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如果里昂是丧尸女王》 第1章 迟到 (不会一开头就让里昂变成御姐,前面稍微铺垫会有点多,具体完成变身时间在24-25章) (请拋弃大脑进行阅读) (本书指定cp是里昂x艾达王,后续补了其他对会改,但是应该是纯爱。) (前面章节已开始修改ing) 里昂·s·甘迺迪在进入浣熊市前,最后一次看表。 十一点四十七。 很好。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上班的日子,他已经迟到了將近一整天。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著,刮开一层水,又很快被新的雨填满。车灯照出去,前方的路湿得发黑,路边的指示牌在雨里晃了一下,上面写著: raccoon city 保护伞之家 字母下方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跡。 里昂盯著看了两秒。 像油漆。 也只能是油漆吧。 他把视线收回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试著让自己別再想自己迟到这件事。 副驾驶上放著他的任职文件,外面套著防水文件袋,旁边是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备用警用笔记本。他的制服很新,新到肩线还有一点硬,枪套也是新的,皮革边缘还没有磨开,佩戴久了会硌得腰侧发疼。 他今天本来应该在浣熊市警局报到。 本来。 但是现在,似乎一切变得不太正常。 里昂伸手去调无线电。 “这里是里昂·s·甘迺迪,前往浣熊市警局报到。有人能听见吗?” 无线电里只有沙沙的杂音。 他等了几秒,又重复了一遍。 “这里是甘迺迪警员,请回应。” 杂音里夹著一点像人声的东西,断得厉害。里昂把音量调高,车厢里立刻塞满了刺耳的电流声。 “……不要……街区……重复……不要……” 声音断了。 里昂皱起眉。 “请重复,你的位置在哪?” 没有回答。 前方的红灯还孤零零地亮著。 整条路上,只有他这一辆车。 “这座城市很奇怪啊,不是吗?” 里昂踩下剎车,车子缓缓停在路口。雨水顺著挡风玻璃往下淌,红灯的顏色被水痕拉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凝固的伤口。 他看向左侧。 一家便利店的灯还亮著。门口的自动门一开一合,发出很轻的机械声。里面货架歪倒了一排,收银台上方的小电视还在播放gg,画面里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笑,声音却被关掉了。 右侧的电话亭里,听筒垂在半空。 忙音一声一声响彻。 没有人接。 里昂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到枪套边缘,又停住。 也许只是暴乱。 也许是城市疏散出了问题。 也许警局已经接到命令,但通信被干扰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列出几个合理解释,每一个,此刻想著,都不怎么合理。 绿灯亮了。 里昂没有立刻开车。 路中央躺著一只鞋。 一只女士高跟鞋,鞋跟断了,旁边拖著一道暗色的痕跡。那痕跡从斑马线一路拖到街角,消失在便利店旁边的小巷里。 他盯著那只鞋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掛了停车挡。 “好吧。” 他拔出手枪,打开车门。 雨一下子扑到脸上。 冷得过分,这天色真的有够糟糕的。 里昂绕过车头,鞋底踩进路面积水里,水花溅上裤脚。他走得很慢,枪口压低,手电缓缓扫过便利店门口,又扫向那条小巷。 “有人吗?” 没有回答。 只有自动门还在开合。 “这里是浣熊市警局。”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没有正式报到,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警察。有人需要帮助吗?” 小巷深处传来一点声音。 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墙。 里昂抬起枪口。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晃出来。 那是个男人,穿著加油站工作服,半边肩膀塌著,头低得很深。他走路的姿势不对,左脚拖在地上,右手垂著,指尖不停往下滴水。 不。 不是水,似乎是某些更鲜红的液体。 “先生,站住。”里昂提高声音,“把手举起来。”里昂感觉他不太正常。 男人没有停下,依旧朝著里昂方向走过来。 “我说站住!” 那东西抬起头。 里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张脸,已经不能算是脸了。他嘴角裂开到耳根,牙齿外露,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白的膜。它看见里昂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湿哑的低吼,隨即猛地扑过来。 里昂后退一步。 “停下!” 这里里昂可能猜不到,过了地狱一般的几个月以后,他会用另一个身份,更频繁的说这个词。 它当然没有停。 里昂开枪,第一枪打在肩膀上。 男人,或者说曾经是男人的东西,只是歪了一下,继续往前扑。 第二枪打中了胸口。 它的身体被子弹撞得一顿,却像感觉不到痛,双手抓向里昂的衣领。 它的力气大得惊人,里昂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手臂被它的指甲擦过,火辣辣地疼。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尸体腐臭味,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第三枪。 枪声在空街上炸开。 终於那东西的头向后一仰,身体重重摔在积水里。 水花溅了里昂一身。 他还举著枪,努力消化著事实。 雨水顺著他的睫毛往下滴,他眨了一下眼,却没有立刻放下手。 那东西趴在地上,不动了。 里昂听见自己呼吸得很重。 他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关保险,可手指没听他的,僵在那里,指节发白。 “该死……” 他低声说。 这不是训练靶。 不是模擬演习。 也不是他想像过的,第一次出警应该有的场景。 地上的工作服胸口还別著名牌。 daniel(丹尼尔) 里昂看著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对方血肉模糊的脸。 “抱歉。” 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便利店里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里昂猛地转身。 “救命!” 这一次是活人的声音。 他衝进便利店,自动门在他身后迟钝地合上,又很快打开。店里一片狼藉,货架倒在地上,薯片和罐头滚得到处都是。收银台后面,一个年轻店员缩在地上,手死死按著自己的腹部。 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 里昂快步过去,蹲下检查他的伤口。 “看著我,你叫什么?” 店员嘴唇发抖:“保罗……我叫保罗……” “好,保罗,听我说,我会带你出去。”里昂扯下旁边的毛巾,压住伤口,“保持清醒,別睡。” 保罗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嚇人。 “他们咬我……他们在吃人……” “我知道。”里昂说,“我知道。先別说话。” 保罗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眼神里的惊慌难以掩盖。 “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说不会。 但他刚刚开了三枪才让一个被打中胸口还继续走的人倒下。 於是他只能把毛巾压得更紧。 “你现在要做的是呼吸。” 门口传来第二声低吼。 里昂回头。 便利店外,三四个摇晃的“人”被枪声和血味吸引,正朝自动门聚过来。自动门感应到它们,一次次打开,像还在欢迎顾客进店。 “欢迎光临。” 门上的电子提示音响了一声。 里昂骂了一句,拖起保罗:“能走吗?” 保罗点头,又立刻摇头。他的腿软得站不起来。里昂用肩膀架住他,刚走两步,保罗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指甲掐进里昂手臂。 “保罗?” 保罗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这不是回答。 里昂低头,看见他瞳孔正在逐渐散开,眼白一点点翻上来。他的嘴唇裂开,牙齿敲得很响,血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外面的感染者已经撞到门上。 自动门卡住了。 一只腐烂的手伸进门缝里,指甲刮过玻璃,留下一道道血印。 里昂把保罗放下,后退半步。 “別这样做。”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 保罗抬头。 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恐惧了。 只剩下了飢饿。 当他扑过来的时候,里昂开枪了。 这一次,只用了一枪,里昂的射击能力还是很好的。 枪声过后,便利店里的电视gg刚好切到另一个画面。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明亮实验室里,笑著介绍某种家庭用药。屏幕右下角有一把红白相间的伞。 umbrella(保护伞)。 里昂没看清gg词。 外面的玻璃门终於被撞开了。 他转身就跑。 雨声、嘶吼声、脚步声一股脑追上来。里昂衝出便利店,左拐,踩过积水和碎玻璃,身后传来感染者撞倒货架的声音。 他还有几发子弹? 他没数。 麻烦大了。 警校老师说过,任何时候都要记得自己的弹药。 他当然记得这句话。 只是没人告诉过他,第一天上班,会有死人从便利店里追出来。 拐角处又有两只感染者晃出来。里昂急停,抬枪击倒前面一个,第二个却已经扑到近前。 一辆摩托车的轰鸣声突然从街道另一头衝来。 “低头!” 里昂没来得及判断是谁喊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蹲下。 摩托车擦著他身边衝过去,车尾甩出一片水花,狠狠撞开了扑向他的感染者。骑车的人在前方剎停,车轮打滑半圈,差点摔倒,但她稳住了。 红色夹克。 马尾被雨打湿,贴在脖颈上。 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警察?” 里昂喘了口气,抬手打掉从侧面靠近的一只感染者。 “第一天。” 她盯著他看了半秒。 “这座城市,欢迎新人的方式真烂。” 里昂换弹匣的手顿了一下。 “我正想这么说。” 她把摩托车扶正,朝他伸手:“克莱尔。克莱尔·雷德菲尔德。”普通女大学生的第一次登场,显得不是很普通。 “里昂 s·甘迺迪。” 他们没有握手。 因为街口又有更多东西被声音吸引,正从雨幕里慢慢走出来。 克莱尔看了一眼他的枪:“你有车?” “在那边。” “还能开?” “我希望能。” “希望,从不是计划。”克莱尔说。 “现在听起来已经很奢侈了。” 他们一起往车的方向冲。 里昂负责清掉前方的感染者,克莱尔用摩托车撞开侧面的阻碍。她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一个刚被卷进灾难的普通人。她的確会害怕,但没有乱。她看见街边倒下的“人”时脸色发白,却还是能握紧车把,判断哪条路还能走。 两人回到警车旁,里昂迅速拉开车门。 克莱尔跨上副驾驶,把背包甩到脚边。 “警局在哪?” “我也是第一次来。”里昂发动汽车,“但路標说往前。” “很好。”克莱尔繫上安全带,“一个不认识路的警察。” “第一天。”里昂提醒。 “你已经说过了。”克莱尔也没办法了,周围的感染者已经围上来了。 车子衝过路口,撞开一具扑上来的感染者。克莱尔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方向,脸色不太好。 “那些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里昂说。 这个回答很糟糕。 但它至少是真的。 无线电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只是杂音。 “……rpd……倖存者……重复……市区已失控……” 里昂抓起对讲:“这里是甘迺迪警员,我正在前往 rpd。请报告情况。” “……不要……正门……滋滋……马文……需要……” 声音断掉。 克莱尔立刻看向他。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里昂回復到。 “警局还有人。” “是啊。” “那就去吧,万一那里安全点。” 里昂没有回答,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 车灯照亮前方混乱的街道。眾多车辆横七竖八堵在路上,有些还在冒烟。消防栓断开,水柱衝上半空,再落回满是血污的路面。路边商店的橱窗碎了,里面的人体模型倒了一地,其中一个被雨水冲得慢慢滑到街边,远看像真的尸体。 克莱尔忽然说:“我来这座城市找我哥哥。” 里昂看了她一眼。 “他是警察?”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rpd 的。” 里昂记得这个名字。 任职文件里提到过 s.t.a.r.s.,也提到过一些內部人员变动。他还没来得及把所有名字对上脸。 “我会帮你找他。”他说。 克莱尔看著前方,没有立刻接话,眼神里担忧的气息很浓重。 过了一会儿,她说:“先活著到警局再说吧。” 这句话比谢谢更实际。 里昂点头。 他们刚转过一个街口,前方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灯。 一辆油罐车从斜坡上失控衝下来,车头歪斜,喇叭长鸣。驾驶座里的人影趴在方向盘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抓稳!” 里昂猛打方向盘。 里昂的车撞上路边消防车残骸,车身剧烈一震。克莱尔撞到车门,闷哼一声。下一秒,油罐车擦著他们衝过去,狠狠撞进街角的商铺。 世界安静了半秒。 然后爆炸把整条街掀亮。 火浪卷过来,他们的车被衝击波推得横移出去,车窗瞬间裂开。里昂耳朵里一片尖鸣,眼前短暂发白。 他咳嗽著推开变形的车门。 “克莱尔!” 另一侧车门被卡住了。克莱尔从碎裂的车窗里爬出去,手臂被玻璃划破,但还能动。 火焰隔在他们之间。 感染者从爆炸后的浓烟里摇摇晃晃站起,像被烧焦的影子。 “你没事吧?”里昂喊。 克莱尔捂著手臂:“还活著!” 火势越来越大。 他们之间的道路已经被燃烧的油和废车堵死。里昂试图绕过去,刚靠近一步,热浪就逼得他后退。 克莱尔看向另一条街,现在必须得逃命了。 “警局见!”她喊。 里昂咬了咬牙。 “活著到那儿!” “你也是,新人!” 她抓起背包,转身衝进雨里。 里昂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条街口,才收回视线。 他又一次只剩下自己。 雨没有停。 火也没有灭。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把整座城市变得像一台坏掉的机器,由內而外的崩坏了。 里昂检查弹匣。 子弹不多了。 他把空弹匣塞回口袋,没有扔。这个动作纯粹是习惯,或者说是警校训练留下来的可笑规矩。几小时前他还担心自己第一天报到会不会显得太紧张。 现在他只希望警局里还有活人能迎接他。 他沿著街道往前走。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他在碎裂橱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制服还很新,肩章还乾净。 只是袖口沾了血,脸上也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黑灰。他看著倒影里那个年轻警察,突然有点陌生。 他以后看自己的形象会有相当长一阵时间更陌生的。那个时候他就变成“她”了。 车灯从远处扫过来。 不。 不是车灯。 是一盏摇晃的警局探照灯,隔著雨幕,在街区尽头忽明忽暗。 里昂停住脚步。 无线电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楚一点。 “这里是……浣熊市警局……” 说话的人喘得很重,像每一个字都要从血里捞出来,应该是受了重伤。 “如果还有警员活著……” 杂音吞掉了几秒。 里昂把无线电贴近耳边。 “不要从正门进来。” 他抬头。 雨幕尽头,浣熊市警局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巨大的建筑像一座被遗忘的坟。 里昂握紧枪。 “收到。” 他不知道对方还能不能听见。 “我会进去。” 第2章 「回家」 里昂当然没有从正门进去。 这不是因为他足够聪明,也不是因为那道无线电警告听起来多可信。事实上,在浣熊市现在这个样子里,任何声音都可能是陷阱,任何求救都可能把人引向一条死路。 但他还是绕开了正门。 因为进不去,正门前面的台阶上,全是血。 而且“人”好多。 雨水把血冲得很淡,从高处一级一级往下淌,像有人把整座警局的伤口开在了门口。几具尸体横在石阶边,有穿制服的,也有普通市民。里昂隔著雨幕看了几秒,没有靠近。 他看见其中一个警员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指节已经发白,像到死都没能把门关上。 无线电又响了一下。 “……侧门……停车场……” 声音很轻,断续得厉害。 里昂低头按住对讲机:“这里是甘迺迪。我在警局外。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几秒。 隨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挤出来。 “马文……布拉纳……副队长……” 里昂立刻抬头。 他在任职文件上见过这个名字。 rpd 的马文·布拉纳。 警局里还有活人,属实不易。 “布拉纳副队长,我正在找入口。” “別走正门。”马文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后面都跟著一段压抑的喘息,“大厅……不安全。东侧……员工通道……门坏了。” “你受伤了吗?”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 里昂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布拉纳副队长?” “先进来。”马文说,“別在外面站著。” 通讯断了。 里昂把无线电別回肩上,沿著警局外围往东侧移动。雨水从楼顶边缘倾泻下来,打在他肩膀上。每经过一扇窗,他都会下意识往里面看,想判断一下是否有感染体,可窗后大多只有黑暗,偶尔有灯光闪一下,很快又灭掉。 这座警局太大了。 大得不像警局。 更像一座旧博物馆,或者一座被临时改成避难所的古怪建筑。墙壁高耸,雕像和拱窗藏在雨里,所有地方都透出一种不该属於警察局的沉重感,看著好复杂。 里昂以前想像过自己第一天进入 rpd 的样子。 也许会有人带他参观办公室,告诉他哪台咖啡机还能用;也许会有老警员拍拍他的肩,开几句新人玩笑;也许他会因为迟到被训一顿,然后在尷尬里开始自己的第一班巡逻。 现在他站在侧门外,脚边是被咬烂的半截手臂。 他用手电照过去。 手臂袖口上缝著 rpd 標识。 里昂把光移开。 员工通道的铁门歪著,门锁像被什么重物砸过。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血腥、还有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里昂推了推,门没开。他后退半步,抬脚踹在门下方。 第一脚,门晃了一下。 第二脚,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 第三脚,铁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 走廊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 里昂举著手枪进去。 手电光扫过墙面,照见一排被雨水和血跡弄花的疏散通知。地上散著文件夹、子弹壳、被踩碎的眼镜,还有一只警帽。帽檐下方压著一张照片,照片里几个警员站在大厅里笑,中间那个年轻人举著蛋糕,上面插著写有“欢迎新人”的牌子。 里昂停住。 照片上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但蛋糕上的字让他喉咙发紧。 那本来可能是给他的。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拖拽。 里昂立刻抬枪。 “rpd!”他喊完后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还有人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低吼。 一个穿警服的男人,从拐角后面晃出来。胸前的制服被撕开,肋骨附近露著黑红色的洞,半边脸都已经烂了。他的警徽还掛在胸口,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 里昂认识那种走路姿势。 刚才在街上见过太多次。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枪,还是想试试看再给一次机会。 他看著那枚警徽,手指在扳机上僵了一瞬。 “停下。”他低声说,“別再往前了。” 对方继续走。 “停下!” 来自感染体的低吼声变大,里昂知道这个人没有救了。 里昂开枪。 第一枪稍稍打偏,子弹擦过墙壁,火花一闪。第二枪打中胸口,依旧没用。第三枪才打中头部,那个穿警服的感染者终於向后倒下,后脑撞在墙边,慢慢滑坐到地上,停了下来。 走廊又安静了。 里昂站在原地,枪口没有放下。 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走。 但脚底像粘在了地上。 那不是街边陌生的店员,也不是巷子里的加油站工人。 那是他的同事。 哪怕他们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里昂走过去,蹲下,用两根手指把对方胸口的警徽翻正。他没有看那张脸,只看了眼胸牌。 elliot “抱歉,艾略特。” 他说。 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楼板。 像有人在上面拖动什么很重的东西。 里昂抬起手电。 天花板上有一道暗色液体正从裂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那液体落在他的靴尖前,散开一小片红。 上面有人。 或者曾经有人。 他很不想现在確认。 员工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传来灯光,闪烁著不稳定。里昂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像是一个小型办公室,桌椅被推倒,墙上贴著值班表。一个保险柜敞开著,里面空了,旁边的弹药盒也被拿走,只剩几颗散落的手枪弹。 里昂把子弹捡起来,一颗一颗压进弹匣。 七颗。 加上枪里的,不够多。 他以前在训练场上从来没觉得弹药是问题。靶子既不会扑过来,也不会继续爬,也不会穿著警服。 办公室的另一头,有通往大厅的门。 门后有声音。 不是丧尸那种无意义的低吼。 是人。 很轻的咳嗽声。 里昂推开门。 大厅比他想像中更大,也更糟。 这里曾经应该是警局的中心。高高的天花板,宽阔的楼梯,墙上掛著警局徽章,接待台后方还有各类办事指引。可现在地上铺著床垫、急救毯、饮用水箱和杂乱的行李。这里一度被当作避难区。 也只是“一度”。 几张床垫上空著,血跡却还在。饮水箱被打翻,水和血混在一起流过瓷砖。大厅中央的女神雕像被阴影遮住半张脸,看起来不像庇护,更像是审判。 接待台后面,一个黑人警官靠坐在地上,手枪放在手边。他一只手按著腹部,另一只手抬起,对准里昂。 “站住。” 里昂立刻举起空著的左手,枪口压低。 “里昂·s·甘迺迪,新调来的警员。” 那人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还活著。 然后他慢慢放下枪。 “你迟到了,甘迺迪。” 里昂愣了一下。 这种情况下听见这句话,荒唐得让人几乎想笑。 他没有笑出来。 “路上有点堵。” 马文·布拉纳扯了下嘴角,像是想回应这个糟糕的笑话,但腹部的疼痛让他的表情变了。他低头咳了一声,指缝间渗出的血让里昂立刻走过去。 “我看看伤口。” “別碰。” 马文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里昂停住。 “你被咬了?” 马文没有回答,但是沉默正是最好的回答。 他只是把按在腹部的手稍微挪开一点。制服下面的伤口很深,周围皮肤已经泛出不正常的灰白色。血还在流,但流得慢,像身体正在失去继续出血的力气。 里昂的手指收紧。 “还有药吗?抗生素?止血带?” “没用的。”马文说。 “我没问有没有用。我问还有没有。” 马文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他不像伤员,仍然像一个在警局里待了很多年的副队长。他知道情况多坏,也知道眼前这个新人还没完全明白这座城市到底怎么了。 “听著,甘迺迪。”马文说,“我撑不了多久。” “別这么说……” “別浪费时间安慰我了。” 这句话把里昂堵住了。 马文靠著接待台,呼吸很重,却仍然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还有倖存者。警局里有,有些可能已经逃到地下通道。我们试过疏散,但情况太快,也太混乱了。很多门锁死了,导致很多通道断了。你要做的是找到出口,然后离开这里。” “我刚进来……” “那你就更该走。” “我是警察。” 马文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你还没有正式报到。” “那你可以,现在给我盖章。”里昂说。 马文盯著他看了几秒,像是想骂他。 最后,他只是很轻地喘了口气。 “年轻人都这么难说话吗?” “我不知道。”里昂说,“我只是第一天上班。” 这一次,马文真的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疼。 大厅另一头忽然传来撞门声。 咚。 咚。 咚。嘈杂而又紧迫。 里昂立刻转身。 马文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別过去。” “那里有人?” “不一定还是了。” 撞门声再次响起。 伴隨著几声压抑的低吼。 马文咬著牙,伸手从旁边拿出一把小刀和一张皱巴巴的临时地图,递给里昂。 “拿著。” 里昂接过地图。 上面用红笔画了几条路线,很多地方打了叉。二楼、图书馆、办公室、停车场,几个词被圈了出来,旁边写著潦草备註。 “东侧办公室可能有钥匙卡。地下停车场有出口。你要找到路下去。”马文停顿一下,“如果遇到还活著的人,能救就救。救不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 里昂看著他。 马文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新人肯定听不进去的。他只是个rookie。 也许也因为他自己说不出口。 “还有一个女孩。”里昂说,“克莱尔。红夹克,她也在往警局来。她哥哥是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马文的眼神微微变了。 “克里斯的妹妹?” “你认识他?” “认识。”马文低声说,“他不在这。s.t.a.r.s. 很多人都不在了。” 这句话听起来,不只是陈述。 更像一种压了很久的不安。 里昂想追问,但马文已经转开话题:“如果她进来了,告诉她別乱跑。这里远不像外面安全。” 他说完自己都停了一下。 外面当然也不安全。 只是,警局本该是这混乱里最后的安全之地。 现在这句话已经没有意义。 大厅西侧的门突然被猛烈撞开一条缝,一只有点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抓著门框,指甲全都翻起。里昂抬枪,却听见门后传来人的声音。 “救我——” 那是个男人。 活人。 他从门后跌出来,半个身体趴在地上,警服下摆被什么东西拽住。他满脸血,眼睛瞪得很大,看见里昂时,像看见了最后一根绳子。 “拉我!快!” 里昂衝过去。 马文在后面喊:“甘迺迪,等等!” 里昂没有等。 他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往外拉。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反方向拖拽,力量大得不正常。那警员此刻惨叫起来,指甲在地上刮出血痕。 “別鬆手!別鬆手!” 里昂咬紧牙,另一只手抓住门框。 “我不会!” 门缝里传出撕扯声。 不是布料。 是骨肉。 警员的惨叫突然变了调。 里昂感到手上一滑,整个人向后摔倒。他仍然抓著那只手腕,可被他拉出来的只剩半截身体。鲜血喷在他的制服上,温热得让人反胃想吐。 那警员还没立刻死。 他看著里昂,嘴唇动了动。 里昂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下一秒,门后伸出一张没有皮的脸,看起来是个趴在地上的怪物。 里昂开枪。 一枪,两枪,三枪。 怪物退回门后,走廊深处响起拖动声,更多低吼从黑暗里涌出来。 里昂站在原地,手里还抓著那名警员的手腕。 他的掌心里全是血。 马文艰难地扶著接待台站起来,举枪瞄准门口。 “关门!” 里昂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衝过去把门狠狠推上。门锁已经坏了,他拖过旁边的长椅抵住,又把文件柜推过去。里面的东西一次次撞门,柜子被撞得发抖。 等声音暂时远去,里昂才慢慢低下头。 地上的警员已经不动了。 胸牌被血糊住,只能看见一个字母。 e。 马文靠在接待台边,脸色比刚才更灰,马文的状態看著也很不好。 “我说了,別过去。” 里昂没有反驳。 他蹲下,把那只仍然被自己抓著的手轻轻放回地上。 “他还活著。”里昂说。 “是。”马文说,“曾经是。” 这句话比责备更重。 里昂站起来,转身看向马文。雨水、血、汗混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刚报到的新人,而像已经在这座城市里老了好几天。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文看著大厅。 看著那些床垫、弹壳、血跡、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求救纸条。 “我们也想知道,但是我们还没搞清就已经全完了。” 远处某个房间里,电话突然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大厅里没有人动。 那铃声在死寂的警局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正常世界最后一点残余,固执地要求有人接听。 里昂看向电话,又看向马文。 马文摇头。 “別接。” 电话继续响。 第四声。 第五声。 然后断了。 几秒后,无线电传来杂音。 克莱尔的声音从里面衝出来,夹著风声和喘息。 “里昂?你能听见吗?我到警局附近了,但正门那边全是感染体。” 里昂立刻按住对讲机:“我听见了。別走正门,找侧门或者二楼窗户。克莱尔,你听见了吗?” 那边一阵刺耳杂音。 “……我看见入口了……有个小女孩……” 小女孩? 里昂皱眉:“克莱尔,重复一遍。” “她跑进去了。”克莱尔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得跟上她。” “克莱尔,別一个人进去!” 回应他的只有杂音。 里昂放下无线电,看向马文。 马文已经重新坐回地上,手按著伤口,呼吸比刚才更慢了。他听见了对话,抬手指向大厅另一侧。 “二楼走廊……能绕到东侧。也许能接应她。” “你一个人在这,不安全。”里昂担心的说道 “我现在去哪都不安全。” “副队长——” “甘迺迪。” 马文第一次很正式地叫了他的姓。 里昂闭上嘴。 马文看著他,眼神很清醒。太清醒了。清醒到里昂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一直都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也一直在计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你想当警察,对吗?” 里昂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 “是。” “那就去做一名警察该做的事。” 马文把自己的配枪推到他面前,又递过一枚钥匙。 “別让我白撑这么久。” 里昂没有立刻接。 马文皱眉:“拿著吧。” 里昂伸手拿过枪和钥匙。 那枚钥匙上还有血,黏在他的掌心里。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把马文的配枪別到腰后,又看了一眼大厅尽头那扇被柜子抵住的门。门后暂时安静了,但他知道那不是结束。这里的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有一个刚刚还在求救的人。 “我会回来的。”他说。 马文没有看他。 “別承诺你控制不了的事。” 里昂停了一下。 然后点头。 “那我儘量回来。” 这一次,马文没有反驳,他略微呻吟得靠在地上。 里昂转身跑上楼梯。楼梯上全是脚印,有些向上,有些向下,还有几道拖拽留下的血痕。二楼走廊灯光闪烁,尽头掛著一幅警局旧照,照片里的大厅乾净明亮,警员们站成两排,笑得很开心。 里昂没有多看。 他沿著走廊向东侧跑去。 身后大厅里,马文独自坐在接待台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 皮肤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他慢慢把手枪重新上膛,枪口垂向地面,眼睛却看向那扇被柜子抵住的门。 门后传来轻轻的抓挠声。 一下。 又一下。 那些感染体,还想衝进来。 这座警局本身,正在从里面醒过来,变得越来越恐怖。 第3章 小女孩 二楼走廊的灯坏了一半。 亮著的那一半也不算稳定,白炽光在头顶一闪一闪,把墙上的新鲜血跡照得忽明忽暗。里昂沿著走廊向东侧推进,脚步放得很轻,但地上的碎玻璃还是被他踩出细小的响声。 他停了一下。 聆听。 远处有怪物的低吼。 近处有雨声。 更近一点,是他自己的呼吸。 他把枪口压低,左手握著马文给他的钥匙。钥匙上的血已经被他用袖口擦掉一部分,但摸起来还是有些发黏。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警局里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这里曾经是有秩序的地方,只是秩序死得太快,连尸体都还没凉透。 走廊左侧,是一间办公室。 门半开著。 里昂用肩膀轻轻顶开门,手电扫进去。里面没有任何丧尸和感染体,只有翻倒的椅子、散落的文件和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办公桌旁有一台录音机,磁带还卡在里面,红灯一闪一闪。 他本该继续赶路。 克莱尔说她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而且已经追了过去。 但录音机旁边,压著一张纸,纸上写著几个字: 儿童失踪案备忘。 里昂皱眉。 他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上面的字很乱,像是匆忙中记录的: “女孩,约十二岁,金髮,穿校服,疑似在警局附近出现。姓名:雪莉?父母身份待核查。注意:不得交给非警局人员。疑似与地下研究设施相关……” 地下研究设施。 里昂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警局下面为什么会有研究设施?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走廊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肯定不是丧尸的拖步声。 更像是小孩子鞋底蹭过地面。 里昂立刻放下纸,转身出门。 “有人吗?” 声音在走廊里传出去,被空旷的警局吞得很快。 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廊尽头有一扇通往资料室的门,门缝下方透出一点影子。里昂靠近时,那影子猛地缩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放低声音,希望让里面的人信任。 “我是警察。” 里面没有动静。 里昂看了看自己沾血的制服,又补了一句:“今天才当上。” 门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他把手枪收低,空出左手,慢慢推开门。 资料室里堆著很多档案箱,靠窗一侧的架子倒了,纸张铺了一地。一个小女孩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双手抱著膝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穿著浅色校服,金色短髮乱糟糟地贴在脸边,眼睛瞪的很大,却没有哭。 她只是盯著里昂手里的枪。 里昂停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你是雪莉吗?” 女孩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就是答案。 “克莱尔在找你。”里昂说,“红夹克,骑摩托的女人,她应该就在附近。你见过她吗?”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的目光从枪移到里昂脸上,又移到他胸前的警徽。她像是在判断那东西还值不值得相信。 好像之前有其他的警察已经让她失去信任。 里昂把枪慢慢插回枪套。 “我叫里昂。你可以叫我……算了,叫里昂就行。” 雪莉看著他。 过了几秒,她小声问:“你真的是警察吗?” “理论上是。”里昂说,“虽然我今天才来报到。” “第一天?” “是。” 雪莉的表情终於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嘲笑。 更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大人。 “第一天就这样?”她问。 “我也觉得事情安排得不太合理。” 这句话让雪莉低下头,手指慢慢鬆了一点。她的袖口有血,但血不是从她身上流出来的,应该是沾染到的血。里昂注意到她背包的拉链被扯坏,里面露出半截玩偶的耳朵。 “你受伤了吗?”他问。 雪莉摇头。 “有人追你?” 她点头,又很快摇头,是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里昂也没有逼问。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但保持了距离。 “听著,我不会抓你,也不会把你交给奇怪的人。我只想带你去找克莱尔。她很担心你,她应该也会带你离开。” 雪莉咬著嘴唇,终於开口:“我妈妈说,不能相信陌生人。” “你妈妈是对的。” 雪莉愣了一下。 大概她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赞同这句话。 里昂继续说:“所以你不用马上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一件事——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这个房间,找到克莱尔。之后你可以和她离开。” 雪莉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会开枪吗?” 