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冒牌留子从装备栏开始》 第1章 水货 陆文渊迷迷糊糊醒来时,就感觉不对。 耳边人声鼎沸,夹杂著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还有发动机的嗡鸣声。 这种种声音混合在一起,让人想忽视都难。 等等……发动机? “哗啦!” 一阵冰冷苦咸的海水飞溅在脸上,陆文渊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昏沉中骤然惊醒。 率先钻进鼻腔的是浓烈的柴油味和海腥味。 下一秒,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艘顛簸的小艇上,鼻樑上还架著一副墨镜。 摘下墨镜的瞬间,刺眼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陆文渊眯起眼,下意识环顾四周。 在他身后,一艘庞大的邮轮正静静地停泊在后方的深水区。 船艏左右两侧吃水线以上用大写白色字母漆写著:“ss president cleveland”。 陆文渊的英文早在高中毕业就还给了英语老师,但此时此刻,他看著这一连串英文觉得熟悉的很,它的中文好像可以脱口而出一样。 s......s? 克......克利...... 克利夫兰总统號?! 陆文渊猛地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在他周围,正陆陆续续有人登上小艇。 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大多身著陈旧西装或是套著一席洗得发白的长衫。 此时此刻,无论他们身著何样的衣衫,坐在小艇上时偶一脸激动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同志们!海岸线!这是祖国的海岸线!” “五年了!整整五年!我终於回来了!” “眼下百废待兴,正是我辈学子拋头颅洒热血之时!” 陆文渊:……啊? 在眾人一片或是欢呼雀跃,或是激动长啸的时刻,陆文渊穿著一身花哨的法兰绒西装,头髮抹著髮蜡,僵硬地捏著墨镜,满脸茫然,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惊诧,没过了一会,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小陆,醒了?刚才看你靠在行李袋上睡得沉,就没叫你。” 陆文渊转过头,说话的是与他同乘一条小艇的赵教授,一位在麻省理工研究金属材料的大拿。 陆文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的记忆终於彻底回笼。 1955年,秋。 他们这批留美学者和学生,终於抵达了九龙附近的海面。 因为邮轮吃水太深,无法直接靠岸,所有人必须在这里换乘小艇,前往尖沙咀警署码头登岸,再转乘火车回到內地。 “赵教授,我……我没事,就是这小艇太晃了,有点晕。”陆文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马上就到家了,坚持一下。”赵教授笑著指了指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陆文渊囫圇著点点头,此刻他一派茫然,脑內记忆如同迷雾一般,让他根本摸不清是什么情况。 “小陆啊,我记得名单上写著,你是宾大机械工程系毕业的?” 赵教授的声音打断了陆文渊的思绪。 学校?专业? 陆文渊尽力回忆起前身的信息,然后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原本的陆文渊有著一手相当漂亮的背景和履歷。 他的父亲陆振华,是鼎鼎有名的南洋爱国华侨,抗战时期他不顾风险將各种国內急缺的青霉素、无缝钢管通过走私渠道运回国。 就是这几年,虽然老爷子身子骨每况愈下,又身在国外,却还是顶著重重压力,將大半身家送回国內支持国家建设。 自个儿爱国还不算完,他还亲自定下了陆家的家训,总的来说就是四个字:爱我中华! 为了这份家国情怀,陆老爷子硬生生砸钱將膝下的独子,也就是前身陆文渊送进了常春藤名校之一的宾夕法尼亚大学。 就连选专业也有讲究,旁的专业都不学,陆老爷子大手一挥,就让陆文渊去学机械工程专业。 陆老爷子还放出话来,要是陆文渊这个小崽子学不出个名堂,以后陆家就当没有这么个不孝子孙。 可惜,陆振华上有政策,原身下有对策。 原身陆文渊从小就不爱这些。 他喜欢的是画画,爱画素描、油画、人体结构,一坐就是一整天。 老爷子不懂英语,更不懂美国大学那一套,原身便瞒天过海,自作主张改报了美术学院的专业。 学费照交,生活费照拿,他在宾大美术学院混得风生水起。 课余生活就是在学校里飆车、泡妞、开游艇派对。 別说上学了,他就是连宾大机械工程阶梯教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不过,別看少爷在外头猖狂,却不敢让家里、尤其是陆老爷子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每隔几个月,他就偽造一封机械工程系的成绩单寄回去,还特意花钱买了一份机械工程学士学位证书。 谁知这事竟然叫陆振华知道,东窗事发了! 这混帐原主一见事態不妙,又正巧碰上华侨、学者们回国热潮,脑子一热便登上了这艘“克利夫兰总统號”。 好傢伙!真是好傢伙! 陆文渊只是简单回忆一下原身的过往,就觉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你说你好好一个水货不在国外享受你大少爷的人生,没事往国內跑干什么? 原本船上几百名归国人员,原身只是其中之一。 偏偏他躲到船上还不算完,因为是仓促出行,船票是下等舱不说就连身上的钱都没带够。 机缘巧合之下,让他知道了船上有一行归国学者,硬生生靠著自己宾夕法尼亚机械工程专业的毕业证书和厚脸皮凑了进去。 就连毕业证书和文凭都是原身砸钱买来的!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明明是件不可能的是,可谁知道偏偏让他就这么干成了! 1955年回国搞建设的都是些什么神仙? 那全是一穷二白下能手搓蘑菇弹、造大飞机的国士无双! 一个学画画的,拿著假机械文凭,混进这支队伍里,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陆文渊回忆了一下,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人在小艇上,他敢跑就只能自己去太平洋餵鯊鱼。 他刚才偷偷看过了,这批归国人员里,真正的大佬,比如那位大名鼎鼎的钱先生,早就被安排在第一批最严密的小艇上护送登岸了。 而他因为是个本科生,被安排在了后头的小艇上。 等下了船,国家肯定要把他们当宝贝一样分配到最核心的军工所、科学院。 到时候图纸一摊,机器一开,自己一肚子草包露了底…… 至於承认自己是草包? 那这事情就更大了! 就算他现在的身份是爱国华侨的独子,可你为什非要混进人才队伍? 打的什么旗號,到底是什么心思? 原身那副过家家的说辞太儿戏,细细审查下来根本说不通,反而还惹了一身腥! 在这个防特务如防贼的年代,一个资本家少爷,拿著假文凭,千方百计混进国家核心科研队伍…… 吃枪子都是轻的! 陆文渊越想越气,越想越急,一时间冷汗都冒出来了。 “小陆同志?小陆同志?” 见自己不过一个问题就让眼前这个孩子露出迷茫的神情,连额角都隱隱冒出汗水,赵教授不由得伸出手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 “回神了。”他说,“怎么想这么久?难不成你的学校和专业有什么问题不成?” 这话一出,陆文渊心里猛地一跳,连后背都激出一层薄汗。 “教授,您別打趣我了。”陆文渊苦笑著说,“实在是小子才疏学浅,连我在宾夕法尼亚的导师都说,我是块朽木。” “而且我学的专业是机械工程学方向,不像各位老师、前辈们所学所想都有用武之地,我这个专业……” 陆文渊边说边为难地摇了摇头。 “原来是为了这个。”赵教授听完陆文渊的话,温和地笑了起来。 “这种事情又何必自苦?要我说不同的专业有不同的用途,国家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需要发展,咱们这些人就是要不怕困难,不畏困难,大不了从头再来嘛。” “咱们国家现在连一台像样的拖拉机都造得费劲,正需要你们这些懂现代机械的年轻人,等回了首都,你可得好好大展拳脚。” “赵教授您太抬举我了……”陆文渊咽了口唾沫,“我……我在学校其实也就是混个及格,纸上谈兵罢了,真怕回去帮不上忙,还给国家添乱。” 陆文渊苦笑著,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管怎样,等到了首都分配工作,自己必须死皮赖脸地要求去最偏远、最普通的基层工厂! 绝对不能去研究所! 只要先熬过这段时期,再熬过接下来的特殊时期,就算胜利。 这么一想,陆文渊更崩溃了。 赵教授全当他是年轻人谦虚,刚想再鼓励两句,小艇突然撞上了一个涌浪。 “砰!” 正想著,小艇突然撞上了一个涌浪,剧烈顛簸了一下。 陆文渊脚边那个昂贵的牛皮行李箱原本就没扣紧,这一下直接被震开了。 “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两条花里胡哨的丝绸领带,一瓶喝了一半的洋酒,以及几本崭新得连摺痕都没有的英文机械教材。 还有一卷捲起来的画稿,和一个小小的木质画箱。 陆文渊眼皮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箱子里塞。 尤其是那捲画稿,那是他在宾大美术学院的期末作品。 要是被这些老教授看见,他这辈子的牛皮就彻底吹破了。 就在他慌乱收拾的时候,一个沉甸甸的木盒从几本教材中间滑了出来,就这么硬生生的磕在甲板上,隨后木盒的盖子弹开来。 里面静静的躺著一把有些年头的竹製计算尺。 计算尺的表面已经氧化发暗,握把处更是被摩挲得包了浆。 陆文渊愣了一下,尘封的记忆隨之翻涌起来。 这是在原身收到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录取通知时,陆老爷子高兴之下硬塞给他的。 “这是你太爷爷花重金从德国人手里买来的玩意。咱们陆家几代人只会赚钱,没能造出咱们国家自己的机器!文渊,带著它去上学,学真本事回来!別丟陆家的脸!” 原身根本没当回事,隨手扔在了箱底。 可在他决定逃回国內时,鬼使神差的竟把这尺子带上了,只是依旧是压箱底的货色,没想到今天竟然掉了出来。 陆文渊嘆了口气,伸手將那把沉甸甸计算尺捡了起来。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尺子的瞬间...... “嗡!” 陆文渊的脑海中猛地一震。 下一秒,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在他的视网膜上徐徐展开。 【系统激活中……】 【发现可装备物品】 【物品名称:陆家传承·竹製计算尺】 【原持有者:陆振华(爱国实业家)】 【部位:手部/饰品】 【耐久度:6/10】 【基础属性:智力+1】 【备註:老子出图,就是一把梭哈!】 陆文渊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小陆?发什么呆呢,快把东西收好,准备靠岸了。”赵教授在一旁提醒道。 “哦!好,好的!” 陆文渊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將竹製计算尺攥在手心。 【是否装备:陆家传承·竹製计算尺?】 陆文渊在心底默念了一句:“装备。” 【已装备道具】 海风吹在脸上,陆文渊望著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下是真的,骑虎难下了。 第2章 不好,染上学习了! 眾人的小艇在尖沙咀警署码头登岸。 隨后一行人又换了火车前往广州,钱先生与其家眷下了船便被专人接走。 至於余下的眾人,则是分批次被专人带著离开,坐火车去了首都。 赵教授有自己的行程,他给陆文渊留下了自己家乡的联络地址,然后匆匆离开。 在这趟北上的列车上,除了陆文渊外,一起同行的还有一位负责陪同他的同志小陈,以及另一对归国学者李正武、孙湘夫妇。 这对夫妇自上了火车,隨著行驶的时间越长,距离首都越近,便越发激动。 至於陆文渊所在的位置,却不见任何人声,只时不时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以及钢笔不停敲击书本的噠噠声。 负责陪同的同志小陈,瞧著面上正经危坐,实际上心里直发愁。 他奉命陪同这位年轻的宾夕法尼亚高材生回首都,可这位小陆同志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捧著一本名为《数学分析教程》的厚厚砖头书,时不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陈曾偷偷瞄了过一眼那本书的內容,只看到了满篇的鬼画符,然后他就不敢再看了。 这是得多用功啊!小陈心想。 陆文渊確实是在看书,但却绝没有小陈想像的那般沉浸。 因为他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即使装备上了【陆家传承·竹製计算尺】,带来的智力+1的加成也只是让他拥有了面对知识基础的理解的能力,不代表他拥有足够的耐心。 “嘖!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陆文渊终於选择放弃,他烦躁地合上书,將那本崭新的教材隨手往被子里一塞,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这时,对面下铺的一位中年人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目光落在那本被陆文渊隨手放置的书上。 这人头髮黑里带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著就让人有一股亲切感。 正是南上开会,已经返程的华罗庚。 华罗庚一生最痛恨两种人,一种是仗势欺人的权贵,另一种就是糟蹋学问的紈絝。 看著这本明显是被小年轻拿来充门面的教材被如此对待,华罗庚忍不住开口。 “小同志,不爱看书就不要带上车占地方。” 陆文渊一愣,对上了华罗庚的目光。 他虽然不认识眼前人,但是被人平白教训也是足够尷尬的了。 “先生教训的是,我只是旅途无聊……隨便翻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要向眼前这个陌生人解释。 “隨便翻翻?”华罗庚指了指那本被陆文渊塞在被子里,只露出一角的书。 “那是数学,不是消遣的话本。既然带上了,就得好好看,认真看。我年轻的时候想看这样的书,还得用手抄呢。” 对於体面人来说,这话不可谓不重。小陈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他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身边这位金疙瘩被训哭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知出人意料的是,陆文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苦笑了一声。 他本来就是个现代人,浮躁、麻木,接收的全是网际网路上的新东西,他有多久没有沉下心来这样沉浸的学习一门新学科了? 不是他不想学,是他根本静不下心来。 现在他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时代,被迫继承了一个败家子的身份。原本一直都仿佛飘在空中一样,恍恍惚惚没有实感。 此刻被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一通教训,他反倒有了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挠了挠头,坦诚地说:“先生说的是,我……我其实太久没抓书本,想要温故而知新,可是自己又太浮躁,是我配不上这么好的书。” 陆文渊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底子差,又没有耐心。 他还谨记著自己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生的身份,只能模稜两可地解释解释,就算被人问到了,也可以说自己这一年都忙著做实验、跑数据,太久没有看过基础教材,所以才要复习复习。 “想要温书?”华罗庚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学校的?” “宾夕法尼亚大学,学机械工程的。”陆文渊老老实实的撒谎。 这话一出,车厢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有不知道宾夕法尼亚到底是个什么的普通民眾,正朝身边认识的人打听。 宾夕法尼亚!那可是美国顶尖的名校! 听见他们谈话的普通人都一阵羡慕,可华罗庚却摇了摇头,语气带了几分感慨。 “宾夕法尼亚是个好地方啊!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进正规的学校念书。” 他指了指自己,苦笑说:“我只有初中文凭,你们这些名校出来的学生,有书读,有老师教,却把书当摆设。而我想学却只能趴在柜檯底下偷偷看,就算生病了,躺在床上还在想数学题。” 陆文渊越听对方的描述越觉得熟悉,他心头一震,试探著开口问:“不知道您是?” “我叫华罗庚。”对方轻描淡写地开口自我介绍。 华罗庚!这下陆文渊是真的震惊了! 这个人名简直如雷贯耳,几乎没有任何学子会不认识他。 初中毕业,在没有任何外力加持的情况下,靠自学成为世界级的数学家! 陆文渊心里肃然起敬。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被子里抽出那本被他隨手放置的《数学分析教程》,重新將书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面前。 “是我错了,先生。”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华罗庚,“我太傲慢,也太浮躁了。这样珍贵的学习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珍惜,实在是有愧於先辈。” 华罗庚看著他,原本严肃的表情逐渐软和下来。 他一向喜欢这种知错能改,心性纯良的年轻人。 “你能这么想就好。”华罗庚点了点头,他指了指陆文渊面前的书本,“这趟列车距离回到首都还有一段时间,这期间你有什么不了解的,都可以来问我。” 陆文渊点了点头,他重新翻开了书。 “区间套定理、有限覆盖定理、聚点定理……” 他低声將这些名词定理一一念出。 这一回,恼人的纷乱思绪没有在影响他,书本上的知识也不再躲避他。 相反,这些原本印在书本上的知识点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爭先恐后地朝著他的大脑飞了过来。 这种感觉无论是对於原身亦或是现在的陆文渊来说,都是一种极度新奇的体验! 陆文渊第一次意识到,当了解併入门一门学科后,会这样让人上癮!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下一页:“对任意e> 0,存在正整数 n,使得当 n > n时,恆有|a?? a|<e。” 在智力+1的加持下,灵感立刻涌了上来! 原本如同天书的一行字在他眼中仿佛被拆解为无数通俗易懂的解法。 他演算得越来越快,笔跡越来越狂放,草稿上的內容也变得越来越杂乱。 直到最后,陆文渊猛地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现在,他彻底吃透了这条公式! e是任意小的正数,代表误差界限,n是一个临界点,只要序號超过它,数列项就会乖乖收敛到 a的附近。 他甚至能直观地看见数列{a?}像一条逐渐收紧的曲线,被无形的手拉向极限值 a。 只是智力+1而已,看待世界的角度与方式就已经完全不同,陆文渊已经开始期待更多的加成了。 他放下笔,伸手揉了揉眉心,高度集中注意力后,眉心和太阳穴隱隱传来胀痛感。 一旁的华罗庚始终没有再出声,他重新拿起报纸,时不时抬头看看陆文渊的状態。 看到对方一副真的吃进去了的模样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接下来的时间,陆文渊依旧抱著那本厚厚的《数学分析教程》不肯撒手。 他將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誊在草稿纸上,爭分夺秒地去向华罗庚请教。 有很多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並吃透了的东西,在华先生的指导下又有了新的理解和使用方式。 这就像是攀爬高山一样,陆文渊以为自己找到了最快最近的路,但事实上,在前人的经验与智慧的加持下,他又能从中找到更多更优质的解法。 不断的正向反馈,让陆文渊越来越兴奋,也越来越沉浸。 临到下车时,他与华罗庚先生已经开始“华老师”、“小陆”的互相称呼起来。 当火车快要到首都站时,陆文渊將自己的行李整理好,转身向华罗庚先生道別。 就在他刚刚要离开的时候,后者叫住了他。 “等等。”陆文渊转过身,看到华罗庚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递了过来。 “这是我早年间写的一本《堆垒数论》的提纲,你既然是学机械工程的,逻辑思维应该不差,这本书你拿去看看,看不懂的地方下次见面可以问我。” 陆文渊赶忙双手接过,华罗庚的手抄本,这是多大的一笔知识財富? 他已经快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蒙了! 华罗庚笑著站起身,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到了首都,要是真学进去了,可以来中科院找我。” “华……华先生?!”陆文渊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华罗庚摆摆手,笑著拎著行李箱下了火车。 与此同时,熟悉的半透明面板再次展开。 【发现可装备物品】 【物品名称:数学新星·书本】 【原持有者:华罗庚】 【部位:手部/武器】 【耐久度:10/10】 【基础属性:抽象建模能力+20%】 【备註:真正的强者不是生来就有条件,而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恭喜,已获得两份装备,已达到最低要求,权限已解锁。】 【属性面板开启。】 【个人核心属性】 (注意:数值0为普通人平均水准) 智力:0(亲亲,这边建议出门右转先去小学报名,別急著搞科研。) 逻辑:0(相信我,翻翻星座运势书都比相信你大脑內的数学归纳法来得更靠谱。) 记忆:0(是天才的记忆力!圆周率后两位都全凭心情隨机生成!) 这一连串0让陆文渊嘴角一抽,他明明已经装备了【陆家传承·竹製计算尺】,怎么会是0呢? 不死心的他重新取出了那根计算尺,隨后在装备介绍面板上看到一行小字。 【本装备仅作为加成属性使用,核心属性为个体自身数值,仅能以个人进修结果作为变量,待装备耐久度降为最低后,装备將彻底损毁,无法使用。】 【备註: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有。】 行吧…… 陆文渊撇了撇嘴。 ………… 待到了首都之后,陆文渊被安排住进了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实际上是一处小院,院內各处设施都还算齐全,一切饮食起居供应皆有专人提供,唯独不让出去。 他一改原身在邮轮上的小资做派,当即便住下了。 前几日搭火车往首都来的路上,他也不是单纯在学习,而是具体问了接待他的同志接下来的大致流程。 按照小陈说的,接下来会有专人上门,与他洽谈並商议今后的工作安排。 陆文渊对於被分配到哪里確实不知如何选择,就在他一边翻书、一边纠结思考之际,高教部也有人看著他的这份履歷开始发愁。 第3章 首都第一工具机厂 高等教育部简称高教部,是继办理留学生回国事务委员会后,全权负责归国学者的接待管理及工作分配事务的高官单位。 此刻,留学生管理司的办公室內,司长艾大炎正捏著一份档案唉声嘆气。 副部长黄松龄推门进来,瞧见同僚这副宛若便秘的表情,顿时乐了。 “怎么了老艾?这批归国学者的分配方案不是基本敲定了吗?还有什么刺儿头让你这么为难?” 艾大炎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他立刻起身,將那份档案表往黄松龄桌上一拍。 “刺儿头倒算不上,就是这块烫手山芋,我是真不知道往哪儿搁,老黄,你看看这个陆文渊。” 黄松龄闻言,將那张档案拿起,笑著说:“还真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我看看……” “兹有归国留学生陆文渊,23岁,系宾夕法尼亚大学固机械工程专业毕业……” 看到这里,黄松龄放下档案,朝艾大炎瞪眼:“这不是很好嘛!年轻有为,又心怀家国!这不挺好嘛!咱们国家搞工业化,正缺这种高材生啊!我说老艾,你不会看多了硕士、博士,反倒嫌弃咱们小同志是本科毕业吧?” “你这想法可不对啊,我要批评你了。人家小同志才多大?有这样的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扯哪去了!”艾大炎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也跟著吹鬍子瞪眼。 他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档案上重重敲了两下,“你仔细看看他的履歷和附件!別的学者归国,哪个不是带著厚厚的科研手稿、导师的亲笔推荐信,甚至还有海外发表的论文?你再看看他!” 黄松龄闻言,就著这份档案开始仔细翻阅,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確实,这份档案实在是太乾净了! 除了几张盖著宾大钢印的毕业证明和成绩单,没有任何学术成果,没有导师评语,甚至连他在美国参与过什么实验项目都写得含糊其辞。 “不仅是学歷看著单薄,这小子的背景也复杂。” 艾大炎继续补充道,“他父亲是南洋大资本家陆振华,虽说抗战时期给国內捐过钱、运过药,算是爱国华侨,统战价值极高。但这小子可是一副资本家少爷的做派……咱们接船的同志可私下匯报了,这小子在船上穿著花衬衫、喝著洋酒,跟其他那些学者完全不是一路人!” 黄松龄放下档案,伸手揉了揉眉心:“你的意思是……这小子的学歷有水分?” “我不敢断言,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艾大炎神色严峻的说,“咱们现在的重点科研院所,比如中科院、军工所,那都是最高机密,万一他真是个不学无术的水货,放进去不仅坏事,还会惹出大笑话!退一万步讲,万一他背景不单纯呢?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可担不起这个政治责任。” “有道理。”黄松龄点了点头,“那你的意见是?” “我已经通过外事部门,委託香江那边的同志,想办法去核实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真实底细了。”艾大炎无奈地说,“但你也知道,现在华美没有建交,跨国通讯极度困难,要查清这些,少说也得大半年。” “那这段时间怎么安置他?”黄松龄问道。 他想了想又跟著补充:“人家老爹毕竟对国家有功,他又是打著爱国学者的旗號回来的,要是直接冷处理,寒了海外华侨的心,这影响可太恶劣了。” “这就是我头疼的地方啊!”艾大炎两手一摊。 黄松龄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运转,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有了!既然不能放进核心科研所,又不能怠慢他,那就给他个说得过去的体面头衔,放到一个相对安全、又能锻炼人的地方去。” “去哪儿?” “首都第一工具机厂!”黄松龄一拍桌子,“工具机厂是国营大厂,级別够高,放他去不算委屈。” 他边思考边说:“技术级別不要太高,但行政级別也別太低,待遇要给足。等大半年后,香江那边的核实结果出来了,咱们再做计较,要是真金不怕火炼,再调回部里重用;要是......真是块废铁……在工具机厂里也翻不起多大浪来!” “高!老黄,还是你高明!” 艾大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他朝对方竖起了大拇指。 “走,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招待所,亲自找这位小陆同志谈谈!” 所幸,陆文渊所暂居的招待所离高教部並不远,他们步行很快就到了。 这座小院门口有专门的警卫员驻守,见到黄松龄等人先是查阅了证件,確认无误后才能將人放行。 招待所的小院里,陆文渊正窝在房间里,对著教材抓耳挠腮。 这些天,除了解决日常的生理需求外,大半时间都窝在房间內攻读荣老交给他的《堆垒素数论》,遇到看不懂的地方还要从《数学分析教程》基础学起。 他恨不得一份时间掰成八份来用! 在这样极端的钻研下,就连道具的耐久度都被他消耗了不少。 这几天他愁得头髮都快掉光了。 陆文渊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一旦被高教部分配到中科院或者什么尖端研究所,跟那些真大佬坐在一起,不出三天就得露馅。 他原本正绞尽脑汁地想,该编个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主动申请去基层工厂避避风头。 万一不行,也只能临时抱抱佛脚。 这些日子无论是耶穌、玛丽亚,玉皇大帝......各路神明让他求了个遍,只求能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黄松龄和艾大炎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黄松龄来的路上,將要说的话想了又想,谁知一瞧见陆文渊本人,他唬得连自己要说什么都险些忘了。 “小陆同志!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艾大炎瞧见陆文渊此时的样子,也是大为惊讶。 原因无他,陆文渊这些日子足不出户,也不需要社交,废寢忘食地研读数学,才粗粗入门,因而也忘记了打理自己。 如今的他面色青白,两腮凹陷,儼然一副沉迷知识,不顾自己身子的学痴形象。 一瞧见这样的陆文渊,黄松龄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艾大炎倒是直爽:“小陆同志,你这……身子骨受得住吗?別为了读书熬坏了身体,那可是咱们的本钱啊!” 陆文渊心里苦笑,他何尝想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实在是箭在弦上,临时抱抱佛脚罢了。 他面上谦虚道:“让首长们掛心了,学生只是想趁热打铁,多补补课。” 寒暄几句后,黄松龄单刀直入:“小陆同志,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工作分配的事。” 来了! 陆文渊心里“咯噔”一下,但事已至此,只能先看高教部那边是个什么章程了。 他面上一副期待的样子,“首长请讲。” “是这样的。”艾大炎接过话茬,“你的专业是机械工程,这在咱们国家的工业领域还是一片待开垦、待开拓的土壤,按理说,应该把你放在部委或者研究所里搞理论......但是呢,咱们国家现在百废待兴,最缺的是理论联繫实际的人才。” 黄松龄紧紧盯著陆文渊的眼睛,观察著他的反应,试探性地说道。 “所以,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想先安排你去首都第一工具机厂锻炼一段时间,从基层一线看起,摸一摸咱们国家工业的家底。当然,待遇绝不会亏待你,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提出来。” 两位领导本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资本家少爷听到要被下放到满是油污的车间,肯定会大闹一场,或者面露不满。 他们甚至连安抚的腹稿都打好了。 然而,陆文渊听到“首都第一工具机厂”这几个字时,整个人先是愣住了。 紧接著,他的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 工具机厂好啊!工具机厂可太好了! 他这几天最怕的就是高教部看在他那个爹的面子上,给他弄个什么特聘专家的头衔,或是脑袋一热乾脆把他丟进什么保密项目里去。 真要是那样,他上任第一天就得露馅被抓去吃枪子。 现在好了,是技术员! 这不就是后世工厂里的画图狗吗? 不用带团队,不用搞研发,每天就躲在角落里照著实物画画零件三视图。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岗位啊! 感谢圣母玛利亚,感谢玉皇大帝,感谢耶穌、感谢三清祖师...... 我陆文渊,活了!! 陆文渊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表態。 “两位首长!你们的安排,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黄松龄和艾大炎:“......啊?” “实不相瞒,我正准备向组织写申请书呢!”陆文渊继续说。 “我当然想如同各位前辈们一样,带领团队搞科研、攻项目,可我毕竟不了解我国工业的实际情况,咱们搞工业建设,那是实打实的硬功夫,对於我来说,想要更好地了解工业发展,最好的地方就是前往基层生產一线接受锻炼!” “我自己早就打定主意想要去工厂锻炼,著是为了摸清咱们家里的工业底子到底有多厚,只有摸清了家底,將来搞科研才不会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啊!” “请放心,我坚决服从安排!” 这一长串的话倒把黄松龄和艾大炎震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覷,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这不对啊...... 这种情况你不是应该哭著闹著不肯下基层,我俩软硬兼施哄著你去吗? 你怎么......你怎么就应下了? 艾大炎瞧著这副架势,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小子……怎么跟接船同志匯报的不一样啊?这觉悟,这姿態,哪里像个紈絝子弟?难道真的是咱们错怪他了?他那份履歷,莫非是因为在国外受了迫害,资料遗失了? 黄松龄则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好!好啊!我就说嘛,陆老先生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孬种!小陆同志,你能有这份踏实肯乾的觉悟,我们很欣慰!” “你放心去干,有什么需要,隨时来找高教部!” 说著,黄松龄將公文包打开,拿出一张介绍信递了过去。 ………… 出了招待所大门,黄松龄和艾大炎並肩走在长安街上。 “老黄,看来咱们可能是多虑了。”艾大炎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缺的就是这种不骄不躁的踏实劲,我看这小陆,搞不好真是个可造之才!” 黄松龄则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紧接著他又道:“觉悟確实高,不过,香江那边的核实函还是照发,流程不能省,先让他在工具机厂待著吧,是骡子是马,到时候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这二位谁也没想到,这位他们眼中觉悟极高、踏实肯乾的好后辈,此刻正关起门来,在招待所的房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总算是混过第一关了。”陆文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第4章 金疙瘩花落谁家 又过了几天,陆文渊拿著高教部开具的行政介绍信,来到了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报到。 到了厂门口,他先是去了厂部办公楼的人事科报到。 谁知人事科的干事一听他自报家门,连登记表都没让他填,直接將他带到了厂长办公室。 可陆文渊跟著人来了厂长办公室后,才发现办公室內空无一人。 负责接待的男干事朝陆文渊抱歉地笑了笑:“抱歉,陆同志,厂长特意交代过,您要是来了,他得亲自接待,不过现在邹厂长正在隔壁开会,麻烦稍等片刻。” “没关係。”陆文渊微微頷首,“同志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待人事科的同志关门离开后,陆文渊坐在厂长办公室的会客椅上,四处打量著这间不算宽敞的屋子。 屋里陈设极为简朴,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摆著两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还有一张镶在木框里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男人身著中山装,身旁依偎著一位面相温婉的女性,想来这位便是厂长夫人了。 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著一行小字:“1953年春,摄於建国门外——邹家华。” 陆文渊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隨后从隨身的布包里翻出一本《材料力学》看了起来。 这本书是他自从知晓自个要来这家首都第一工具机厂后紧急跑去搜罗的教材,这几天他是三本教材轮著学,简直过的昏天黑地。 这几天为了儘快入门这个所谓的力学,计算尺的耐久度已经掉到了可怜兮兮的2。 別辽耶夫坏事做尽啊! 正看著,隔壁会议室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不行!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 厂长办公室隔壁的会议室里,七、八名参会者正围坐在会议桌旁,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刚刚发出怒吼的便是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新厂筹备处的叶达康,显然他发出这一声怒喝还嫌不够,叶达康甚至拍案而起,环顾周围一机厂的干事们愤而开口。 “咱们从去年年初就开始筹备,计划扩建三连、四连厂房!为此,去年年初跟著成立了新厂筹备处,邹厂长把我从技术科调出来,派我来牵这个头,配合外部建设公司落实新厂区。” “现在倒好!设计图纸下来了,你告诉我要削减预算?我上哪给你削去?!” “这都是咱们自己的厂房!削了这个,就像桌子缺了一个桌腿,那还叫桌子吗?那还能用吗?!你们计划科是干什么吃的?!” 叶达康气呼呼地坐下,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我不管,预算去年就批下来了,你们现在说要削预算,那就是计划科工作不力,真要削,也得先从你们计划科的工资里扣,反正別动我们新厂筹备处的钱!” “哎呦,老叶,快消消气,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吗?你那倔驴一样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计划科的周科长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圆脸、白净的中年小胖子。 他先是將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衬衣衣角擦了擦镜片,这才架回鼻樑上,笑眯眯地开口。 “去年的预算是去年的,但是今年咱们不是捣鼓出了一台4352型號的阳极磨刀机嘛,这大傢伙还上了《工具机与工具》的杂誌,咱们厂还庆功来著,你忘了?” “我没忘!”叶达康眼皮都不抬,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叶科长没忘就好。”周科长继续慢悠悠地说,“这台磨刀机,咱们厂可是砸了大心血和资金的,这也是为工业化添砖加瓦嘛。” “少扯那些没用的。”叶达康皱起眉毛,不耐烦地打断了周科长的话,“我现在跟你谈的是新厂扩建预算,你跟我提磨刀机干什么?” “这就是原因啊。”周科长一摊手,“为了生產这台机子,咱们花超了多少预算?现在厂里没钱,是大伙都知道的事,预算不缩减也没辙啊,不然叶科长想想办法?” “你!简直是无赖!强盗!强词夺理!”叶达康立刻瞪眼要反驳,副厂长方文山轻轻咳嗽了一声,把话头截了下来。 副厂长方文山是个老干部,已经过了退休的年纪,只是他自己心繫国家,打了报告要求返聘回厂,一心还想再为厂子多做几年贡献。 到了他这个岁数,脾气也不会那么暴躁了。 他轻轻咳一声,把眾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后和顏悦色地对计划科的周科长说: “小周啊,一码归一码,阳极磨刀机的製造,是咱们大傢伙拍板同意的,和这次扩建三连、四连厂房的事情没有什么关係。当然,刚刚小叶的话我也听到了,他说的也是气话,你也別往心里去。” 周科长笑著点了点头,叶达康则闷头闷脑地“嗯”了一声。 方文山这才笑了笑,又继续说:“刚才你们说的话,我也都听著。小叶的意思是说,扩建厂房的预算是去年就已经定下来的,而且图纸也是依据预算来设计的,一下子要削减近一半的预算,这完全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嘛。” “就是嘛……”叶达康小声嘟囔著。 “除非我们降低標准,將三连、四连厂房的格局、场地包括设施全部等比缩小。那么別说压缩一半的预算,就是再压缩三分之一的预算我们也能做到。可是咱们扩建厂房是报了上头审批的,咱们能同意,上头能同意吗?” 叶达康越说越有底气,越说声音越大:“又想马儿跑,又不想给马吃草,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科长闻言苦笑著说:“叶科长说的有理,可是咱们帐面上確实……” 他说不下去了,其实他也知道这事提出来就是个无解的难题,三连、四连厂房是必须要扩建的,扩建就需要资金,可是厂里现在的预算就是不够,他就是大罗神仙也难变出来那么多现金啊。 “好了,大家的诉求我都听到了。” 厂长邹家华敲了敲桌面,开了口,“饭要一口一口吃,步要一步一步走,事情也要一点一点解决。今天討论的事情,大家回去都想一想,集思广益嘛。” 副厂长方文山站起身,他看了看手錶,然后笑著说:“今天的会確实也该到这里了,咱们厂新来了位留洋学生,今天就来报到,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在厂长办公室等著了,咱们可不好怠慢啊。” “哦?已经到了吗?”邹家华站起身,叫住了半只脚迈出会议室门的叶达康。 “达康,你留下,你虽然现在负责著新厂筹备处,可到底还是技术科的科长,咱们一起见见这位新来的同志,以后可要一起共事呢!” “是那个外头回来的金疙瘩?”叶达康闻言皱了皱眉,“厂长,我这可是技术科,我们这头马上就要仿製苏方援建的工具机,忙的都快脚打后脑勺了,您现在还给我塞个大少爷进来?!” 邹厂长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任务!部里要考验他,咱们也只能配合。” “考验?!来我们这镀金吧!” 叶达康可不管这个那个的,当即冷笑说,“国外名校毕业,肚子里都是洋墨水,不去科研所研究发明,来我们这干什么?!摆明了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部里不敢要,把这破包袱扔到咱们厂了!我不管,我们技术科可不要大爷,谁爱伺候谁伺候!!” “行了!!”邹家华瞪了他一眼,“你给我收敛点!” 周科长见状,笑眯眯地拍了拍叶达康的肩膀:“没办法,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嘛。” “哦对了。”邹家华又对著周科长补了一句,“小周,你也留下,一起见见。” 周科长的笑容淡了下去,一旁的叶达康见状,別过头冷哼了一声。 第5章 特级技术员? 陆文渊竖著耳朵听著隔壁会议室的动静。 最开始声音嘈杂,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他只隱约听到了“预算”、“扩建”这两个词,別的就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了。 又过了一小会,隔壁彻底没了动静。 紧接著,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和办公桌上照片一模一样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陆文渊立刻站起身:“邹厂长,您好。” 邹家华朝陆文渊伸出手:“你就是小陆同志吧?你好,我代表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欢迎你的到来。” 他接过陆文渊递来的行政介绍信及其他文件,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翻看,又朝陆文渊示意:“小陆同志,別拘束,坐。” 翻了两页文件后,邹家华抬起头:“小陆同志,按照第一机械工业部的要求,你的人事和组织档案都已经转入我厂。不过关於具体岗位,部里没有硬性指派,想听听你的想法,有没有偏好的部门?” 陆文渊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他刚想开口说自己去车间就好,谁知邹厂长却摆了摆手。 “不过嘛,在你选部门之前,我得先把部里定的级別跟你通个气,这可不是我这个厂长能做主的,是上面直接核下来的。” 