” 苏晚將硬碟递给张远。 “高压卫星链路,刚刚下载完毕。” 焊枪的滋滋声停了,对讲机里的电流音也跟著消失。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块黑色硬碟上。 张远咽了口唾沫,喉咙一阵发乾。 他伸出手,手指不太听使唤。 硬碟接入监视器主机,滑鼠光標在屏幕上移动,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经过高精度扫描的数字样片视频流。 “陈导。” 张远转头,声音都变了调。 陈砚走过来,拉开导演椅坐下。 “放。” 张远胸口起伏了一下,按下回车键。 监视器屏幕闪烁,画面跳出。 那是昨天下午盲拍的地下城发动机控制室內景。 林清秋穿著厚重的外骨骼装甲,站在冰冷的控制台前。 12k鏑灯从她的侧后方打下,在她身上切出一道利落到发寒的轮廓光。 理察·泰勒手里的可乐罐被捏得变了形。 画面中,暗部区域没有一片死黑,控制台下方的金属管线和锈跡纹理清晰可见。 冷白萤光灯管提供的底光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机械的冰冷质感。 而高光区,恰好过曝半档,鏑灯的光晕在镜头边缘產生轻微眩光,营造出真实又灼眼的工业压迫感。 焦点分毫不差,在微距镜头下,甚至能看清林清秋颤动的睫毛上掛著细小汗珠。 “我的上帝……” 理察衝到监视器前,蓝眼睛里布满血丝,几乎把脸贴到屏幕上。 “这……这不符合光学原理。” 他一下转头看向陈砚,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滴。 “没有测光表,没有灰卡测试,你到底是怎么计算出这种光比的?” 陈砚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经验。” 他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视线仍停在监视器上。 “当你在片场待够两万个小时,光线的折射率就会刻进你的视网膜。” 陈砚侧过脸,看向理察。 “理察,特效跟踪点能用吗?” 理察退后一步,看著陈砚,喉结上下滚动。 他用力点头。 “完美的对比度!” “绿幕的色温控制在5600k,边缘没有任何色彩溢出。” “维塔的算法可以直接抓取这些高光点,作为三维空间坐標。” 理察捏扁的可乐罐在掌心咯吱作响。 “陈,你不是天才,你是个魔鬼。” 张远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这二十四小时,他感觉自己老了十岁。 现在,样片证明了一切。 盲拍,成了。 “王援朝。” 陈砚拿起对讲机,语调稳住。 “在!” 对讲机里传来王援朝粗獷的声音,背景里是电焊的滋滋声。 “一號高炉的实景,进度怎么样?” “机械臂的液压系统刚测试完毕!控制台的齿轮组已经咬合!隨时能转起来!” “全体转场一號高炉。” 陈砚站起身,目光扫过片场每一个人。 “今天,点燃发动机。” 庞大的剧组机器在短暂的停滯后,以更强的动力重新运转起来。 一號高炉內部,原本废弃的炼钢炉被改造成行星发动机的核心燃烧室。 高达三十米的巨大金属齿轮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缓慢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 林清秋吊著威亚,悬在半空,手里握著一根粗壮的液压管线。 陈砚站在升降机上,俯瞰著整个工业奇观。 “摄影机,推轨。” “灯光,矩阵全开。” “action!” 齿轮转动,灯光闪烁,重工业的粗獷与电影艺术的精细,在这一刻无缝咬合。 同一时间,京城,北京饭店。 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衣著光鲜的男女端著香檳杯,在低语和闪光灯中穿梭。 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 李建国穿著一身高定西装,端著香檳,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路媒体和投资人之间。 今天是《英雄本色》首支预告片的发布会。 他包下整个宴会厅,用一场盛大的仪式,向整个行业宣告五大院线的绝对统治力。 主桌上,张导被一群记者围著。 “张导,听说这次的动作设计回归了传统的写意美学?” 一名记者举著录音笔问。 “对。” 张导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我们採用了大量高空威亚和水墨风格的布景。” “武侠,讲究的是气韵,是意境。” “这跟那些靠电脑特效堆砌的快餐电影,不是一个路数。” 李建国走到台上,清了清嗓子,敲了敲麦克风。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蒞临。”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接下来,有请大家欣赏《英雄本色》的全球首支预告片。” 大厅灯光转暗,巨大的led屏幕亮起。 悠扬的古琴声中,张曼一袭红衣,吊著威亚在翠绿的竹林顶端飞掠,长剑刺出,带起一片翻飞的绿叶。 画面唯美,色彩浓烈,是教科书般的第五代导演风格。 台下的记者们熟练举起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 这是一部標准的大製作,但也仅仅是一部標准的大製作。 李建国站在台侧,满意地看著屏幕。 这才是中国电影该有的样子。 他转头问身边的助理。 “陈砚那边怎么样了?” 助理贴到他耳边。 “洗印厂全线封锁,他们已经在首钢停工两天了,每天烧的钱都是天文数字。” “圈里都在传,他的资金炼马上就要断了。” 李建国嘴角扯了扯。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就让他烂在那个废铁厂里吧。” 就在这时。 宴会厅后排,一名娱乐记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报社主编发来的简讯。 立刻上网!央视电影频道的官网!头条!快! 那记者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点开了手机瀏览器。 网页加载缓慢,当央视电影频道的红色徽標和一行黑体加粗的標题跳出来时,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第200章 视听降维,旧时代的丧钟 网络加载的进度条,在2g信號下慢慢往前爬。 那名记者不断刷新页面,手指按得发紧,终於,央视电影频道官网的首页弹了出来。 原本被各类主旋律电影占据的头条位置,此刻换成了一张衝击力十足的海报。 灰暗的冰雪废土上,一辆庞大到让人胸口发闷的重型运载车碾过结冰路面,车轮捲起的冰渣扑到画面前端,几乎要衝出屏幕。 海报正中央,压著一行冷硬的金属字体。 《流浪地球》先导工业花絮。 记者点开视频连结。 没有悠扬配乐,也没有唯美空镜。 视频开场,是一记沉闷到发实的重金属撞击声。 画面隨即切入。 首钢三分厂的实景棚出现在屏幕里。 镜头採用手持肩扛,轻微晃动带出强烈的纪实质感。 林清秋穿著那套六十斤重的金属外骨骼,在倾斜钢板上艰难攀爬。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粗重喘息,汗水沿著脸颊滑下,砸在胸甲上,溅开细小的水点。 这里没有威亚带来的轻盈,也没有飘在空中的漂亮姿態,只有物理重力压出来的滯涩和吃力。 紧接著,画面一闪。 维塔数码渲染的半成品特效接入。 巨大的行星发动机喷射出刺眼的蓝色等离子光柱,直衝云霄。 地表震动,冰川碎裂。 一百二十吨的运载车在冰原上漂移,轮胎与冰面摩擦,火花一路拉开。 这段六十秒的花絮,没有剧情对白,只有硬碰硬的视听轰击。 重工业齿轮的咬合声,液压阀门的排气声,风雪的呼啸声,交织成一曲钢铁交响。 记者盯著手机屏幕,连呼吸都忘了换。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宴会厅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英雄本色》预告片。 张曼还在竹林里轻盈飞舞,长剑挽出漂亮剑花。 一分钟前,他还觉得这画面足够美。 可看完那段粗礪又硬核的重工业花絮后,大屏幕上的武侠画面突然失了重量,飘得发虚,成了一张没有根的彩色剪影。 嗡嗡的震动声,从宴会厅各处冒了出来。 越来越多记者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和简讯一条接一条。 各路媒体的主编,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催促前方记者。 “別管那个武侠片了,快去挖《流浪地球》的料!” “中影韩总亲自批的条子,全网空降投放,这是国家队下场了!” “重工业科幻,国內第一部,赶紧写稿子,抢头条!” 台下的记者不再交头接耳,键盘敲击声,椅子挪动声,低声通话声混在一起,变成一股焦躁暗流,在宴会厅里迅速蔓延。 李建国站在台侧,很快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皱起眉,招手叫来助理。 “怎么回事?下面在吵什么?” 李建国贴近助理,语气压得发沉。 助理额头冒汗,双手捧著一台笔记本电脑递到他面前。 “李总……您自己看吧。” 李建国低头,视线落在屏幕上。 屏幕里,正是那段六十秒的先导花絮。 他看著那座喷射蓝光的行星发动机,看著林清秋充满真实重量的失重表演,看著维塔数码已经足以乱真的特效渲染。 他的下頜线绷紧,握著香檳杯的手越收越紧,透明杯壁被掌心压出细微的响声。 作为院线大佬,他太清楚这段花絮意味著什么。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过去几十年里,中国电影的最高工业標准,基本停留在武侠片里的吊钢丝和炸药包上。 观眾已经习惯了这种审美,也习惯了这种重量。 可陈砚这一次,直接把好莱坞级別的重工业视听搬到了国內。 这种粗獷,沉重,带著机械暴力美学的画面,对国內观眾的衝击力足够撕开原本的市场认知。 一旦观眾的胃口被这种重工业科幻餵刁,谁还愿意花钱进电影院,看几个人在天上飞来飞去? “这不可能。” 李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洗印厂被我封死了,他哪来的样片剪花絮?