里昂的手指微微一顿。 “会。” “如果我变成怪物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远处又传来撞门声,像整座警局都在慢慢裂开。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想说不会。 就像在便利店里,他也想对那个叫保罗的店员说不会。 但保罗后来扑向了他,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里昂看著雪莉的眼睛,说:“在那之前,我会先想办法不让你变成怪物。” 雪莉低下头。 这个回答虽不完美。 但他起码没有骗她。 就在这时,资料室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急促。 但是,不像丧尸,像一个关心他人的人。 “雪莉!” 克莱尔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雪莉猛地抬头,第一次真正露出慌乱以外的表情,显得很开心。 “克莱尔!” 她从角落里跑出来,几乎撞到门口。里昂只得侧身让开。下一秒,克莱尔衝进资料室,手里握著一根染血的铁管。她看见雪莉,立刻蹲下去抱住她。 “你嚇死我了。” 雪莉抓著她的衣服,没有说话。 克莱尔抬头看见里昂,明显鬆了口气,但很快又皱眉:“你怎么比我还早找到她?” “警局內部导航服务不错。”里昂说。 克莱尔看了一眼周围的惨状。 “你確定?” 她这才注意到他制服上的血更多了。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 克莱尔看著他,没有马上相信。她的目光从他的袖口、肩膀、脸侧扫过,確认他有没有在硬撑。 里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真的不是。” “你们警察是不是都觉得『没事』两个字能止住血?” “我还没正式入职,所以这条不算我的。” 克莱尔没有笑,但紧绷的肩膀鬆了一点。 雪莉小声说:“他说他第一天。” “我知道。”克莱尔看向里昂,“他已经把这件事当身份证用了。”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重撞击。 三个人同时安静。 克莱尔把雪莉护到身后。里昂拔枪,靠近门口。那声音不是普通丧尸撞门,实在是太重,太稳,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步一步穿过警局深处,每一下都踩在建筑的骨头上。 咚。 咚。 咚。 雪莉脸色瞬间变了。 里昂低声问:“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克莱尔低头看她:“雪莉?” 女孩的手抓紧了克莱尔的衣角,指节发白。 “好像是我认识的。”雪莉说。 “谁?” “我爸爸。” 里昂和克莱尔对视一眼。 放在现在的警局里,让人一点也轻鬆不起来。 撞击声在远处停住。 隨后,另一边走廊传来低吼,像有什么普通感染者被那东西惊动,开始朝这边移动。里昂把门推上,回头看向资料室另一侧。 “有后门吗?” 克莱尔指向倒塌书架后面:“那边有个门,但被卡住了。” 里昂过去看了一眼。门被一个沉重的铁架挡住,架子上堆著档案箱。正常情况下,两个人用力也许能挪开。 不正常的是,走廊里的低吼越来越近。 “克莱尔,帮我。”里昂说。 他们一起抓住铁架边缘往旁边推。铁架动了一点,金属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雪莉站在旁边,紧张地看著门口。 外面有手拍在门板上。 一下。 又一下。 门框开始晃。 “快点。”克莱尔咬牙。 “我知道。” 铁架终於被挪开一条缝。里昂先把雪莉推过去,克莱尔紧跟著钻出。就在里昂准备过去时,资料室门被撞开了。 两个感染者挤进来。 其中一个穿著警服,半边脸还保留著人样;另一个肚子裂开,肠子拖在地上,却爬得很快。 里昂抬枪射击。 第一枪打中爬行感染者的头,第二枪打穿了警服感染者的眼眶。枪声震得档案室里纸张乱飞。 弹匣空了。 里昂迅速后退,钻过后门。克莱尔已经从另一侧用身体顶住门板。里昂跟她一起推,把刚才挪开的铁架又从另一边拖过来卡住门。 门后传来撞击。 铁架开始不停摇晃。 但暂时撑住了。 里昂喘了口气,低头为手枪换弹匣。 只剩最后一个满弹匣。 他没说出来。 克莱尔看见了,也没有问。 他们现在站在一条更窄的內部通道里,墙面上掛著旧管线,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这里不像警局常用区域,倒像被长期閒置的维修夹层。雪莉紧紧贴著克莱尔,眼睛却一直往通道尽头看。 里昂注意到她的视线。 “你知道这条路通向哪?” 雪莉摇头。 但她摇得太快,显得不是很自然。 克莱尔蹲下来,声音放轻:“雪莉,我们不能乱走。如果你知道什么,告诉我们,好吗?” 雪莉咬著嘴唇,眼睛红了,却还是没哭。 “我妈妈说,不可以去下面。” “下面?” 里昂立刻抓住这个词。 “地下?” 雪莉点头。 “她说那里很危险。爸爸在那里工作。她说,如果有人问我,就说我不知道。” 克莱尔轻轻吸了口气。 里昂想起刚才办公室里的备忘。 地下研究设施。 父亲、母亲。 小女孩。 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拼到一起,却拼不出一个正常答案。 克莱尔也意识到了问题。 “雪莉,你爸爸叫什么?” 雪莉还没有说话。 走廊远处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雪莉!” 那声音很尖,很急,带著一种不容反抗的命令感。不是克莱尔那种保护性的急,而是像有人发现自己的重要物品脱离了控制。 雪莉整个人僵住。 克莱尔立刻把她护到身后。 里昂举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出现在通道尽头。她头髮凌乱,脸上有血痕,手里拿著枪。她看起来不像倖存者,更像从某个比警局更糟糕的地方一路杀上来的研究人员。 她的目光先落在雪莉身上。 然后是克莱尔。 最后才看向里昂。 “离她远点。”女人说。 里昂没有放下枪。 “你是谁?” 女人的眼神冷得像手术刀。 “我是她母亲。” 雪莉在克莱尔身后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克莱尔没有让开。 这让女人脸色变得更难看。 “我说,离她远点。” “她刚才差点被丧尸吃了。”克莱尔说,“你知道吗?”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盯著雪莉:“你为什么不待在我让你待的地方?” 雪莉低下头。 里昂皱起眉。 这不是一般母亲找到孩子后的反应。 至少不像他想像中该有的反应。 “这里不安全。”里昂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大厅,那里还有一名警官——” “大厅?”女人冷笑了一声,“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那你可以告诉我们。” “我没时间给新人警察上课。” 里昂停了一下,自嘲了一下。 “看来今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新人。”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自嘲。 她往前一步,枪口仍然抬著:“把雪莉交给我。” 克莱尔的声音压低:“你先把枪放下。” “她是我女儿!” “那就更该先把枪放下。” 空气绷紧。 雪莉的呼吸越来越急。里昂能听见门后档案室的撞击声,也能听见更远处那种沉重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咚。 咚。 白大褂女人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她的冷静裂开了一点。 她回头看向通道尽头。 “它跟来了。” 里昂问:“什么东西?”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门禁卡,扔给里昂。卡片滑过地面,停在他脚边。 “带她去地下停车场。不要让她靠近实验区。不要让任何保护伞的人接触她。” 保护伞。 里昂终於听见了一个能和便利店电视gg对上的词。 “你到底知道什么?” 女人看著他,像看一个上了战场还在问天气的新兵。 “知道得越少,你死得越慢。” 克莱尔冷声说:“你要去哪?” 女人看向雪莉,嘴唇动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脸上似乎闪过一点很复杂的东西。但那东西太快,快到里昂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最后只说:“听话,雪莉。” 雪莉抬头:“妈妈……” 女人转身离开。 没有拥抱。 没有安慰。 甚至没有再回头看。 克莱尔气得几乎要追上去,但里昂伸手拦了一下。 “她知道路线。”克莱尔说。 “她也知道有东西跟著她。” 话音刚落,通道尽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是丧尸。 更厚重,更扭曲,像一个人的喉咙里塞满了烂肉和骨头。 雪莉猛地捂住耳朵。 “爸爸……” 克莱尔的脸色白了。 里昂没有问了。 他弯腰捡起门禁卡,看见卡面上印著一个公司標誌。 红白相间的伞。 umbrella。 又是保护伞。 卡片背面沾著一点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不像普通血跡,带著某种淡淡的腥臭。里昂只看了一眼,就把它塞进口袋。 “走。”他说。 他们沿著维修通道向另一侧撤离。身后那种沉重声音越来越近,偶尔伴隨著金属被扯开的尖响。里昂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清,反而更难跑。 通道尽头是一扇需要门禁卡的铁门。 他刷卡。 红灯。 克莱尔抱紧雪莉:“怎么回事?” 里昂又刷了一次。 还是红灯。 他低声骂了一句,检查读卡器,发现上面有一行小字: 权限不足。需主控室確认。 “太好了。”他说,“连逃命都要审批。” 克莱尔看向他:“还有別的路吗?” 里昂还没回答,雪莉忽然指向旁边一个低矮的通风口。 “那里。” 克莱尔蹲下看了眼:“太窄了。我们过不去。” “我可以。”雪莉说。 “不行。”克莱尔立刻拒绝。 “里面通到主控室。”雪莉声音很轻,“我以前……来过。” 里昂看向她。 “你確定?” 雪莉点头。 克莱尔的脸色很不好。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进去,太不安全了。” “我也不想。”里昂说。 身后通道传来一声巨响。 三人同时回头。 很远处,有什么东西撞塌了他们刚才经过的铁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拖著身体转过拐角。它的右臂异常膨大,肩膀上似乎长著某种眼睛一样的肉块。 里昂只看了一眼,胃里就沉了下去。 那不是丧尸。 也不是人。 是一种怪物。 雪莉在克莱尔怀里发抖。 克莱尔咬牙,把通风口铁网拆下来:“雪莉,听我说。你爬过去,找到主控室,打开这扇门。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雪莉看著她:“你们不会走?” “不会。” 雪莉又看向里昂。 里昂把自己的小手电递给她。 “拿著。看见任何会动的东西,別靠近,直接跑。听见我们喊,也別回头,先开门。” 雪莉接过手电,手还在抖。 她钻进通风口前,忽然回头问:“你们真的会等我吗?” 克莱尔说:“会。” 里昂看著她,说:“警察不能骗小孩。”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 里昂补充:“至少今天开始就不能。” 雪莉爬进通风口。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那个怪物已经越来越近。 里昂换好弹匣,站到通道中央。克莱尔握紧铁管,站在他旁边。她脸色苍白,却没有退。 “你还有多少子弹?”她问。 里昂看著前方那个巨大的影子。 “够拖一会儿。” “这听起来不像好消息。” “我也没说是。” 怪物停在十几米外。 它像是在嗅。 肩上的肉块缓缓睁开,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里昂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背脊爬上来。 那只眼睛没有看克莱尔。 也没有看他。 它在看通风口。 看雪莉离开的方向。 克莱尔显然也发现了。 “它在找她。” 里昂抬起枪。 “那就让它先看我们。” 他扣下扳机。 枪声在狭窄通道里炸开,震得灯管疯狂闪烁。 那只巨大的怪物低吼一声,朝他们冲了过来。 第4章 门开前 里昂开了第一枪。 子弹打在那只怪物眼睛旁边的肉块上,溅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液体。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顿,右肩那团畸形增殖的组织抽搐起来,仿佛有另一颗心臟藏在里面。 但它並没有倒下。 它甚至没有真正的后退。 只是把头转了过来。 那张脸还残留著一点人的轮廓。下頜歪斜,皮肤撕裂,半边脖子肿胀得像要爆开。可最可怕的,不是那些腐烂和增生,而是那只从肩膀肉块里睁开的硕大无比的眼睛。 它在看他们。 这,並不是丧尸那种没有目標的飢饿。 而是寻找、判断、確认。 克莱尔握著铁管,声音绷得很紧:“那就是雪莉的爸爸?” 里昂没有回答。 他此刻,也不想回答。 因为它已经站在他们面前,拖著一条怪异膨胀的手臂,一步一步地压过来。 “往后退。”里昂说。 克莱尔没动,眼神坚定:“雪莉还在里面。” “我知道。” “那我不能退太远啊。” “我们也不需要逃跑。” 里昂说完,立刻扣下第二枪。 这一次子弹精准地打中怪物膨大的右臂。正常人挨这一枪,手臂至少会失去行动能力。可那条手臂只是向后一甩,隨后又重重地砸在墙上。铁皮和管线被砸得凹陷下去,通道顶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怪物发出了低吼。 它开始了衝刺。 狭窄的通道让它的动作显得更彆扭,也更恐怖。它是用那条过度增殖的手臂抓地,把自己拖拽著往前甩。每一下都撞得墙面不停震动。 里昂朝左侧扑开。 在里昂扑开的同时,克莱尔也同时后退。 怪物撞上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右臂扫过墙壁,直接把一根铁管从墙上撕了下来。断裂的管线喷出热气,白雾瞬间灌满半条通道。 “克莱尔!”里昂喊。 “我没事!” 她从雾里衝出来,铁管狠狠砸向怪物的膝侧。 这一击对普通感染者或许很有用。 对如此庞大的它没,有。 怪物只是晃了一下,隨即抬起左手抓向克莱尔。里昂向著克莱尔衝过去,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拖离半步。怪物的手擦著她的肩膀挥过,指甲刮开红色夹克,带出一道血痕。 克莱尔闷哼一声。 “你受伤了?” “小伤。”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小伤』就没事?” “现在倒学得挺快。” 她嘴上还在回,脸却白了。 里昂没有再说。他知道他们拖不了太久。这个地方太窄,弹药太少,身后那扇门又打不开。雪莉在通风管里,不知道爬到了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遇到別的东西。 他们必须让怪物把注意力留在这里。 至少,在门开之前。 雪莉爬得很慢。 通风管太窄,铁皮的边缘刮过她的手肘和膝盖,每往前挪一点,管道里就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把里昂给的小手电咬在嘴里,光线隨著她的呼吸一晃一晃,照亮前面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不喜欢这里。 这里太像医院。 也像妈妈工作的地方。 她以前来过几次,但从不是从这种管道里来,是跟著妈妈经过明亮的走廊,脚下的地板乾净得能照出人影。那时候妈妈总是走得很快,手里拿著文件,不许她乱看,不许她乱碰,也从不许,她问太多。 爸爸有时候会蹲下来摸她的头。 爸爸的手很大,其实还是很温馨的。 雪莉停了一下。 身后的通道里传来枪声。 她的肩膀抖了抖,手电差点从嘴里掉下去。 不能停。 克莱尔在等她。 那个叫里昂的警察也在等她。 雪莉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往前爬。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她挪过去,透过铁网往下看。下面是一间狭小的控制室,墙上有很多开关和监控屏幕。大部分屏幕已经黑了,只有中间一台还亮著,画面里是维修通道。 她看见克莱尔。 看见里昂。 也看见了那个东西。 雪莉猛地捂住嘴。 画面里的怪物抬起右臂,把里昂撞到墙边。里昂整个人跌下去,又很快扶著墙站起来。他肩膀上的制服被划开一截,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克莱尔衝过去拉他。 怪物转身。 雪莉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爸爸。 那,不是爸爸。 可是那张脸有一点像。 只是很少的一点。 像被谁把爸爸拆开以后,用不对的方式重新缝回去。 雪莉闭上眼睛。 妈妈说过,不可以哭。 哭没有用。 她用手肘顶开通风口铁网,从上面爬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眼泪差点掉出来。可惜现在没有哭泣的时间,她忍住了,爬起来衝到控制台前。 好多按钮。 好多开关。 哪一个是门? 她踮起脚,看见其中一块面板上写著: ess / east gate 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红灯。 红灯旁边是钥匙孔。 没有钥匙。 雪莉愣住。 她没有钥匙。 身后的监控画面里,怪物又一次撞向通道。整间控制室都像跟著震了一下。 雪莉的手开始发抖。 “不行……” 她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文件夹、干掉的笔、半包糖和一串钥匙扣。她抓起钥匙扣,一把一把试。第一把、第二把、第三把都不对。 监控里,里昂被怪物掐住了脖子。 雪莉急得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快点……” 第四把钥匙插进去。 转动。 红灯变成黄灯。 但门没有开。 控制台上跳出一行字: secondary lock engaged. 她看不懂全部意思,但她看懂了 lock。 还有另外的安全锁。 里昂的后背,猛的撞在墙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得一乾二净。 很可惜里昂不知道,他就算日后身份切换了,他耶得挨好多次背部撞击 怪物的左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一点点提离地面。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夸张,指骨几乎要压进他的喉咙。里昂抬枪抵住怪物的脸,扣下扳机。 咔。 空了,没有子弹了。 这下子一瞬间有些绝望了。 他刚才换过弹匣。 但在白雾里打得太快。 里昂的心沉了一下。 怪物的肩眼贴近他,那只眼球在血肉里转动,像在观察他的脸。近距离下,里昂闻到一种更奇怪的味道。不是单纯腐烂,而是混著实验室消毒水、血、还有某种新鲜肉块正在生长的腥甜味。 怪物张开嘴。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人声。 “雪……莉……” 里昂的手指僵住。 它可能还真是雪莉的爸爸。 它还记得。 或者说,里面某个东西还有记忆。 下一秒,克莱尔从侧面衝上来,把铁管狠狠插进怪物肩膀那团肉块里。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得不像人的嘶吼。 里昂摔回地上,捂著脖子咳得几乎吐出来。克莱尔想把铁管拔出来,却被肉块卡住。她索性鬆手,拖住里昂往后退。 “起来!” “我在起。” “你刚才差点被他捏死!” 里昂抓起掉在地上的弹匣,却发现里面只剩两发。他把弹匣推回枪里,拉套筒,站起来时腿有点软。 怪物被铁管刺穿的肉块开始收缩。 那不是受伤后的痉挛。 铁管被一点点排除。 一点点陷进肉里,边缘长出细小的血丝,缠住金属表面。克莱尔看得脸色变了。 “那是什么?” 里昂想起资料室里的备忘。 地下研究设施相关的资料。 他低声说:“不是我们现在的装备能解决的东西。” 怪物把铁管从肩膀里硬生生挤了出来。金属掉在地上,沾著一层蠕动的肉膜。那层肉膜离开主体后还抽动了几下,才慢慢变黑。 里昂胃里翻涌。 他第一次觉得,丧尸甚至算得上乾净。 至少它们只是死了又站起来。 眼前这个东西,真是令人胆寒。 身后的门锁传来轻微声响。 红灯变成黄灯。 克莱尔立刻回头:“雪莉?” 门没有开。 黄灯停在那里。 “她在操作,但是卡住了。”里昂说。 怪物也听见了声音。 它径直转向门。 克莱尔立刻挡过去,挡在门前吸引注意力。 “別让它靠近。” “我知道。” 里昂看向通道两侧。断裂的热气管还在喷白雾,地上有水和血,旁边墙上掛著一个消防箱。箱门玻璃已经裂了,里面有一只小型灭火器。 他衝过去,用枪托砸开玻璃,抓出灭火器。 克莱尔看见他的动作:“你確定有用?” “不確定。” “你计划里能不能有一次確定的?” “等我活过今天再说吧。” 怪物冲向了门。 里昂拔掉保险销,把灭火器喷嘴对准它肩膀上的眼睛,狠狠按下。 白色乾粉瞬间喷满怪物上半身。 它的脚步停了一下,肩眼被刺激得剧烈收缩。克莱尔趁机衝上去,把旁边掉落的铁管捡起,砸向它膝盖后侧。怪物失去平衡,右臂重重撑地,砸出一声闷响。 里昂上前,把最后两发子弹全部打进它膨胀的右臂关节。 怪物低吼著向前扑倒。 当然,没有倒下。 只是被拖住了几秒。 几秒就够了。 如果,雪莉能够开门。 控制室里,雪莉翻遍了抽屉。 没有第二把钥匙。 她急得手心全是汗,袖子上沾了灰。监控里的画面被层层白雾遮住,她看不清里昂和克莱尔,只能听见通道那边传来的撞击和怪物嘶吼。 她绕著控制台跑了一圈,终於在墙边发现一个紧急控制箱。 箱子太高。 她搬来椅子爬上去,伸手去够。手指碰到箱门,却打不开。她咬牙,用力一拽,箱门猛地弹开,里面有一个红色拉杆。 上面写著: emergency release 这个她看懂了。 紧急。 妈妈以前对雪莉说过,这种东西不能乱碰。 可是妈妈不在这里。 妈妈走了。 爸爸在外面。 不,那个不是爸爸。 雪莉闭了闭眼,用两只手抓住拉杆。 拉不动。 她站在椅子上,脚下不是很稳当,差点摔下来。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通道里的撞击声越来越近,监控画面一闪,克莱尔被甩到墙边。 雪莉的眼睛红了。 “快动啊……” 她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 拉杆终於咔的一声鬆开。 她整个人跟著摔下椅子,后背撞在地上,疼得一瞬间喘不过气。 警报声响起。 红灯闪烁。 控制台上的黄灯跳成绿色。 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是向上抬起一半。 但够了。 克莱尔第一时间看见绿灯,转身喊:“里昂!” 里昂正用灭火器砸怪物的手。灭火器外壳已经变形,怪物却重新撑起身体,肩眼从乾粉里慢慢睁开,血丝爬满眼球。 它又看向了门。 看向门后的方向。 看向雪莉,似乎,带有一些別样的情感。 里昂把变形的灭火器扔向它的脸,转身冲向克莱尔。 “走!” 克莱尔先钻过去。她没有立刻跑,而是回身拉住里昂。怪物的手几乎同时扫到,指尖擦过里昂后背,把制服撕开三道长口子。 他闷哼一声,被克莱尔硬拽过门。 “关门!”里昂喊。 门没有自动落下。 控制台那边大概已经被雪莉切到紧急释放,门卡在半开位置。怪物的右臂从门缝下伸进来,手指抓著地面,一点点往里拖。 克莱尔抓住里昂的手枪:“还有子弹吗?” “没了。” 她把枪还给他,脸上表情变得很急躁。 里昂看向旁边墙上的应急斧。 他衝过去扯下来。斧柄很沉,落到手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这不是害怕,是用力太多后肌肉开始抗议。 怪物的肩膀已经挤进门缝。 那只眼睛又一次露出来。 里昂举起斧头。 “看这边。” 他狠狠劈下去。 斧刃砍进那团眼肉。 怪物嘶吼,整扇门都震起来。里昂没有鬆手,反而用尽全力往下压。斧刃卡在肉里,怪物的血溅到他脸上,温热、粘稠,带著让人噁心的腥甜。 那团肉组织开始缠住斧刃。 像伤口里伸出无数细小的手,试图把斧头吞进去。 “里昂,退!” 克莱尔扑过来,抓住他的腰往后拖。里昂鬆开斧柄,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斧头被怪物肩膀上的肉块硬生生捲走,下一秒,门终於因为受到撞击而滑落,狠狠砸下。 怪物的手被夹在门下。 它挣扎了几下,整条手臂扭曲得不成样子。然后那只手竟然从手腕处裂开,像蜕皮一样脱离主体,留在门內。 门外传来远去的低吼。 它没有死。 它只是暂时被阻隔了。 留在门內的断手还在动。 克莱尔脸色发白,拖著雪莉后退。雪莉不知什么时候从控制室跑出来了,脸上还带著摔出来的灰。 里昂盯著那截断手。 断口处不是正常的血肉。 那里长著细密的白色肉芽,像刚冒出来的虫,又像某种植物的根。它们在地上蠕动了一会儿,碰到一滴血后,竟然短暂地朝血跡方向伸展。 克莱尔低声说:“里昂。” “我看见了。” “那到底是什么?” 里昂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会记住这一幕。 那些白色肉芽。 那种不该存在的增殖。 那种像是死不掉、也不肯停下的生命力。 他用墙边的铁箱压住那截手臂,又从控制室找来一桶清洁用酒精,倒在上面。克莱尔找到打火机,手停了一下。 “雪莉,转过去。” 雪莉听话地转身,肩膀还在发抖。 火点起来时,那截手臂抽搐了一下。 不是普通燃烧。 白色肉芽在火里扭曲,发出极细的嘶嘶声。 里昂看著它烧黑,直到再也不动。 他忽然觉得脖子很疼。 刚才被怪物掐住的地方肯定留下了淤痕。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被勒红的皮肤,喉咙里仍然有些发紧。 克莱尔走过来:“你还好吗?” “还活著。” “这回答变得越来越敷衍了。” “我正在进步。” 她看了他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雪莉抱到身边。 雪莉的眼睛一直看著地上那堆焦黑的东西。 “他以前不是那样的。”她小声说。 没人接话。 因为这句话没有办法接。 克莱尔蹲下来,替她轻轻擦掉脸上的灰:“我知道。” 雪莉摇头。 “你不知道。”她声音更低,“他以前会给我买小熊糖。妈妈不让我吃太多,他就藏在实验室柜子里,有时候偷摸拿给我。” 这比哭更让人难受。 里昂转开视线。 控制室里的监控屏还亮著,其中一个画面正对著刚才的门外走廊。白雾慢慢散开,怪物的身影已经不见。只有地上拖著一道宽大的血痕,延伸向更深的地下。 雪莉也看见了。 她抓紧克莱尔的衣服:“它还会回来。” 克莱尔抱住她:“那我们就先离开这里。” 里昂检查了一下马文给的门禁卡,又拿起控制室桌上的一份权限说明。上面写著地下停车场、拘留区、电梯井、实验区封锁等级。很多词他看不懂,但其中几个足够清楚。 uess 保护伞总权限 g sample transport g样本运输 birkin柏金。 雪莉·柏金。 里昂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名字上,慢慢抬头看向雪莉。 雪莉没有看他。 她依旧埋在克莱尔怀里,小小一团,像只迷路很久的动物。 里昂把文件折起来,塞进位服內侧。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我们得回大厅。”他说,“马文那里有地图。也许能找到去停车场的路线。” 克莱尔点头:“我们可以回去寻找一下他。” “他受伤了。” “严重吗?” 里昂没有回答。 克莱尔明白了。 她抱起雪莉,跟著里昂走出控制室。走廊另一头有一扇小门,门后通向警局东侧楼梯。比起刚才的维修通道,这里安静得几乎过分。 他们走了几分钟,没有遇到感染者。 这种安静没有让人放鬆。 反而更糟。 雪莉趴在克莱尔肩上,忽然小声说:“你们真的没有走。” 克莱尔拍了拍她的背:“我说了会等你。” 雪莉又看向里昂。 里昂低声说:“我们会遵守承诺。” 三人回到大厅上方的迴廊时,下面传来一声枪响。 里昂脸色一变,立刻衝到栏杆边往下看。 大厅里,马文仍然靠坐在接待台旁。 他手里的枪口冒著烟。 不远处,一只感染者倒在地上,身上穿著平民衣服,脖子上还掛著避难者的號码牌。马文的脸色比刚才更糟,腹部伤口周围的黑色已经蔓延到制服边缘。他抬头看见里昂,先是鬆了口气,隨后又看见克莱尔和雪莉。 他的眼神停在雪莉身上。 停得太久。 像他认识这个名字。 “副队长!”里昂沿楼梯跑下去。 马文没有看他,只看著雪莉。 “她就是……柏金的女儿?” 克莱尔抱紧雪莉。 里昂也停了一下。 “你知道她?” 马文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住疼痛,也像是在压住某些早就该说出来的东西。 “我们收到过命令。”他说,“如果发现她,必须保护起来。” “谁的命令?” 马文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不是警局的。” 大厅里静了。 很远的地方,警局深处又传来那种沉重脚步声。 这一次,比之前更远。 也更像在绕路。 马文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女神雕像后方的通道。 “地下停车场……从那边走。別停。別相信任何穿白大褂的人,也別相信任何说自己是来接她的人。” 里昂问:“保护伞?” 马文看著他。 “你已经看见標誌了?” 里昂点头。 马文苦笑了一下:“那就別装不知道了。” 克莱尔忍不住问:“这座警局下面到底有什么?” 马文没有回答。 他看向雪莉。 雪莉把脸埋进克莱尔肩膀里。 马文低声说:“一个早该被埋掉的地方。” 说完这句,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里昂连忙扶住他。 马文抓住他的手腕,力气比之前小了很多:“甘迺迪。” “我在。” “带她们出去。” “我们一起走。” 马文摇头。 “我走不了了。” “我可以扶你出去。” “別让我求你第二次。”马文坚定又伤感的看著里昂。 里昂僵住。 马文的眼睛开始发红,不是因为情绪,而是某种更糟糕的变化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爬。他自己也知道。他把枪塞回里昂手里,手指在枪柄上停了一下。 “如果我追上来……” 里昂的喉咙发紧。 “不会。” “如果。”马文说。 里昂握紧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马文看著他,像已经知道答案。 “第一天就这样,真够倒霉的啊。” 里昂低声说:“是啊。” 马文扯了一下嘴角。 “欢迎加入 rpd,新人。” 这句话说完,他慢慢推开里昂的手,重新靠回接待台旁。他看起来累极了,却仍然坐得儘量直,像只要坐在那里,大厅就还没有完全失守。 克莱尔抱著雪莉站在楼梯下方,眼眶发红,但没有催促。 里昂后退一步。 又一步。 他最后看了马文一眼,转身走向女神雕像后的通道。 雪莉在克莱尔怀里轻声问:“他会变成怪物吗?” 没有人回答。 他们穿过通道时,大厅里又响起一声枪响。 这一次,里昂没有回头。 第5章 艾达王 地下通道比警局大厅更冷。 那种没有人气的冷,这里的东西都已经死了很久了。 墙壁两侧的灯管亮得发白,地上积著一层浅水,脚踩过去,会盪开一圈细小的波纹。水面倒映著头顶的灯,光被踩碎,又很快拼回去,好像这里连坏掉的东西都还在勉强维持原样。 里昂走在最前面,手里握著马文留下的配枪。 枪很沉。 比他自己的枪沉。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把枪刚刚从一个快要变异的,他在警局里见到的唯一活著的靠谱警察手里传过来。那种重量不在枪身上,在手心里,压得他指节发紧。 克莱尔抱著雪莉跟在后面。雪莉已经不怎么发抖了,可她太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怪物手里逃出来的孩子。她趴在克莱尔肩上,偶尔抬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像害怕那只怪物会从拐角里重新出现。 也像在等什么。 里昂没有问。 有些问题现在问出口太残忍。 他们沿著女神雕像后的通道往下走。上方警局里的枪声、撞门声,还有感染者低哑的吼叫,被一层层楼梯和混凝土隔开,听起来闷了不少。可那种模糊没让人安心,反而像把他们带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地方。 一个早就该被埋掉的地方。 马文的话还压在里昂耳边。 他没有回头。 也不敢去想大厅里最后那声枪响,到底意味著什么。 克莱尔忽然说:“他是个好警察。” 里昂停了半步。 “是。” “你也是。” 里昂没有接得太快。他们刚走到楼梯转角,头顶的灯闪了两下,水滴从天花板落下来,砸在枪背上。他低头看著那点水痕,声音压得很低。 “我还没学会怎么当。” 克莱尔没有安慰他。 这反而很好,让里昂有空调整一下情绪。 她只是抱紧了雪莉,说:“那就先学怎么活下去。” 里昂抬头看了她一眼。 克莱尔的脸色很差,夹克袖口被撕开,肩膀还在渗血。她不是警察,也不是士兵,没有人给她发枪,也没有人给她下命令。可她站在这里,比很多训练过的人都稳。 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罢了。 里昂点了点头。 “先活下去。” 他们继续往下。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贴著地下停车场的標识。里昂用马文给的钥匙试了一下,没用。他又拿出阿奈特扔来的门禁卡。 这一次,绿灯亮了。 门锁咔噠一声鬆开。 里昂推开门。 汽油味、血味,还有地下空间特有的潮霉味扑面而来。停车场很大,灯光昏黄,车辆横七竖八停著。有的车门开著,有的车窗被撞碎,远处一辆警车的警灯还在闪,红蓝光无声地扫过水泥柱,像一颗快要停掉的心臟。 没人。 至少,看起来没人。 里昂抬手示意克莱尔停下。他往前走了几步,手电扫过车底。 一只手从一辆车下面伸出来。 他立刻举枪。 那只手没有动。 里昂靠近,看见车底下趴著一个男人,半张脸贴在积水里,已经死透了。男人身边有只对讲机,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滋滋声。 里昂蹲下,把对讲机拿起来。 里面只有杂音。 他刚准备放下,克莱尔在后面低声叫他。 “里昂。” 她看向停车场另一侧。 那里有一道门,门上掛著牌子。 拘留区。 雪莉看见那几个字,立刻抓紧了克莱尔的衣服。 “不要去那里。” 声音很小。 里昂看向她。 “为什么?” 雪莉摇头。 “妈妈说,不要去那里。那里有坏人。” 克莱尔低声问:“保护伞的人?” 雪莉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停车场另一侧传来金属撞击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 一只感染者从车后晃出来,身上穿著破烂的囚服,脖子上还掛著拘留编號。它的双手被手銬拷在前面,链子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哗啦一声。 隨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很明显,不止警局失控了。 拘留区也失控了。 里昂抬枪,声音压低。 “往后退。” 克莱尔抱著雪莉后退,可她们身后的铁门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自动锁死。 里昂回头看了一眼。 门禁灯变红。 “你在开玩笑。” 头顶广播喇叭响了一下,传来断断续续的系统提示音。 “地下区域封锁……安全协议……启动……” 停车场另一侧的闸门也开始往下落。 他们被关在里面了。 克莱尔立刻看向周围。 “还有出口吗?” 里昂扫过一圈,看见右侧有扇通向设备间的小门,门半开著。 “那边。”他指了指 感染者扑上来。 里昂开枪击倒最前面一个。克莱尔抱著雪莉往设备间跑,半路却被一辆倒下的摩托车挡住。她放下雪莉,用力去拖车,肩膀上的伤让她慢了一瞬。 “小心!” 里昂抬枪,可角度已经不对。 一只囚服感染者从车后扑向克莱尔。 枪声响了。 不是里昂开的枪。 感染者的头向后一仰,身体摔进水里。红蓝警灯扫过它的脸,又扫向停车场另一端。 那里站著一个女人。 红色连衣裙,黑色短髮,手里握著一把枪。她站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像这场灾难里唯一不该出现的顏色。 克莱尔拉起雪莉,警惕地看著她。 里昂也举著枪,没有放下。 女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感染者,又看向里昂,声音冷静得过分。 “你们最好別站在那儿。” 她话音刚落,停车场顶部的管线爆出火花。一盏灯砸下来,落在刚才克莱尔站的位置,碎玻璃溅了一地。 里昂看了看那盏灯,又看向女人。 “你是谁?” 女人走近几步,枪口压低,但没有收起来。 “fbi。” 克莱尔皱眉。 “fbi会穿成这样进封锁区?” 女人看向她。 “你会骑摩托衝进死人堆里找哥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方式。” 克莱尔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我找哥哥?” “你们声音太大。”女人说,“整条通道都听见了。” 这不是回答。 里昂听出来了。 “你有名字吗?” 女人的视线落在他的制服上,停了一下。 “艾达·王。” 那个女人没想到,她和里昂这一辈子的孽缘,就这么开始了。 她说得很自然。 像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让人停止追问。 里昂没有停止。 “你为什么在这里?” “调查保护伞。” 保护伞。 这个词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可从艾达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阿奈特说起它时,像在说一个不能泄露的秘密。马文说起它时,像在说一块腐烂的伤。艾达说起它,则像在说一个目標。 她不是被卷进来的。 她是自己主动走进来的。 感染者又从车后围上来。里昂没时间继续问,换了个角度开枪。艾达也同时开射击枪。她的枪法很准,动作乾净,没有浪费一发子弹。短短几秒,前方几只感染者全部倒下。 克莱尔看了艾达一眼。 那眼神很清楚。 她不信。 但现在没空不信。 “设备间。”里昂说。 四个人衝进设备间。里面很窄,摆著旧发电机和一排电控柜。艾达最后进来,顺手关门,又把旁边的工具柜推过去抵住。 门外很快传来撞击。 一声接一声。 雪莉缩在克莱尔身边,盯著艾达看。她显然也不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艾达没有多看雪莉。她的注意力在电控柜上。她打开柜门,扫了几眼线路,手指拨动几个开关。 里昂看著她。 “你对这里很熟?” “我看得懂电路。” “我问的不是这个。” 艾达没有回头。 “那你问错了。” 克莱尔冷笑了一声。 “她很擅长不回答问题。” “谢谢。” “这不是夸奖。”克莱尔略有不满,她的確不喜欢这个陌生女人。 “我知道。”艾达回復到。 设备间灯光恢復了一半,远处某道闸门发出机械转动声。艾达关上电控柜。 “拘留区旁边有另一条通道,可以绕到污水处理区。停车场出口封死了,你们想离开,只能走下面。” 克莱尔立刻说:“我带雪莉走。” 里昂看向她。 “一起。” “你確定?”克莱尔看了一眼艾达,“她好像更想跟你说话。” 艾达终於转过身,目光平静。 “我对甘迺迪警员没有私人兴趣。” 克莱尔挑眉。 “你连他姓都知道?” “制服胸牌。”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牌。 上面確实有。 但这种灯光下,除非艾达早就看过,或者她的观察力好得嚇人。 两种都不让人安心。 门外的撞击越来越密。 设备间另一端有道维护门,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克莱尔先过去看了一眼,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窄楼梯。