邹厂长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部里的意思,是给你掛个特级技术员的名头,行政级別暂定十七级。但是......” 邹厂长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考虑到你是留洋回来的特殊人才,待遇上不按十七级走,直接套九级工程师的標准,行政上享受十五级的干部待遇,至於职务嘛……” “这就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上了。”邹家华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文渊身上:“小陆同志,有没有偏好的部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这种事情还能自己选? 陆文渊有点懵,他確实是没搞懂这位邹厂长的路数。 原本他申请的是技术员的岗位,虽然有想过他这个身份必然不会从五级技术员做起,可他也没想到居然上来就得了个特级技术员的名头。 特级技术员是什么等级? 国家有这个等级吗? 等到邹厂长提到陆文渊享受干部编制时,他就更懵了! 不是太低,而是太高了! 邹厂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喝了口茶,放缓了语气解释道: “小陆啊,你別觉得烫手,特级技术员这名头,是给咱们厂里这些老工人、老技术员看的,说明你是真有本事的实干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洋秀才,而九级工程师的待遇,是给你实打实的保障,让你搞研发、搞攻关没有后顾之忧。” 说到这儿,邹厂长伸出三根手指头:“按这个標准,你每个月到手的现洋,加上各种补贴津贴,差不多有二百上下。这钱,比我这个正厂长还多几十块呢!” 陆文渊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二百元在1955年是什么概念? 他在船上听人说过,首都的一套四合院也就几千块,这简直是印钞机啊。 陆文渊不知道的是国家早有政策,像他们这样的归国学者,必须儘可能优待、厚待! 就是特级技术员这个职称,一机部里都有人嫌给低了,还要加码。 还是被其他同志劝住了,才算作罢。 邹家华瞧著陆文渊的表情,面上依旧是一派和善,实则心里也是直打鼓。 事实上,关於工具机厂要来一位留洋学生的事,他早几天就收到了通知,不过他收到的不仅仅是通知,还有语焉不详的指示。 总的来说,就是要让这位小陆同志舒舒服服地待在他们工具机厂,该有的待遇一定要给到位,千万不能亏待了这位金疙瘩。 至於工作,他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 在生活上,要儘量帮扶,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邹家华还得盯著他,將他的一举一动打报告匯报,但又不许阻碍这个小同志的行为。 你听听!这哪是认真要下基层的样子?分明就是来这当大爷了! 眼前这个小年轻虽说掛著个留洋回来的名头,但是真有本事吗? 邹家华在心里摇了摇头,他可不见得。 邹家华年轻的时候,最厌恶那些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眼高手低的少爷、小姐作派,可现在年纪大了,有妻有女,肩上还扛著一整个厂,脾气到底被磨平了不少。 就算陆文渊顶了个归国留洋学生的身份,可邹家华实在对他不感冒。 在他看来,他这工具机厂能人辈出。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刚刚在隔壁会议室拍桌子跟一群人叫板的叶达康就是个好手。 更何况,他还不知道小陆同志学的到底是什么专业,可瞧著这小同志斯斯文文的模样,就跟他工具机厂主打的车、铣、刨、磨根本不搭界。 这位到底为什么会被分来他这儿?邹家华心里也犯嘀咕。 但既然部委那边派人打了招呼,他只能照办。 难就难在,到底该给这位金疙瘩分派个什么活儿? 要是真把人扔到车间一线抡大锤、爬工具机,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工具机厂还要不要脸了? 可要是硬塞进哪个科室当个干事,別说他自己心里犯嘀咕,就是那底下的人也都不服气,还不得闹翻天了? 邹家华愁啊! 他原本想著,让陆文渊自己开口,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省得他费脑筋! 哪成想,这小陆同志竟然不搭茬! 这么僵著也不是那么回事,这都什么破事啊! 邹家华在心里嘆了口气,又开了口:“我知道,小陆同志刚来我们工具机厂,各个部门还不是很熟悉,这样,现在时间还早,我叫计划科的周科长和技术科的叶科长陪你一起在我们厂里逛逛,先了解了解,参观参观。” “等小陆同志参观完了,心里有数了,咱们正好一起吃个午饭,其它的在饭桌上聊嘛。” 邹家华说完,也不等陆文渊开口,直接扬声朝外面喊道:“进来!” 紧接著,门被轻轻敲了两声,有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邹家华指著那个高瘦、面色阴沉的男人,对著陆文渊介绍:“小陆同志,这是我们技术科的科长,叶达康。” 又指著那位身量不高圆脸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道:“这位是我们计划科的周科长。” 陆文渊一一和叶、周二人打了招呼。 周科长还好,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见陆文渊打招呼,也同他问了声好。 那个叫叶达康的,瞧著就是个脾气倔强的。 见陆文渊和自己搭话,也阴著脸半天不肯吭声。 还是邹家华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好。 邹家华朝二人交代完,挥挥手便示意他们可以出发了。 周科长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他侧过身,朝陆文渊做出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瞟向了身旁的叶达康。 叶达康果然不负眾望,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老高,眼皮往下一耷拉,动也不肯动。 这头倔驴! 邹家华的眉毛瞬间皱了起来,他太了解这个叶达康了,这是个技术上的倔驴,工作上的一把好手。 但这这人一旦泛起轴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著新同志的面,邹家华不好发作,只能压著火气,叫了他几声:“老叶?叶同志?叶达康!!” 邹家华连叫了好几声叶达康,也没听著动静,他的火气也上来了:“让你带人,你没听见?” 叶达康脖子一梗,他还是谁也不看,一个劲儿地低头往自己的鞋子上瞅,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厂长,我这正忙著呢!新厂筹备处一堆事,我还有技术科的那摊事要管,哪有时间陪著……” “放屁!”邹家华已经不管会不会让新来的小同志看笑话了,他直接將刚刚端起的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拍。 “新厂筹备处扩建的事,预算还没弄明白,你去管什么?你还能自己给我造出个新厂不成?除了这事,还有什么事能让你忙?技术科!技术科!你手底下那些干事是干什么吃的?要你一个科长成天上躥下跳的忙?你再忙还有我这个厂长忙?” “再忙能有接待归国人才重要?小陆同志是部里点名要关照的,你带他转转,熟悉熟悉环境,这也是工作,怎么?我现在使唤不动你,这个厂长你来当吧!” 邹家华这话说得越来越不客气,叶达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噎了噎,到底还是没敢再犟。 “……走吧!”他硬邦邦地甩下这一句话,扭头就往外走。 这一出看得陆文渊暗暗咂舌,也是,在他印象里,有能耐有技术的人都是这么一副臭脾气,也是符合刻板印象了。 周科长赶紧打圆场,他一边往外挪,一边冲邹家华和陆文渊笑。 “厂长、小陆同志都別见怪,老叶向来就是这么个脾气,属驴的,刀子嘴豆腐心,没什么坏心思,我们这些人啊,早都习惯他了。” “小陆同志,来来来,咱们走,我带你好好看看咱们厂。” 第6章 坏掉的鏜床 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楼。 叶达康在前面走得又急又快,周科长像看不见似的,依旧不急不缓地跟在陆文渊身边介绍。 “小陆同志,咱厂始建於1950年,占地八百亩,职工三千余人,咱们厂的工人啊,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周科长边走边说:“厂子呢,就更不用说了,员工宿舍、医务室、澡堂子、食堂,咱们厂子是应有尽有啊!” “甭管是工人、干事,还是厂长,都把咱们厂当自己家一样,大家都是拧成一股绳,就是想让咱们厂发展得更好!” “小陆同志刚回国內,应该还不太了解,咱们不同的职称对应的福利政策也不一样,像是工人、技术员可能就要和人合住,再往上就能分到个自己的小单间,干什么都方便一些。” 他顿了顿,又问:“所以啊,还没请教,小陆同志,你拿的是个什么职称?当然,不方便说也没关係。” 这没什么不方便的。 就算陆文渊自己不说,过不了几天,厂里的其他人也会知道。 陆文渊当即道:“邹厂长说,我的评级暂定为特级技术员。” 特级?周科长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甚至笑容更深了。 “特级技术员?”周科长的笑容更深了,“哎呀,小陆同志,这可是前途无量啊!看来咱们厂又来了位真能人!” 陆文渊笑了两声,没敢接这个高帽:“周科长实在是说笑了。咱们厂能人辈出,我也只不过是占了个归国留学的便宜而已。要真论经验,自然还是咱们厂的师傅更优秀一些。” “欸!”周科长摆了摆手,笑眯眯的开口。 “小陆同志,你这人啊,就是谦虚。年轻人啊谦虚好,太谦虚了可就不行了,要实事求是嘛。” 陆文渊还要再谦虚两句,却见前方叶达康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他们,冷哼一声。 “有没有真本事,可不是看职称的,还是得上手才知道。” 周科长忙打起了圆场:“是是是,都知道你老叶手上是这个。” 周科长说著竖起了大拇指,“可我们小陆同志毕竟是归国留学的高材生,肚子里有的是墨水,你呀,坐井观天,小心把人看扁嘍!” “哼!”叶达康又是一声。 他將头扭到了一边去,显然是根本不买周科长的帐。 周科长没理他,又转向陆文渊热情介绍:“再往前就是咱们的核心厂区了,各个车间都有。小陆同志,有没有兴趣进去看看?” “进什么进!” 叶达康猛地打断了周科长的话,嗓门大得嚇人。 “人家在国外见惯了洋玩意儿、洋空气,回来咱们这土车间,又是铁屑又是油的,万一熏著了咱们这位金疙瘩,到时候厂长骂你,你担得起吗?” 周科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连带著陆文渊脸上的表情也淡了几分。 周科长实在对这个叶达康没辙。 他知道叶达康对新来的陆文渊不满。 別说他不满了,他老周也看不惯这种没头没脑的空降兵。 可事不是这么干的呀! 你把话说得这么死,一点情面也不讲,以后还工不工作了? 这话说得这么难听,他怎么缓和气氛? 这个叶达康成天只会给人添堵! 周科长刚准备说老叶几句,算是充个面子,却见陆文渊先开了口。 “周科长,麻烦您带我进去,我要进去看看。” “好好好!小陆同志,这边请!” 叶达康梗著脖子,原本等著这俩人跟自己吵一架,谁知道这两人看也不看他,扭头就走了。 他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是!他承认!他老叶说话是糙,不讲情面,可他也发誓,这回他真是好心! 那车间里面灰大、噪音多,工人们为了赶工,里头全是烟尘粉尘。 就是有经验的老工人有的都受不住,更何况这么一看就娇滴滴、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了。 他这人说话说的直,脾气也大。 好不容易想关心人家一次,提醒一句,结果人家都没把他的话放心上,还以为他是在小气呢。 叶达康觉得心里憋屈,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他是真想甩手走人,可一想到那姓周的是计划科的,能懂什么技术? 那陆文渊更是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门外汉! 这两个人要是真进了他的车间,再把他的宝贝工具机摸坏了,那他找谁说理去? “不行,不行!”叶达康在心里劝自己,“得看著点,免得那小子给我捅娄子!” 劝好了自己,叶达康当即下定了决心,大步一迈就往车间內跑去。 然而,叶达康一连穿过了两个车间,都没有看到周科长和陆文渊的影子。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人是去哪了?难不成还长了翅膀飞了? 直到找到机加工二车间,他才瞧见那里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一堆人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叶达康是个眼睛里最揉不得沙子的,他故意將自己的脚步迈得重了些,却见还是没有人理他,他只得气冲冲地挤到眾人身后,正想大声呵斥,却听车间主任王大拿先一步开了口。 “又废了一个!”王大拿把图纸摔在工作檯上,指著地上躺著的那三个拳头大的铸铁箱体骂道。 “这是这个礼拜第三个了!老李,你那鏜床到底行不行?” 老李也是车间的老师傅了,他正攥著游標卡尺急得满头冒汗。 “王主任,我测了一上午了,各个部件的尺寸都在公差范围內,可无论我怎么试,咱这同轴度就是上不去,我也没辙啊,是不是……” 老李吞吞吐吐地说:“......是不是咱这工具机坏了?” “放屁!”王大拿简直火冒三丈! 这工具机是他舌战各个车间主任好不容易抢到自个车间的宝贝,这玩意还没在他车间里待热乎呢,就让他这最有经验的老师傅给用坏了?! 叫另外几个车间的主任知道,那他这人就丟大发了! 叶达康终於找到了机会插嘴:“到底怎么回事?” 他身边一个叫老於的八级技工凑过来,愁眉苦脸地回答。 “叶科长,这简直邪了门了!这工具机最近总是出差错,加工出来的孔全成了喇叭孔,全是废品!” “咱们折腾一上午了,愣是找不出毛病在哪儿,您快来给掌掌眼?” 第7章 现学啊?! 叶达康皱著眉毛刚要上前,就见周科长悄悄往左迈了一步,正好拦住了他的去路。 “干什么?”叶达康没好气地问。 “老叶,你说说你。”周科长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他將声音压低,继续说:“我知道你是技术科的老把式,习惯了冲在前面,可是也得给年轻人点发挥的空间不是?” “什么意思?”叶达康根本没听明白周科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说,今天你就歇著。”周科长笑眯眯地看向人群中央的陆文渊,抬高了声音。 “咱们小陆同志不是在这吗?邹厂长说了,咱们小陆同志是归国的人才,又是特技技术员,修个工具机不还是手到擒来的事?咱们这些老傢伙,就別抢年轻人的风头了。” “小陆同志,正好,你也给我们露一手,让大家开开眼。” 陆文渊看著笑眯眯的周科长,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终於落地。 从刚刚在厂长办公室,他就觉得不对。 那个叶达康虽然对他恶声恶气的,可都是明火执仗的来。 但是这个周科长呢?说一句藏一句,瞧著对他笑眯眯的,暗地里却在拱叶达康的火。 瞧著把这个叶达康逼到墙角,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了,又特意把他陆文渊架到这儿,逼著他露一手。 这个周科长,兵法玩的妙啊,天天晚上抱著《孙子兵法》睡觉吧? 没错,这个坏了的工具机原本跟陆文渊半毛钱关係没有。 他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说他是半吊子都是在夸他了。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更摸不清这些工具机的操作原理。 看见了坏掉的工具机,怎么敢上前摆弄? 结果这个姓周的,一看见坏了的工具机,跟闻著腥的猫似的,直接拽著他就上来了。 美其名曰叫他见见世面,了解了解基层情况,实际上呢? 原来是在这挖坑等他呢! 姓叶的、姓周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只会叫的狗,一个是只会咬人的羊。 首都第一工具机厂名不虚传,臥虎藏龙啊。 陆文渊挑了挑眉,刚要开口找个藉口搪塞过去,却见叶达康猛地转头瞪向周科长。 “老周,你开什么玩笑呢?这是让一个小年轻掺和的事吗?我来就成!” 他叶达康是眼里揉不进沙子,也是个直脾气,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叶达康看得出来,这姓周的在搞花头,他是想借著这个机会试探试探眼前这个小同志,要是陆文渊真有两把刷子,那好,皆大欢喜。 要是这小同志就是个空掛著名头的草包,弄了这么一出,那他以后也没脸在厂里待了。 叶达康知道怎么回事,可他不愿意做这种卑鄙小人。 是!他是看不惯这个小少爷。 那是因为他觉得这块金疙瘩,搞这么兴师动眾,不合他的脾性! 但人家好歹也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別说学术水平怎么样,就衝著这个爱国的心,也不该被这么折腾。 真让小年轻就这么当眾丟了脸,他叶达康心里就能好受了? 不成!私底下的事就私底下解决,闹到明面上像什么样子?丟人! 叶达康拒绝的態度太明显,倒叫周科长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这老东西憋著一股气,肯定会顺水推舟把这烫手山芋扔给陆文渊。 因此他把事干得浅显了点也无所谓。 谁知道这老叶竟然还不按套路出牌,这种时候护上短了! 这头驴到底知不知道谁才和他是一头的啊! 这下搞得他好像是那个恶人一样。 行吧,行吧...... 周科长暗嘆一声:“那成,既然你老叶非要衝在我前面,那我也不拦著,你来吧。” 叶达康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撞开周科长的肩膀。 他蹲下身,衝著老李问:“说说,什么问题?” 老李指著那根专门用来加工铸铁箱体的鏜杆,愁眉苦脸的开口:“科长,您瞧瞧!这杆子实心的!有八十毫米粗,我把它架在工具机上,两头顶死,可中间……” “只要一开机,杆子中间就往下塌。” 老李拿起百分表比划,“我拿打了,光是自重,下垂就超过了三丝,可咱们这孔道要求同轴度是一丝!这杆子一上场就已经这样了,完全用不了啊!” “换成粗的杆试过了吗?”叶达康问。 “换过了!把杆子换成一百二十毫米的后就更难伺候了!” 老李急得直搓手,“而且那杆子太重,工具机主轴都快扛不住了。” 叶达康皱著眉头陷入思考,要是换成別的工具机他还有经验,但眼前这个是厂里新引进的洋玩意,以往那些经验就都不作数了。 再说,以前那些老傢伙也没像眼前这个这么娇气啊! 大了不行,小了不行,轻了不行,重了还不行。 在他身后,陆文渊倒是眼前一亮。 巧了么不是!他这两天正捧著那本《材料力学》死磕,刚刚在厂长办公室正巧翻到“弯曲变形“这一章。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了! 是,他现在是个水货不假,可按照陆文渊的计划,他不能一辈子当水货。 他父亲陆振华老先生是个爱国商人不假,可他的家庭成分也绝对算不上清白。 再过几年,特殊时期就要接踵而至,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如果想要熬过那一段时间,还必须早做打算。 要么展露出足够的价值,就像钱老一样,要么就得在时间到来之前,先將自己塞入军工行业,求一个庇护所。 总之,绝不能坐以待毙。 思虑再三,陆文渊终於开口了。 “不能再加粗实心杆了,否则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连工具机主轴都会彻底废掉。” 叶达康正站在原地思考,陆文渊的话一下將他的思路彻底打断,他抬头没忍住白了对方一眼,没好气地说。 “这不是你逞威风、充英雄的时候!你懂这膛杆的受力原理吗?” 一旁的周科长接过话茬:“瞧你说的,老叶。小陆同志既然开了口,那必然有自己的道理!” 他转过头看向陆文渊,一脸鼓励:“別听老叶的,陆同志,让我们听听你的高见?” “高见谈不上。”陆文渊说,“只是一点粗浅的想法。” 周科长没有说话,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就连叶达康也只是在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哼哼两声没再反驳。 他生怕自己一开口又说什么得罪人的话,要是这个陆文渊真有本事,因为他这张破嘴,坏了车间的工作进程,到时候不用厂长制裁他,他老叶自己就要扇自己的嘴巴子。 顶著车间一眾人期待的目光,陆文渊谦虚地笑了笑。 隨后,他当著眾人的面慢条斯理地从怀里取出手帕擦了擦手上莫须有的灰尘,又从布袋里翻翻找找,摸出一本手抄本翻了两眼然后塞到了右侧口袋里。 紧接著,他又从布包里磨磨蹭蹭翻出了一本书? 一本书?! 现学啊?! 这下连周科长的脸都垮了下去。 第8章 前倨而后恭...... 【已装备道具】 “这人谁呀?靠不靠谱啊?” “……嘘!你没听刚刚周科长说?人家是留洋回来的学生,本事大得很!邹厂长不都夸他了吗?” “啥留洋的学生啊?修个工具机还得翻书?掉书本里了吧?我瞧著这小后生啊,嘖,白费!” “嘘!!小点声!” 陆文渊对身边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他又翻了几页书,又確认道具都在该在的位置,这才抬起头。 “有纸吗?”他问。 叶达康已经看不下去这场闹剧了,他张嘴刚要说话,却被上前一步的周科长有意无意给了一杵子。 突然的撞击让他一下子把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是要计算吗?”周科长收拾好情绪,笑眯眯地问。 陆文渊点点头。 得到回答的周科长指了指陆文渊身后的车间黑板,黑板上密密麻麻写著每天的生產任务和调度表。 “小陆同志,用这个就成。”周科长说。 陆文渊站在黑板前扫视一圈,从黑板槽里取出一根用了一半的粉笔。 然后他没有计算,而是刷刷几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这是……画了个啥?”有看不懂的年轻工人盯著那张图,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周科长咳了一声,为难地笑了笑:“小陆同志,我是个门外汉,您帮我解释解释,这是画了什么?” “一根杆。”陆文渊画完画,扭头看向眾人,“我画的是咱们刚刚一直在说的鏜杆,这根杆两端支撑,中间悬空,就是它在机器中运作的受力模型。” 陆文渊露出一个笑来,他看向了从他画完这个简图后,一直皱著眉毛沉默不语,只顾著盯著黑板看的叶达康。 “叶科长,接下来我来说的都是个人想法,如果您有问题,可以隨时打断我。” “工具机没坏,但是確实有地方出错了,问题就出在这只鏜杆上,是刚度和截面惯性矩的问题。”他说。 陆文渊面对著满脸疑惑的老师傅们,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按照李师傅和叶科长的想法,要想不弯就得加粗,这是错的,因为决定这根杆子抗弯能力的不是它的重量,而是这个公式。” “y_max =(5 * q * l^4)/(384 * e * i),最大挠度y max等於384倍e倍i分之5倍q倍l的四次方。” 啥玩意……天书啊…… 周科长看著面前这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公式,刚想张嘴质疑,却看到了叶达康前所未有认真的表情。 他想了想,又默默地把嘴闭上了。 见没有人反驳,陆闻渊继续说。 “看见这个公式没有?”他指著分母上的那个i,“这是截面惯性矩,它和直径的四次方成正比,也就是说,直径增加一倍,刚度增加十六倍。如果我们继续增加实心直径,重量也会跟著平方增加,到头来一切都是无用功。” “举个例子。” “要想把挠度降低三十倍,意味著i必须增大三十倍,反推回去……”陆闻渊在黑板上飞快地演算,粉笔灰簌簌的落下,“直径d需要扩大三十的四次方根倍。” “也就是说,”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一群目瞪口呆的人群,“原本八十毫米的实心钢杆,必须变成……” “......187毫米。”一直在默默心算的叶达康出了声。 “没错。”陆文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187毫米。” 乖乖! 老李在脑海中想像了一下187毫米的柱子是什么样子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各位都是厂里的老师傅了,180毫米是將近两拳宽的实心钢柱,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的。”陆文渊继续说。 “別卖关子了!”叶达康突然出声,他的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但是態度明显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肯定有了办法。我这个人狗眼看人低,改不了这个臭毛病,陆同志,你別跟我一般见识!我这人嘴笨!说不明白好听的话,您之后看我表现就行。” 又是您,又是你的,听得出来,这个叶达康是在尽力表达善意,但是这人又习惯了对人不客气,一时根本改不过来,说出的话让人听著倒像是在左右脑互搏一样。 不过这显然是个刷声望的好机会,陆闻渊笑了笑。 “叶科长,別急,我既然站了出来,肯定是有解决办法,毕竟这也是咱们的厂子,我也不能放任工具机趴窝不管不是?” “我认为,既然不能加粗实心管,那我们不如做到另一个极致,比如说把实心管挖空呢?” “挖空?!”老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那怎么能成!那不是更软了吗!” “不,其实是恰恰相反。” 说完,陆闻渊不顾大家怪异的脸色,又转过身飞速演算起来。 此时,陆闻渊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有了细密的汗珠。 那是累的! 智力+1只会让他的思维能力、思考方式变得比常人更高效。 但是大量的计算还是会耗费他的脑力和体力。 当然,只有智力+1的加成並不能让他在注意到工具机有问题时立刻反应过来,荣老的那本手抄本到道具所提供的抽象建模+20%的能力,才是这次解题的关键。 数学果然是所有理工科的基础学科,荣老的一件物品,就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帮助。 不过很快,陆闻渊就已经没空想这些了,大量的计算下,此刻他的脑仁已经阵阵作痛了。 但即使这样,在体力被急速消耗的当下,他的內心却越来越兴奋。 这种感觉好像是荷尔蒙在急速飆升,就像是他挑战了一个又一个艰难关卡,翻越了一座又一座高山,简直比极限运动还让他兴奋。 此刻,他仿佛不是在解题演算,而是正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手持钱学森、华罗庚赠予的利剑,一路披荆斩棘。 周科长已经彻底看不懂黑板上写的是什么了。 明明上面写的都是汉字和阿拉伯数字,可是放在他眼里,就好像在看天书一样。 汹涌的睡意很快將他包围住。 周科长狠狠甩了甩头,试图清醒一些。 然后他悄悄靠近了一旁的叶达康,低声问:“老叶,你能看懂这些吗?这小陆到底行不行啊?” 叶达康…… 叶达康懒得理他! 他现在越瞧陆文渊越觉得面善,越觉得有眼缘。 这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们技术科的宝贝疙瘩啊!是璞玉啊! 这些公式,他们这些个工程师是早就融会贯通了的,但重点是公式吗? 是小陆同志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关键,並且和理论结合用於实践的脑子! 据他所知,这个陆文渊之前学的是机械工程,和他们工具机產的工作內容只是稍稍搭边,只是这样他都能融会贯通解决问题! 要是在他们厂子里待得久了,理论知识更丰富了,再有什么大惊喜也说不准啊! 什么看不顺眼,觉得对方矫情,排场太大,一肚子草包...... 都是误会!全都是误会! 有能力的人恃才傲物怎么了?他叶达康不也是仗著自己有技术,天天骂这个懟那个的吗? 人家这点小毛病算什么?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呀! 至於这个老周,还想偷偷给他们技术科的未来精锐使绊子! 叶达康简直不屑与他为伍! 他光明正大地往左边迈了两步,直接和邹科长拉开了距离,面上看著正直得很。 叶达康这么一动作,周科长就知道这位小陆同志必然肚子里是有东西的,也许还不止一点,而是很有实力! 不然叶达康那头倔驴能搞前倨后恭这齣么! 这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也有今天! 周科长一打眼就知道叶达康心里想的什么东西,他嘖了一声,又亲亲热热地靠近了对方。 后面两个人的眉眼官司,陆文渊一概不知,他还沉浸在演算中。 “假设我们把这根八十毫米的实心杆,设为外径一百二十毫米、內径一百一十毫米的空心管。” “原实心杆的惯性矩为i_1\propto 80^4,而新的空心杆的惯性矩则是i_2 \propto (120^4 - 110^4),因此!经过计算,新杆的i值是旧杆的整整三十倍!” “这意味著,它的自重下垂量將从零点三毫米瞬间降低到零点零零五毫米以內!最重要的是!” “因为空心管的中间是空的,所以这根新杆的重量,只有原来八十毫米实心杆的三分之一,这样下来,工具机主轴所承受的负担就会变得更小,操作更轻便不说,使用寿命也会相应增长。” 说完最后一句话,陆文渊轻轻放下了粉笔。 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长舒一口气。 “各位,我的话说完了。” 第9章 记忆宫殿 车间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块黑漆剥落的木製黑板上。 那上面的鬼画符一样的字母和数字,对於大多数抡了大半辈子扳手的师傅来说,无异於天书。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黑板上这些玩意,可谓是无价之宝! 叶达康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盯著陆文渊的眼神已经从看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变成了看自家机灵又懂事的內侄。 眼神里的喜爱別提了!藏都藏不住! 而老李反应过来后,也扑到黑板前,抄起那把包浆发亮的游標卡尺,对著主轴箱內部比划了半天。 良久,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呀,把铁搬到外圈去,把实心轴改成空心管,减重不减钢!我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 他冲陆文渊比了个大拇指。 “小同志,你是这个!真是有两把刷子!” 陆文渊谦虚地笑了笑:“这不算什么,叶科长经验足,早就看出门道了,不过是周科长体恤我年轻,给个机会露个脸罢了。” 这话听得叶达康心里熨帖,旁边的车间主任王大拿更是急不可耐。 对他来说,什么学术不学术的,都不如他那台宝贝鏜床重要! 听陆文渊说就是换个尺寸,弄个空心管的事,他当即激动道。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锻造车间,按照这位小同志给的尺寸,赶製一根空心钢管来,咱们立刻试车!” 不得不说,劳动人民一旦沉下心来做一件事情,效率是很快的。 不出一个钟头,一根外径120毫米、內径110毫米的厚壁无缝钢管便被行车吊著,“哐当哐当”地运了进来。 大傢伙眼睁睁地看著这根空心钢管被吊装上机,隨著机器平稳的嗡鸣声,鏜刀精准地切入铸铁箱体內。 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被拽到车间里的质检科的同事,拿著百分表和塞规,趴在刚加工完的箱体孔口,反覆测量了十几遍。 当他抬起头时,眼镜片上几乎全是他的汗水。 他激动地对聚在身旁,面露期待的大傢伙说:“……同轴度是0.005,合格,而且是优等品。” “好!!!” 压抑已久的欢呼声瞬间炸开。 谁也没忘记陆文渊这个小功臣。 先是王大拿同老李鼓起了掌,紧接著整个车间的人都跟著鼓起了掌。 其中,叶达康兴致最高,鼓掌鼓得面红耳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得了什么荣誉呢! 叶达康越瞧陆文渊越满意,他哪还坐得住? “好小子!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 叶达康一个箭步衝上去,再也顾不得什么上下级规矩,一把揽住陆文渊的肩膀,“邹厂长这次是真给我送了个宝贝疙瘩啊!” 连周科长也上前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他看向陆文渊,半分也不觉得尷尬。 “小陆同志果然是人才。”他说,“正好,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咱们也差不多將厂子逛了个遍了。厂长那还等著咱们回去一起吃饭呢。“ “小陆同志,请。” 解决了这么一桩事,也算是暂时在厂里立了足,草包的身份勉强算是藏住了。 陆文渊心情也不错,於是顺著周科长的意思往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抬脚迈步的一瞬间。 一行行半透明的文字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通告:检测到技术节点介入,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技术进程发生轻微偏转。】 【平行时空2333號宇宙科技树由於蝴蝶效应发生微妙偏转……】 【恭喜您,作为引发这场蝴蝶效应的先导者,您获得了永久性增益。】 【记忆+0.1】 陆文渊心头巨震。 平行时空、蝴蝶效应还有科技树偏转…… 这些原本只会出现在科幻书里面的词,真真正正地出现在了陆文渊面前。 他虽然震撼,但是很快就平復了心绪,毕竟连穿越和系统都已经搞出来了,再出现什么其他的也不足以让他失態。 但是……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穿越者,仅仅因为计算出了一个空心轴的尺寸,就改变了这座万人工厂的生產流程?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震撼,就像是一片黑暗中,上帝说要有光,於是世界就有了光明。 一片沙漠中,上帝居高临下,隨手的一滴水,就让沙漠重新变为绿洲。 这种无人知晓,但世界的进程確確实实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实在是过分美妙了。 陆渊渊咽了咽口水。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属性面板上,原本记忆后面光禿禿的0变为了0.1。 目前为止,陆渊渊所获得的装备,都只能从外力上辅助他获得或是智力,或是记忆,或是逻辑,这三个方面的加成。 一旦物品的耐久度归零,那么这项优势也荡然无存。 而刚刚的特殊奖励,是陆渊渊第一次实实在在地將奖励发送到他自己身上,不会因物品的消失而归零。 但是…… 为什么是记忆?或者说记忆有什么用? 陆文渊刚刚思考到这里,突然感觉到脑海一阵胀痛。 原身的记忆像海浪一样向他拍打过来。 从睁开眼看到雕花大床的迷茫,到在旧金山港口下船时的海风咸味,再到宾夕法尼亚校园里那片湛蓝的天空…… 记忆的指针最终停留在了一间教室里。 那是原身陆文渊为数不多认真听课的时刻。讲台上,教授正在讲解《电工学基础》。 黑板上写著“基尔霍夫定律”、“戴维南定理”、“rc/rl电路暂態分析”…… 原本晦涩难懂的公式,此刻在陆文渊的脑海中变得清晰无比。 他甚至能回忆起教授当时说的每一句英文注释,以及原身当时因为听不懂而想逃课的烦躁心情。 这是原身脑海里为数不多的关於专业的內容了,剩下的全部都是他老子陆振华藤棍打在身上的痛感,以及洋酒、洋妞的体感。 “嘶——” 想到这里,陆文渊周身打了个冷战,他迅速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这就是所谓的【记忆+0.1】的能量吗? 只是0.1的加点,他的世界就有了这么大的不同,对於陆文渊原本的人生经歷,他现在已经如数家珍,以往担心的会被认识的人拆穿的可能性也大大减少。 陆文渊现在心头火热,他甚至开始幻想,当记忆的加成加到一定点数后,夏洛克的记忆迷宫会不会在他的脑海中出现? “小陆同志?小陆同志?” 叶达康担忧地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叶达康担心地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也不知道怎么的了,这小陆同志嘴上答应了老周说要走,实际上却是一动也不动,这都好几秒过去了! 眼瞧著老周那笑面虎自觉丟了面子,连笑都快掛不住了,叶达康一是为了老同事的面子,二是为了这颗来之不易的新苗子。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將陆文渊从出神的状態叫醒。 “啊?叶科长?” 陆文渊猛地回神,对上叶达康关切的目光,以及周科长略显僵硬的笑容,连忙歉疚地笑了笑。 “实在不好意思,刚才脑子里突然闪过几个电路图的数据,想著能不能用到咱们厂的机器改造上,一不留神就出神了。” 陆文渊睁眼说著瞎话。 “害!这有什么?”叶达康一听是琢磨技术,乐了,“琢磨技术是好事!说明你上心!走,咱们边走边聊,厂长那儿还等著咱们一起吃饭呢!” 周科长也顺势哈哈一笑,掩饰了刚才的不快:“是啊,小陆同志真是心系工厂。” 他再一次发出邀请。 “小陆同志,请吧。” 第10章 负荆请罪 说是一起吃午饭,实际上吃饭的场所和陆文渊设想的大相逕庭。 他原以为邹厂长会带著叶科长和周科长,还有他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 毕竟年代剧嘛,场景里要是不出现国营饭店之类的地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且在1955年,能下馆子吃顿炒菜,那是顶有面子的事。 谁知道周科长领著他穿过厂区,七拐八绕,最后竟钻进了厂部大食堂的大门。 正值饭口,食堂里人声鼎沸。 身穿蓝色工装的工人们端著搪瓷盆,排队打著五分钱的白菜燉粉条,空气中瀰漫著粮食和油烟的混合味道。 陆文渊看著这质朴热闹的景象,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亲切感。 他原本以为到了食堂就已经是终点了,谁知道周科长脚步停也不停,领著他和叶达康径直穿过大厅,又一头扎进了后厨。 灶台边,大师傅们挥舞著大勺,汗珠子顺著脖子就往下淌,让人感同身受,只觉得周身热气腾腾的。 眼看著他们越走越偏的架势,陆文渊脸上疑惑的表情也越来越明显。 “別瞎琢磨了,小陆同志。”叶达康看出了他的迟疑,嘿嘿一笑,“咱厂里养的猪,还能把你这金凤凰给吃了不成?走吧,带你尝尝咱们厂的特供!” 周科长也笑眯眯地补充:“第一次和小陆同志一起吃饭,总得介绍介绍咱们厂里的特色才行。” 说著,他们三人停在了灶台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隔间外。 叶达康是个急性子,率先上前一步掀开面前厚重的蓝布棉门帘,面前果然別有一番天地。 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菜。 虽没有山珍海味,却也比外头的大锅饭精细不少。 一盘是醋溜白菜,一盘是炒鸡蛋,最中间那盘,却是实打实的红烧肉,肥瘦相间,裹著浓油赤酱。 这在这个年代可算是一门妥妥的硬菜了。 邹厂长已经到了,此时他正坐在主位上。 眼见著陆文渊打帘走了进来,他立刻起身招呼,初见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已经满是笑容。 “陆同志来了,来来来,快坐快坐。” 邹厂长上前一步,热情地拉著陆文渊的手,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人按在了上位。 “霍!”叶达康不用招呼,早就自己先一步坐在了椅子上,甚至已经举起了筷子。 “还有红烧肉呢!这回可是借小陆同志的光了!” 周科长也笑著落座。 邹厂长看著叶达康那副馋相,心里那点鬱气倒是散了不少。 “这肉菜啊,就是为咱们大功臣准备的!”邹厂长笑道,“我都听说了,小陆同志一到车间就大展身手,好几个科室都来找我打听,知道小陆同志,你还没有分好科室,都想来打探小陆同志你的去向呢!” 这话一出,叶达康刚夹起的肉差点掉回盘子里,心疼地眼睛直瞪。 “不行!”他小心翼翼地將肉放在自个碗里,然后“啪”的一声把筷子撂下。 “小陆同志明明是分到我们技术科的骨干,他们其他科凭什么抢人?厂长,这可不兴答应啊!” “嘿!老叶,你这脸咋说变就变?”邹厂长故意板起脸,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上午让你带人去车间转转,你那脸拉得比驴还长。现在知道抢人了?人家小陆同志是归国高材生,凭啥要去你那个牛棚一样的科室受气?” 邹家华慢慢悠悠地用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陆文渊碗里,又说。 “本来小陆同志的归属就是没有確定嘛,还得看人家自己的心思,你老叶上午那態度……” “上午那都是……那是工作忙,分不清轻重缓急嘛!” 叶达康急得脸红脖子粗,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陆文渊,心里急得恨不得给自己个大嘴巴! 让你犯浑!什么话都往外说! 现在好了!这苗子要跑到人家科室,看你怎么和技术科的同志交代! 眼看著叶达康一脸焦急与悔恨。 邹厂长“嘖嘖”两声,又继续说。 “你那狗脾气,我要是小陆同志,別说进你的技术科了,就是以后碰见你叶达康,我也不乐意理你!” 这话说的! 周科长原本沉默著低头扒饭,听了这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邹厂长,又看了一眼一直不表態的陆文渊,最后又瞧了一眼,把邹厂长的话当真,正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办的叶达康,心里微哂。 这傻子! 厂长的意思是给你个台阶下,让你赶紧给陆同志赔个不是。 还在那计较什么呢! 虽然心里明镜似的,但周科长並不打算掺和这一脚。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新来的留洋学生是个有本事的。 甭管邹厂长上午是个什么想法,今天陆同志在车间露的这一手,邹厂长心里已经门清要把人家分到技术科了。 现在整得这齣啊,叫负荆请罪。 让姓叶的低个头道个歉,让这学生把心气整顺了,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这事啊,跟他们计划科没关係,他凭啥趟这场浑水啊? 周科长想著,特意避开了那盘红烧肉,夹了一口青菜,然后又慢悠悠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这边叶达康迷迷瞪瞪的总算是想明白了个大概。 叶达康憋了半天,终於“噌”地站了起来。 “小……陆同志!是我不对,是我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狗眼看人低!你千万別往心里去,我老叶是个大老粗,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有文化的人。陆同志,你既有文化又爱国,我是不如你!” 他说著,將桌上的茶杯猛地举起。 “我今天以茶代酒,先向陆同志赔罪。你原不原谅我不要紧,我得把心意放在这。要是之后你还原谅不了我,我就……我就……” 叶达康年过四十,除了给恩师低过头,平日里脖子是昂得比天还高,厂长做错了事他也敢说上两句。 这次他也是头一回低头给小辈道歉。 他心里虽然认定了是自己做了错事,也心甘情愿地道歉,可到底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不一著急,后面要说什么一禿嚕全忘了。 他急得一脑门子汗,举著个杯子站在原地嘟囔半天说不出话。 陆文渊等了半天,看够了戏。 说实话,他对这个年代的工人阶层没有半分恶感。 也知道叶达康就是心直口快,心里没有坏心思。 上午在车间,人家也是真心实意怕他这小身板吃不消。 当然,他也知道,现在是自己该出场的时候了。 於是陆文渊也端起茶杯站了起来,主动碰了一下叶达康的杯子 “叶科长,我也是初来乍到,年轻气盛了些,你不嫌弃我就成。以后啊,我还得跟著您好好学,好好干呢。” 听了这话,叶达康挠著脑袋傻笑,在肚子里绞尽脑汁,试图憋出几个好词回应一番。 邹厂长看著好笑,也知道这事算是翻篇了,他顺手给两人添了水:“行了,都是自家同志,坐下来好好吃饭。” 他一手一个,將叶达康和陆文渊拉下坐好,又问道。 “小陆同志,这回想好去哪个科了吗?” 这话一出,叶达康立刻紧张起来。 第11章 滇缅往事 还能去哪? 今天这齣,陆文渊算是看明白了。 无论是邹厂长、叶达康,亦或是隔岸观火的周科长,都是希望他去技术科的。 而陆文渊本人呢,他早就为自己日后的行动定好了方针。 在即將到来的特殊年代,他必须有所准备,至少得爬得够高,话语权更重才是。 这样才能护住他自己,也护住想护的人。 技术科,是他最好的去处,也是唯一的选择。 不过怎么去技术科,確实也要有讲究。 相比於像块破铜烂铁一样被人丟进技术科,让叶达康不得不捏著鼻子认下他,还是像现在这样,被人扫榻相迎,体面地走进去更让人舒坦。 想到这,陆文渊也不矫情,当即表示。 “邹厂长,按我个人的意愿,我其实更想去技术科,为发展做贡献嘛。”他说。 “好!” 还没等厂长说话,叶达康当即抑制不住喜悦,道了声好。 直到看到周科长无奈的眼神后,他才嘿嘿傻笑两声,訕訕地坐了回去,但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高兴。 邹厂长心里也高兴,这事他自认为自己解决得还算圆满,这新来的小陆同志也是个肚子里有货的,他们厂也算是如虎添翼了。 至於周科长…… 周科长根本无所谓。 他对陆文渊的態度始终没变过,陆文渊是国外回来的金疙瘩。 就算肚子里再有墨水也变不出金子来,怎么著都跟他们计划科没关係。 任他陆文渊去哪,只要不来他这碍眼,爱去哪去哪。 至於之前使的绊子,也不过是他觉得,这留洋回来的学生,调起的太高,看不顺眼而已。 现在证明人家確实有真材实料,周科长也不想再插手。 至於陆文渊看没看出来他藏在笑容底下的不屑,周科长根本不在意。 反正技术科和计划科中间隔著道鸿沟,就算是他陆文渊心里有气,也得受著。 他们计划科可捏著每科的预算呢! 叶达康那个狗脾气,遇上他姓周的不也得乖乖低头,好好说话么! 一想到这,周科长给自己续了杯水,將搪瓷缸中的茶水当做白酒,美滋滋地细品起来。 这边邹厂长和叶达康已经拉著陆文渊閒话家常起来。 邹厂长也是个实在人,关心下属,自然问起了家里的底子。 陆文渊借著【记忆+0.1】的加持,对答如流,半点破绽没有。 他苦笑道:“厂长就別抬举我了,我们家老爷子是个商人,往上数十几代都没出过读书人,到了我这,我是被老爷子用鞭子硬生生赶进宾夕法尼亚的大门的。” 陆文渊这话没说错,原身確实是被陆振华连打带骂,砸了无数美金才送出去的。 可这事他知道,別人可不知道啊! 邹厂长一行人还以为陆文渊谦虚呢,心里对这小伙子更满意了。 心里忍不住直夸:人家家风正,老爷子有远见。 叶达康更是满脸羡慕:“我老子要是愿意狠狠给我来上一顿,也能给我送进宾夕法尼亚,那我也愿意呀!” 这话把大傢伙都给逗乐了。 邹厂长更务实一些,他听著陆文渊的话,觉得能拿钱將儿子送进宾夕法尼亚大门的人绝不是等閒之辈,便试探著问。 “小陆同志,不知道您父亲是?” “家父陆振华,是个南洋商人。”陆文渊状似不好意思地说。 “家父这人,平生没別的,就是一颗心全扑在报国上。抗战那会儿,也不顾身家性命,散了些家財往国內运过几批药和钢管……都是些小打小闹,估计诸位也没听说过。” 邹厂长和叶达康確实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毕竟抗战时期也过去了许久,非事件亲歷者对这事儿並不知情也算正常。 陆文渊的目的也不是让他们听见陆振华的名字就虎躯一震,拜倒在地。 他只是想先潜移默化地將这事儿慢慢灌输在身边人的脑子里,往后他要是能越爬越高,这事儿也就能越传越广,怎么著也算是一个护身符不是? 因此,他这话说过就算,也不曾想深聊,打个哈哈,就算过去了。 谁知在一旁旁听,一直没说话的周科长听了陆振华这名字,却觉得耳熟得很。 他细细咂摸,越想越觉得熟悉,越熟悉就越要细想。 突然,他拍案而起,將陆文渊三人嚇了一跳。 周科长也不管那个,这时他没工夫顾及別人了。 周科长也不管旁人眼光,他拖著椅子就往前挪,硬生生挤开了旁边的叶达康,凑到陆文渊跟前,开口的语气腻得令叶达康直瞪眼。 “您父亲,是不是早些年在南洋活动过?” 陆文渊意外地看了眼周科长,然后点了点头:“周科长,您怎么知道?” “是41年的事儿?”周科长继续追问。 “这……”陆文渊回忆了一下,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並没有亲歷这些事情,都是事后陆振华抱著他得意复述的。 具体时间陆振华没说,他確实也不记得,不过推算起来应该是在四几年左右。 因此,陆文渊犹豫地点点头。 “哎呀!”周科长一拍大腿,一脸的激动,“这叫什么?这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叶达康看不惯周科长装疯卖傻这齣,以为他不知道呢,这老小子之前找上头要预算那时候也是这副样子,到处跟人攀关係。 因此,他警惕开口:“老周,攀关係也不是这么攀的,人家小陆同志都不认识你,哪来的一家人?” “小陆同志不认识我不要紧,我是对陆老爷子久仰了呀!” 见陆文渊一行人都面露疑惑地看向自己,周科长举起搪瓷杯猛灌了一口,接著开口道。 “也怪我,实在是听见陆老爷子的名字太激动了。”周科长解释道。 “41年的时候,我爹是一二九师的副团长,他退回来之后,一直跟我们说那时候的状况。” “那时候抗战,物资不够,愁啊!没有无缝钢管,造出来的迫击炮炸膛,伤了自己人,再有他们前线送下来的伤员,伤口化脓,连一片磺胺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到那块肉烂掉,严重的时候都得截肢。” “后来我爹说,有人送来了一批货,说是南洋来的爱国商人,冒著被杀头的风险,从仰光走滇缅公路运进来的。” “我爹说了,送物资、送药的商人名字就叫陆振华,这可是恩人的名字,让我们这些小辈都得牢牢记著的。” “小陆同志刚刚说陆老爷子的时候,我就听著耳熟,这不,一下子想起来了!” 周科长惯常都是笑眯眯的,今天同陆文渊一行人讲这事的时候,脸上依然掛著笑,只不过眼圈看著红了些。 陆文渊也听著有些动容,实在是周科长复述的太有画面感,连他都仿佛看到了那个炮火纷飞的年代,没药没补给的士兵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所以啊!陆老爷子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更是我们一二九师的恩人!” 周科长至今还记得他爹躺在躺椅上,摸著扶手,仿佛就在摸著那些钢管一样。 老头子下了战场,退了休,如今连记忆都开始慢慢衰退了,睁开眼睛还以为自己在战场。 有时候连家人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打鬼子。 想到这,周科长缓缓吐了一口气出来,他缓缓举起茶杯。 “小陆同志,这杯水,我周建雄替我爹,替那些死去的战友,敬你,敬你父亲!” “请!” 第12章 好一个修罗场 周建雄。 这一整天下来,陆文渊总算把这位笑面虎的全名对上了號。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陆文渊看著眼前这位眼圈泛红的周科长,也跟著站起身。 他端端正正地举起茶杯,轻轻碰了上去。 “周科长,您太客气了。家父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啪!” 两只搪瓷缸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周建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坐了回去。或许是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失態,他有些尷尬地別过脸去。 “抱歉,厂长,是我没控制住情绪,在陆同志面前丟人了。” “誒!” 邹厂长当即打断了周科长的话。 他也不知道陆文渊和周建雄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渊源,不过对於这件事情,他是乐意见到的。 毕竟手底下的人关係融洽,心往一处使,劲拧成一股绳,对他们工具机厂的发展也是有好处的。 因此他笑道:“都是好事,哪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来来来,吃菜吃菜。” 邹厂长给了周建雄台阶下,可叶达康是个看不懂眼色的。 他稀奇地盯著周科长瞅了老半天:“哎,我说老周,平时看你跟个笑面虎似的,瞅著就让人生气,还是这副模样好,不假!” 听了叶达康这话,周建雄一下子也不伤感了,他在心里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又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来。 叶达康一看见周建雄笑,就觉得倒胃口。他一摆手,嫌弃道: “我说老周,你可別笑了,噁心死了。” 说完,他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红烧肉,再也不理会周建雄。 这狗脾气! 周建雄心里暗骂一声。 不过此时也不是跟叶达康置气的时候,他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了陆文渊。 “小陆同志,刚才你说想去技术科,那是真心话?”周建雄笑眯眯地问,“咱们计划科……那也是很重要的部门啊。” 他这话音未落,叶达康立刻急了。 “周建雄你几个意思啊!跟我们技术科抢人?!你没听见小陆同志刚刚亲口说了,要进我们技术科吗?” “你不也说了,是说要进吗?不是还没进吗?”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建雄不慌不忙地甩出这么一句话,继续盯著陆文渊猛瞧,一张白胖的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小陆同志,咱们计划科虽然不像技术科那样天天跟油污打交道,但那是全厂的中枢啊。工作清閒,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而且……” 明明在场四个人,周建雄偏偏压低声音,做出副把陆文渊当成自己人的態度来。 “咱们科的福利是全厂最好的,年底的分红、布票、粮票,从来不比別人少。等以后你成了家,分房子也是优先考虑的。” “打住!打住!” 叶达康越听越不对劲,这话说的好像小陆同志都到了他们计划科似的,怎么都开始规划以后了? 叶达康眼睛又是一瞪:“人家小陆同志是宾夕法尼亚回来的高材生,肚子里有真墨水!那是去搞尖端技术、提高咱们厂生產力的!你把他弄到你们计划科打算盘、填表格?那不是胡闹吗!” “我看你才是胡闹!”周建雄寸步不让,指著叶达康的鼻子道:“你看看小陆同志,再看看你!” “我咋了?!”叶达康一脸的不服气。 “人家小陆同志是归国的留洋学生,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你把他带到你们那一帮大老粗里面去,再往那大熔炉里一扔,万一磕著碰著了,你负得起责吗?” 叶达康瞧了一眼,坐在原地没吱声的陆文渊,確实有些哑火。 別说,这小陆同志確实长得俊。 这鼻子,这眼睛、这嘴巴,单拎出来看就挺好看,合在一起更是俊! 明明穿著那身略显宽大的列寧装,也掩不住那股子书卷气。 虽然他叶达康也自信年轻的时候不输给任何一个小伙子,但是相比之下,他叶达康这满脸胡茬、满身机油的样子,確实是糙了。 但这也不是陆文渊不进技术科的理由啊?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周刚刚还瞧不上人家陆同志,现在態度又变了,谁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自知说不过周建雄的叶达康开始换个角度攻击对方。 周建雄也不虚。 “我还能有什么主意?陆老先生都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我想对恩人好,对恩人的儿子好,让小陆同志进我们科,有什么问题?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小陆同志有文化、有背景!” 周建雄这一手给人戴高帽子的技术熟练得很! 他越说越激动。 “你知道那批无缝钢管和药物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那年冬天咱们前线少死了好几百號人!现在他儿子来了,我让他进计划科享享福,怎么了?难道还要让他去你们那抡大锤吗?” “你能有这么好心?”叶达康满脸写著怀疑。 周建雄很想拍著胸脯说自己就是这么好心,但是他自个也知道自个想报恩的心思確实是有那么一点点,但是不多。 更多的是看中了陆文渊这个人,或者说是看中了陆文渊背后的陆振华。 南洋爱国商人,花著美金给自己儿子送进了宾夕法尼亚......家里指不定多阔绰。 这得多少钱啊! 周建雄咂巴咂巴嘴,只觉得自己口水都快出来了。 要是陆文渊进了他们计划科,陆老爷子为了支持儿子的工作,手里漏出去那么一点点,就够他们整个厂子花的了。 到时候甭说一台阳极磨刀机,就是五台、十台都不在话下。 他叶达康不是一直哭著喊著说三连四连扩建厂房的预算不足吗?这一旦陆文渊进了他们计划科,预算不就足了吗! 这下他们工具机厂发展还用愁吗? 周建雄心里越想越美,这回看陆文渊的眼神確確实实是在瞅一座还待开垦的金山了。 陆文渊虽然不是周建雄肚子里的蛔虫,但是他也知道,人家前后態度不一,跟他陆文渊本人没关係,估摸著是看上了老爷子。 先不说这回陆文渊回国是狗急跳墙背著陆老爷子乾的,就以他的前科来看,真打电话伸手朝陆振华要钱,估摸等来的也只是一顿臭骂而已。 再说,周科长之前是什么態度?之后是什么態度? 陆文渊又不是傻子,他心里门清著呢! 他这人啊,总说自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该有的小心思他也有。 具体表现就是,他这人极度的小心眼。 你前脚前倨后恭,后脚跟我玩上扫榻相迎了? 这齣戏你敢演,也得看我乐不乐意搭茬啊! 陆文渊心里早就决定好了要去技术科,那里虽然苦,但有真东西,能积攒实打实的功勋。 因此他心里自顾自地把周建雄唱的这齣戏码改成了三顾茅庐。 这三顾茅庐先唱著吧。陆文渊心想,至於诸葛先生到底出不出山,还得诸葛先生自己说了算。 想到这,陆文渊站了起来,笑意盈盈地打断了这场爭吵。 他不知第多少次地举起杯:“叶科长、周科长,二位別爭了,让二位为我操心,是我的不是。我自罚一杯,向二位赔罪。” 叶达康和周建雄哪敢受这个,连忙也举起杯子。 “这话说的,跟你有什么关係?是这老周不对劲!” “是叶科长太咄咄逼人了,小陆同志,你可千万別放在心上,不然我这不是罪过大了吗。” 陆文渊將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周建雄,在对方忍不住面露喜意的时候开口说道。 “抱歉了,周科长,我之前说了,要进技术科。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这周科长的美意,我只能心领了。” 第13章 工资与福利 甭管別人怎么想,最后陆文渊还是去了技术科。 吃过饭后,大家陆续都有事情要忙,陆文渊则婉拒了叶达康要亲自领著他去往人事科的好意,选择自己独自前往。 兜兜转转到了人事科,上午那个男干事不在,倒是科长王秉诚在。 一见陆文渊进门,王科长那张严肃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连忙起身迎进里屋的小隔间。 “哎哟,陆工!上午实在对不住,部里突击检查,忙得脚不沾地,怠慢您了,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王科长一边倒水一边连连致歉。 陆文渊自然客套几句,说哪里哪里,大家都忙。 寒暄过后,王科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表格,一项项念给他听: “陆工,您的行政级別是十五级。按照国家定级,月薪一百元整。此外,一机部有边疆及特殊人才津贴十元三角,厂里根据技术岗位补贴,另有四元六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是归国留洋学者,高教部还有专项补贴。每月伙食补助三十元,零用补助四十元,至於家属补贴嘛,您还没成家,这部分暂时没有。” 王科长掰著手指头算,陆文渊心里叶门儿清。 这一加起来,光是固定收入就近一百八。 在1955年,这绝对是天文数字。 別说普通工人,就是邹厂长这个正处级干部,加上各种补贴,估计也就刚摸到这个边。 手续办得极快。 邹厂长早就打了招呼,档案只是过个手,重点是那份《技术科副科长任命书》。 陆文渊签了字,这顶乌纱帽就算是戴稳了。 反倒是劳资科那边事情比较多。 不仅发了两套秋冬科室干部服,技术科由於需要下车间,还额外发了两套秋冬工服。 另外还有劳保手套、香皂、毛巾、防尘口罩,甚至连草纸都发了一大捆。 劳资科长是个精瘦的老资歷,对方递给陆文渊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厂里特批的半个月预支工资,您先拿著用。” 不过这並不是个例,因为这年头许多单位工资都是以半月计发,尤其是新人入职后,会先发半月。 除此之外,高教部提供的各种票券,都已经提前寄了过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发完东西,劳资科长却面露难色。 “陆工,有个事儿……得跟您透个底。” “您说。” “咱厂今年扩编,三连、四连的厂房正盖著呢,原来的家属院都住满了。新楼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完工,按理说您这级別是优先分房的,可这半年……確实腾不出地儿来。” 陆文渊眉头微皱。这倒是个麻烦事。 “不过!”科长一拍大腿,“高教部那边不是给您安排了临时住所吗?要不您先在那儿凑合几个月?” “这倒是不凑巧了。”陆文渊一听这话,皱起了眉毛。 实在不是他想为难別人,也不是他想搞小资,只不过高校部提供的住房时间是有限的。 按照规矩来说,高教部提供的住房时限也只到这个月结束。 陆文渊本想著,这个月月末之前,他怎么著也能搬进工具机厂提供的宿舍里,谁知道,这儿竟然再扩建,连一处多余的房子都没有了。 这可难了。 陆文渊將自己的难处对著劳资科的科长一说。 一听这话,劳资科长也犯了难,捻著鬍子来回踱步。 半晌,他停下脚,一拍脑门: “有了!陆工,您看这样行不行?厂里出面,去街道办事处租一间民房给您住。房租厂里出,水电费也算在您公务报销里。虽然比不上新房,但胜在清净,您看咋样?” “这当然没问题。”有了解决办法,陆文渊也不挑,他笑著对劳资科的科长说,“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后者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心里也高兴得很。 在他心里,用著厂里的钱,让新回来的这个留洋人才承自己的情,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左右,这个陆文渊无论怎么发展,也跟他没什么衝突,做个顺水人情还是可以的。 一想到这,他恨不得立刻將陆文渊送出去,然后自个去厂长办公室,將这事好好说道说道。 解决了这件心头大事,陆文渊拿著条子,慢悠悠地往办公楼三楼走去。 早在饭桌上,邹厂长就对他说过。 让他先去人事科和劳资科迁入人事关係,至於今天下午的时间,都隨他安排。 “……可以回去收拾收拾行囊,再拜访拜访亲友。毕竟咱们劳动不急於一时,没有人情味的劳动是短命的。” 邹厂长在饭桌上这样笑著说。 “厂里有你想逛的地方,隨处去逛,如果有遇到不认识你的,就给他们看条子。当然了,如果想出去逛逛也可以,但是你一定要记住的是,要注意安全,你现在可是我们厂的宝贵人才。” 说完,邹厂长当即在饭桌上写了一张条子。 陆文渊的行囊左右不过一个小箱子,没什么好整理的。 现下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从劳资科出来后,陆文渊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径直上了厂办公楼的三楼。 走廊尽头那间掛著“总机室”牌子的房间里正传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和接线员清脆的应答声。 “……喂,接市委办公厅……对,要1號线。” 陆文渊敲了敲门。 负责接线的两个姑娘是一对双胞胎,一个叫小芳,一个叫小红。 二人都是眉眼清秀,皮肤白皙,穿著蓝布工装,扎著油亮的麻花辫,同样的装束,一个俏丽,一个温婉。 见有陌生人进来,小芳赶紧捂住话筒,上下打量著陆文渊:“您是?” 对方不认得新入厂的陆文渊,却认得邹厂长的条子。 见了条子,小芳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站著的青年跟厂里其他浑身机油味的男人不一样,一时间竟觉得窘迫起来。 但小芳一向胆子大,她虽然觉得害羞,却不肯像其他姑娘一样低下头,不敢抬眼看对方。 相反,她盯著陆文渊的脸猛瞧,倒把陆文渊看得有些不自在。 反倒是一旁的小红,羞得满脸通红,低著头假装整理塞绳。 “陆……陆工。”小芳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您要打哪儿?” “麻烦接中科院。”陆文渊说,“中科院数学研究所,找华罗庚先生。” “哎呦,华罗庚先生啊!”小芳吐了吐舌头,一脸崇敬,“那可是大数学家,得走加急专线,您稍等啊,我这就给您要。” 这个年代的电话不像后来那样拨號即通,需要先由总机接通bj台,再由bj台转到中科院数学研究所。 陆文渊坐在旁边的硬木椅子上等,隔间里的红色指示灯亮著,小芳不停地插拔著塞绳,嘴里念叨著。 “对,接中科院……没错,找华罗庚先生……这里是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总机……” 约摸等了好一会,小芳朝他招招手。 “陆工,通了!您进去吧,说话大声点。” 陆文渊走进那个狭小的隔间里,隔间的四面墙都包裹著深褐色的材料,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木头味和机油味。 他拿起那根黑色的手摇电话筒,耳边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紧接著,话筒里传来华罗庚那口带著江苏金坛腔的普通话。 “我是华罗庚,哪位?” 第14章 数学討论班 一听说陆文渊要去中科院数学所拜访华罗庚,邹厂长大手一挥,直接批了张条子,从库房里拎出一辆崭新的永久13型自行车。 首都第一工具机厂建在建国门旁,出了首都第一工具机厂,往西直门出城,沿著坑洼的土路顛簸了半个多钟头,他才看见中关村那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 中科院数学研究所是1952年建的所,1955年,刚从中南海畔搬进中关村119號楼。 现在的中科院数学研究所坐落在一栋苏式三层红砖楼里,楼前立著两根水泥灯柱,旗杆上掛著国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陆文渊骑车到了数学研究所的大门口,站在那盯著国旗瞅了好半晌,然后才上前同门口的警卫交谈。 这个年代,进出科研单位是件严肃的事,得查介绍信。 陆文渊来的匆忙,手里只有工具机厂开的通用公函,没有华罗庚亲笔签的条子。 好在警卫是个讲程序的,没难为他,对方拨了內线电话確认后,才对著陆文渊立正敬礼,挥手放行。 楼道里灯光昏暗,水磨石地面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发白。 陆文渊沿著楼梯上了二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大敞四开著。 年轻的助教趴在桌上算题,上了年纪的老研究员抱著一摞油印讲义匆匆地走过。 楼里的黑板是陆文渊见过最长的,一直从走廊延伸到室內,上面没有一处空白,密密麻麻都写满了公式。 二楼尽头是华罗庚的办公室,门是虚掩著的,陆文渊刚要举手叩门,里头先传来一声大喊。 “进来!门没锁!” 陆文渊当即推门进去。 他走近一看,华罗庚坐在靠窗的写字檯后,他的桌上堆著半人高的稿纸和几本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数论导引》。 在他身旁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內是空的,里面的茶渍厚得简直能立住筷子。 华罗庚抬头看了陆文渊一眼,咧嘴一笑:“来了,我是在忙,没工夫去接你。坐吧!坐吧!路上还好吗?” “托先生的福,一路顺当。”陆文渊把那本华罗庚先生上次送的手抄本,从隨身带的布包里取出,放在桌角,然后他开口道。 “谢谢先生上回的指点。” “客气什么?” 华罗庚摆摆手,隨即他放下笔,看向陆文渊,“你回了bj,单位分配好了吗?” 陆文渊將自己已经分配到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暂时任命技术科副科长一事告知。 华罗庚听了连连点头,他不是那种目下无尘认为人只需要研究理论知识,不需要实践的空心人。 相反,他对於陆文渊自己主动要求下基层,从实践干起的要求,十分欣赏。 “只不过,小陆啊。”华罗庚想了想,还是说,“劳动固然重要,但是你的知识研究也不能落下,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跟我说说。” 一提到这,陆文渊连忙將自己在车间遇到的鏜床难题讲给华罗庚先生听,並將自己关於空心鏜杆的推导复述了一遍。 华罗庚听得连连点头,数学和理工科从来都不分家。 华罗庚虽然主研究数学,但是对於材料力学也是有所涉猎。 因此他听得懂陆文渊在说什么,也对陆文渊敏锐的逻辑思维能力感到开心。 “这就很好嘛。”华罗庚笑著说,“你在工具机厂用材料力学解决槓桿挠度的问题,还给出了严格的数学表达,这就是你將理论用於实践的很好的应用。” 华罗庚站起身,將那本《堆垒数论》塞回陆文渊怀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他说,“客套的话慢慢说,今天是星期三,研究所里有討论班,你正好赶上,走,一块听一听。” 所谓討论班指的当然是数学討论班。 据陆文渊所知,华罗庚先生每周会固定开设“数论討论班”或是“矩阵论与代数討论班”,参与者除了数学所的研究员外,偶尔也有物理所、力学所的人来听应用数学的部分。 毕竟理工科不分家嘛。 这些可不是一般的討论班,对於渴求知识填充自己的陆文渊来说,这些课都是妥妥的大师课。 今天本来是为了拜访华罗庚先生而来,但是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陆文渊自然是急忙跟上。 数学討论班在数学所二楼的报告厅里。 这里大约20来人,有白髮苍苍的研究员,也有身上打著补丁的青年研究生。 大家都自带凳子或者小马扎,要是坐不下,也有人直接靠墙,甚至有人半坐在窗户上。 华罗庚带著陆文渊走进来时,全场起立。 华罗庚隨意摆摆手道:“坐吧坐吧,开始吧,別管我们。” 今天主讲的是一位40来岁的研究员,讲的是《殆周期函数的fourier分析及其在振动理论中的应用》。 主讲人先是用10分钟回顾背景,然后在黑板上推导。 陆文渊见状,立刻將自己仅有的两件道具装备了起来。 只是可惜的是,虽然有装备加成,但是陆文渊的基础相当薄弱。 他目前认真研读的也只有《数学分析教程》、华罗庚先生送出的《堆垒数论》手抄本,以及一本《材料力学》。 面对主讲人讲述的內容,他虽然大致能听得懂,但是十分吃力。 在对方推导到第三步时,陆文渊悄悄皱起了眉毛。 他隱约觉得对方推导的数值似乎有些空泛,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优化。 这就是数学理论基础薄弱的底子在拖他的后腿了。 与此同时,华罗庚突然插话,他指著黑板一角说:“你这儿,这个估计能不能再紧一点?如果用vinogradov的中值定理呢?” 华罗庚这话一出,陆文渊倒反应了过来。 vinogradov的中值定理在华罗庚先生赠与他的《堆垒数论》中也有所记载,这一句话就叫他在一团浆糊中捋出一根线条来。 为了方便他们这些参加数学討论班的人隨时隨地进行演算研究,桌面上都备好了纸和笔。 陆文渊当即拿起笔,细细算了起来。 听了华罗庚的话,主讲人也一愣。 他立刻擦掉黑板上的內容重算,嘴里念念有词。 不仅如此,下面的人也跟著掏出草稿纸,低声议论。 陆文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数学新星·钢笔】和【陆家传承·竹製计算尺】的加持下,,那些复杂的指数和估计式在他的脑中自动开始结构化。 半个小时后,主讲人又一次卡在了一个引理上,他脸涨得通红,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就是写不出来。 华罗庚坐在陆文渊身旁,他低头看了看陆文渊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又看了看主讲人黑板上的內容 他没有催,反倒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又过了一会,陆文渊放下了笔,他抬头看了看黑板,又低下头对著自己的草稿纸念念有词。 “这里是不是要加一个siegel-walfisz型的条件?“ 第15章 一鸣惊人 “这里是不是要加一个siegel-walfisz型的条件?” 陆文渊的声音並不大,奈何,由於主讲人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已经在黑板面前磨蹭了有大半个小时的时间,底下的这些学者们也跟著抓耳挠腮了许久。 因此,报告厅里现在是落针可闻。陆文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台上的主讲人愣住了,他举著半截粉笔僵在黑板前。 就连底下那些研究员助教们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笔,齐刷刷地转头,目光全都匯聚在这个跟著华罗庚进来,穿著列寧装、看著面生得过分的年轻人身上。 华罗庚原本正端著搪瓷缸子,吹著茶叶沫,听到陆文渊这话,猛地眼睛一亮。 他放下茶缸,大声道:“小陆,既然算出来了,就別在下面嘟囔。” “来,上去,把你草稿纸上的东西给大家比划比划。” 他这话一出,陆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就连台上的主讲人都有些面红耳赤。 但华罗庚可不讲那些人情世故,面子都是虚的,可题型像个拦山虎一样拦在他们面前,研究出来了才是真章! 数学就是这么讲公平又这么残酷的东西。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在绝对的天赋和实力面前,都是虚妄。 华罗庚伸手,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笑著对他点了点头。 陆文渊又吸了一口气,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这屋子里坐著的,放在后世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进教科书级別的人物。 要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装得明白自然是好,要是装不明白,把一肚子草包露出来,那就麻烦了。 此刻,在两件道具的双重加持以及记忆+0.1的帮助下,他的大脑里的杂念瞬间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这些个夜晚里,他背过的每一个公式,解过的每一道习题。 那些原本如同一团乱麻的知识,此刻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出来。 陆文渊站起了身,他没有带草稿纸,而是径直走上了讲台。 面对年逾四十的主讲人,他朝著对方礼貌地微微頷首,接过对方手里的那半截粉笔,转身面对黑板。 “各位前辈,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刚才这位先生在处理误差项时,直接使用了平方估计,导致界损眼过於宽鬆。但是如果我们在这里引入siegel-walfisz定理,对算术级数中的素数分布进行更精细的控制……” 陆文渊这样说著,他的手腕发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篤篤”声,伴隨著这一连串的声音,他將脑海內出现的公式,行云流水般誊写了上来。 “π(x; q, a)= li(x)/φ(q)+ o(x· e^(-c√ln x))” “……结合vinogradov中值定理来处理高次三角和,我们就可以把原来的误差项缩小整整一个数量级,这样一来,就能得到完美的闭环。” 最后一笔落下,陆文渊在公式末尾画上了一个重重的句號。隨后,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看向台下。 寂静。 简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在陆文渊预想中,大家对著他的黑板內容指指点点,或是评价,或是討论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鸦雀无声。 陆文渊原本平和的內心变得忐忑起来。 他环顾四周,大多数人都面色凝重,只有华罗庚先生冲陆文渊微笑著点了点头。 台下的研究员们死死地盯著黑板上的推导过程,有几个人甚至站了起来,手里的钢笔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比划。 终於,主讲人出了声。 “妙!太妙了!”站在讲台旁的主讲人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上前来,一把握住陆文渊的手。 “我怎么就没想到把siegel-walfisz定理嵌套进中值估计里去!这样一来,收敛速度完全满足需求了!绝了!” “这年轻人是谁?” “……不知道,是所长带进来的人。” “生面孔,之前学过数学吗?” “天才,是天才!” 短暂的震惊过后,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紧接著整个二楼报告厅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在这经久不息的掌声中,陆文渊大大地鬆了口气,他谦逊地朝著台下微微鞠躬。 幸好!幸好没丟人! 虽然俗了点……不过借著数学猛装一把的感觉…… 爽!!! 坐在后排的华罗庚一边鼓掌,一边看著台上的陆文渊,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是知道陆文渊的,学的是机械工程,主动申请去了首都第一工具机厂的基层。 之前在火车上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对方还浮躁、空泛,半点看不出有天赋的样子…… 如今呢!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这孩子逻辑严密,又愿意研究数学,更能沉下心来扎根一线搞工业,这在如今百废待兴的国家里,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想到陆文渊去了首都第一工具机厂,华罗庚眉头微微一跳,他心里也跟著盘算起来。 首都工具机厂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实打实的工业大熔炉! 陆文渊的数学思维再好,底子再好,到了真刀真枪搞设备改良、搞机械创新的地方,光懂数学,光懂他本专业的机械工程,在华罗庚眼里看来是完完全全不够的! 物理学、力学、热学、电磁学、光学…… 搞机械改良,拼的就是知识底子够不够扎实,了解的够不够深刻。这些背后都需要极其扎实的理论知识作为支撑。 “看来得找个时间跟慕光通了气了……”华罗庚这样想著,他將一直握在手里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严济慈,字慕光,是现任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所长。华罗庚打定了主意,要找个机会把陆文渊引荐给严济慈,让这小子在物理学上也开开窍。 集百家之长,才能更好地搞创新、搞工业嘛。 不过华罗庚並没有把这个打算当场说破。 在他看来,年轻人嘛,刚出了一把大风头,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 要是现在就在这个风口上跟他说了这话,就等於是烈火烹油,怕他飘上了天。 还是再等等吧,等他在工具机厂的车间子里磨一磨,等火候到了再推他一把。 华罗庚这样想著,对著刚下了讲台面红耳赤、瞧著不好意思极了的陆文渊拍了拍肩膀。 “小陆,看来这段时间没荒废嘛!” 第16章 新居 这场別开生面的討论班结束后,陆文渊谢绝了研究委员们关於学术探討的热情邀请。 同华罗庚先生告別后,他骑著自己那辆崭新的永久13型自行车离开了中科院数学研究所。 1955年的四九城,秋风里已经带了几分寒意。陆文渊裹了裹自己的衣裳,满是攻克一个难题后的成就感。 他也不怕冷,骑著车一路顛簸著往建国门外赶。 四九城里,土路两旁的叶子上已经开始泛著金黄,路面上偶尔驶过几辆叮叮噹噹的捷克制斯柯达,或是三轮车。 陆文渊一路蹬,看著沿街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和墙面上刷著白底红字的“大干快上”的標语,不知怎么的,连他自己心里也被感染上了一股热血蓬勃的活力。 等他回到建国门外的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陆文渊刚把自行车停在了厂部办公楼楼下,就看见劳资科的科长正抄著手,脖子上掛著条白毛巾,在楼道口冻得直跺脚,来回徘徊呢。 一瞧见陆文渊回来,劳资科长原本皱在一起的脸瞬间舒展开,他迈著小碎步就迎了上去。 “陆工,您可算回来了!” 陆文渊连忙迎上前,他有些不好意思。原本说的是拜访个老同志就回来,没成想参加了学术討论会,浪费了这么长时间。 他忙开口道:“抱歉啊科长,去中科院拜访前辈,耽误了些时间。您是在这专程等我吗?” “可不是嘛!” 劳资科科长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那钥匙多的让人晃眼,一整个哗啦哗啦的作响。 “您住的地儿,厂里跟街道办事处还有房管所那边交涉了一下午,总算是给您盘下来了!” 这个年代,四九城的住房紧张的要命,大多数都是几口人挤在一个大杂院里,连上厕所都得排队倒痰盂。 想要住个好房子,別提多困难了,就是求爷爷告奶奶,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么个运气! 厂里为了留住陆文渊这个金疙瘩,是周科长亲自拉下脸面,去街道办求这个求那个,才给办下来的。 “真是不好意思,给厂里添麻烦了。”陆文渊道。 “嗨,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您是国家栋樑,厂里解决您的后顾之忧是应该的!”劳资科科长热情地在前头引路。 “走走走,那院子离咱们厂不远,走著也就10分钟。趁著天还没黑透,我带您去认认门?” “那感情好。”陆文渊笑开了,“辛苦您了。” 两人出了厂门,拐进了一条名叫浅水井的胡同里。 一进这胡同,就扑面而来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 家家户户门台前都堆著过冬的蜂窝煤,有下班的工人们推著自行车打铃借过,还有几个繫著红领巾的小孩在胡同口跳著皮筋儿。 连空气里都散发著熗锅的葱花味和棒子麵粥的香气。 劳资科长领著陆文渊停在了一个还算齐整的四合院门前,推开了黑漆漆的木门。 院子里不算宽敞,但打理得挺乾净。 对方引著他径直走向西边:“陆工,您瞧,就是这儿,这是西厢房,原本是房管所留著当备用库房的,这房子好就好在格局独立,咱厂里后勤的师傅下午刚来打了个木隔断,等於是个小套间,不用跟院里其他住户挤著进出,最关键的是清静!” “这是厂长特意给您挑的,他说了,这种地方就最適合您这种知识分子晚上看书做学问了,谁也打扰不到您!” 这下陆文渊真是感动到了。 他行李不多,奈何手里有装备栏系统这样的东西,之前住在高教部提供的院子里,独门独栋,没有人打扰,也还算舒心。 他原本想著来厂里工作后,给他分配的房子也不一定会太好,因此也担忧了好一阵,谁承想厂里竟然这么体贴,倒叫他不知道怎么好了。 进了房间一看,这房间大概20平米,看著乾净透亮。 地面的青砖被打扫得乾乾净净,显然是厂里的后勤部用了心的,里面不仅配齐了一张结实的单人木板床,还靠窗摆了一张带抽屉的红木书桌,一把靠背椅,墙角甚至还贴心地放了个崭新的红双喜搪瓷脸盆架。 那张红木书桌上,被人用牛皮纸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半个月的全国粮票、布票、肉票,以及两斤富强粉券。 “煤球炉子明儿一早后勤的师傅就能给您送过来,被褥都是厂里劳保新发的,已经给您铺上了。” 这个时节的晚上还是有些寒气的。劳资科科长搓了搓手,看向陆文渊。 “陆工,您看这环境,还成吗?” “太好了,科长,这比我预想的要好太多了,替我谢谢邹厂长,有劳您费心。” 劳资科科长是个人精,他在厂里混了大半辈子,最会察言观色,他看出陆文渊眼里的感动,知道这人情算是实打实地送出去了。 这感谢的话呀,一旦说的多了,那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不那么当回事了。 这种话呀,最好还是別说,把情感留在心里。 这陆工心里感动,但话说不出来,心里就憋著一股劲。这憋著一股劲以后就更能为他们厂努力奋斗。 因此他没让陆文渊顺著感谢的话往下说,顺手就把那串钥匙塞进陆文渊手里,笑呵呵地打断道:“得嘞!有您这句话,我这趟差事就算圆满了,那您今晚上早点歇著,明儿早上8点,咱们厂里见。” 说完,王科长乾脆利落地转身就走。陆文渊执意要送,两人在院里推让了一番,最后劳资科科长只让陆文渊送到了院门口,就算领了这份心意。 临出门前,对方突然停住脚步,左右瞅了瞅,凑近陆文渊压低了声音: “陆工,您刚来,我跟您交个底,其他两户都是隔壁厂里的工人。” 他抬起下巴,隱晦地指了指对面的东厢房。 “住东边那户,跟您一样,也是刚回来的留洋学者。不过人家的人事关係不在咱们一机厂,具体在哪儿,咱们也不好多打听。 他伸手指了指东厢房的那一户,然后声音更低了些。 “这是邹厂长和周科长特意给您挑的邻居。厂长说了,咱们厂里都是一帮耍大锤的大老粗,您要是平时闷了,好歹有个能聊到一块儿去的伴儿。 “不过您也知道,人嘛,住在一起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摩擦,您是外头回来的,生活习惯跟我们不一样是肯定的,就是留洋的跟留洋的脾气也不一样!” “人吃五穀杂粮,住一个院里难免有个磕磕碰碰,您可是咱们一机厂的金疙瘩,万一以后生活习惯上跟谁有什么合不来的,千万別自己生闷气。您言语一声,咱厂里指定不能让您在外头受了委屈!” 第17章 分组 第二天,陆文渊早早就醒了。 按理说,这小四合院里面一共住了四户人家,可外头却安静得很。 直到大概早上7点钟,陆文渊才听到院里传来压得极低的洗漱声和零碎的脚步声。 听动静应该是那两户工人出门上工去了。 至於东厢房,那个传闻中同他一样归国留洋回来的神秘邻居,屋子里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那房门紧闭,静悄悄的,似乎压根就没住过人一样。 “看来今天是没缘分碰面了。” 陆文渊出门之前,隔著院子往东厢房那紧闭的绿漆木门上瞟了一眼。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过了一瞬间,他没太往心里去,推上自行车便出了院子。 早上8点整,隨著厂区大喇叭里激昂的《东方红》广播声响起。 陆文渊准时跨进了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技术科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敞开的大开间,里面瀰漫著浓浓的氨水晒图纸的气味和墨水味。 靠墙摆著一整排高大的木质绘图板,几张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图纸、圆规和三角尺。 叶达康早就等在门边了,他一瞧见陆文渊走进来,顿时眼前一亮,立马上前迎了过来。 “来来来,小陆同志!昨天咱们去车间试鏜床,时间实在太赶了,都没来得及给你好好介绍介绍咱们科里!” “都停停啊,都停停!咱们大傢伙把手里的活都先放一放!” 叶达康自来熟地揽过陆文渊的肩膀,半扶半推地把他带到了办公室中央,然后用力拍了拍手。 “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从大洋彼岸回来的高材生,技术科新上任的副科长陆文渊,陆同志!” 叶达康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先是静了一瞬,隨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四周匯聚过来的视线可谓是五味杂陈。有好奇的,有羡慕的,有漠不关心的,当然了,也少不了夹杂著忌恨的眼光。 那道目光实在是太过有存在感,让陆文渊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办公室左侧墙角,那坐著一个30多岁、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 瞧见了人,陆文渊心里就有数了,他悄悄在心里给对方做了个记號。 有叶达康领头上来就这么热情的介绍,甭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大家纷纷站起来跟陆文渊握手寒暄。 那个男人自然也是隨大流地站了起来。 昨天陆文渊在车间里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喇叭孔的事,早就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厂。 大家都对这位留洋的金疙瘩好奇得紧,这会见到了真人,免不了在心里暗暗拿他和办公室的其他人做比较。 叶达康就不用说了,老资歷,技术硬,脾气虽然臭,但是资歷技术都摆在那,能压得住眾人心里的不服气。 原本除了陆文渊外,技术科的二把手就是一位姓许的科长,也就是盯著陆文渊猛瞧的那位中年男人。 有好事的绘图员悄悄回头瞥了许副科长一眼。 嚯!好傢伙!这人虽然面上维持著一派和气,可实际上任谁都看得出来,他那眼睛里正喷著火呢! 也是,换成谁被这么横插一脚,也不会好过。 这位许副科长在厂里熬了不少年头了,论年纪论资歷,本来就眼巴巴地指望著再进一步。 嘿!你还真別说,机会还真让他盼来了。 这几年,叶达康叶科长被厂长抽调去负责三连、四连厂房的扩建,分身乏术。 许副科长本以为山中无老虎,这回总算轮到自己熬出头,能算是个猴子称大王了。 再熬一年,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个副字摘了,全面接管技术科了。 