哪来的数据给维塔做特效?” 助理咽了口唾沫。 “我刚找人查了海关单子,是林淑芬。” 他说到这里,喉结又滚了一下。 “她动用了走私渠道,把陈砚的胶片连夜运到了东京洗印。” 李建国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林淑芬。 这个一直在地下渠道里討饭吃的女人,竟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往他背后捅刀。 台上的《英雄本色》预告片播放完毕。 张导拿起麦克风,准备接受记者提问。 按照流程,这时候应该有记者站起来,询问拍摄花絮和演员八卦。 可台下一片安静。 几十名记者都低著头,有人在敲手机键盘,有人对著笔记本电脑飞快写稿。 终於,新浪网的一名娱乐记者站了起来。 “张导。” 记者举著录音笔,语气直接。 “刚才网上发布了陈砚导演《流浪地球》的先导花絮,展现出相当高的重工业水准。” 他停了半秒,把录音笔又往前递了一寸。 “请问您作为第五代导演的代表,如何看待这种全新的电影工业模式?” “《英雄本色》在视听层面上,是否还能满足现在观眾的期待?” 张导愣在台上。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先导花絮。 李建国快步走上台,一把夺过麦克风。 “今天的发布会只谈《英雄本色》。” 他的脸色铁青,仍然撑著最后的体面。 “其他无关问题,无可奉告。” “发布会到此结束。” “感谢各位。” 说完,他转身下台,步子又快又急。 记者们立刻涌上来,闪光灯疯狂亮起,麦克风几乎要戳到李建国脸上。 “李总!听说五大院线联手封杀《流浪地球》的洗印渠道,有这回事吗?” “中影这次全力支持陈砚,是否意味著官方对院线联盟的打压?” “《英雄本色》提档中秋,是为了避开《流浪地球》的锋芒吗?” 一个接一个问题砸过来,密得让人没有喘息的空隙。 保安奋力推开记者,护著李建国往后台走。 李建国坐进休息室的沙发,抬手扯松领带。 他引以为傲的行业壁垒,在绝对视听震撼面前,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拨通了周蔓的电话。 “马上发通稿!” 李建国对著电话咆哮。 “说那个花絮是电脑合成的骗局!” “说他剧组资金断裂!” 电话那头,周蔓的声音透著绝望。 “李总……发不出去了。” 她停了片刻,像是在翻看刚收到的消息。 “中影那边下了死命令,全网封杀所有抹黑《流浪地球》的稿件。” “现在的舆论,已经控制不住了。” 李建国的手垂下去,手机从掌心滑落,砸进厚厚的地毯。 旧时代的丧钟,已经敲响。 他盯著地毯上那部屏幕开裂的手机,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沉了下去,只剩阴冷的死灰。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助理,嗓音哑得厉害。 “去,给我联繫津门那边的人。” “告诉他们,该干活了。” 第201章 墙外惊雷,坎城选片人的目光 网际网路的传播速度,在这一夜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燕京大学,男生宿舍。 一个刚打完《星际爭霸》的学生,瘫在椅子里刷新天涯论坛影视版块,滑鼠滚轮转得发涩。 一个加粗飘红的帖子跳了出来。 【置顶·爆!国產科幻的黎明!《流浪地球》六十秒工业花絮,慎入,怕你跪著出不来!】 “切,又是標题党。” 他撇了撇嘴,隨手点开。 视频缓衝结束,画面弹出。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廉价音箱里砸出来,桌面上的玻璃杯跟著轻晃。 屏幕上,穿著笨重外骨骼的女演员在倾斜钢板上挣扎,粗重喘息透过音箱钻进宿舍。 “有点意思,实拍的?” 他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收了回来,身体往屏幕前探了半寸。 画面切换。 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发动机喷射出蓝色光柱,把天空撕开一道裂口。 重型运载车在冰原上甩尾漂移,捲起的冰雪碎屑扑向镜头。 他的嘴慢慢张开,椅子腿在地砖上磨出轻响。 短短六十秒,他后颈一路发麻,连刚才游戏里的胜负都忘了。 视频结束,黑屏上浮现出两个冷硬的金属大字,陈砚。 他抖著手,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发进宿舍聊天群。 都他妈別睡了!快去看《流浪地球》的花絮!我们自己的科幻大片! 群里瞬间沸腾。 同一时间,天涯,搜狐,西祠胡同,各大bbs的伺服器都承受著巨大的访问压力。 【臥槽!这运载车,擎天柱看了都得叫大哥吧?】 【这才是工业!这才是重型机械!那些飞来飞去的武侠片跟过家家一样!】 【那个女演员是谁?林清秋?她不是花瓶吗?这表演也太拼了吧!】 【扒皮!之前全网黑陈砚挥霍投资的通稿,原来是周蔓那个烂货写的!收了李建国多少钱?】 之前周蔓收钱写下的抹黑文章,被愤怒的网民一篇篇翻出来,掛在每个帖子的首页公开处刑。 说陈砚烧钱的人闭嘴了,人家的钱,每一分都烧在了特效和实景上,四亿投资,值。 五大院线打压国產科幻,李建国是怕自己的古装片卖不出去了吧,什么玩意儿。 舆论的潮水彻底倒转。 绝对的实力,碾碎了所有阴谋诡计。 首钢三分厂,导演休息室。 陈砚关掉网页,后台数据显示,花絮点击量在两小时內突破五百万。 桌上的座机发出刺耳铃声。 他接起电话。 “陈老弟!干得漂亮啊!” 听筒里传来中影韩总標誌性的爽朗笑声,背景里还有其他人的附和。 “你这六十秒,打的不是李建国的脸,是打了整个旧时代的脸!” 韩总那边杯盏轻碰,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刚从电影局出来,领导们看了花絮,评价相当高,说这才是我们大国重器该有的样子!” “韩总费心了,没有中影的渠道,这把火也烧不起来。” 陈砚的声音稳住了整间休息室里的杂音。 这点胜利,只是开胃菜。 “李建国那边你不用操心了。” 韩总的语气沉了下来。 “他那个所谓的院线联盟,早就有人看不惯了,这次正好借你的手敲打敲打他。” 电话那头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一下。 “宣发的事,中影会全面接手。” “还有,北影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天他们的洗印设备就会维修完毕,你可以把胶片拿回来了。” 韩总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表明立场。 “不用了,韩总。”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 “什么意思?” 韩总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外。 “陈老弟,我知道你有气,但没必要跟钱过不去,国內洗印成本低,周期也短。” “我跟林淑芬签了长约,之后的底片,全部走东京imagica。” 陈砚走到窗边,看著远处高炉的剪影。 “李建国把门关上,是帮了我一个忙。” “国內这个盘子太小,容不下这头钢铁巨兽。” “我的战场,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韩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明白了。” “需要中影做什么,隨时开口。” 掛断电话,陈砚的目光投向夜空。 八千公里外的法国巴黎。 香榭丽舍大街旁的一栋老式建筑內,坎城电影节选片委员会办公室里,咖啡因和纸张混在一起,熬出令人焦躁的气味。 选片人皮埃尔·杜兰將一张光碟扔进废纸篓。 光碟上用马克笔写著中国地下电影。 又是长镜头,手持摄影,灰暗色调,探討贫困,迷茫和体制压抑。 这些元素在十年前或许还能惊艷欧洲,但现在只剩陈词滥调。 “又是这种贩卖苦难的伤痕文学。” 皮埃尔端起冷透的咖啡,苦涩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眉头跟著皱紧。 电脑屏幕右下角,新邮件提示框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理察·泰勒。 《指环王》的特效总监,维塔数码的创始人。 皮埃尔眉毛一挑,点开邮件。 理察怎么会给自己发东西? 附件是一个加密视频文件,邮件正文只有一行简短英文。 皮埃尔,看看这个,中国电影正在发生一些有趣的变异。 皮埃尔来了兴趣,输入密码,点开视频。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传出,他握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画面中,东方女演员带著力量感的攀爬动作,还有她脸上真实的汗水,让皮埃尔坐直了身体。 紧接著,行星发动机喷射蓝光。 一百二十吨的运载车在冰原上失控漂移。 林清秋在失重状態下,身体因缺氧而產生细微肌肉痉挛。 皮埃尔手中的咖啡杯悬著,他忘了喝。 他没有看到熟悉的贫穷,落后和反思。 他看到了一种粗糲,庞大,充满原始工业力量的暴力美学。 而这种美学,又与一个东方女性瘦弱身躯里迸发出的坚韧融合在一起,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化学反应。 他將进度条拖回开头,反覆观看。 视频结尾,导演的名字浮现,陈砚,chen yan。 皮埃尔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黑色记事本。 这是他专门用来记录每年备选片单的本子。 他在全新的一页上,用红色钢笔,一笔一划,郑重写下《流浪地球》和陈砚两个名字。 隨后,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五角星。 他抓起电话,直接拨通选片委员会主席的內线。 “主席先生,是我,皮埃尔。” 他的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激动。 “我发现了一部可能彻底改变我们对华语电影固有认知的作品。”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面,发出沉闷轻响。 “不是艺术片,是一部重工业科幻。” “是的,你没听错,中国人的科幻。” “我建议,立刻派专人去一趟bj,接触这位导演。” bj,首钢厂区。 秋风卷著铁锈味,吹得人脸颊发紧。 陈砚穿著黑色长风衣,站在一號高炉最高处的检修平台上。 脚下,几百名工作人员在钢铁森林中穿梭,整个剧组像一台运转到极限的巨大机器。 苏晚顺著吱嘎作响的铁梯爬上来,手里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国內舆论已经彻底翻过来了。” 苏晚走到陈砚身边,將一份数据简报递过去。 “李建国的院线联盟內部出现分裂,好几家地方小院线今天私下联繫我,想绕开联盟,提前预定《流浪地球》的排片。” 陈砚没有看那份简报,目光越过整个厂区,望向远方。 “李建国只是个推门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推开的是什么。” 陈砚扶著冰冷铁栏杆,掌心贴上被风吹透的金属。 “他背后站著的陆海明,才是真正要吃掉市场的人。” “只要《流浪地球》能在国际上拿到足够分量的奖项,陆海明在国內搭建的资本联盟就会瞬间崩塌。” 他转过头,看著苏晚。 “通知张远和剪辑组,停掉手头所有拍摄计划。” 陈砚下达了新的指令。 “用我们现有的素材,立刻剪一个二十分钟粗剪版本出来,配上英文字幕。” 苏晚捏紧文件边角,纸页在风里翻动。 “你要去哪?” “米兰。” 陈砚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 “欧洲独立电影版权交易市场。” “李建国想在国內的池子里淹死我,那我就去大海上掀起风暴。” “我要让那些最挑剔的海外发行商和选片人,提前看到这部电影的真正样貌。” 高炉下方,巨大的齿轮组在液压驱动下再次转动,震耳的机械轰鸣穿过整片厂区。 陈砚的棋盘,已经跨越了国界。 第202章 津门阴云,飞往米兰的单程票 一號高炉前,几百名工人围著机械臂做最后调试,液压泵的轰鸣盖住厂区风声。 陈砚站在检修平台上,在分镜脚本圈了几处,捲起脚本敲了敲铁栏杆。 王援朝踩著油污铁梯爬上来,额头黑灰未擦,手里还攥著对讲机。 “陈导,一號燃烧室齿轮组全部咬合,维塔传来的动捕数据,我们用土办法转成了机械臂控制程序,误差两毫米以內。” 陈砚把脚本递过去。 “我离开这几天,实景拍摄不停。” 他点了点红圈。 “地下城暴乱这场,不用等我,你带b组拍。” “机位肩扛,焦段卡三十五毫米,群演不排走位,让他们真打,医疗组守现场。” 王援朝翻了两页,眉头拧紧。 “真打?这里不少首钢下岗工人,手底下没轻重,万一见红……” “要的就是见红。” 陈砚截断他的话。 “地下城没有阳光,资源匱乏,半块压缩饼乾就能让人拼命。” “主光源切掉,只留应急通道红色频闪灯,曝光不足的地方让它黑著,別补光。” 王援朝合上脚本。 “这厂子交给我,您放心。” 陈砚下了检修平台。 高炉下方,黑色桑塔纳停在空地上。 苏晚站在车门边,手里提著银色派力肯安全箱。 箱体防水防震,里面装著《流浪地球》二十分钟粗剪母带。 吴刚坐在驾驶位,单手扶著方向盘。 陈砚拉开后座上车。 苏晚跟著坐进来,把安全箱放在两人中间,金属锁扣碰出脆响。 “护照和签证办妥了。” 苏晚递来牛皮纸袋。 “林淑芬託了关係,走特殊通道,下午三点航班,直飞米兰马尔彭萨机场。” 陈砚抽出机票扫了一眼,又塞回去。 “李建国那边呢?” “安静。” 苏晚翻开笔记本。 “从花絮引爆开始,五大院线封杀令已经空了,中影韩总出面,压住几家想毁约的发行方。” “李建国没有发声,东方院线排片系统停著。” 陈砚看向窗外后退的厂房。 “他说了不算了。” 他的视线落在银色安全箱上。 “狗咬不住人,主人就该换狗。” 桑塔纳驶出首钢,衝上前往首都机场的高速。 津门,海河边。 掛著內部整修木牌的茶楼里,沉香在宣德炉里燃著,两名黑西装守在楼梯口,腰间鼓起硬块。 二层戏台上,青衣唱著《锁麟囊》。 陆海明坐在黄花梨茶案前,滚水浇过蟾蜍茶宠,暗红色慢慢翻上来。 李建国站在两米外,西装后背被汗浸透,视线钉在地毯牡丹纹上。 “陆总,舆论失控了,中影下了行政指令,各大门户撤了通稿。” 他喉结滚动。 “陈砚那个花絮,超出预估。” 陆海明放下紫砂壶,用茶夹夹起闻香杯,把残茶倒进废水盂。 “超出预估。” 他把这四个字咬得缓慢。 “建国,九二年,我在津门盖钟楼,为了赶工期,钢筋用小厂货,水泥標號也不够。” “监理工程师告诉我,楼承重有问题,会塌。” 李建国膝盖晃了一下,没敢出声。 陆海明少提旧事。 每次提,都要见血。 “我没听他的。” 陆海明喝了口茶,杯底落在桌面。 “后来楼塌了,砸死七个工人。” “那个监理工程师去安监局举报,路上出了车祸,连人带车掉进海河。” 陆海明起身,走到李建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做生意,哪来那么多预估。” “事没办好,就是没办好,找理由,掉价。” 李建国咬著后槽牙。 “陆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手里还有几家地方院线……” “不用了。” 陆海明收回手。 “院线联盟交给老周。” “这段时间,你去海南度假。” “没我的话,別回北方。” 李建国低头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茶楼。 他明白,能去海南,已经是最好结局。 再多说半句,他可能连海河的底都摸不到。 陆海明坐回茶案前。 屏风后走出一个乾瘦男人,皮夹克不合身,短髮,右脸刀疤从眼角拖到下巴。 王买办。 “老板。” 陆海明拉开抽屉,拿出白色信封,推到桌边。 “陈砚去了米兰。” 他用茶巾擦著手。 “带著那部电影的母带,去版权交易市场找海外发行。” 王买办拿起信封。 里面是一张瑞士银行不记名本票。 五十万美金。 “带子不能留。” 陆海明看著戏台。 “那部电影如果在欧洲卖出去,再拿奖,陈砚在国內的势头就压不住了。” “他要拍的《雷鸣》,会把老厂街派出所那个姓梁的警察招来。” “当年钟楼的事,不能再被翻出来。” 王买办把信封塞进皮夹克內兜。 “人呢?” “米兰治安差。” 陆海明端起茶杯。 “遇到抢劫,出点意外,常有。” “做乾净,別留尾巴。” 王买办点头离开。 法国,巴黎。 香榭丽舍大街旁的办公楼里,皮埃尔·杜兰把文件塞进公文包,菸灰缸里堆满菸蒂。 选片委员会主席推门进来,递来行程单。 “皮埃尔,去bj的航班订好了,明天上午十点。” “去见陈砚,务必拿下《流浪地球》在坎城的首映权。” 皮埃尔接过行程单,撕成两半,扔进废纸篓。 “我不去bj。” 主席皱眉。 “你干什么?” “陈砚没在bj等我们。” 皮埃尔披上风衣。 “他带著二十分钟粗剪母带,去了米兰版权交易市场。” 主席怔在原地。 “米兰?那是交易市场,不是电影节,他去那里干什么?” “卖片子。” 皮埃尔扣上风衣扣。 “他不等坎城官方流程,要在米兰把片子摆到全世界买手面前。” “如果我们截不住,首映权可能被威尼斯或柏林抢走,好莱坞那几家也会下场。” 他抓起车钥匙,快步出门。 “准备支票簿。” “这会是一场硬仗。” 下午两点五十分。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陈砚,苏晚和吴刚穿过安检,走向登机口。 吴刚提著银色安全箱,寸步不离。 五十米外的咖啡厅里,王买办端著黑咖啡,看著三人进入廊桥。 他放下杯子,拿出老旧摩托罗拉,拨通號码。 “马里奥,我是老王。” 他用英语开口。 “我今晚到米兰,准备四个手脚乾净的人,要见过血。” 电话那头传来音乐和义大利语咒骂,隨后响起沙哑男声。 “价格翻倍,米兰最近警察查得严。” “钱不是问题。” 王买办掛断电话,招来三个穿破旧夹克的男人。 三人都是背著命案的偷渡客。 “走。” 他把三张飞往米兰的机票拍在桌上。 “干完这一票,你们下半辈子不用愁。” 四人拿起行李,走向另一个登机口。 云层之上,波音客机平稳飞行。 吴刚把银色安全箱塞进座椅下方,脚尖抵住箱边。 隔著五排座位,王买办拉下遮光板,剥开口香糖锡纸,把糖扔进嘴里。 他慢慢咀嚼,视线穿过过道,落在吴刚露出的半截鞋跟上。 第203章 展区鄙视链,无视规则的闭门邀请 十月的米兰,阴雨连绵。 mia国际视听產品交易市场的地下二层,旧地毯受了潮,廉价咖啡煮到发苦,人群挤出的汗味贴在通道里,熏得人脑仁发胀。 苏晚穿著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这片低矮吵闹的展区里,像误入了另一个场子。 她手里抱著一沓印刷精美的英文宣传册,停在一家法国发行公司的展位前。 展位小得可怜,一张塑料桌,两把摺叠椅,桌角还压著半包皱巴巴的餐巾纸。 一个叫让·米歇尔的法国买手正啃著三明治,嘴边沾著油,抬眼看见苏晚,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著审货一样的轻慢。 “米歇尔先生,您好。” 苏晚把胃里的不適按下去,递上宣传册,用流利的法语开口。 “这是我们公司最新的重工业科幻电影,《流浪地球》。影片由《指环王》的特效团队维塔数码提供技术支持,我们带来了二十分钟样片。” 让·米歇尔没有接。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用餐巾纸擦著指缝里的油。 “科幻?” 他嗤了一声,三明治的麵包屑掉在桌面上。 “中国人的科幻?小姐,你们连像样的汽车发动机都造不出来,还拍科幻电影?” 苏晚脸色冷了下来。 “电影是电影,工业是工业。我们的视听水准,您可以先看一下。” “不必了。” 米歇尔挥手打断她,靠回椅子,翘起二郎腿。 “我来这个鬼地方,是想淘点便宜的功夫片,就是那种会飞来飞去的。或者,拍你们国家有多穷,多落后的艺术片也行,在欧洲还能骗点票房。至於科幻?那是美国人的游戏,你们的东西,一文不值。” 他拿起剩下的半个三明治,低头继续吃,连余光都懒得给她。 周围几个展位的同行看了过来,脸上掛著看热闹的神情。 苏晚站在原地,抱著宣传册的手越收越紧。 纸张边角被她捏得变了形。 旁边伸来一只手,从她怀里抽走了那沓宣传册。 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他穿著深灰色风衣,先看了那个法国买手一眼。 隨后,当著米歇尔的面,陈砚双手捏住宣传册,从中间用力撕开。 铜版纸裂开的脆响,压过了地下二层的杂音。 米歇尔停下咀嚼,抬头瞪著他。 “你干什么?” 陈砚没有回答,把撕成两半的宣传册再次对摺,又撕开。 一下接一下。 那沓耗费了心血和金钱的宣传册,最后成了一把碎纸片。 他鬆开手。 纸片落进旁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陈砚才转向米歇尔,用英语说:“我的东西,弄脏了。” 