她抱起雪莉,回头看里昂。 “跟上。” 里昂点头。 就在这时,设备间顶部的通风管里传来刮擦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只腐烂的手从破开的通风口伸出来,紧接著是半个感染者的身体。它从上方坠下,正好砸在克莱尔和维护门之间。 雪莉尖叫。 克莱尔护著她后退。 里昂抬枪,但发电机挡住了角度。艾达比他更快。她一脚踢开旁边的工具箱,让感染者扑空,隨后近距离开枪。 枪声在设备间里震得人耳朵发麻。 感染者倒地。 门外也被枪声彻底引爆。 工具柜被撞得移位。 艾达扫了一眼局势,直接对克莱尔说:“带那个孩子走。” 克莱尔冷冷看她。 “你在命令我?” “我在说最有效的方案。” “我不喜欢你。” “现在,不用喜欢我。” 克莱尔看向里昂。 里昂明白她的意思。 他想说一起走。 可门外东西太多,设备间撑不了多久。如果所有人都挤进窄楼梯,最后可能一个都走不了。 他看向雪莉。 雪莉眼睛红著,脸上还沾著灰。 “克莱尔。”里昂说,“先带她下去。我马上跟上。” 克莱尔盯著他。 “你们每个人说马上都不可信。” “这次我儘量可信。” 克莱尔咬了咬牙。 她不喜欢这个决定,但已经没时间爭。她抱著雪莉钻进维护门前,雪莉忽然伸手拉住里昂的袖口。 “你会来吗?” 里昂看著她。 刚才她也问过类似的话。 你们真的会等我吗? 这一次,里昂没有开玩笑。 “会。” 雪莉鬆开手。 克莱尔深深看了他一眼,带著雪莉钻进门后的窄道。门在她们身后合上,设备间里只剩里昂和艾达。 还有那扇快被撞开的门。 艾达换了弹匣。 动作很快。 里昂问:“你总是这样?” 艾达没有看他。 “哪样?” “突然出现,救人,然后什么都不解释。” “解释通常浪费时间。” “信任也需要时间。”里昂这时候还想多问一问。 “所以別急著信我。” 这句话让里昂一时没接上。 门外的工具柜被撞开一半,感染者的手臂从缝隙里伸进来,抓挠著空气。艾达抬枪打断那只手,又转身打开另一侧小门。 “这边。” “我以为那边是克莱尔走的路。” “她走的是下层通道。我们走拘留区。” “为什么?” 艾达回头看他。 “因为你想知道保护伞在这下面藏了什么。” 里昂盯著她。 “你怎么知道我想知道?” 艾达的眼神很淡。 “你是个警察。” 说完,她径直推门出去。 里昂站了一秒,最后还是跟上。 拘留区的空气比停车场更臭。 汗味,铁锈味,排泄物和腐烂味混在一起,像被闷在这里很久。几间牢房门开著,里面有尸体,也有被咬得只剩一半的人。有些牢房被从里面撞弯,有些则像是从外面打开的。 艾达走得很快。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里昂跟在她后面,枪口扫过每一间牢房。 “fbi什么时候开始单独调查保护伞?” “你问题很多。” “你回答很少。” “活著的人才有机会抱怨。” 前方牢房深处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嘿!这里!救我出去!” 里昂停住。 一间上锁的牢房里,一个中年男人抓著铁栏。他穿著脏兮兮的西装,脸上有伤,但看起来还活著,没有感染跡象。 “警官!太好了,警官!快把我放出去!” 艾达没有停。 里昂皱眉。 “等等。” 艾达转身看他。 “別管他。” 牢房里的男人立刻喊:“別听她的!她不是警察!她骗你的!警官,你看我,我知道保护伞的事,我知道出口,我能帮你!” 里昂看向艾达。 “他说他知道保护伞。” 艾达声音冷下来。 “他说很多事。” “你认识他。” 这一次不是问题。 艾达没有否认。 男人抓著铁栏,急得声音都变了。 “本·贝尔托鲁奇,记者。我在调查他们!保护伞,警局,地下设施,所有事我都有证据。快放我出去,不然他们会杀我!” 记者。证据。地下设施。 里昂走近几步。 艾达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动作不重,却很明確。 “他被关在这里不是没有原因。” “他看起来不像怪物。” “这里很多人,看起来都不像。” 里昂看著她的手。 艾达收回手。 本在牢房里笑了一声。 “你看?她怕我说出来。她不是fbi,警官。她和那些人一样,都想要样本。” 艾达的眼神终於变了。 很淡。 可里昂注意到了。 样本。 “什么样本?”里昂问。 本刚要回答,拘留区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一下吞掉走廊。 下一秒,应急红灯亮起,整条拘留区被染成暗红色。远处传来门锁开启的咔噠声。 不是一扇。 是很多扇。 牢房门一扇接一扇弹开。 本的脸色瞬间变了。 “见鬼。” 艾达低声说:“趴下!” 里昂本能低头。 一只粗壮的手臂从旁边牢房里横扫出来,几乎擦著他的头髮过去。那不是普通感染者的手,肌肉膨胀,皮肤发青,指甲像裂开的黑色铁片。 更多声音从牢房深处响起。 低吼,脚步,铁链拖地。 里昂抬枪击退最近的一只感染囚犯,转身冲向控制面板。可面板已经锁死,上面显示著一行英文。 lockdown released 艾达拉住他。 “走!” “本怎么办?” 本在牢房里大喊:“钥匙!钥匙在控制室!警官!” 艾达的声音更冷。 “现在救不了他。” 里昂看向本。 本抓著栏杆,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你不能把我丟在这!” 感染囚犯已经从相邻牢房衝出来。里昂抬枪连开两枪,逼退一个,又打断另一个的腿。他冲向控制室,砸开玻璃,从里面摸到一串钥匙。 艾达罕见地骂了一句。 “甘迺迪!” “我听见了!” 他把钥匙扔向本。 本手忙脚乱地接住,开始开锁。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钥匙插了两次都没插进去。 艾达一边射击一边后退。 “你救人之前能不能先確认对方会用手?” “建议以后写进警校教材。” 本终於打开牢门。 他刚衝出来,走廊另一头忽然安静了。 不是所有声音都没了。 是那些感染者像被什么更大的东西压住,本能地停了一瞬。 里昂的后颈发凉。 艾达也停下动作。 一阵沉重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 很慢。 很稳。 不同於威廉那种拖拽和畸变,这脚步声像有人穿著沉重的靴子,按著固定节奏走在地面上。 一步。 一步。 应急红灯把走廊尽头照亮了一点。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出现在那里。 宽阔肩膀。 黑色长衣。 没有多余动作。 它只是站在红光里,抬头看向他们。 本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它来了……” 里昂举起枪。 艾达却抓住他的手腕。 “別打。” “为什么?” “没用。” 黑色身影向前迈了一步。 所有感染者都开始往两侧退。 不是因为命令。 是本能。 它们怕它。 里昂第一次在丧尸身上看见类似恐惧的东西。 本转身就跑。 “本!” 里昂喊了一声。 已经晚了。 黑色身影几乎没有加速,只是伸出手,在本经过旁边时抓住他的头。 动作平静得可怕。 下一秒,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拘留区里响起。 里昂瞳孔一缩。 艾达拽住他。 “走!” 这一次,里昂没有爭。 他们衝进拘留区尽头的侧门。艾达用门禁卡刷开锁,推著里昂进去,又反手关门。黑色身影没有立刻追来,但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里昂靠在墙边,呼吸有些乱。 “那是什么?”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检查门锁,又確认了一遍弹匣。 “清除程序的一部分。” “谁的清除程序?” 她看向他。 “保护伞。” 里昂盯著她。 “你知道太多了,艾达。” “是。” 她承认得太乾脆,反而让人更难问下去。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 一门之隔。 那个黑色身影似乎正站在外面。 里昂屏住呼吸。 艾达抬手,示意他別出声。 几秒后,门板轻轻一震。 不是撞击。 像是它把手放在了门上。 铁门发出细响,边缘慢慢变形。 艾达低声说:“这扇门撑不了多久。” 里昂看向通道深处。 那里有一条向下的楼梯。 更黑。 更深。 也更接近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克莱尔和雪莉会走到哪里?”他问。 “如果她们够聪明,会避开主通道。” “克莱尔够聪明。” “那孩子呢?” 里昂看了她一眼。 “她比我们想的都知道得多。” 艾达没有否认。 门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边缘已经被压出一个弧度。 里昂握紧枪。 “我们得找到她们。” 艾达转身走向楼梯。 “那就別停。” “艾达。” 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里昂看著她的背影。 “你到底是来救人,还是来找样本?” 通道里安静了半秒。 门外的金属呻吟声越来越刺耳。 艾达终於侧过脸。红色裙摆在昏暗灯光里垂著,像一片不合时宜的血。 “今晚?” 她说。 “我还没决定。”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里昂看著她的背影,喉咙里那句追问没有说出口。 他跟了上去。 身后,铁门被撕开一道缝。 黑色身影的手指伸进门內,慢慢扣住门边。 地下更深处,一股冷风吹上来。 里昂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逃离警局。 他们是在被这座城市一点点推向它真正腐烂的心臟。 第6章 样本 楼梯一路往下。 深得像要把人拖进城市骨头里。 里昂跟在艾达身后,靴底踩过混凝土台阶,声音闷闷地撞回耳边。 头顶的应急灯隔几米亮一盏。 红光落在台阶边缘,一层一层往下铺,看著像血没擦乾。 身后的门已经听不见了。 那个黑衣怪物没有追下来。 艾达口中的“清除程序”,停在了上面。 可里昂一点都没觉得安全。 因为艾达还在往下走。 她脚步很稳。 每到拐角,她都会提前半步放慢,枪口下压,视线先扫墙角,再扫地面。 太熟了。 熟得让人心里发毛。 里昂看著她的背影,开口。 “你来过?” 艾达没回头。 “你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你也没答。” “那你该习惯了。” 里昂脚下一顿。 真行。 救人时像天使,说话时像债主。 他跟上去。 “我不太擅长习惯別人骗我。” 艾达这才侧过脸。 红光从她眼尾掠过去,那张脸冷得漂亮,也危险。 “那你今晚会很累。” 她说完继续往下。 里昂握枪的手紧了紧。 她救过他。 这点没法装看不见。 停车场里,如果没有她那一枪,克莱尔可能早被感染者扑倒。设备间里,如果她慢半秒,他们也许已经被锁死。拘留区那一路,她也救过他。 可她知道得太多。 保护伞。 地下设施。 清除程序。 样本。 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隨口报站。 但每一个都让里昂觉得,这座警局下面还埋著更脏的东西。 他们终於到了楼梯底。 前方是一条封闭长廊。 墙壁灰白,乾净得发冷。 没有警徽。 没有值班表。 没有人声。 只有金属门、摄像头,还有一道道压下来的隔离闸。 这里没有警局那种乱糟糟的人味。 如同有人在城市肚子里挖了个洞,专门藏一块烂肉。 艾达在第一道门前停下,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型破解器,插进门禁接口。 屏幕亮起。 绿色字符飞快滚动。 里昂瞥了一眼。 “fbi 標配?” “私人习惯。” “你们 fbi 挺自由啊。” “你对 fbi 的了解来自哪里?” “电影。” 艾达轻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 轻到像刀尖碰了下杯沿。 门锁咔噠一响。 艾达拔下破解器,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间更衣室。 准確点说,是一间被人来不及逃离的更衣室。 墙上掛著白色实验服。地上散著防护面罩。几个储物柜半开著,里面的东西还在。 一张全家福卡在柜门缝里。 薄荷糖撒了一地。 口红滚到长椅下面。 角落还有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麵包边已经干硬。 所有东西都停在某一秒。 灾难,只在一瞬间,就从门外扑了进来。 里昂弯腰,捡起一个防护面罩。 面罩內侧有一道血指印。 很小。 小得不像成年人。 他看了两秒,把面罩放回原处。 艾达没碰那些私人物品。 她走到墙边终端前,输入一串命令。 屏幕闪了两下,跳出红字。 蜂巢设施权限:已锁定。 下面还有一行。 g样本转运协议:运行中。 里昂盯住那个字母。 “g是什么?” 艾达手指停了一瞬。 很短,换个人可能就漏过去了。 “你不需要知道。” “我已经站在这儿了。” “这不代表你该知道。” “如果它和雪莉有关,我就该知道。” 艾达这次没立刻回嘴。 她看著屏幕,过了几秒才说。 “g是保护伞最想藏起来的东西之一。” 她停了一下。 “今晚死在这里的人,有一半是因为它。” 里昂喉结滚动了一下。 “病毒?” “比病毒麻烦。” “这算回答?” “算我大发慈悲。” 艾达拔掉终端连接线,转身走向另一扇门。 里昂没有动。 艾达走出两步,回头看他。 “怎么?” 里昂看著她。 “你说很多人会死。” “嗯。” “你来这里,是为了阻止它,还是为了拿走它?” 艾达的眼神变了。 这次她没笑。 更衣室顶灯闪了几下,白光短暂照亮她的脸。 那一瞬间,里昂看见了她眼底的疲惫。 很淡。很快。 確实在那里。 “甘迺迪。”艾达说,“有些东西,你不碰,它也不会乖乖留在原地。” “所以你要带走?” “我要確保它落不到最糟的人手里。” “你怎么证明自己不算?” 艾达沉默。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糟。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湿响。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拖著水,从走廊那头爬过去。 艾达转身,枪口对准门口。 里昂也抬枪。 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声音停了。 几秒后,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撞进门口。 他半张脸被抓烂,胸口掛著研究员证件。嘴里发出含糊的气声。 他没有立刻扑过来。 他扶著门框,站了一会儿。 头歪著。 像在听什么。 里昂眉头一皱。 这不对劲。 普通感染者闻到活人味,早该冲了。 这东西在等。 研究员慢慢抬头。 浑浊的眼睛先看艾达,又转向里昂。 他的喉咙鼓了几下,像里面有东西在顶。 接著,他挤出两个字。 “样……本……” 里昂背后一冷。 艾达开枪。 第一枪打进额头。 研究员向后倒下,身体撞在门框上,又滑到地面。 里昂没有放下枪。 他盯著那具尸体。 “它说话了。” “感染初期残留反应。” “它刚才在听什么?” 艾达没答。 里昂差点笑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省答案。 他蹲下,翻开研究员胸前的证件。 洛威尔·格兰特博士。 蜂巢生体样本管理组。 证件下方粘著一块暗红色组织。 像从伤口里掉出来的一团肉,贴在塑料胸牌边缘,表面覆著黏液。 里昂用枪口轻轻拨了一下。 那块肉抽动了一下。 很轻。 可足够让人头皮发紧。 里昂立刻后退半步。 艾达也看见了。 她脸上的那点轻鬆彻底没了。 那块肉没有继续动。 它慢慢渗出透明黏液,边缘钻出几根细白的丝,牢牢勾住胸牌。 里昂想起门下那截断手。 还有血跡旁边伸开的白色肉芽。 “这是g?” 艾达蹲下,用小刀把那块组织挑起来,装进密封袋。 动作乾净,熟练。 熟练得让人不舒服。 “污染组织。”她说。 “污染?” “g样本外泄后,附近感染者会出现不稳定增殖。大部分撑不了多久。” 里昂盯著密封袋。 “那少部分呢?” 艾达封好袋口。 “会变得很难死。”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了。 这次声音更多。 拖步声从走廊两端同时靠近,里面夹著肉贴著地面移动的湿声。 密密麻麻。 像一群东西正贴著墙根爬过来。 里昂看了眼弹匣。 子弹不多。 艾达也看见了。 她打开另一侧的门。 “走。” 门后是一间样本转运室。 冷白灯亮著,温度比外面低很多。金属柜沿墙排列,每个柜门都有编號。中央放著一辆推车,车上固定著几个圆柱形冷藏容器。 两个空了。 第三个碎了。 低温液体流了一地,白雾贴著地面翻滚。 地上有拖拽痕跡。 看不出鞋印。 更像有块活肉从冷藏容器里爬了出来,一路拖进黑暗。 里昂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发生过什么?” “有人想带走样本。”艾达检查冷藏容器,“运输中出了问题。” “谁?” “想要它的人太多。” “保护伞连自己的东西都管不住?” 艾达抬眼看他。 “这座城市还不够说明问题?” 里昂没说话。 她说得对。 但他討厌这个答案。 样本室另一头有一面观察窗。 窗后是更大的实验区。 灯坏了大半,只剩几盏备用灯在闪。里面能看见实验床、倒下的推车,还有一排悬掛的塑料隔帘。 隔帘后站著影子。 一个。 两个。 更多。 它们没有撞门。 它们就站在那里。 安静得要命。 里昂靠近观察窗,用手电照过去。 光穿过玻璃和隔帘,照见其中一具感染者的侧脸。 那张脸已经烂了一半。 另一半鼓出不规则的肉瘤。眼窝边缘长著一颗球状组织,还没成形,表面湿亮,像一只没长开的眼睛。 里昂刚把光移开。 隔帘后的影子同时转头。 整齐得嚇人。 里昂后背一僵。 “艾达。” “別敲玻璃。” “我没敲。” 艾达声音低了点。 “那更糟。” 观察窗內侧,最前面的感染者慢慢贴了上来。 它的手按在窗上,指骨已经变形。皮肤下有东西在游,一鼓一鼓往掌心挤。 它没有嘶吼。 它只是把脸贴近玻璃,嘴唇缓慢开合。 里昂听不见声音。 但他看懂了口型。 样本。 艾达低声说:“离窗边远点。” 里昂退后一步。 玻璃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接著是第二道。 里面那东西没有砸玻璃。 它只是把掌心贴在上面。那团增殖组织像酸液一样,一点点咬进强化玻璃。 里昂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也算感染者?” 艾达打开样本室出口。 “现在还能这么叫。再晚点就难说了。” 裂纹迅速扩大。 两人衝出样本室。 艾达在门外刷卡,按下隔离闸。 厚重闸门落下。 砸到底的一瞬间,里面传来玻璃碎裂声。 声音被闸门挡住大半。 可里昂还是听得很清楚。 像什么东西已经衝破了笼子。 他们沿著走廊继续前进。 这里开始出现更多保护伞標识。墙上的紧急避难路线图被红光照得忽明忽暗。 废弃物处理区。 生物样本库。 运输电梯。 临时隔离室。 里昂的视线停在最后几个字上。 “克莱尔和雪莉可能从哪里下来?” 艾达扫了一眼路线图。 “她们如果走维护通道,会绕到污水处理区。那里和运输电梯相连。” “那我们去运输电梯。” “不行。” “为什么?” 艾达指向地图另一侧。 “封锁了。需要样本库权限。” 里昂看著她。 “所以你还是要去样本库。” “去拿权限。” “听起来差不多。” 艾达看著他。 “你想救你的朋友,就別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这句话很有效。 也很卑鄙。 里昂知道她故意这么说。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另一边。 克莱尔抱著雪莉穿过狭窄维护道。 这里比里昂那边更黑,也更脏。 墙上爬满水渍。脚下到处是碎石和黏液。管道里时不时传来咚的一声,听著像有人在墙里敲门。 雪莉已经从她怀里下来,自己走。 可她一只手始终抓著克莱尔的衣角。 抓得很紧。 克莱尔低头看她。 “还能走吗?” 雪莉点点头。 走了两步,又摇头。 克莱尔立刻停下。 “哪里疼?” 雪莉小声说:“不是疼。” “那怎么了?” “我不想回去。” 克莱尔蹲下来。 “回实验室?” 雪莉没说话。 可她手指一下攥紧了。 克莱尔胸口冒起一股火。 她现在很想把那个白大褂女人拽回来,问她到底把自己的孩子推进了什么鬼地方。 可她忍住了。 这股火不能烧到雪莉身上。 克莱尔放轻声音。 “我们不回去。” 雪莉抬头。 “可是妈妈会让我回去。” “那我和她谈。” “你不怕她吗?” 克莱尔认真想了想。 “怕一点。” 雪莉愣住。 克莱尔揉了揉她的头髮。 “但我更怕把你一个人丟下。” 雪莉看著她,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次她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 克莱尔把她抱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哭吧。”克莱尔说,“这里没人给你扣分。” 远处忽然传来水声。 克莱尔立刻把雪莉护到身后。 一只感染者从拐角爬出来。 它下半身几乎没了,只靠两只手拖著自己往前冲。指甲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克莱尔举起手枪。 枪是她从一个死去警员身上找到的。 她不喜欢枪。 但这地方不给人挑武器。 她瞄准。 开枪。 第一枪打偏,子弹擦著墙壁飞出去。 第二枪打中肩膀。 第三枪打进头骨。 感染者倒下,手指还在地上抽动。 克莱尔握枪的手在抖。 雪莉从她身后探出头。 “你还好吗?” 克莱尔吸了口气。 “还活著。” 话刚出口,她自己怔了一下。 这像里昂会说的话。 雪莉也听出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雪莉很轻地笑了一下。 只有一下。 可这一下像在黑水里亮了一点火。 克莱尔换好弹匣,牵住她的手。 “走。” 样本库门前,艾达停下。 这扇门比前面所有门都厚。 门禁旁边还有一个生物识別装置。屏幕显示需要高级研究员权限。 艾达插入破解器。 绿色字符滚动几秒,系统直接弹出红色警告。 权限拒绝。 艾达低声骂了一句。 很轻。 里昂还是听见了。 他靠在走廊另一侧警戒。 “fbi没权限?” 艾达没看他。 “你再说一次,我把你留在这。” “那就是没有。” 艾达没理他。 她取出研究员证件,贴到扫描区,又把那袋污染组织放进旁边的生物样本槽。 里昂眉头一跳。 “你確定要把那东西塞进去?” “不確定。” “真安心。” “你可以站远点。” 系统开始读取。 屏幕上的红字闪烁几下,变成黄色。 权限异常。 样本污染匹配中。 正在调用备用协议。 里昂看向艾达。 “你在骗门?” “差不多。” “保护伞的门这么好骗?” “它大概没想到自己的研究员会蠢到把污染组织塞回系统。”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艾达抬眼。 “所以你比他们聪明一点。” 门锁终於打开。 厚重金属门缓缓退向两侧。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消毒水味混著腐肉味,一下钻进鼻腔。 里昂皱眉。 “这味道……” “別吸太深。” “你怎么不早说?” “你已经吸了。” “谢谢。” “客气。” 艾达先一步进去。 样本库里很安静。 静得过头。 两侧全是冷藏柜,柜门內侧结著白霜。编號从a排到g,每一排都有不同顏色標记。 最深处有一个独立保险柜。 外面接著三重锁。 锁下方亮著红光。 艾达直奔那里。 里昂跟在她身后,枪口扫过两侧。 冷藏柜里有东西。 有些装在玻璃罐里。 组织样本。 骨片。 肉块。 没长成的眼球。 还有泡在液体里的一截脊柱。 其中一个罐子上贴著標籤。 失败宿主,移植后16小时。 里昂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不能看太久。 这地方最噁心的地方,就在於它会让你忘记那些东西曾经也是人。 艾达破解保险柜。 第一重锁开了。 第二重锁开了。 第三重锁卡住。 屏幕弹出提示。 样本转运盒缺失。 里昂看她。 “缺失?” 艾达脸色沉了一点。 “有人先到了。” “拿走了?” “至少拿走了一部分。” 她打开保险柜。 里面有三个固定槽。 第一个空了。 第二个也空了。 第三个还在。 里面躺著一个银色冷藏盒。 盒身有刮痕,边缘沾著干掉的血。 艾达伸手去拿。 里昂一把抓住她手腕。 “等等。” 艾达看他。 “你又想问我为什么拿它?” “看下面。” 艾达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 固定槽底部有一小撮灰白色肉芽。 它们缩在阴影里,缠住冷藏盒边缘。很细,像霉,又像刚长出来的血管。 艾达抽出小刀。 里昂低声说:“別碰。” 艾达动作一停。 “理由?” 里昂说不上来。 可他身体里有根弦绷住了。 从看见那个会说话的研究员开始,从那些感染者同时转头开始,那根弦就一直没松。 现在,有东西碰了它一下。 很轻。 轻得像错觉。 但里昂知道那不是错觉。 “它在等。”他说。 艾达看了他半秒。 这次她没追问。 她换了冷冻喷剂,对准固定槽喷下去。 白雾瞬间覆盖肉芽。 那些细丝猛地收缩,发出一点尖细的吱声。 艾达抓住机会,取出冷藏盒。 同一瞬间,样本库灯光猛地一暗。 警报声炸开。 红灯旋转起来,把每个冷藏柜都照得像正在呼吸。 系统提示音从墙顶传出。 样本库完整性破坏。 隔离程序启动。 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里昂看向艾达。 “这也在计划里?” 艾达把冷藏盒塞进包里。 “没有。” 里昂扯了下嘴角。 “终於听见一句好消息。” 冷藏柜深处传来一声撞击。 砰。 接著第二声。 某个柜门从里面鼓了出来。 金属板变形。 幅度不大。 但確实在变形。 里昂抬枪。 “你说大部分撑不了多久。” “我也说过少部分会很难死。” “下次先说后半句。” 柜门砰地弹开。 一个失败宿主从里面摔出来。 它已经很难看出人形。 左臂膨胀成一团肉,肩膀上长著半颗未成形的眼球。腹部裂开,器官被白色丝状组织缠住,一边拖著,一边往回收。 它趴在地上,先没有攻击。 肩上的眼球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里昂身上。 里昂被它看得胃里发沉。 “艾达。” “我看见了。” “它为什么看我?” “现在別聊天。” 失败宿主猛地扑来。 速度快得不像那副烂样子。 里昂开枪。 第一枪打中肩部肉瘤。 黏液炸开。 第二枪打中头。 它只是歪了一下。 第三枪还没扣下,艾达从侧面补射,子弹打断它膝盖骨。 失败宿主扑倒在地。 可它左臂那团肉突然伸长,贴著地面甩向里昂脚踝。 里昂后撤。 那东西擦著鞋底抽过去,直接把旁边金属柜门撕开一道口子。 里昂骂了一声。 “这东西真够噁心。” “评价准確。” “谢谢。” “別分心。” 失败宿主再次爬起。 它的头被打碎一块,可肩上那颗眼球睁得更大了。 它死死盯著里昂。 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音。 “適……配……” 里昂扣著扳机的手指僵了一下。 艾达一把拉住他。 “走!” 两人衝出样本库。 身后的失败宿主撞翻推车,肉质左臂贴著墙壁撕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里昂边退边开枪。 子弹能让它停一下。 就一下。 艾达刷开一扇隔离门。 “快。” 里昂衝过去。 门刚合上,失败宿主的手就拍在玻璃观察窗上。 砰。 玻璃狠狠一震。 它的脸贴近观察窗。 那只还保留著人类形状的眼睛看著里昂。 嘴唇一开一合。 这一次,里昂听见了。 声音没通过空气。 它像贴著骨头钻进来。 “適配……” 里昂站在门后,呼吸停了一拍。 艾达拽了他一把。 “別看。” 他回过神,跟著她继续跑。 隔离门另一侧,失败宿主开始撞门。 一下。 又一下。 力量没有想像中大。 可它很执著。 像它知道人会累,会慌,会犯错。 而它不会。 两人跑到运输电梯前。 艾达插入门禁卡,又接上破解器。 系统读条慢得要命。 里昂守著后方走廊。 撞门声越来越近。 “艾达。” “我在开。” “它刚才为什么看我?” “我不知道。” 里昂怔了一下。 他听得出来。 这次她没撒谎。 而这才最麻烦。 电梯门终於打开。 两人衝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失败宿主刚好突破隔离门,从走廊尽头爬出来。 它的身体被门框刮掉一块。 那块肉落在地上,还在抽。 像也想跟上来。 电梯门彻底关闭。 运输电梯开始下降。 狭窄空间里只剩机械运转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 里昂靠著电梯壁,慢慢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种感觉还在。 没有疼。 也没有冷。 身体深处像多了一根极细的线。 有什么东西碰过它。 一下。 很轻。 可他知道了。 那里有东西。 艾达站在另一侧。 她手里握著冷藏盒,眼睛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里昂。” 他抬头。 “如果你被划伤、咬伤,或者碰过异常组织,告诉我。” “为什么?” 艾达没有移开视线。 “这里有些感染,不会立刻死人。” 电梯继续下降。 数字一层层跳。 里昂看著她。 “那会怎么样?” 艾达没答。 她越沉默,电梯里的冷气就越像往肺里钻。 叮。 电梯停下。 门缓缓打开。 外面传来克莱尔的声音。 “里昂!” 里昂猛地转身。 电梯外,是一片更大的地下处理区。 水声轰鸣。 钢架纵横。 红色警报灯在远处一闪一闪。 克莱尔站在对面平台上,雪莉就在她身边。 她们还活著。 里昂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滑。 他低头。 电梯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新鲜拖痕。 灰白色肉芽从水沟边缘慢慢缩回阴影里。 里昂的手指扣紧枪柄。 有什么东西,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这里。 第7章 適配 地下处理区的声音很大。 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沿著钢架、管道、排水槽不断迴响。这里不像上面的实验区那么乾净,空气里全是铁锈、污水、消毒剂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红色警报灯一闪一闪,把所有人的影子切成断续的几段。 克莱尔站在对面平台上,一只手拉著雪莉,另一只手握枪。看见里昂从运输电梯里出来,她明显鬆了口气。 但她很快看见了艾达。 那点鬆动又收回去了。 “她怎么还在?”克莱尔问。 艾达拎著冷藏盒,淡淡看了她一眼:“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我没这么说。” “我听出来了。” 雪莉躲在克莱尔身后,视线落在艾达手里的冷藏盒上。她像是认出了那种容器,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 里昂注意到了。 “雪莉?” 雪莉没有回答。 她盯著冷藏盒,嘴唇动了动:“那里面……不能带出来。” 艾达看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用冷淡的话挡回去。 “你见过?” 雪莉抓紧克莱尔的手。 “妈妈说,所有带红色封条的东西,都不能碰。” 里昂低头看向冷藏盒。 盒盖边缘有一道暗红色封条,被艾达重新扣合时压住了一半。封条上写著一行小字: g 污染组织。严禁转运。 里昂看著那几个字,又看向艾达。 “权限核心?” 艾达把冷藏盒往身侧一收。 “现在不是爭这个的时候。” 克莱尔冷声说:“你每次不想回答问题,都会说现在不是时候?” “多数时候都確实不是。” 处理区另一侧忽然传来金属刮擦声。 几人同时安静。 声音从水道下方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拖著湿重的身体,正在管道和平台之间爬动。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红色警报光照在上面,像碎掉的血。 里昂抬枪。 艾达的动作比他更快。她转身对准水沟,眼神沉了下去。 克莱尔把雪莉往后拉:“那是什么?” 艾达低声说:“希望不是刚才那个。” 水沟里冒出一串气泡。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扣住排水槽边缘。 里昂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失败宿主。 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 那只手比刚才更长,关节扭曲,手背上长著一片细密的肉芽。它抓住边缘后,慢慢往上爬。水从它身上淌下去,带著淡淡的红色。它的半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仅剩的一只眼睛隔著钢架,直直看向里昂。 不是看冷藏盒。 还是看他。 克莱尔也发现了。 “它在看你。” 里昂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那种细线一样的触感又回来了。不是疼,不是痒,而像有什么东西隔著很远的水、铁、空气,轻轻碰了碰他的神经。 一下。 又一下。 好像在確认他还在。 雪莉忽然小声说:“它想找东西。” 艾达问:“找样本?” 雪莉摇头。 她看向里昂。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失败宿主猛地从水沟里扑出。 里昂开枪。 子弹打进它肩膀,肉芽翻开又合拢。它的身体撞上钢架,发出沉闷声响,却没有停。艾达连开两枪,逼得它偏了一下方向。克莱尔拉著雪莉往旁边跑,里昂则故意向相反方向后退。 失败宿主果然追向他。 艾达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抬手又补了两枪,子弹贴著失败宿主的肩侧打过去,硬生生逼它偏了一寸。 “左边。”她说。 里昂已经往左侧窄平台退去。 平台下方是高速流动的污水,旁边只有半人高的护栏。失败宿主四肢並用地爬上平台,动作越来越协调,像刚才的追逐正在教会它怎么使用这具坏掉的身体。 里昂开了两枪。 第一枪打中胸口。 第二枪打中膝盖。 它摔了一下,又立刻爬起。膝盖处的血肉翻卷,白色肉丝从伤口里伸出来,像临时缝合一样把断裂的骨头拉住。 里昂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东西不是不怕疼。 它根本不把损伤当作停止的理由。 艾达从侧面拋来一个东西:“接著。” 里昂抬手接住。 是一枚小型闪光弹。 他没问她从哪拿的,只在失败宿主扑来的瞬间拔掉保险,朝它脚下扔去。 白光炸开。 刺耳声响在处理区里迴荡。 失败宿主发出尖叫,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它肩颈处那些没有完全成形的感知组织同时抽动,像被强光灼伤。里昂趁机冲回主平台。 克莱尔已经把雪莉带到一处控制台后面。她一手护著雪莉,一手对著失败宿主方向开枪。枪法不算漂亮,但足够让它停顿。 “这东西为什么追你?”克莱尔问。 “我也想知道。” “你碰过什么?” 里昂下意识看了艾达手里的冷藏盒一眼。 艾达看到了,却没有解释。 雪莉忽然说:“不是盒子。” 克莱尔低头:“雪莉?” 雪莉的脸色非常难看。 “它不是在找盒子。它在找能让它活下去的东西。” 这句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不舒服。 里昂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雪莉抿住嘴,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低下头,不肯再开口。 艾达却接上了。 “g 会寻找適合的宿主。” 处理区里的水声很大。 可这句话落下来时,里昂还是听得很清楚。 適合的宿主。 刚才失败宿主说过“適配”。 现在艾达说“適合”。 这两个词像两块冰,先后落进他胃里。 “什么叫適合?”里昂问。 艾达看著失败宿主重新从白光刺激中恢復过来,语速很快:“g 的增殖不是隨机扩散。它会寻找可承载、可繁殖、可稳定的个体。普通感染者只是燃料。失败宿主是错误结果。真正合適的宿主很少。” “你之前说它不该对未感染个体有反应。” “是。” “那现在呢?” 艾达没有回答。 失败宿主再次衝来。 这一次,它没有直线扑向里昂,而是先撞向旁边的管道。管道破裂,带著腐蚀性的高温蒸汽喷出,迫使几人分散。它学会了製造阻隔。 里昂被蒸汽逼到平台边缘,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失败宿主抓住机会扑来,长臂掠过护栏,直接扣住他的左臂。 指甲刺破袖子。 刺进皮肉。 不深。 但足够疼。 里昂咬牙,抬枪抵住它的手腕开枪。 子弹近距离炸开,打断了那只畸形的手。失败宿主嘶吼著鬆开,断腕处的肉芽却在一瞬间伸出来,像细小的触鬚一样缠向里昂的伤口。 那一刻,里昂听见了声音。 不是失败宿主的叫声。 也不是水声。 是很多很低的声音,挤在一起,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喊他。 没有完整词句。 只有一个意思。 近一点。 里昂的瞳孔猛地收缩。 艾达从背后衝过来,一枪打断那截仍在抽动的断腕,隨后扣住里昂的后领,把他往后猛地一拽。 “別让它碰伤口。”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喊出来更冷。 里昂被她拖得踉蹌两步,克莱尔也衝上来,开枪逼退失败宿主。雪莉躲在控制台后,捂住嘴,眼睛里全是恐惧。 失败宿主没有继续扑。 它停在几米外,断掉的手腕拖在地上。伤口处的肉芽还在往外伸,像一丛白色虫子,朝里昂的方向缓缓探动。 它的嘴巴裂开。 “適……配……”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克莱尔脸色变了。 “它在说什么?” 艾达没有解释。 她抓住里昂的左臂,直接撕开他的袖口。伤口很浅,只有几道被指甲划开的血口。正常情况下,这种伤甚至不算严重。 但艾达的脸色非常难看。 她从隨身包里拿出一小支消毒剂,倒在伤口上。液体刺激得里昂皱眉。 “这么紧张?”他问。 艾达没理他。 她拿出一块纱布,用力按住伤口,隨后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细小的透明检测片,贴到血跡边缘。 检测片开始变色。 先是淡黄。 然后慢慢浮出一条非常浅的灰线。 艾达的眼神沉了下去。 里昂看著那条灰线。 “这是什么意思?” 艾达把检测片收起来,折断,丟进旁边的污水槽。 “污染接触。很轻。” “有多轻?” “轻到你现在还能跟我吵。” “那之后呢?” 艾达终於看向他。 “之后你最好別再被它碰到。” 克莱尔走过来:“他会感染吗?”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让克莱尔的枪口低了半寸,又重新抬起,对准失败宿主。 “艾达。” “现在不会。”艾达说。 “现在?” “g 污染不是普通咬伤。接触不一定立刻转化,尤其是这种失败宿主残留组织。但如果进入血液,或者发生更深层创口,情况会完全不同。” 里昂听懂了。 也就是说,刚才只是擦过边缘。 真正危险的是咬伤。 或者更深的感染。 他看向失败宿主。 那东西还在盯著他。 它似乎也知道刚才没有成功。 里昂忽然觉得左臂伤口很冷。 不是因为消毒剂。 是那几道浅浅血口周围,有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碰了一下。 他没有说。 艾达却像察觉到什么,低声问:“疼?” “不疼。” “麻?” “没有。” “撒谎?” 里昂看著她:“你不是也经常这么做?” 艾达的眼神冷了一点。 “现在不是学我的时候。” 失败宿主再次动作。 但这一次,它没有扑向里昂,而是转向了雪莉。 雪莉僵住。 克莱尔立刻挡在她面前。 “別过来!” 艾达迅速抬枪,可失败宿主只是靠近两步,又停了。它在雪莉和里昂之间来迴转头,像在比较两个不同方向的吸引。 雪莉颤声说:“它也认识我。” 这句话没有主语。 但所有人都明白。 g 认识她。 也正在认识里昂。 处理区上方突然传来系统播报声: 污水处理主闸即將开启。请所有人员撤离低位平台。 下一秒,远处巨大的闸门缓缓升起。 水流声陡然变大。 地下处理区的排水系统开始运转,大量污水从高处倾泻下来,衝击著下方渠道。整个平台都在震动。 艾达看向控制台:“谁启动了主闸?” 克莱尔摇头:“不是我。” 雪莉忽然抬头,脸色惨白。 “妈妈。” 平台另一端,一道身影出现在控制室的玻璃后。 阿奈特·柏金。