谁承想梦刚做了一半,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硬生生空降下来个20出头的毛头小子,上来就从副科长做起。 年纪轻轻就想当副科长,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许副科长坐回椅子上,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心里嘖了一声。 年轻有技术又怎么样?当领导这事,水深得很呢! 他心里冷冷地想著。 陆文渊当然不知道对方脑子里那点事,他正亦步亦趋地跟著叶达康,听著叶科长兴致勃勃地交底。 “咱们技术科啊,就分两个大组,设计组和工艺组。” 叶达康指了指左边那几张堆满图纸的桌子。 “设计组呢,主要的任务就是搞翻译和转化。从53年起啊,咱们厂就按照上头的指示定型生產万能铣床设计组每天乾的就是接收、翻译、校对苏方老大哥提供的全套產品图纸和说明书,那一本本的全是俄文,得把它们转换成符合咱们国家製图標准的生產用图,说白了就是照猫画虎。” 陆文渊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懂了。 叶达康跟著笑了笑,继续说。 “当然了,除了翻译,设计组还得对苏方原型的铣床进行局部的適应性整改。比如说把他们的螺纹標准换成咱们的,电气电压做个调整,还有精细名牌必须全部汉字化。” 说到这,叶达康拍了拍胸口,自豪得紧。 “毕竟这工具机是咱们自家工人用出来的,要是还顶著满身外国字,那叫怎么回事!” “不过总的来说,设计组不需要做大的结构变动,大多都是案头工作。” 接著叶达康又领著陆文渊走向右边的几个工作檯。 “再一个就是咱们工艺组了。” “这个组乾的可是硬骨头的活。他们要为车间的每一道工序编制工艺卡片、路线卡、工序卡,还得规定切削用量、夹具量具的型號,计算工时定额。” 叶达康隨手拿起桌上一套沉甸甸的铁质卡具展示给陆文渊看。 “要搞这些,你得把整个铣床的图纸先摸透。咱们老大哥那边只给產品图,可不给咱们生產工具,该怎么加工,该怎么固定,全凭咱们自己想辙!” 他嘬了一下牙花子,继续说:“所以啊,工艺组最花时间的就是自己设计,自己选用专用的工装夹具模板和钻模。別看这玩意不大,瞧著简单,不费事,其实这是最花功夫的东西!” 说完,叶达康把那堆铁傢伙事往桌上一放,他转头看向陆文渊。 “在工艺组,往装配车间和机加工车间跑是家常便饭,能在办公室坐上小半天,都已经算是咱们祖师爷赏饭吃的清閒日子了!” “怎么样?”叶达康介绍完,满脸期待地问,“听了这么多,对咱们哪个组感兴趣?” 要怎么选啊? 其实早在叶达康介绍的时候,陆文渊心里就已经有了定夺。 设计组虽然相对清閒,可对於陆文渊来说,那绝对是个要命的坑! 他连英语都说得磕磕巴巴,出了大学门全还给了老师,更別提俄文了。 虽然他可以借著道具加成去现学俄语,但能精通外语並翻译高精尖的机器词汇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所以,涉猎俄文较少的工艺组反而是最適合他的。 不仅如此,长期扎根车间,和一线工人们打成一片,还能更好地维持他目前实干派的人设。 所谓权衡利弊,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陆文渊抬起头,迎著技术科眾人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开口。 “叶科长,我想好了。” “我申请加入工艺组。” 第18章 敲门砖 自从进了工艺组,陆文渊这几天过得十分规律,每天都是按时按卯的上班下班。 该出的风头陆文渊第一天报导的时候已经出过了。 事要一步一步做,步子要一点一点迈。 陆文渊现在要做的是先维持住自己的形象,不要著急去大显身手。 再说,他也没有身手可显。 因此他老老实实的跟在老技术员屁股后头,从最基础的认图纸、看路线卡学起,倒也落了个踏实。 他自认为自己务实得很,却不知他的举动又让眾人误会了,反而落了个谦虚、亲和的形象。 至於那个小四合院,他终於摸清了住在自己对门东厢房的那户留洋学者到底是什么来头了。 说起来,还真算得上是老熟人。 东厢房那户住的是一对夫妻,男的叫许国志,女的叫蒋丽金。 陆文渊对这两个人可太有印象了。 这倒不是原身在克利夫兰总统號游轮上跟人结下的交情,而是陆文渊穿越前,作为一个爱躺在床上看名人传记做白日梦的普通人对这二人留下的印象。 他有段时间崇拜钱先生崇拜得紧。 但他这个人吧,有一点不好。 別人崇拜的方式是催促自己努力奋斗,尽全力和心里崇拜的人站在一起。 陆文渊崇拜的方式呢,则是躺在床上,细细阅读所谓的名人传记,再顺便把钱老身边的大佬生平都翻了个遍。 主打的就是“我看过,就是我努力过了”。 许国志和蒋丽金夫妇,正是那一批同钱老一样乘坐游轮刚刚回国的顶尖学者。 许国志是运筹学与控制论的绝对权威专家,不仅精通力学,在数学、系统科学上的造诣同样很深。 陆文渊知道,就在不久的將来,这位大佬会协助钱老筹建中科院力学所,成为我国运筹学和系统工程的奠基人之一。 至於他的夫人蒋丽金,同样是位了不得的巾幗英雄。 作为顶级的有机化学家,她很快就会被分配到中科院化学研究所任研究员,並在 80年代当选为中科院院士。 按照时间线推算,这两位泰斗目前住在甜水巷胡同的居所不过是高教部安排的临时落脚点,等中科院那边的家属楼一收拾出来,人家立马就得搬走。 因此留给陆文渊近水楼台的时间可不多嘍。 自从知道了东厢房住的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后,陆文渊就开始暗自咂舌。 邹厂长和周科长能把这套房子分给他,显然是费了大心思的。 而对於陆文渊未来的计划而言,想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在风暴中自保,一步步往上爬,无论是力学、物理学还是化学亦或是別的什么,他是来者不拒,通通笑纳。 能有这样两位泰斗级的邻居当老师,简直是老天爷餵饭吃! 可问题也出在这。 在回国的游轮上,原身那个混帐东西成天穿著花衬衫,端著咖啡杯,一副资本主义大少爷的作派,惹得船上那批满腔热血的爱国学者十分反感。 除了钱先生和赵教授和蔼可亲愿意搭理他两句,其余人包括许国志夫妇,或多或少都对他有些看不惯。 虽然看是看不惯,人家也不需要指著他鼻子骂些什么,只需要离他远远的就是了。 原身是舒服得不成样子了,可是现在落到陆文渊身上,这状况就糟的不行。 没办法,第一印象太差,这可就要了命了! 陆文渊没有贸然去东厢房套近乎。 人家刘备请诸葛亮还得三顾茅庐呢,他这一身满是少爷病的黑歷史,要是空著手没头没脑地撞上去,估计连人家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都说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要让人家愿意看你,也得有前提不是? 所以,一块好的敲门砖就相当重要。 至於院子里另外两户工人邻居,大家目前都是早出晚归,现下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 居住的时间尚短,没发生过什么摩擦,目前倒也相安无事。 这几天,陆文渊除了上班下班,就是为了准备敲开隔壁东厢房门的敲门砖而发愁。 因此一下了班,陆文渊就开始在四九城里到处溜达。 能选的东西倒多,预算更是不值一提。 但是选什么方案,可是个大学问。 送吃的?太俗气,显得市侩。 送钱?那不是侮辱知识分子吗? 送钢笔?总觉得这套流程下来怪怪的,似乎有点上对下的意味。 送花?在这个年代,搞这种做派,搞不好让人家觉得太过轻浮,原本就差的印象更是跌到谷底。 这几天下来,陆文渊硬生生把自己的腿都遛细了两圈,还是没个头绪。 他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连技术科的同僚们都看出来了。 叶达康是个直肠子,他见不惯陆文渊一副发愁的模样,直接跑来问。 听完陆文渊的难处,他猛地一拍大腿。 “嗨,我当是什么技术难题呢?不就是给邻居送个见面礼吗?” 叶达康本想支招,可憋了老半天,那张老脸憋得通红,硬是没憋出个屁来。 他这辈子除了跟工具机打交道,哪懂什么人情世故? 上次对著陆文渊负荆请罪,已经是他绞尽脑汁,耗费了前半生乃至后半生的情商的结果了。 不过老叶自己虽然啥也不懂,但他脑子转得倒快。 他眼睛一亮,拉著陆文渊就往三楼总机室走。 “走走走。”他一边拽陆文渊,一边同他交代。 “我是不成了,我带你找小芳、小红那对双胞胎丫头取取经去!这俩丫头可是咱们厂的交际花,你不懂的问她们,准成!” 二人到了总机室,小方一听叶达康用交际花这词,羞得直跺脚,连连啐他。 “叶科长,您这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这词都是那些旧社会资本家舞厅里的烂词,您这是骂我们呢!” 叶达康挠了挠本就不富裕的头髮,被小姑娘教训了一顿,却嘿嘿直乐。 “怪我怪我,都怪我这大老粗不会用词,我的意思是,你们俩是咱们厂的人员尖子,是百事通!是夸你们俊吶!” 说著,叶达康对著小芳、小红竖起了大拇指。 在这个年代,能当上总机接线员的姑娘,那都是盘亮条顺、机灵懂事的。 两个姑娘被叶达康逗得前仰后合,笑得格外明媚。 等二人转头看向陆文渊时,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 “陆工,有事您儘管问。” 陆文渊对著二位姑娘虚心请教了一番。 小红心思细腻,一语点醒梦中人。 “陆工,既然人家是大知识分子,您送那些吃穿用度人家肯定不稀罕。文人嘛,最喜欢的不就是书吗?您去淘本好书孤本,这……这叫……” 小红说著说著卡了壳,小芳快人快语,立刻接话。 “这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得投其所好嘛!” 她笑著说。 第19章 老舍 有了小芳、小红这两句话,陆文渊顿时恍然大悟。 耽误了人家工作,他心里过意不去。 於是他下班后还特意去了稻香村,包了两封牛皮纸包著的京八件糕点,悄悄送了过去聊表谢意。 这两份糕点,包装上是有讲究的。 陆文渊特意求了店员,务必从糕点的样式、口味,包括外头包装的模样,都一分一毫,一丝不差。 原因是陆文渊曾经看过这样一篇解释,说双胞胎从小到大爭的就是个公平,主打的就是你有的我也要有。 你的是一块扁的糖葫芦,那我的也要是个扁的糖葫芦。 不然啊,双胞胎其中一个心里就会不舒服、不高兴。 陆文渊买糕点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这么一段没用的知识。 对他来说,左右就是多花点钱,多费点口水的事情,对方收到了礼物高兴,也算是他尽了心意。 这一来二去的,他和总机室的关係倒是迅速拉近了。 周末这天,陆文渊听了小红的建议,直奔东安市场。 东安市场的旧书库在四九城是出了名的。 陆文渊从市场头逛到了市场尾,一会翻翻这本清末的木刻本,再看看那本民国的石印版。 一时间觉得这个好,那个似乎也更有寓意,整个人迷茫得不得了。 正当他捧著两本泛黄的旧书站在一个书摊前,眉头微蹙,来来回回地踱步时,一道极其地道的京片子在他身后响起。 “哎,我说小同志,您这是在咱们书摊前头量步数呢?” 陆文渊下意识扭头一瞧,顿时瞪大了眼睛。 还真是不得了,这个年代的四九城还真是藏龙臥虎,风云际会啊! 只见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个子中等,身板厚实,挺著略微发福的將军肚,身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鼻樑上还架著一副圆框眼镜。 此刻这人正笑眯眯地对著陆文渊猛瞧。 陆文渊张了张嘴想要打招呼,却惊觉自己因为过於激动,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赶忙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然后略带侷促地笑了笑:“没呢……东西都是好东西,就是有些挑花眼了。” 真不怪陆文渊这么激动。 谁能想到出来逛个书摊也能碰上大人物? 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正是当今四九城文化界乃至整个国家文坛的標誌性泰斗。 他更是第一位获得人民艺术家称號的作家,是文联的首任副主席,更是公认的京味文学之父。 说到这,聪明的人应该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了。 眼前这个男人原名是舒庆春,至於他的笔名更是如雷贯耳,烙印在每一本语文课本里。 老舍。 陆文渊看著眼前这位大文豪,他知道,这人是最没有架子,最烦那些酸腐文人的客套。 於是他乾脆大大方方地拱一拱手,將自己正面临的困境,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我怕您笑话,我这刚从大洋彼岸回来,厂里给分了个院子,想著拜访拜访对门住著的邻居,我听人说,邻居也是从大洋彼岸回来的,我这做晚辈的想去拜访,可是见面礼挑了几天也没个头绪。” 他笑了笑,继续又说:“这不,跑到旧书肆来碰碰运气,结果彻底挑花眼了。” 老舍一听,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这人常年混跡在茶馆、文联和旧书肆,最爱泡在胡同里跟三教九流聊天。 他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最接地气的味道,全是从这市井烟火里一点一点自己摸索出来的。 一听是给留洋回来的人家挑街坊见面礼,这种家长里短的小事,正中他的下怀。 “这可是门大学问!”老舍连自己原本要淘的书都放下了,兴致勃勃地凑到陆文渊跟前,帮著他翻看摊子上的旧书。 “给人家送礼,金银俗气,古董又太重,人家刚回国,心里最惦记的是是什么?” 是什么? 陆文渊被问得有点发懵,他想了想,然后说:“国家?” “对嘍!”老舍一拍大腿,“是国家,是故土,是根啊!” 他的手指在一堆泛黄的线装书里快速拨动,最后挑出了一套品相完好的民国石印版《燕京岁时记》,又配了一套荣宝斋出的十竹斋木板水印诗笺。 “就这两样!”老舍拍了拍书皮上的灰,笑呵呵地说。 “《燕京岁时记》讲的是四九城的风物节令,能解乡愁,这版木板水印的笺纸,文雅透亮,平时写个信记个笔记都能用。这叫什么?这叫礼轻情意重,润物细无声!” 老舍摇头晃脑地,显然对著自己挑的礼物满意得不得了。 陆文渊一看,心里大喜,这礼物挑的,果然是同他这个俗人挑的不一样。 他忙问了价格,预备付钱:“老板,这两样一共多少钱?” 摊主是个乾瘦的精明老头,他上下打量一番陆文渊身上那身中山装,又瞅见他手腕上露出的半截洋表,心里顿时有了辙。 “呦,这位同志好眼力!”摊主伸出五根手指,“这《燕京岁时记》可是民国初年的老版,再加上这诗竹斋的珍品,您给拿个5块钱吧。” 5块钱在眼下这个年头可不是个小数目,够普通工人家庭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无论是原身还是陆文渊,一个常年生活在国外,一个刚刚穿越而来。 他俩都对这个时代的物价没个准確概念,再加上心里头高兴,当下就要掏钱包付帐。 “慢著!”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陆文渊的胳膊。 老舍笑眯眯地把陆文渊往后挡了半步,转头看向摊主。 “我说掌柜的,你这刀磨得可够快的呀,专宰生客是不是?” 摊主一愣,刚想辩解,老舍却没给他机会。 他直接拿起那本《燕京岁时记》,翻到封底,指著上面对著陆文渊说道。 “瞧瞧,这石印版的边角都起了毛边了,纸也泛了黄了,再看这匣诗笺,外头的锦套都掉色了,分明是库房里压箱底的陈货。” 他扭头看向摊主:“您这是拿这种成色的东西当孤本珍品卖5块钱,欺负我这小老弟不懂咱们东安市场的规矩?” 摊主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行家。 他自个儿在心里暗骂晦气,知道今天是碰上懂行的硬茬子了。 於是他立刻换了態度,自个先矮了半截气焰,陪著笑脸说:“哎呦,这位爷,您是行家!那您说给多少合適?” 老舍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翻了个面。 “要我说啊,两块五毛钱,连书带剪纸,我这小老弟给全包了,你也別嫌少,就当结个善缘怎么样?” “两块五?您这是拦腰砍啊!”摊主苦著脸,做出一副割肉的肉疼表情。 但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价其实还是有赚头的。 於是犹豫了片刻,他便立刻拿过一张牛皮纸,將东西包了起来,再用麻绳打了个十字结。 “得嘞,今儿算是交您二位这朋友,两块五,拿走您吶!” 第20章 茶馆见闻 陆文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连忙掏出两块五毛钱递了过去,为了表达心意,他又诚心诚意地邀请老捨去旁边的茶馆喝口茶,歇歇脚。 老舍是个隨性的,见这年轻后生懂礼数,谈吐也利索,便欣然应允。 二人边聊边走,交换了姓名,等出了东安市场,就拐进了一家掛著黑底金字招牌的老茶馆。 这年代的茶馆还保留著浓厚的旧时风貌。 陆文渊一进门,只觉得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面前是八仙桌长条凳,跑堂的伙计肩膀上搭著条白毛巾,手里提著个长嘴的大铜壶穿梭在桌椅间。 正前方的木台子上,一个穿著长衫的盲艺人正拨弄著三弦,旁边站著个脆生生的小姑娘,嘴里正唱著京韵大鼓《剑阁闻铃》。 那声音千迴百转,婉转悠扬,简直风雅得很。 底下坐著的茶客,有穿长袍的,也有穿列寧装的,大家一边听曲,一边叫好。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老舍熟门熟路地招呼伙计:“来沏两碗高末儿,再来碟瓜子!” 伙计应了一声,不过片刻便喊了一声:“来啦!” 紧接著,茶就被端了上来。 这茶是正宗的白瓷盖碗。老舍端起盖碗,用盖子颳了刮茶汤表面的浮沫,低头呷了一口,满意地咂咂嘴。 喝下这一口茶,老舍边嗑瓜子边跟陆文渊閒聊。 “咱这的水呀,硬,苦涩味重,就得喝这个茉莉香片。” 他边说著,边示意陆文渊喝口茶试试。 “你尝尝,是不是花香味直接就盖住了这水锈味,一口下去,通透!” 见陆文渊喝了一口后,老舍又笑著问他。 “小同志,你在国外喝惯了咖啡吧?这茶还能喝得习惯吗?” “先生说笑了。”陆文渊端起茶碗回答,“我虽然长在国外,但家父心心念念的都是祖国,茶也是从小喝到大的,没什么喝得惯喝不惯的。” 老舍点了点头,二人就开始边听曲边喝茶边聊著天,气氛倒是融洽。 不过他们毕竟只是萍水相逢,顶多算是个点头之交。 陆文渊却不想將这段关係仅仅停在点头之交上。 他放下茶碗,装作无意地嘆了口气:“舒先生,其实我这次回国,除了想为国家建设出份力以外,心里还有个小小的遗憾。” 他这话一出,老舍放下茶杯,作洗耳恭听状。 陆文渊继续说:“我在海外漂泊多年,其实总听家父说咱们国家的京戏地道。在国外听不到地道的京戏,我就一直盼著能回国听一听。可惜我这刚回来,两眼一抹黑,连戏园子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別提怎么听出门道了。” 陆文渊这话算是彻底挠到了老舍的痒处。 整个四九城,熟悉老舍的人,谁不知道他是个戏痴? 他对京戏的热爱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一听这留洋回来的年轻人对京戏感兴趣,老舍的眼睛立刻亮了,连手里的瓜子都“啪嗒”一声放下了。 “你想听戏呀?”老舍一拍大腿,热心肠的劲上来了。 “那你可算问对人了,现在的戏园子,长安的大戏院广和楼,那都有好角!听戏的讲究可大了去了,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外行看的是热闹,咱们內行啊,得看门道!” 老舍越说越兴奋,乾脆拍了拍胸脯。 “这样,今个天晚了,等下个周末,你要是不忙,咱们就还是这个时间,还约在这个茶楼。到时候我带你去广和楼听一场,我好好给你讲讲这皮黄里的道道!” “那感情好!咱们一言为定!” 陆文渊听了老舍这话,赶忙顺坡下驴,把这事彻底敲定。 眼瞧著老舍一副谈兴高昂的模样,陆文渊心里也高兴得很。 交情这东西,就是这么处出来的。 你退一步,我就进一步。別怕丟人,更別怕没面子。 用一件微不足道、恰好也是对方感兴趣的小事去麻烦別人,对方答应了,对你的事上了心,一来一往,人情就成了! 从茶馆出来,二人在路口告別。 陆文渊小心翼翼地把那套《燕京岁时记》和诗笺包好,拎著回了胡同里。 推开四合院的大门,天色也已经擦黑了。陆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东厢房,那边的窗户黑漆漆的,灯已经熄了。 他倒是不急,拎著牛皮纸包装的礼物,快步地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反正明天是星期天,他还有一整日的休息日,等养足了精神,再去拜访西厢房那两位也来得及。 第二天一早,秋高气爽。 陆文渊起了个大早,熬了点棒子麵粥对付了早饭,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广播体操,活动活动筋骨。 他故意没早早起床去敲门,反而一直磨磨蹭蹭的。眼瞅著日头高悬了,快到各家各户生火做午饭的档口。 他这才回了屋,换了身衣服,拎著昨天淘来的礼物,敲响了东厢房的榆青木门。 “咚咚咚。” “谁呀?来了。”门內传来一个温婉和缓的女声。 紧接著,门轴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站在门后的正是蒋丽金。她穿著一身朴素整洁的灰布衣裳,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看著外面站著的陆文渊,蒋丽金先是一愣。 隨后她脑子里一过,猛地认出了来人。 作为体面人,哪怕她心里对眼前这个少爷並不怎么看得上,却依旧笑得亲切又温和。 “呦,怎么是小陆同志呀?快进来坐。” 陆文渊拎著礼物客客气气地跟著进了屋。 屋里头和陆文渊的房子里陈设的差不多。都是简单的装饰。 靠窗边的书桌前,许国志正伏在案头,手里捏著钢笔,在草稿纸上推演著什么。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头也没抬,隨口问道:“丽金,谁来了?” 蒋丽金一边给陆文渊倒水,一边笑著说:“老许,是小陆同志,跟咱们一起坐克利夫兰总统號一条船回来的。你前两天不还念叨过他吗?忘了?” 蒋丽金一边说著,一边不忘朝陆文渊抱歉地笑了笑。 陆文渊同样回了个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许国志平时可不会轻易念叨自己,就算念叨自己,那也绝对没好话。 不过陆文渊全当听不懂。 许国志一听这话,动作顿时顿住了。他放下钢笔,转过身,隔著眼镜上下打量著拎著纸包上门的陆文渊。 与夫人蒋丽金不同,他是个直肠子,做不来虚与委蛇那一套。 看见陆文渊拎著礼物上了门,他却连身子都没起,就是面上看著都淡淡的。 “小陆同志啊,来了就坐吧。” 第21章 蹭饭 瞧瞧这话说的! 蒋丽金见状,连忙搬了个椅子过来打圆场。 “小陆,快坐,別站著,老许一做起学问来就是这副怪脾气,你別见怪。” 陆文渊顺势坐下,对著二位笑了笑,隨即说明了来意。 “蒋先生客气了,咱们同住一个四合院,又是同一条船回来的缘分,我这个做晚辈的,理应早点上门早点来拜访二位的。” 这话说的,倒是比在轮船上的时候听著让人舒服多了。 蒋丽金笑著说著软和话,可许国志却端起搪瓷茶缸,不咸不淡地呲了一句。 “拜访可不敢当,咱们这是搞学问的清水衙门,连杯像样的手磨咖啡都喝不起,怕是会委屈了小陆同志。” 这话算是故意让人下不来台了。 可陆文渊听了,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没办法,原身打的基础实在太烂,想要扭转这种泰斗级人物的印象,不挨几句骂,受点委屈怎么行? 再说了,人家许博士骂的是那个喝红酒泡洋妞的原主,跟我这个根正苗红的穿越者有什么关係? 一想到这,陆文渊更是理直气壮了。 他不仅不以为意,反而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个记著密密麻麻的公式本,直接切入了正题。 “许先生教训的是,以前是我年少不懂事,不过今天冒昧登门,除了认个门之外,其实是有一处数学建模上的死胡同,想向您请教。” 听了这话,许国志有些爱答不理的,他瞥了一眼那个本子,眉头紧皱,显然是十分不情愿。 在他心里,对陆文渊的印象还停留在克利夫兰总统號上。 这人说话做事都不妥帖,瞧著轻浮得很,不像是有学问的样子。 可当陆文渊把问题结合华罗庚手抄本里的数学模型拋露出来的时候,许国志的眼神变了。 “你这个截面惯性矩的入……思路倒是有点意思。” 许国志不由自主地接过了本子细看起来。 几个问题探討下来,陆文渊问得极准,全都在点子上。 许国志一边解答,一边在心里暗自反思,是不是自己之前太武断? 这小伙子虽然从小在国外长大,沾染了些资本主义的浮华习气,但看著求实的劲头和扎实的数理知识,心还是向著科学的嘛! 之前觉得他朽木不可雕也,许是自己想的太多落了下乘,现在看来还是孺子可教的嘛! 一想到这,许国志的语气肉眼可见地软和下来。 他甚至主动拿起草稿纸,给陆文渊画起了受力分析图,讲的是滔滔不绝。 陆文渊眼瞧著许国志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软和下来,他心里也高兴得很,连学习的劲头都更足了。 二人都伏在书桌上,拿著草稿纸演算的用劲得很。陆文渊一口一个许先生高见,捧得许国志惯来严肃的脸都笑了起来。 站在一旁添水的蒋丽金看著丈夫三言两语就被这年轻的后生给收买了去,心里直摇头。 老许啊老许,搞了一辈子运筹学,怎么在人情世故上还是这么单纯。 不过蒋丽金可不像丈夫那样那么好糊弄。她静静地打量著陆文渊,嘴上噙著一抹笑,不插话,也不打乱他们的动作。 等到陆文渊討教学问告一段落后,他適时地將带来的纸包推上前,解开牛皮纸,露出里面的《燕京岁时记》和十竹斋的诗笺。 “许先生、蒋先生说到二位刚回国,估摸您会思念四九城的风物,这是我在旧书肆偶然淘到的,不值什么钱,就图个念想,还望二位別嫌弃。” 这礼物一出,许国志甭提有多高兴了,就连蒋丽金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確实是雅致妥帖,送到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心坎上。 就在这时,院子里各家各户都开始生火做饭,一股子熗锅的葱香味顺著门缝飘了进来。 显然是到了午饭的点。 蒋丽金看了看墙上的掛钟,按照规矩,关係亲近的会留下吃口饭,关係不亲近的,这时候客人就该自己主动告辞了。 她跟著站起身,脸上掛著微笑。 “哎呀,一聊都到这个点了,小陆同志,要不……留下来吃一口?” 陆文渊心里门清,这绝对是一句客套话。 按理来说,只要是略懂点人情世故的,这时候都会赶紧起身推脱,然后顺势离开。 蒋丽金甚至脚尖已经向外扭了半分,就等著陆文渊起身来一句“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然后顺势送他出门。 谁知道陆文渊仿佛压根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他不仅没站起来,反而把刚要挪动的屁股又结结实实地坐回椅子上,然后仰起头衝著蒋丽金露出个笑来。 “好啊,我正愁中午不知道吃什么呢。”他揉了揉肚子,又接著说,“这回还真是叨扰了,那就多谢蒋先生款待了!” 蒋丽金:“……” 看著这端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的陆文渊,这位未来的女院士,平生第一次被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硬生生在许国志和蒋丽金家里蹭了顿午饭,陆文渊见好就收,回了自个房间里。 这午饭伙食可比陆文渊自己做的要好吃上许多。 没办法,他穿越之前基本上就是靠外卖活著的傢伙,厨房里的傢伙事,他也只会炒个蔬菜、煮个米饭,其他的是两眼一摸黑。 自从住了浅水井的四合院里后,他是顿顿棒子麵、棒子粥来回的吃,都快把自己整张脸吃黄了。 在人家蹭饭,除了是想拉近拉近关係外,也实在是因为他真的吃不下去自己做的东西了。 这回和蒋先生的手艺一对比,陆文渊更是对自己的手艺食不下咽了。 等他回了自己的屋子,摸著滚圆的肚子,將目前有的这两个道具都一一摆了出来。 【陆家传承·竹製计算尺】耐久度已经掉到了可怜的 1,陆文渊再用一次,这件道具就彻底报废了。 至於华罗庚先生赠予的道具【数学新星·书本】,耐久度也掉到了可怜兮兮的3。 这本《堆垒数论》已经被他反反覆覆地研读观摩,连书页都起了毛边。 上面的理论知识,不说记著个七七八八,怎么著也是能倒背如流了。 至於那本《材料力学》和在火车上看的《数学分析教程》这些天里都被陆文渊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就连草稿纸也垒了厚厚的一大摞。 此时此刻,陆文渊將手头有的这些东西挨个捋了个遍,最后看向了放在书桌上的苏译《自动调节原理》。 这是午饭过后,陆文渊离开许、蒋夫妇家时,许国志借阅给他的油印版。 自从从得到计算尺和华罗庚先生赠予手抄本后,他的装备栏系统就再也没有触发过。 这期间陆文渊也陆陆续续和许多人互换过赠礼,可惜,都是一无所得。 今天在许、蒋二人家中,陆文渊收到这本《自动调节原理》还期盼过这是否是件装备道具,谁知还是一无所获。 直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装备栏触发的原理是什么。 陆文渊嘆了口气,重新伏在案上,细细研读起新得来的这本教材,至於关於装备栏系统的所思所想,被他暂且搁下。 等到万籟俱寂后,他才吹灭蜡烛躺在床上,一夜无梦。 第22章 保密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陆文渊照常在一机厂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偶尔拿著笔记本往许、蒋夫妇家串门、蹭个饭。 三人的关係也渐渐拉近,偶尔蒋丽金见陆文渊下班晚,还会主动给他留一口饭吃。 直到这天上午,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叶达康沉著一张脸,脚步生风地走了进来。 他没像往常那样大著嗓门嚷嚷,而是径直走到陆文渊桌前,压低声音说。 “小陆,带上你的卡尺和计算尺,跟我走一趟。” 叶达康的这一態度让陆文渊心里一凛,他二话没说拿起东西就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穿过厂区,来到了平时大门紧闭,门口甚至有保卫科站岗的第三特种车间。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防锈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正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台通体刷著军绿色防锈漆的庞然大物。 “这是国家刚用宝贵外匯从苏方老大哥那进口的成套 6632型液压仿形铣床。”叶达康低声说。 “一机部下了死命令,要求由咱们厂牵头,对这台设备进行全套的拆解测绘和仿製。” 由於是保密级別极高的核心任务,测绘小组的人数被严格控制。 能在这个小组里领头拍板的,除了叶达康,具体干活的也就是设计组的许副科长以及被破格选入的陆文渊。 陆文渊不知道的是,原本保密工作里的成员名单並没有他的名字,还是叶达康认可他的能力,和邹厂长一商量,拍板把他的名字加上去了! 陆文渊虽然不知道前情,但这完全不耽误他抓紧投入工作状態里。 然而测绘工作刚一开始,陆文渊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盲人摸象。 这几天的耳濡目染、细心学习,让陆文渊对於首都第一工具机厂的工作流程,不再是两眼一摸黑。 对於苏方交付的元件设备,也是渐渐摸清了个大概。 苏方虽然交付了设备,但明摆著是留了一手。 他们交付的除了设备之外,就只提供了最基础的產品装配总图、操作说明书和备件目录。 至於最核心的母设计图、液压系统的內部流道图、强度计算书以及有的工艺诀窍,这些重要的东西一个都没给,甚至连张纸片都没有! 为了彻底啃透这台机器,陆文渊和许副科长带著几个技术员、几个八级钳工,几乎是把铺盖卷搬进了第三特种车间里。 没有图纸?那就纯靠手工测绘。 陆文渊和工人们把机器的非核心部件一件一件地拆下来,老师傅们拿著游標卡尺、千分尺一点一点地量尺寸。 遇到不知道材质的零件,就得拿到砂轮机上打火花,看火星的顏色和形状来判断含碳量和合金成分。 而陆文渊则负责最难啃的资料。 面对那些俄文说明书,他一边翻著厚厚的《俄汉机械工程词典》藉助记忆力死记硬背俄文,一边藉助手抄本道具带来的抽象建模加持,在脑海里疯狂还原这台铣床的运动模型。 为了更进一步地了解这台铣床,他甚至把液压迴路图贴满了整个车间的墙面。 顺著油泵、溢流阀、节流阀的走向,在草稿纸上推导液压油的压力变化。 为了这台设备,他甚至將计算尺的最后一点耐久值都用了个一乾二净。 最开始陆文渊还是一头雾水,他忍不住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硬生生压著自己焦躁的心,一点一点从线团里捋出一根线头来,顺著这根线头逐渐摸索。 这才一点一点地摸清了这台机器的命门:这台 6632型液压仿形铣床的核心在於一个极其精密的液压隨动系统。 简单来说,机器上有一个靠模触头,外行人就叫它探针。 它贴著事先做好的母模滑动,当触头感受到高低起伏时,就会推动后面的液压滑阀,控制油缸里的高压油流向,从而带动沉重的铣刀,在钢块上铣出和母模一模一样的复杂形状。 摸清这一点,之后的东西就都好说了。 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的陆文渊,看著满墙的图纸,又看了看手里的演算稿,终於舒了口气。 这个艰难的第一步可算是迈出去了。 这天下午,叶达康去厂部开会,车间里由许副科长和陆文渊带队,进行连续动態切削测试。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铣刀在钢件上飞速切削,火花四溅,铁屑也跟著四处飞舞。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加工出来的零件光洁度很不错,就连尺寸都分毫不差。 可连续运转了 4个小时后,陆文渊盯著新下来的一个零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拿出一块標准量块,凑到零件的一个陡坡曲面上对比了一下,又借著光仔细用目光测绘零件的形状,最后又用手指肚轻轻摩挲了一番切削纹路。 很快,他陷入了沉思,甚至眉头都越皱越紧。 又过了好一会,陆文渊突然抬手。 “停机!”他说。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许副科长皱眉看著眼前这个在他心里靠著名校留洋光环上位的小少爷,皱了皱眉,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很快,这台铣床终於得到了休息,车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陆文渊。 陆文渊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了工具机前,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精度极高的磁性表座百分表,吸在工具机的立柱上,然后將錶针顶在铣刀的主轴箱上。 紧接著,他又拿了另一个百分表,顶在那个负责探测母模的靠模触头上。 这是在干什么? 工人和技术员们面面相覷,有心急的担心完不成今天的测绘任务,想要张嘴打断陆文渊的动作,被许副科长一个瞪眼瞪了回去。 许副科长看著陆文渊的动作,也是丈二摸不著头脑,他心里不解,也不满陆文渊突如其来的停机要求,但是毕竟这是一机部下达的重要任务,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岔子。 因此,就算机器有一丝出错误的可能性,他都得听陆文渊说道说道自己的想法。 陆文渊对著工具机上下摸索、比对了好一会,然后又紧紧盯著手里那两块百分表的錶盘,开口道。 “许科长,让师傅开慢车,再走一遍空刀。” 许副科长点点头,机器缓缓启动,触头划过了母模的陡坡。 就在触头抬起的那一瞬间,陆文渊清晰地看到两块錶针出现了微小的时间差。 “停机!”陆文渊又说。 他走到许副科长的跟前,指著錶盘,面色凝重得很。 “许科长,您看这里。” “这里触头已经给出了位移信號,但主轴箱的动作迟滯了大概 0.05秒,反映到工件上,就是仿形误差超过了苏方图纸標定的两丝,也就是 0.02毫米!” 许副科长凑过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他奶奶的!还真出问题了! 第23章 疯了?! “怎么会这样?液压系统漏油了?还是油温太高了?” 问出这番的许副科长脸色难看的紧。 “都不是。”陆文渊摇了摇头,他拿起一把小扳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个只有小拇指粗细的靠模触头拆了下来。 隨后,他又从技术员那借来了一个高倍放大镜,將触头举到高瓦数的白炽灯泡底下,眯著眼睛仔细端详。 “问题就出在这个触头上。”陆文渊呼出了一口气,將放大镜和触头一併递给许副科长。 “您仔细看,触头的迎风面已经出现了一个磨损平台。” 许副科长半信半疑地接过放大镜,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那个光亮的球头上出现了一块极其微小的扁平切面! “这台机器的计算原理极其精密,但是同时它也十分娇贵。” 陆文渊取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在上面迅速画了一个几何受力图。 他指著这张图解释道:“机器运转时,触头在母模上不断摩擦,虽然苏方用了硬质合金,但是耐磨性依旧不够,球头一旦磨平了一点点,它接触母模的角度就变了。” “所以,这就导致了触头推动液压滑阀的行程变短,当液压阀口的开启面积不够时,高压油的流量就跟不上,所以铣刀的动作自然就慢了半拍。” “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仿形误差变大,我们做出来的东西精度根本不达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实话,找出癥结所在的这一刻,陆文渊的心跳得有些快。 这些天,他跟著老工人、技术员们跑前跑后、忙这忙那,也了解了更多工具机厂的工作流程。 可惜,了解的越多,他越觉得自己渺小,越觉得他的知识面太过匱乏。 他是越了解自己,就越插不上手。 而现在,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竟然是第一个看出了问题、找到了问题的人。 陆文渊心里不可谓不兴奋。 得益於这些天对这台机器的了解和工人师傅的教导,他在脑子里已经迅速构思出几种解决办法来。 “既然找到了问题,咱们是不是可以討论一下改进方案?比如咱们自己重新车一个出头,对表面进行渗碳淬火,或者乾脆换成轴承钢材料,调整一下液压阀的死区补偿,或者……” 陆文渊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气氛不对! 无论是站在一旁的八级钳工老师傅,还是刚才在记录数据的技术员,此刻全部都面面相覷,一个个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地看著他。 许副科长的脸色更是变了又变。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然后大声宣布。 “今天的测试到此为止!所有人把现场收拾好,不准乱动!” 说完,他一把攥住陆文渊的胳膊,低声说:“小陆,你跟我出来一下。” 陆文渊被许副科长一路拽出了特种车间,来到了办公楼一处空旷的走廊拐角。 確定四下无人之后,许副科长从兜里掏出半包皱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划了根火柴,狠狠吸了一大口,这才重新抬头看向陆文渊。 “小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发现了苏方机器的缺陷,还想出了改进的方案,觉得自己现在特別能耐,特別想大干一场?” 陆文渊听了这话一愣,他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许科长,咱们搞技术的,发现了问题就去解决问题,这不是咱们的本职工作吗?”他问。 “糊涂!” 许副科长看向陆文渊的目光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当这是你在国外实验室做课题呢?!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这批设备金贵著呢!苏方交付的时候,把核心数据捂得严严实实,就是防著咱们自己搞懂!现在咱们要自己搞辅助设备、搞非標件,人家对咱们自製的配套件提了极高的尺寸和接口要求!” 许副科长又狠吸了一口烟,继续说:“合同里面写的明明白白,如果咱们私自拆改了核心部件或者配套件不达標,人家不对整机性能负任何责任!” “你刚才说什么?要自己造靠模触头?要改热处理工艺?那是核心易损件!万一咱们换了材料或者调整了液压阀门,出了错导致整机趴窝怎么办?” “別说苏方,就是部里查下来,看见机器被咱们私自改了,精度还不达標......这个责任是你一个新来的副科长能担得起的,还是我能担得起的?就连邹厂长都得跟著吃掛落!” 许副科长的一番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陆文渊脑袋上,让他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他怎么总是忘了,现在是 1955年! 想出风头没错,但是前提是得看清现状。 这个错误,他得认! 而且,陆文渊对眼前这位原本被他打上了官僚標籤的许副科长,有了个全新的认知。 人家能在厂里熬这么多年,绝对不是吃乾饭的,这份敏感度和对局面的把控度,確实甩了他这个新兵蛋子十条街。 陆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端正了態度,对著许副科长虚心道歉,接受批评:“您批评得对,是我冒进了。” 不过陆文渊想了想,又问:“不过其他兄弟厂子引进塑封设备的时候,肯定也会遇到水土不服或者磨损问题。按咱们的规矩,这种事情正常流程应该怎么走?” 见陆文渊和自个想的不一样,没有年轻人那种刺头脾气,反而能听得进去劝,许副科长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最怕眼前这人自以为是,到时候拉著他们整个厂都吃掛落! “按流程,发现问题,必须先形成书面的《技术异常报告》,由咱们技术科双签,邹厂长过目,然后上报给一机部。” 许副科长弹了弹菸灰,继续说:“等一机部组织专家论证,下发了正式批文,然后再由外贸部向苏方申请外匯,购买新的原装触头……” “等这套跨国流程走完,少说也得三个月。”许副科长嘆了口气,那张原本刻薄的脸上现在是满脸的愁容。 “可这台机器下拨给咱们厂,就是为了突击今年的生產指標的!要是它趴窝三个月,咱们厂今年的任务指標就算是彻底黄了啊!” 陆文渊也跟著沉默了。 不能动硬体,还不能换零件,等外贸部再买个零件回来,那连黄花菜都凉了! 这条件也太过苛刻了! 机械磨损......机械磨损...... 陆文渊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一种解决办法。 一定有的!一定有的!绝对有办法绕开硬体! 可是在哪? 在哪来著? 突然!陆文渊猛地甩开了许副科长,转身就朝特种车间狂奔而去。 “小陆!小陆!陆文渊!”许副科长被甩得一个踉蹌,见自己越喊这小子跑得越快,简直丈二摸不著头脑,“这小子!” 他急得直跺脚,撒丫子就追了上去。 “这小子要干什么!千万別犯浑砸机器啊!” 陆文渊跑进车间时,工人们早就下班去食堂了,他一把推开操作台上散落的图纸和草稿纸,开始翻找起来。 “这本不是,这张也不是......” “去哪了?去哪了?” 直到陆文渊看到自己贴了满墙的液压迴路图,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终於从墙角里一堆草纸废墟里抓出了一本沾满机油的厚重教材来。 “陆文渊!” 许副科长一路跑得呼哧带喘的,脸涨得通红,连黑框眼镜都斜斜歪歪地掛在他的鼻樑上。 他一把薅住陆文渊的脖领子,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地咆哮:“你!你……你这个……” 无数句骂娘的脏话堵在嗓子眼,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他狠狠喘了口粗气:“祖宗!你到底要干什么啊!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陆文渊根本不管许副科长是个什么心情,他反手薅住对方的小臂,眼睛亮晶晶地兴奋地说:“我想到了!” “行行行,你想到了,你最厉害,你是这个,我服了,行了吧!” 许副科长迫不及待地要將这个刺头带离这个车间,他敷衍地竖了个大拇指,隨后就去掰陆文渊的手。 “甭管想到什么了,咱先走成不成?” “许科长!您听我说!” 陆文渊非但没鬆手,反而更用力了,“如果我说,我能在不拆卸任何原装零件,不违反苏方任何合同条款的前提下,將这台机器的精度找回来呢?” 许副科长挣扎的动作果然停住了。 他一点一点回过头,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向陆文渊。 “不是,你他娘……你说什么胡话?那触头都磨损了,不换零件怎么找回精度?!” “拿嘴吹吗?!” 第24章 准没好事! 陆文渊举起手里那本沾满油污的厚笔记。 那是他前几天在工具车间偶然看到的一本《靠模製造工艺学》的內部讲义。 当时他仗著记忆力加强,囫圇吞枣地翻了一遍,没想到竟然真用上了! 因为太过兴奋,陆文渊说的话有些顛三倒四。 他瞧著许副科长听得云里雾里的,乾脆闭了嘴,抓起粉笔在车间的黑板上画了起来。 “许科长,您看,既然触头磨损了,那我们为什么非要盯著触头不放呢?” 陆文渊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圆,一个大圆,一个小圆,他指著这两个圆继续说。 “咱们可以用靠模补偿法,其实原理非常简单!触头磨损相当於它接触母模的等效半径变小了,我们只需要测出这个磨损差值Δr,也就是新触头半径减去旧触头半径就行!” 