话落,他拉起苏晚的手腕,转身离开,再没有多看那个法国人一眼。 吴刚提著银色安全箱,沉默跟在后面,经过展位时扫了米歇尔一眼。 后者的肩背往椅子里缩了半寸。 三人走出令人窒息的地下二层,来到会展中心外的屋檐下。 冷雨扑面而来。 “陈砚!” 苏晚挣开他的手,眼眶发红。 “我们跑了一上午,十二家公司!他们一听中国科幻这四个字,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这里的规则就是这样,我们根本……” “那就別遵守他们的规则。” 陈砚打断她,看著雨幕里的米兰街头。 “在別人的赌场里,你永远贏不了庄家。”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理察,是我,陈砚。” 电话接通,陈砚没有一句废话。 “我在米兰。给我找一家市中心的独立影院,设备要顶配。胶片放映机,杜比环绕声。我需要包场三天。” 电话那头的理察·泰勒被这没头没尾的要求噎住了,嘟囔几句,键盘声隨即响起。 “cinehino,圣巴比拉广场,米兰最好的艺术影院。老板欠我个人情。但包场一天两万欧元,你小子疯了?” “就它了。” 陈砚直接掛断电话。 他看著苏晚。 “去印东西。二十份邀请函,黑底烫金。上面只写一句话,中国电影工业的终极形態。附上影院地址和放映时间,落款,陈砚。” 苏晚怔了一下。 “只发二十份?” “不,只发给七个人。” 陈砚报出一串名字。 “索尼经典,福克斯探照灯,米拉麦克斯的亚洲区採购主管。还有坎城,威尼斯,柏林三大电影节的选片人。把邀请函送到他们下榻的酒店。” 苏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明白了。 这不是邀请。 这是挑衅。 “他们会来吗?” “傲慢会激怒他们,但贪婪会驱使他们。” 陈砚的目光穿过雨幕。 “去吧,把桌子给我掀了。” 同一时间,米兰四季酒店的套房里。 索尼经典亚洲区总监麦可·霍顿,烦躁地將一份报价单扔在桌上。 门铃响起,助理递进来一个没有寄件信息的黑色信封。 霍顿不耐烦地撕开。 一张黑底烫金的卡片滑了出来。 上面那句狂妄的话,让他当场嗤笑。 “中国电影工业的终极形態?陈砚?这他妈是谁?口气比卡梅隆还大。” 他隨手把卡片扔向垃圾桶。 “处理掉。” 助理弯腰去捡,霍顿又叫住了他。 “等等。” 他脑子里掠过昨晚行业內部论坛上的一段模糊视频。 一辆巨大得夸张的运载车在冰原上漂移,一座发动机喷出蓝色光柱。 发帖人说,那是一部中国科幻电影。 导演的名字,好像就叫陈砚。 “把明晚的酒会推了。” 霍顿身体前倾,重新拿起那张卡片。 “给我备车,我去看看这个狂徒到底有什么本事。” 夜色渐深,雨势更大。 距离圣巴比拉广场两条街外,一家披萨店的后厨油污遍地,排风扇转得发闷。 王买办將一沓厚厚的欧元拍在桌上。 他对面,本地黑手党头目马里奥验完钞,露出满意的笑。 “钱没问题。那家影院,后门有条员工通道,锁早就锈了。” 王买办没理会他的废话,从怀里掏出两个黑色塑料瓶,放在沾满麵粉的案板上。 “毁掉放映室里的所有胶片。” 王买办的嗓音混在雨声里,阴沉得发硬。 “用这个,高浓度硝酸。倒上去,什么都不会剩下。” 马里奥看著瓶身上的骷髏標誌,吹了声口哨。 阴影里,四个拿著撬棍和短刀的男人走了出来。 “午夜十二点动手。” 王买办看了一眼手錶。 “我要在街对面,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一个男人走上前,拿起那两个沉甸甸的硝酸瓶,塞进卫衣口袋。 瓶身贴著潮湿的布料,凉意一路渗进掌心。 第204章 雨夜截杀,放映室外的物理防线 米兰的冷雨砸在 cinehino影院的玻璃外墙上,水流爬过霓虹灯影,把整条街抹成一片晃动的暗红和暗蓝。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影院大厅的灯全灭了,走廊尽头只剩几盏昏黄的应急壁灯,把建筑轮廓照得断断续续。 二楼,放映室里。 苏晚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是屋內唯一的光源。 她十指落在键盘上,根据几家发行商不同的底线,快速调整著几份保底分帐合同。 键盘声密密落下,和胶片穿过放映机齿轮时的咬合声混在一起。 陈砚戴著监听耳机,盯著声轨波形图,做最后一轮微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狭窄的小屋里只剩机器运转的轻响,雨声隔著墙壁压进来,潮气一点点贴上玻璃。 吴刚不在放映室。 他靠在二楼旋转楼梯口的墙边,闭著眼,半边身体陷在阴影里。 这里是通往放映室的唯一通道,楼梯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並肩通过。 影院外,街对面的暗处。 一辆黑色菲亚特轿车停在雨里,王买办摇下半截车窗,点燃一根烟。 菸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他的视线钉在影院侧面那条漆黑的小巷上,手指夹著烟,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午夜十二点整。 巷子深处,四个黑影贴著墙根出现。 领头的男人从怀里掏出液压剪,对准员工通道那把锈跡斑斑的铁锁。 金属断裂的轻响,被雨声压在巷底。 铁链滑落在地。 男人推开沉重的铁门,四人鱼贯而入,转眼没入一楼走廊的黑暗。 他们戴上夜视仪,避开红外警报,沿著墙边摸向二楼的旋转楼梯。 走在最后的那个人,一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掌心紧紧扣著两个冰凉的塑料瓶。 二楼楼梯口。 吴刚睁开了眼。 他没有听见脚步。 可楼梯井里的空气动了。 一阵带著雨水腥气的冷风,从一楼灌上来,贴著墙面钻过他的裤脚。 吴刚站直身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放映室紧闭的大门,陈砚还在里面。 下一秒,他收回目光,走向楼梯拐角处的消防器材箱。 玻璃门被他打开,他没有去碰消防斧,而是抽出那罐八公斤重的乾粉灭火器。 单手掂了掂分量后,他用右手拇指拔掉保险销。 做完这些,他把摄影师用的重型金属三脚架拉开,横著卡在楼梯转角的必经之路上。 隨后,他后撤两步,重新站回墙角的阴影里。 楼梯下方,四道绿色轮廓正在快速往上移动。 领头的男人刚拐过弯,小腿脛骨便结结实实撞上冰冷的金属管。 是那只三脚架。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朝前扑下去。 就在左手撑地,试图稳住身形的半瞬间,高压气体喷射声撕破了楼梯间的安静。 吴刚按下灭火器压把。 大片白色乾粉喷涌而出,转瞬吞没整个狭窄楼梯。 夜视仪里的画面全被白色填满,什么也看不清。 咳嗽声接连响起,乾粉呛进喉咙和肺里,带出火烧般的窒息。 吴刚动了。 他没有扔掉灭火器,而是借著下冲的力道,把这只八公斤重的铁罐当成撞锤,抡圆后砸向第二个男人的胸口。 铁罐撞上胸骨,闷响沉得让人耳根发紧。 那个男人胸口塌下一块,整个人倒飞出去,连带撞翻身后的同伴,两人滚成一团,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领头的男人眼前全是白粉,只能凭著记忆,把手里的短刀捅向吴刚刚才站过的位置。 吴刚侧身避开,刀锋擦著他的夹克划过去,割出一道裂口。 他的右手探出,铁钳一样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 他没夺刀,而是以左脚为轴,腰腹同时发力,身体向右拧过去。 腕骨错位的脆响,在楼梯间里清楚得刺耳。 男人吃痛鬆手,短刀落地。 叫声还没出口,吴刚的左肘已经从下往上砸在他的下巴上。 男人脑袋后仰,眼前发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五秒,三个人失去战斗力。 只剩最后一个。 那个揣著硝酸的男人被嚇得连退数步,退到楼梯底部,扯掉夜视仪,掏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对著粉尘瀰漫的楼梯胡乱射击。 沉闷枪声被墙壁吞掉大半,子弹打进水泥墙,碎屑溅了一地。 吴刚没有后退,抬脚踢开脚下挡路的人,从楼梯上一跃而下。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线。 落地瞬间,他左手抓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上一抬,枪口立刻指向天花板。 右膝紧跟著顶进男人小腹。 男人疼得弓下腰,嘴里只剩含混的气音。 吴刚鬆开他的手腕,双手抱住他的脑袋,向下一按。 抬起的右膝再次往上撞去。 膝盖撞上鼻樑骨的闷响,在墙角回了一下。 男人仰面倒下,彻底没了动静。 他口袋里的两个塑料瓶滚出来,停在墙角。 吴刚站在原地喘了口气,肩膀上的伤口被雨气一激,烧得发疼。 他走过去,捡起那两个瓶子,看清瓶身上的骷髏標誌后,眼皮压了下来。 街对面,菲亚特车里。 王买办看了一眼手錶,十二点十分。 十分钟过去了,影院里没有火光,没有警报,也没有人衝出来。 他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指腹被菸灰烫了一下。 出事了。 王买办扔掉菸头,掛上倒挡,准备撤。 脚还没踩上油门,驾驶位车窗在一记重响里裂成蛛网。 一只手穿过碎裂的玻璃,揪住他的衣领。 王买办脸色大变,右手立刻摸向腰间的刀。 可那只手的力量蛮横得不讲道理,手臂肌肉绷起,硬生生把他半个身子从车窗破洞里拖了出来。 肋骨擦过车窗下沿的金属框,疼得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王买办被拽出车外,膝盖窝被踹中,整个人跪进冰冷的积水里。 吴刚反剪他的双手,用膝盖顶住他的后心。 “老实点。” 王买办这才看清,身后这个男人的肩膀正在渗血,血顺著袖口往下滴。 影院正门开了。 陈砚打著一把黑伞,从台阶上走下来,皮鞋踩进水坑,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他停在王买办面前,垂眼看著这张前世砸过他工作室的脸。 陈砚没有开口,伸手在王买办口袋里摸索,掏出那部老旧的摩托罗拉手机。 翻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一个没有备註的国內號码。 