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温度,手按在控制台上。隔著玻璃,她看了雪莉一眼,又看向里昂和艾达。 广播里传来她的声音。 “离我女儿远点。” 克莱尔愤怒地喊:“你疯了吗?她还在这里!” 阿奈特没有理她。 她的目光落在艾达手里的冷藏盒上。 “把样本留下。” 艾达冷笑了一声。 “这句话今晚我听得太多了。” 阿奈特的声音很冷:“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知道得够多。” “你知道怎么卖它,不知道它会毁掉什么。” 艾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里昂注意到她握盒子的手紧了一点。 主闸完全开启。 水流冲向下层平台,失败宿主被水势逼得后退,却仍然死死盯著里昂。那些白色肉芽在水里舒展开,像被刺激得更活跃。 里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水会带走污染。 也会带来污染。 他看向自己的左臂。 纱布已经被水汽打湿,边缘染出一点红。 失败宿主再次扑来。 这一次,它借著水流衝力,速度比之前更快。克莱尔拉著雪莉后退,艾达开枪,但水汽和警报让准头变得糟糕。里昂想躲,脚下却被水流一衝,重心偏了半拍。 失败宿主扑到他面前。 它的嘴张开,里面没有正常牙齿,只有一圈圈畸形增生的骨刺。 目標是他的左臂伤口。 里昂抬手挡,已经来不及。 艾达从侧面撞过来。 她几乎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开半步。失败宿主的牙齿擦著里昂手臂咬空,却撕下了他袖口一大片布料。 里昂摔在平台上,艾达也跟著跌下。 冷藏盒从她手里滑出去,撞到护栏边缘。 阿奈特在广播里厉声道:“不!” 失败宿主立刻转向冷藏盒。 它终於被样本吸引了一瞬。 里昂抓住机会,捡起地上的消防斧,衝上去砍向平台边缘的固定链。克莱尔明白他的意思,也开枪打向另一侧锁扣。 锁链断裂。 下层一块维修平台猛地倾斜。 失败宿主和冷藏盒同时滑向下方水道。 艾达衝过去抓住冷藏盒的提手。 失败宿主也伸出手。 里昂扑过去,一把抓住艾达的手腕。 水流从他们脚下轰鸣而过。 失败宿主的手指抓住冷藏盒底部,肉芽顺著盒角向上攀。艾达咬牙,另一只手拔枪,对准失败宿主的眼睛开枪。 砰。 砰。 第三枪卡壳。 失败宿主的肉芽已经缠上她的手套。 里昂看到那一幕,心臟猛地一紧。他没有思考,直接鬆开一只手,拔出马文的配枪,对准冷藏盒连接扣。 艾达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不行。” 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所有命令都更快。 里昂扣下扳机。 连接扣被打断。 冷藏盒从艾达手里脱落,连同失败宿主一起坠入下方湍急水流。失败宿主在水中挣扎,灰白色肉芽疯狂伸展,试图抓住墙壁,却被主闸放出的水流卷向更深的处理渠。 冷藏盒也消失在黑暗里。 艾达站在平台边缘,盯著水道。 她没有说话。 里昂鬆了口气。 至少暂时结束了。 可下一秒,处理渠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失败宿主死前的叫声。 更像某种东西在水里裂开。 阿奈特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第一次带上一点失控的怒意。 “你们不知道自己放走了什么。” 艾达转身看向控制室。 “那你应该早点解释。” 阿奈特没有回应。 控制室的灯熄灭了。 克莱尔抱著雪莉,脸色很难看:“她走了。” 雪莉低声说:“她总是这样。” 这句话让克莱尔没有办法接。 里昂站起身,左臂传来一点刺痛。他低头看见纱布鬆了,伤口还在流血。几道抓痕不深,可边缘泛著一层很浅的白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手想把纱布重新按好。 艾达突然抓住他的手。 她看见了。 那层白色很快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艾达抬头看他。 里昂也看著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克莱尔走过来:“怎么了?” 艾达鬆开手,把纱布重新缠紧,声音恢復冷静。 “没什么。轻微污染反应,已经压下去了。” 里昂看著她。 她又开始撒谎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拆穿。 因为他也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处理区的警报逐渐减弱,水流声却仍然轰鸣。远处某条通道传来更深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主闸水流冲醒了。 艾达看向里昂左臂。 “从现在开始,別离我太远。” 里昂挑了下眉。 “这算关心?” “算风险控制。” “听起来差不多。” “差很多。” 克莱尔在旁边冷冷看著他们:“你们两个调情能不能换个不漏水的地方?” 里昂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艾达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向克莱尔。 “她比你聪明。” 克莱尔把雪莉护到身后:“这点我同意。” 雪莉看了看他们,又看向里昂的手臂。 她小声说:“它还会回来。” 里昂问:“你说那个失败宿主?” 雪莉摇头。 她看著水道尽头,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 “不是它。” 她的手指攥紧了克莱尔的衣角。 “是我爸爸。” 她停了一下,像连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这么叫他。 “……或者,是他身上的东西。” 地下处理区的灯光闪了一下。 远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撞上了水道铁网。 一下。 又一下。 像心跳。 也像某个还没有出生的怪物,终於找到了方向。 第8章 母亲 水道尽头的撞击声还在继续。 一下。 又一下。 那声音不急,却很稳,像有什么东西隔著铁网、污水和黑暗,一点点確认这边的位置。 雪莉说完“是我爸爸”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她低著头,手指死死攥住克莱尔的衣角,像只要抓紧一点,那个词就不会再从她嘴里掉出来。 爸爸。 里昂听见这个词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难受。 他想起刚才那个巨大的怪物。畸形的手臂,肩膀上的眼睛,肉块里挤出的喉音。它追著雪莉,也追著样本,像还有一点人类记忆,又像那点记忆只是病毒用来寻找目標的工具。 如果那真是她父亲,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它变成了怪物。 而是它可能还记得她。 克莱尔蹲下来,想让雪莉看著自己。 “雪莉。” 小女孩没有抬头。 “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雪莉摇头。 “他以前不会那样。” “我知道。” “你不知道。”雪莉声音很小,几乎被水声压过去,“他以前会在实验室门口等我。他很忙,但他会记得我的生日。妈妈总说不要打扰他,可他会偷偷给我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终於意识到这些话在现在听起来多荒唐。 那个人还在。 但也不在了。 克莱尔没有再说“我知道”。 她只是伸手,轻轻擦掉雪莉脸上的水和灰。 艾达站在几步外,盯著水道尽头。她没有参与安慰,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她只是把枪重新上膛,检查弹匣,再把视线扫向四周通道。 里昂注意到,她的左手仍然扣著手枪,右手却一直没有离冷藏盒太远。 即使样本已经被水冲走了,她仍然保持这个习惯。 像那东西还在她手里。 也像她已经习惯把任何重要的东西握到最后一刻。 “我们得离开低位平台。”艾达说,“主闸开了,这里很快会涨水。” 克莱尔抬头:“你现在才想起来说?” “刚才你们比较忙。” “我们?” 艾达看她一眼:“你可以理解成所有还没死的人。” 克莱尔显然不喜欢这个女人。 但她没有反驳。 水位確实在上涨。 刚才还只在下层水道翻涌的污水,现在已经拍到平台边缘。红色警报灯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波纹碎成一片片。远处那道铁网又被撞了一下,整条排水渠都跟著震。 里昂看向阿奈特刚才所在的控制室。 灯已经灭了。 玻璃后面没有人。 “阿奈特往哪走了?”他问。 雪莉听见母亲的名字,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艾达抬手指向上方的侧通道:“控制室后面有维修梯。她熟悉这里。” “你也很熟。” “我会看地图。” “你没看。” 艾达停顿了一下。 克莱尔冷笑:“终於抓到了?” 艾达没有解释。 里昂看著她:“艾达。” 这次她回头了。 里昂说:“如果你知道她会去哪,现在说。” 艾达看了他两秒。 “她会去主控室。那里能重新封锁水闸,也能调实验区电梯。她如果想带走雪莉,或者毁掉剩下的资料,都会经过那边。” “带走雪莉?”克莱尔的声音冷下来,“她刚才差点淹死自己的女儿。” “她不觉得自己在害她。”艾达说。 克莱尔像听见了一个荒唐的笑话:“那她觉得自己在做什么?” 艾达看向雪莉。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 保护。 或者说,保护一件关键资產。 克莱尔看懂了。 她的脸色更难看。 “雪莉不是样本。” 艾达淡淡说:“你最好把这句话也告诉她母亲。” 雪莉忽然开口:“妈妈不是坏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她说得很轻,却很用力,像这句话她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次。 克莱尔看著她,没有立刻反驳。 雪莉继续说:“她只是……她只是很忙。她总说等事情结束,就带我离开这里。” “她带你离开了吗?”克莱尔问得很轻。 雪莉低下头。 没有。 这个答案不需要说。 水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更大的撞击。 铁网被撞得凹进去一块。 里昂抬枪。 “走。” 这一次没人反对。 他们沿著平台向上层通道移动。克莱尔牵著雪莉走在中间,里昂在后,艾达在前。这样的站位很自然,也让里昂有些意外。艾达没有主动把雪莉推到危险前方,也没有单独走得太远。她像是隨时准备离开,又始终保持在能回身开枪的位置。 上层通道比处理区窄,墙面掛著管线和警示牌。所有標识都已经被水汽弄得模糊,只能看清几行字: 通往主控室。 实验区电梯。 污水主闸控制。 里昂刚看完,通道另一头忽然亮起灯。 不是应急红灯。 是控制室里投出的冷白光。 阿奈特站在那里,枪口对著他们。 “把雪莉交给我。” 克莱尔立刻把雪莉护到身后。 “你除了这句话,不会说別的吗?” 阿奈特没有看她。她的眼睛只盯著雪莉,像周围所有人都只是挡路的杂物。 “雪莉,过来。” 雪莉没有动。 阿奈特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说过,不要跟陌生人走。” 雪莉小声说:“克莱尔不是坏人。” “你不知道谁是坏人。” “我知道她救了我。” 阿奈特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不像研究员,也不像掌控一切的人。 她只是一个被自己女儿顶撞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母亲。 但那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 “你不懂。”阿奈特说,“你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克莱尔冷声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把她带回实验室。” “我是在保护她。” “从谁手里保护?” 阿奈特的目光终於转向克莱尔。 “从所有人手里。” 艾达轻轻笑了一声。 不大。 但足够刺耳。 阿奈特看向她,眼里浮出明显的厌恶。 “你没有资格笑。” 艾达抬了抬眉:“看来你认识我。” “偷样本的老鼠,我见得太多。” “你们把城市底下挖空,养出这些东西,现在说我是老鼠?” 阿奈特的脸色冷得像冰。 “如果不是你们这种人,g 不会外泄。” 艾达没有反驳。 里昂敏锐地看了她一眼。 她不反驳,不代表阿奈特说对了。 也可能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说更多。 里昂往前一步:“阿奈特博士,我们不是来抢雪莉的。我们只是想带她离开这里。” “离开?”阿奈特像听见了幼稚的话,“你们以为离开这里就安全?警局沦陷了,城市沦陷了,军方封锁了所有出口。外面每一条路都在死人。她跟著你们,只会死得更快。” “那跟著你就不会?” 阿奈特没有回答。 她看向雪莉。 “妈妈会处理好。” 雪莉的眼睛红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阿奈特怔了一下。 这句话比克莱尔的质问更有效。 因为它不是控诉。 是孩子记住了太多次失望。 远处水道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整条上层通道都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落下来,控制室里的灯闪了两下。 阿奈特脸色骤变。 “它上来了。” “威廉?”里昂问。 阿奈特看向他,眼神像刀。 “別叫他的名字。” 雪莉低下头。 克莱尔看不下去:“他是她爸爸。” “他已经不是了!”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阿奈特自己也愣了一下。 通道里安静下来。 雪莉睁大眼睛看著她。 阿奈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把刚才的话收回去,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枪口压低一点,声音重新变冷。 “威廉已经死了。下面那个东西,只是 g 在利用他的身体。” 里昂问:“g 到底是什么?” 阿奈特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研究员式的冷漠。 “它是增殖,是繁殖,是寻找宿主的本能。它不会像 t 病毒那样只把人变成行尸。它会改写宿主,扩张宿主,寻找和自己最接近的血缘个体,继续复製。” 血缘个体。 雪莉的手一下子抓紧克莱尔。 里昂的脸色也变了。 他终於明白威廉为什么一直追雪莉。 不是因为父亲记得女儿。 或者说,不只是因为记得。 那份记忆已经被病毒用来寻找最適合的目標。 阿奈特说得很短。 但每一个字都比长篇解释更重。 克莱尔几乎是咬著牙问:“所以他追著雪莉,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阿奈特没有否认。 雪莉的身体开始发抖。 克莱尔立刻把她抱紧:“別听。” “她必须听。”阿奈特说,“她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乱跑,不能被任何组织带走。” “她十二岁!” “所以她更不能落在別人手里!” “那也不是你拿枪指著她的理由!” 阿奈特的表情终於裂了一点。 她看著雪莉,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我没有选择。” 克莱尔冷笑:“这句话真方便。” 阿奈特像是被刺到,枪口猛地抬起半寸。 里昂立刻挡在克莱尔和雪莉前面。 艾达的枪也同时抬了起来。 四个人的枪口在狭窄通道里形成一瞬间的死局。 雪莉突然喊:“不要!” 她的声音尖得发颤。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她们所有人。 就在这一刻,通道下方传来金属断裂的声音。 轰—— 一截水道铁网从下方飞起,狠狠撞在上层平台外侧。污水炸开,溅满通道边缘。紧接著,一只畸形膨胀的手臂从水雾里伸出来,抓住平台护栏。 雪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阿奈特转身,眼里的冷静彻底消失。 “威廉……” 那东西从水道下方爬上来。 它比之前更大了。 右臂几乎拖到地面,肩膀上的巨大眼球在水雾中转动。胸腔一侧裂开,里面鼓动著新生的组织,像有另一个身体正在旧身体里挣扎。它的脸已经更难辨认,只剩一小部分五官还保留著人类轮廓。 可它的嘴里仍然挤出了声音。 “雪……莉……” 雪莉捂住耳朵。 克莱尔把她护进怀里。 阿奈特的手抖了一下。 她原本举著枪,却在听见那声名字时没有立刻开火。 这一秒的迟疑差点要了她的命。 威廉猛地挥臂。 里昂衝过去,把阿奈特撞开。巨大的手臂擦著两人身侧砸下,护栏被直接拍断,金属碎片四溅。阿奈特摔在地上,枪脱手滑出几米。 她抬头看向里昂。 显然没想到他会救她。 里昂也没空解释。 “跑!” 艾达已经开枪。她没有瞄威廉的头,而是打肩膀上的眼睛。第一发命中,威廉发出一声扭曲的吼叫,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克莱尔趁机抱起雪莉,往主控室方向冲。 阿奈特却突然爬起来,朝另一侧衝去。 不是逃跑。 是去捡掉在地上的一个小型注射器。 艾达看见了。 “別碰那个!” 阿奈特一把抓起注射器,回头看向威廉。 “这是唯一能阻止他的东西。” “你疯了。”艾达冷声说,“那不是稳定剂。” 阿奈特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们的转运记录。” 阿奈特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果然不是 fbi。” “现在才確认,太晚了。” 威廉再次扑来。 里昂和艾达同时开枪,逼得它偏开方向。阿奈特趁机绕到侧面,试图把注射器扎进威廉那只暴露的眼球附近。 雪莉在克莱尔怀里看见这一幕,哭喊:“妈妈!” 阿奈特没有回头。 “別看!” 但雪莉已经看见了。 阿奈特扑上去的瞬间,威廉的左手猛地抓住她,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手中的注射器扎进了威廉肩膀上的肉块,却没有完全推到底。威廉痛苦地嘶吼,另一条畸形手臂狠狠扫向墙面。 阿奈特被甩出去,撞在控制室门边。 她倒下时,鲜血从额角流下来。 雪莉挣扎著想过去。 克莱尔死死抱住她:“不行!” “妈妈!” 阿奈特听见了。 她抬起头,嘴角有血。她看著雪莉,眼神里第一次没有命令,没有冷硬,也没有研究员的计算。 只有痛。 但她说出来的话仍然像刀。 “別过来。” 雪莉哭著摇头。 威廉拔掉半截注射器,伤口处流出黑红色液体。那药没有阻止它,反而像刺激了它。它的肩眼剧烈转动,很快重新锁定雪莉。 阿奈特脸色一变。 “带她走!” 克莱尔抱著雪莉后退。 里昂挡在她们和威廉之间,弹匣已经快空。艾达站在他旁边,枪口稳得几乎冷酷。 “左侧通道。”艾达说。 “你確定?” “不確定也比等死强。” 里昂差点笑出来。 这个女人终於说了一句诚实的废话。 他们边打边退。 威廉被子弹逼得动作稍缓,但每一次被击中后,伤口都会快速增殖,像它的身体在不断学习如何承受伤害。墙面、管道、平台都被它撞得变形,整条通道摇摇欲坠。 阿奈特靠在控制室门边,艰难地爬向掉落的手枪。 她的手指碰到枪柄。 威廉转头看向她。 那一刻,里昂忽然不知道它看见的是阿奈特,还是另一份和雪莉有关的血缘。 阿奈特抬枪。 没有对准威廉。 而是对准旁边的主控台。 她看向艾达。 “出口在西侧水闸后面。带她出去。” 艾达皱眉:“你要做什么?” 阿奈特没有回答。 她扣下扳机。 主控台爆出火花。 通道上方的警报灯全部变成红色。 系统播报声响起: 西侧隔离闸手动开启。 主控室封锁即將执行。 里昂看向西侧,一道原本关闭的闸门正在缓缓升起。门后是另一条通道,通向更深处,也许能绕出这里。 克莱尔立刻抱著雪莉往那边跑。 雪莉哭喊:“妈妈!妈妈!” 阿奈特没有看她。 她只是靠著墙坐起来,重新给枪上膛,枪口对准威廉。 “威廉。”她说。 那怪物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阿奈特的声音发抖,却还是继续说:“看著我。” 威廉的肩眼转向她。 雪莉的哭声被水声和警报声盖住。 克莱尔几乎是拖著她通过闸门。 里昂最后一个退入通道,回头时看见阿奈特独自坐在红光里。她受了重伤,手臂还在抖,却仍然举著枪。 艾达站在闸门边,手指按著开关,没有立刻关门。 阿奈特看向她。 两个女人隔著混乱的通道对视了一眼。 阿奈特说:“別让她变成样本。” 艾达没有回答。 但她按下了关门键。 厚重闸门缓缓落下。 在最后一道缝隙合拢前,里昂看见威廉冲向阿奈特。 也看见阿奈特开了枪。 枪声被闸门关上的巨响切断。 雪莉在克莱尔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克莱尔抱著她,眼睛通红,却只能继续往前走。 里昂站在闸门前,手里的枪垂下去。 他不知道阿奈特死没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她难过。 她冷酷、固执、像把女儿也当成实验风险来管理。 可最后那一刻,她確实留下来挡住了威廉。 这座城市把每个人都变得不像自己。 有些人变成怪物。 有些人没有。 但也不再完整。 艾达从他身边经过。 “走。” 里昂没有动。 她停下,低声说:“如果她还活著,会自己找路。你现在回去,只会把雪莉也带回去。” 这句话很残忍。 也很对。 里昂转身跟上。 西侧通道里有一排紧急灯,光线很暗。雪莉的哭声渐渐小下去,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气。克莱尔一直抱著她,没有鬆手。 艾达走在前面,脸色看不出什么。 里昂跟在后面,左臂的伤口又开始发冷。 不是痛。 是冷。 他抬手碰了一下纱布。 纱布下方似乎有什么极轻地跳了一下。 像心跳。 但不是他的心跳。 他停住脚步。 身后远处,闸门那边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不是威廉那种巨大而暴烈的撞击。 更小。 更贴近地面。 像有什么东西正贴著排水沟,慢慢爬过来。 艾达回头。 “怎么了?” 里昂把手从伤口上放下。 “没什么。” 这一次,换她看著他。 她没有拆穿。 前方通道尽头,墙上亮著一块指示牌: 通往列车月台。 克莱尔看见那几个字,声音沙哑:“也许能离开这里。” 里昂看著那块牌子。 离开。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他刚想说话,脚边的排水沟里忽然泛起一点细小的波纹。 没有风。 没有水滴。 波纹却朝他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里昂低头。 黑暗的水沟里,有一根灰白色的肉芽慢慢缩了回去。 第9章 受伤 列车月台的灯忽明忽暗。 “通往列车月台”几个字掛在墙上,光线每闪一次,字跡就像要从墙皮里脱落下来。 雪莉已经不哭了。 她趴在克莱尔肩上,眼睛睁著,却没有看任何人。刚才阿奈特留在闸门另一侧的画面,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在了某个谁也碰不到的地方。 克莱尔抱著她,走得很稳。 但里昂看见她握枪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太用力。 艾达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从主控区拿到的门禁卡。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仍然能看路线、看灯光、看墙角阴影。 可里昂注意到,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每过一段路,她都会侧过眼,看他的左臂。 不明显。 但她看了。 里昂把袖口往下扯了一点,遮住纱布。 “你不用一直看。”他说。 艾达没停:“我没看。” “那你是用余光在关心风险?” “你学得很快。” “谢谢。” “不是夸奖。” 这句话本来可以让气氛松一点。 但没有。 远处的排水管里传来细小的水声。通道很长,两侧墙面布满锈痕和水渍。偶尔有风从管道深处吹出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腐烂味。 里昂的左臂还在发冷。 纱布下那几道抓痕很浅,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强的存在感。可它像一小块不属於自己的皮肤,沉默、冰冷,又时不时轻轻跳一下。 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敲门。 “前面就是月台。”艾达说。 通道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方亮著绿色指示灯,旁边贴著中文標识: 地下转运列车。 仅限授权人员撤离。 艾达刷卡。 绿灯闪了一下。 然后变红。 屏幕上跳出提示: 权限不足。需主控室二次確认。 克莱尔低声骂了一句。 艾达没有骂。 她从手袋里拿出破解器,插进门禁接口。屏幕字符快速滚动。她低头操作,声音很轻:“给我一点时间。” 通道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所有人同时回头。 声音来自他们刚经过的排水沟。 水沟里的污水泛起波纹,黑暗里有东西擦过铁栏,发出让人牙酸的刮声。 克莱尔抱紧雪莉:“又来了?” 艾达没有抬头:“拖住。” “你每次都说得很轻鬆。” “因为慌也打不开门。” 里昂抬枪,站到通道中间。 “克莱尔,带雪莉靠后。” 克莱尔没有多说,把雪莉带到门边另一侧。雪莉忽然抬头,盯著那条排水沟,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个不是爸爸。”她说。 里昂看向她。 “你確定?” 雪莉点头。 水沟铁栏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 一只手伸了出来。 灰白色,细长,指骨扭曲。 它和威廉不同,也不像之前那具失败宿主。身体更小,更瘦,像被重新压缩过的人形。肩背贴著地面,从排水沟里一点点滑出来。 里昂的后颈发麻。 它没有眼睛。 至少脸上没有。 原本眼窝的位置被肉膜封住,额头却鼓起三个不规则的小肉瘤,像没有睁开的眼球。它的嘴很宽,牙齿也不成排,而是一圈圈畸形骨刺,层层叠叠,隨著呼吸轻轻开合。 它爬出排水沟后,没有扑向雪莉。 也没有看艾达。 它抬起头,额头上那三个小肉瘤同时转向里昂。 “適……配……”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 像学会了这个词。 克莱尔脸色一沉:“又是冲你来的。” 里昂没有接话。 他也不想再问为什么。 艾达还在破解门禁,指尖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她听见那两个字时,手指停了极短一瞬,又继续操作。 “別让它靠近。”她说。 “我会儘量。” “不是儘量。” 里昂笑了一下。 很轻。 “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怪物扑了过来。 它速度比之前的失败宿主更快。 那东西贴著地面急速爬行,四肢在水泥地上敲出密集的声响。里昂连开三枪,第一枪打中肩膀,第二枪打穿胸口,第三枪打掉半边脸。 它只是偏了一下。 脸上的肉膜翻开,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层白色纤维状组织,迅速把弹孔拉拢。 克莱尔也开枪。 子弹打在它腿上,怪物翻滚一圈,又贴著墙爬起来。它像没有固定的骨架,身体能折到常人做不到的角度。 “这到底是什么?”克莱尔喊。 艾达低声说:“失败宿主的二次增殖体。” “说人话!” “它更糟。” 怪物从墙面跃下,扑向里昂左侧。 里昂后退,手臂贴上墙面,左臂伤口突然一阵刺痛。 那只怪物动作顿了一下。 它像闻到了什么。 下一秒,它彻底改变方向,直接扑向他的左臂。 里昂抬枪,却被它的手臂扫开。枪撞在墙上,脱手滑出去。他本能地拔出腰后的马文配枪,刚抬起,怪物的尾椎一样的肉索就抽了过来。 枪又被打飞。 克莱尔刚要开枪,艾达已经动了。 她直接拔枪,贴著里昂耳侧开火。 一枪打穿怪物肩部。 第二枪打断那条肉索。 第三枪打进额头肉瘤。 怪物嘶叫著向后翻滚,却没有退远。它伏在地上,三颗肉瘤一张一合,像在重新感知。 艾达一把扣住里昂手腕,把他往门边拖。 “过来。” 里昂被她拽得踉蹌一步。 “门开了?” “还没有。” “那你拽我去哪?” 艾达抬手,直接把一支小型针剂扎进他左臂伤口边缘。 冰凉的液体推进皮下。 里昂疼得倒吸一口气:“你干什么?” “抑制污染反应。” “你刚才不是说很轻?” “现在不轻了。” 艾达拔出针管,扔到地上,重新按住他的伤口。她的手很稳,但里昂感觉到她用力比平时重。 “从现在开始,左手別碰任何东西。” “我还以为你会说別死。” “那句留到更有用的时候。” 门禁破解器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转绿。 艾达立刻转身:“门开了。”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条通往列车月台的短廊。远处能看到列车车头,一列小型运输列车停在轨道上,车灯已经亮起,像某种还没完全熄灭的希望。 克莱尔抱著雪莉衝进去。 “快!” 里昂刚要跟上,通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更深的吼声。 不是二次增殖体。 也不是普通感染者。 威廉。 那声音从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传来,穿过管道、墙壁和水流,带著一种令人胸口发紧的压迫感。 雪莉浑身一僵。 “他来了。” 艾达脸色沉下来:“都上车。” 他们冲向月台。 运输列车只有三节车厢,外壳有不少刮痕,车门一半开著。月台边缘堆著几具尸体,有研究员,也有武装人员。看来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试图乘这列车离开。 没有成功。 克莱尔把雪莉送上车,回身帮里昂。艾达则直奔控制台,试图启动列车。 屏幕亮起,跳出提示: 列车启动程序待確认。 轨道锁未解除。 艾达低声说:“真贴心。” 里昂回头看向通道。 二次增殖体又追来了。 它这次没有急著扑,而是沿著月台侧壁爬行,像在避开正面火力。它被打坏的部位已经重新长出薄薄一层肉膜,动作比刚才更顺。 “克莱尔,车上有没有弹药?” 克莱尔迅速翻找车厢:“只有几发手枪弹,还有信號枪。” “信號枪给我。” 克莱尔把信號枪扔给他。 里昂接住,打开检查。 一发。 很好。 这座城市真慷慨。 艾达在控制台前操作,语速很快:“我需要解除轨道锁。控制杆在月台另一侧。” 里昂看向她指的方向。 月台另一端有一个黄色控制箱,距离他们大约三十米。中间隔著二次增殖体,还有逐渐从通道里涌出来的普通感染者。 “我去。”他说。 艾达头也不抬:“不行。” “你忙著开车。” “克莱尔去。” 克莱尔从车厢门口探出头:“我听见了,也想说不行。雪莉离不开我。” 雪莉抓著她衣角,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威廉的声音越来越近。 里昂把信號枪插到腰间,捡起地上一根铁棍。 “那就我去。” 艾达终於看向他。 “它们现在认你。” “所以更该我去。”里昂说,“我把它们引开。” 艾达盯著他。 很短的一秒。 然后她从腿侧取出一把备用手枪,塞到他手里。 “六发。” “我会省著用。” “別省到死。” “这算关心?” “算命令。” 这一次克莱尔没有吐槽。 因为二次增殖体已经扑向月台。 里昂开枪逼退它,转身冲向控制箱。普通感染者被枪声吸引,摇晃著朝他聚来。二次增殖体贴著墙跟上来,速度更快,像一条长了人形四肢的影子。 他数著子弹。 第一发,打倒左侧感染者。 第二发,逼退右侧扑来的研究员丧尸。 第三发,打中二次增殖体额头肉瘤。 没用。 它只是偏头,继续爬。 里昂衝到控制箱前,拉开盖子。里面有一根沉重的黄色拉杆,上面写著: 轨道锁解除。 他抓住拉杆,用力往下压。 没动。 “当然。”他低声说,“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控制箱旁边还插著一根保险销,被铁链锁住。里昂抬枪打断铁链。 第四发。 保险销鬆动。 二次增殖体已经扑到他背后。 里昂拔出信號枪,转身,几乎贴脸扣下扳机。 炽亮的红色信號弹打进怪物张开的嘴里。 火光在它口腔深处爆开。 二次增殖体发出刺耳尖叫,身体疯狂扭曲,红光从它脸部和喉咙裂缝里透出来,像里面被点燃。它撞向墙面,又摔到轨道边缘。 里昂趁机拔掉保险销,双手压下拉杆。 这一次,拉杆终於动了。 远处轨道传来机械解锁声。 车厢那边,艾达说:“好了。” 声音清楚,冷静,像命令已经完成。 里昂转身往回跑。 就在这时,通道口的墙壁被巨力撞碎。 威廉冲了出来。 它比刚才更接近怪物。 肩膀上的眼睛完全张开,胸口新生组织撑裂了外层皮肤,右臂粗大到拖在地上。它出现的瞬间,二次增殖体的动作竟然停了一下。 不是臣服。 也不是恐惧。 更像同源的东西彼此识別。 雪莉在车厢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哭音。 威廉的头猛地转向她。 “雪……莉……” 克莱尔站在车门前,举枪:“別过来!” 威廉冲向列车。 里昂离它最近。 他没有选择。 他衝过去,撞向旁边的备用油桶。油桶滚到威廉脚边,他抬枪打出第五发。 子弹击中油桶。 火焰炸开。 威廉被火浪逼得偏开方向,巨大的手臂扫过月台边缘,砸碎一排控制灯。里昂被衝击波掀翻,后背狠狠撞在地上。 他的枪脱手。 耳朵里全是轰鸣。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臂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二次增殖体。 那东西还没死。 信號弹烧穿了它半张脸,红光还在裂缝里闪。它伏在他身边,畸形手指扣住他的左臂,额头三颗肉瘤一齐贴近伤口。 里昂挣扎,右手摸向腰间。 没有枪。 铁棍也不在手边。 他抬膝顶向怪物腹部,怪物却像没有痛觉一样压上来。那张满是骨刺的嘴慢慢张开,对准他左臂纱布下面的抓痕。 “別让它碰伤口。” 艾达的话在脑子里闪过。 里昂用尽全力推它的下頜。 推不动。 二次增殖体嘴里发出含混声音。 “適……配……” 然后它咬了下去。 疼痛先是一片空白。 紧接著,像整条手臂被烧红的铁丝贯穿。 里昂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视野瞬间发黑。那东西的牙齿扎进左臂,咬得很深。更可怕的是,牙齿之间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钻进了伤口。 不是唾液。 是活的。 他感觉到那些东西顺著血肉往里爬,像细白的根须,急著寻找能扎进去的地方。 克莱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艾达比声音更快。 她衝到近前,没有开枪,因为枪口角度会打中里昂。她直接抽出短刀,插进二次增殖体咬合处,硬生生撬开它的嘴。 怪物不松。 艾达眼神冷到极点,刀锋向下一绞。 二次增殖体半边口腔被割裂,黑红色血液喷出来。它终於鬆口。艾达一脚踹开它,隨即近距离连开数枪,把它打进轨道下方。 里昂捂著左臂坐起来。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这次不是浅浅抓伤。 伤口边缘已经翻开,咬痕深得能看见里面发白的肌肉。更糟的是,伤口边缘正在轻微抽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试图缝合他。 也像试图占据他。 艾达看到伤口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惊慌。 是某种判断落地后的冰冷。 “上车。”她说。 里昂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 艾达扶住他。 这不是温柔的扶。 是用力扣住他腰侧,几乎把他拖起来。 “別睡。”她低声说。 “我没……”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因为耳边忽然出现了水声。 不。 不是水声。 是心跳。 很多很多心跳,藏在月台下方、墙壁后面、铁轨尽头,甚至威廉那具怪物身体里。 它们同时跳著。 慢慢地。 一下。 又一下。 里昂抬头。 他看见威廉正被火焰逼退,可肩膀上的眼睛忽然转向他。 没有看雪莉。 它在看他。 那只巨大的眼睛里,没有人类情绪。 可里昂偏偏感到一种认出。 威廉认出了他。 或者说,威廉身上的 g 认出了他。 雪莉在车门口,脸色惨白。 “他被咬了。” 克莱尔抱住她,声音发紧:“艾达,他会怎么样?” 艾达没有回答。 她把里昂推进车厢,自己跟上。克莱尔立刻关门,艾达冲向控制台,按下启动键。 列车震了一下。 却没有立刻启动。 屏幕弹出警告: 车厢后部障碍未清除。 威廉抓住了最后一节车厢。 整列列车被它拖住。 克莱尔咬牙:“它不让我们走!” 艾达回头看里昂:“你还能开枪吗?” 里昂靠在车厢壁上,左臂血流不止,脸色白得嚇人。 他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 但还能动。 “能。” 艾达把一把枪塞进他右手。 “打它肩膀上的眼睛。” “你命令真多。” “你废话也不少。” 这句话本该让他笑一下。 但他笑不出来。 他抬枪,通过车厢后窗瞄准。 威廉的眼睛在火光和警报灯里转动,巨大手臂死死扣住车尾。克莱尔也举枪,艾达站在另一侧。三人几乎同时开火。 子弹集中打向那只眼睛。 威廉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列车猛地一松。 车轮终於开始转动。 克莱尔抓住雪莉,艾达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里昂。列车缓慢驶出月台,越来越快。威廉在后方追了几步,巨大的手臂砸在铁轨上,火花四溅,却终究没能追上。 月台被甩在身后。 红色警报灯一点点远去。 车厢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还有里昂伤口滴血的声音。 一滴。 一滴。 落在地板上。 克莱尔抱著雪莉站在对面,脸色苍白:“艾达。” 艾达已经跪在里昂身边,撕开他的袖子。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检测片,按在伤口旁。 检测片几乎是瞬间变色。 灰线浮出。 然后迅速变深。 第二条线也开始出现。 艾达的手停了一下。 里昂看见了。 他现在很冷。 冷得连疼痛都开始远去。 “这次……不轻了?” 艾达把检测片捏碎。 “闭嘴。” 她声音低得可怕。 克莱尔急了:“到底会怎样?” 艾达抬头看她。 那一眼让克莱尔也沉默了一瞬。 因为艾达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不是普通感染。 里昂靠著车厢壁,听见那些心跳还在。 它们没有因为列车驶离而消失。 相反,它们更近了。 像有什么东西顺著他的血管,终於找到了门。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车厢顶灯一闪一闪。 他看见艾达低头翻找药剂。 看见克莱尔把雪莉的眼睛遮住。 看见雪莉从克莱尔指缝间看他,眼里全是恐惧和愧疚。 “不关你的事。”里昂想说。 但他说不出来。 他的左臂伤口忽然不再流血。 边缘长出了一圈极细、极白的新肉。 那圈新肉贴著咬痕蔓延,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急著替他把身体缝回去。 艾达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里昂低头看著那圈新肉,忽然觉得荒唐。 人被咬开那么深一块肉,不该这么快止住。 更不该在几分钟之內,开始癒合。 他抬头看艾达。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是不是……” 艾达抓住他的手腕。 很用力。 “看著我。” 里昂努力抬眼。 