许副科长推了推眼镜,依旧眉头紧锁。 过了几秒后,他提出了新的问题:“测出来了之后呢?你还能把铁给补回去?” “不!其实不用补铁,我们可以补另一个地方。” 陆文渊又画了一个圆:“我们可以这样操作,第一步,用样块比对法,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知道了旧触头会有误差,我们可以先用旧触头再操作一遍,然后靠著另一块標准样板,测出工具机走刀的尺寸差。” “第二步,也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要调整抗磨的安装位置!” 陆文渊的脑袋因为兴奋变得很乱,他咽了口口水,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 “我们不要动机器內部的任何液压系统,也不要换任何触头,我们只需要在固定母模的夹具定位稍下方,垫上一层厚度刚好等於Δr的紫铜垫片,把整个母模向著触头的反方向平移那么一点点。” “或者更简单,我们可以直接放大对刀基准的尺寸,让操作工重新对零!” 陆文渊对著黑板画了又画,直到他將自己的想法全都讲述完,然后他转过身,兴奋地看向许副科长。 “您明白了吗?既然触头短了,那我们就把母模往前推一点。这样一来,液態阀的开启行程就恢復了理论尺寸,加工出来的轮廓自然精度就能达標了!” 陆文渊这一番解释,先是听得许副科长云里雾里,但隨著黑板上一点一点的画图演示,许副科长那搞了半辈子机械的大脑突然嗡的一下通透了! 是啊……没错……理论上来说,这个方法还真他娘的能行! 那许副科长死死地盯著黑板上那一行行凌乱的笔记,又看向陆文渊兴奋的脸,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嘿!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办法是好办法,可怎么偏偏是让他琢磨出来了?” 许副科长心里是又恼火又酸涩,又有一些骄傲,一时间都有些五味杂陈了。 “许科长?”陆文渊见对方久久没有动作,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许副科长回过神来,他嘆了口气,又变得释然起来。 “小陆。”他说,“你確定你这套理论在实操上能弄得明白吗?真能把精度找回来?” 陆文渊再次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几何补偿的推导过程,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確定!” “行。”听了陆文渊肯定的答覆后,许副科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一会叶科长开完会回到科里,我带你去他的办公室,你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匯报给他一遍,这种事牵扯麵太广,老叶的经验最足,他是科长,这种事得由他来定夺。” 说到这,许副科长又顿了顿。他咬了咬牙,目光扫过陆文渊,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还有,今天是你发现的异常,也是你想出的补偿方案,一会跟老叶匯报的时候,你照实说就成。” 许副科长这话一出,陆文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看在今天对方苦口婆心提点他的份上,陆文渊其实早就做好了让对方用春秋笔法,把发现癥结和提出方案的头功揽过去的准备。 谁知道对方竟然主动把这一份功劳推回给了他? 或许是陆文渊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太过明显,许副科长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瞪起了眼睛。 “看什么看?就这点破事,也就你眼巴巴地把它当个功劳!” 他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老许虽然没留过洋,但还不至於下作到去抢你一个小年轻的功劳!” 他丟下这句话,扭头就往车间外走。 陆文渊眼瞅著这位四五十岁的老大哥这副彆扭的模样,忍不住强憋著笑追了上去。 “许科长,哎,许科长,您慢点,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是我的错,您別往心里去!” 许副科长也不说高兴,但也不说不高兴,他只是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少拿好话哄我,当我是你以前在国外认识的那些个洋妞呢?” 说著,他透过黑框眼镜斜了陆文渊一眼,紧接著,二人都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半小时后,叶达康开完会回到了技术科。 他刚一进门,就发现自己手底下这两位原本有些水火不容的副科长,此时竟並排坐在了沙发上,连气氛都融洽得出奇。 嘿!这倒是怪事了。 他有心调侃几句,却看著无论是许副科长还是陆文渊都是一脸严肃,於是便歇下了玩笑的心思,带著他们进了办公室。 许副科长没有废话,他將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匯报了一遍,至於陆文渊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他更是丝毫没有掩饰,甚至还著重夸了几句。 叶达康听完,先是眉头紧锁,大骂苏方留一手不厚道。 隨后听到陆文渊有解决办法,刚刚还怒气冲冲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小陆,你这法子……真有把握?”叶达康激动地刚刚落在椅子上的屁股瞬间抬了起来。 陆文渊再次郑重点了点头。 “成!”叶达康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直接拍了板,“都別坐著了,跟我走,咱们去见厂长!” 三人一路风风火火地杀到了厂长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叶达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邹厂长匯报了一遍。 他先是把陆文渊大夸特夸了一番,但到了最后,提出要用垫铜片的方法改动母模时,他却话锋一转,拍著胸脯说,这是自己和老许商量出来的对策。 邹家华坐在办公桌后,听完叶达康的匯报,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啪的一下放下茶缸,指著叶达康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你少拿那些没用的废话来唬我,就你那个脑子能想出这种绕弯子的精细点子?这法子,肯定是小陆同志琢磨出来的吧!” 听了邹厂长的话,叶达康先是一愣,隨后老脸涨得通红。 “你们技术科现在倒是长本事了,还学著一个护著一个了?”邹家华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人。 “怎么?我这个当厂长的是老虎不成?还能把你们全吃了?有功就是有功,要是怕担责任,前怕狼后怕虎的,还搞什么技术创新!” 叶达康一瞧,邹家华虽然在骂人,但分明没有生气。 於是他立刻摸著自己带著毛茬的脑袋嘿嘿笑了起来。 邹家华一瞅叶达康这副滚刀肉的表情就来气,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滚滚滚!每次你来我这办公室,准没好事,都给我出去!” 叶达康被邹家华连哄带赶地往外骂,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乐顛顛地护著徐副科长和陆文渊出了办公室。 只是刚出了门,他又贼头贼脑地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厂长,那这事……” 邹家华眼睛一瞪,抓起桌上的一根铅笔,作势就要砸他。 “什么这事那事的,还不赶紧滚回去写你们的报告去!给我写详细点,写完赶紧送过来,我好赶紧给你们签字盖章,寄到部里去!” 第25章 走刀! 邹厂长雷厉风行得很,当天下午就把那份盖著首都第一工具机厂大红印章的《技术异常及整改方案报告》递到了部里。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特种车间和技术科都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等待中。 是让外贸部重新批外匯去买一个原装元件?还是允许陆文渊放手一搏去试一试? 无论是邹厂长、许副科长、叶达康,还是陆文渊自己,心里都无比期盼是后一种。 毕竟生產任务就摆在那里,无论是谁都等不起那漫长的三个月。 这一晃就到了周末。 陆文渊没忘了他和老舍先生的约定。 二人在前门外的广和楼碰了头,要了个好座,听了一下午的京戏。 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花脸名段,台下老舍先生就著茉莉花茶给陆文渊掰开了揉碎了讲这里头的门道。 哪句是西皮流水?哪句是二黄原版?哪一步叫云手?哪一眼是亮相? 陆文渊虽然是个门外汉,但也愿意花心思在这里面研究。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投机。 也幸好有这么一出消遣,陆文渊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总算是得到了一时半刻的缓解。 可是一过完了周末,他照常还得上班,厂里的氛围又紧绷了起来。 知情的这几个人都是厂里的核心骨干,领导层人心浮动,整个厂子的气氛也跟著压抑起来。 只要一想到如果厂里不同意,他们自己动手,非要等那三个月后的苏方配件,那厂里今年的生產计划就得彻底泡汤,所有人都急得一脑门子包。 周二中午,厂部大食堂里。 陆文渊和许副科长正面对面地坐著,啃著铝饭盒里的白菜粉条。 突然,食堂外头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 只见叶达康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二人桌前,然后一手薅住陆文渊的胳膊,又一手拽起许副科长,拔腿就要拉著他们往外走。 “哎哎哎,老叶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这饭还没吃完呢!” 许副科长手里还攥著半个杂麵馒头,被叶达康拽得直直嚷嚷。 “还吃什么饭?就是吃龙肉你也得给我先放放!” 叶达康隨手一指旁边的一个干事,“小王,帮两位科长把饭盒收一收!走走走,赶紧去厂长办公室!” “出事了?”陆文渊一边跟著跑,一边问。 “出事了?大好事!”叶达康边跑边吼,“部里的文件下来了,上头同意了!允许咱们自己动手试!” 一听这话,陆文渊跑起来也有劲了,三人一路狂奔到了厂长办公室。 邹家华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著那批文件,看见三人进来,他大步向前,重重地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 “小陆,这回我可是把这身厂长制服都压上了,我向上头打了死保票,说你这个年轻人提的方案一定能行!” 邹家华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这回你可得给咱们一机厂爭回这个面子,爭个大脸回来!” 许副科长和叶达康站在一旁,也是一脸喜气洋洋。 陆文渊环视了一圈,只觉得心头一热。 他站直了身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厂长、叶科长、许科长,我绝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 …… 陆文渊的军令状一立,整个特种车间瞬间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態。 邹厂长这回可下了死命令:整个车间,无论是谁,就算你是八级钳工高级技师,还是科长、副科长,全部都得无条件配合陆文渊的行动。 下午 1点,陆文渊换上了一身工装,站在那台庞大的苏制仿形铣床前。 他的手里拿著粉笔、卡尺和厚厚的笔记本。 “各位师傅,那咱们现在就开始了。” 他走到车间的黑板前,先写下了一行清晰的数学公式。 “咱们的第一步是测量绝对磨损值,也就是Δr。” “咱们要把精度拉回来,首先就得知道触头到底磨损了多少。” 陆文渊指著黑板的公式解释道:“咱们不能拆机器,不能损坏元件,所以可以用样块比对法,公式很简单。” 说著,他又刷刷几笔。 “Δr =|d標- d实|/ 2” “d標是图纸上要求的理论尺寸,d实是我们用旧触头切出来的废品尺寸,因为是半径磨损,所以差值要除以 2。” 说到这,陆文渊转头看向质检员:“老赵,报数据!” “报告陆工,理论尺寸是 50.000毫米,实际切削尺寸是 50.070毫米!” 得到了准確尺寸后,陆文渊迅速在黑板上代入数字。 “(50.070 - 50.000)/ 2 = 0.035,各位,触头的单边磨损量,也就是我们需要补偿的绝对值,是 0.035毫米!” “如果母模是平的,我们直接垫0.035毫米就行,但这台机器加工的是带有斜度的曲面!” 说著,陆文渊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带有斜角α的直角三角形。 “为了保证触头在斜面上也能完美贴合,我们需要计算垫片的法向厚度 t。” “t =Δr / cos(α)” “根据苏方图纸,母模的最大斜面倾角α为 15度,cos(15°)约等於 0.966。” 陆文渊拿起计算尺,飞速拉动进行计算。 “0.035 / 0.966≈ 0.0362毫米。师傅们,我们需要一张厚度刚好为 0.036毫米的垫片!”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一旁的八级钳工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 0.036毫米,这比一根头髮丝还要细得多! 计算出了所需尺寸,就该研磨垫片了。 “李师傅,看您的了!”陆文渊看向老李。 “交给我!” 老李二话不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极薄的优质紫铜皮。 他没有用任何机器,而是將紫铜皮平铺在涂满金刚砂研磨膏的铸铁平板上,全凭著几十年的手感,用大拇指按住铜皮,开始以8字形轨跡进行手工研磨。 二十分钟后,老李用千分尺卡了一下,擦了把汗:“陆工,0.036毫米,成了!” 陆文渊接过那片薄如蝉翼的紫铜垫片,小心翼翼地走到工具机的母模固定座前。 “鬆开母模定位销!” 隨著技术员拧松螺栓,陆文渊用镊子夹起紫铜垫片,精准地垫入了母模与基准挡块之间的缝隙中。 “重新锁紧!用百分表对零!” 这一垫,相当於把整个母模向著触头的反方向,极其微小地平移了0.036毫米。 一切准备就绪。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邹厂长都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通电!开液压泵!走刀!” 第26章 合格!合格!合格! 邹家华觉著他这大半辈子也算是见过风雨,身经百战了。 他出身佃农,上过几年私塾,稍大一点就在河北老家参加了地下读书会。 后来进城当了学徒,凭著脑子活泛肯钻研,成了厂里少有的文化工人。 再后来,参军入伍,被调进到兵工厂管修理,在枪林弹雨里抢修过兵器。 直到全国解放,被国家委以重任,当了这首都第一工具机厂的厂长。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八大浪没见过? 可偏偏今天,面对著这台机器,他这都四五十岁半截快入土的老头子,手里竟然破天荒地攥出了一把冷汗来。 甭说是他了,就是提出了这个方案的陆文渊自己,此刻也紧张得后背直发毛。 理论归理论,可真到了伸头一刀的节骨眼上,谁能不发怵? 他死死地盯著那台工具机,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这回可一定要成啊! “嗡!!!” 被启动的工具机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 磨损的触头再一次贴上了垫著紫铜片的母模,液压滑阀瞬间响应。 伴隨著冷却液的喷洒,锋利的铣刀狠狠切入一块崭新的钢坯中,火花四溅,铁屑飞舞。 这 20分钟的切削过程显得无比漫长。 终於! 主轴退回了原位。 整个第三特种车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都眼巴巴地盯著质检员老郑走上前查看。 老郑拿著自己手里精度最高的外径千分尺,用微微发抖的手卡住了刚刚加工出来的零件。 一秒、两秒、三秒…… 所有的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老郑猛地抬起头,连声音都因为极度激动而劈了叉。 “50.00毫米!是 50.00毫米!!同心度误差 0.005!陆工!咱们……咱们成了!!!” “轰!” 下一秒,整个特种车间瞬间沸腾了! 老工人们激动地把沾满油污的帽子扔上了天,许副科长兴奋地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叶达康更是嗷了一嗓子冲了上来,一把將陆文渊拦腰抗起,在原地狠狠转了两圈。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邹家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著被人群簇拥在中间,被叶达康抗著转圈不放的陆文渊,他那张紧绷的国字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这回提溜到嗓子眼的心臟,终於算是安稳落地了。 不过,即便是此时此刻,邹家华还保留著一丝理智。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压下了眾人的欢呼。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他说,“眼下还不是庆功的时候,得再多试几遍,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说完,他又看向陆文渊,补了一句。 “小陆同志,不是组织不信任你,而是这个机器实在是关係重大,咱们得多测几遍才算踏实。” 陆文渊连连点头,他当然明白邹厂长的意思。 正巧,他也想多看几组数据,毕竟孤证不立,万一是空欢喜一场,那就不好了。 於是车间再次安静下来,工具机重新启动。 一次、两次、三次。 老赵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合格!合格!还是合格!” 与此同时,陆文渊面前再次浮现出熟悉的透明荧幕。 【通告:检测到技术节点介入,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技术进程发生轻微偏转。】 【平行时空2333號宇宙科技树由於蝴蝶效应发生微妙偏转……】 【恭喜您,作为引发这场蝴蝶效应的先导者,您获得了永久性增益。】 【逻辑+0.1】 有了这份通告,这下陆文渊的心算是放下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连邹厂长都控制不住情绪了。 他大步上前,手掌重重地拍在陆文渊的肩膀上。 他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又哽在了喉咙间。 叶达康见状,哈哈一笑。 他凑上前来,拍了拍陆文渊的后背:“瞧见没?咱们厂长这是感动哭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放屁!”邹家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涌到眼眶里的眼泪,就这么被气了回去。 “我哭什么?我这是欣慰!咱们小陆同志刚来厂里不到一个月,就攻克了这么大的技术难关,我这个当厂长的脸上有光,高兴不行啊!” “走走走!” 邹厂长一挥手,示意陆、叶、许三人。 “去我办公室,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顺便商量商量怎么给部里写这份捷报!” 叶达康见状,赶紧转身嘱咐工人们关好机器、锁好门窗,严格做好保密工作后,这才嘿嘿笑著跟上了厂长的步伐。 …… 厂长办公室內。 邹家华破天荒地忙前忙后,硬是把陆文渊按在了主客的沙发位上。 隨后,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铁皮茶叶罐,给三人的搪瓷缸里倒满开水,泡上了自己平时根本就捨不得喝的好茶。 “来来来,咱们的大功臣,喝茶!” 陆文渊被这阵仗臊得满脸通红。 叶达康端起茶缸深吸了一口,立刻笑道:“哎呦喂,咱们这回可是沾了小陆同志的光了。邹厂长这茶呀,好是好,可是他这人呢,抠也是真抠!平时我来匯报工作,连片茶叶沫子都见不著!” “就你话多,再多嘴你就给我滚出去,我只留老许和小陆在这喝茶。”邹厂长笑骂道。 “得得得,我不说了。”叶达康赶紧坐下,吹了吹茶汤上的浮叶,美滋滋地滋溜滋溜品鑑起来。 玩笑过后,邹嘉华的神情重新严肃起来。 “小陆同志,咱们厂这次攻克了技术难关,保住了全年的生產指標,按规矩是要向部里打报告的,这一次我想把你的名字单独列在最前面。” 邹厂长丟下这句话,转头看向一旁品茶品得兴致正高的叶达康,以及一直没说话的许副科长。 “你们二位有什么意见吗?” 叶达康当即表態:“我肯定没意见。厂长你是知道我的,这事本来就是小陆找到的癥结,又是他提供的办法,把他名字放在前面是理所应当的。我从头到尾也就是点了个头,凑了个数,这报告上能带上我的名字,都是我沾光了!” 邹家华点了点头,又將目光转向了一旁沉默的许副科长。 实际上,自从刚才铣床第三次试验成功开始,许副科长就沉默了下来,一直沉默到了现在。 陆文渊悄悄打量对方那张冷凝的脸色,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说实话,他最烦的就是搞这些杂七杂八的办公室政治。 他自己身上到现在为止还顶著个真假学位证的惊天大雷,高教部的铡刀时刻都悬在头顶。 他实在是没功夫,也没心情陪別人玩什么爭权夺利的职场游戏,只想赶紧立功,让自己在这个时代快速站稳脚跟。 虽然之前他们两个是相视一笑泯恩仇,可是现在人家这副態度,陆文渊心里也摸不准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许副科长真要因为抢功劳在这下绊子,那可就难看了。 办公室里足足安静了十几秒。 被六双眼睛齐刷刷盯著的许副科长终於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隨后,他看向邹厂长,如梦初醒地问了一句。 “厂长,您刚刚……说什么来著?” 第27章 天才咋他娘不是我啊! “厂长问,给部里打的报告上,最前面只写小陆同志一个人的名字,你有没有意见?” 见许副科长似乎完全不在状態,叶达康好心地凑到他耳边,將邹厂长刚才的话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这事啊?”许副科长沉默片刻,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成,我没意见。” “行!那这事就这么著了!”邹厂长见没人有异议,当即一拍桌子,把事情敲死了。 陆文渊张了张嘴,还想推脱两句。 毕竟他初来乍到,直接拋开顶头上司的两位科长,把自己的名字掛在头功上打报告,传出去多少有些吃独食的嫌疑。 邹厂长一看他张嘴,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当即一挥手打断了他: “小陆啊,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咱们一机厂从来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走交情、攀关係,在我邹家华这儿统统没用!” “只要你能做的好本职工作的同时,还能搞创新、搞技术革新,我这儿就百分之百地支持你!” 邹厂长大声说:“这话,我今天当著你面这么说;明天当著全厂其他科长、工人的面,我也敢这么说!这功劳本来就是你挣来的,是你应得的!”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彻底拍了板。 几人又东拉西扯地閒聊了一会,直到快下班时,陆文渊才抱著邹厂长递给他的一沓报告模板,准备回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叶达康突然放慢了脚步,悄悄落后了半个身位。 “小陆啊,你先回科里,我突然想起来,我和老许还有点事要说,一会儿我们俩自己回去。” 陆文渊听了这话,视线从身后依旧沉默不语的许副科长脸上一扫而过。 他心里隱约猜到了几分,於是会意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叶科长,那我先走一步。” “哎,去吧去吧。”叶达康摆了摆手。 待陆文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叶达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一把拽住许副科长的胳膊,硬生生將他拖到了一处无人的楼梯拐角。 “我说老许,你怎么回事?”叶达康皱著眉头,“从车间出来就恍恍惚惚的,不对劲啊!” 见许副科长依旧低著头,一副闷葫芦的模样,叶达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直接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咱们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几个粪蛋!你要是现在跟我说你没事,那我可真大耳刮子抽你了啊!” 听了叶达康这粗鄙的激將法,许副科长终於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个大老粗!”他骂了一句。 “嘿!骂得好!能骂人就说明魂还在!” 许副科长,也就是许一忠,脸上的嫌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苦涩。 “你都看出来了,还要我说什么?” “嘿嘿,我看出什么来了?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许一忠长长地嘆了口气。 “唉……老叶,我这是……我这是真他娘的嫉妒啊!” “我嫉妒身边出了这么个绝顶聪明的苗子,这苗子咋偏偏就不能是我呀?但同时吧,我又高兴!咱们厂里出了这么个人才,以后生產任务不用愁了,技术革新也不用愁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他再成长几年,能帮著国家把整个工业底子都往上提一提,那得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可这他娘的,为啥就不能是我呀?!” 许一忠说著说著,一把摘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镜,双手死死捂住脸,顺著墙根蹲了下去。 “是!” 蹲在地上的许一忠声音哽咽,“我许一忠是有些官僚主义风气,心思没你们纯粹,喜欢在办公室里爭权夺利!可是老叶,你是知道我的!我对技术、我对机械的热爱,不比咱们厂里任何一个人差呀!” “他陆文渊是好!他越好,我就越嫉妒他!我一想到他在黑板上画出圈的模样,我就恨我自己这木鱼脑袋!咋这人,就不能是我啊……” 听了许一忠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叶达康原本乐呵呵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没有嘲笑老伙计,而是也跟著蹲下身,挨著许一忠,也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老许啊,你这心思,当哥哥我没想过?” 叶达康拍了拍许一忠的后背,“从第一次我见著小陆,看著他在车间黑板上,脑子那么活泛地推导公式的时候,我就想过。” “我寻思著,他陆文渊是脑袋瓜聪明,可我叶达康也不差啊!我打了一辈子铁,摸了一辈子工具机,怎么就想不出那种绝妙的法子?” “可是啊,老许。”叶达康的声音越来越低。 “今儿这齣,你不得不服气!咱们的脑子,確实没人家灵光,没人家活泛!受过新式教育,喝过洋墨水的还真他娘的就是不一样!咱们呢?老了,没赶上好时候,底子薄啊。” “技不如人,输了,就得认吶。” 许一忠蹲在地上,双手还捂著脸。 就在叶达康以为他已经彻底认了的时候,他突然抹了把脸,“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是!我是没受过新式教育,这我认!” 许一忠咬著牙说,“这次输了,不代表我下次还输!没学过又能怎么样?我有脑子,我认字,我乐意钻研!” “厂里不是刚进了一批苏方的新教材吗?一会我就去签字领出来!我也狠下心来琢磨!我就不信了,我许一忠还能真比他差到哪儿去!” 说完,许一忠也不管还蹲在地上的叶达康,扭头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蹲在地上的叶达康,扭头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哎?不是……这老许!” 被留在原地的叶达康一脸的哭笑不得。 他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著老伙计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真好啊……”他喃喃自语,“都在加著劲,那我这个当科长的,也不能被他们落下嘍!” 说著,叶达康慢悠悠地撑著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隨后,他揣著手,哼著走调的京戏,慢悠悠地往技术科走去。 ...... 那头,无意中压了许义中和叶达康一头的陆文渊,此刻却正对著办公桌上的报告材料,抓耳挠腮,痛苦不堪。 他写废了一张又一张的报告,写了撕,撕了团成团,狠狠地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在这个年代写官方报告,字字句句都得斟酌,生怕写错了一句话,用错了一个词,犯了什么忌讳,这比他算题还难。 “唉……” 陆文渊长嘆了一口气,放下钢笔,用力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进。”陆文渊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总机室的那对双胞胎姐妹花小芳和小红,探进两颗扎著麻花辫的脑袋。 “陆工,您在忙啊?” 小芳眨著眼睛,笑意盈盈地问道。 第28章 提前通气 见来人是总机室的双胞胎姐妹花,陆文渊赶忙放下了手中那支快被他咬禿了的钢笔,招呼人进来。 “你们二位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有什么事找我?总机室那边不忙了?” 对著这满桌的八股文一样的报告草稿憋了太久,陆文渊只觉得脑门子发紧,心里憋闷得很。 这会能看看年轻姑娘的漂亮脸蛋,转换脑子,他简直巴不得呢! 小红本来是个脸皮薄的,听到陆文渊这打趣的话,刚在沙发上坐下,就赶忙红著脸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不肯说话了。 倒是姐姐小芳性格爽利,大大方方地开了口。 “陆工,您还真说对了,我们两个今天可不是来串门的,还真有一件私事想求您帮我们姐妹两个参谋参谋。” 陆文渊不过是隨口寒暄一句,谁承想还真有事。 他站起身来,从办公室的抽屉里取出邹厂长前几天塞给他的那罐好茶叶,给两个小姑娘一人沏了一茶缸。 这暖瓶里的热水刚一倒进搪瓷缸里,就已经香气扑鼻了。 小红双手捧著搪瓷缸,轻轻嗅了一口茶香,眼睛一亮,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高末真好,香气透骨的,是正经的张一元老號?” “你还懂茶?”陆文渊有些惊喜。 不怪他惊讶,在这个年代,物资匱乏得紧,大部分年轻人根本不讲究泡茶,更爱喝白开水。 尤其是小姑娘们,家里但凡殷实一些的,都更偏爱喝点甜滋滋的红糖水、大枣水。 懂茶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派人。 原身倒是有几分家学渊源,懂几分茶道,但他骨子里更爱的是洋酒。 喝茶也只能品出个好坏,再深就讲不出什么门道了。 “家里……我们父亲以前在茶庄做过帐房,爱喝两口茶。”小红低声细语地解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文渊瞧著小红那红扑扑的脸蛋,大为纳闷。 要说总机室的工作,確实不需要怎么同人面对面的打交道。 但每天可是要接打无数个电话,同形形色色的人通过电话沟通的。 尤其是首都第一工具机的总机室,算得上是一机厂最繁忙的枢纽部门之一了。 像小红这种动不动就脸红,跟人说句话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胸里的性子,是怎么当上总机室的话务员的? 陆文渊心里好奇得紧,他忍不住盯著对方的红脸蛋多看了两眼。 被他这么一盯,小红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抱著茶缸,恨不得缩进沙发缝里去。 陆文渊后知后觉地也反应过来,在这个男女大防还极为严格的年代,自己这么盯著一个未婚女同志看,实在是不太妥当。 他赶紧乾咳一声,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小芳,问道。 “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 小芳放下茶杯,嘆了口气:“陆工,是这么回事,我爸的耳朵以前在战场上受过伤,听力不大好,可他平时没事就爱听个广播。 前阵子我大伯从东北托人带回来一台苏联產的,叫什么波......波罗的海的牌老式收音机,送给我爸听戏。” “可是这机器放了没两天,突然就不出声了,只剩下滋啦乱叫做电流流声,我爸急得直上火,我们两姐妹想找人修。 可外头的修理铺一听是苏联货,连个中文说明书都没有,所以都不敢拆。 厂里的师傅也给看了,说里头的电子管型號和线路图全是俄文,他们摸不准,怕给修坏了。” 说到这,小芳嘆了口气,隨后又满眼期待地看向陆文渊。 “我们听说您是从国外回来的大专家,又懂外文。您刚进厂的时候就三下五除二修好了一台铣床,所以…… 我们两个这不就厚著脸皮过来,想请您帮我们看看,那台收音机到底能不能修好?” 陆文渊一听,心里顿时有了底。 50年代的收音机无非就是电源变压器、滤波电容或者电子管老化的问题。 谁年轻的时候没试图拆过几个电子產品,结果想装又装不回去,挨了家里好顿打。 不就是看看说明书,帮忙看看收音机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前些日子为了苏方援建提供的工具机生啃的俄文词典,这不就能派上用场了么? 帮忙翻译翻译说明书,再帮忙瞧瞧收音机出了什么毛病,也確实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这机器在人家家里,总不能让两个大姑娘把那么沉的收音机扛到厂里来修,叫厂里的其他人看见了不是那么回事。 可是要是自己直接登门去人家姑娘家里,这个年代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陆文渊想了想,提议道:“这倒没问题,不过这几天我得盯著车间。这样吧,这周日厂里休息,上午十点,你们把收音机带到厂子后头劳动公园中间的那个石桌那。 那边宽敞,光线好,咱们在那碰头,我把俄文说明书给你们翻一下,顺便看看收音机出了什么毛病,怎么样?” 见陆文渊答应的痛快,姐妹俩高兴坏了。 正事谈完,陆文渊顺势指了指桌上一团乱麻的草稿纸,苦笑道。 “作为交换,您二位今天得先救救我的急。这技术报告我实在是抓瞎,在不涉及保密数据的前提下,你们能不能教教我,这抬头、落款、行文措辞到底该怎么写?” 小芳一听,噗嗤一声乐了。 “这您可问对人了,我们总机室天天帮厂办收发文件,咱们厂的报告我们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来!” 紧接著,小芳开始口述指导,小红也站在一旁,温温柔柔地帮陆文渊把写废的纸张整理好,偶尔轻声细语地纠正几个公文用语。 瞧著小红那副温婉嫻静的模样,陆文渊实在没忍住心里的好奇,一边写一边问。 “小红同志,我真纳闷了,你这业务能力这么强,可怎么跟我一说话,就脸红呢?我这人也没这么可怕吧?” 小红一听这话,顿时又羞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訥訥地捏著衣角,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还是小红捂著嘴,噗嗤一声笑了开来。 “陆工,你可別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小红平时工作可不是这样的!前几天,有个外单位的业务员打电话来,不讲理的就开始乱骂人,我脑子笨,转不过弯来。 还是小红知道我受了委屈,人家直接抢过话筒,一句脏字不带引经据典的把那个大老爷们给损的哑口无言,连连道歉呢!” 陆文渊听了更纳闷了:“那怎么到我这就成了个锯嘴葫芦了?” 小方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文渊那张斯文俊朗的脸,促狭地眨了眨眼。 “怪就怪陆工您自己长得太俊了唄!我们姐妹俩天天在厂里接触的,都是满身机油味、扯著嗓子喊话的工人。 头一回见到像您这么斯文、说话又温和的大知识分子,还不许人家小姑娘多看两眼,害个羞了?” “姐!你瞎说什么呢!”小红羞得直跺脚,拉著小芳就要往外走。 陆英恍然大悟,同时也有一些哭笑不得。 “成了陆工,那您赶快赶报告吧,我们先回去了,周日上午10点,劳动公园,您可千万別忘了啊!” 小芳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待他们走后,陆文渊脑子里的思路彻底捋顺了。 他提起钢笔,下笔如有神,不到半个小时,一篇条理清晰、措辞严谨的报告便一气呵成。 他赶忙拿著报告直奔厂长办公室。 此时早已过了下班的点,但邹家华办公室的灯还亮著,显然是在专门等陆文渊的报告。 陆文渊將报告递了过去,邹厂长接了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盖上了厂长用印。 “写得不错,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我这就安排人连夜送部里。” 邹家华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一抬头却发现陆文渊还站在办公桌前,脚尖蹭著地,一副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模样。 “怎么了?还有事?”邹厂长纳闷地看著他,“我跟你说啊,少跟老叶学,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扭捏?少作怪啊,有话直说!” 陆文渊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厂长,是这样,我挺喜欢现在这活的,这台苏制机器,这几天我也算是彻底摸透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有更好的办法能提高这台铣床的效率和精度,咱们厂能用吗?” “什么意思?”邹厂长一愣,旋即,他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你小子!这是……又有新花样了?” “也不是什么新花样。”陆文渊谦虚地说。 “就是突然有这么个想法。上头不是总號召咱们要搞技术创新吗?我就想趁热打铁,给咱们这台铣床升升级。” “成!”邹家华一拍桌子,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大手一挥。 “只要你能保证不把机器给我搞坏了,真把这机器的性能往上再拔高一截,我直接越级向部里给你打晋升报告,要人给人,要料给料!” “得嘞,那您就瞧好吧!”陆文渊也高兴的应下。 这事其实在他写报告的时候,心里就有了大致的蓝图。 他从后世穿越而来,可以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回看这个时代。 因此,陆文渊清楚地知道工业发展正確的方向在哪。 虽然现在,他受限於这个时代的基础工业水平,不能凭空手搓出电晶体、数控工具机这些东西。 但在装备栏系统的加持下,只要他肯钻研、肯沉下心一点一点研究,一步挨著一步地往前迈,总能搞出新东西来! 毕竟正確答案都已经摆在歷史的教科书里了,他只要推导中间的过程就行了。 今天跟邹厂长说这话,就是提前交个底,通个气。 自从搞出了那个靠模补偿法,他简直信心大增。 他很清楚,虽然现在用紫铜垫片解决了抗磨磨损后的精度问题,但这台机器的动態隨动稳定性依然很差。 尤其是那个老旧的缓衝器,它居然是根本不可调的! 这就导致工具机运行的时候,刀具会经常出现震颤。 时间久了,工具机还是会出问题。 结果就是刀具崩刃、崩角,或是工具机导轨过早疲劳,整个铣床的使用寿命缩短,用著用著就直接给自己干散架了! 因此,陆文渊的下一个目標就是在原本的 6632型液压仿形铣床的基础上,自主研发出一套可调节式的液压缓衝器。 只要能搞出这东西,不仅能解决工具机的震颤问题,还能將工作效率足足提升一倍! 一倍啊! 第29章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虽然在邹厂长面前拍著胸脯夸下了海口,可真到了要真刀真枪乾的时候,陆文渊才知道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 直到第二天傍晚下班,他依旧对著满桌子的废掉的草稿纸头疼得厉害。 之前他只是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个概念,但真到了要上手研究时,他才绝望地发现搞研究可不是想当然,也不是一拍脑门就能画出图纸的。 之前他能用靠模补偿法找回精度,那是借了前人的光,在现成的框架里修修补补。 这谁不会啊! 到了现在,要造一个缓衝剂出来,那跟平地起高楼有什么区別? 钱老那些人能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造飞机、造飞弹,那是人家! 以陆文渊现在脑子里那点东拼西凑的理论知识,根本不足以支撑起一项从零开始的研发。 关於这台铣床,他只知道6632型仿形铣床在高速进给退刀时,总是会发生剧烈的撞车震动。 碰撞的原因是进给油箱的回油路没有背压缓衝,这么硬碰硬的砸下去,这台工具机的命运只有散架这一条路可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这些是他在长期观察、吃透了铣床运行方式的过程中得来的。 至於解决方向,他也只知道铣床需要在回油路上加装一个带有可调节流阻尼和弹簧背压腔的装置。 按照他粗糙的想像,得先製造一个能拧的铜疙瘩,里面的泄油孔越小越好,后头还得有根弹簧顶著,一头连著油缸的回油口,一头连著油箱的回油总管。 可是孔逕到底该开几毫米?弹簧的刚度係数该取多少?液压油在不同温度下的雷诺数该怎么算?那些方程式又该怎么代入? 面对这些理论数据,他真是丈二摸不著头脑,彻底抓瞎了! 直到晚上回了浅水井胡同的小院,把自己砸在床上时,陆文渊才忍不住对著黑漆漆的屋子露出个苦笑来。 “还是太飘了啊……”他长嘆一口气。 找出个补偿法,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机械大师了。 迫不及待地对著厂长吹出了牛皮,结果现在卡在了理论上。 陆文渊啊......陆文渊......你说说你! 知道大方向有什么用? 没有理论知识做支撑,一切全都是空中楼阁! 他那点贫瘠的高数底子和靠著狼吞虎咽啃下的《材料力学》,根本支撑不起复杂的研究。 虽然知道造出液压缓衝器需要用到力学。 可具体要用什么理论知识,要套什么公式,他还是根本不清楚啊! 一想到这,陆文渊又深深地嘆了口气。 这声嘆气在外头一片寂静的情况下,显得格外刺耳。 没错,陆文渊回到家的时候,外头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这年头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大多数人吃了晚饭便早早地歇下了,连隔壁的东厢房也是一片安静,连灯都熄了。 陆文渊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液压阀和弹簧,烦躁得根本睡不著。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出了之前解决铣床靠模精度问题时,系统奖励的那个属性点。 【逻辑+0.1】 得到这个奖励后,因为接连应对写报告、总机室的那对双胞胎以及向邹厂长立军令状,这一连串的事,他一直没顾得上仔细研究。 “逻辑……这逻辑到底有什么用?” 陆文渊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但是他似乎並没有觉得现在的自己跟以往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一片半透明的面板。 【检测到未分配的核心属性点,是否確认加点?】 原来这回还没加上点吗? “確定。”陆文渊在心里默念。 伴隨著这一声確定,他只觉得脑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声。 下一秒,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席捲了他的全身。 