陈砚按下拨號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还有一个沙哑的男声。 “办妥了?” 陈砚的脸藏在伞影下。 “陆总。” 他的嗓音穿过雨幕,落在听筒那头,“米兰的雨很大。你的人,恐怕是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十几秒后,陆海明的声音再次传来,字音慢得让人后背发紧。 “陈砚。你以为,走出津门,我就动不了你?” “你动不了。” 陈砚的目光越过雨幕,看向街道尽头。 “明天上午十点,全世界的买家都会看到,你是怎么在津门发家的。” 陈砚掛断电话,把手机扔进王买办面前的积水里。 他转身,走向影院。 “吴刚,交给警察。” 陈砚的声音从伞下传来,“告诉他们,这是针对国际影展的恐怖袭击。” 话音落下,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米兰的雨夜。 第205章 越洋通话,米兰雨夜的余波 雨水冲刷著米兰街道,红蓝相间的警灯交错扫过,把夜色切成一块一块。 陈砚收起伞,退到屋檐下。 几名荷枪实弹的义大利警察衝下车,枪口指向地上的王买办,也指向通道里昏迷的暴徒。 吴刚捂著受伤的肩膀,靠在墙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被雨水冲淡。 苏晚从放映室跑下来,手里攥著那份保底分帐合同草案,高跟鞋踩进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陈,发生了什么?” 带队的警督用带著浓重义大利口音的英语询问。 陈砚迎上去,递出自己的护照和那张黑底烫金的邀请函。 “警官,我是一名电影导演。” 他抬手指向影院门口,雨水顺著袖口往下滴。 “明天上午十点,这里將举行一场闭门放映会,现场有好莱坞高管,也有欧洲三大电影节选片人。” 陈砚的手指转向被戴上手銬的王买办,又点向散落在地的塑料瓶。 “这些人带著高浓度硝酸和枪枝,试图摧毁唯一的电影母带。” 他停了半拍,看著警督的眼睛。 “这是一场针对国际文化交流的蓄意破坏。” 警督看清塑料瓶上的骷髏標誌,脸色当场变了。 在欧洲,涉及国际影展和好莱坞高管的安全事件,足以惊动內政部。 “带走!全部带走!” 警督挥手下令,隨即转头看向陈砚。 “陈先生,您和您的团队需要做笔录。” 他扫了一眼影院门口的雨水和血跡。 “我会向上面申请,明天的放映会加派警力维持秩序。” “有劳了。” 陈砚点头。 王买办被两名警察从地上拖起来,路过陈砚身边时,抬了抬头。 那张带著刀疤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泥污,眼底只剩败相。 他清楚,在义大利因持械和危险化学品被起诉,没有十年根本出不来。 陆海明也不会跨国捞一个废人。 陈砚没有看他,视线越过警车,投向街道尽头。 津门,海河边。 茶楼二层的戏台已经空了。 青衣卸了妆,只剩一盏昏黄顶灯照著空台。 陆海明坐在黄花梨茶案前,手里把玩著两枚百年闷尖狮子头。 核桃表面包浆红润,透著玉石般的光。 电话掛断后的盲音,在空旷茶楼里一声声迴荡。 米兰雨下得不小。 你的人,恐怕是回不去了。 陈砚那句话落得轻,没有多余起伏,却撕开了陆海明经营十年的体面。 陆海明拇指发力。 右手里那枚价值连城的狮子头核桃,裂开一道细缝。 尖木刺扎进掌心,血珠从皮肉里渗出来。 他没有鬆手,反而继续加力,直到整枚核桃在掌心碎成残渣。 二十年前,他在津门码头扛大包。 为了抢一个包工头的活,他带著三个兄弟,用铁锹把竞爭对手的腿打断,沉进了海河。 从那天起,他明白一个道理,规则是给弱者制定的,强者只看结果。 钟楼塌了,他花钱找人顶罪。 记者查他,他塞钱封口。 院线不听话,他组建联盟切断片源。 他习惯用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也习惯了別人对他低头。 可陈砚没有。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掀翻了他在国內布置的棋盘,还跑到八千公里外,断了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老周。” 陆海明拿过一条热毛巾,慢慢擦去手上的血跡和木屑。 屏风后,接替李建国位置的周总走出来,低著头,避开了陆海明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去查查,陈砚那部片子,送审的本子是谁批的。” 陆海明將染血的毛巾扔进废水盂。 “跟电影局那几个退下来的老领导打个招呼。” 他抬起眼,窗外的海河黑沉沉一片。 “就说,这部电影有煽动底层暴乱的倾向,不符合主流价值观。” 茶案上的水汽散开,陆海明的手掌按在桌面上,血痕蹭过木纹。 “审查环节,给我卡死。” 他停了停,嗓子里带著茶烟燻出的哑意。 “他就算在国外拿了天王老子发的奖,国內也別想上映一天。” “明白,陆总。” 周总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李建国那边……” “让他烂在海南。” 陆海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海河水。 “时代变了。” 他把掌心残留的核桃碎屑一点点抖进菸灰缸里。 “有些人,该沉底了。” 米兰,四季酒店。 麦可·霍顿裹著浴袍,坐在套房的真皮沙发上。 桌上放著那张黑底烫金的邀请函。 助理端著两杯咖啡走进来,递给霍顿一杯。 “老板,查清楚了。” 助理翻开记事本。 “陈砚,中国导演,二十二岁,北电应届毕业生,之前在国內没有任何长片记录。”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 “但他带来的这部《流浪地球》,中影集团全面接手了国內宣发。” 维塔数码的理察·泰勒亲自做背书。 今天下午,他们在mia交易市场地下二层,当著法国买手让·米歇尔的面,撕了所有宣传册。 霍顿喝咖啡的动作停住。 “撕了?” “是的。” 助理把嗓门收得更低。 “陈砚当时只说,我的东西,弄脏了。” 他合上记事本,又补了一句。 “另外,刚刚得到消息,cinehino影院外发生了交火。” 几个当地黑手党试图破坏影院,被警方带走。 陈砚的团队安然无恙。 霍顿放下咖啡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著。 一个没有长片经验的中国新人,带著一部重工业科幻,不仅拿到了维塔的技术,还在米兰街头遭遇物理截杀,甚至敢当面羞辱傲慢的法国买手。 这已经不是普通导演,这是一个带著强攻击性的赌徒。 中国电影工业的终极形態。 霍顿再次念出邀请函上的那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挑出一套正式的定製西装。 “通知司机,明早九点半在楼下等我。” 他抚平西装袖口,视线落回桌上的邀请函。 “我要坐在第一排,看看这个疯子到底能拿出什么东西。” 同一时间,米兰郊外的公路上。 皮埃尔·杜兰驾驶著一辆老旧的標致轿车,在雨夜中狂飆。 雨刷器疯狂摆动,把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流一层层推开。 副驾驶上,放著坎城电影节选片委员会主席亲笔签名的授权书。 皮埃尔的眼睛熬得通红,从巴黎一路开到米兰,只靠三罐黑咖啡顶著。 那六十秒花絮里的每一个画面,都还在他脑子里发烫。 金属外骨骼,行星发动机,冰原上的重型运载车。 欧洲三大电影节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这种视觉衝击强烈,同时又带有东方集体主义色彩的作品。 如果能把这部电影拉到坎城,必將成为本届电影节最大的爆点。 “陈砚,你最好別让我失望。” 皮埃尔踩下油门,標致车在积水中划出一道水花,冲向米兰市区。 第206章 闭门放映,降维打击的二十分钟 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米兰圣巴比拉广场。 雨停了,空气湿冷,广场石砖上还积著薄薄一层水光。 cinehino影院门前拉起警戒线,四名配枪的义大利警察分立两侧,肩章被晨光照得发亮。 麦可·霍顿从奔驰轿车里下来,扫了一眼门口的阵仗,抬手理好领带,迈步走进影院。 放映厅里没有爆米花,也没有可乐。 红丝绒座椅散著淡淡霉味,扶手边缘磨得发旧。 一共只发了七张邀请函,来了六个人。 除了霍顿,福克斯探照灯的採购主管,米拉麦克斯的亚洲区代表,柏林电影节和威尼斯电影节的选片人都到了。 皮埃尔·杜兰坐在第三排正中间,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叉,指腹抵著牛皮边角。 这六个人,握著全球独立电影市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发行渠道和话语权。 平时他们互相防备,为了一个好本子,能在酒会上爭到脸红。 今天却安静得反常。 每个人都在打量周围的同行,计算对方的底线,也计算自己能给出的筹码。 九点五十五分。 陈砚从侧门走进放映厅。 他换了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吴刚跟在他身后,右肩夹克下露出一点绷带的白边,走路时肩膀没有晃。 苏晚拿著几份文件,站在放映室的玻璃窗后,指尖压著文件夹金属扣。 陈砚走到大银幕前,没有拿麦克风。 “各位。” 陈砚的声音在放映厅里响起,纯正的伦敦腔英语没有半点口音。 “感谢你们接受一个无名之辈的傲慢邀请。” 他没有寒暄,没有介绍剧情,也没有提维塔数码的名字。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流浪地球》的粗剪片段。” 他抬眼扫过前排几张脸,语速不快。 “没有配乐,没有调色,只有最原始的声轨和画面。” 停了半秒,他侧身看向出口。 “看完之后,门在那边。” “想走的,不送。” “想留下的,我们谈生意。” 陈砚侧过身,打了个手势。 放映厅的灯光尽数熄灭。 没有片头,没有龙標。 黑暗里,沉闷的重金属齿轮咬合声从音响深处滚出来。 金属闷响贴著左后方切入,顺著观眾头顶一路推向右前方。 座椅开始震动。 大银幕亮起。 画面里没有明亮的自然光,只有刺眼的红色频闪警报灯。 地下城暴乱。 镜头手持肩扛,晃动剧烈,直接撕开了好莱坞平稳敘事的惯性。 画面中没有精心设计的武打套路。 一群穿著破旧防寒服的人,为了半块压缩饼乾,在狭窄的钢铁通道里野兽般撕打。 