艾达的脸离他很近。 红色裙摆沾了血,黑髮贴在脸侧。她看起来还是冷静的,至少表面上是。可她扣著他手腕的手指绷得发白。 “別睡。”她说。 里昂想说自己没打算睡。 但那些心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他听见车轮声。 听见水声。 听见克莱尔在问还有多久。 听见雪莉很小声地哭。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像无数细小的东西贴近耳边,轻轻呼吸。 它们没有说话。 但它们在等他回应。 里昂的眼皮慢慢垂下。 艾达的声音压得更低。 “甘迺迪。” 这一次,她只是叫住他。 像用最后一点声音,把他从某个地方往回拉。 里昂听见了。 可他已经没力气回答。 列车驶入黑暗。 他左臂的伤口边缘,那圈白色新肉轻轻收缩了一下。 像一个还没有睁开的眼睛。 第10章 改变的一针 艾达捏碎第二支检测片时,列车刚驶过第一段隧道。 灰线在她指腹下裂开,碎片落进掌心。她没有去看克莱尔,也没有解释,只把手伸进隨身包最深处,摸出一支黑色金属针管。 针管很短。 管身没有药品名称,没有生產编號,只有一道红色封条。 封条上印著保护伞的標誌。 克莱尔看见那个標誌,脸色立刻变了。 “你拿的是什么?” 艾达没有回答。 她咬开针管外侧的安全扣,拇指推开保险,里面淡琥珀色的药液在车厢灯下晃了一下。 里昂靠在车厢壁上,脸色白得嚇人。左臂的咬伤已经止血,可那不是好事。伤口边缘正在收缩,新长出的白色组织贴著皮肉,一点一点往里闭合,像他的身体急著把那一口咬伤藏起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 慢得不正常。 克莱尔把雪莉护在身后,枪口抬了起来。 “艾达。” 艾达终於抬眼。 “把枪放下。” “你先告诉我,那是什么。” “能让他活下来的东西。” “保护伞的东西?” “现在不是挑牌子的时候。” 克莱尔的手指收紧,枪口没有落下。 “我刚看见保护伞的东西把整座城市变成地狱。你让我把他交给一支没有名字的针?” 艾达看著她,声音平稳。 “你也可以看著他变成別的东西。” 这句话让车厢里安静下来。 列车在轨道上疾驰,车轮碾过接缝,发出沉闷的咔噠声。一声接一声,像倒计时。 雪莉从克莱尔身后探出头。 她看著里昂的左臂,小脸白得几乎透明。 “他会变成爸爸那样吗?” 没有人回答她。 里昂听见了这句话。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见了。 他的耳朵里已经不只有列车声,还有很多重叠在一起的低响。那些声音像隔著厚厚的水面传来,模糊、沉闷,却越来越近。 他想睁开眼。 眼皮很重。 他只能看见车厢顶灯一闪一闪,艾达的影子在灯下晃动,红裙边缘沾著他的血。 “別……”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艾达低头看他。 “省点力气。” “那针……” “会疼。” 里昂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真会安慰人。” 艾达没有笑。 她撕开他左臂的纱布,露出那道咬伤。克莱尔看到伤口,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那道伤已经不像单纯的咬痕。 牙印很深,边缘白得发冷。皮肉下方隱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细小的线正在寻找方向。它们没有突破皮肤,却让整片伤口都显得陌生。 克莱尔的枪口慢慢落下了半寸。 “他还有意识。”她说。 这句话像是说给艾达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艾达把针尖对准伤口上方的静脉。 “所以现在打。” “这东西能治好他?” 针尖停在皮肤上方。 艾达没有立刻扎下去。 她看著里昂的脸。 这次她说了实话。 “不能。” 克莱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 “这不是解药。”艾达说,“只是一次机会。” 里昂听见了。 一次机会。 这句话落进那些混乱心跳里,像一块冷石头沉入水底。 他想问是什么机会。 活下来的机会,还是变成另一个东西的机会。 但他的舌头已经不听话了。 克莱尔上前一步:“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艾达没有抬头。 “我知道可能会这样。” “你一直带著这种药?” “是。” “所以你不是临时想到救他。”克莱尔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你早就知道下面有什么,知道有人可能被感染,知道保护伞的东西会把人变成怪物。你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艾达的手指扣著针管,指节很稳。 “说了你们会走得更快?” “至少我们会知道自己在跟谁走。” “你现在知道了。” 克莱尔几乎要衝上去。 雪莉忽然拉住她。 “克莱尔……” 女孩的声音很小。 她看著里昂,眼睛里全是愧疚。 “先救他。” 克莱尔僵住。 她低头看雪莉,又看向里昂。 里昂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的左臂伤口边缘,那层白色新肉像被什么刺激到,猛地收缩。皮肤下的血管短暂浮起,顏色比正常血管更深,几乎发黑。 艾达不再等。 针尖扎进皮肤。 药液推入。 里昂的身体猛地绷紧。 这一次,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疼痛像从左臂炸开,一路烧进肩膀、胸口、脊椎,再往头颅深处钻。他感觉那支药不是流进血管,而是像冰冷的刀,沿著身体里某条已经被打开的路逆行而上。 那些心跳乱了。 刚才还在靠近他的无数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被针管里的东西刺痛。它们在他耳边翻涌、退开,又不肯彻底离开。 车厢消失了一瞬。 里昂站在水里。 水很黑,漫过脚踝,远处有红色警报灯在闪。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臂正在流血。 血落进水里,却没有散开,而是变成一根根细白的线,顺著水面向远处游去。 他想拔枪。 腰间没有枪。 他想喊艾达。 喉咙里没有声音。 水面忽然动了一下。 远处站著很多影子。 它们没有脸。 有些穿著警服,有些穿著白大褂,有些身体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它们都站在黑水里,安静地看著他。 然后,它们慢慢向两侧让开。 像给什么东西让路。 里昂后退一步。 黑水深处,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威廉。 不是失败宿主。 那东西还没有形状。 更像一团被很多声音包裹著的阴影。它没有眼睛,里昂却知道它在看他。它没有嘴,水面却响起很轻的笑声。 那笑声极淡。 像一个女人。 也像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 里昂猛地睁开眼。 车厢灯光刺进视线。 他大口吸气,胸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克莱尔按著他的肩膀,雪莉被她挡在身后。艾达的手还扣著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著空针管。 针管里的药液已经推完。 “回来了。”艾达说。 她说得很轻。 像確认结果,不像庆幸。 里昂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左臂疼得厉害,但那种爬进血肉里的感觉被压下去了。心跳声还在,只是隔得远了一点,像被关在另一节车厢。 他看向伤口。 咬痕还在。 白色新肉不再继续蔓延。它停在伤口边缘,像被某种力量压住。血重新渗出来,顏色比刚才正常了一些。 “我没变。”里昂声音很哑。 艾达把空针管收起来。 “暂时没有。” 克莱尔立刻看向她:“暂时?” 艾达站起身,手里还沾著血。 “他体內的东西被压住了,不代表没了。” “会再发作?”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克莱尔笑了一声。 很短,也很冷。 “你还真是一点好消息都不给。” “好消息是他还在说话。” 里昂靠著车厢壁,勉强开口:“我觉得……这句算好消息。”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却硬是压了下去。 “你闭嘴。” “刚才艾达也这么说。” “那这次我同意她。” 艾达没有接话。 她走到车厢另一侧,查看列车控制台。屏幕上显示列车正在驶向外部转运段,预计几分钟后进入废弃货运出口。轨道图有一部分已经损坏,终点位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色闪烁。 克莱尔扶著雪莉坐到一旁。 雪莉还在看里昂。 “对不起。”她忽然说。 里昂抬眼。 “为什么?” “如果不是我爸爸……” “雪莉。”克莱尔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是你的错。” 雪莉低下头。 里昂看著她,努力让自己坐直一点。 “她说得对。” 雪莉没有看他。 里昂继续说:“你爸爸变成那样,不是你的错。我被咬,也不是你的错。” “可是它们都在找我。” “刚才那个在找我。”里昂说。 雪莉终於抬头。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 里昂扯了下嘴角:“所以这次算我比较倒霉。” 克莱尔瞪他:“这种时候別讲冷笑话。” “抱歉,职业习惯。” “你还没入职。” “那就是个人习惯。” 雪莉看著他。 过了几秒,她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没有笑,但眼神里那种快要压垮她的愧疚鬆了一点。 艾达站在控制台前,背对著他们。 她没有回头。 可里昂看见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点。 列车突然剧烈一晃。 车厢里的灯灭了一半。 克莱尔立刻抱住雪莉,里昂伸手撑住地面,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他差点跪下去,艾达已经从前方快步走回来。 “轨道受损。”她说,“列车撑不了太久。” “还有多久到出口?”克莱尔问。 “如果轨道不断,三分钟。” “如果断了?” “那就下车跑。” 克莱尔闭了闭眼:“你总能把选择说得很討厌。” 艾达看向车尾。 “还有更討厌的。” 车尾方向传来金属摩擦声。 不是威廉。 声音更轻,也更密。 像很多指甲同时刮过车厢外壳。 里昂握住枪,想站起来。 艾达按住他的肩。 “你坐著。” “我还能开枪。” “你现在抬枪,我就把你打晕。” 里昂看她。 “你真是 fbi?” “你到现在还信?” 克莱尔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艾达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早了半拍,但她没有补救。她转身走向车尾,拔枪检查外部窗缝。 克莱尔慢慢看向里昂。 “她刚才说什么?” 里昂靠著车厢壁,脸色还很差。 “她说我到现在还信。” “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 克莱尔站起来:“艾达。” 艾达没有回头。 “现在不是时候。” “我受够了这句话。” “那你可以换一句听。”艾达检查弹匣,“车外有东西。” 克莱尔还想说什么,车厢右侧的窗户突然裂开。 一只感染者的脸贴在玻璃外。 不,是半张脸。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列车外壳,腐烂的手指死死扣著窗框。后面还有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不是刚才的 g 变异体,只是普通感染者,可能是从月台被卷上来的。 但数量不少。 列车速度很快,它们的身体被风压撕扯,却仍然用指甲和牙齿扒著外壳,像被什么味道吸引,不肯鬆手。 克莱尔脸色变了。 “它们怎么追上来的?” 艾达看了里昂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 里昂看懂了。 血。 他的血。 或者说,他血里的东西。 下一秒,玻璃碎了。 一只感染者半个身体挤进车厢,艾达开枪击中它的头,把它打出去。克莱尔护住雪莉,朝另一侧开枪。更多感染者从车顶和车窗爬来,车厢外传来连续不断的抓挠声。 里昂强撑著站起来。 艾达没有再阻止。 因为这一次,她確实需要他。 他右手握枪,靠在车厢壁上,瞄准最近一只感染者。枪声响起,后坐力让他眼前一黑。他咬住牙,没有倒下。 一只感染者从车顶通风口掉下来,正落在雪莉不远处。 克莱尔转身太慢。 里昂抬枪,却发现弹匣空了。 感染者扑向雪莉。 里昂的身体先於判断动了。 他伸出左手,挡在雪莉面前。 “別——”艾达低声喝道。 来不及了。 感染者的脸离里昂的左臂只有不到一掌。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被打中。 不是被拽住。 它停在半空,张著腐烂的嘴,浑浊的眼睛对著里昂的伤口。几秒后,它像闻到某种更高阶的气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嚕声。 没有咬下去。 克莱尔愣住。 雪莉也愣住。 里昂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能感觉到。 不是他控制了它。 而是它在犹豫。 艾达开枪。 子弹从侧面打穿感染者头颅,把它掀翻出去。 她几乎是衝到里昂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做了什么?” 里昂看著她。 “我不知道。” 这次他没有撒谎。 车厢突然剧烈倾斜。 列车衝出地下隧道,外面夜雨扑面而来。轨道前方已经断裂一截,车头擦著损毁的货运平台衝出去,整列车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艾达猛地喊:“抓稳。” 所有人几乎同时摔倒。 列车衝过断轨边缘,车头撞上废弃货运区的缓衝栏。巨大的衝击把车厢掀得半侧离地,又重重砸下。 世界在一声巨响里翻了过来。 里昂撞到座椅边缘,眼前彻底黑了一瞬。 等他再睁开眼时,耳边全是雨声。 车厢裂开了。 冷风和雨水从破口灌进来。克莱尔抱著雪莉倒在一侧,正在艰难爬起。艾达半跪在车门旁,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著指尖往下滴。 她没有看自己的伤。 她在看里昂。 里昂低头。 他的左臂伤口又一次停止流血。 而车厢外,那些被撞落的感染者在雨地里爬动。有两只离他最近,却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们趴在雨水里,头微微偏著。 像在等什么。 里昂背后发冷。 艾达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別看它们。” “为什么?” “因为它们也在看你。” 雨水从破开的车厢顶落下来,打湿她的头髮。她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切得有些模糊。 “药压住了感染。” 她看著他的左臂。 “但没压住它们对你的反应。” 里昂张了张嘴。 远处,废弃货运区外传来直升机声,或者是警报声。他分不清。城市的火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像他们仍然没能离开浣熊市。 克莱尔抱著雪莉站起来,声音沙哑:“我们得走。” 艾达点头。 “离爆炸点远一点。这里很快会有军方或者保护伞残余过来。” 克莱尔看著她:“我们还有很多帐没算。” “活著出去再算。” 这一次,克莱尔没有反驳。 里昂扶著车厢壁站起,左臂垂在身侧,已经几乎没知觉。可当他迈出破损车厢时,雨地里那两只感染者同时向后缩了一点。 很轻。 轻到克莱尔没有注意。 艾达注意到了。 里昂也注意到了。 他站在雨里,一时间没有动。 雨水落在他的伤口上,被白色新肉挡住,又顺著手背流下去。 远处火光照亮城市边缘。 他们终於逃出来了。 可里昂看著那两只迟疑的感染者,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没有真正离开。 有一部分浣熊市,已经跟著他出来了。 第11章 分別 雨下得越来越大。 废弃货运区外的公路被水冲得发亮,远处浣熊市的火光映在雨幕里,像一场还没结束的烧灼。列车撞毁后的残骸横在轨道边,车头陷进缓衝栏,车厢裂开一道长口,冷风从里面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声。 克莱尔把雪莉从车厢里抱出来时,女孩已经累得快睁不开眼。 她太安静了。 安静到克莱尔每隔几步就要低头確认她还醒著。 “雪莉?”克莱尔低声叫她。 小女孩轻轻嗯了一声。 克莱尔把她往怀里託了托:“看著我,別睡过去。” “我困。”雪莉的声音闷在她肩上。 “我知道。”克莱尔压低声音,“再撑一下。我们先离开这儿。” 里昂站在破损车厢边,右手扶著铁皮,雨水顺著头髮和脸往下流。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子已经被撕烂,纱布湿透,紧贴著伤口。 可他不觉得疼了。 这才是最糟糕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刚才被咬开的地方还在,只是血不再往外涌。那一圈白色新肉藏在血水和雨水下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它安静得像普通伤口。 可里昂知道它不是。 艾达站在几步外,正在检查周围。 她手里还有枪,肩膀和手臂都被列车撞击划伤了。红裙湿透后顏色更深,几乎像黑红。她没有处理自己的伤,只低头看了一眼手錶,又看向远处公路。 “这里不能久留。”艾达说。 克莱尔抬头看她:“你刚才说军方或者保护伞残余会来。哪边更糟?” 艾达看了她一眼:“取决於他们先看见谁。” “什么意思?”克莱尔皱眉。 “如果他们先看见普通倖存者,你们还有机会被当成需要撤离的人。”艾达的视线落到里昂左臂上,“如果他们先看见他,情况会复杂很多。” 克莱尔的脸色沉下来:“你把话说清楚。” 艾达还没回答,远处的货运仓库里传来一声轻微响动。 几人同时转身。 克莱尔把雪莉放到身后,里昂下意识抬枪,艾达的枪口已经对准仓库门。 门后晃出一个感染者。 它的半边身体被列车衝击压烂,左腿拖在地上,右手抓著破损门框,艰难地往外爬。雨水冲在它腐烂的脸上,它本该闻著活人气味扑过来。 但它停住了。 离他们还有十几米。 那东西的头微微偏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它浑浊的眼睛扫过克莱尔,扫过雪莉,最后停在里昂身上。 然后,它往后缩了一点。 克莱尔看见了。 这一次,她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她盯著那只感染者,声音发紧:“它为什么不扑过来?” 里昂没有回答。 艾达开枪。 感染者倒在雨地里,再也不动。 克莱尔猛地看向她:“我问的是为什么。” 艾达放下枪:“因为它迟疑了。” “我没瞎。” “那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克莱尔抱紧雪莉,声音冷下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被咬了,你给他打了一针保护伞的药,然后那些东西开始像认识他一样停下来。” 里昂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莱尔没有说错。 艾达走到里昂面前,抓起他的左臂。动作很快,近乎不容拒绝。她撕开湿透的纱布,雨水立刻冲开表层血跡。 伤口露了出来。 克莱尔倒吸了一口气。 雪莉也看见了,眼睛睁大。 咬痕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收缩。新生组织很薄,顏色苍白,像一层刚长出来的皮,又不像正常癒合的肉。最深的牙印周围,几条细小血管正在慢慢恢復顏色。 这不是人类伤口该有的速度。 克莱尔低声说:“这才过去多久?” 艾达没有回答她,只从包里拿出一块新的纱布和消毒剂,重新压住里昂伤口。 里昂皱眉:“我自己来。” “你手不稳。”艾达没有抬头。 “我手很稳。” 艾达抬眼看他:“那你为什么没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里昂低头。 右手確实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颤,而是一种压不住的细微发颤,像身体里的某条弦绷得太紧。雨水落在指节上,顺著枪柄往下流。 他慢慢把枪放低。 艾达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在照顾病人,更像在封存一件危险物。她没有看克莱尔,也没有看雪莉。 “药暂时压住了 g 污染。”艾达说,“但他的身体已经出现异常反应。” 克莱尔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早就知道。” 艾达把纱布打结:“我知道有可能。” “你一直说有可能。”克莱尔上前半步,声音压不住怒意,“有可能被咬,有可能感染,有可能变成別的东西。你嘴里没有一句確定的话,可你每一次都像提前准备好了。” 艾达站直,语气依旧平:“因为我准备得比你多。” “所以你就可以不说?” “说了你会让他跟著我走?” 克莱尔盯著她:“如果你说清楚,我会让所有人离你远一点。” 艾达看了她一眼:“那他现在已经死了。” 克莱尔的拳头攥紧。 里昂插进两人之间,声音有些哑:“够了。” 克莱尔转头看他:“你还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里昂看了一眼艾达,又看向远处的仓库阴影,“但现在吵下去,只会把更多东西引过来。” 艾达轻轻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像某种评价。 克莱尔没有立刻放下怒气。她看著里昂,声音低了些:“你还好吗?” 里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还活著。” 克莱尔的眼眶更红:“不要再用这句话敷衍我。” 他沉默了一下。 雨水打在四人中间,把地上的血冲成很淡的红。 “我不知道。”里昂说。 这次他说了实话。 克莱尔的表情僵了一下。 里昂继续说:“我不知道我现在算不算好。不疼了,但这不正常。我能听见一些声音,刚才那些东西看我的方式也不正常。还有伤口……” 他停住。 没有往下说。 因为再说下去,雪莉会更害怕。 但雪莉已经听懂了。 她小声问:“你会变成怪物吗?” 克莱尔立刻低头:“雪莉。” 里昂看著女孩。 他想像之前那样说不会。 可这一次,他不能。 他已经被咬了。 他也已经看见自己的伤口以不该有的速度癒合。 最后,里昂蹲下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会尽力不变。” 雪莉眼眶又红了。 “我爸爸也尽力了吗?” 这句话让雨声都像停了一下。 里昂答不上来。 克莱尔闭了闭眼。 艾达站在旁边,眼神有一瞬间移开了。 雪莉没有继续追问。她似乎也知道没人能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回克莱尔怀里,很小声地说:“我不想再有人变成那样。” 里昂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也不想。” 远处忽然传来直升机声。 所有人抬头。 雨幕中,一架直升机从城市外围掠过,探照灯扫向地面。光柱掠过废弃货运区的边缘,没有立刻照到他们,但距离已经很近。 艾达脸色一变。 “走。”她说。 克莱尔抱紧雪莉:“是救援?” “也许。”艾达看向探照灯扫过的方向,“也许不是。” 克莱尔咬牙:“你能不能有一次把话说清楚?” 艾达转头看她,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如果那是保护伞回收队,他们会把雪莉带走,把甘迺迪带走,把你处理掉。够清楚吗?” 克莱尔脸色白了一点。 她没有再问。 艾达指向货运区另一侧:“那边有废弃公路,沿著路走能到郊外。如果军方封锁还没完全收拢,你们能找到临时撤离点。” 里昂听出了问题:“你们?” 艾达没有看他。 “我要去处理一点事。” 克莱尔冷笑:“当然。又是这个时候消失。” “你可以理解成我在把麻烦引开。” “我为什么要信你?”克莱尔问。 艾达停了一下。 她看向克莱尔,语气仍然平静:“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带雪莉走。” “那里昂呢?” “他跟你们走。” 里昂皱眉:“艾达。” 艾达终於看他:“你现在需要离开浣熊市。” “你呢?” “我会找到自己的路。” 这句话听起来像告別。 里昂很不喜欢。 他往前一步:“你刚才救了我。” 艾达答得很快:“是。” “然后你准备什么都不解释就走?” “是。” 里昂看著她。 雨水沿著他的脸颊往下流,眼睛因为发烧和失血有些发红。艾达看了他一会儿,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金属盒,塞进他手里。 盒子很小,里面只有两支拇指大小的针剂。 “如果伤口再次出现白色增生,或者你开始听见不属於自己的声音,用一支。”艾达说。 里昂低头看著盒子:“这也是保护伞的东西?” “对。” “副作用?” “会让你痛得想把手砍掉。” “好极了。” 艾达看著他的左臂:“但能让你暂时不需要真的砍。” 他抬头看她:“暂时。” 艾达没有否认。 克莱尔听见了,脸色更差:“你就给他两支?” “我只有两支。”艾达说。 “那之后呢?” 艾达的视线停在里昂脸上。 “之后他要活到我找到更多。” 这句话像承诺。 又不像。 艾达不適合说承诺,她说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像任务条件。可里昂握著那个金属盒,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烫。 克莱尔显然不吃这一套。 她看著艾达,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是谁?” 艾达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知道我不是普通 fbi。” “我问你到底是谁。” 直升机声越来越近。 探照灯再次扫过货运区边缘。 艾达没有回答克莱尔的问题。她转身,朝另一侧阴影走去。 里昂追了两步。 “艾达。” 她停住。 没有回头。 里昂问:“你知道那一针会对我做什么吗?” 雨声落在两人之间。 很久之后,艾达说:“不知道全部。” “知道一部分?” “够多。” “够多是多少?” 艾达终於回头。 她的表情在雨里看不太清。只有眼睛很亮,冷得像反光的玻璃。 “够让我知道,你活下来了。” “这不是答案。” “今晚能拿到的答案都不太好。”艾达把一枚小型存储卡拋给他。 里昂接住:“里面是什么?” “部分实验记录。別在这里看。”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会追查。” “你怎么知道?”里昂问。 艾达的目光在他新得过分、又已经破烂染血的警服上停了一瞬。 “你是警察。” 说完,她转身走进雨幕。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 里昂想追,但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脚步停住。克莱尔走过来扶住他,脸色仍然不好,却没有再骂。 “她走了。”克莱尔说。 “我看见了。” “你信她?” 里昂看著艾达消失的方向。 “不全信。” 克莱尔偏头看他:“那为什么还想追?” 他没有立刻回答。 货运区外,那架直升机终於把探照灯扫了过来。光柱贴著仓库顶端掠过,隨时可能照到他们。 里昂把金属盒和存储卡收进贴身口袋。 “因为她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克莱尔看著他。 “也因为她救了你。” 里昂没有否认。 雪莉趴在克莱尔肩上,已经困得意识模糊。克莱尔看了一眼探照灯,咬牙说:“先走。” 他们沿著货运区边缘往外撤。雨声掩盖了脚步,远处偶尔传来感染者的低吼,却没有再靠近。那种迟疑感仍然存在,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在里昂和它们之间。 它们不扑。 至少不是立刻扑。 这比被追更让人不安。 三人穿过一片停放货柜的空地。克莱尔在一辆废弃货车旁找到急救箱,里面只有几卷纱布、一瓶快见底的酒精和半包止痛药。她把雪莉放到副驾驶座上,转身给里昂重新处理伤口。 “坐下。”克莱尔说。 里昂想说自己能撑。 克莱尔抬眼看他:“坐下。” 他坐下了。 她拆开艾达刚绑好的纱布,看见伤口后,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里昂问:“又怎么了?” “没什么。” 里昂看著她。 克莱尔抿了抿嘴,把急救箱里的小镜子递给他。 “你自己看。” 里昂接过镜子,对准左臂。 咬痕边缘已经比刚才更平整。 还没有完全癒合,但速度仍然荒谬。白色新肉缩回去了一些,表层皮肤重新渗出血,看起来像普通伤口。可在最深的牙印附近,有一小块皮肤顏色淡得不对,像被雨泡过,又像从內侧长出了一层新的东西。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 没有疼。 他用力按了按。 还是没有。 克莱尔看著他:“疼吗?” 里昂把镜子还给她。 “有一点。” 克莱尔没有拆穿。 她只是重新给他上药,用纱布包紧。处理到最后,她忽然说:“你们两个真適合。” 里昂一怔:“什么?” “都喜欢撒谎。” 里昂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撒得比我熟练。” 克莱尔没有笑:“这不是优点。” “我知道。” 克莱尔把纱布打好结,语气认真起来:“里昂,听著。” 他抬眼看她。 克莱尔的眼睛红著,雨水和疲惫让她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狼狈太多。但她的声音很稳。 “我不知道你身上会发生什么。但如果你开始不对劲,你要告诉我。” “我会。”里昂说。 克莱尔盯著他:“不是像刚才那样。” 他看向她。 克莱尔继续说:“你不能一个人扛。尤其不能因为怕我们害怕,就装作没事。” 里昂沉默了很久。 “好。” 克莱尔没有放过他:“说完整。” 他无奈地轻轻吐了口气。 “如果我开始不对劲,我会告诉你。” 克莱尔看了一眼车里的雪莉。 “还有雪莉。” 里昂也看向那个熟睡的小女孩。 “还有雪莉。” 克莱尔这才收回视线。 远处直升机声渐渐偏移,探照灯没有继续扫过来。货运区另一头传来几声枪响,隨后是爆炸声。艾达去了那个方向。 她真的在把麻烦引开。 也可能只是顺路。 里昂发现自己竟然分不清。 天色仍然很暗,但雨幕边缘已经有一点灰白。 快天亮了。 浣熊市还在燃烧。 他们还没有安全。 但至少这一刻,没有怪物从阴影里扑出来,也没有门禁系统跳出红色警告。只有雨、破车、急救箱,还有一个被咬后仍然没有变成怪物的人。 里昂靠在货车边,终於觉得累意从骨头里涌上来。 他闭上眼,只想休息几秒。 几秒而已。 可黑暗刚落下来,他又听见了那些心跳。 比列车上远。 也比列车上清楚。 一下。 又一下。 像城市地下某个还在跳动的巨大心臟。 他睁开眼。 不远处,一只感染者站在货柜之间。 它没有靠近。 只是站在雨里,头微微低著。 克莱尔正在车另一侧整理弹药,没有看见。 里昂慢慢抬起枪。 那只感染者却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货柜后方。 枪口悬在半空。 很久以后,里昂才把枪放下。 天亮之前,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不再把他当作单纯的猎物了。 第12章 梦中的笑声 天亮前,雨终於小了一点。 不是停,只是从密密麻麻的倾倒,变成了细而冷的线。浣熊市还在远处燃烧,黑烟被雨压得很低,贴著城市上空缓慢翻滚。火光和晨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太阳,哪里是爆炸后的余烬。 克莱尔开著那辆勉强还能启动的货车,沿著废弃公路往城外走。 车灯坏了一只,另一只也忽明忽暗。雨刷刮在挡风玻璃上,发出乾涩的摩擦声。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雪莉睡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盖著克莱尔的外套。她睡得很不安稳,小手攥著安全带,偶尔会轻轻抽一下气,像在梦里还在逃。 克莱尔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后视镜。 里昂坐在后排,靠著车门。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失血、发烧、感染、药剂反应,哪一样都够普通人倒下。可他还醒著,至少表面上醒著。 “你可以睡一会儿。”克莱尔说。 里昂睁著眼,看著车窗外往后退的雨幕。 “不太敢。” 克莱尔握紧方向盘:“因为那些声音?” “嗯。” “现在还能听见?” 里昂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认。 “很远。” “远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 克莱尔没有再问。 这一路上,她已经问过很多次“你还好吗”。每一次里昂都没有给出明確答案。后来她也不问了,只隔一段时间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確认他还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货车驶过一处废弃检查站。 检查站的路障被撞开,地上有弹壳,也有乾涸的血。几具感染者倒在路边,已经被雨泡得发胀。克莱尔放慢车速,手摸向枪。 其中一具感染者动了。 它从地上慢慢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克莱尔刚要踩油门,那东西忽然停住。 它看向车厢后排。 隔著雨水、玻璃和半明半暗的晨光,它像是闻到了什么。 里昂也看著它。 几秒后,那只感染者把头低了下去。 它没有追。 货车从它身边驶过。 克莱尔的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回头,只问:“这也是很远?” 里昂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 克莱尔咬了咬牙,继续开车。 前方终於出现了军方临时撤离点的標誌。 不是正式营地,只是公路旁被匆忙设立的集合区。几辆军车停在空地上,士兵穿著防护服,端著枪,正在检查少数倖存者。远处还有医护帐篷,探照灯在雨里晃动。 克莱尔没有立刻开过去。 她把车停在路边的树影下。 “我们得想清楚。”她低声说,“如果他们检查你的伤口……” “我知道。” “艾达说,他们可能会把你带走。” 里昂看向前方营地。 军车、枪、白色隔离帐篷、穿防护服的人。 如果在几个小时前,他会觉得那是安全。 现在他不確定。 “雪莉需要医生。”他说。 克莱尔看了一眼睡著的女孩。 “你也需要。” “我不適合。” 克莱尔转头看他,眼里压著火:“別又开始。” “我是认真的。”里昂抬起左臂,湿透的纱布下还有隱隱的白色痕跡,“你看到那些感染者了。你也看到我的伤口了。如果我进去,他们检查出来的东西不对,你和雪莉会被一起拖下水。” “所以你想一个人走?” 里昂没有回答。 克莱尔直接把车熄火。 发动机停下后,雨声变得更清楚。 “听著。”她转过身,盯著他,“我不知道你们警察是不是都喜欢把自己说得很伟大,但我现在很累,不想听你牺牲自己那套。” 里昂无奈地吸了一口气:“我没有伟大。” “你有。你从进城开始就这样。救这个,救那个,谁都想拉一把,最后被咬了还在想別拖累別人。”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至少別一个人决定。”克莱尔说,“你答应过我,不对劲会说。” “我现在说了。” “你说完就想跑,这不算。” 里昂沉默。 克莱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口袋里一支艾达留下的针剂拿出来,塞回他手里。 “你拿著。” “艾达说只剩两支。” “所以更该在你身上。” “克莱尔……” “我带雪莉进去。”她打断他,“我会说你在列车事故后和我们走散了。你別靠近主路,沿著树林往北走。等我们確认安全,我会想办法找你。” 里昂怔住。 “你刚才还说不让我一个人决定。” “这是我们一起决定。” “我还没同意。” “那你现在同意。” 里昂看著她。 克莱尔的眼睛有血丝,脸上还有擦伤。她看起来疲惫得快要站不住,可语气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和艾达真的很像。” 克莱尔脸色一黑:“收回去。” “抱歉。” “我不是她。” “我知道。” 克莱尔把另一支针剂和存储卡也塞进他掌心:“这些你都拿著。艾达给的是你,不是我。还有,不管你看到里面写了什么,別自己硬撑。” “你已经说过了。” “我可以再说一遍。” 里昂握住金属盒,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说谢谢。 但这两个字在这种时候太轻。 最后他只是点头。 “我会找你们。” 克莱尔看著他:“活著找。” “活著找。” 她终於回过身,重新启动车子。 货车又往前开了几十米,在离撤离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里昂从后排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他的头髮。他关上车门前,雪莉醒了。 女孩揉著眼睛,看见他站在车外,立刻清醒了一点。 “你不跟我们走?” 克莱尔握著方向盘,没有说话。 里昂弯下腰,隔著车窗看她。 “我走另一条路。” 雪莉的眼睛慢慢红了。 “因为你被咬了?” 里昂没有骗她。 “有一点。” 雪莉攥住外套边缘:“你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太熟悉了。 她在通风管前问过。 在实验室里问过。 每一次大人都让她等。 每一次等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里昂看著她,很认真地说:“我会尽力回来。” 雪莉摇头:“不要说尽力。” 里昂停了一下。 雨水从车窗上滑下来,扭曲了她的脸。 他改口:“我会回来。” 雪莉这才慢慢鬆开手。 克莱尔看向他:“你要是敢食言,我会找到你。” “我相信。” “不是玩笑。” “我知道。” 克莱尔踩下油门。 货车驶向撤离点。 里昂站在路边,看著那辆摇摇晃晃的车穿过雨幕,直到士兵拦住它,直到克莱尔举起手,直到有人把雪莉从副驾驶上抱下来。 雪莉回头找他。 他往树影里退了一步。 没有让她看见。 也没有让那些士兵看见。 很快,白色隔离帐篷的帘子放下,克莱尔和雪莉都消失在里面。 里昂终於转身。 他沿著树林往北走。 每走一步,左臂伤口都像有东西在里面轻轻拉扯。不是疼,是一种被缝住后的紧绷感。艾达那一针压住了感染,也把另一种东西压得更深。它没有消失,只是安静下来,像被关进一间没有窗的屋子。 可屋子里有东西醒著。 里昂走到一处废弃加油站时,天色已经亮了一点。 加油站很小,玻璃门碎了,里面的货架被翻得乱七八糟。柜檯后面有一具尸体,脑袋被打穿,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里昂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活的感染者。 他锁上门,拖过货架挡住入口。 然后才坐到墙边。 疲惫像突然塌下来的屋顶,把他整个人压住。他拿出艾达给的金属盒,看了一眼里面两支针剂,又拿出那枚存储卡。 没有设备。 暂时看不了。 他把东西收回贴身口袋。 伤口开始发痒。 里昂低头。 纱布已经鬆了,被雨和血泡得变形。他拆开一层,动作停住。 咬痕还在。 但已经比刚才浅了一些。 深处的肉合上了。 不是完全癒合,而是像被粗暴地修补过。白色新肉贴著牙印边缘,形成一圈很淡的痕跡。那痕跡不像疤,更像某种標记。 