如果说他之前的大脑是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那么现在,这间仓库被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无限延伸的三维坐標系。 他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开阔,思路不断地发散。 无数条清晰的逻辑链在他脑海中自动生成,咬合运转。 从出生时到现在为止,陆文渊脑海中曾浮现的无数思维都如迷雾般散开,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出了最本质的因果关係,被加诸在脑內那张三维坐標系里。 陆文渊的思维不断发散,一些天马行空但是又被他忽视的逻辑关係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6632型铣床。 原本那台机器在他脑海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虚影。 但现在,隨著逻辑能力的提升,那台庞大的机器虚影竟然在他的脑海中瞬间解体了! 齿轮、轴承、液压缸、回油管…… 成百上千个零件在空中漂浮著,一点一点在他的脑內重新建构。 陆文渊惊奇地发现,他可以在脑內全方位地转动这个模型,甚至能拉近视角去演绎、去推理不同的可能性。 整个机器都被彻底搬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甚至能看到液压油是如何在管道中运作的! 质量、压力、流量、阻尼,这些原本抽象的东西,此刻全部演变成了一条又一条的方程式被一一收录在那张三维坐標系中。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陆文渊猛地睁开眼睛,他终於知道自己卡在哪了! 或者说,他终於知道自己缺的那一点理论知识是什么了! 是力学!流体力学! 整个缓衝器就是以力学为理论支撑的! 放眼整个四九城,陆文渊认识的人里,谁最懂这个? 许寧远! 那位主修运筹学、控制论,对应用数学和流体力学有著极深造诣的泰斗! 想到这,陆文渊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推开门就要往东厢房冲。 直到他光著脚踩在院子里冰凉的青砖上,被深秋的夜风一吹,他发热的大脑才逐渐开始降温。 太晚了…… 现在去砸门,除了把许、蒋两位前辈吵醒,落了个不稳重、冒失的印象外,没有任何好处。 陆文渊强压下心里的激动,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过分亢奋的神经让他根本无法回到床上入睡。 他徘徊两下,乾脆转身回了屋子里,划动火柴,点燃了一根蜡烛,將之前那几本教材全部摊开。 在【逻辑+ 0.1】的加持下,他像是重新认识这些公式、这些理论一样,贪婪地吸收起来。 “原来如此……” 陆文渊借著蜡烛那点微弱的烛光,在草稿纸上飞速计算著。 “之前用到的靠模补偿法,在机械上叫机械补偿,但在数学本质上它其实就是几何学里的坐標系偏置而已!” 世间万物所有的现象都可以用物理、化学等等知识来解释。 它们看似千变万化,但实际上都是由数学组成的逻辑链条。 最终,所有的知识都会殊途同归到数学本身! 陆文渊越学越兴奋,越推导越觉得酣畅淋漓。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他才猛地惊觉,自己竟然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夜。 而桌上此刻已经堆满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熬了一宿的他非但没觉得疲惫,反而觉得精神抖擞,连眼睛都亮得嚇人。 他借著冷水洗了一把脸,先骑车去了趟厂里,找到邹厂长直接请了假。 而邹家华问都没问一句,直接大笔一挥,批了假条。 “要几天?一周够不够?给你,只要能把东西搞出来,你就算把厂里的门槛踏破了、踏平了,我也不管你!” 拿了假条后,陆文渊又紧赶慢赶骑车回了浅水井的小院里。 他回到屋,拿起那本写满了一整页推导过程的笔记本,走到东厢房门前,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谁呀?”屋里传来蒋青温和的声音。 “蒋先生,是我。”陆文渊站在门外说。 “又要来叨扰两位前辈了。” 第30章 失败了? 得益於前些日子和许、蒋夫妻二人打下的良好关係,陆文渊的这次登门顺利的很。 蒋青端了三杯热气腾腾的茶走进了屋,轻轻地放在了书桌边,然后就不声不响地退到一旁,默默地看起了自己的化学文献。 而书桌前,许寧远正耐心地听著陆文渊又是画草图,又是连笔带划的描述著铣床液压回油时出现的撞车问题。 听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拿起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活塞位移-时间的衰减曲线。 “小陆,你看这儿。” 许文治用钢笔將曲线的尾端重重地圈了起来。 “这里滑枕的质量我们假设为 m,撞击瞬间的速度我们假设为 v0。 你想要在有限的缓衝行程s当中,把这股庞大的动能全部都平稳地缓衝掉,从力学上讲,这就是个做功的过程。” 他一边说著,一边在纸上写下一行公式。 “1/2 * m * v0^2 =∫(0到s)Δp(x) dx,这里的动能就相当於压力差在行程上的积分。” 许寧远继续说,“但是我们目前光知道了需要吃掉动能还不够,因为我们不知道解决办法,所以我们得算出这股动能应该怎么被缓衝掉。” 紧接著,他又在下面写下了一串关於流体控制的公式。 “Δp =p* q^2 /(2 * cd^2 * a(x)^2),压力差Δp,等於油液密度p乘上流量q的平方,除以二倍,再除以流量係数cd的平方,最后除以节流孔有效面积a(x)的平方。” 邢寧远將钢笔的笔帽旋转归位,然后又指著眼前的这两个公式,继续说道。 “这个流量 q就是与活塞面积和运动速度有关。现在我给你定了一个缓衝距离为 s,你需要做的就是反求,反求这个 a(x),也就是你那个阻尼孔的面积,孔越小,a越小,压力差就越大,压力差越大,滑枕就能停得越稳。” “为了防止阀芯在末端限压归零,你还得在后头加一个弹簧。刚刚你跟我描述自己的想法的时候,有提到这一部分,我不得不说,你的想法很好,而且方向是完全对的。” “这个弹簧所提供的就是一个初始背压 f0,这回你明白所有东西的底层逻辑了吗?” 许寧远抬头看向陆文渊。 而后者正皱著眉头,盯著眼前这两个公式猛瞧。 说是瞧也不恰当,事实上,他的脑海里正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许寧远写下这两个公式的那一瞬间,在【逻辑+ 0.1】的能力加持下,草稿纸上所有的代数符號,在他脑海中被自动解析重组,转换成了一幅三维机械的剖视图。 一条条数据就这么被带入了剖视图里,他甚至能看到整个机械的运作过程。 阀体、调节螺杆、微型阻尼孔、螺旋弹簧、密封圈沟槽...... 无数的公式不断地扭曲、旋转、组合,在他脑內构想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纸草图。 许寧远见陆文渊正死死地盯著草纸发愣,连眼神都发直了,还以为自己的这些力学公式把眼前这个年轻人唬住了。 他有些为难地挠挠头,想琢磨著换个更通俗易懂的方式再给他讲一遍。 下一秒…… “许先生!”陆文渊猛地抬头,“我懂了!谢谢你!” “你真懂了?”许寧远有些怀疑地看向他,“没听懂不是什么丟人事,我可以再讲一遍,你看……” “不,先生,我这回是真懂了!” 陆文渊说著,將桌上的笔记本一把扯了过来,他拔出钢笔,刷刷刷地在笔记本上画了起来。 3分钟不到,一张略显潦草的等轴测爆炸图浮现在许寧远眼前。 许寧远愣了一下,他凑近一看,缓缓地点了点头。 “滚花帽、六角螺母、阻尼孔、弹簧座……没错,虽然我不懂你们的工具机,但这些零件的装配关係,你画的还是很清楚的。” 许寧远笑著说,“看不出来啊,小陆,你这机械製图的底子打的还蛮牢的,画的还蛮活灵活现的嘛。” 陆文渊闻言心虚地点了点头,心下暗自腹誹。 能不活灵活现吗?原身学的就是这玩意。 “结构確实精巧,不过实操的时候你要注意。”许寧远指著图纸说,“这个阻尼孔,你先打 0.5到0.8毫米,可以按你们车间常用的机械油去试,弹簧装配时,最好要预压三圈,剩下的就全靠你去车间慢慢调试了。” 许寧远摊摊手,又补充道:“毕竟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能帮你的就只能到这了。” 他將本子合上,又重新递了回去,不知为什么,嘆了一口气。 “看来你根本不需要別人手把手地带,给你一个线头,你自己跑的比谁都快。” 听了这话,陆文渊连忙站起身,谦虚地鞠了一躬。 许寧远却摆摆手:“还用不著,还得是你自己有这份天赋,不然我就是把公式掰开了揉碎了餵到你嘴边也是白费。” “好啊……”他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的陆文渊又开始感慨道,“咱们国家,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还真是好啊……” 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凝重了下来,陆文渊有些侷促的地看向了一旁的蒋青。 后者果然不辜负眾望,她起了身,笑著打破了沉寂的气氛,热情地开始张罗著要留陆文渊在家里吃顿便饭。 可陆文渊此刻满脑子都是图纸上的东西,他心里急得跟长了草似的,简直坐立不安。 於是他赶忙婉拒了蒋先生的好意,火急火燎地又蹬著自行车跑回了一机厂的办公室里。 陆文渊根本顾不上喝水,他拿出绘图板、计算尺还有圆规,將刚刚那张草图重新绘製了一遍,標上了公差配合和表面的粗糙度要求。 等图纸一成,他又立刻衝去找了叶达康。 “叶科长,你给长长眼,咱们车间能不能车出这样的黄铜阀体?” 他开门见山地问。 叶达康接过图纸,先是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定在了那个標著 0.6毫米的阻尼孔上,嘖了一声。 “黄铜材质软,车外圆和斜六角都不叫事,咱们自己的厂子就能做,但是 0.6毫米的孔……” 他皱著眉毛盘了算了一下,然后又放鬆下来:“没事,这要搁在一般的厂子里,估计就得求爷爷告奶奶的找兄弟单位用电火花打孔了。但咱们可是一机厂,用不著求人!” 说著,他一拍胸脯:“等著!我去找个钳工,咱们车间里有一个能手,人家手稳的能用针尖挑大米,抖都不抖,你这个孔绝对能拿机器一点点给你钻出来!” 有了叶达康打的保票,工艺车间立刻开足马力动了起来。 下午3点,带著机油余温的黄铜阀体、弹簧和调节螺母,就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陆文渊面前。 “走!”陆文渊將所有零件一把握在掌心,拔腿就往特种车间跑,“去试装!” 这回,特种车间再次围满了人。 邹厂长、许一忠、叶达康,还有技术员和工人师傅们全都眼巴巴地盯著那台机器猛瞧。 “开机!走快进,然后急停推刀!”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当著所有人的面下了命令,他面上镇定得很,实际上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 “嗡!” 铣床被启动了,它先是开始滑枕,隨后在液压的推动下,刀具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冲。 紧接著,操作工猛地扳动转向手柄。 “砰!” 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车间里轰然炸响。 虽然这声音比之前工具机运作时那种仿佛要散架的声音小了很多,可那股巨大的衝击劲依然存在。 整个铣床的床身,肉眼可见地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颤,就连繫在立柱上的百分表指针都剧烈地跳动了好几下。 车间里面,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刚才还满眼期待地工人们,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叶达康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就连邹厂长也默默皱起了眉头。 失败了…… 虽然衝击感变强了,但是震颤依然存在,对於这种要求微米级精度的仿形铣床来说,这种级別的震颤依旧是致命缺陷。 陆文渊死死盯著那个黄铜缓衝器,他的耳边不断迴响著刚刚那一声剧烈的碰撞声,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 公式没错,图纸没错,加工也没错。 那到底……是哪出的问题?! 第31章 第二次试车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文渊盯著眼前那个巨大的铣床,陷入了思考。 他开始一步一步地復盘,从最开始的草稿,到后面完善的三视图纸,到工具车间的加工,再到刚才上机安装的每一个步骤…… 他一遍一遍地復盘整个流程,试图从中揪出实验失败的元凶。 但是没有,不是图纸的问题,不是加工的公差,也不是安装的失误。 这里的每一步看起来都严丝合缝,完美无缺。 所以问题到底是出在哪了?! “小陆啊,你別著急,咱们搞技术嘛,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慢慢来,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在短暂的失望过后,邹家华立刻上前,伸手拍了拍陆文渊的后背。 他是生怕眼前这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苗子,因为一次两次的失利,被挫了锐气、折了心气。 毕竟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最容易一往无前,也最容易受挫折。 他是生怕这个好苗子在自己手上还没捂热乎,就自己把自己给憋折了。 因此邹家华对待陆文渊的態度越发小心翼翼,极尽温柔了。 他这副模样倒把一旁的叶达康嚇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眼眶里。他跟著邹家华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这位厂长这么轻言细语地跟谁说过话! 邹家华一边安慰陆文渊,一边眼角余光瞥见了叶达康那张作怪的老脸,忍不住趁著陆文渊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剜了姓叶的一眼! 叶达康见状,赶紧嚇得缩了缩脖子。他赶忙一把拽住身旁的许一忠,也跟著凑到陆文渊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起来。 只不过这几个大老爷们平常在车间里骂人训话,那是一把好手,现在让他们来安慰人,那简直是状况百出。 “小陆,没事,大不了咱们再改图纸!” “错了没事,咱们再来嘛。哎,不是,我不是说你错了,我的意思是,多撞几次就习惯了!” 要是换作旁的人,被这么几个人胡乱安慰一通,原本没气馁的也被硬生生逼得丧气起来了。 不过陆文渊显然不会这样,因为他根本就没把这几个人说的话听进耳朵里。 此时此刻,他还在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就在此时,许一忠为了缓解尷尬,隨口嘀咕了一句。 “还真邪了门了,这油缸里的油明明被憋出来了,怎么滑铲衝过来的时候,还是跟撞在铁板上似的。” 撞在铁板上……撞在铁板上…… 陆文渊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了过去! 对,没错,就是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甩开了旁人的手,隨后衝到了铣床前。 没错没错,所有的理论推导和加工步骤都是对的,问题就出在了调试上! 陆文渊根本顾不上身上那套还算乾净的衣服,整个人都趴在了满是油污的工具机旁。 隨后,他將耳朵紧紧地贴在了油腻腻的床腿上,听了听动静,又伸出手摸了摸回油管的温度。 邹家华这一些人被陆文渊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嚇得一愣。 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叶达康咽了口唾沫,悄悄凑近了许一忠,压低声音跟他嘀咕。 “我说老许,小陆这孩子……不能是受刺激魔怔了吧?” 许一忠一听叶达康这不著调的话,没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嘴给我闭上!” 叶达康也知道自己说的这话有多么的不著调。 这年头虽没有像后来那样避讳,可是对牛鬼蛇神这些论调还是有些说法在的,这话要是传出去,对陆文渊来说,就算是突遭横祸了。 他赶忙心虚地闭上了嘴。 陆文渊对身后的一切都浑然不觉,他摸著微微发热的回油管,原本堵塞的脑袋突然通透起来。 “明白了,这回全明白了!”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是缓衝器没有作用,而是初始的阻尼设定的太小了,整个油管里的油流速太快,弹簧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起足够的背压,滑枕就已经撞到底了! 没错! 陆文渊对自己的猜测肯定地点了点头:就是缓衝力不够! 要增加缓衝力,就必须把黄铜阀体上的那根调节螺杆往里一拧,缩小节流口的有效面积。 但问题是这个螺杆总共有 10圈的调节行程,具体要拧出几圈才能达到完美缓衝的效果。 如果在平时,陆文渊可以一圈一圈地试。 但是现在是在高速切割的工具机上,每一次撞车都是在严重折损这台机器的寿命。 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盲目试错! “有纸吗?”陆文渊猛地转头,大声问。 “有有有!” 一旁的技术员赶忙递来一张沾著油污的草稿纸,顺手贴心地將別在上衣口袋里的半截铅笔也塞了过去。 见陆文渊恢復了精气神,许一忠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凑了过来。 “怎么了?查出啥毛病了吗?” “不是什么大毛病。” 陆文渊一把將草稿纸按在工具机外壳上,一边写著什么,一边快速回答。 “现在的问题是螺丝拧得深度不够,得把调节螺杆往里拧,把缓衝力加上去。” “要调螺丝啊?”许一忠皱起眉头,“怎么调?往里拧多少?要是拧得太深,把整个回油管给憋死了,咋办?” 他话说不客气,但道理確实是这么个道理。 “不用瞎矇。” 陆文渊说著,飞速地往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 “l_opt = l_maxx 0.618” 他边算边快速解释:“这个调节螺杆总共能拧十圈,我之前看过一本书,叫《堆垒素论》,上面提到过因为优选法的办法,我们可以通过优选法直接找黄金分割点。” “10圈的 0.68是 6.18圈,所以先拧进去 6.18圈试试。” “扳手?谁有扳手?”陆文渊又跟著转头大声问。 “这有!”旁边的钳工师傅赶忙递上一把沾著油的內六角扳手。 陆文渊接过扳手,道了声谢,然后毫不犹豫地就地躺下,直接滑进了铣床底部的狭窄空间里。 他嘴里叼著老式手电筒,右手举著扳手,精准地卡上了那个黄铜阀的调节螺杆。 “一圈、两圈、三圈……” 他心里默默数著,一直数到了 6圈,才小心翼翼地又补了大概五分之一的圈数。 確认无误后,陆文渊从床底爬了出来。 他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任由黑乎乎的机油糊在白净的脸上,也顾不上擦拭。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操作杆用力挥了下手。 “行了,准备开车,咱们再试一次!” 就这样,第二次试车开始了。 第32章 成了!我成了! 第二次试车开始了。 这一次,滑枕再一次在液压的推动下,向终点猛衝。 在距离终点还有两寸的时候,滑枕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然而,在最后接触到挡铁的那一刻,铣床依然传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噔声。 “咋还是响啊?”叶达康嘴快一快,把心里话禿嚕了出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许一忠狠狠瞪了他一眼。 邹家华瞥见陆文渊紧绷的神色,忍不住违心地劝了一句。 “要不算了吧,小陆。能缓衝到这种程度,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咱们完全可以拿这个结果向部里打报告了。” 是,要是能完美,谁不想要尽善尽美? 但在邹家华眼里,再怎么完美的机器,也没有眼前这个还没有彻底长成的好苗子重要。 他怕的就是陆文渊受不了刺激,直接钻了牛角尖。 这苗子要在他手里毁了,他邹家华得悔恨一辈子! 邹厂长的好意陆文渊心领了,不过他还是再一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还是不够完美。”他喃喃说。 他再次拿起铅笔,飞速计算了起来。 “刚才拧了 6.18圈,撞击声虽然小了,但说明背压还是不够,油液泄得太快,这说明最优解一定是在【6.18,10】这个区间里!” “按照优选法,去掉【0,6.18】的无效区间,保留【6.18,10】。在这个新区间里,我们要找第二个黄金分割点!” 原本禿了半截的铅笔禿得越发厉害了,直到最后一刻,它还是坚挺地在陆文渊的笔下写出了最后一行算式。 “l_2 = 6.18 +(10 - 6.18)x 0.618≈ 8.54” “对,没错,这回准没错,就是 8.54圈!” “再来!” 说著,他再一次躺平,滑进了铣床底下。 这一次,他在原来 6.18圈的基础上,又往里拧了两圈,最后又凭藉手感补了半圈。 等到確认无误后,他再次爬出工具机,看向操作工。 “锁紧了,咱们再试最后一次!” 第三次试车了。 这一次除了陆文渊之外,邹家华、许一忠和叶达康心里都没了底,就连周围的工人们也不敢再抱太大的希望。 但就算是这样,当机器轰鸣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所有人依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滑枕开始平稳地推进了,临到终点时,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接下来,奇蹟就在这一刻降临! 眾人眼睁睁地看著那个数百斤重的滑枕,在距离终点的最后两寸时,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它的速度极其丝滑地降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任何撞击声,只有液压油挤过微小的阻尼孔时,发出平稳的嘶嘶声。 “啪嗒。” 伴隨著这一声轻柔的接触声,滑枕严丝合缝地贴在了挡铁上。 没有震颤,也没有回弹。 它就是那么轻轻地贴在了挡铁上。 整个车间內静得要命,简直落针可闻。 “成……成了吗?是成了吗?”叶达康第一个打破了寂静。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都愣愣的站在原地。 叶达康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他愣愣地盯著眼前那个接触点,紧接著,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滑枕的外壳。 原本滑枕撞到党铁上时,那种震得人发麻的衝击力,就这么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叶达康这副样子,別人就更不用说了。 邹家华和许一忠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一样,他们两个绕著工具机左三圈右三圈地转,也跟著叶达康对著工具机摸这摸那的。 “成了!真的成了!” 有几个年纪还小,还没那么稳重的青工,见几个厂领导都是这副失態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顿时激动地大喊起来。 “成了成了,可算是成了!” “小陆同志牛啊!” “还叫什么小陆同志?叫陆工。” “陆工!陆工!!陆工!!!” 欢呼声瞬间掀翻了第三特种车间的屋顶。 邹家华大步上前,一把搂住了陆文渊的肩膀,然后用力地拍了拍。 “好小子,好样的啊,小陆,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肯定能行!我没看错人啊!” 这回就连一向彆扭的徐崢也推了推眼镜,他的脸色变换了好一阵,最后,他走到陆文渊面前,哼哼唧唧地憋出了一句。 “行吧,你这法子……確实比我们瞎拧强点。” ……成了吗?真的成了吗? 作为整件事情的主导者,陆文渊看著眼前依旧在平稳运行的工具机,听著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瞧著比谁都不可置信。 当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没有再一次失败时,他那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於彻底地放鬆下来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盯著自己那双满是油污的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厂长!叶科长!许科长!你们看到了吗?我成了!” 陆文渊整个人激动得险些失態,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邹家华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整个人像飘起来一样,晃晃悠悠的就回了办公室,预备打报告。 其余人也是,嘴里像撑了个衣架一样,怎么也合不拢,上扬的嘴角怎么也下不来。 陆文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浅水井小院房间里的书桌前。 陆文渊看著书桌上散落的笔记本、草稿纸和各类教材,忍不住將它们都搂到怀里亲了又亲。 好伙计!真是好伙计!太给我长脸了! 他心里激动得恨不得在院子里大叫两声。 这一次的研发和之前直接套用公式不同,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藉助后世的经验,策划、推导、设计成功的第一次实验。 这一次的成功说明他的想法是可以实现的,他可以將后世自己所认知到、所了解到的东西一一復刻在现在这个时代! 一方面可以加快国家的工业化进程,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他更快的打出自己的名头,给自己的未来多一份保障,等到他坦白自己的真假学歷和图纸的事情时,就会更稳妥。 一想到这,陆文渊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太好了!他想。 自从成为了这个归国的二世祖,来到了四九城这么多天,他总算得到了一次真真正正意义上的好消息、好结果。 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终於第一次彻底放鬆下来。 陆文渊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床边,放任自己倒了下去。 第33章 慢就是快! 邹家华回去打报告前,特意將陆文渊叫到跟前,大手一挥,直接给他放了假。 “这些天,你为了这台机器忙前忙后,人都瘦了好几圈,我都看在眼里呢,你还想撑著?赶紧回去休息,我说的,我给你批条子!” 陆文渊也没矫情,这些天下来,他確实是连一个整觉都没睡好过。 就连脑子里的那根弦都一直绷著,现在骤然放鬆下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拆过一遍那样酸痛。 在跟车间的几个技术员仔细交接了一番后续的观察事项后,他便离开了一机厂,推著自行车往家去了。 回家路上,陆文渊的心情简直好到极点。 他蹬著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只觉得风也香甜,树也好看。 就连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著,悉悉窣窣往下落的模样,在他眼里都別有一番风味。 他一边骑著车,一边盘算著,等回家之后,得先去许寧远和蒋青二人家里好好道一番谢。 毕竟这回能把缓衝器搞出来,可真离不开许先生那极具点睛之笔的提点。 想到这,陆文渊在路口拐了个弯,预备去挑点点心吃食带过去。 现在他和许、蒋夫妇二人熟稔起来了,也不再需要做那些面子情。 这回送礼,送点常见的合口味的吃食就好。 至少不用像第一次登门时那样抓耳挠腮,费劲想个好辙才能登门拜访。 回了四九城这几天,陆文渊也算是对这地界逐渐熟悉起来了。 他算是知道了哪些东西好吃,哪的东西是糊弄洋鬼子的。 因此他脑袋一转,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东安市场附近的一处老字號稻香春。 这稻香春和稻香村可不一样,是正经的南味糕点老字號。 这年头的知识分子,尤其是像许家夫妇这样在南方生活过,又留过洋的人,大多都偏爱这种细腻的南方风味。 陆文渊排了一长溜的队,特意称了一斤刚出炉的牛舌饼,又包了半斤枣泥酥。 別说,东西不愧是好东西。 等陆文渊提著用牛皮纸包好,纸绳十字綑扎的糕点绕出来的时候,鼻尖还绕著那股诱人的香味,他忍不住又回去给自己买了点。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正午的大太阳都已经落下去了一半。 那边小巷子里正零零星星的有几个人摆著摊,放的都是老物件。 虽说看著上了年头有些旧了,但仔细淘换,也有些精致的好东西。 再往里走就是东安市场了。 一想到上次在这淘了套《燕京岁时记》,陆文渊心思一动。 他想著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再去逛逛,说不定还能碰上什么自己喜欢的好玩意。 陆文渊在东安市场上了二楼,在一个旧铺前停下了脚步。 这铺子里的东西杂得很,有文玩字画、名家孤本、名人笔记,还有些老绣片,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陆文渊的目光停在了一对蛤蟆头上。 前些年文玩流行的时候,他这人也爱跟风,买了一对又一对的核桃摆在家里。 什么狮子头、公子帽、鸡心、官帽之类的,简直数不胜数。 他没穿越以前,每逢休息的时候最爱泡在鬼市里。 买不买不要紧,就是爱混在三教九流里,跟摊主討价还价一番,也算是放鬆心情了。 眼前这对蛤蟆头表面凹凸不平,疙瘩密布,就像蛤蟆的脊背一样,两头尖、肚子鼓,跟常见的狮子头官帽全然不一样。 而且这明显是晚清传来的老蛤蟆头,包浆厚重,瞧著都已经红透了,有一股子莹润的玉化感。 老话说得好,狮子头显贵,蛤蟆头显雅。 陆文渊一见这红透了的蛤蟆头,简直见猎心喜。 左右他现在有一汽厂的工资和高教部的补贴,每个月的钱一个人也花不完,再加上他今天算是有了点实打实的小成果,心里高兴,也想买个小玩意奖励自己一番。 於是他便蹲下身,跟摊主討价还价起来。 这铺子的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见陆文渊不错眼地盯著核桃看,眼睛一转,张口就要了个高价。 可陆文渊已经不是刚来四九城那个不懂行情的冤大头了。 一听这报价,他当即撇了撇嘴,同摊主你一言我一语地拉扯起来。 磨了半天的嘴皮子,这摊主还是將价定在了一个略高的价钱上,无论说什么,都咬死了口,不肯再降了。 可这价…… 眼瞧著对方是怎么都不肯鬆口了,陆文渊心一横,隨手指了一下摊子角落里放著的一个怀表。 “行了,掌柜的,我也不跟你再讲了,你把这块怀表饶给我,当个添头,我就直接付钱了。” “那哪成啊?那我这不还是亏了吗?”那掌柜的哪能叫陆文渊平白得了这么个好处?立刻苦著脸开始叫屈。 “得了吧!”陆文渊毫不留情地揭了对方的老底。 “你那怀表我打眼一瞅,外头壳子就有点贵气,可你这里头一看就是好些年头没修过了,发条都锈死了吧? 就是我拿回去它也用不了多久,过不了几天就是坏了的命。” 陆文渊掂了掂手里的核桃,继续说。 “我拿它纯粹是这玩意外壳雕花实在是好看,再加上我家老爷子以前就在南洋,喜欢收集这些老物件。 不然你当我愿意要这么个不走字的破烂放家里占地方吗?” 那掌柜的被陆文渊这番连消带打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这怀表他收上来有好几个月了,因为机芯锈了,拿去修,人家表匠说,修的钱比表还贵,所以一直放在摊子上无人问津。 今儿好不容易开个张,要真因为一个破表把生意搅黄了,那才是真亏了。 一想到这,摊主咬咬牙,做出一副肉疼的表情。 “成了,这位爷,算您是行家,这怀表我就饶给您了。” 陆文渊见好就收,当即爽快地点了钱,递给摊主。 对方收了钱,喜笑顏开地將怀表和核桃一起递给了他。 陆文渊见状,挑了下眉:“怎么著?您这连装东西的牛皮纸袋都不给我拿一个,让我用手捧回去?” 那摊主哎哟一声,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得了吧,我的爷,我这单生意赚的钱还不够买个牛皮纸袋的呢,您就饶了我吧,揣兜里,揣兜里都一样!” 行吧,真够抠的。 陆文渊听了这话,笑著摇了摇头,没再计较。 他先是伸手接过了那对红透的蛤蟆头,顺手揣进了右边兜里,接著又伸手去接那块作为添头的怀表。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怀表的那一瞬间…… “咦!” 陆文渊没忍住,惊呼一声。 “怎么了爷?”那掌柜的见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 “这表的外壳可没毛病啊,您可不能反悔啊。” “没事,就是被表链子硌了下手。” 陆文渊迅速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將怀表紧紧攥在手心里,转身就往外走。 等出了东安市场,走到一处僻静的胡同口里,他停下脚步。 隨后,他迫不及待地摊开手掌,重新拿起那只怀表仔细端详起来。 就在刚才他碰到怀表的那一瞬间,久违了的光幕再次浮现。 【发现可装备物品】 【物品名称:瑞士浪琴·怀表(仿品)】 【原持有者:未知】 【部位:胸部/饰品】 【耐久度:8/10】 【基础属性:智力+1】 【被动技能:精准校时 註:在计算进给时间时,误差极小,能精確地感知到毫秒级时序差异。】 【备註:慢就是快!】 【是否装备?】 第34章 有约 陆文渊盯著眼前这块造型精致的怀表有些发愣。 原本他以为,这些带著属性加成的道具,只能从华罗庚、许寧远这些大佬手里获赠才能得到。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在东安市场隨便淘来的老物件也能触发系统。 这样一来,他能获得装备的可能性大大提升了。 一想到这,他激动得很,连心跳都跟著快了几分。 不过眼下他確实没有立刻装备道具的理由,更何况他说自己头昏脑胀,浑身酸痛,可不是在开玩笑。 连续这些天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和在车间里面摸爬滚打,他是真的累得不成样子了。 刚刚在车间里,他全靠一股精气神硬撑。待他放鬆下来,洛渊觉著自己的眼皮都忍不住开始打架了。 所以他打算好好休整一番,等养足了精神再来仔细研究这个新得来的道具。 把怀表和核桃收进兜里后,他提著那两包点心,骑著自行车回了浅水井胡同。 等回到小院后,他没有回自己屋,而是先敲开了东厢房的门,他將买来的稻香春糕点送与了许寧远和蒋青夫妇二人。 “许先生蒋先生,这次厂里的难题能攻克,多亏了您二位那天的帮助,这点心意,请二位务必收下。” 许、蒋二人听陆文渊讲述了这几天的经歷,也跟著心潮澎湃。 虽然陆文渊严格遵守保密条款,隱去了工具机的具体型號和核心机密內容,但即便只是简单提到精度、研发这些字眼,许寧远也能感同身受。 他们这一些老一辈搞科研的,放弃了国外的优渥条件,不辞辛苦,万里迢迢地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毕生所愿不就是为了报效祖国,看著国家一点一点挺起脊樑吗? 因此,听见陆文渊这些经歷,许寧远感慨万千,开心得很。 他拍著陆文渊的肩膀,连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蒋青同样心潮澎湃。 不过她的心更细一些,她瞧见了陆文渊眼底满是红血丝,心疼著年轻人的拼劲,便一如既往地劝陆文渊在家吃顿便饭。 陆文渊实在太过疲惫,他连靠在门框上同人聊天都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的精神都仿佛飘在空中。於是依旧婉拒了蒋青的邀请,告辞回了西厢房。 等回到自己的屋子,他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挺挺地躺在了硬板床上。 不过他的身体虽然累极了,可大脑却因为惯性还在运转,就连在临睡前都在不停思索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虽然研究出来那新傢伙,可这东西到底不是什么跨时代的產物。 虽然能提高铣床的寿命,可提升到能力到底是有限,撑死了也就是个厂级或者部级的技术革新。 陆文渊想要在这个时代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能自保、能护人的高度,只有这么点科研成果,必然是不行的。 一想到这,陆文渊原本因为试车成功而放鬆的心情,立刻又变得紧迫了起来。 除了这个之外,还有自己那个关於学歷的大雷。 这些天过去,陆文渊也渐渐反应了过来。 他在这个时代,却局限在前世的眼界中,不了解现在这个时代的谨慎。 高教部那帮人见多识广,见到的归国学者也数不胜数。 他们能被分配来同他们这些学者打交道,那必然都是人精。 对方將自己下放到工厂里,可不是真的和他心有灵犀,体恤他下基层的愿望,人家是根本没信著他! 毕竟他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那些学歷证件太过单薄,连个导师推荐信和项目履歷都没有,任谁看了都觉得他太不靠谱了。 但凡谨慎一点的人,为了验证他的身份,必然会通过特殊渠道去查证他在美期间的真实情况。 高教部的那些人,就是这样谨慎的人。 不过现在唯一的好处是,现在华美尚未建交,就算高教部要查证,也得通过香江或者第三国兜兜转转的去摸底。 这中间的跨国通讯和调查,至少也要大半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这半年时间里,他勉强算是安全的。 可半年之后呢? 等人家的查证回来了,发现他是个冒牌水货……那他可就说不准要面临什么下场了! 还有那份图纸…… 老爷子费尽心机弄来的那一份图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想到这,陆文渊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想著,与其把那把黄铜钥匙直接上交,不如自己先想办法把图纸拿到手。 只有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分量,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可是根据老爷子说的,图纸被封死在了报废印刷机的底座,运到了香江九龙码头的永安仓库。 香江啊…… 他现在人在四九城,连出个城都得开介绍信,想去香江根本是难如登天。 还有那个可调节式的缓衝器。 一想到这,陆文渊皱著的眉头更深了。 自己明明已经研究出了这东西,怎么系统到现在都没有表示? 是研究出来的东西不够分量,不足以引起科技树的偏转吗? 陆文渊这样想著,忍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沉沉地嘆了口气。 “唉,好难……” 谁知下一秒,熟悉的光幕伴隨著微弱的蓝光再次浮现在他面前。 【通告:检测到技术节点切入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技术进程发生微妙偏转。】 【……】 【逻辑+0.1】 终於来了! 陆文渊看著这份奖励,终於鬆了口气。 这玩意难不成还是个声控的?要不是自己在心里念叨,这份奖励,说不准还是得姍姍来迟。 他算算这,想想那,心里又开始一团乱麻。 不过最后,极度的疲惫还是战胜了他繁杂的思绪。 渐渐地,他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著了。 …… 第二天是周末。 陆文渊不用上班,他结结实实地偷了个懒,起得稍晚了一些。 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著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他今天是不是和人有约?! 想到这一茬,他猛地起身,抓起桌上的怀表一看,离约好的时间只剩半小时了! “坏了坏了坏了!” 陆文渊赶紧翻身下床,胡乱地用冷水洗了把脸,套上衣服,推著自行车就风风火火地往厂区后头的劳动园赶。 劳动公园是现下难得的清静去处,里头种著好些白杨和柳树。 好些个发展同志情谊的男男女女们,趁著天光正好,也会羞涩地相约劳动公园散步谈心。 陆文渊气喘吁吁地跑进公园后头的小亭子时,远远地就看见了小芳和小红姐妹两个已经坐在了那里。 石桌上正摆著一个四四方方的收音机。 见陆文渊匆匆赶到,小芳站起身,露出个笑来。 “陆工,您可算来了!” 第35章 认门 陆文渊坐在石椅上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得很。 自从他意识到自己会迟到,在公园门口安好自行车,就开始一路狂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也许是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对於每一次提前约好的事情,都喜欢留出时间將它提前做完,不论是约会还是其他的什么事情都是这样。 也许某些秩序感强的人都是这样吧。 他將最后一口气喘匀,看向对面的一对姐妹花。 根本不想掏出怀表,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距离他们相约的时间,必然是迟了不少的。 “抱歉。”他说,“是我迟到了。” 小芳眨了眨那双大眼睛,有一些意外地看著他:“陆工是在道歉吗?” “当然。”陆文渊顿了顿,他以为小芳没有听清自己的话,又补了一句。 “是我迟到了,实在不好意思。” 小芳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认识了小芳起,这姑娘似乎每时每刻都是这副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模样。 不过…… “这有什么可乐的?”他不自觉將心里的话问出口。 “啊……”小芳同样眨眨眼,然后温柔地开口解释,“姐姐只是太惊讶了。” 惊讶? 也许是陆文渊脸上疑惑的表情太明显,小芳將话接了过来。 “因为陆工好像是除了家人之外第一个向我们姐妹俩这么认真道歉的人。” “什么意思?”陆文渊下意识地反问。 紧接著,他好像反应了过来,隨后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会吧……”他迟疑地说。 “没错。”小红点点头,“就是陆工你想的那样。” “难不成你们长到这么大,遇到的其他人,和你们约好的事情,都不遵守约定,而且理所当然吗?” “也不是理所当然。”小芳捂著嘴,笑著说。 “但是就是这样嘛,约好了事情,总会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失约,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事后也会道歉。 但是总有些人会摆出一副『我既然都道歉了,那你还要我怎么样嘛』的態度。 总觉得好像不原谅对方就是我们姐妹俩的错一样。” 陆文渊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很多次吗?”他问。 “那倒也没有,毕竟我们姐妹也不是经常和人约见面或是其他事情的,而且这种事情也不拘男女,几乎遇到的所有人都会这样,我们已经习惯了。” 小芳笑意盈盈地说,“原本以为陆工看著年轻,脸皮薄,但毕竟是留洋回来的大人物,肯定会心高气傲,没想到这么平易近人。” “就是有些太平易近人了……”小红跟著接话。 “总感觉,伸伸手就能够到。”她轻轻地说。 小红后面的人的话说得有些太轻了,陆文渊並没有听见。 不过我前面这句话也足够让他面红耳赤了,他没想到在別人眼里自己居然是这样的? 他忍不住对自己的薄脸皮啐了一口。 別管是原身还是穿越前的他,都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纯情毛头小子。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时代影响了的原因,又或是这个年代的人说话真情实意的多,没那么多虚偽客套。 总之,他现在的脸皮越来越薄,也越来越不经夸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纯洁同志情谊? 他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话题越来越偏,赶紧將话拉回到正轨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坏掉的收音机吗?” 见陆工的脸越来越红,羞涩的红晕透在他白净的脸上,遮都遮不住。小芳有些意犹未尽。 她平日里在厂里见到的都是些扯著嗓门说话的大老粗,哪里见过陆文渊这种白净静斯文还会脸红的青年? 