鲜血溅在生锈的管道上。 有人被按进积水里,气泡从水底一串串翻上来。 主光源被切断,大面积暗部吞掉通道尽头,只剩警报灯一明一灭,逼得人胸口发紧。 麦可·霍顿的手握住座椅扶手,掌心贴著冰凉的木纹。 画面真实得让他闻到了屏幕里渗出的铁锈和血腥味。 这根本不是他印象中那种色彩鲜艷,动作飘逸的中国武侠片。 这是一种粗糲的暴力美学。 紧接著,画面切到地表。 维塔数码渲染的行星发动机全景铺开。 一万米高的钢铁巨兽,喷射出幽蓝色的等离子光柱,將灰暗云层烧穿。 镜头从万米高空急速拉下,掠过冰封的长城,掠过被冻结的东方明珠,最终悬停在一辆一百二十吨的重型运载车前。 林清秋出场了。 她穿著六十斤重的金属外骨骼,没有化妆,脸上沾满机油和冰渣。 她在倾斜的冰面上攀爬,每一次发力,外骨骼的液压杆都会发出不堪负荷的嘶鸣。 镜头推近,给了她一个面部特写。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莱坞女星面对灾难时的惊恐尖叫,也没有刻意摆出来的坚强。 只有东方人偏执求生的本能,还有对头顶那片星空的渴望。 物理重力带来的滯涩感,让她每一个动作都拖著挣扎的重量。 皮埃尔·杜兰的呼吸变粗,交叉的手指慢慢鬆开。 他见过无数优秀演员,但林清秋此刻展现出的力量感,彻底撕开了欧洲人对东方女性柔弱,顺从的刻板印象。 这是一种在废土之上生长出来的野性。 运载车在冰原上启动,十二个车轮碾碎冰层。 引擎的轰鸣声推到顶点,放映厅里的空气跟著震颤。 二十分钟的片段,没有任何冗长的对话解释世界观。 陈砚用最直接,最暴烈的视听语言,把一个带著地球流浪的宏大设定,硬生生塞进了这六个欧美顶尖买手的脑子里。 画面定格在运载车冲向木星风暴的一刻。 银幕暗下。 放映厅內无人说话。 没有掌声,没有交谈。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座椅之间来回起伏。 福克斯探照灯的採购主管半张著嘴,手里的签字笔掉在地毯上,他甚至没有察觉。 麦可·霍顿靠在椅背上,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引以为傲的好莱坞工业標准,在刚才那二十分钟里,遭到一场来自东方的正面衝撞。 这种將重工业科幻与东方集体主义悲壮感完整融合的作品,好莱坞拍不出来。 灯光亮起。 陈砚依旧站在大银幕前,等著他的猎物开口。 皮埃尔·杜兰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其他选片人警惕的目光,越过前排座椅,径直走到陈砚面前。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印有金棕櫚叶標誌的特製信封,双手递给陈砚。 “陈先生。” 皮埃尔的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劲。 “我代表坎城电影节选片委员会,正式邀请《流浪地球》成为本届坎城电影节特別展映单元的开幕影片。” 他把信封又往前送了半寸。 “我们不需要看全片。” “这二十分钟,足够了。” 这话一出,另外几人再也坐不住。 柏林和威尼斯的选片人脸色发沉。 坎城抢先一步,直接给出开幕影片的最高规格待遇,等於把这部电影的艺术价值抬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麦可·霍顿站起身,一脚踢开地上的笔。 “陈导演。” 他快步上前,挡在福克斯探照灯主管前面。 “索尼经典愿意出资八百万美元,买断《流浪地球》的北美发行权。” 他盯著陈砚,语速加快。 “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八百万?” 福克斯探照灯的主管挤了过来,脸色已经沉下去。 “霍顿,你是在侮辱这部电影。” 他转向陈砚,手掌按在胸前。 “陈导演,福克斯出价一千万,外加北美票房百分之五的分帐。” 猎物变成了猎手。 陈砚没有接皮埃尔的信封,也没有回应两家好莱坞厂牌的报价。 他转过头,看向放映室的玻璃窗。 苏晚推门而出,高跟鞋的声音落在地面,牵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走到陈砚身边,面对这群掌控全球电影命脉的男人,气场分毫不输。 “各位。” 苏晚將文件放在第一排座椅上,指尖按住最上面那份合约。 “买断版权,不可能。” 她抬起头,视线从霍顿和福克斯主管脸上扫过。 “我们只谈保底加全球分帐。” “底线是一千两百万美元保底,全球票房百分之十的分帐。” “低於这个数字,各位可以回酒店休息了。” 话音刚落,陈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京城的陌生號码。 陈砚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 “陈砚导演,我是电影局的。” 电话那头停了停,只剩电流轻响。 “关於《流浪地球》的审查,出了点问题。” 第207章 天价版权,谈判桌上的嗜血博弈 放映厅內无人说话。 一千两百万美元保底,全球票房百分之十的分帐。 这个条件,放在二零零零年的独立电影交易市场上,跟公开抢劫没什么区別。 即便好莱坞一线导演的新片,也未必能在粗剪阶段拿到这种合约。 麦可·霍顿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坐直,会议室里那点残余的热度,被他的动作一点点抽空。 索尼经典的预算上限,是一千万美元买断,苏晚这一口价,正好踩碎了他的底线。 “苏小姐,这不是谈判,是勒索。” 霍顿双手按住椅背,身体前倾,试图用体型和声量把对面的年轻女人逼退。 “这是一部中国电影,没有好莱坞明星,没有英语对白,除了特效,它在北美市场的受眾范围並不宽。” 他盯著苏晚,语速越来越快。 “一千两百万保底,一旦票房失利,索尼会赔得血本无归。” “霍顿先生,您刚才看片时,心跳达到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苏晚迎著他的视线,手指仍按在那份文件上,连纸页边角都没有晃一下。 “语言不是障碍,视觉奇观才是硬通货。” 她抬眼看向旁边的皮埃尔·杜兰。 “李安的《臥虎藏龙》能打破文化壁垒,《流浪地球》的重工业美学同样可以,更何况,有了坎城开幕影片的背书,它的宣发成本会被大幅摊薄。” 皮埃尔·杜兰站在一旁,顺势补了一句。 “坎城会为这部电影提供最顶级的红毯资源。” 他看向陈砚,手里的金棕櫚信封压在胸前。 “陈导演,只要你们同意,我现在就可以联繫组委会,將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会主席介绍给你们。” 这句话落下,原本绷紧的气氛再也压不住。 福克斯探照灯的主管咬了咬牙。 他清楚,如果让索尼经典拿下这部片子,明年的財报会上,福克斯会被人按在桌上反覆比较。 “一千三百万!” 福克斯主管抬起手,嗓音已经发紧。 “百分之八的分帐,这是福克斯的极限。” “一千四百万!” 霍顿的音量拔高,喊出了一个已经超出他权限的数字。 “分帐不变!” 两个好莱坞巨头,在米兰一家破旧的艺术影院里,为了一个中国新人的二十分钟粗剪片段,撕掉了最后一点体面。 陈砚退到一旁,把谈判桌彻底交给苏晚。 他看著这个曾经被陆海明逼到走投无路的女孩,此刻站在国际发行商中间,步步收线,把他们的竞爭心態掐得恰到好处。 苏晚没有立刻答应霍顿,只是把目光转向福克斯主管,轻轻摇头。 “福克斯拥有全球最成熟的科幻片发行网络。” 她拿起文件,语气没有抬高半分。 “但你们的报价,还缺诚意。” 说完,她作势要把文件递给霍顿。 “等等!” 福克斯主管捏紧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拨通了远在洛杉磯的福克斯影业总裁专线。 两分钟的低声交谈后,他掛断电话,喉结滚了滚,才重新看向苏晚。 “一千五百万美元保底。” 福克斯主管盯著她,额角有汗渗出来。 “全球票房百分之十二的分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一块筹码推上桌面。 “另外,福克斯承诺投入不少於两千万美元的全球宣发费用,条件是,《流浪地球》的海外所有版权,包括录像带,dvd和电视转播权,全部归我们。” 霍顿鬆开椅背,肩膀垮了下去。 这个价格,索尼经典跟不起。 苏晚没有看陈砚。 “成交。” 她伸出手。 福克斯主管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签下的是一份拿职业生涯下注的对赌协议。 贏了,他在福克斯平步青云。 输了,他收拾东西走人。 陈砚从皮埃尔手中接过那份印有金棕櫚標誌的信封。 “巴黎见,皮埃尔。” “巴黎见,陈导演。” 皮埃尔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於鬆了下来。 消息传回国內时,已经是北京时间深夜。 中影集团,韩总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韩总看著传真机里吐出的那份英文合同复印件,福克斯探照灯的印章压在页脚,他连著抽了三根烟。 一千五百万美元保底。 折合人民幣一亿两千万。 陈砚不仅收回了全部投资,还在电影没上映前,就把利润装进了口袋。 更要命的是,他拿到了坎城开幕影片的入场券。 “好小子,这把火,烧得够大。” 韩总把菸头按进菸灰缸,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宣发部门负责人的號码。 “把陈砚在米兰签下天价海外版权的消息,全网推送。” 他夹著电话,另一只手敲了敲桌面。 “明天早上所有晨报头版,必须是《流浪地球》。” 电话那头没人敢插话。 “另外,通知全国所有院线经理,明天下午两点,到中影开会。” 韩总的语气压得对方连呼吸都轻了。 “谁敢缺席,以后中影发行的片子,一律断供。” 指令下达,整个中影宣发体系连夜运转,国內电影市场那摊沉水,被人一棍子搅到底。 津门,陆氏集团总部顶层。 陆海明站在落地窗前,俯视脚下这座城市的灯火。 周总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虚浮,手里攥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网页新闻。 “陆总,米兰那边出结果了。” 周总的声音发抖,纸页也跟著抖。 “福克斯探照灯拿下了海外发行权,一千五百万美金。”