里昂伸手碰了一下。 这次有一点疼。 他居然鬆了口气。 会疼,至少还像人。 他重新包扎伤口,手指有些发僵。弄到最后,结打得很丑。他看著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忽然想起艾达之前给他包扎时的样子。 乾净、利落、不解释。 他低声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累。 加油站外的雨声变轻了。 远处隱约传来爆炸声,浣熊市正在被逐步清除。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里昂皱了皱眉。 清除。 不像他会用的词。 他靠著墙,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撑住。 睡意拖著他沉下去。 梦里还是水。 黑水漫过脚踝,冰冷,却不让人发抖。远处有警局大厅,有下水道的红灯,有列车月台的铁轨,也有艾达手里那支没有標籤的针。 里昂站在水中央,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伤口不流血。 白色新肉像细小的线,在皮肤下慢慢收拢。 他抬头。 四周站满了感染者。 警员、研究员、囚犯、普通市民。 它们没有扑上来。 也没有让路。 它们只是看著他。 里昂的手摸向腰间。 没有枪。 他后退一步,水面跟著动了。 那些感染者同时低下头。 不是跪。 也不是服从。 更像在听。 听一个他自己还听不见的声音。 里昂想醒。 醒不过来。 黑水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像女人。 比上一回清楚一点。 他猛地转身。 水面空无一人。 可那笑声还在。 不远不近,像贴著耳后,又像从他胸腔里慢慢浮出来。 里昂张口:“谁?” 没有回答。 水面开始泛起波纹。 那些感染者仍然低著头。 笑声轻了一点。 然后,有什么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 “活下来了。” 只有这四个字。 轻得几乎不像语言。 里昂猛地睁开眼。 加油站里一片灰白晨光。 雨停了。 他坐在墙边,右手握著枪,左臂搭在膝盖上。门口货架没有被撞动,柜檯后的尸体也没有爬起来。 一切都安静。 安静得让人发冷。 里昂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没有血。 可他记得梦里,自己用这只手,轻轻按住了一只感染者的额头。 那东西没有咬他。 它低下了头。 里昂呼吸一点点变慢。 他拆开纱布。 伤口又变浅了。 最深的牙印周围,白色新肉已经收回皮肤底下,只留下一圈极淡的痕跡。看起来像癒合。 也像某种东西成功藏了起来。 他盯著那圈痕跡看了很久。 然后把纱布重新缠上。 这一次,他打结打得很稳。 加油站墙上的小电视忽然闪了一下。 屏幕满是雪花,隨后跳出断断续续的新闻画面。主持人的声音被杂音撕碎,只能听见几个词。 “浣熊市……” “封锁……” “政府声明……” “无倖存者……” 里昂抬起头。 无倖存者。 他盯著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活著。 克莱尔活著。 雪莉活著。 艾达也许也活著。 马文、阿奈特、威廉、那些警员、那些市民,都曾经活著。 现在屏幕上说,无倖存者。 这座城市连死人的名字都不打算留下。 里昂撑著墙站起来。 身体还是虚,但比昨晚好得不正常。发烧退了一点,伤口不再流血,连被撞出的淤伤也像淡了些。 恢復得太快。 好得太快。 他不再把这当作幸运。 他走出加油站。 天亮了。 雨后的公路空荡荡,远处浣熊市被灰烟包住,只剩几处火光还在闪。风从城市方向吹来,带著焦糊味和消毒剂的味道。 路边有一只感染者。 它站在废弃车辆旁,身体摇晃,听见动静后慢慢转过头。 里昂抬枪。 感染者看著他。 没有扑过来。 几秒后,它像失去目標一样,缓慢转身,沿著公路另一侧晃走了。 里昂的枪口没有放下。 风吹过来,掀起他破烂的袖口。 左臂纱布下的伤口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 浣熊市事件结束了吗? 也许对外面的人来说,是的。 对他来说,不是。 他把枪收回枪套,朝北方走去。 身后的城市在晨光里燃烧。 他没有回头。 在他听不见的地方,梦里的笑声像一粒还没发芽的种子,安静地埋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第13章 死亡名单 里昂是在一份死亡名单里看见自己名字的。 那份名单被装在透明防水袋里,纸张边缘捲起,像是从某个临时指挥点反覆传阅过。上面没有照片,没有生平,也没有谁为谁留下的悼词。 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leon s. kennedy。 浣熊市事件失踪人员,推定死亡。 里昂看著那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我看起来像死了吗?”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甚至不像质问。 更像是睡了很久的人,醒来后发现有人替自己写好了墓志铭。 男人没有笑。 他穿著深色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防雨大衣,头髮梳得很整齐。和这间废弃汽车旅馆的气味格格不入。墙角发霉,天花板漏水,床垫上有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污渍,窗外的雨还没停,整个世界都像浣熊市烧完之后剩下的一块湿灰。 男人把死亡名单从桌上抽回去,重新放进防水袋。 “对外界来说,是。” 里昂低头看著桌面。 桌面有一道很深的菸头烫痕,旁边还有干掉的咖啡渍。他看著那些旧痕跡,忽然觉得比眼前这份死亡名单更真实。 “对外界?”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浣熊市事故已经进入军事封锁和信息管制阶段。官方会处理死亡人数、失踪名单、责任归属和后续公告。”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里昂左臂上。 “你不適合出现在任何公开名单上。” 里昂的左臂搭在桌边,纱布换过两次,最外层还是渗出一点淡红。他这两周换了很多藏身处,加油站、货车车厢、废弃民宅,最后才在这家汽车旅馆里停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停下来不是因为安全。 是因为他开始发烧。 可体温表读出来的数字又偏低。 这让他很难判断自己到底算不算病了。 他把左臂往桌下收了收。 “因为我还活著?” 男人看著他,语气没有明显起伏。 “因为你活得不正常。” 房间里静了一瞬。 雨水顺著窗玻璃往下流。 里昂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男人身后的窗。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外面停著两辆黑色轿车。车边站著四个人,穿便装,但站姿不像普通人。至少两人手放在外套下面,那里大概率有枪。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找到。 克莱尔带雪莉进入撤离点后,他一个人往北走,试图避开主路。可浣熊市外围已经被封得像铁桶。军方、政府、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全都在清理残留。感染者被处理,倖存者被筛查,尸体被集中焚烧。 他能藏两周,已经是运气。 或者说,是因为那些感染者有时会避开他。 里昂不愿意细想这个。 他重新看向男人。 “你们是谁?” 男人把证件放到桌上。 里昂看了一眼。 美国政府部门的標识,名字是假的可能性很大,级別却不会低。 证件上的姓名是: 丹尼尔·哈珀。 “你可以叫我哈珀。”男人说。 他收回证件,没有给里昂看太久。 “我们负责处理浣熊市事件中的特殊倖存者。” 里昂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特殊倖存者。”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 “听起来比死者名单还糟。” 哈珀没有急著反驳。 他打开第二份文件。文件標题里昂简单粗略看了一下,下面还有原始编號,但主要內容已经被整理成政府內部报告格式。 g 污染接触者异常存活报告。 里昂的视线在“g 污染”几个字上停住。 艾达留下的存储卡里也有这个词。 他还没能看完全部內容。 那张卡里很多文件损坏,有些需要特定设备,有些一打开就是一堆加密残片。他只拼出几个关键词:宿主稳定、g 增殖抑制、神经调谐、第二性徵偏移。 最后那个词,他一直没有再看第二遍。 哈珀看著他的表情,像是在確认某件早就猜到的事。 “你知道一点。” “知道得不够。” 里昂翻开文件。 里面有几张扫描照片。 第一张是他左臂伤口的照片。 不是现在的。 是列车之后不久,在雨里或某个监控画面里截取的模糊图像。咬痕被放大,旁边標著几处异常组织修復点。 第二张是血样分析。 他看不懂大部分指標,但几个结论被红色標註出来: g 污染残留:阳性。 变异进程:不完整。 宿主未出现常规失控增殖。 疑似外源性药剂压制。 里昂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外源性药剂。 艾达那一针。 他的眼神变了。 哈珀注意到了。 “你被注射过。”他说。 不是询问。 是陈述。 里昂合上文件,抬眼看他。 “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你活下来了。” “这算证据?” “在 g 污染咬伤后活过七十二小时,本身就是证据。”哈珀把文件转回自己面前,“没有干预,你不该坐在这里。” 里昂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你们来抓我。” “如果我们想抓你,你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车上了。” 里昂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几个便衣人员仍然站在雨里,没有动。 “现在区別也不大。” 哈珀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样本袋,里面装著一小块脏兮兮的纱布。 里昂认出来了。 那是他在加油站换下的旧纱布。 他的眼神冷了下去。 “你们翻过我的东西。” “我们调查了你的路线。” “这两句话有区別?” “报告里会有。” 哈珀说完,把样本袋放到桌面上,没有推近,也没有收回。 “纱布上的血样证实了报告结果。你被 g 污染咬伤,隨后接受过某种保护伞系药剂注射。那支药暂时压制了变异,但我们无法判断压制能持续多久。” 里昂盯著那块纱布。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加油站里重新包扎伤口时,那种诡异的轻鬆感。 会疼,至少还像人。 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现在那块纱布被装进袋子里,变成证据,变成报告,变成別人判断他还能不能算人的依据。 他问:“你们也有这种药?” 哈珀沉默了半秒。 很短。 但足够让里昂察觉。 “没有同款。”哈珀说,“保护伞资料被销毁、转移、篡改过。我们接手到的残档里有类似方案,但不完整。” 保护伞残档。 这个词比“政府”更让里昂不舒服。 他慢慢把手放回膝上,避开桌上的文件和样本袋。 “你们接手了保护伞的东西。” “我们接手了保护伞留下的灾难。” 哈珀说得很平稳,像这两者真的能清楚分开。 里昂轻轻笑了一声。 “在我看来,区別不大。” 哈珀没有和他爭。 他只是把样本袋重新收回公文包。 “所以你更需要我们。我们需要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也需要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这句话没有威胁的语气。 正因如此,才更像威胁。 里昂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纱布下方隱隱发痒,像伤口深处有什么正在安静地贴合他的骨头。他这几天没再听见梦里的笑声,但偶尔会在半睡半醒间听见心跳。 很远。 也很近。 他换了个问题。 “克莱尔和雪莉呢?” 哈珀整理文件的动作慢了一点。 里昂看著他的手。 “她们活著。你们知道。” 哈珀抬起眼。 “克莱尔·雷德菲尔德已完成初步筛查。目前被列为普通倖存者,暂未发现感染跡象。” 里昂追问:“雪莉?” 哈珀没有立刻说。 这个停顿让里昂的手在桌下收紧。 “雪莉·柏金情况特殊。”哈珀说。 “她是孩子。” “她是威廉·柏金的女儿。” 里昂看著他。 “这两个身份不衝突。” 哈珀把那份名单收回文件夹里。 “我没有说衝突。但她会被保护,也会被观察。” “观察多久?” “取决於她的检查结果。” 里昂盯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浣熊市里的怪物完全不同。 怪物扑过来,撕咬,追逐,发出声音。 哈珀不会。 他把所有事放进文件夹,用“观察”“结果”“安全”这种词包起来,然后再推到你面前。 “你说话和艾达一样討厌。”里昂说。 哈珀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点变化。 很轻。 但里昂看见了。 “艾达·王?”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拉紧了一瞬。 里昂没有回答。 哈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见过她。” 里昂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 “我见过很多人。” 哈珀没有逼问,只把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那支药,是她给你的?” 里昂看了他一眼。 “你问得太晚了。” “你也没有否认。” “你也没有证明。” 哈珀静静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评估继续追问的价值。最后,他合上笔盖,没有再提艾达。 “你在保护她。” 里昂自己都没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是本能地没有说。 艾达骗过他,救过他,消失前留下两支针剂和一张存储卡。她到底是谁、为谁工作、带走过什么样本,他都不知道。 但他不想把她交给眼前这个人。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我在保护我知道的部分。”里昂说。 哈珀看了他一会儿。 “这会让你处境更难。” 里昂低声说:“我现在处境很好吗?” 哈珀没有接这句话。 他换了一份更厚的文件,纸张边角整齐得过分。 “我们有两个安排。” 里昂看著那份文件,笑意很淡。 “听起来不像安排。” 哈珀没有纠正。 “第一,医学隔离观察。我们会安排安全设施,保证你不会伤害他人,也儘可能延长你的稳定期。” 里昂抬眼。 “说得直接一点。” “你会被关起来。” “多久?” “没有確定期限。”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里昂点了点头。 “第二个?” “接受政府监管,进入特殊行动人员评估流程。定期体检,配合血样採集和药剂测试,行动范围受限。作为交换,你不会被永久隔离。” 里昂拿起文件,看见標题不是“入职协议”,也不是“倖存者安置”。 上面写著: 特殊生物风险个体临时监管协议。 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不是生物风险个体。” 哈珀的视线落在他的左臂上。 “目前报告不支持这句话。” 里昂没有立刻说话。 旧电视还开著,声音很小。屏幕里正在播浣熊市事件的官方新闻。主持人用乾净、平稳的声音说: “目前尚未確认更多倖存者……” 里昂忽然觉得很讽刺。 活著的人坐在死亡名单旁边,听电视说没有倖存者。 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空著。 “如果我不签?” 哈珀说:“第一方案。” “所以这不是选择。” “这是你现在能得到的最好条件。” 里昂看著他。 哈珀没有显出得意,也没有显出同情。 这个人比威廉、失败宿主、暴君都更像另一种怪物。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他把所有残忍都整理成了条款。 里昂拿起笔。 笔尖停在签名处。 他没有马上写。 “我有条件。” 哈珀抬眼。 “你现在不適合提太多条件。” “那就一个。” 哈珀没有催他,只等著。 里昂说:“克莱尔和雪莉不能因为我被牵连。她们是倖存者,不是样本。” 哈珀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点。 “雪莉的情况不是你能决定的。” 里昂把笔放下。 “那我不签。” 窗外有一个便衣人员动了一下。 哈珀抬手,示意对方別进来。 他重新看向里昂。 “你威胁不了我们。” “我知道。”里昂的声音因为发烧有点低哑,“但你们也不只是想把我关起来。否则你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谈这么久。” 哈珀的眼神终於有了一点变化。 很淡。 但里昂看见了。 他猜对了。 政府想要他的配合。 更准確地说,想要一个还能交流、还能控制、还能训练的异常倖存者,而不是一个被逼到绝境、隨时可能失控的实验对象。 哈珀慢慢合上手边文件。 “我可以保证,克莱尔·雷德菲尔德不会因为与你接触而被列入特殊监管。至於雪莉·柏金,她本来就在单独评估名单里,这与你无关。” “不够。” “这是我能给的。” “我要知道她们安全。” “你会得到定期状態通报。”哈珀说,“经过筛选后的。” 里昂看著他,过了几秒,低声笑了一下。 “也就是你们想让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是。” 哈珀说得很直接。 没有包装。 反而让里昂觉得,这可能已经是他今天能拿到的最大让步。 他重新拿起笔。 在签名栏写下名字。 leon s. kennedy。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时,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很稳。 刚才还在抖。 现在不抖了。 不知道是因为决定已经做出,还是身体里的某些东西不再紧张。 哈珀收起协议,站起身。 “我们现在离开。” 里昂也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去哪里?” “白橡医疗中心。” “听起来像医院。” 哈珀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曾经是。” 里昂看著他:“现在呢?” 哈珀打开门。 门外的冷风和雨气灌进来,几个便衣人员立刻看过来。 “隔离设施。” 里昂迈出一步,又停住。 墙上掛著一面很小的旧镜子,镜面裂了一条缝。里昂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头髮被雨水和汗黏在额前,身上的衣服破烂,像从地狱里爬出来后又被隨手塞进人类世界。 左臂纱布外缘很乾净。 乾净得太快。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一点陌生。 不是脸变了。 还没有。 只是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神,比他记忆中的自己更冷。 哈珀在门口停下。 “甘迺迪先生?” 里昂收回视线。 “来了。” 他走出汽车旅馆。 雨水打在脸上,比房间里更冷。 车门打开时,他看见后座上已经铺好一次性隔离膜,旁边放著手銬、止血带、注射器和一支黑色镇静剂。 里昂看向哈珀。 哈珀说:“预防措施。” 里昂坐进去。 “你们真会欢迎新人。” 哈珀替他关上车门。 车窗倒映出里昂的侧脸。 他本想闭眼休息,却在玻璃反光里看见左臂纱布下的轮廓。那道本该深陷的咬伤已经被填平,甚至连肿胀都消下去不少。 太快了。 他把手放到纱布上。 隔著布料,伤口深处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 像回应。 前排司机发动汽车。 黑色轿车驶离汽车旅馆,匯入雨幕。 车外,公路旁有一只感染者站在树下。它没有扑向车队,只在车灯扫过时慢慢抬起头。 里昂透过车窗看见它。 那东西也像看见了他。 下一秒,感染者低下头,后退进树影里。 哈珀坐在副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看著里昂。 他显然也看见了。 车里没有人说话。 死亡名单被放在公文包最上层。 名单上,leon s. kennedy 仍然是推定死亡。 可车窗倒影里,他还活著。 活得太安静。 也太不正常。 第14章 白色房间 白橡医疗中心没有白橡树。 车队驶进大门时,里昂只看见两排湿漉漉的铁丝网、三道检查岗,还有岗亭后面黑洞洞的枪口。雨停了,天色却没有真正亮起来。云层压得很低,整座建筑躲在灰色晨雾里,外墙乾净,窗户整齐,看起来像一所被临时废弃的疗养院。 如果忽略屋顶的监控摄像头。 还有墙角新加的高压电网。 车停下时,哈珀先下车。 后座车门没有立刻打开。 里昂坐在隔离膜上,看著外面两名穿防护服的人走近。他们一人拿著检测仪,一人拿著一个白色箱子。检测仪贴近车窗时,发出短促的滴声。 哈珀弯腰,看向车里的里昂。 “先不要出来。” “我还以为这是欢迎仪式。” 哈珀没有接这个玩笑,只对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 车门终於打开。 冷空气混著消毒水味钻进来。 防护服人员没有碰里昂,只把一副透明面罩、一双手套和一个封口袋递给他。封口袋上贴著编號,不写名字。 “隨身物品放进去。”其中一人说。 声音隔著面罩,有点闷。 里昂看了眼袋子。 “枪也放?” 那人没回答,看向哈珀。 哈珀站在车旁:“包括枪。” 里昂沉默了几秒,把手枪卸下弹匣,放进封口袋。隨后是艾达留下的金属盒、存储卡、几发子弹、克莱尔给他的半包止痛药。 他把金属盒放进去时,动作慢了一点。 哈珀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说什么。 “那些药对我有用。”里昂说。 哈珀回答:“会登记。” “登记之后呢?” “如果確认没有危险,会归还。” “你觉得我会信?” 哈珀看了他一眼:“你可以选择不信,但流程不会因为这个改变。” 里昂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封口袋递出去。 袋口被当著他的面压紧,贴上封条。 那一瞬间,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最后一点属於自己的东西,也被拿走了。 他戴上面罩,走下车。 左臂伤口在冷空气里轻轻发痒。 不是疼。 这已经快成为他最害怕的事。 白橡医疗中心的入口是一道双层气密门。第一道门打开后,他们进入一个狭窄的消毒间。头顶喷头喷出细密雾气,冷得让人头皮发紧。雾气里有强烈的消毒剂味,像要把浣熊市残留在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洗掉。 可里昂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衣服上。 在血里。 第二道门打开,里面是长而白的走廊。 墙壁白。 地面白。 灯光白得刺眼。 里昂走进去的第一反应,不是乾净。 是太乾净。 乾净到没有人味。 走廊两侧的门都没有把手,只有电子门禁和小小的观察窗。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黑色镜头安静地转动,像一只只不会眨眼的眼睛。 一个女医生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她大约四十岁,短髮,白大褂外面套著一次性隔离服。胸牌上写著: 陈博士。 她没有像哈珀那样打量他很久,也没有表现出明显警惕。她只是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又看向里昂。 “甘迺迪先生?” “如果名单没更新的话。” 陈博士抬眼看他。 她的表情很淡,但不像哈珀那种条款式冷静。更像一个已经连续工作太久的人,连惊讶都节省著用。 “跟我来。” 哈珀没有继续往里走。 他停在消毒间外,对里昂说:“检查结束后,我们再谈。” 里昂回头看他。 “你们这里的『谈』,一般会提前拿走枪吗?” 哈珀说:“一般会。” 里昂点点头:“那至少公平。” 哈珀没再说话。 第二道门在他们之间关上。 声音很轻。 但里昂还是觉得,自己像被锁进了另一座城市。 陈博士带他穿过走廊。 她走得不快,似乎故意给他留出观察的时间。里昂也確实在看。墙角的空气过滤口是新的,地面的引导线也是新贴的,许多门禁外壳却有磨损痕跡,不像最近安装。 路过一台移动检测仪时,里昂停了一下。 仪器侧面原本应该有生產厂商標誌,但那块地方被磨掉了。塑料外壳上留著很浅的痕跡,像曾经贴过一枚伞形图案。 红白相间的伞。 现在只剩一圈擦不掉的影子。 陈博士注意到他的视线。 “旧设备。”她说。 里昂看向她:“保护伞的?” 她没有否认。 “很多设备比民用医院先进十年。封存后重新启用,总比从零开始快。” “听起来很合理。” 陈博士看著他:“你不喜欢合理?” “我不喜欢保护伞的东西离我的血太近。”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一秒。 她继续往前走。 “你会更不喜欢今天。” 检查室在走廊最里面。 门上没有名字,只有编號: 隔离检查室 3。 进去后,里昂终於明白“白房间”是什么意思。 房间没有窗。 墙壁、地板、检查床、柜子,全是白色。角落里有四个摄像头,正上方还有一盏圆形无影灯。玻璃隔墙外是观察室,几名研究员已经坐在那里,戴著口罩,面前摆著电脑和检测屏。 里昂站在门口,没动。 陈博士转身看他:“不舒服?” “我在想,普通病人是不是也有这么多观眾。” “你不是普通病人。” “今天听到的第二遍了。” 陈博士把平板放到旁边托盘上:“脱外套,坐上去。” 里昂照做。 他身上那件外套已经不成样子,袖子破了,领口沾著干掉的血。脱下去时,左臂扯了一下,他本能地皱眉。 这反倒让他鬆了口气。 会疼。 还好。 陈博士戴上新手套,拆开他左臂纱布。 她的动作比艾达轻,也比克莱尔专业,但里昂能感觉到她在压抑某种反应。 伤口露出来。 观察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隔著玻璃,听不清。 陈博士没有回头。 她用棉签轻轻碰了碰咬痕边缘,里昂看见她眼神变了。 “疼吗?” “有一点。” “这里呢?” 她换了位置,按在最深那圈淡色痕跡上。 里昂停了一下。 “不疼。” “完全不疼?” “像按在別人手上。” 陈博士记录下来。 她没有评价。 这比评价更糟。 她用放大镜检查伤口,又拿出小型扫描仪。仪器贴近皮肤时,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波纹。隨后,某个指標突然飆高,仪器发出短促警报。 观察室里的人动了一下。 陈博士按掉警报,声音仍然平稳。 “只是表层反应。” 里昂看著她:“你是在跟我说,还是跟他们说?” 陈博士停顿了一下。 “都有。” “那我应该听哪一半?” 她抬头看他一眼。 “你现在需要听的是,別乱动。” 她拿起注射器,抽了第一管血。 血进入管身时,顏色比普通静脉血更暗一些。里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陈博士换了第二管,第三管。每一管贴上编號后,都被放进低温盒。 里昂看著那些血样被推走。 “你们准备抽多少?” “今天?不多。” “这个回答让我更不放心。” 陈博士没有笑。 她换了一根更细的针:“皮肤组织样本。” 里昂看著那根针:“这也算不多?” “比骨髓样本少。” “你们安排了骨髓?” “下午。” 里昂安静了。 陈博士看见他的表情,语气缓和了一点。 “甘迺迪先生,你需要明白,我们不是在惩罚你。我们要確认你体內的污染有没有继续扩散。” “如果有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 针尖刺入皮肤,取出极小的一点组织。伤口刚出现,边缘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了一点。 陈博士看见了。 里昂也看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观察室玻璃后,有人站了起来。 陈博士低头看著那处小创口。 几秒后,她重新拿棉签擦过。 “再取一次。”她说。 里昂看著她:“你刚才看到了。” “所以要再確认一次。” “如果第二次也这样?” “那就说明第一次不是仪器误差。”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每个异常都要被记录、复查、命名、归档的那种累。 陈博士第二次取样。 小创口再次收缩。 比上一次更快。 观察室里有人小声说:“组织修復速度高於常人五倍以上。” 另一个声音纠正:“不止。取样深度太浅,不能这么算。” 他们以为隔音很好。 其实里昂听见了。 或者说,他现在听力比以前好了一点。 这也不正常。 他看向玻璃后面。 那几名研究员同时安静。 陈博士也注意到了。 “你听见他们说话?” 里昂看著她。 “你们没打算让我听见?” 陈博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平板上增加了一项记录。 里昂扫到几个字: 听觉敏感度疑似提升。 白房间越来越冷。 接下来的检查持续了三个小时。 视力。 听力。 反应速度。 肌肉损伤恢復。 神经传导。 心率。 脑电。 皮肤温度。 每一项都被记录,每一项都有人在玻璃后面低声討论。里昂像坐在一个乾净的鱼缸里,而外面的人正在判断他还能不能被放回水中。 检查做到一半时,他开始发冷。 陈博士注意到他的指尖。 “你冷?” “有一点。” 她看了眼体温计。 屏幕显示: 35.1c。 陈博士皱眉。 “你以前体温偏低吗?” “没有。” “头晕?” “还好。” “听见声音吗?” 里昂看向她。 她问得太快。 像早就在等这个答案。 “什么声音?” “心跳、低语、笑声,或者任何不属於这个房间的声音。”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他撒谎了。 刚才躺进脑电扫描仪时,他確实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远。 不成句。 像有人在水下敲玻璃。 陈博士看著他。 她可能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当场拆穿,只把体温记录存档。 检查结束后,里昂被带去清洗。 不是洗澡。 更像消毒。 单独隔间里,花洒从上方喷出温水和淡淡药液。他站在排水口中央,看著脚边的水一点点变淡。身上的旧血、泥、雨水、消毒剂味道被衝下去。 左臂伤口沾水时没有刺痛。 他低头看著那道咬痕。 那圈淡色痕跡被水一衝,反而更明显。像皮肤底下藏著一层白色的线。 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还是不疼。 他划得重了些。 皮肤出现一条细红痕。 几秒后,红痕淡下去。 里昂盯著它,忽然觉得胃里发空。 这不是恢復力强。 这是他的身体在用另一套规则运行。 他关掉水。 换上他们准备的灰色病號服。 衣服没有名字,只有胸前一串编號。 s-13-01。 里昂看著那个编號很久。 他不喜欢那个 s。 不知道为什么。 回到检查室时,陈博士正在和观察室里的人说话。玻璃门开著一条缝,里昂走近时,听见里面的討论声。 “g 污染残留確认阳性。” “未出现常规增殖。” “伤口闭合异常。” “外源药剂仍在发挥作用。” “保护伞 e 系稳定方案?” “编號对不上。更像是残片混合针剂。” “要不要上报宿主稳定可能?” 陈博士说:“先不要用『稳定』这个词。” 另一个男人问:“为什么?” 陈博士的声音低了些。 “因为他不是痊癒。他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门內安静下来。 里昂站在门外。 没有继续靠近。 陈博士回头时,看见了他。 她脸上没有明显惊慌,只是把文件合上,走出来。 “你听见了。” 里昂点头。 “听见了。” “那你也应该听见前面那些指標。”陈博士关上玻璃门,带他往外走,“你体內確实有 g 污染残留,但污染没有按常规方式发展。你的伤口在快速修復,代谢和神经反应都有异常。我们还不能判断这是药剂压制,还是你自身產生了某种適应。” 里昂看著她。 “如果是后者呢?” 陈博士停下。 白色走廊里很安静。 她没有像哈珀那样用漂亮词绕过去。 “那会更麻烦。” “对谁?” “对所有人。” 她说完,继续往前。 里昂跟在她身后,走过一道又一道白色门。 经过一间低温样本室时,门刚好打开。一个研究员推著冷藏箱出来,箱体侧面被重新喷了白漆,但里昂还是看见了底下没盖住的一小块红色。 伞形標誌。 保护伞的標誌。 他停下脚步。 冷藏箱上贴著新的標籤: 浣熊市回收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生物风险等级:未定。 箱子从他面前推过去时,里昂的左臂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他皱眉。 冷藏箱里的东西也像有反应。 非常轻的一声。 咚。 像有人从箱子內部敲了一下。 推车的研究员没有听见。 陈博士却看向了他。 “怎么了?” 里昂盯著那个冷藏箱远去的方向。 “里面是什么?” 陈博士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浣熊市回收样本。你暂时不需要接触。” “我好像听见了声音。”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都觉得不该说。 陈博士的表情变得凝重。 “什么声音?” 里昂沉默了一下。 “像心跳。” 陈博士没有立刻记录。 这一次,她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里终於出现了一点真正的人味。 不是兴奋。 是担心。 几秒后,她说:“回房间。” “不是继续检查?” “检查已经够多了。” “还是你们怕我继续听见什么?” 陈博士没有回答。 她把里昂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隔离病房。 病房和检查室一样白,没有窗,但多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固定在墙上的电视。床头有监测仪,旁边放著一次性水杯和几片营养饼乾。 门口內侧没有把手。 里昂看了一眼。 陈博士注意到他的视线。 “今晚你会留在这里观察。” “门从外面开?” “是。” “摄像头也开著?” “是。” “睡觉也看?” 陈博士说:“监测生命体徵,不是偷窥。” “这听起来像报告用词。” 她沉默了一下。 “是。” 这句承认反而让里昂没再说什么。 陈博士走到门口,停住。 “甘迺迪先生。” 他看向她。 她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你听见声音,或者伤口有任何变化,按床头呼叫键。不要自己忍著。” “你们会帮我?” “我们会处理。” “这不是一个意思。” 陈博士看了他很久。 “在这里,已经很接近了。” 她离开了。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里昂坐在床边,低头看著胸前的编號。 s-13-01。 他把手放到左臂纱布上。 伤口很安静。 冷藏箱里的那声心跳也没有再出现。 墙上的电视自动亮起,播放的是无声新闻。屏幕下方滚动著浣熊市事件的简报: 政府確认城市污染风险仍未解除。 所有倖存者將接受健康筛查。 失踪人员名单持续更新。 里昂看著滚动字幕。 过了一会儿,他在字幕下面看见了一行很小的编號提示。 不是新闻內容。 像系统测试时残留的內部標识。 白橡隔离中心 / 原保护伞合作医疗点。 这行字只出现了两秒,就被新的字幕覆盖。 里昂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曾经是医院。 现在是隔离设施。 再往前呢? 原保护伞合作医疗点。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白色房间很安静。 太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监测仪的电流声,听见通风管里的空气流动,听见走廊远处有人推车经过。 也听见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低温箱里,极轻地跳了一下。 咚。 他的左臂伤口隨之轻轻一麻。 里昂睁开眼。 摄像头正对著他。 他没有按呼叫键。 第15章 特殊访客 里昂醒来时,房间里的灯已经调暗了。 白橡隔离中心的夜晚没有真正的黑暗。天花板上那圈冷白色灯带永远留著一层微弱的光,足够让摄像头看清床上的人,也足够让人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凌晨,还是又一个没有窗的白天。 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醒来的原因不是噩梦。 是左臂在发痒。 里昂坐起身,病號服袖口滑到手肘。他拆开纱布一角,露出下面那圈淡色咬痕。 伤口又浅了。 昨天陈博士取样的位置也快看不出来了,只剩几个细小红点。普通人被针扎一下,红点消失也许不奇怪。可他的皮肤像在主动抹掉痕跡,急著把所有证据藏回身体里。 里昂盯著那片皮肤看了一会儿,重新把纱布缠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抬头。 电子锁响了一下,病房门向外打开。陈博士先走进来,后面跟著哈珀。哈珀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看上去不像军方,也不像政府探员。 他穿著深灰色西装,外面罩著白橡中心临时发放的访客隔离服,袖口和领口都整理得很乾净。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头髮梳得整齐,鬢角有一点灰。脸上没有研究员常见的疲惫,也没有哈珀那种公文式的冷。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温和。 像大学里教医学史的教授。 陈博士把平板合上,声音比平时更硬一点:“甘迺迪先生,这位是格兰特博士,外部生物风险顾问。” 男人微微点头。 “维克多·格兰特。” 他的声音很柔和,咬字清楚,带著一点不明显的欧洲口音。 里昂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哈珀。 “你们这里的外部顾问,都凌晨来访?” 哈珀站在门边,没有进太深:“格兰特博士参与过部分保护伞遗留资料的归档。他对你身上的药剂反应,可能有帮助。” “保护伞遗留资料。” 里昂重复这几个字,视线重新落回那位格兰特博士身上。 “你以前为保护伞工作?” 格兰特没有急著回答。 他看了一眼里昂的左臂,又看向他的眼睛。 这个顺序让里昂不太舒服。 医生看伤口。 研究员看数据。 可这个人先看了伤口,隨后看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认一件更深的东西有没有透出来。 “我和许多机构合作过。”格兰特说,“保护伞只是其中之一。” “这听起来不像否认。” “因为它不是。” 陈博士皱了一下眉。 哈珀接过话:“他现在为我们提供技术諮询。” 里昂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搭在被单上。 “你们请前保护伞的人来研究保护伞製造出来的麻烦。真有创意。” 格兰特淡淡笑了笑。 “甘迺迪先生,大火之后,最清楚火源结构的人,往往是纵火者和消防员。遗憾的是,保护伞留下的大火太多,消防员不够。”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也很危险。 里昂没有接。 陈博士把一只金属託盘放到床边。托盘里不是针管,而是一个小型数据读取器,还有一枚熟悉的存储卡。 艾达留下的那枚。 里昂的目光立刻变了。 “那是我的东西。” 