小芳是越瞧陆文渊越觉得稀罕,忍不住还想再逗弄两句。 小芳见状,温温柔柔地瞪了姐姐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人家好心好意过来帮我们修收音机,你还这样逗人家。 她的表情不赞同的很。 小芳见状,只得吐了吐舌头暂时作罢。 陆文渊將注意力集中到水桌上那个大木壳子上。 他先是检查了一遍收音机的外观,一番敲敲打打后,在徵得了小芳、小红的同意下,他又將收音机后盖的几个卡孔拧开,將外壳拆了下来。 打开后盖后,里面不是后世那种密密麻麻的绿色集成电路板,而是最原始的那种搭棚焊工艺。 收音机后面的底盘上立著几个玻璃罩一样的电子管,下面是一堆纵横交错的粗铜线电阻和铝壳大电容。 陆文渊一看这结构,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们这一辈的人,谁小时候没少干过拆家里废旧电视机、收音机的调皮事? 就因为这个,他小时候没少挨家里人的揍。 等长大以后,作为一个动手能力还算可以的现代人,他也跟著网上的教程熟门熟路地修过几次老式家电。 这个年代的电子管收音机原理相对简单,没那么多复杂的微电子元件。 只要稍微懂点基础电路,修过一两次,就能摸得相对明白些。 陆文渊凑近看了看,他的目光先是从那几个玻璃电子管上扫过,然后又顺著电源变压器的线路捋了一遍。 “找到了。”他指著底盘角落的一处说,“倒不是什么大毛病,你们看这,这根连接电源变压器的粗铜线有点老化了,还有这个……” 他伸手晃了晃其中一个顶部有些发黑的玻璃管。 “这是整流管,它的管脚氧化得严重,底座接触不良,通电不畅,机器当然就不出声了。” 见陆文渊就这么三下五除二確定了收音机故障的原因,小方和小红都大大地鬆了口气。 “能修就好,能修就好!” 小芳拍了拍胸口。 “陆工,你是不知道,我爸这两天没收音机听,简直就跟猫没了鱼吃一样,在家里转来转去,搞得我们都跟著焦躁得很!” “是啊。”小红也跟著点头,“现在知道能修,那就太好了!” 陆文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不好意思。 “毛病是找到了,不过我得先离开一会。我今天早上起床起得匆忙,来的也匆忙,带的东西不全。 要修这个,得用电烙铁和焊锡重新把线头焊上,还得拿砂纸把这电子管的管脚打磨一下。 另外我还得回去拿那本《俄汉字典》查一下说明书上有没有提到这个苏联管子的具体型號,免得弄错了参数。 万一这电子管拿砂纸打磨了后依旧不顶事,估摸著咱们还得去趟旧物市场买个替代的回来。” “我得回家取一趟工具,你们在这等我……” 陆文渊的话还没说完,小方立刻扯著自己的妹妹上前一步,站到了陆文渊身前。 “哎呀,陆工,那多麻烦呀,一来一回的,多耽误时间。” 她眨了眨眼睛,笑著说。 “不然……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吧,正好去认认门!” 陆文渊:“……啊?” 第36章 有问题? 陆文渊到底没让这对姐妹花跟自己回浅水井胡同一趟。 这段时间,他基本上都是在一机厂和胡同两点一线的工作生活。 虽然他依稀知道这个年代男女同志关係不能过分密切,但是至於防到什么程度,和未婚女青年交往到什么地步才能算作风问题,甚至流氓罪,他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有那么个概念。 为了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为了人家姑娘的名声著想,他还是婉拒了小芳的要求。 选择折腾折腾自己,骑著车再跑一趟。 等取回了工具和那本厚厚的《俄汉词典》后,陆文渊先是拿起笔,照著词典给二人逐字逐句地將背板上的俄文说明书翻译了一遍。 然后他又比照著词典,確定了那两个玻璃管的型號,分別是 6p1p输出管和6Ц4П整流管。 等到確认无误后,他才伸手开始修。 幸好这东西看著唬人,实际上修起来还算简单。 陆文渊先是用细砂纸小心翼翼地將整流管发黑氧化的管脚打磨得鋥亮,等到確保接触良好后,再重新插回管座里。 紧接著,他拿起烧热的电烙铁在松香上蘸了那么一下,点上了一点焊锡。 隨后只听噗嗤的一声轻响,那个脱焊的促铜线被重新焊死在了电源变压器的接线柱上。 “呼……” 陆文渊吐了口气,拔掉了电烙铁,然后將后盖严丝合缝地装好。 最后他掏出隨身带的乾净手帕,將木壳上的浮灰和指纹一一擦拭掉。 这台收音机显然是被它的主人极其呵护的,不仅面上没什么磕碰,就连划痕也少得可怜。整个木质外观透著一种玉色的光泽。 陆文渊將收音机摆正了,抬头看向小芳和小红。 “虽然说修是修好了,但是咱们现在在劳动公园,这里毕竟没有通电,,还得你们带回去插上电,重新试一下才算稳妥。” 这对姐妹花看著焕然一新的收音机,连连点头。 “还有一件事。” 陆文渊指了指收音机的后盖。 “我看里面的电子管配件也有些年头了,这东西是有自己的使用寿命的,这次算是修好了,可难保下一次哪根管子会不会再烧断灯丝。 要是有时间的话,你们不如去东安市场或者去旧货市场看看,要是能淘来一些新的或者八九成新的同型號管子的配件拿来备用就更好了。 否则等以后坏了,没有替换件,想要修的话还是束手无策。” 说著,他又將所需要的配件型號写在纸上,递给二人。 对方又点头认真应下,將型號背得牢牢的,又將记著型號的纸贴身揣好。 今天事情差不多了,陆文渊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准备告辞。 小红见状,立刻伸手拽了拽姐姐的袖子。 小芳也反应了过来,“哎,陆工,您就这么走了?我们的谢礼您还没拿呢!” “这还要什么谢礼?”陆文渊笑著摆了摆手,“道士同志,台城谢不谢的这些你们不也帮了我大忙吗?” “那怎么能一样?”小芳快人快语,“我们帮的那些不过是杯水车薪,你可別唬我们了。 当时我可都看见了,您那桌上都已经有其他科室的报告案例了! 估摸著您就是顾及著我们姐妹的面子,特意给我俩找的台阶下。” 小芳说著,就从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扁扁的小盒子和一点用油纸包好的茶叶饼。 陆文渊见状,立刻后退一步,推脱起来。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何必谢来谢去的?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將话撂下后,转头便要寻自己的自行车去了。 “誒!陆工!陆工!” 在他身后,小芳急得直跺脚,手里举著的东西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一旁的小红见姐姐这副模样是不成了,她也不顾羞涩了,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抢过姐姐手里的扁盒子和茶叶。 隨后她小跑几步,趁著陆文渊还没走远,一把將东西死死地塞进了陆文渊怀里。 那扁盒子经过好大的顛簸,盖子都弹开了,里面摆著一支钢笔。 紧接著,她红著脸拉著姐姐头也不回地往公园外跑去。 “誒!这……” 陆文渊本想將东西退回去,谁知刚一接触那个扁盒子,他的脑海中又嗡的一声响,隨后他整个人忍不住一愣。 【检测到可装备道具……】 【物品名称:金星钢笔】 【原持有者:陈红】 【部位:手部/饰品】 【耐久度:10/10】 【基础属性:光学原理入门】 【备註: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支钢笔而已。】 又一件道具! 陆文渊被眼前突然弹出来的道具信息阻碍了脚步,没能第一时间追上去將东西归还。 小红……原来全名叫陈红吗? 看著眼前的光幕,陆文渊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算了…… 他想了想,到手的道具再退回去,实在不是他自己的风格。 得了人家小姑娘这么个大便宜,以后有机会的话,去百货大楼挑点什么雪花膏、布吉拉之类小姑娘喜欢的东西送过去,把这个人情补上就好。 一想到这,他便將扁盒子和茶叶妥帖地放到怀里收好。 这里小芳和小红,也许是怕他拒绝,两个人跑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陆文渊回了家,第二日又约著老舍先生一起去广和楼听戏。连著歇了两天,他自觉整个精气神都回来了。 直到周一的早上,他照常回了一机厂上班。 只不过他刚进了技术科的办公室,连屁股还没坐热乎,厂办的一个干事就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叫他去厂长办公室,说邹厂长要见他。 陆文渊心里纳闷,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猜测,是不是前几天提交到支部里的那份报告有消息了? 他敲门进了厂长办公室,却发现里面的氛围並不是如他预想的那样轻鬆。 邹家华正坐在办公桌的后面,眉头都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手里还夹著一根快要烧到烟屁股的大前门,连菸灰落了一地都没察觉。 陆文渊见状,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最坏的可能性就是他的学歷问题被爆出来了。 不过这不可能啊,这才过了多久? 再怎么想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见招拆招吧。 想到这,他轻声开口:“厂长,您要见我?” “哎呦,小陆来了啊,坐坐坐。” 邹厂长抬起头,他的面色有些凝重,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伸手让他坐下。 见邹家华这副態度,陆文渊提到脑门的心臟缓缓往下落了落,暂时存放在了嗓子眼里。 还好……瞧这副模样,应该不是他身上最大的雷被引爆了。 他顺势坐下,然后又问。 “是出了什么事吗?” 邹家华想著刚刚接到的厂部文件,一副如鯁在喉、开不了口的模样。 陆文渊见状,只得將身子往前探了探,诚恳地说。 “厂长,您叫我来肯定是有事,无论是什么事,是好是坏,您开口就行,还有我来为您分忧呢。” “唉……” 邹家华將手里的菸头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陆文渊,开口道:“小陆,部里的专家组把咱们的报告打回来了。 他们说你那个可调节式的液压缓衝器……有点问题。” 第37章 验收小组 “有问题?”陆文渊被邹家华这话说的有些摸不著头脑。 “厂长,具体是什么问题啊?这东西咱们都反覆试过了,按道理来说技术上不应该有问题啊。” “小陆,你先別急。”邹家华摆摆手,“技术上应该是没问题,专家组那边的意思是得眼见为实,下午验收组那边就会过来考察。” 如果只是单纯考察的话,邹厂长根本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只是考察那么简单吗?”陆文渊问。 “不只是。”邹家华嘆了口气,“他们的意思是眼见为实,最好能看到数据支撑。 这方面我倒是不担心你,但是小陆你也知道,咱们这机器上也就一个百分表。 那玩意反应慢,根本测不准瞬间的衝击力,我是真不知道下午来验收的时候,他们会提什么刁钻问题。” “现在叫你来,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邹家华站起身,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 “到时候专家他们会问什么问题?现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现在谁也不知道,就连我心里也没把握。” 他说完这句话后,看了看手錶。 “你回去和你们科室的人也说一说,提前打个预防针,別到时候在专家面前露了怯。 下午部里有个紧急会议,我到时候就不过去了。这报告既然是你主笔的,那你就是这个项目的主负责人,到时候就由你来接待专家组。” 邹家华说完,朝陆文渊摆摆手。 “小陆,去吧,记得,咱们自己得稳住阵脚。” 陆文渊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说实话,既然厂长都这么说了,那陆文渊心里实际上就更没底了。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有部委专家过来验收的情况,这对他来说,就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他匆匆忙忙回了技术部的办公室,把邹厂长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叶达康和许一忠,这二人不出意外也是没了主意。 “这可咋整?”叶达康一听专家组这三个字,就直接腾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在办公室里紧张得直转圈。 许一忠被眼前的叶达康晃得头晕,他不客气地说。 “我说老叶,你慌什么?之前咱们厂研发出来阳极磨刀机的时候,不是也接待过专家组吗?又不是第一次了,该咋样就咋样唄。” “你也知道不是第一次了,那专家组来问的话多犀利,你又不是不知道!” 叶达康瞪著眼睛喊,“上次就给我问的一愣一愣的,那专家组来了十多趟,咱们阳极磨刀机才算彻底定下来。我现在一听他们来,我这腿肚子就直转筋。” “你还腿软上了,人家小陆还没腿软呢!” 许一忠见叶达康这副不成器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嘿!你是不腿软,你也不是主讲的!”叶达康也毫不客气地回懟。 “別吵了,別吵了,两位科长。”陆文渊被这两个加起来快 100岁的人吵得简直是哭笑不得。 “你二位是见过专家组的人,我这可还是第一次,有什么经验儘管地招呼过来吧,別到时候我一抓瞎,这不也是给咱厂里丟人。” “你还能抓瞎,你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就是算是专家组里也少有留洋回来的呀。”许一忠推了推眼镜说。 “快別打趣我了。”陆文渊听了苦笑一声,“你二位还是快跟我讲讲具体是个什么流程吧。” “那这事还得我这个正科长来跟你讲,有些副科长,就比如姓许的,他都不懂。” 叶达康还记著许一忠懟他的那两句,时时刻刻都想拉踩一番。 对此,许一忠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搭茬。 叶达康见状也没了兴趣,当即拉了把椅子坐下,细细讲了起来。 “其实流程也简单,就是得熬人。”他说。 “第一步,给你做技术匯报。第二步就是下车间看实物,第三步,开机试刀,看切削效果。 最后一步最要命,就是要现场答辩。 他们会把你报告里的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参数的来源都扒一层皮来问你,稍微有一点理论支撑不住,他们就得给你全盘否定!” “你都不知道,上次专家组来,我们这些人都硬生生熬掉了一层皮!” 叶达康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状態。 得了这么一顿经验传授后,陆文渊心里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主要是不安定下来也没辙啊!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 等到下午,一机部的专家验收组果然来了。 由於苏方援建机器是保密项目,他们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坐著吉普车来。 而是悄悄地进了厂,直接敲响了技术科的门。 “你好,我们找技术科的陆文渊。” 当专家组一行人敲响了技术科办公室的门的时候,陆文渊还在纸上反覆演算缓衝器的研发步骤,务必做到每一个数据都烂熟於心,万无一失。 见有人叫自己,他忙抬起了头。 门口站著两男两女,打头的那个是个中年人,瞧著上了年纪,连头髮上都带了一缕白。 对方戴著金丝眼镜,瞧著和蔼极了。 “我是陆文渊。”他站起了身。 那中年人立刻上前一步,朝陆文渊伸出手,“陆同志,咱们借一步说话。” 带出了办公室,来到了僻静处后,对方直接开口。 “陆文渊同志,我就不卖关子了。我们是一机部验收小组的,我是华卓,这位是徐之玉,另外两位女同志分別是赵琳和宋韵。” 华卓指了指身后的三个人,然后继续说,“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验收首都第一工具机厂研发的可调节式液压缓衝器。相信你们已经收到了一机部下达的通知了吧?” 华卓说著,將介绍信和身份证明递给了陆文渊。 “没错。”陆文渊接过证明看了一眼,確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厂长上午已经通知我了,只不过今天下午厂长要去部里开会,所以要由我接待你们,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没什么好介意的。”华卓摆了摆手,雷厉风行地说。 “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验收的,没那么多讲究,既然咱们碰了面,就直接去车间吧,报告上的內容咱们边走边说。” “没问题。”陆文渊点了点头,“这个项目除了我之外,还有我们技术科的聂科长和许副科长,我加上他们,咱们这就走。” “当然没问题。” 陆文渊见状也不耽误功夫,他立刻叫上了叶达康和许一忠两人,一行人就风风火火地往第三特种车间里赶。 进了车间后,专家组立刻开始展开了工作。 华卓和徐之玉先是围著那台 6632型液压仿形铣床转了两圈,仔细检查了一下加装在回油路上的黄铜阀体。 他们甚至还拿出手电筒和放大镜,检查了接口处的密封情况。 隨后,华卓示意开机,开始试刀。 伴隨著机器的轰鸣声,滑枕高速冲向了挡铁,在即將撞击的那一瞬间,速度骤降,最后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噠声,然后就稳稳地停住了。 看到这一幕,华卓和身后的几位验收组成员对视了一眼。 虽然他们极力掩饰,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震惊的表情。 叶达康见状,不乏得意地用手肘捅了捅陆文渊和许一忠,抬了抬他下巴,示意他们往那边看。 许一忠和陆文渊见状,心里也算是鬆了半口气。 紧接著,就是现场问答。 华卓和他身后那个叫宋韵的女同志,问题一个接著一个,一个比一个犀利。 “陆同志,请问你在计算节流孔面积时,雷诺数是如何取值的?是否考虑了液压油在不同温度下的粘度变化?” “弹簧的刚度係数k值,你们是基於什么疲劳极限计算的?” “黄铜阀体在长期高压衝击下,是否存在形变导致阻尼失效的风险?” 陆文渊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吸了一口气。 幸好这一上午他都在重新计算缓衝器的数据,再加上【逻辑+0.1】带来的思辨能力,他应对得还算可以,至少对方提到的每一个参数他都能说出推导过程。 听完陆文渊的解答后,华卓和他身后的同志们交头接耳了一番。 隨后,华卓又上前一步。 “陆同志,目前为止,研发的具体內容我们都已经了解了,我们现在还有一些另外的问题要问你。” “没问题。”陆文渊点了点头,“你们儘管问。” “刚才你们那位叶同志说,这台缓衝器的缓衝效果几乎能达到国际水平,请问这个结论有数据支撑吗?” “缓衝的末端速度是多少? 残余振幅是多少微米? 微震影响多大? 除了这些之外,我还需要看到滑枕位移的时间曲线。” “这……”陆文渊要回答的话一下子就被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不是他不想回答,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確实是知道末速度和振幅余度是多少。 但那是因为他自己在自己的脑子里建了一个三维模型,模擬了千百次后得出来的结论。 没错,他在心里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可是没法用嘴说啊! 他总不能告诉专家组,说是我脑子里有个系统,这玩意是我推演出来的吧? 那接下来等著他的就不是升职了,而是直接给他丟到精神病院去了! 至於计算出来,那就更不可能了! 主要是国內现成的知识理论和厂里现有的仪器根本测不出来这些动態的微秒级数据! 所以华卓的问题,与其说是提出了问题,不如说是又给他摆了一个根本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 “那你们不是为难人吗!” 叶达康一听这话当即急了,他立刻甩开许一忠,冲了过来。 “你说你要的这些东西我们根本测不出来啊!別说是我们,就连你们也测不出来! 就说机器上的辅助测量工具是百分表,它的解析度也只有零点零一毫米,指针根本来不及反应!” “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只能拿肉眼看吗?当然,我知道你们肯定要说,拿肉眼看你们就更觉得不行了!” “要么……”许一忠也跟著上前了一步,“要么咱们去兄弟单位借个示波器测测?” “不行。”华卓果断地摇了摇头,“示波器是间接测量,电信號转换存在延迟的问题,也不能准確测量。” “那你们说怎么办!” 叶达康的声音更大了,“那照你们这么说,我们还就测不出来了?那测不出来,我们这是不是就白研发了?你们就不管了?就给打回去了?” “叶同志,您別激动。”华卓身后的女同志宋韵也跟著上前一步。 “我们也没说不管。但是现在的问题是现有的数据確实不能支持最终的验收成果,毕竟我们没有数据证明缓衝效果具体是什么样的。” 说著,宋韵转头看向陆文渊,“陆同志,您既然留过洋,那您也应该知道,科学从不能只靠肉眼来看。 没有数据的实验成果无法得到学术界和工业界的认可,这些东西就像空中楼阁,一推就散了。 所以每一项成果都需要大量的数据来验证,我们並不是在为难你。” “我明白。”陆文渊苦笑了一声,“但现在的问题是,別说我国,就是世界当前的工业水平和技术水平,也並不能测出你们想要的这种动態微秒级的数据。” “是。”华硕闻言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跟著看向了陆文渊。 “这就是我们验收组特意来一机厂一趟的原因。” “啥意思啊?” 叶达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见所有人都不开口,他直接选择掀翻了桌子。 “你们到底啥意思啊?小陆同志研发出来的缓衝剂还不够?你们是不是还想让他再研发出来一个配套的,能给你们提供验收数据的测量仪器啊?” “不是,你们在开什么玩笑?!你当我们一机厂是什么?鲁班再世啊?你们严肃点行不行?!” 这莽货!! 许一忠在心里一拍脑门,气得直骂娘。 你当就你看出来了?人家小陆同志能看不出来吗?就你这张嘴乱说话。 叶达康你这破嘴到底得罪多少人才算完啊! 许一忠心里这样骂著,但他也没法子,只能上前一步试图打个圆场。 “各位同志別计较,我们老叶就是这么个暴脾气,他没恶意,就是心直口快了点。” 他这话一说,心眼偏的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別说华卓他们了,就连陆文渊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没办法了,怎么说叶达康和许一忠也是他这头的,人家这么干也是为了他出头,怕他受委屈。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也跟著上前一步,挡在了叶达康和许一忠面前。 “华同志。”陆文渊开口说。 “我身边的叶同志和许同志也是关心我,关心我们整个一机厂的生產任务,您別往心里去。” “我刚回国,说话喜欢直来直去的,就不给您绕弯子了。” “您现在验收也验收完了,该问的问题也问完了,既然您也知道国內目前测不出这个数据,那您就给我个准话。” “部里派你们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第38章 光 “不行,我不同意!” 邹家华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一机部会议室的木头桌面上,实木桌面被他拍得震天响。 “哎呀老邹,怎么这个年纪了还这副气性?別生气,別生气,咱们坐下说。” 一机部技术司司长谭健生赶紧站起来,伸手去拉邹家华的胳膊。 “生气?我能不生气吗?你们听听你们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们当我们一机厂是什么?你们这群人擦屁股的抹布啊?用完就丟!” 邹家华一把甩开了谭健生的手,丝毫不给他面子。 “老谭,我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个好苗子,我自己都捨不得用他,你们倒好! 这回可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心疼了!可著劲的薅他一个人啊! 这事要传出去,你们部里的脸还要不要了?我邹家华的一张老脸往哪搁?” “哎呀,老邹……” 谭健生见邹家华真急眼了。 他先是强行將他按回椅子上,然后朝会议室的其他几位干事挥了挥手。 “你们先出去,我跟邹厂长单独聊聊。” 等会议室的门一关,谭健生立刻拉了把椅子,坐在邹家华对面。 “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吗?” “商量?有他妈这么商量的吗?!” 邹家华一想起来刚刚这帮人在会上提的什么狗屁倒灶的意见,心里面的火就又压不住了。 他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影响了,什么话都开始往外说,连脏话都飆出来了。 “你瞧瞧你,又来了,都多大年纪了,还动不动就骂娘,跟一帮小年轻一般见识干什么呀?”谭健生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呸!老谭,你少跟我装蒜!” 邹家华指著谭建生的鼻子开骂,“没有你们这些老傢伙在收尾,底下那帮人能在会上给我整这齣? 你少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不同意!哪有你们这么办事的?” 邹家华越说越气愤了。 “我们一机厂合规合法研发出的新技术,小陆他辛辛苦苦熬了多少个通宵,按流程把报告递上来了。 结果可倒好,你们一句话说打回就给打回了?!折腾人也得有个原因吧!” “谭建生,你今天要不能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要越级往上头打报告了!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这事传出去你们的名声好不好听? 爱国华侨的独子,留洋回来的大学生,让你们这么折腾,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们!” “哎呀,老邹,你说哪去了?” 谭建生听邹家华说的话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打断了他。 “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没有霸著陆同志的研发成果不放,故意打压他似的。 这不是在和你商量,意思说缓缓再上报吗?毕竟数据还不全啊! 再说,你信不过別人还信不过我吗?我老谭是那样的人吗?” “以前的老谭不是,现在的老谭我可不知道。”邹家华硬邦邦地顶回去了一句。 “得了,別说气话了,老邹。你知道我们都不是这个意思。” 谭建生语重心长地说,“这项技术革新好,確实好,部里也非常重视,但是咱们科学得讲严谨啊。” “那你们啥意思?”邹家华转头瞪他。 “你们说的那些玩意我不懂,我就知道当年我们当兵的时候,给我调去兵工厂抢修设备,修好了也是得论功行赏的,从来没有说是我活干好了,你丫就不给我晋升的道理! 打仗的时候我没见过这种混蛋事,没想到现在这个年代倒见到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你们不是为了打压小陆。 好,既然不是为了打压他,为啥我们研发出来的东西,报告给你交上去了。 结果你们压著不给他批晋升,还要把报告打回去?” “別以为我不懂,你们要的什么测试结果,什么数据、公式,这些玩意要是那么简单就能算出来的,为啥你们部里的专家不自己算? 或者你们下去验收的时候自己测试不就行了?为啥不弄?不就是因为难弄吗? 既然连你们部里的专家都觉得难弄,那我们一机厂一个生產单位就更难弄了!” 邹家华说著说著,看著谭建生越来越尷尬的脸色,突然灵光一闪。 他猛地一拍大腿,怒声吼道。“好啊,我算是彻底明白你这意思了! 你是不是就是想借著这个由头,逼著他顺著思路再研究出来个什么新的测试仪器,给你们测结果! 你当这是干嘛?做饭啊?一拍脑门就能给你端出个新菜来? 那研究东西我是不懂,可我这两只眼睛,也不是出气用的! 小陆为了那个什么缓衝器没日没夜地泡在车间里,几天几夜都睡不好一个囫圇觉! 人家人都瘦了一大圈,脸色都变白了! 好不容易歇口气,我这个当厂长的老大哥拍著胸脯跟人家保证,一定给他打好这个晋升报告,给他庆功! 结果你们倒好,就这么欺负他?! 不行,我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我不管,今天这个晋升报告,你必须给他批了!” “老邹,你开始撒泼了是不是?”谭建生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他怎么也没想到怎么局面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谭建生,你少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邹家华霍地站起身。 “当年打仗的时候,你就是我手底下的一个兵,那功夫你多听命令? 现在你当上了司长了,开始跟我玩起官僚主义了是吧!今天我就要你一句话,这晋升报告你到底批不批?!” “你不批是吧?行,我现在就回一机厂,我直接向上头写报告,我臊不死你们!到时候罚我,我也认了!” 邹家华边说边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呀,老邹!邹大哥!哎呀,我的好班长!” 谭建生见状,一把拉住了邹家华的胳膊,他觉得自己简直头疼得厉害。 每一次对上自己这个老大哥,他总有一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没办法,当年打仗的时候,要不是这个老大哥在战场上奋不顾身地替自己挡了一枪,他现在哪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机部的办公室里喝茶水? 早就是一抔黄土了! “行了行了,没说不批晋升报告,这不得缓批、慢批、有秩序地批吗!” “那你赶紧批啊!”邹家华一瞪眼,不依不饶地说。 “晋升报告我给你批,但是有一件事你也真得帮我考虑考虑。” 谭建生苦笑道:“老邹,你得理解理解部里的难处,没有確凿的数据支撑,確实不能服眾。 就连这个缓衝器后续想在全国兄弟厂子里推广,都会遇到阻力。 人家也会问啊,你要说它好,它凭什么好啊?好在哪啊?提高了多少精度啊?这些不都得用数据说话吗?” “那你说怎么办?”邹家华皱著眉头问。 “要我说……” …… 另一边,首都第一工具机厂。 陆文渊將一机部派下来的检查小组送出大门后,转身回了技术科的办公室。 叶达康和许一忠正眼巴巴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等他回来。 见他人到了,两个人噌地站起来,围到他身边问东问西。 “咋说咋说?” “部里到底啥意思啊?是不是故意卡他们?” 陆文渊看著二位科长焦急的模样,忍不住回想起刚刚在厂门口华卓將他拉到一旁,对他说的话。 “陆同志,部里实在也很为难。谭司长的意思是叫我私下问问你,有没有法子能做出侧滑枕位移时间曲线数据的仪器。 不拘是什么原理,也不拘是国內还是国外的技术,只要能做出来,部里肯定大力支持……” “咋了?小陆,你倒是说话啊!” 叶达康见陆文渊一副回不过神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专家组的人到底说啥了?是不是对你说啥难听话了?” 叶达康越想越气,他擼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他奶奶的,我找他们去,欺负人欺负到咱们一机厂头上了!” 陆文渊被叶达康这一巴掌拍得猛地回过神来,见叶达康要衝出去,他和许一忠两个人手忙脚乱地试图拉住上头了的叶达康。 “別衝动!別衝动!”陆文渊摇了摇头,解释道,“还是老生常谈那些东西,要数据,要曲线。” “刚刚我送一机部的同志出去的时候,看到厂长的自行车停在楼下了。厂长应该也开完会回来了,我先去找他一趟,听听厂长怎么说。” “行。”许一忠一边死死按著不老实的叶达康,一边朝陆文渊点点头,“你去吧,我替你按著这个莽货。” “你说谁是莽货!”叶达康顿时不乐意了,他梗著脖子喊道。 “是我,是我,行了吧?祖宗你可消停点吧!”许一忠翻了个白眼。 陆文渊点了点头,他將叶达康和许一忠拌嘴的声音丟在了身后,快步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到了办公室门外,他伸手敲了敲门。 “进。” 听见邹家华的声音,陆文渊推门而入。 “厂长,您开会回来了?” “是啊。”邹家华正捏著手里的一份红头文件,见陆文渊进来,朝他扬了扬手。 “你的晋升审批下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技术等级给你提了两级,提到了十五级。行政等级给你提到了十四级。” “那这是好事啊。”陆文渊笑著说。 “好个屁!”邹家华突然骂了一句,他把文件往桌上狠狠一摔。 “我就知道老谭那傢伙肚子里没憋好屁!” “你今天也见到一机部派来的检查小组了,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陆文渊耸耸肩,“研究成果是摆在那没错,可是缓衝效果需要有动態测试的数据支撑,咱们没有。” “我今天去部里开个会,就是为了这么个事。部里的那帮人也是这么说的,一个个官腔打得震天响!” 邹家华说著,扭头啐了一口,陆文渊十分有眼色地装作没看见。 “他们也跟你说了吧,想让你再搞个测试仪器出来。”邹家华问。 陆文渊点了点头,“华卓同志临走前確实和我提了这件事。” “那你咋想的?能研究出来吗?”邹家华忍不住把身子往前探了一探,紧张地盯著陆文渊瞧。 陆文渊沉思片刻,他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啥意思啊?”邹家华问,“你別有什么顾虑,没事,不行就是不行,反正晋升通知已经下来了,你就是做不出来,也没人能说你什么,有我在前面给你顶著呢!” 陆文渊有些迟疑地说:“想法倒是有这么个想法,就是……就是理论支撑可能不够。” “真有?!”邹家华眼睛一亮。 “真有,但就是有一个想法。” “有想法就行!”邹家华一拍桌子! 他兴奋地站起身来,当著陆文渊的面开始来回踱步,边走边朝陆文渊吩咐。 “这样,这回你先把想法说出来,先给部里那帮吹毛求疵的傢伙听听! 万一真能行,我就豁出我这张老脸,去部里撒泼打滚,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他停下了脚步,在陆文渊面前站定。 “小陆,你先说说你要干什么?怎么测那个什么曲线?” “您知道百分表吗?”陆文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知道啊。”邹家华一脸的不明所以,“咱们工具机上安那个用来测精度的不就是百分表吗?天天见啊。” “对。”陆文渊说,“百分表相当於精度零点零一毫米的游標卡尺,它的测量靠的是机械探头的接触和指针的摆动。 但是有时候机器运动的太快了,就比如滑枕撞击的那一瞬间,百分表的指针晃的太快,人眼根本跟不上,就是能看出个残影,看个大概。 这就是为什么专家组说的测不准动態数据的原因。” “等会等会……”邹家华皱著眉毛打断了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这跟你要研究的新玩意有啥关係啊?” 陆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解释。 “我想研究这个新东西是一把比百分表更好,比人眼更快的卡尺。” “啥?啥玩意能比人眼还准、还快啊?”邹家华不可置信地问。 “光。” 陆文渊回答。 “是光。” 第39章 严先生 陆文渊说是光,其实是因为他想到了后世在数控工具机上广泛运用的光柵尺。 不过这回他在厂长面前確实也说了实话,他对光柵尺目前也仅仅是停留在一个想法上面。 具体要用到什么核心的知识?怎么把所谓的光信號转换成电信號? 关於这些他连门都没入,也就只知道得用到光学,別的简直是一窍不通。 他之所以能在电光火石之间想到光柵尺这个东西,还多亏了前几天陈红硬塞给他的那支金星钢笔。 今天华卓在车间第一次提出要看时间曲线的时候,他脑子里就在疯狂地琢磨,紧接著,他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支钢笔,然后鬼使神差地就想到了光柵尺。 按照以往,他的脑子是绝对想不到这些东西的,只能说是逻辑思维能力得到了加成后,他总能在犄角旮旯里找到有关係的东西,並將它们联繫到一起。 那支金星钢笔的能力,就是辅助他入门光学。 但就算是这样,没有教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毕竟陆文渊心里面儿清,他现在別说自己手里有没有一本正经的光学教材了,整个一机厂估计都找不到一本类似的书。 让一个连光学书都没有看过,履歷上写著机械工程,实际上底子是个画画的人,凭空捏造出来一把高精度的计量光柵尺? 痴人说梦也不是这么做梦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的靠著装备栏系统把东西硬生生地造出来了,估计第二天就得被当做怪物抓起来。 所以无论是为了补足他自己的基础知识,还是为了给將来的研发成果找一个稳妥的、经得起审查的学术源头,他都必须去找一个师傅,正儿八经地去学所谓的光学。 至於找谁? 放眼整个四九城,陆文渊认识的学术界的大佬,也就只有中关村的那位了。 於是他跟邹厂长打了招呼,再次厚著脸皮骑著自己的自行车去了中科院数学研究所,拜访华罗庚先生。 第二次上门,陆文渊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了。 他递了介绍信,直接上了二楼,到了华罗庚的办公室。 刚敲门进去,连句寒暄话都没来得及说,华罗庚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 “先別急著说,把这道题解了,咱们再聊天。”华罗庚这样说。 陆文渊低头一看,眼前是一道二阶常係数线性非齐次微分方程,是典型的振动学数学模型。 纸上出的题是:“求微分方程y+ 2y+ 5y = e^(-x)* sin(2x)的通解。” 要是放在之前,陆文渊在没有装备道具的情况下,看这玩意绝对是两眼一摸黑。 但现在不同了,他的属性都得到了永久提升,不再是那个离开了道具就原形毕露个彻底的草包了。 他甚至没有掏出那只快报废的竹製计算尺,而是直接拉开了椅子,拿起笔就在草稿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了起来。 “解:先求齐次方程 y+ 2y+ 5y = 0的特徵方程 r^2 + 2r + 5 = 0 解得特徵根为 r1,2 =-1± 2i 故齐次方程的通解为:y = e^(-x)*(c1*cos2x + c2*sin2x) 再求特解 y*: 因右端 f(x)= e^(-x)* sin(2x),且α+iβ=-1+2i是特徵根, `故设特解为 y*= x * e^(-x)*(a*cos2x + b*sin2x) 代入原方程,化简后比较係数得:a =-1/4, b = 0 故特解 y*=-1/4 * x * e^(-x)* cos(2x) 最终通解为:y = y + y*= e^(-x)*(c1*cos2x + c2*sin2x)- 1/4 * x * e^(-x)* cos(2x)” 从抬起笔到放下,整个过程不到5分钟,陆文渊这题解的是酣畅淋漓,堪称是一气呵成。 他放下笔的时候,自己还有些意犹未尽。 陆文渊將纸推了回去,华罗庚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特徵根的共軛复数处理得很乾净,特解的设法也没掉进陷阱里,看来你这些天虽然天天和铁疙瘩打交道,但是还没有荒废理论学习,这很好。” 得到华罗庚先生这一声好,陆文渊心里算是彻底的鬆了口气。 待解题和寒暄都结束后,华罗庚这才放下茶杯,耐心地听了陆文渊讲述来意。 “你想搞光学测量?用光来做尺子?” 在 1955年这个年代,这个想法不可谓不前卫。 华罗庚听完陆文渊的想法阐述,看起来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他陷入了思考。 “你的想法確实很大胆,不过对於光学,我这个搞数学的也是爱莫能助。” 他站起身来,站到书架前翻找了一番,然后说,“这样,我给你推荐一个人,慕光在物理所,他可是这方面的泰斗。” …… 直到陆文渊拿著华罗庚的亲笔条子,站在中科院应用物理研究所所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种仿佛在梦中的感觉。 因为他即將要见的是严济慈先生,是我国现代物理学研究的开创者之一! 这个年代的四九城,还真是风云辈出。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严济慈正穿著一身整洁的中山装,翻看著一本厚厚的法文物理原著。 对方听说了他的来意,又看了看华罗庚亲笔写的条子后,严济慈摘下眼镜,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陆同志是吧?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想法,不过可惜的是,我早年在巴黎虽然也研究光学,但我研究的方向更偏向物理光谱学和压电晶体,而非你所说的这种用於精密机器测量的计量光柵。” 陆文渊原本满心期待的心情,隨著严济慈说的话,变得逐渐失落起来。 不过很快,严济慈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是罗庚把你引荐给了我,就说明他认可你的数理天赋。那我可以先带你入入门,教你一些光学的核心理论知识,看看你是不是这块料。” 严济慈先生既然这么说了,陆文渊自是无有不依的,他连连鞠躬道谢。 於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陆文渊直接在邹厂长那里告了长假,开始没日没夜地往中关村的应用物理研究所跑。 严济慈治学极为严谨,他没有一上来就给陆文渊讲什么高深莫测的理论知识,而是带著他从最基本的波动光学干涉和衍射公式开始扎根。 “小陆,你看,光本质上其实是一种电磁波。” 此刻,他们二人正坐在书桌前,严济慈用铅笔画出两条正弦波浪线对著陆文渊开始讲解。 “当两束频率相同、振动方向相同、相位差恆定的光波相遇时,光就会互相发生干涉。” 说著,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杨氏双缝干涉的核心公式。 “光程差Δ= d * sinθ≈ d *(x / d), 当Δ= kλ(k=0,±1,±2...)时,出现明条纹, 当Δ=(2k+1)λ/2时,出现暗条纹。” 严济慈指著这一连串公式说,“如果你要研究你那把光尺子,那这些就是你的理论基石。 你看这里,条纹的间距Δx = dλ/ d,这说明,只要我们能控制光柵的刻线间距 d,我们就能將微观的光波长λ,放大成宏观可见的明暗条纹变化,也就是我们肉眼能见到的数值展示。” “小陆,你听懂了吗?” 陆文渊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他悄悄握住了口袋里那支金星钢笔。 【已装备道具】 在光学原理入门的加持下,再加上他自身提升的逻辑能力,严济慈在草稿纸上的那些枯燥的波长线干涉图样,在陆文渊脑海里中,不再是天书一样的阿拉伯数字和符號。 他开始在脑內建构,让两束光波在空间中交叠,所谓的波峰与波谷,光程差的变化,在他脑海中直接转化成了明暗条纹的平移。 严济慈最开始对华罗庚介绍来的这个小同志,其实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因为这几年就连他自己带的那几批学生、研究生,都已经让他教得有些焦头烂额了。 在他看来,明明是极其简单顺理成章的推导,只需要这样、那样、再这样,就能完全地將书本吃透。 但是有些学生,无论他教了10遍还是20遍,他们听课时依然像是个刚学会独立行走的类人猿一样,眼睛里透著清澈的愚蠢。 严济慈甚至有好几次在深夜里苦恼得要命,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常年在国外,教学的方式不对劲,或者是教学能力不行了? 不过,这些所谓的自我怀疑,在教导陆文渊的第一天的下午,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无他,实在是陆文渊接受和吸收知识的速度实在是太过可怕了! 他不仅能迅速理解干涉和衍射的数学表达,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当严济慈讲到单缝衍射的极小条件时,陆文渊甚至能当场联想到工具机滑枕的位移。 他甚至提出,如果能用两块光阑重叠,是否能在利用衍射光的遮挡的情况下来放大所谓的位移信號! 他的进步是一天一点,虽然每天只是迈了一小步,但绝对是不容忽视的! 这简直让严济慈老怀大慰! 看来確实不是他的教学方式不行,而是之前没有遇到这样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 因此严济慈也来了兴致。 他索性將原本一个学期的光学理论课程儘可能地压缩,一股脑地將菲涅尔衍射、夫朗和费衍射、光的偏振等等理论知识全部都塞进陆文渊的脑袋里,试图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学到最多的东西。 很快,时光飞逝,半个月就过去了。 这天下午,陆文渊在严济慈每日雷打不动的隨堂考教下,面对一张写满了光阑衍射方程和傅立叶光学基础推导的试卷。 他抬起笔,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两页纸,最后夺了个满分。 严济慈拿著那份挑不出一丝毛病的试卷看了半晌,然后欣慰地嘆了口气。 