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坎城选片人亲自上门,邀请他做开幕影片。”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细响。 “中影那边已经动了,韩总亲自下场,强压各大院线排片。” 陆海明没有转身。 窗玻璃映著他的脸,那层儒雅隨和的壳,被室內冷白的灯光照得一点点剥落。 李建国组建的院线联盟,在绝对的资本和官方力量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那些见风使舵的地方院线,早就倒向了中影。 “王买办呢?” 陆海明问。 “义大利警方通报,抓获了几名试图破坏影展的恐怖分子。” 周总低著头,不敢看他的背影。 “王买办也在里面,罪名是入室抢劫和非法持有危险化学品。” 他停了半拍,声音更低。 “义大利方面拒绝保释。” 陆海明闭上眼睛。 陈砚没有在米兰被按死,反而披著一身耀眼的鎧甲,准备回国清算。 “通知法务部,把当年钟楼项目的帐本全部销毁。” 陆海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相关人员,给一笔安家费,送去东南亚。”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著一份文件,是陈砚下一部电影《雷鸣》的立项申请。 “他想拍这部戏,想把当年的事翻出来。” 陆海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那份文件,扔进菸灰缸里,看著火苗吞掉陈砚的名字。 “去联繫广电那几个老关係。” 他盯著火光,脸上的温和彻底褪乾净。 “告诉他们,我愿意出资五个亿,成立一个主旋律电影扶持基金。” 火苗捲起纸角,黑灰一点点塌进缸底。 “条件只有一个。” 陆海明抬起眼,声音压在喉咙里。 “陈砚的任何作品,只要涉及现实题材,一律不予过审。” 他伸手合上抽屉。 “我要让他在国內,连一台摄像机都架不起来。” 第208章 名利场的新王,C弦上的威尼斯影后 米兰,宝格丽酒店顶层露台。 福克斯探照灯主办的庆功酒会正在进行。 香檳塔立在水晶吊灯下,折出一片迷离光晕。 欧洲的独立製片人,好莱坞的选角导演,各大电影节的评委,穿行在衣香鬢影之间。 一个顶著地中海髮型的法国製片人端著酒杯,挤到陈砚面前,笑得眼角全挤出了纹路,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陈导,您的《流浪地球》真是杰作,我手上有一个关於拿破崙在埃及的故事,同样是宏大敘事,我觉得我们会有合作空间。” 陈砚与他碰了一下杯,抿了口香檳,用流利的法语回道:“拿破崙兵败俄国,也是因为莫斯科的冬天太冷,这一点,我们的主角比较幸运。” 製片人脸上的笑容卡在嘴角,显然没听明白这句话里的机锋。 陈砚是今晚绝对的主角。 不断有人操著各种口音上前攀谈,试图从这位横空出世的东方导演手里,拿到下一个项目的合作意向。 陈砚应对得滴水不漏,把那些商业互吹和言语试探一一挡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些名利场上的鱷鱼,看重的只是他能带来的利润。 一旦他跌落神坛,这些人会毫不犹豫扑上来,把他撕碎。 苏晚穿著一件墨绿色晚礼服,端著酒杯,適时走到陈砚身边,对那位法国製片人举了举杯:“米歇尔先生,福克斯的霍顿先生正在找您。” 打发走又一个投机者,苏晚顺势替陈砚挡住几位过分热情的法国女演员。 她现在的身份不仅是製片人,更是陈砚在海外市场的全权代理。 “福克斯那边已经把第一笔五百万美金预付款打进公司帐户了。” 苏晚走到露台边缘,与陈砚並肩而立,嗓音贴得很近。 “韩总也传真过来消息,中影出面,国內排片已经全部搞定,首周百分之四十的排片率,这是给国產电影的最高待遇。” 她停了半秒,杯沿轻轻贴住掌心。 “但是,陆海明那边有动作。” “说。” 陈砚的视线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上,香檳杯在他指间轻轻晃动。 “他成立了一个五个亿的电影基金,开始在上面走动关係。” 苏晚的语气沉了下去,“他想在审查环节卡死我们后续所有现实题材项目,《雷鸣》的剧本,电影局那边已经退回三次,理由是基调过於灰暗,不符合时代主旋律。” 陈砚看著杯中晃动的金色液体,里面倒著米兰的繁华夜景。 陆海明急了。 院线联盟被自己一招釜底抽薪,直接瓦解。 海外市场又被《流浪地球》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他现在能做的,只剩下动用最上层的关係,用规则困死自己。 “意料之中。” 陈砚將酒杯放在冰冷的大理石栏杆上,“他在用钱买命。” “《雷鸣》的剧本,每一个字都是用来钉死他的棺材钉,他当然要拼命挣扎。” “通知严校长,北电的官方背书不要停,学术研討会继续开,就討论新时代语境下,现实主义题材的艺术边界在哪里。” 陈砚转过身,视线扫过喧闹的酒会现场。 “至於审查,等我们带著坎城的奖盃回去,自然会有更高层的人,想跟我们谈谈时代主旋律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諂媚的面孔,越过堆满冰块与海鲜的餐檯,最后停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舞台上。 那里有一支四人弦乐队,正在演奏维瓦尔第的《四季》。 陈砚的注意力,被那个拉小提琴的女孩吸引住了。 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是亚洲和欧洲的混血,五官立体,轮廓有明显的进攻性。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演出服,与周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看人的方式。 那是一种尚未被名利场驯化的野性。 她拉琴的动作幅度大,甚至带著粗暴,弓弦摩擦出的声音,在完美的合奏里显得突兀。 她根本不在乎台下的人是否在听,她只是在发泄。 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她的挣扎,全都通过那把廉价的小提琴,变成刺耳的音符。 一曲终了。 女孩放下小提琴,拿起脚边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渍顺著她修长的脖颈流进衣领,她连擦都没擦。 陈砚穿过人群,走向那个角落。 苏晚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陈砚那双能看透演员灵魂的眼睛,又发现了新的猎物。 陈砚停在舞台边缘。 女孩正在给琴弦上松香,察觉有人靠近,她抬起头,眼底全是警惕和不耐。 “你的c弦,音准偏了半个调。” 陈砚开口,用的是英语。 女孩皱起眉,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考究的亚裔男人。 她知道这是今晚酒会的核心人物,几乎所有人都在围著他转,但她並不买帐。 “我知道。” 女孩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义大利口音,手指本能地扣紧琴颈,把那把破旧的小提琴往身后藏了藏。 “这把琴是租来的,琴轴滑丝了,锁不住音,如果你觉得难听,可以去听大提琴,他的琴是三万欧元的真货。” 她的语气,带著一身尖刺。 陈砚没有生气。 他看著女孩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 他认得这双眼睛。 前世,这个女孩在三年后,凭藉一部小成本义大利独立电影横空出世,拿下欧洲三大电影节的最佳新人奖。 但隨后,因为拒绝好莱坞一位大佬的潜规则,她被彻底封杀。 最终,她染上毒癮,死在罗马街头一间廉价公寓里。 她叫安雅。 “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问。 “安雅。” 女孩后退一步,警惕没有半点鬆动,“你想干什么,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陈砚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一张纯黑色名片,递到女孩面前。 名片上没有头衔,只有烫金的两个汉字和一串私人电话號码。 “我下一部电影,需要一个女主角。” 陈砚语速不急,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一个在底层挣扎,像野草一样活著,为了復仇可以把所有人拖下地狱的女人。” “你拉琴的技术很烂,烂到我想用钱让你闭嘴。” “但你的眼睛,值一座威尼斯影后。” 安雅怔在原地。 她看著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接。 她以为这又是什么有钱人的无聊把戏。 “你在开玩笑吗,我只是个音乐学院退学的穷光蛋,来这里拉一晚上琴,只为了三百欧元的报酬。” 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 “林清秋在遇到我之前,是个因为腰伤退役,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的废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掠过远处的酒会灯火。 “现在,她的脸印在坎城开幕影片的海报上,全世界都能看到。” 他上前一步,將那张名片轻轻塞进小提琴的c弦和d弦之间。 “明天下午两点,带上你的护照,来四季酒店找我。” “错过了,你就在这里,拉一辈子走调的琴。” 陈砚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她一眼,重新走回那个灯火辉煌的名利场中心。 安雅站在原地,低头看著琴弦上的那张名片。 黑色卡片边缘锋薄,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个她不认识的汉字。 她抬起头,看向陈砚的背影。 那些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好莱坞製片人,纷纷为他让开道路,脸上带著谦卑的笑。 安雅握紧手里的琴弓,骨节绷出青色。 名利场的大门,在这个雨后的米兰之夜,向她敞开了一道缝隙。 