哈珀说:“已经登记。” “我没问有没有登记。” “原件暂时不能归还。”哈珀语气平稳,“內容涉及保护伞机密资料,也涉及你的感染状態。我们需要复製、解密和安全审查。” 里昂看著那枚存储卡。 那是艾达留给他的。 不是留给白橡,不是留给哈珀,更不是留给这个所谓的格兰特博士。 “你们已经看过了。”他说。 陈博士没有迴避:“看过一部分。很多文件损坏,还有加密层。格兰特博士带来了旧格式的解码索引。” 里昂看向格兰特。 “真巧。” 格兰特温和地说:“许多保护伞系统都喜欢把门修得很复杂,再把钥匙丟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知道钥匙长什么样,確实方便。” “你手里有钥匙?” “只有几片碎片。” 哈珀把数据读取器接到墙边终端。 屏幕亮起。 陈博士把存储卡插进去,系统很快弹出一排损坏文件。大部分名字已经变成乱码,只有少数还能读出中文译名和编號。 e-β 宿主稳定临时针剂。 g 增殖抑制观察。 神经调谐残档。 长期副作用记录:缺失。 里昂坐直了一些。 他听见自己心跳慢了一拍。 艾达当时给他的那一针,终於有了名字。 e-β。 陈博士打开第一份文件。 屏幕上出现几行断裂的说明: 用途:延迟 g 污染宿主不可逆变异。 性质:非解药。 建议:仅在宿主仍保留完整意识时使用。 稳定期:未知。 克莱尔当时问得没错。 那不是解药。 艾达也没骗他。 她只是没有说完。 里昂看著屏幕,喉咙里有些发乾。 “稳定期未知是什么意思?” 陈博士看了一眼哈珀。 哈珀没有说话。 格兰特倒是开口了:“意思是,药物设计者自己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他的语气不带嘲弄,甚至像在解释一道普通试题。 里昂看著他:“听起来你很熟。” “熟悉设计思路。”格兰特走近半步,视线落在屏幕上,“e 系方案並不是为了治癒,更多是为了爭取观察时间。保护伞很少真正关心病人,他们关心过程。” “过程里的人呢?” 格兰特看向他。 “通常会被写成编號。” 房间安静了一瞬。 陈博士继续翻文件,像想把这个话题压过去。 第二份文件打开后,屏幕闪了几下,跳出更多破碎段落。 g 污染宿主出现非典型稳定。 外源性抑制剂与宿主自身適应可能存在重叠。 若目標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应持续记录: 后面的文字缺了一块。 陈博士尝试修復。 格兰特把手伸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熟。几段乱码被重新排列,缺失部分恢復了一些。 屏幕上慢慢出现新的文字: 毛髮生长速度。 激素波动。 声带变化。 皮肤组织修復倾向。 里昂的视线停在“激素波动”和“声带变化”上。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几秒后,屏幕下方又跳出一行被红色標记过的残句。 长期副作用:第二性徵偏移,需持续观察。 陈博士的手指停住。 哈珀也看向屏幕。 只有格兰特没有表现出明显意外。 他只是略微眯了下眼,像看见一条推演中的线终於落到纸面上。 里昂盯著那行字。 第二性徵偏移。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词。 但之前只是一闪而过的残片,他可以假装那是文件损坏后的误读,可以假装与自己无关,可以假装保护伞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录根本没有指向他。 现在那一行字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而他的头髮,確实比两周前长了一点。 他的胡茬也少得不正常。 他这几天刮脸的时候,刀片上几乎没有东西。 这些细节本来只是奇怪。 现在它们被文件连到了一起。 里昂低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博士看向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哈珀没有开口。 格兰特却轻声说:“意思是,你的身体可能会在稳定污染的同时,寻找另一种修复方向。” 里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清楚。” 格兰特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 “人体不是一张固定图纸。病毒、药剂、免疫反应、內分泌系统,它们会互相影响。你的身体正在阻止 g 失控增殖,但阻止的方式未必符合你原本的生理结构。” “你在说什么?” 这次开口的是陈博士。 她的声音有些冷:“格兰特博士,现在下结论太早。” 格兰特微微点头:“当然。我只是解释保护伞文件里的用词。” 他说得很礼貌。 可陈博士看他的眼神明显更警惕了。 里昂没有错过这个变化。 哈珀问:“陈博士,你怎么看?” 陈博士沉默片刻,关掉了文件侧栏。 “需要更多检查。单靠残档不能判断副作用一定会发生。” “已经有跡象。”格兰特说。 陈博士看向他:“轻微头发生长和胡茬减少,不能直接指向第二性徵偏移。” 格兰特没有爭辩,只是看向里昂。 “甘迺迪先生,你最近有没有出现声音变化?” 里昂没有回答。 因为他想起了加油站那天。 梦醒后,他在水龙头前喝水,嗓子哑得厉害。他说了一句“该死”,声音轻得不像他自己。那时他以为只是发烧和失血。 陈博士看见他的沉默,立刻在平板上记录。 里昂皱眉:“我还没说话。” “你已经回答了。”陈博士说。 这句话让他更不舒服。 格兰特微微低头,看著屏幕上那行“第二性徵偏移”。 他眼底有一瞬间的光。 很淡。 像一个信徒看见了某种预言残页。 他轻声说:“斯宾塞先生会对这个结果感兴趣。” 声音很低。 低到哈珀和陈博士似乎没有听清。 但里昂听见了。 他现在的听力比以前更敏锐,这点已经被白橡记录在案。 “斯宾塞?”里昂抬眼。 格兰特转头看他。 那张温和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 “暂时与你无关,甘迺迪先生。” “暂时?” 格兰特笑了笑。 “很多事情在最开始都与我们无关。直到它们找到我们。” 这句话让房间温度像低了一点。 陈博士合上电脑屏幕。 “今天到这里。” 格兰特看向她:“我还没有完成交叉比对。” “病人需要休息。” “当然。”格兰特退后半步,表情没有变化,“我只是担心我们错过关键窗口。” 陈博士看著他:“关键窗口不是用来把人拆开研究的。” 哈珀终於开口:“两位。”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房间重新安静。 他看向陈博士:“资料复製完成了吗?” 陈博士把存储卡取出。 “完成了一部分。加密层需要更长时间。” 里昂伸手:“原件还我。” 哈珀没有动。 陈博士也没有立刻递给他。 里昂看向她:“你刚才说病人需要休息。病人也需要自己的东西。” 陈博士拿著存储卡,停了两秒。 最后,她把存储卡放回金属託盘,但没有推过去。 “原件会存放在中心档案室。你可以申请查看。” “申请?” “是。” 里昂轻轻笑了一声。 他现在终於明白,这里什么都可以申请。 水。 睡眠。 答案。 自己的东西。 甚至自己的身体。 格兰特似乎很欣赏他的表情变化,开口时语气仍然温和:“甘迺迪先生,愤怒可以理解,但对你现在的处境没有帮助。” 里昂看向他。 “你很关心我的处境?” “非常。”格兰特说,“你是罕见案例。” 陈博士的脸色沉了一点。 里昂问:“案例?” 格兰特没有立刻意识到这词有什么问题,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不在乎。 “一个被极端灾难筛选、被 g 污染触碰、又被未知药剂稳定下来的倖存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谁的问题?” 格兰特看著他,眼神像隔著里昂看向更远的东西。 “人类能不能被迫走向更高阶段。” 房间里静了。 哈珀的眉头终於皱起。 陈博士直接开口:“格兰特博士。” 格兰特像刚刚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温和地笑了笑。 “抱歉。旧学术习惯。” 里昂却盯著他。 这不是学术习惯。 这是信仰。 他在浣熊市见过很多疯了的人,哭喊的、尖叫的、扑咬的、变成怪物的。眼前这个人没有半点失控。他乾净、温和、礼貌。 可里昂忽然觉得,他比地下那些增殖体更危险。 因为那些东西想吃他。 这个人想解释他。 哈珀收起文件:“格兰特博士,今天的諮询到此为止。” 格兰特点头。 “当然。” 他转身离开前,又看了里昂一眼。 “甘迺迪先生,如果之后你开始害怕镜子,別急著把那当成精神症状。” 里昂的手指轻轻收紧。 陈博士问:“你什么意思?” 格兰特微笑:“只是提醒。保护伞的旧记录里,许多宿主在真正变化前,都会先否认自己看见的变化。” 他推门离开。 陈博士站在原地,脸色很不好。 哈珀看向她:“他越界了。” “你们请他来之前就该知道他会越界。”陈博士把平板抱在怀里,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单纯顾问。” 哈珀没有否认。 里昂看著两人。 “你们知道他有问题,还让他看我的资料?” 哈珀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保护伞残档。” “所以你们愿意让他靠近我。” “在可控范围內。” 里昂笑了一下。 “你们很喜欢这个词。” 陈博士看向他。 “甘迺迪先生,刚才那些內容还不能作为结论。第二性徵偏移只是残档中的可能副作用。” “可能。”里昂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他已经听过太多次。 可能感染。 可能稳定。 可能失控。 可能变化。 每一个可能最后都像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只有他自己会先看见。 他摸了摸下巴。 確实没有胡茬。 明明他已经两天没刮脸了。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陈博士的眼睛。 她停顿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我们会重新做一组內分泌检查。” “什么时候?” “现在。” “我以为病人需要休息。” 陈博士没有接这个话。 她按下呼叫键,让护士送新的採血管进来。 里昂靠回床头。 他看向墙角摄像头。 摄像头后的某个房间里,也许哈珀在看,也许陈博士的团队在看,也许那个格兰特博士还没有走远。 也许他正在某张表格上写下新的词。 罕见案例。 稳定宿主。 偏移跡象。 更高阶段。 里昂闭了闭眼。 艾达留下的存储卡没能回到他手里。 但里面那行字已经回不去了。 第二性徵偏移。 护士进来时,里昂忽然问陈博士:“如果它真的发生,会有多快?” 陈博士的动作停住。 哈珀看向她。 房间里没有人马上回答。 最后,陈博士把新的採血管放到托盘上,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们还不知道。” 这句话很诚实。 也很糟糕。 里昂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两周前,这只手还沾著浣熊市的雨和血。现在它乾净得过分,指节上的擦伤已经完全不见了。皮肤恢復得太好,连旧伤痕都淡了一点。 他想起格兰特离开前那句话。 如果之后你开始害怕镜子。 病房的墙边有一块不锈钢反光板。 不是镜子。 可足够照出模糊轮廓。 里昂没有去看。 同一时间,白橡隔离中心外层通道。 “格兰特博士”走过最后一道消毒门,摘下一次性手套,隨手丟进医疗废弃桶。 出口处的保安核验了他的证件。 他微笑著点头,礼貌得无可挑剔。 直到坐进车里,隔离中心的白色外墙被雨雾一点点吞没,他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去。 男人抬手,取下胸前那张写著“维克多·格兰特”的临时 id 卡。 他看了两秒,轻声说: “真是个好用的身份。” 隨后,他从內袋里取出另一张 id 卡,慢条斯理地別回胸前。 那张卡片边缘磨损很轻,显然才启用不久。 姓名栏里写著: dr. 维克托·基甸。 第16章 两个选择 早上的抽血比昨天疼。 针尖刺进皮肤时,里昂下意识皱了下眉。 其实那点疼痛很轻。放在浣熊市那一晚,甚至算不上疼。可今天不一样。细小的刺痛沿著手臂往上爬,像有人把一根线从皮肤底下慢慢抽出来。 他盯著护士手里的不锈钢托盘。 托盘边缘映出他半张脸。 那影子很模糊,被冷白色灯光拉得有点变形。里昂还没看清,先把视线移开了。 护士注意到他的动作:“不舒服吗?” “灯太亮。”里昂说。 护士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白房间里的灯一直都是那个亮度。 她没有拆穿,只把第一管血放进试管架,又换了第二管。红色液体沿著透明管壁慢慢上升,顏色比普通静脉血更暗。里昂看著它,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不是怒火。 更像一层很细的砂纸,贴著神经来回磨。 护士把棉球按在针口上:“按住。” 里昂伸手接过。 她转身去收拾托盘,金属表面又晃出一道模糊反光。里昂闭了闭眼。 “能不能把那个拿远一点?” 护士动作停住:“托盘?” “嗯。”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语气太硬。 护士愣了一下,立刻把托盘放到另一侧推车上。 “抱歉。” 里昂按著棉球,喉咙发紧:“不是你的问题。” 护士点了点头,小心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房间恢復安静。 里昂坐在床边,低头看著针口。正常情况下,这个小孔会渗一点血,再慢慢止住。现在它已经合上了。棉球上只有一点很淡的红,像刚才那针只是错觉。 他把棉球丟进垃圾桶。 心里那股烦躁却没有跟著消失。 他昨晚几乎没睡。 闭上眼就是屏幕上那行字。 第二性徵偏移。 毛髮生长。 激素波动。 声带变化。 皮肤组织修復倾向。 每个词都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 乾净。 太乾净。 他已经两天没有刮脸。以前这种时候,下巴会有短而硬的胡茬,摸上去扎手。现在只剩一点极淡的粗糙,像身体连这点属於他的痕跡都在慢慢收回去。 门又开了。 陈博士走进来,手里拿著平板。 她今天没有带太多研究员,只带了一名助理。助理把移动检测仪推到床边,低头接线,没有多看他。 陈博士看了眼刚刚抽完血的针口。 “已经闭合了?” “你们不是都看著吗?”里昂说。 话出口后,他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 陈博士抬眼看他。 里昂按了按眉心:“抱歉。” 她没有说“没关係”,只是把平板翻到体徵页面。 “昨晚睡了多久?” “两小时不到。” “噩梦?” “没有。” “听见声音?” 里昂停了一下。 “没有。” 陈博士看著他。 他忽然有些恼火。 不是因为她问了问题,而是因为她那种知道他在撒谎、却等他自己承认的眼神。很冷静,很医生,很白橡。 “你们是不是已经替我写好答案了?”里昂问。 陈博士没有立刻回答。 助理的手一顿,接线动作变得更轻。 “我们在问你的主观感受。”陈博士说。 “然后把它们翻译成报告。” “是。” 她承认得太快,反而让里昂更难发火。 他把头偏开,看著墙角摄像头。 那股烦躁又回来了,夹著一种很陌生的酸胀感。像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绷著,明明没有受伤,却让人呼吸不顺。 陈博士没有继续逼问。 她让助理先测基础体徵。 体温依旧偏低。 心率比正常静息状態更慢。 肌肉损伤指標恢復得过快。 接著是声音测试。 里昂对著麦克风读了一段固定文本。第一遍没问题,第二遍读到中段时,嗓子忽然轻了一下。 不是哑。 是音色变得更薄。 薄到他自己先停住。 助理抬头看他。 陈博士看向频谱图。 屏幕上出现一条细小上移的曲线。 房间安静下来。 里昂把麦克风放回桌上。 “刚才那是什么?” 陈博士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频谱图保存,又在备註栏写下一行: 发声频率轻微上移,需复测。 里昂看见了。 他盯著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你们昨天是不是写了別的?” 陈博士的手指停住。 “什么?” “女性化倾向。”里昂说。 助理彻底不动了。 陈博士抬头看他。 这个词说出来后,白房间好像更白了。 里昂本来以为自己能冷静。 可他说完那几个字的一瞬间,情绪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不是单纯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身体里有一部分先他一步反应过来,替他感到羞耻、抗拒和委屈。 委屈。 这个词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委屈? 他明明应该生气。 “你们是不是写了?”他问。 陈博士沉默片刻,把平板锁屏。 “有过类似推测,但还不能作为结论。” “所以有。” “是。” 里昂站了起来。 动作不算大,但床边的监测线被他扯得晃了一下。助理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刺到了他。 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胸口里的酸胀变成了尖锐的怒意。 “你怕我?” 助理脸色发白:“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里昂的声音压低,“我动一下,你就后退?” 陈博士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助理和他之间。 “甘迺迪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里昂看著她。 几秒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急了。 他不是想嚇那个助理。 他甚至没有真的愤怒到失控。 可刚才那一下,情绪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突然冲得太高,快得他自己都没抓住。 里昂闭了闭眼。 “对不起。” 助理没有说话。 陈博士看著他,目光从警惕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情绪波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里昂握紧手指,又鬆开。 “昨晚。” “具体表现?” “烦躁。”他说,“有时候想发火。刚才也是。” 他停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补了一句。 “反应过头了。” 陈博士在平板上记录。 里昂看见她写下: 情绪閾值下降。疑似內分泌波动相关。 “別写得像我只是指標。”他说。 陈博士没有抬头。 “我得写。” “我知道。” 他重新坐回床边。 那股怒意退下去后,剩下一种更糟糕的空。像海潮突然退走,露出湿冷的滩涂。他有点疲惫,也有点难堪。 他甚至不太敢看那个助理。 “我不是冲你。”他低声说。 助理过了几秒才小声回答:“我知道。” 她其实不知道。 但她愿意这么说。 陈博士让助理先离开。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她和里昂。 她没有立刻继续检测,而是拉过椅子坐下。 “激素水平波动可能会影响情绪。”她说,“易怒、敏感、疲惫、焦虑,有时会伴隨体温和睡眠变化。这並不代表你失控。” 里昂看著她。 “你是在安慰我?” “我在解释。” “听起来像安慰。” “那就当作有一点。”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以前不会这样。” “我相信。” “这也是它的一部分?” 陈博士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g 污染。 e-β 药剂。 第二性徵偏移。 那些他不愿意完整说出口的词。 她说:“可能是身体调节系统受影响。也可能是药剂压制污染时,改变了內分泌反馈。现在不能確定。” 里昂笑了一下。 很短,也很疲惫。 “又是可能。” “医学里很多时候只有可能。” “可承受后果的是我。” 这句话让陈博士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说:“所以今天会有人来和你谈下一步安排。” “哈珀?” “还有我。” “我以为你们已经决定好了。” 陈博士没有否认。 “我们会给你两个方案。” 里昂抬头。 他还没来得及问,门外就传来电子锁声。 哈珀进来时,手里拿著一份灰色文件夹。 他看见里昂和陈博士坐得很近,目光停了一瞬。 陈博士站起身。 “他今天出现了明显情绪波动。”她说。 哈珀看向里昂。 里昂不太喜欢这个眼神。 不是担心。 是更新风险等级。 “和昨晚的內分泌结果有关。”陈博士补充,“目前没有攻击行为。” “刚才嚇到你助理了。”里昂说。 陈博士看了他一眼。 哈珀问:“严重吗?” 里昂先开口:“不严重。丟人而已。” 这句话让陈博士停顿了一下。 哈珀没有评价。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 標题很清楚: 特殊风险个体行动监管评估方案。 里昂盯著那几个字。 “我现在连人都不是了吗?” 哈珀坐到对面。 “文件用词不是身份判断。” “听起来很像。” “它是风险分类。” “更像了。” 哈珀没有继续爭这个。 他把第一页推向里昂。 “白橡医学组和上级评估后,给出两个方案。第一个,长期医学隔离。你会留在这里,接受持续观察和治疗,限制接触外界。” “翻译一下,就是关起来。” “是。”哈珀说。 里昂看向第二页。 “第二个?” “行动监管评估。你接受政府监管,进入特殊训练流程。定期体检,配合药剂测试,在可控压力环境下评估稳定性。” 里昂看著文件。 “听起来也是关起来。” “区別在於,你不需要一直待在房间里。” 陈博士插话:“我不同意现在开始训练。” 哈珀看向她。 陈博士把平板放到桌上,调出最新数据:“他的体徵还在变化。低体温、情绪閾值下降、发声频率轻微上移、组织修復异常。现在把他放进压力环境,可能会加速未知反应。” “也可能帮助我们確认稳定边界。”哈珀说。 陈博士皱眉:“这是格兰特博士的意见?” 哈珀没有否认。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页顾问意见。 里昂看见署名仍然是: 维克多·格兰特,外部生物风险顾问。 陈博士看著那页纸,脸色更冷。 哈珀读出其中一句:“目標不应被长期静態隔离。压力环境可帮助確认其稳定边界。” 陈博士说:“他把人当实验条件。” 哈珀把那页纸放回文件夹:“我们这里每一项检查都在这么做,只是他写得更直接。” 陈博士的声音压低:“这不代表他是对的。” “也不代表他错。”哈珀看向里昂,“更重要的是,上级接受了这个意见。” 里昂一直没有说话。他总觉得“格兰特博士”有些问题。 那个温和的“顾问”离开白橡后,似乎没有真正离开。他的意见变成文件,文件变成方案,方案又被摆到里昂面前。 这不是治疗。 是有人在推他往某个方向走。 哈珀把注意力拉回他身上。 “你需要证明自己不只是风险。” 里昂抬头:“如果证明不了呢?” “长期隔离。” “如果证明了?” “你会获得有限行动权。” “有限到什么程度?” “训练、任务、定期检查、药剂监管、心理评估。你不能擅自离开监管范围,也不能隱瞒任何身体变化。” 里昂看了陈博士一眼。 陈博士没有劝他选哪一个。 她只是说:“如果你选择第二个,我会要求医学组保留暂停权。一旦指標恶化,训练终止。” “然后我回白房间。” “是。” “至少你说得直接。” 陈博士没有笑。 里昂翻到后面的条款。 页面上有一行编號。 subject s / leon s. kennedy。 subject s 在前。 leon s. kennedy 在后。 他盯著那行字,胸口里的烦躁又被挑了起来。这一次不是衝动的怒,而是一种更冷的排斥。 “subject s 是什么?” 哈珀说:“分类。” “你们所有分类都这么像墓碑吗?” 哈珀停了一下。 “编號不会影响你的姓名。” “它已经排在我名字前面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博士看向文件,显然也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顺序。 她皱眉:“这个格式可以改。” 哈珀说:“系统默认。” “那就改系统备註。” 哈珀看她一眼。 陈博士没有退。 里昂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小地方替他说话。 可这个“小地方”对他来说並不小。 他不想变成 subject s。 不想变成风险编號。 不想变成稳定宿主。 更不想在將来某一天,连镜子里的自己都要用別的词来称呼。 哈珀最终在文件上做了备註。 “显示格式可调整。內部编號保留。” 里昂低声说:“真慷慨。” 哈珀把笔推给他。 “甘迺迪先生,你可以继续爭取措辞。但如果今晚上级决定转送你去更封闭的机构,那里不会有人和你討论编號顺序。” 这句话落下后,里昂没有立刻回应。 更封闭的机构。 没有窗,没有名字,没有探视,甚至可能没有陈博士这种还会替他改一行备註的人。 白橡已经够糟。 但这里可能还不是最糟。 他忽然觉得昨晚自己的愤怒、今天早上的羞耻和烦躁,都被这个现实压回去了。不是消失,只是被迫排到后面。 里昂拿起笔。 又放下。 “我有条件。” 哈珀看著他:“说。” “第一,克莱尔和雪莉的状態通报,我要定期收到。不是一句『安全』,我要知道她们是否被隔离、是否接受实验、是否能离开。” 哈珀没有马上答应:“雪莉·柏金涉及单独风险评估。” “那就写进限制范围。能说多少说多少,但不能完全没有。” 哈珀看向陈博士。 陈博士说:“对他的心理稳定有帮助。” 哈珀写下一条备註。 “第二。”里昂看著桌上的文件,“艾达留下的存储卡,我要有读取副本的权利。” 哈珀说:“內容需要筛选。” “我知道你们会筛选。我要知道你们刪掉了什么类別。” “这不可能全部做到。” “那就至少给目录。” 哈珀没有立刻写。 里昂把笔放回桌上。 哈珀看了他几秒,最后写下: 提供经审查目录。 “第三。”里昂看向陈博士,“任何药剂注射前,告诉我基础用途。” 陈博士点头:“这点我同意。” 哈珀说:“紧急情况例外。” “什么叫紧急?” “你出现失控风险,或对他人构成直接威胁。” 里昂没有喜欢这个答案。 但他知道这条爭不下去。 “第四。” 哈珀抬眼:“你说过一个条件。” “我改主意了。” 陈博士低头遮了一下嘴角。 像是差点笑了。 哈珀没有笑。 “说。” 里昂看著文件里的 subject s。 “我不接受被叫实验对象。” 哈珀沉默片刻。 “文件里不会使用这个词。” “口头也不行。” “我无法控制所有人的语言。” “那你可以让他们知道,我听得见。” 这句话让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哈珀看著他。 陈博士也看著他。 里昂意识到,这句话里带了一点威胁。 而他刚才说出口时,並没有提前想好。 情绪又快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缓语气。 “我的意思是,我会配合。但如果你们想让我保持理智,就別一直提醒我自己可能不是人。” 陈博士轻声说:“我会通知医学组。” 哈珀也在文件上写了一行。 “好。” 里昂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停太久。 他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leon s. kennedy。 签完后,他把笔放下。 手指有一点发麻。 哈珀收回文件。 “评估从今天开始。” 里昂抬头:“今天?” 陈博士立刻问:“你安排了什么?” 哈珀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门口。 电子门打开。 两个穿防护服的人员推著一只封闭运输箱进来。箱子有半人高,外壳是厚重金属,表面喷了新的白漆。但白漆下方仍能看见旧编號的一部分,以及被磨掉的伞形痕跡。 保护伞的东西。 箱子里传来一声轻微撞击。 陈博士脸色变了。 “你们今天就安排感染体反应测试?” 哈珀说:“低级暴露观察。” “他刚签字。” “所以从观察开始。” 里昂看著那只箱子。 左臂伤口轻轻发麻。 不是疼。 像里面的某根线被箱子里的东西轻轻勾住。 箱子又撞了一下。 然后安静。 陈博士走到哈珀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在验证格兰特的方案。” “我在验证我们必须知道的事。”哈珀说。 里昂站起来。 陈博士看向他:“你可以拒绝。” 哈珀没有反驳这句话。 但门外的两名警卫已经把手放在武器上。 里昂看见了。 他也看见运输箱侧面的观察孔里,有一只浑浊的眼睛贴了上来。 那东西在看他。 没有嘶吼。 没有撞击。 只是隔著厚厚的玻璃和金属,安静地看著他。 里昂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停住了。 烦躁、羞耻、委屈、怒意。 它们像被什么更冷的东西压下去。 他听见一种很细的声音。 指甲贴著铁皮,慢慢停住。 箱子里的东西,似乎也在听他。 哈珀看著他,声音不高。 “我们需要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迟疑。” 里昂看著那只眼睛。 几秒后,他说:“打开观察窗。” 陈博士立刻开口:“不行。” 里昂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放出来。只是观察窗。” 哈珀盯著他看了片刻,向防护人员点头。 运输箱上方的金属挡板缓缓滑开一条缝。 里面的感染者贴近玻璃。 它看起来曾经是个成年男人,半张脸腐烂,牙齿外露,眼睛浑浊。换作任何普通活人站在它面前,它都该撞击、撕咬、嘶吼。 可它没有。 它只是慢慢低下头。 像听见了某种比飢饿更高的命令。 陈博士屏住呼吸。 哈珀的眼神变了。 里昂站在白房间里,忽然觉得很冷。 因为这一刻,他比所有人都清楚: 他没有命令它。 可它已经开始等了,等待,指令的下达。 第17章 剪不断 里昂是被耳后的痒意弄醒的。 一开始他以为是纱布蹭到了脖子。白橡的病房太干,床单又硬,睡醒后哪里不舒服都不奇怪。可他抬手摸过去,指尖碰到的不是纱布。 是头髮。 发尾贴在耳后,柔软,微凉,带著一点睡乱后的弯曲。 里昂的手停在那里。 他昨晚明明整理过。 不是剪得很短,但至少不该碰到耳后。 他坐起来,白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一层。冷白光落下来,把床边不锈钢柜照得发亮。柜门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泡开的脸。 里昂没有看。 他下床,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被白橡换成了不易碎的磨砂反光板,照不清细节,却能照出大概轮廓。以前他会觉得这种设计很可笑,现在反而像某种恶意的体贴。 镜子里的他还像自己。 脸色差,眼下有青影,头髮浅金,被睡乱后压在额前。可发尾確实长了。不是夸张地垂下来,只是比昨天更长了一点,贴著耳后,让那点痒意变得无法忽略。 里昂拿起洗手台旁的一次性剃鬚刀。 他看向下巴。 乾净。 几乎没有胡茬。 他已经两天没刮脸了。 里昂把剃鬚刀贴上去,用力颳了一下。刀片擦过皮肤,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却没有带下什么。他又颳了一下,动作重了些。下巴被划开一道细小口子,血珠冒出来。 他盯著那点血。 三秒。 五秒。 血珠停止扩大,伤口边缘慢慢收住。 像皮肤自己不耐烦地把痕跡抹掉。 里昂把剃鬚刀扔进水池。 塑料柄撞在瓷面上,声音很响。 他闭上眼,手撑著洗手台。 胸口里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来了。它不像普通怒意,更像身体里有一根线被拉紧,拉得太快,太细,稍微碰一下就会断。 门外传来提示音。 “甘迺迪先生,復检时间到了。” 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客气。 里昂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反光板里的自己。 然后移开视线。 “等一下。”他说。 声音刚出口,他就停住。 那声音比昨晚轻了一点。 不明显。 可他听见了。 他比任何人都听得清楚。 陈博士进来时,里昂已经坐回床边。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著两名医护,还有一台移动检测仪。检测仪屏幕刚亮起,里昂就看见自己的编號跳出来。 subject s / kennedy。 subject s 仍然在前面。 只是字体比昨天小了一点。 里昂盯著那行字,笑了一声。 陈博士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我申请过改显示格式。” “结果不错。”里昂说,“至少我名字变大了。” 陈博士没有接这个讽刺。 她把平板放到床边,先看他的头髮,又看他的下巴。她看得很克制,没有停留太久,但里昂还是感觉到了。 他忽然抬眼。 “別看了。” 房间安静了一下。 陈博士没有生气。 “我需要记录变化。” “我知道。”里昂的声音有点紧,“但你能不能不要像看报告一样看我的脸?” 陈博士的手指停在平板上。 过了几秒,她把平板屏幕扣下来。 “可以。” 这句回答让里昂胸口里的那股火突然没地方落。 他低下头,用手揉了一下额角。 “抱歉。” 陈博士坐到他对面,示意医护先退出去。 门关上后,她才重新开口:“你昨晚睡得不好?” “还行。” “头髮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鬍鬚呢?” 里昂没说话。 陈博士看著他:“我需要知道。” “几乎不长了。”他说完,喉咙发紧,“至少这两天是。” 陈博士记录下来。 她没有念出那些词。 没有说女性化。 没有说第二性徵偏移。 但她写字的停顿已经够明显了。 里昂看见她原本输入了一行,又刪掉,重新写成: 毛髮生长分布异常。 他低声问:“你刪掉的是哪几个字?” 陈博士没有回答。 里昂看著她,过了两秒,自己先移开视线。 “算了。” 他不想听。 不是因为猜不到。 正因为猜得到。 陈博士重新给他测体温。 35.0c。 然后是心率、反应、血压、发声测试。 读固定文本时,里昂努力控制音量。第一遍稳定。第二遍到末尾时,声音仍旧轻了一点,像某个看不见的手指轻轻压住了他的声带。 陈博士看著频谱图。 里昂也看见了曲线。 基础值比昨天又上移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今天还要继续吗?”他问。 “继续什么?” “证明我不是原来的我。” 陈博士看著他。 “今天开始行动监管评估。”她说,“你会离开这个房间一段时间。” 里昂抬头。 “训练?” “基础测试。” “有什么区別?” “训练是为了让你变强。测试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真会鼓励人。” 陈博士合上平板:“所以我会在旁边。” 里昂看她。 “监督我出问题?” “防止他们把你推到出问题。” 这句话让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走吧。” 训练场在白橡地下二层。 从电梯出来时,里昂第一次看见白房间以外的空间。 灰色墙壁,黑色橡胶地面,靶场、防护栏、障碍架、反应灯系统,还有一排强化玻璃隔开的观察室。这里不像医院,更像一间被消毒水泡过的军事训练基地。 空气里有枪油味。 这味道让里昂短暂地放鬆了一点。 至少这里不像病房。 这里有靶子,有枪,有规则。 米勒教官站在靶场边等他。 她三十多岁,深色皮肤,黑髮在脑后扎得很紧,穿著训练服,肩背笔直。她身形不高,却有种压人的利落感,像一把已经出鞘、但不需要晃动的短刀。 她先看了一眼陈博士,再看里昂。 “他就是 subject s?” 里昂的脸色沉了一下。 陈博士开口:“甘迺迪。” 米勒挑了下眉。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训练板。 “文件上写的是 subject s / kennedy。” 里昂看著她:“你可以从后面念。” 米勒终於看向他。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反而像是確认了什么。 “还有脾气。不错。” 里昂愣了一下。 米勒把训练板夹在腋下,走到他面前。 “我叫娜塔莉·米勒。你可以叫我米勒教官。接下来几个小时,你的任务很简单: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撑不住,说。头晕,说。听见奇怪声音,也说。別在我面前演硬汉。” 里昂说:“你们不是想知道边界吗?” “是。”米勒盯著他,“但我不想第一天就把样本摔碎。” 里昂的眼神冷了下来。 米勒像是故意说错。 陈博士立刻看向她。 米勒却没有道歉,只是继续看著里昂:“不喜欢这个词?” 里昂压著声音:“不喜欢。” “那就別表现得像一件只能躺著等別人搬来搬去的东西。”米勒把一支训练用手枪递给他,“靶线后,十米,三组。” 里昂接过枪。 重量落进掌心的一瞬间,他胸口那股绷紧的情绪鬆了一点。 米勒转身走到计时器旁。 “开始。” 第一组三发。 命中。 但分布不漂亮。 第二组,手腕有点抖。 第三组,呼吸终於稳下来。 里昂放下枪时,米勒看了眼靶纸。 “警校成绩?” “还没正式入职。” “看得出来。” 这句话並不算羞辱。 可里昂的情绪还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陈博士先看了他一眼。 里昂停住。 他意识到自己又差点反应过度。 米勒注意到了,却没有说破。 “移动靶。” 接下来的测试开始加速。 拔枪。 换弹。 低姿態移动。 障碍穿越。 反应灯。 一开始,里昂確实不稳。 身体还没完全恢復,左臂时不时发麻,脚步也因为这几天睡眠不足而有些飘。米勒没有放水,每次他动作慢半拍,哨声就会响。 “重来。” “重来。” “脚步太散。” “枪口別飘。” “你是在找目標,不是在求它自己撞上来。” 里昂咬著牙做完第五轮。 汗从额角滚下来。 奇怪的是,喘息没有持续太久。 他扶著膝盖,原本以为心臟会像警校训练后那样狂跳,可几次呼吸后,身体竟然开始自己恢復。肺部灼烧感退得很快,左腿刚才扭到的一点痛也在变淡。 太快了。 米勒也看见了。 她看向监控室。 玻璃后面,哈珀站在观察位,陈博士在看数据。还有几名研究员记录著屏幕上的指標。 米勒重新吹哨。 “反应灯。” 墙上六盏灯隨机亮起。 亮哪盏,打哪盏。 里昂站在中央,握枪,呼吸放平。 第一轮,他还在追灯。 第二轮,他开始更快。 第三轮时,某盏红灯亮起前,他已经转了过去。 枪响。 灯亮。 子弹命中。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米勒关掉系统,走近他。 “你看到它提前亮了?” 里昂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那盏刚刚熄灭的红灯。 “我不知道。” “猜的?” “也许。” 米勒看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警惕。 是重新评估。 监控室里,哈珀看向数据员。 数据员低声说:“反应时间低於基准极限。” 陈博士说:“不是纯反应。可能有听觉、微光、系统电流变化参与。” “你是说他听见了灯亮之前的电流?” 陈博士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解释听起来也不比超常反应更正常。 屏幕角落忽然弹出一条远程批註。 压力刺激有效。目標行为边界正在显现。继续。 署名: dr. v. gideon。 哈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帐户是谁开的?” 技术员立刻查权限。 几秒后,他抬头,表情有些不安。 “外部顾问权限。昨天登记的是格兰特博士。” 陈博士看见署名,脸色冷了下去。 “他还在看?” 哈珀没有回答。 他盯著屏幕上的名字。 v. gideon。 不是格兰特。 这个人连名字都懒得藏乾净,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们什么时候发现。 训练场里,里昂还不知道监控室发生了什么。 米勒重新打开系统。 “再来一轮。” 陈博士立刻按下通讯键:“暂停。” 米勒听见耳机里的声音,偏头看向监控室。 