他摘下眼镜,笑了起来。 “小陆啊,你现在学的已经算是把光学最基础的皮毛吃透了。” 严济慈走到床边,看著陆文渊,语重心长地说。 “我听你说想研究光尺子,你想要利用的那种莫尔条纹本质上就是光波干涉和衍射在宏观几何上的表现。” “我这半个月教给你的东西是支撑你后续研究的理论知识,算是地基吧。 就像是人要学会跑步,得先学会用双脚走路一样。 我这半个月教的就是你,让你学会如何用你的脚,用你的手去理解光,感受光。” “但是如何利用这些知识跑起来?如何把机械的微小位移精准地变成莫尔条纹的移动? 再把这些光学信號收集起来,这就涉及到精密仪器製造和刻划工艺了,这些不是我这能教给你的东西了。” “我是教不了你了啊……” 严济慈说著,他走回了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一封早就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信件,递给了陆文渊。 “先生,这是?”陆文渊疑惑地问。 “我给你开了封介绍信,你收拾收拾行李,去趟长春。” “去那一趟吧,在那有我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你带著这半个月学的底子去找他,去跟他好好谈谈你那些关於光尺子的想法。” 陆文渊闻言,双手接过信封。 他看著信封上面一笔一画的钢笔字,感慨万分。 这半个月的学习,不论是严济慈还是陆文渊,都不自觉地带入了师生的关係。 乍一听自己要离开严济慈先生,陆文渊心里有些难过和不舍。 但陆文渊知道,现在不是他矫情的时候,於是他快速整理好自己有些伤感的情绪,开口问。 “先生,您的这位朋友是?” 严济慈笑了笑,“我的这位朋友名叫王大珩,他现在在长春任职中科院一机厂的副厂长。” “你去找他,听听他怎么说。” 第40章 长春站 要去长春的话,就不能像陆文渊平时骑著自行车自己溜溜达达就去中关村报导那样隨意了。 这个年代出省是一件极其严肃並且繁琐的事情,尤其是像陆文渊这种身份复杂的人,更是要走一整套严格的审批流程。 首先,他目前的身份算得上是一机厂骨干,行政等级定在了 14级。 这个级別在当时算得上是中高级干部了,出行是够资格享受火车硬臥甚至是软臥待遇的。 但正因为级別不低,所以他要想跨省公差,就必须由厂部出具详细的出差事由证明,还得盖上一机厂的大印。 其次,他这次去长春是去找中科院仪器馆进行交流,这种事属於跨部门、跨省份的技术科研活动。 严格来说,这已经超出了一机厂的权限,必须把报告打到一机部,由一机部技术司,也就是谭建生那边签字盖章,开具部级的全国通用介绍信。 要是没有这张纸,长春那边的招待所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最要紧的是他的第三重身份,他现在是归国留洋的学生。 1955年国內的防特保密工作抓得特別严,像他这种从资本国家回来,背景复杂的知识分子,要离开常驻地,厂保卫科必须提前向辖区公安局报备。 等到公安局政保科核实无误后,才会给他开具一张通行证。 这些所有的证件全都齐全后,他才能拿著厂里的证明、部里的介绍信、公安局的通行证,去火车站的特定窗口买到那张通往长春的硬臥车票。 这一趟流程下来,换个精力不济的,都已经折腾得没出门的心气了。 虽然这一次去长春,陆文渊自己想要儘可能地轻装出行,但邹厂长可不这么想。 他特地安排了厂里的一个老练的技术员跟著陆文渊一起去长春。 除了安排人手外,邹家华还特意跑了一趟一机部。 他的主要目的地其实就是谭建生的办公室,这位老厂长拿出了当年在战壕里的那套做派。 又是软硬兼施,又是撒泼打滚,硬生生地从部里抠出一笔相当丰厚的专项出差经费和全国通用粮票。 等到正式出行的上午,陆文渊提著个简单的帆布包,就站在了首都火车站熙熙攘攘的检票月台上。 不过他左等右等,眼瞅著都快检票了,也不见厂里给安排的那个技术员的身影。 陆文渊看了看兜里的怀表,忍不住有些著急。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去找地方打个公用电话,问问是不是厂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他正寻思著,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陆文渊猛地回过头,却见计划科的周建雄周科长正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 对方的手里同样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周科长?”陆文渊著实有些惊讶。 自从他分到技术科后,几乎是每天都在车间和图纸里面打转。 技术科和计划科本就是两条平行线,除了报预算之外,平时没有太大交集,所以他和周科长的碰面也变得少之又少。 这回能在火车站遇见他,陆文渊心里很是诧异。 不过到底是高兴的心情占了上风,毕竟出门的时候能遇到熟人,谁心里不惊喜啊! “您这是?”陆文渊指了指周建雄手里的那个包袱。 “嗨!我们科里正好有点事,也要去长春的兄弟单位对对帐。” 周建雄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厂长一听,就直接拍大腿,说这不正好顺路吗!然后他就给我批了条子,让原本跟著你的那个小同志回去了,这回啊,我陪你一起去长春!” “那感情好!” 陆文渊也跟著笑。 说实话,一听来的人是周科长,他心里也跟著鬆了一口气。 毕竟有认识的老大哥在旁边,总比和不熟悉的小同志慢慢磨合要好。 两人就这样互相寒暄著,一直等到广播里传来检票通知,闸口开启后,他们才拎著行李隨著人流上了车。 两个人你让我我让你的並肩走进了硬臥车厢里。 这个年代的火车同后世的高铁、动车可不大一样,是那种典型的內燃牵引式的绿皮火车。 外头的铁皮是墨绿色的,连车厢里的车窗都是那种用力往上推就能打开的玻璃窗。 座位顶上装著摇头电风扇,不过因为年头久了,转起来嘎吱嘎吱的响,有的乾脆就不太转了。 不过现在是深秋,也没几个人想不开吹凉风。 他们的臥铺是那种开放式的三层铺位,分上中下三个铺,没有隔间门,只有在过道上掛了一条半新不旧的布帘子。 现在时间还早,车厢里的人正忙著安顿行李。 陆文渊和周建雄两个人也不著急爬上上铺休息。 他们两个人借著车厢顶上昏黄的白炽灯光,把布包往高处的行李架上那么一搁,然后分別坐在了车厢走廊靠窗的硬木摺叠椅上。 周建雄从行李里掏出一个搪瓷茶缸,去车厢头的锅炉边接了点热水,回来坐下后就笑眯眯地看著陆文渊,寒暄起来。 “小陆同志,你这段时间在咱们厂那动静可是不小啊,就连我们计划科都有人天天念叨你!” 周科长对著陆文渊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大家可都说,你是这个!” 陆文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科长,你也太抬举我了,这都没有的事,我就是年轻,遇到不懂的事就爱折腾而已。” “哎,这话可不对啊。”周建雄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我也爱折腾,他叶达康也爱折腾,怎么我们就没折腾出你这么大的动静?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还是有真本事!” “就是我乾的这些事,叶科长和许科长在背后也帮了我很多,就连厂长也担了风险,我可不敢贪功。” 陆文渊笑著说,他根本不接周建雄的话茬。 周科长见陆文渊这副不骄不躁的模样,这回是真笑了。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说。 “小陆啊,你这人就是太谦虚。不过这年头谦虚也是好事。” “现在都五五年了,有好些事留著就是个大脓包,得戳一戳才能戳破,这些事啊,可不只是我们这些人这么想。” “不过小陆,你放心,在咱们一机厂,你就是咱们的大功臣,咱们厂的这些工人兄弟最实在,谁能让机器转得快,谁就是好样的! 別管是邹厂长还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 只要在咱们厂的这一亩三分地里,没有人能拿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乱搞,你呀,就安安心心搞你的技术。” 陆文渊听了这话,心里忍不住微微一动。 他当然知道 1955年意味著什么,后来的特殊时期,在这个年代已经冒了个小头。 外面的风声確实紧了起来,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周建雄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可陆文渊明白,对方这是在主动卖好。 周建雄也確实没什么坏心思,自从上次在食堂知道了陆文渊的父亲是陆振华之后,他就一直想跟陆文渊结个善缘。 他是管计划科不假,但他也天天为厂里的经费发愁。 他心里盘算著,万一哪天风向不对了,厂里的那些资金转不动了,还有陆文渊的这层关係在,说不定能得到陆老爷子的资金支持,让一机厂全体上下都能喘口气。 “周科长,厂里的照顾我心里都有数,我一定好好钻研,绝不给咱们一机厂丟脸。”陆文渊心思转了转,然后回答。 两人相视一笑,这话就算过了。 又聊了一会后,周建雄打了个哈欠。他笑著站起了身。 “瞧瞧,我这年纪上来了,身体素质就是跟不上,坐了一会就腰酸背痛的。这样,小陆同志,你先坐著,我上去躺一会。” 陆文渊点了点头,最后,他从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草稿纸,又掏出一根削好的铅笔。 “那您就先上去休息,你也知道我这几天都往中关村跑,认了严先生做老师,就算是来了长春,我的课业也不能落下,我在这再算算题。” “成,好学是好事,但也別太辛苦了。” 周建雄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踩著脚踏木板爬上了床铺。 陆文渊点了点头,然后將注意力重新沉浸在草稿纸上。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將一整页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后,他只觉得眼睛酸涩。 陆文渊放下了铅笔,揉了揉眉心,转头跳向窗外。 此时正是10月底,四九城的天气虽然入了秋,但也只是掉下了一些黄叶子,穿件单衣再加个外套还能勉强应付。 可火车越往东北开,天气就越冷。 隔著那层並不厚实的玻璃窗户,陆文渊也能感觉到凉气正顺著窗户拼命往自己身上钻。 就连窗外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外头一闪而过的华北平原的黄土,逐渐变成了东北平原一望无际的黑土地。 他偶尔甚至还能看到远处光禿禿的白樺林在寒风中摇曳。 冷风颼颼的往窗户缝里灌,这下陆文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解开了行李包,给自己套了件厚实的棉大衣。 然后他又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 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黑土地,陆文渊有些出神。 在满洲里口岸顶著西伯利亚的寒风睁开眼,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那个时候的他,又慌张又迷茫,满心都是恐惧,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好,生怕一不小心就吃了枪子,那就有点太冤了。 当时他也是坐著这样一辆绿皮火车,只不过那个时候是从边境回首都,而这次是从首都去东北。 兜兜转转,他竟然又回到了这片黑土地上。 只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有之前那么迷茫了。 他现在在一机厂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有了实打实的技术功底,还结识了华罗庚、严济慈、老舍这样的泰斗,甚至要去见光学领域的奠基人王大珩。 虽然前路迷茫,但至少他也有了几分底气。 “只不过还需要再努努力啊……” 陆文渊这样低声来了一句,隨后他把自己那双冻得有点僵住的手搓了搓,活动了一下关节。 然后就这么低下头,就著走廊里的灯光继续翻开了下一页草稿纸。 …… 18个小时后。 “呜呜呜!!!” 伴隨著一声汽笛声,蒸汽机车喷出了巨大的雾气,坐在车里的人都能感觉得到,火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各位旅客同志请注意,前方到站长春站……” 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的播报声。 陆文渊坐在走廊的硬木座上,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那座满是苏式风格的建筑。 长春,到了。 第41章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到了长春站后,周建雄和陆文渊在火车站出站口就分別了。 周建雄有自己的日程安排。 二人约好了回程时间后,陆文渊便提著行李独自去了长春市第一招待所。 得益於淳朴的东北民风,陆文渊一下车站问的第一个人,就热情地带他找到了招待所的位置。 他和对方道了谢,告了別后,伸手推开了招待所沉重的玻璃木门。 推开门后,迎面是一个木质柜檯,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穿著蓝布工装,戴著袖套的中年女同志。 “同志,住宿。”陆文渊將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地上,然后说。 而对方眼皮都没抬,低著头飞快地织著毛衣,听到陆文渊的话,就甩出来三个字。 “介绍信。” 陆文渊赶忙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盖著一机部和一机厂印章的全国通用介绍信,连同公安局开的通行证和自己的工作证,一併递了过去。 那名女同志放下了毛衣,接过材料,仔细核对起来。 当她看到材料上的用印和文字说明时,原本冷淡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 “哎呦,是首都来的科长啊,您这级別够住咱们这的单间了。” 说著,对方麻利地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登记簿。 “麻烦您在这填一下姓名、机关、单位、职务、来长事由,还有预计住几天,都得写清楚。” 面对女同志的前倨后恭,陆文渊並不放在心上。要知道后世有些服务人员的態度甚至还比不上眼前这位呢。 他拿起柜檯上拴著细绳的钢笔在登记簿上填好了自己的信息,然后交给了对方。 女同志收回了登记簿,递给他一把带著木头牌子的黄铜钥匙。 “二楼左拐二零六房间,热水房在走廊尽头,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热水。吃饭的话,拿著您的全国粮票去一楼后院的食堂打饭。” “谢谢同志。” 陆文渊提著行李上了二楼,然后用那把黄铜钥匙拧开了二零六的房门。 这年代的招待所单间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了。 眼前的房间大概十来平米,地面是刷著红漆的木地板,靠墙摆著一张单人铁架床,铺著雪白的床单和一床厚厚的军绿色的棉被。 铁架床的床头是一个带抽屉的木头床头柜,上面放著一个印有长春第一招待所红字的白瓷茶缸和一个绿玻璃壳的暖水瓶。 床边有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木椅子,桌上铺著一块玻璃板,底下压著几张长春市的风景黑白照片。 就这种已经算是顶顶好的待遇了。 至於后室那种单独的卫生间和洗漱间,那就不要想了。 陆文渊进二零六之前仔细看过了,整个二楼只有走廊尽头有一个公共的盥洗室和旱厕,里面是一长排的水泥洗手池,里面的水龙头还都滴滴答答地流著水,显然是已经有些年头了。 等到陆文渊把行李安置妥当,去一楼食堂用全国粮票换了两个大馒头和一碗拌菜燉豆腐,对付完晚饭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招待所的门口,看著黑漆漆的街道立刻打消了去仪器馆的念头。 这个时间,仪器馆的工作人员早都已经下班回家了,他总不能追到人家家里去谈公事。可他也不知道王大珩先生的家到底住哪。 今晚註定是聊不了正事了。 想到这,陆文渊回房间换了件厚实的灰色棉大衣,戴上了狗皮帽子,走出了招待所,在长春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散起步来。 穿越前,他曾经来长春旅游过,那时候的长春和他眼前的长春简直是两码两样。 1955年的长春,刚刚从战爭的创伤中恢復过来才没两年。 但作为曾经的偽满洲国首都和现在的重工业基地,它的底子依然在。 史达林大街两旁佇立著许许多多带著浓厚日偽风格和苏式风格的建筑,都是大屋顶、厚墙体,显得格外的有气势。 街道上的路灯並不密集,偶尔有几辆叮噹响的有轨电车驶过,车厢里挤满了穿著深色棉衣下班的工人。 长春的空气和四九城不同,这里瀰漫著一股煤烟味和汽油味。 陆文渊沉浸在眼前的城市景观中,走著走著,不自觉地就偏离了主道,拐进了一片幽静的小胡同里。 这年头,说安全也安全,说危险也危险,毕竟刚安稳没几年,一些潜伏的敌特和残存的土匪地痞偶尔还会冒头。 陆文渊被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然后猛地回过神来。他可不是想刚来长春就给自己找麻烦,於是他立刻起了打道回府的想法。 就在这时,胡同尽头一栋二层小洋楼里,二楼开设的窗户上传出了一阵隱隱约约的低吟声。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陆文渊猛地抬起头,他借著月光看到二楼窗户上有一个模糊的、略微有些佝僂的背影,正趴在窗台上。 那人嘴里哼著这首歌,一边抬头看著天上的月亮,时不时还咬著钢笔头,借著窗內的灯光往手里的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这首歌陆文渊当然熟悉,或者说没有一个国人是不熟悉这首歌的。 这歌的作词是公木先生,作曲是郑律成。据陆文渊所知,这个时候公木先生应该还在四九城,还没有被调任到长春。 在这个寒冷的异乡秋夜里,乍一听到这首让人热血沸腾的歌,陆文渊心里还是和第一次听到它一样,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 按照以往来说,陆文渊很乐意去结交结交朋友。 不过明天他確实有要事,实在耽误不得。 於是他摇了摇头,紧了紧大衣领子,扭头就准备离开。 下一秒。 啪嗒一声轻响从他身后传来。 紧接著,楼上的人朝陆文渊喊道。 “小兄弟,下面那位小兄弟!我的笔记本不小心掉下去了,能不能辛苦你帮我捡起来?”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了,而且不是本地人的口音,反而带著一口湘音。 “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这一上一下的爬楼梯,就得躺在床上歇好长一段时间咯!” 对方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点举手之劳的小事,陆文渊当然能帮忙。 他回过神,走到楼下,將那本掉在草丛里的黑色笔记本捡了起来。 这本笔记本掉下来的时候,正好是正面朝上,並且打开的状態。 陆文渊拾起本子的时候,借著微弱的月光,不小心瞥到了上面的內容。待他看清了之后,忍不住心头一震。 本子上半页用钢笔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抄了一段德文,下面还配了翻译。 是歌德《浮士德》里的名句。 “凡以墨写於白纸者,便可安心带回家。” 再往下是一些笔跡潦草的隨笔记录。 “令总务科给东中华路教工宿舍装纱窗——唐敖庆夫人投诉蚊多。” “匡亚明下周三自京返,议歷史繫於省聘事。” “以上莫忘——成仿吾於1955年10月29日记。” 成仿吾?! 第42章 这样的人我都爱 湘音……教工宿舍……唐敖庆……匡亚明…… 得益於被加强的记忆,陆文渊在脑海中飞速翻找著关於这些名字的相关记忆,终於將楼上这位老者的身份对上了號。 成仿吾,既是知名的教育家,也是五四文人。 1955年,他应该任东北师范大学的校长,当然,这位的身份也不只是校长那么简单。 他也是当年创造社的元老。 这位是相当典型的文学泰斗,同郭沫若、茅盾、郁达夫算是一辈的。 成老这辈子参加过运动,留过洋,扛过枪,写过诗,还办过大学,到了这个年纪,依然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执掌著东北师大,培育人才。 如果陆文渊没记错的话,后来这位老先生还会调任山大和人大的校长。 这位是最信奉教育兴国、科学救国的文人了。 像是眼前这位歷经沧桑满腹经纶又心怀家国的前辈,陆文渊向来是十分敬重的。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了笔记本,拍了拍上面的草屑,然后走到那栋独栋小楼的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 40多岁,穿著对襟布衫,梳著自梳髮型的中年女人。 她开了门,看到陆文渊手里的笔记本,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然后她伸手示意陆文渊將笔记本交给自己就好。 陆文渊將本子递给对方,然后鞠了个躬,自我介绍道。 “您好,我是首都第一工具机厂的工程师陆文渊,此次来长春公干,晚上散步不小心走到了这里,刚刚看了本子上的落款,才知道这里是成老的住处,深夜叨扰了,实在抱歉。” 既然自己这么说,对方只是微笑著看著他,陆文渊想了想,然后又补了一句。 “只是我有些迷路了,您知道长春第一招待所怎么往回走吗?” 那位女人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 这是……聋哑人吗? 陆文渊一愣,不管人家是不是聋哑人,他都不太敢出声了,他是生怕自己猜错了,反倒冒犯了人家。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道男声。 “芳嫂说不了话,也听不见,你跟她说的那些,她都不晓得的。” 与此同时,一位中等偏瘦,微微驼背的男人扶著木质楼梯的扶手,缓缓走下了几个台阶。 对方看起来 50多岁的样子,瘦长脸高眉骨,鼻樑上架著一副无框眼镜,看著有些严肃。 来人正是成仿吾。 “小同志,你把东西给芳嫂放下就好。”成仿吾又缓缓走了几个台阶。 他说自己腿脚不好,並不是。夸张,因为就陆文渊观察的这几下来看,他下楼梯確实是很吃劲。 “你说的那个第一招待所离这可有挺长一段路呢,都跨了半个区了。你怎么大半夜的走过来了?” 陆文渊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成老您好,我是第一次来长春,就想著看看东北的风景和人文。这的房子跟四九城的胡同不大一样,看著看著就看入迷了,结果一拐弯就迷路了。” “你呀,你这孩子……”成仿吾闻言,笑著摇了摇头,“你说你这黑灯瞎火的,看什么风景啊?” 说著,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开口了。 “长春的天可不赶四九城,现在天冷,外头也晚了,夜路可不好走,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正好,我一会有学生要过来送材料,你先上楼喝口热水暖暖身子,等他来了,你跟他一起回去,让他给你指路。” “这太打扰成老了吧?”陆文渊闻言,立刻摆了摆手,“我自己慢慢摸回去就行。” “小同志,听话。”成仿吾示意陆文渊上楼,“你说你是来长春公干的,是工程师。你现在多大了?有三十岁了吗?看著可不像啊。” “我今年二十三岁。”陆文渊顺势上了楼,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 “二十三岁?” 成仿吾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又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二十三岁的工程师,这在咱们国家可不多见,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不过……” 成仿吾话锋一转,看向眼前的陆文渊。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还一口一个成老的?” 陆文渊闻言,指了指芳嫂怀里的笔记本,有些歉意地说。 “刚刚您的本子掉在地上,正是正面朝上翻开的,上面记载了一些內容,学生捡到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落款,这才意识到是你,说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请求你帮我捡本子,该我谢你才是。” 成仿吾笑了笑,“来,小同志,来上楼说话。” 陆文渊跟著上了二楼,在成仿吾的示意下,在书房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后者给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二人便閒聊起来了。 “这么说你这次来是来进修技术来了?”听完陆文渊略过保密內容的来意后,成仿吾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陆文渊点了点头,“厂子里遇到了技术瓶颈,我想研究点新东西,这不厂里给批了条子,让我来长春学学技术。” 成仿吾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忽然用德文念了句诗歌。 待他念完后,他又看了看陆文渊懵懂的脸色,笑著问,“小同志,不懂德文?” “是。”陆文渊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但他依旧不耻下问。 “成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以给学生讲一讲吗?” “这句话的大意是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这是《浮士德》里的句子。” 解释完这句后,成仿吾又说。 “看著你呀,仿佛就看到了我们这一辈人年轻的时候。科学人类也好,文学也好,现在咱们这个国家是百废待兴,算得上是一片待开垦的荒原。你、我,咱们这些人做的就是要在这片荒原上彻底开路。” 两人正说著,突然一楼的门铃又响了起来。 陆文渊听见芳嫂走过去给人开了门。 “成老,我来给您送明天的会议文件。”楼下传来了一道女声。 “是柯青啊,上来吧。”成老向楼下招了招手。 过了一会就听见噔噔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一位穿著半旧的蓝色学生装、齐耳短髮、皮肤呈小麦色的女学生走了上来。 她一上楼,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陆文渊,先是一愣,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向了成老。 “校长,您的文件我送来了,歷史系的材料也在里面。” 柯青將怀里的牛皮纸袋双手递了过去。 “辛苦你了,这么晚还跑一趟。”成老接过文件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隨后,他指向陆文渊。 “柯青啊,这位陆同志是北京来的工程师,晚上散步迷了路,他要去的地方是第一招待所。我想著你回学校宿舍的路上,正好要路过史达林大街,和他顺路,就麻烦你把他带过去,给他指个道。” “好。” 这位名叫柯青的女学生显然是个雷厉风行、寡言少语的性格。 她乾脆地点了点头,先是朝成老鞠躬告了別,然后扭头看向陆文渊。客气的说。 “同志,跟我走吧。” 陆文渊也赶紧起身,同成老道了別,谢过了他的热茶,这才跟著柯青家老离开了成宅。 深秋的长春,冷得很。 柯青在前面走,她的步伐迈得比一般男人的步伐迈得还快、还大。 这位女同志一路都沉默得很,双手插在衣兜里,根本没有打破沉默的意思。 陆文渊几次想搭话,看著对方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约走了 20多分钟,两个人终於走到了史达林大街的交叉口。 柯青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著不远处一栋亮著灯的苏式建筑一指。 “到了,那就是第一招待所。” “谢谢。”陆文渊喘了口气,真诚地说,“柯青老师,大晚上的辛苦你了。我还要在长春待一段时间,如果有机会的话,能给我留个你们学校的通信方式吗?改天我可以请您吃饭。” 柯青闻言,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最后,她乾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 对方这態度,让陆文渊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只是想单纯地报答一下带路的帮助,顺便结识一下这位成老的得意门生。 能在这个时间被委託重任,並且进入成老家门的学生,绝对是在某一些地方有可取之处的。 55年不必日后,想要成为大学生是一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情,每一位大学生都是全家托举再加上自己下了十足的苦工的。 就连眼前的柯青也是一样熬了十几个年头才熬出个小头来的。 任何一位愿意在学术上或是任何一个领域深耕,並且付诸努力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这个时候的他们或是之前的先辈们,知道国家的未来是什么样吗,知道吗?他们不知道。 他们知道等他们百年以后,坟墓上是鲜花还是狗屎,知道吗?他们不知道。 无论是文人、展示、科学家、工程师,这些人都是为心中的信仰百炼成钢的。 这样的人,无论男女,陆文渊都欣赏、敬佩、热爱他们。 不过谁知道对方竟然连个联繫方式也不愿意留,不知道是性格如此,还是对他本人防备。 但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敬意也不是嘴上说说的。 对於现在的陆文渊来说,做好手里的每一件事,就算是致敬这个年代,和每一个年代的先辈了 二人就此告別。 隨后陆文渊转身进了招待所。 上楼之前他还去前台问了一下,周科长似乎还是没有回来。 陆文渊回了自己的206房间,先是检查了一下帆布包里的介绍信和道具们都在不在,確认无误后,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硬床板上,一觉睡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他在食堂吃过早饭,便拿著所有的证件,直奔中科院仪器馆。 第43章 我亦心嚮往之 陆文渊带著自己的工作证、介绍信以及严济慈的亲笔信前往了中科院仪器馆的保卫科,先进行了一份身份核验。 保卫科的干事先是仔细核对了介绍信上的公章和钢印,又打长途电话向首都一机厂保卫处確认了陆文渊的身份。 这些都確认无误后,保卫科这才给他开具了一张临时出入证,並安排了专人领著他进入了仪器馆的办公区。 然而,他进入仪器馆后,並没有第一时间见到王大珩。 负责接待的同事有些抱歉地看著他。 “陆同志,真不巧,馆长这些日子都在忙一个重要的研究项目。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实验室里泡著呢,那边有严格的规定,外人是不能隨便进的。 这样,您现在在招待会议室里等一会,等馆长忙完这个阶段出来,我立刻就去通知他。” 为了避免陆文渊乾等著无聊,这位热心的同志还特意去图书馆给他抱来了许多杂誌和书。 只不过仪器馆的藏书大多都是一些光学相关教材、苏方的一些內部技术资料和一些前沿的科学杂誌。 但就算是这样,陆文渊也看得津津有味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等到陆文渊將面前的三本厚厚的大头书全翻了一遍,连杂誌都翻了好几遍后,他还是没有等到人出来。 眼看著外面的日头变得越来越高,陆文渊掏出怀表,时间都已经来到中午了。 这下,陆文渊有些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隨手在走廊里拽住了一位路过的同志。 “同志你好,打扰一下,我问一下王馆长现在在哪?” “你说馆长啊?” 被陆文渊拽住的那位同志,手里抱著一大摞厚厚的材料,听到陆文渊的话,他先是一愣。 隨后他扭过头,努了努嘴,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位置。 “馆长这个时候肯定在车间呢,没办法,他这些天都泡在那,连饭都在车间里对付了。” 陆文渊听完点了点头,“谢谢你,同志,我知道了。” “没事。”对方的脸被手里那沓厚厚的材料挡著,陆文渊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但对方的声音透过书本的缝隙传了过来。 “你是哪的同志啊?我怎么听你的声音不是很熟啊?” “我是从首都来的。”陆文渊笑了笑,“这样,同志,你先忙,我就先走了。” “哦,新来的啊……” 后者疑惑了一会,但他对仪器馆的保卫科有著绝对的信心,於是他也没多问,就匆匆离开了。 陆文渊顺著对方指的方向,一路往里走去。 他先是路过了一排掛著黑红窗帘的暗室,然后又穿过了几个摆满了精密工具机的加工车间。 他是第一次来这,对这里很多地方都不是很熟悉。但他总感觉,这地方的走廊和门脸都长得一个样。 就当他走了一圈又一圈,计划著是不是该原路返回时,旁边的一扇厚重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陆文渊躲闪不及,和里面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正著。 “哎呦,你这小同志,走路要看路啊。” 被撞的人后退了半步,这才稳住了身形。 他的语速偏慢,京腔里又柔了一点吴儂软语的感觉。 陆文渊定睛一看,眼前这人大概 40多岁的模样,穿著一身灰色的工作服,鼻樑上还架著一副圆框眼镜。 “馆长,没事吧?馆长?” 男人身后涌出来好几个穿著白大褂、文人打扮的青年。 有的赶紧上前扶住了被陆文渊撞了一下的男人,有的则对陆文渊怒目而视。 “你是哪个部门的同志?怎么不小心一点?” 其中一个青年瞪著陆文渊训斥道,“怎么回事?撞了馆长为什么还不道歉?” “哎呀,没事没事,人家小同志也不是故意的。”被撞的中年男人摆了摆手,制止了青年的话。 他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文渊。 “不过小同志,我確实没有见过你,你是哪位啊?” 陆文渊在对方被称为馆长的时候,心里就大概有了数。 听了对方的话,他连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介绍信和严济慈的亲笔信。 “馆长您好,我是陆文渊,从首都第一工具机厂来的。” 王大珩接过陆文渊手里那一沓材料,最上面赫然是严济慈的亲笔信。 他先是扫了下信封上熟悉的落款字体,然后又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陆文渊一番。 “哦,是你呀,首都来的陆同志,对吧?慕光前两天给我打过长途电话,专门说过这么个事。” 王大珩笑著说,“来的正好,我们这炉玻璃正好准备歇一会,来,你跟我来办公室,好好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好的,馆长。”陆文渊当即跟上。 “可是馆长……” 王大珩身后刚刚那个对著陆文渊怒目而视的青年著急开口,“您还没吃饭呢!这都过了一点了!” “饭什么时候不能吃?”王大珩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让我先听听这位小同志的思路再说吧,慈恩啊,你先带著同志们去食堂吃饭,我一会就去。” “馆长……” 名叫慈恩的青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见王大珩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他也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然后带著身后的几个青年离开了。 ...... 王大珩带著陆文渊左拐右拐,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光学仪器的图纸,还有一些玻璃样品,东西多到几乎让人没有下脚的地方。 陆文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仪器和图纸,找了个地方坐下。 二人坐定后,他没有废话,直接对著王大珩详细阐述了一遍自己关於光柵尺的想法。 听完陆文渊的话,王大珩靠在椅背上,一边思考一边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是好的。”他说,“但是要把它从理论变成现实,確实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据我所知,目前为止,別说国內,就连德美法英这些老牌的工业强国,也还没有你构思的这种高精度计量光柵的成熟先例。 如果你要做,就等於是在无人区里探索,一定会非常困难。这些你都有心理准备吗?” “当然。”陆文渊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先生,我说一句托大的话。无论是枪炮飞机,甚至是原子弹,这些东西在出现之前,国內外也都没有先例。 就像是第一个想要飞上天的古人,在那个时代的其他人看来,这人无疑是愚蠢的。 但是今天的我们知道,他的想法未必不能实现,那些都是由无数前人的血汗铸成的。” “我的猜想也是这样的,我一个人当然不行,但是我有严先生、华先生、您,还有其他先辈前辈们的指引,以及我身后那些工人兄弟们。 只要我们所有人一起努力,把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未必不能將东西研究出来! 国外没有,不代表咱们国內自己人研究不出来啊!” 更何况这东西在后世已经是研究成功了的,我只不过是提前几年把它弄出来而已。 陆文渊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 “好!”王大珩猛地一拍桌子,“我们搞学术的,就要不怕难,不畏难,有志气,才能搞出来好东西!” “咱们现在国內是连一台高精度的刻划机都没有,但是只要你想做,有底气,咱们就能试试!”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边踱步边继续说。 “这样,慕光在电话里已经跟我说了,一些简单的光学基础理论他已经教给你了,你这边吸收的也算不错。 现在你来我这,咱们就以实践为主,理论上的东西你边动手,我边教你。” “我先带你接触接触复印法,现在咱们国內没有刻划机,想要光柵,就只能靠复製。 母光柵我可以给你协调借用一片,至於暗室里的紫光灯曝光、重铭酸銨明胶的配方,我让人手把手教你。” 说著,他一把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就朝门外走去。 “別的说的再多了也没用,走,我带你去车间看看!” 第44章 你怕了? 在玻璃退火炉车间门外的更衣室里,王大珩递给了陆文渊一套无尘工作服、一顶防尘帽和一副帆布手套。 “穿上吧,咱们这虽然条件比较简陋,但是光学玻璃对灰尘和温度是极其敏感的,必须严格遵守规章制度。” 王大珩一边换衣服一边叮嘱,“进去之后不该碰的仪器绝对不能碰,走路要轻,说话声音要小,最重要的是不能引起空气的剧烈震动。 这些东西我只教给你一遍,以后你如果自己单独进入车间,也要严格遵守这些制度。” 陆文渊自然是点头,一一记下。 换好衣服后,两个人穿过了一道厚重的风帘门,然后进入了车间內部。 这里车间的温度极高,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硅酸盐的味道。 正中央,两座巨大的退火炉子正散发著惊人的热量。 “五三年,就在这就在这个车间,我们熔成了国內第一炉光学玻璃。” 王大珩指著那些退火炉,骄傲地说。 “但是光熔出来还不够,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研究如何改进配方以及钻研退火工艺,就连折射率也要进行均匀性测试,光学玻璃如果不均匀,做出来的透镜就会產生像差。” 他一边说著,一边领著陆文渊走到一台仪器面前。 “我现在正在亲自改进这台微稜镜折射率测定仪,研究不同退火条件对玻璃內部应力和光学均匀性的影响,別看我说的简单,这可是个精细活!” 接著,两人又走到了车间的一角。 之前离开去食堂吃饭的青年技术员们陆陆续续的都已经回来了,领头的是那个叫慈恩的青年。 王大珩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技术员,嘆了口气。 “小陆啊,咱们国家的光学底子太薄了,我计划著想要组建一个专门的光学设计组,最好是能让更多的国人对於光学感兴趣。” 他边说著边扭头看向了陆文渊,“我寻思著要不要像其他学科一样,办一个所谓的光学设计训练班,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我当然是支持的!”陆文渊听了这话,连连点头,“这个培训班如果办好了,绝对是一件功在当代利见千秋的大好事。” “只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馆长,我是个外行人,我只是说说自己的看法。如果我们办这样一个训练班,要如何授课?又要如何筛选学员呢?一个学期需要上多少课?要从哪个地方开始教起? 我觉得这些都需要细细斟酌,毕竟有些人可能只是凭藉著一腔热血来报名。见我,我对机械或者其他领域的钻研会更深一些,但在光学这里完全是个纯粹的新手。 如果办训练班,一定会遇到基础参差不齐的情况,这些都需要提前想好对策。” 听了陆文渊的话,王大珩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没错,你考虑的很周全。这方面我已经提前想过了,我想先从建立像差理论几何像差计算流程的方面教起。 当然了,这些都是基础理论。我听慕光说,他都已经教会给你了。慕光的教学我是绝对放心的。” 说完,王大珩又带著陆文渊参观了其他几个实验室。 “我们这边已经主持並建立了国家的光学计量与精密程度標准,比如长度、光度、温度计量的研究。 之前我和你说国內还没有刻划机,但是我们这边已经开展了精密刻划技术的研究,开始接触精密刻划的复製工艺,也就是我刚刚跟你说,要你第一步需要深入研究並且接触的复印法。” “等你接触完了复印法,掌握了光柵复製工艺以后,接下来的下一步,我们就要进行莫尔条纹计量原理的实质性探討了。” 王大珩拍了拍面前那台正在调试的设备,又说。 “当然了,我们现在所有的这些东西其实都还处於积累阶段,都只是在前期摸索当中。至於后面购买设备扩大规模的事情,我也要向上头打报告申请经费,不过……” “不过我对咱们国家的未来是非常抱有信心的!” 王大珩带著陆文渊参观完车间后,二人脱下了无尘服,走出了实验大楼。 “看完了,有没有什么想法?”王大珩笑著问。 “这……” 面对王大珩的提问,陆文渊一时有些语塞。 “不要顾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其实……我確实没有什么特別成熟的想法。” 陆文渊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我看咱们车间的种种精密仪器,以及您刚刚跟我说的那些计划…… 我只是觉得光学是一个有庞大体系,需要狠下心耐住寂寞去钻研的学科,它和我最开始想像的確实不太一样。” “哦?你最开始想像的是什么样的?”王大珩饶有兴致地问。 “馆长,我说了您可別笑话我。”陆文渊说。 “我最开始接触数学的时候,虽然一开始耐心不足,但是我自认为自己入门入得算快的。 我看数学,就仿佛在看一道又一道待我征服的高山,每爬过一座高山,解开一道难题,我心里就觉得畅快得很。” “朋友们想著光学对我来说也是这样的,最开始我跟著严先生学习理论的时候,確实也是这种感觉。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了解理论,学会理论,將理论知识看得透彻,那就够了。在来到这之前,我確实是这么想的。” 说著,罗文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栋用红砖砌成的实验大楼,然后又说。 “可是今天跟您参观完车间之后,我才发现我又错了,或者说我错的简直是离谱。 数学的战斗是在笔头上、在脑袋里。但是光学它除了理论知识外,它的战场更多是在车间里、在实验室里、在那些仪器上。 光学需要不断地动手实验,不断地失败,再不断地推翻重来。差一个微米、差一度的温度,结果就就天差地別。 所以我说,我之前想的还不够,我把科研想的太过简单了。” 王大珩静静地听著陆言的话,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带著陆文渊往外走。 “还没吃饭吧?”王大珩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说。 “走,我带你去我们仪器馆的食堂吃口饭。” “等吃完饭之后,我就要考考你了,看看你在慕光那学的怎么样。”他一边笑,一边说。 “要是我查下来,发现你的基础打得不牢,连我的第一关都过不了,我可就要打电话好好嘲笑嘲笑慕光了!” “考试?” 陆文渊听了王大珩的话,紧跟著对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错,就是考试。” 王大珩笑著回头看了他一眼。 “来到我手里,就得让我摸摸你的底,看看你这块料到底能雕出个什么样的花来。” “怎么?你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