门里是万丈光芒,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而陈砚,已经回到了苏晚身边。 “搞定了?” 苏晚递给他一杯新的香檳。 “下一个威尼斯影后,预定了。” 陈砚接过酒杯,看向津门的方向。 陆海明,你的时间不多了。 第209章 破局之刃,老厂街的旧档案 bj,首都国际机场。 一架波音747客机穿出云层,平稳降落。 陈砚走出vip通道,闪光灯成片亮起,把接机大厅照得刺眼发白。 上百名记者扛著长枪短炮,把出口围得水泄不通,摄像机镜头和话筒密密麻麻,堆成一片钢铁丛林。 “陈导!《流浪地球》拿到一千五百万美金海外版权属实吗?是买断还是分帐?” “陈导!坎城开幕影片的殊荣,是不是意味著中国电影已经走向世界了?” “陈导!听说你下一部电影《雷鸣》立项被毙,是不是因为得罪了陆海明?他成立的五亿电影基金,摆明了就是针对你!” 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把话筒捅到最前面,问题尖得刺耳:“你这次回国,是准备向资本低头吗?” 麦克风几乎要戳到陈砚脸上。 吴刚走在最前面,一米八五的个头加上壮硕体格,硬是用肩膀在人海里撞开一条通道。 苏晚护在陈砚右侧,脸上掛著职业化微笑,用熟练的官方辞令挡住那些没营养的追问。 “谢谢大家关心,后续消息请关注中影的官方发布会。” 安雅戴著一副宽大的墨镜,紧紧跟在陈砚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疯狂的媒体阵仗,闪光灯晃得她眼睛发痛,耳边全是她听不懂的,狂热的中文。 她手指抓紧挎包边缘,掌心全是汗。 这就是他说的名利场? 比角斗场里的野兽还要疯狂。 陈砚忽然停下脚步。 他一停,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 喧闹的接机大厅短暂安静下来,所有记者屏住呼吸,摄像机全部对准了他。 陈砚没有看刚才提问的记者,目光从眼前每一个镜头上扫过去。 “《流浪地球》只是中国电影工业化的一次尝试,谈走向世界还太早。” 他的嗓音穿过嘈杂人声,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至於《雷鸣》……” 陈砚的视线,落在那个问他是否低头的男记者脸上。 “一部探討现实的电影,如果连立项都困难,那不说明剧本有问题,只说明它触碰到了某些人最害怕,最想掩盖的旧帐。” “我不会改剧本,一个字都不会改。” “《雷鸣》不仅会拍,还会去威尼斯,去全世界的电影节。” “那些试图用钱捂住观眾眼睛,用资本堵住创作者嘴巴的人,最终都会被时代的车轮碾得粉碎。” 这番话没有指名道姓,却隔著几百公里,狠狠抽在了津门陆海明的脸上。 记者们彻底沸腾。 快门声连成一片,所有人都意识到,明天的头版头条有了,而且是爆炸性的。 陈砚没有再理会沸腾的媒体,转身继续朝出口走去。 记者们想追,被吴刚和机场保安拦在了后面。 中影的黑色专车早已等在路边。 车门关上,把所有喧囂和闪光灯隔绝在外。 车內安静得能听到几个人的呼吸。 “直接去北电。” 陈砚对司机说道。 他脱下外套,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苏晚。 “联繫梁启年,让他带著那些东西,来严校长的办公室见我。” 苏晚点点头,没有多问,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沉寂许久的津门號码。 安雅坐在角落,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男人。 刚才在机场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场消失了,他只是安静靠在座椅上,但安雅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他身体里一点点聚起来。 北京电影学院,副校长办公室。 严怀忠戴著老花镜,正在审阅一份关於下半年教学计划的文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陈砚推门进来,他身后跟著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髮花白,身形乾瘦的男人。 男人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发硬,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陈砚背上。 津门老厂街派出所,基层民警,梁启年。 “严校长。” 陈砚打了声招呼,没等邀请,自己就在沙发上坐下了。 严怀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目光落在梁启年身上:“这位是?” “我的一把刀。” 陈砚回答得直接,没有绕圈子。 “严校长,陆海明用五个亿的基金,买通了广电的审查环节。” “《雷鸣》的剧本,用基调灰暗的理由退了三次。” “我需要北电出面,用学术研究的名义,把这个项目掛在学院名下,走特殊送审通道。” 严怀忠眉头皱了起来。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陈砚,你这次在米兰的风头太盛了。” “上面有领导点名表扬,但也有人觉得你太狂,不懂规矩。” “陆海明在津门经营了二十年,政商关係盘根错节,是一张大网。” “你用一部电影去硬刚他的基本盘,风险太大。” 严怀忠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学院可以保你,这是我和你老师们的共识。” “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绝对的,能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陈砚没有说话,转头看向梁启年。 梁启年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筋扎紧的油纸包,放在茶几上。 油纸包被岁月浸成深黄色,边角已经磨损。 他解开牛皮筋,一层一层打开油纸。 里面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只有几张泛黄照片,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残缺工程监理报告,还有一盘比火柴盒还小的微型录音带。 “严校长。” 梁启年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锈住的锯条在拉木头。 “二十年前,津门钟楼项目,还没完工就塌了,砸死了七个工人。” “我妹妹,是其中之一。” “她那年才十九。” 梁启年的手,指向那份监理报告。 “陆海明当年是总包商,为了贪工程款,用劣质水泥换掉了高標號水泥。” “出事后,他找了两个包工头当替死鬼。” “当时的监理工程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被他的人活活灌了水泥,沉进海河。” “这是那个工程师死前,冒死寄给我的一份监理报告复印件。” “上面有陆海明亲笔签名的建材採购单。” “钢筋和水泥的標號,完全不符合国家强制標准。” “这盘录音带,是陆海明威胁那个工程师的电话录音。” “我找人做过声纹比对,就是他本人。” 严怀忠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拿起那份报告,纸张又脆又黄,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这些证据……为什么不早点交上去?” 严怀忠嗓子发涩。 “交过。” 梁启年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道蜈蚣一样的陈年疤痕。 “交上去的第二天,我就被三个人堵在下班的巷子里,一根钢管直接砸在头上。” “档案在局里不翼而飞。” “陆海明在津门的那张网,太大了。” “我一个基层民警,连一只小虾米都算不上,扳不倒他。” 梁启年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陈砚。 “陈导找到我,说他要把这件事拍成电影,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我等了二十年,从黑髮人等到白髮人。” “只要能让陆海明这种人渣吃枪子,我这条老命,交给他都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响。 严怀忠放下报告,重重靠在椅背上。 他终於明白,陈砚为什么要执意拍摄《雷鸣》。 这哪里是一部电影。 这是一份用胶片写成的,迟到了二十年的实名举报信。 一旦这部电影在威尼斯这样的国际舞台上引爆,国內舆论会层层压上来,陆海明背后的那张网再大,也不敢在全世界的目光下保住一个背著七条人命的杀人犯。 “陈砚,你这是在走钢丝,一步踏错,万劫不復。” 严怀忠平復了片刻,语气沉了下去。 “走钢丝,也比跪在地上强。” 陈砚看著严怀忠的眼睛。 “严校长,中国电影要站起来,不能只靠特效和票房。” “还得有人敢去揭开那些烂掉的疮,哪怕会流脓流血。” “您在第一堂课上就教过我们,摄影机的镜头,就是导演的良心。” 严怀忠沉默了许久,久到梁启年以为没希望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文件中拿出一份盖著北京电影学院公章的红头文件。 他在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起桌上的印章,用力盖了下去。 红色印泥清晰烙在纸上。 “《雷鸣》作为北京电影学院九八级优秀毕业生重点扶持项目,由学院牵头,直接向广电总局最高层报批。” 严怀忠將文件递给陈砚。 “我去跑关係。” “陆海明的五个亿,买得通小鬼,买不通阎王。” “你放手去拍,出了事,学校给你扛著。” 陈砚接过文件,纸张还带著印章的温度。 他转向梁启年,开口时,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梁叔,你的公道,我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