里昂却先开口:“我还可以。” 米勒说:“我没问你可不可以。我说暂停。” “不是你说的。” “在训练场,我说的就是。” 里昂握紧枪。 那股不受控制的烦躁突然衝上来,比早上更快。训练带来的肾上腺素、被观看的羞耻、身体异常带来的恐惧,全都挤在一起。 “你们不是想知道边界吗?”他说,“继续测。” 米勒看著他。 “甘迺迪,把枪放下。”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 可“放下”两个字刺得他心口一紧。 像所有人都在等著他承认自己撑不住,等著他回到白房间,等著给他贴上不可控的標籤。 他没有抬枪。 但也没有放下。 陈博士从监控室快步出来。 “里昂。” 她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甘迺迪先生。 不是目標。 不是 subject s。 里昂的手指鬆了一点。 陈博士走到训练线外,没有靠太近。 “你已经证明了很多。”她说。 “证明我不正常?” “证明你还在控制。” 这句话比命令有效。 里昂站了几秒,慢慢把枪放到桌上。 米勒没有嘲笑,也没有趁机训斥。 她只是走过来,把枪拿走,卸下弹匣,动作乾净利落。 “休息十分钟。”米勒说,“不是请求。” 里昂坐到长椅上。 情绪退下去后,疲惫猛地砸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刚才那几秒,他又快了。 不是动作快。 是情绪快。 快到理智跟不上。 陈博士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来,没有立刻喝。 “我刚才想继续。”他说。 “我知道。” “不是因为我勇敢。” “我也知道。” 里昂沉默很久。 “我只是受不了他们看我的眼神。” 陈博士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下。 “今天的情绪波动会被记录。” “当然。” “但我会写清楚,是应激反应,不是攻击倾向。” 里昂抬头看她。 “这有区別?” “有。”陈博士说,“至少在我的报告里有。” 他低头拧开水瓶。 喝了一口。 水很冷。 冷得像从白房间墙壁里倒出来的。 下午的最后一项测试,是感染体反应观察。 里昂被带到一间强化玻璃隔离室外。 里面关著一只低级感染者。 它曾经应该是白橡回收队带回来的样本,身上还穿著破损的普通衬衣,皮肤灰白,嘴角撕裂。里昂刚站到观察线外时,它正在撞玻璃。 一下一下。 很重。 米勒站在他左侧,手放在腰间手枪旁。 哈珀在观察室里。 陈博士拿著记录板,表情紧绷。 “只是观察。”她说,“不要靠近玻璃。” 里昂点头。 感染者看见他。 撞击停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贴近玻璃。 浑浊眼睛转向里昂。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嚕声。 它没有扑。 没有嘶吼。 只是看著他。 里昂左臂开始发麻。 陈博士低声说:“记录。攻击行为下降。” 哈珀通过通讯问:“是疲劳?” 陈博士没有看他。 “对照。” 一名研究员从侧门走到另一条观察线外。 感染者瞬间暴起,狠狠撞向玻璃。牙齿磕在强化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研究员脸色发白,立刻后退。 里昂往前半步。 感染者又停住。 它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不是臣服。 更像识別。 陈博士的笔停了一下。 米勒第一次没有说话。 里昂站在玻璃前,忽然觉得隔离室里的不是那只感染者。 是他自己。 一个在玻璃里。 一个在玻璃外。 只不过现在所有人都想知道,哪边更危险。 哈珀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甘迺迪,后退。” 里昂后退一步。 感染者再次躁动起来,开始用手指抓玻璃。 他停下。 它又安静。 米勒低声骂了一句。 “见鬼。” 里昂没有回头。 他看著那只低头的感染者,心里没有半点胜利感。 因为他没有命令它。 它却已经在等他。 晚上回到病房时,里昂没有立刻躺下。 白房间还是那个白房间。 摄像头、监测仪、无把手的门、不锈钢反光板。 他坐在洗手台前,看著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 今天训练后,他本该觉得自己夺回了一点东西。枪还握得住,身体还能动,反应甚至比以前更快。政府看见了他的价值。哈珀会重新评估,米勒会改变看法,陈博士会在报告里替他写一句不是攻击倾向。 可这些都挡不住发尾擦过耳后的那点痒。 里昂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把安全剪刀。 给病人剪纱布用的,刀尖很圆,锋利度也有限。 他拿起来,对著反光板,慢慢剪掉耳后的发尾。 剪得很难看。 一边长,一边短。 有几缕碎发落进水池,被水衝到排水口。 里昂又剪了额前。 再剪后颈。 他只是想把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弄掉。 想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更像昨天,更像浣熊市之前,更像那个第一天来报到的新人警察。 剪完后,他看著反光板。 还是他。 苍白,疲惫,狼狈,头髮剪得乱七八糟。 但还是里昂。 他终於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摸了摸下巴。 依旧乾净。 他闭上眼,把剪刀放回抽屉。 关灯。 白房间暗下来。 摄像头红点仍然亮著。 里昂躺回床上,左臂搭在身侧。伤口今天很安静,没有心跳,没有低语,也没有梦里的笑声。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著。 但疲惫把他拖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里昂是被耳后的痒意弄醒的。 他睁开眼,坐起来。 房间灯带自动亮起。 他抬手摸过去。 昨晚被剪短的发尾,重新贴在耳后。 柔软。 湿凉。 像一根从梦里伸出来的线。 里昂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他意识到了,可能这场与自己身体的战斗,自己很快,就要举白旗了。 第18章 必选题 里昂最先放弃的是剃鬚刀。 那是在他进入白橡后的第七天早上。 洗手台上放著一次性剃鬚刀,刀柄是廉价的浅蓝色,旁边还有一小管没有味道的剃鬚膏。护士每天都会更换这些东西,像是只要流程足够完整,他就仍然是个需要洗漱、刮脸、按时吃药的普通病人。 可那天,里昂站在反光板前,看了自己很久。 他没有真正看清自己的脸。 白橡不给他镜子,只给一块不会碎的不锈钢反光板。人站在前面,只能看见模糊轮廓,五官像隔著一层雾。可哪怕这样,他也看得出来,下巴乾净得过分。 他伸手摸了一下。 没有粗硬的胡茬。 只有一点很淡、很软的触感,像某种东西刚冒出来,就被身体自己收回去了。 里昂拿起剃鬚刀,又放下。 他已经两天没刮脸。 以前两天不刮,下巴会扎手。警校里有人开玩笑说,新人警察就算再紧张,也要记得刮乾净脸,不然第一天见上司会像宿醉刚醒。 那时候他还会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 他把剃鬚刀丟进抽屉,关上。 抽屉合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声音在白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摄像头的红点还在亮。 里昂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连放弃刮脸这件事,都会被记录成某种指標。 事实证明,他猜得没错。 当天上午,陈博士给他做检查时,报告里多了一行: 面部毛髮生长明显下降。 她没有念出来。 里昂也没有问。 可他看见了。 陈博士的平板总会在某些时刻偏过来一点,也许是无意,也许是她觉得他有权看见。里昂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他只知道,在白橡这种地方,“站在哪一边”本身就是个奢侈的问题。 有时候陈博士像医生。 有时候她像研究员。 有时候,她又像一个被困在白房间外的人。 里昂不討厌她。 但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她。 和头髮相比,胡茬的消失还算安静。 头髮就没那么安静了。 他剪过三次。 第一次是用病房抽屉里的安全剪刀。刀尖很圆,剪得不利落,他对著反光板乱剪,把耳后的发尾剪短,后颈也剪掉一截。剪完后,水池里落著浅金色碎发,像某种过於轻软的证据。 他把那些头髮衝进下水口。 那天晚上,他睡得还算安稳。 第二天醒来,发尾又贴到了耳后。 不是完全长回原样,但足够让他感觉到。 柔软,湿凉,像有一根线从梦里伸出来,轻轻搭在皮肤上。 第二次,他让护士拿来了更锋利一点的剪刀。 护士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去问了陈博士。陈博士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把剪刀递给他,然后站在一旁看著。 里昂没有让她帮忙。 他自己剪。 剪得更短,也更难看。 米勒教官下午见到他时,盯著他看了两秒,说:“你头髮剪得像被丧尸啃过。” 里昂擦著训练后的汗,回她:“这是训练评价?” 米勒把训练板夹在胳膊下:“个人评价。训练评价是,你今天比上周快了百分之十一,但也更容易被激怒。” 那句话戳得很准。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开始知道自己的情绪有问题。 最开始只是烦躁。 针尖刺进皮肤时,他会觉得火气往上冲。护士把托盘放得近一点,金属边缘映出他的半张脸,他会想让她把东西拿远。哈珀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说“subject s”时,他的手指会无意识收紧。甚至陈博士只是看他下巴一眼,他都会想说“別看了”。 这不像他。 至少不像他记忆里的自己。 后来,烦躁又变成另一种低落。 训练结束后,他坐在长椅上,明明身体恢復得很快,心里却像被什么抽空。枪握在手里,靶纸还在远处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拆成两部分。 一部分越来越快。 反应更快,恢復更快,听力更敏锐,伤口癒合得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缝回去。 另一部分越来越慢。 他需要更久才能压住情绪,更久才能说服自己去看反光板,更久才能记起自己原来是不是会因为这些事生气。 陈博士说,这种波动和內分泌指標有关。 她没有说得太直白。 可里昂听懂了。 有一次,她在报告里写下“周期性波动”几个字,隨后又刪掉,改成“规律性应激反应”。里昂坐在她对面,看著那几个字消失在屏幕上。 他忽然问:“规律?” 陈博士的手停住。 “只是初步观察。” “像什么规律?” 她没有回答。 里昂看著她。 那一刻,他心里有个答案已经成形。 像周期。 这个词没有被说出口,却像一枚钉子,钉在白色房间的空气里。 里昂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也很冷。 “这也是第二性徵偏移的一部分?” 陈博士垂下眼。 她没回答。 里昂反而平静了。 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他害怕。 因为它意味著,他开始接受某些词可能真的会落到自己身上。 不是今天。 不是明天。 但它正在路上。 白橡不会因为他的接受或拒绝而停止。 报告继续写。 体温持续偏低。 疲劳后发声频率轻微上移。 皮肤组织修復异常。 面部毛髮生长下降。 头发生长速度持续超过基准。 低级感染体对目標攻击优先级下降。 那些报告一份接一份送进系统。最初標题里还有他的名字:leon s. kennedy / subject s 日常评估。后来,他无意间看见一份新报告,標题变成了:subject s 稳定性观察。 kennedy 被放进括號里。 leon 不见了。 那一次,他没有爭。 他只是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哈珀问他有什么问题。 里昂说:“没有。”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懂白橡的方式。 这里不会突然夺走什么。 它只会每天换一个词。 把“病人”换成“目標”。 把“倖存者”换成“风险个体”。 把“leon s. kennedy”换成“subject s”。 把“第二性徵偏移可能性”换成“进程疑似启动”。 身体也是这样。 每天一点点。 不声不响。 真正让里昂开始观察白橡的,不是这些报告。 是那只低温箱。 那天他训练结束,跟著警卫从训练区返回病房。走廊尽头有两名防护服人员推著一个银白色冷藏箱经过。箱体外面刷了新漆,標籤写著“浣熊市回收物”。可白漆没有完全遮住侧面的旧编號,边缘露出一点磨损的红。 里昂只看了一眼。 左臂伤口忽然麻了一下。 那不是疼。 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轻轻拨了一根线。 冷藏箱从他身边经过时,箱体內部传出一声很轻的震动。 咚。 其他人没听见。 推车的人没有停。 警卫没有回头。 里昂却站住了。 那声音太像心跳。 不是正常人的心跳。 更像某个被冻在箱子里的东西,隔著金属和冷气,艰难地、极慢地动了一下。 警卫催他:“继续走。” 里昂收回视线。 “那里面是什么?” 警卫没有回答。 第二天,又一只冷藏箱经过同样的路线。 这次,里昂提前停下脚步。 冷藏箱经过东侧走廊时,左臂再次发麻。 箱子內部也再次响了一下。 咚。 第三次,他开始数步。 训练场到更衣室,二十六步。 更衣室到样本电梯,四十四步。 样本电梯从不显示负三层,但凌晨会向下运行。运行时,地面会有极轻的震感。普通人听不到,至少过去的里昂听不到。现在他能听见电梯井深处钢缆收紧的声音,也能听见旧风道里气流切换时的低响。 白橡公开给他的地图很整齐。 病房区、检查区、训练区、样本区,一切都有路线、编號和门禁等级。 可地图里没有解释,为什么训练区东侧有一面墙比周围新。 没有解释,为什么那面墙后每天凌晨两点十三分会传来旧冷却系统启动声。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冷藏箱在经过那面墙附近时,他左臂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叫了一声。 里昂开始在脑子里画地图。 不是纸上。 纸会被收走。 脑子不会。 他把白橡拆成一段段距离,一条条路线,一个个声音。 训练场地面有五道排水缝,其中东侧最后一道排水缝比其他缝短半米。 更衣室墙角白漆新刷过,但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条细小凸起。 样本电梯门外的摄像头每二十七秒转动一次,转到最左时,有两秒钟看不到东墙。 凌晨两点十三分,冷却系统启动。 凌晨两点十四分,东墙后会有一次短促的卡扣声。 凌晨两点十五分,样本电梯下行。 这些东西不属於病人。 属於警察。 也属於以后那个还没被白橡训练出来的人。 米勒有一次发现他在训练结束后盯著东侧走廊。 她把毛巾扔给他:“你在看什么?” “路线。” “逃跑路线?” “调查路线。” 米勒盯著他看了两秒。 “区別在哪?” 里昂擦了擦汗:“逃跑是离开这里。调查是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 米勒没有笑。 她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声音低了点。 “知道太多,通常会让人更难离开。” “你以前教过警察?” “我教过很多活不久的人。” 她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別让他们觉得你在计划逃跑。计划逃跑的人会被关得更深。” 里昂看著她的背影。 他知道米勒不是在威胁他。 是在提醒。 陈博士也发现了他的观察。 那天夜里,她拿著新的检测结果来病房。里昂不在床上。 她在训练区尽头找到他时,他正站在那面没有门牌的墙前。 白橡夜间灯光很暗,墙面看起来像一大块凝固的骨头。 陈博士停在他身后。 “你在找不该找的东西。” 里昂没有回头:“那就说明它存在。” 她没有反驳。 沉默在两人之间放了一会儿。 里昂转身看她:“你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陈博士没有看墙,而是看他左臂。 “你最近不该靠近任何回收样本。” “我问的不是这个。” “这是我的回答。” 里昂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白橡的人都这样?” 陈博士终於看向那面墙。 “白橡不是从零建起来的。” 这个回答比承认更明確。 里昂说:“保护伞。” 她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有些地方,”陈博士声音很低,“连医学组也没有完整权限。” 这句话让里昂安静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陈博士站在玻璃外面,和其他人一样看著他。 后来才发现,她也只是站在更大一层玻璃里面。 区別是,她知道自己被关著。 维克托·基甸的名字,是在第十六天出现的。 那天下午,里昂训练后经过监控室外。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有人在处理访问日誌。屏幕上有一行字闪过。 dr. v. gideon 已访问 subject s 数据包。 下一秒,那行记录消失。 被人刪掉了。 里昂停住。 警卫在他身后催了一声。 “继续走。” 里昂没有回头,只把那个名字记住。 gideon。 格兰特。 维克多·格兰特博士。 dr. v. gideon。 两个名字之间隔著一条被刪除的访问记录。 当天晚上,他在训练区旁边的印表机里发现一页还没来得及取走的资料。纸还是热的,墨跡边缘有一点未乾。 那是一份关於他的训练摘要。 反应速度持续上升。 感染体识別反应增强。 毛髮生长异常加快。 內分泌偏移进程加速。 e-β 残效尚未完全消退。 纸页下方有一行手写批註。 字跡漂亮得过分,像经过专门训练。 稳定不是终点,而是筛选后的起点。 署名只有两个字母。 v.g. 里昂把纸折起来,藏进训练服內侧。 那一刻,他確认了。 白橡不是唯一在看他的人。 政府想控制他。 医学组想理解他。 米勒想训练他。 而维克托·基甸想知道他能变成什么。 这四种目光叠在一起,比摄像头更让人窒息。 第十七天凌晨两点十三分,里昂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呼吸很慢,肩膀放鬆,心率被他压到接近浅眠状態。监测仪没有报警。摄像头红点安静地亮著。按照白橡的记录,他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著。 他没有。 他在等那道声音。 走廊巡查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停了几秒,又远去。里昂数到三十,坐起身,从鞋垫里取出一张临时通行卡。 那张卡是他前一天训练后,从更衣室储物柜旁捡到的。 权限很低。 按理说,只能打开训练区几个临时柜。 但白橡不是从零建起来的。 旧系统总会留下旧脾气。 他刷开病房门。 门锁亮了一下黄灯。 没有报警。 走廊里很冷。 白橡夜里的灯光像薄霜,铺在地面上。里昂赤脚踩下去,感觉不到太多温度。他穿著灰色病號服,外面披了一件训练外套,袖口里藏著一把训练刀。 那把刀开不了枪,也挡不住警卫。 但手里有点东西,总比没有好。 他沿著路线往训练区走。 训练场。 更衣室。 东墙。 两点十三分,墙后传来熟悉的低频声。 嗡—— 像一台多年没被人承认存在的冷却系统,在地下重新醒过来。 里昂把手贴上墙面。 左臂伤口轻轻发麻。 墙后传来一声。 咚。 这一次很清楚。 不是机械。 像心跳。 里昂蹲下,在墙角摸到一条极细的缝。白漆盖得很好,但边缘还是有一点不自然的凸起。他顺著那条缝往侧面摸,指尖碰到一块被白漆封死的旧读卡槽。 他把临时卡贴上去。 没有反应。 他换了个角度。 黄灯亮了一下。 隨即熄灭。 走廊安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声。 几秒后,墙后传来卡扣鬆开的声音。 非常轻。 那面墙向里打开了一条缝。 冷气涌出来。 里面有冷藏剂、铁锈、消毒水,还有一点很淡的腐肉味。 里昂握紧袖口里的训练刀,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旧楼梯。 楼梯往下。 白橡是白的、亮的、乾净的。 这里是灰的、潮湿的、暗红的。 几盏老旧应急灯掛在墙角,光线断断续续。地上积著灰,灰面上有脚印。 不止他的。 有些脚印很新。 里昂蹲下,用手指碰了一下。 灰尘还松。 有人最近来过。 楼梯转角处,有一块旧牌子被刮花。红白伞形標誌几乎被磨掉,但边缘仍然看得出来。下面一行字残缺不全: 白橡合作医疗点 / 生体稳定项目分部。 里昂站在牌子前,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白橡不是接手了保护伞设备。 它本来就是保护伞伸进这里的一只手。 只是后来被政府涂白了。 旧区里像被匆忙废弃过。 破损培养舱盖著防尘布,断电冷藏柜靠墙排著,资料箱堆在地上,有的被水泡烂,有的被撬开。地面上有重物拖动留下的长痕,墙角还有没来得及拆掉的旧线路。 空气很冷。 冷得像地下埋著一场还没处理完的手术。 里昂走到一排冷藏柜前。 柜门已经断电,玻璃上结著脏污的白痕。他用手电照过去,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支架。支架標籤上有字跡残留: e 系宿主观察。 g 污染延迟方案。 稳定性失败组。 他继续往里走,找到一间半开的档案室。 老式终端居然还能亮。 屏幕闪了几下,跳出残缺页面: 保护伞生体稳定项目。 合作医疗点:白橡。 权限等级:內部。 里昂没有时间慢慢读。 他开始翻纸质文件。 第一份文件边缘发黄,標题是: e-β 临时针剂:用於延迟 g 系宿主崩溃。 副作用栏被水泡得模糊,但仍能看清几行。 內分泌重组。 组织修复方向偏移。 神经调谐异常。 宿主自我认知扰动。 最后一行让他停了一下。 自我认知扰动。 这个词比发烧、头髮、声线都更冷。 因为它不是身体。 是“我是谁”。 他继续翻。 第二份文件破了一角,標题是: 男性宿主稳定观察预测。 其中一行用红笔划过。 稳定过程中可能出现性徵重塑,以建立更適合污染抑制的內分泌结构。 性徵重塑。 不是陈博士报告里那种缓和过的词。 不是第二性徵偏移。 是重塑。 像他的身体不是在出错,而是在被重新安排。 里昂盯著那行字,胸口里有一瞬间空得厉害。 他几乎想把文件撕掉。 但他没有。 他把那页纸折好,塞进病號服內侧。 第三份文件只剩半页,上面多次出现一个编號: s 类宿主。 后面的解释损坏严重,只能看清几段。 稳定污染…… 感染体识別反应…… 神经调谐潜力…… 传播边界未知…… 长期意识保留可能…… 里昂看著“s 类宿主”几个字。 subject s。 白橡说那只是分类。 也许不是。 也许那个字母从一开始就不是政府给他的。 也许他们只是沿用了保护伞留下来的旧称呼。 档案室深处还有一页单独放著的现代列印纸。 纸很新。 不像旧档案。 里昂拿起来,看见上面是自己的训练数据摘要。 和印表机里那页类似。 但这页更完整。 最后仍然是那句批註: 稳定不是终点,而是筛选后的起点。 下面多了一行。 若 s-03 可激活第二阶段,应儘快確认目標是否具备长期保留意识的可能。 署名依旧是: v.g. s-03。 里昂继续翻找,很快找到一份薄薄的药剂档案。 第三阶段稳定剂:s-03。 大半內容被撕走,只剩警告栏。 他看见最后一行: 警告:未经完整適配评估,不得使用第三阶段稳定剂。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里昂立刻关掉终端,把几页文件折好藏进衣服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巡查那种固定步伐。 更快。 更急。 他原路返回。 推开暗门回到更衣室时,走廊灯已经亮了。 陈博士站在外面。 她穿著白大褂,外面只披了一件薄外套,像是被临时叫醒。头髮没有完全梳整,脸色比平时更差。 她看见里昂从墙后出来。 没有喊警卫。 只是看著他。 “你不该来这里。” 里昂把墙门推回去。 “你们也不该把这里藏在我房间下面。” 陈博士的视线落到他胸前。 那里藏著文件。 她知道。 “拿了什么?”她问。 里昂没有回答。 陈博士压低声音:“这里不是普通禁区。连医学组都没有完整权限。” “那格兰特为什么进得来?” 陈博士沉默了。 里昂把那页带有 v.g. 批註的纸抽出来,递给她。 陈博士接过。 她看到署名时,脸色彻底变了。 “这张纸在哪?” “里面。” “他来过旧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確认给自己听。 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 哈珀带著两名警卫赶到。 他的脸色比平时冷得多。 “甘迺迪先生。” 里昂看向他:“你们控制得真好。” 哈珀没有立刻回应。 陈博士把那页纸递给他。 “先看这个。” 哈珀接过,视线扫过 v.g. 的署名。 他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瞬间裂缝。 很短。 但里昂看见了。 哈珀立刻对身后的技术员说:“封锁旧区。查外部顾问帐户,查所有下载记录。” 技术员拿出终端,很快脸色也变了。 “格兰特博士的访客记录被改过。还有一个隱藏登录痕跡,名字是……dr. v. gideon。” 走廊里安静下来。 哈珀问:“访问了什么?” 技术员咽了一下。 “subject s 数据包,训练记录,感染体反应数据,e-β 残档,还有……s-03 稳定方案。” 陈博士猛地看向哈珀。 “s-03?” 哈珀没有看她。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文件夹。 “旧区封锁。甘迺迪先生回病房。” 里昂站在原地没动。 “第三针是什么?” 没人回答。 这沉默比回答更坏。 陈博士先开口:“他不能现在用 s-03。” 哈珀看向她。 “他的偏移在加速。” “所以更不能用。” “我们已经失去外部顾问数据控制。现在必须先稳住他。” 陈博士的声音冷下来:“你是想稳住他,还是稳住报告?” 哈珀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声。 金属轮子碾过地面,声音乾净、平稳。 护士推著注射车停在白房间前。 托盘上,黑色针管安静地躺著。 標籤写著: s-03 稳定方案。 里昂低头,看向自己藏在衣服里的那页旧档案。 纸张被他的手掌压得微微发皱。 最后一行字还在。 警告:未经完整適配评估,不得使用第三阶段稳定剂。 他抬起头。 哈珀站在白色走廊里。 陈博士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 门后的白房间亮著灯。 而那支黑色针管,已经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第19章 第三针 s-03 没有立刻打进里昂身体里。 这是白橡当天晚上唯一还算幸运的事。 护士把注射车推到白房间门口时,陈博士挡在了前面。她甚至没有先看哈珀,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黑色针管。 那支针比艾达留下的 e-β 更粗。 药液封在不透明的管身里,標籤乾净,编號清楚,像一个被制度批准过的错误。 s-03 稳定方案。 陈博士的脸色很难看。 “这不能现在用。” 哈珀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著从旧区带回的文件袋。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冷静,也更疲惫。维克托·基甸的入侵记录刚被確认,旧区被紧急封锁,外部顾问权限全部吊销,白橡所有系统都在重检。 可越是这样,哈珀越不可能慢下来。 “上级授权已经下来了。”他说。 陈博士抬头:“授权不是医学判断。” “他的偏移正在加速。” “所以更不能用一个来源不完整的保护伞方案。”陈博士把旧档案拍在他面前,“保护伞自己都写了,未经完整適配评估不得使用。” 哈珀看著那行警告,眉心压得很低。 陈博士的声音更冷:“连保护伞都觉得危险的东西,你现在要给他用?”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任何专业术语都重。 米勒教官也在场。 她原本只是被通知训练计划暂停,却在赶到白房间外时,看见了那支针。她站在一侧,训练服外套还没拉好,黑髮扎得很紧,眼神从陈博士、哈珀,再落到里昂身上。 里昂站在门內。 白房间的灯照在他身上,显得他脸色更白。发尾已经贴到颈侧,胡茬几乎完全看不见,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他手里还捏著从旧区拿出来的残页,纸角被汗浸得发软。 他没有说话。 这反而让米勒皱眉。 她开口:“他今天还能自己走出来,能说话,能训练,能拒绝你们。现在把针推进去,没人知道醒来的还是不是他。” 哈珀看向她:“你不是医学组。” “对。”米勒语气很硬,“所以我说的是人话。” 护士推著注射车,站在三个人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里昂低头看著那支针。 他很想直接说拒绝。 可他知道,拒绝不会让它消失,只会让警卫把镇静剂准备得更快。白橡到处都是摄像头,走廊外还有安保。只要他动手,所有报告都会得到最方便的结论。 subject s 不可控。 他不想给他们这个理由。 至少今晚不想。 哈珀把视线从针管上移开,看向陈博士。 “维克托·基甸已经拿走了数据。e-β、感染体反应、训练记录、s-03 残档,他都看过。我们不知道他还留了什么后门,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博士压著声音:“你被他逼急了。” “是。”哈珀第一次承认得很快,“所以我不打算假装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米勒冷笑:“你们每次说没时间的时候,就会有人被推进房间里。” 哈珀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里昂。 “甘迺迪先生,s-03 暂缓到明早。今晚加强监控,医学组会重新评估剂量和风险。明早会议之后再决定。” 陈博士明显鬆了一口气。 但里昂没有。 他看见哈珀的表情。 那不是放弃。 只是推迟。 米勒也看出来了。 她看著哈珀:“最好明早他还在。” 这句话像一道很薄的冷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 哈珀没有回答。 注射车被推走。 黑色针管消失在转角后,里昂才觉得自己刚才一直绷著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陈博士走到他面前。 “今晚我会把监测频率调高。” 里昂看著她:“这算保护,还是看守?” 陈博士停顿了一下。 “现在两者差不多。” 他说不出这话让他安心,还是更不安心。 米勒从旁边走过来,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你站得住吗?” “站得住。” “那就回去睡。”她说,“別再去找暗门。你今天已经把够多的人嚇醒了。” 里昂看了她一眼。 “这是训练评价?” “个人建议。” 她说完,转身走了。 里昂回到白房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 灯光慢慢调暗,白色墙壁变成灰白。摄像头红点依旧亮著,监测仪接回他的手腕和胸口,床头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监控状態。 夜间高频观察启动。 他把从旧区带出来的残页藏进床垫下。 最上面那一页还写著: 警告:未经完整適配评估,不得使用第三阶段稳定剂。 里昂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他以为今晚至少能拖过去。 至少到明早。 至少在白橡那群人爭出结果之前,不会再有什么东西刺进他的血管。 他错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白橡的摄像头红点闪了一下。 只闪了一下。 里昂没有醒。 监控室里,夜班人员看见屏幕上的里昂仍然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心率偏低,状態与前几分钟没有区別。画面没有跳动,门禁没有异常,走廊巡查记录也正常。 可真实的病房里,门锁已经无声打开。 系统日誌里,一条访问记录出现不到一秒。 dr. v. gideon / 临时维护权限。 下一秒,记录消失。 门缝外,走廊灯没有亮。 一个男人走进白房间。 他穿著深色大衣,手上戴著薄手套,姿態从容,像不是潜入,而是回到自己的实验室。他关上门,没有发出声音。 维克托·基甸站在床边,低头看著里昂。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看监测仪。 心率、体温、脑电、药剂残留曲线。 然后看里昂的脸。 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也更细了一点。变化还没有真正改写五官,但线条已经开始失去原来的粗糙。头髮贴在颈侧,睡著时比醒著更明显。左臂的咬痕被纱布盖住,却挡不住皮肤下偶尔浮现的浅色纹路。 维克托眼里没有狂热。 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进程比我预期快。”他轻声说。 里昂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醒。 维克托从大衣內侧取出一片极薄的贴片,贴在床头镇静接口旁。房间通风口传来轻微气流变化。不是强效镇静,只是让浅睡的人再往下沉一点。 里昂的眉头微微皱起。 像在梦里察觉到了什么。 维克托把一个黑色小盒放到床边。 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枚微型数据晶片。 一把手枪。 两个弹夹。 最后,是一支黑色针管。 標籤被撕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仍能看清: s-03。 维克托拿起那支针。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他捲起里昂左臂的袖口,避开纱布,找到静脉。针尖抵上皮肤时,里昂的手指动了一下。 半梦半醒之间,里昂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边。 白房间像沉进水里。 声音变得很远。 他想睁眼,却像被压在黑水底下。手腕被人握住,冰冷,稳定。隨后,一点更冷的东西刺进皮肤。 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近。 “別浪费他们给你的恐惧,甘迺迪先生。” 针管推进。 s-03 进入血管。 最先到来的不是疼。 是冷。 极冷。 像有人把他的血抽走,换成了从冷藏箱里倒出来的冰水。寒意从左臂一路衝进肩膀、胸口,再灌进心臟。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睛却还睁不开。 下一秒,冷变成火。 不是皮肤烧。 是血管在烧。 骨头在烧。 每一处旧伤,每一道浣熊市留下来的擦痕,每一次训练后恢復过快的肌肉纤维,都像被同时点燃。左臂咬痕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纱布下的淡色印记浮出皮肤表层,形成一圈细白纹路。 里昂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看清房间。 视线全是白光。 身体先於意识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哑喘息。汗几乎是一瞬间从额头、颈侧、背脊涌出来,病號服很快湿透,贴在皮肤上。 维克托退后一步。 他站在床边,看著这一切发生。 像一个等待实验开花的人。 监测仪开始报警。 心率先降到危险线,隨后猛地飆升。体温曲线剧烈波动。脑电图跳出杂乱峰值。白橡系统本该立刻通知监控室,但此刻屏幕上的假画面仍然显示里昂在平稳睡眠。 真实病房里,里昂已经从床上滚下来,膝盖撞到地面。 他想撑起身体,却发现手臂不听使唤。 血液像在体內疯狂奔跑。 代谢太快。 快到他能感觉自己每一寸皮肤都在被重新拉扯。头皮刺痛,像髮根被细针一根根挑起。颈侧发尾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喉咙发紧,声音被挤得又轻又破碎。 “你……” 他只说出一个字。 维克托低头看著他。 “你醒得比数据预测早。” 里昂抬手想抓住他。 手指只碰到床边的金属栏。 指节因用力发白。 维克托没有躲得更远。 他只是把那枚微型晶片放在床头,又把手枪和弹夹整齐地摆在旁边。 “白橡只想知道你会不会失控。”他说,“他们的问题太小。” 里昂咬著牙,汗从下巴滴到地板上。 维克托继续道:“斯宾塞先生会问另一个问题。” 他俯下身,声音仍然温和。 “你能走到哪一步?” 里昂的呼吸变得很重。 他想问斯宾塞是谁。 想问维克托到底想做什么。 想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给自己。 可 s-03 正在体內撞开另一道门。 白房间开始远去。 或者说,白房间开始下沉。 黑水漫过脚踝。 里昂站在水里,身上还是那件湿透的病號服。白房间在他周围沉没。床、摄像头、检测仪、不锈钢反光板,全都泡在黑水下,只剩一圈冷白色灯带在水面上方摇晃。 水里漂著头髮。 浅金色。 越来越长。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咬痕不再像伤口。 更像一圈没有睁开的眼睛。 远处站著感染者。 很多。 它们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嘶吼,只是低著头,像在等一声还没落下的命令。 里昂想起陈博士曾经说过的话。 如果听见声音,不要回答。 不要跟著走。 记住你是谁。 黑水深处传来一声笑。 女人的笑声。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轻,慢,带著一点几乎愉悦的耐心。 里昂握紧拳头。 “出来。” 没有人出来。 水面却泛起一圈涟漪。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像从胸腔里升出来。 “他们一直在给你名字。” 里昂的身体僵住。 那个声音继续说。 “subject s。” 水面上的倒影扭曲了一下。 “稳定宿主。” 又一圈涟漪。 “风险个体。” 黑水变得更深。 “你也该有一个自己的。” 里昂闭了闭眼。 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靠近。 不是怪物。 不是 g。 更像被 s-03 撬开后,从他身体更深处醒来的另一个影子。 他强迫自己说出那个名字。 “leon s. kennedy。” 水面安静了一瞬。 女人轻轻笑了。 “现在是。” 里昂猛地抬头。 水面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倒影。 那不是现在的他。 头髮更长,脸部轮廓更柔和,眼神却比他更冷。那影子看不清五官,却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熟悉感。 像未来。 也像错误。 里昂后退一步。 水里的感染者同时抬头。 同一时间,白橡地下感染体隔离区安静了。 不是一间。 是整片区域。 夜班技术员最先发现异常。 原本还在撞击玻璃、撕扯铁链的低级感染体,在同一秒停止动作。监控画面里,一只、两只、三只,所有感染体都转向同一个方向。 白房间所在的方向。 它们没有跪下。 也没有真正服从。 但它们低下了头。 像在听。 技术员愣了几秒,立刻想呼叫上级。可权限锁死,通讯器只剩杂音。监控系统里的高优先级警报被临时屏蔽,屏幕上不断跳出同一个错误提示: 维护模式。 技术员脸色发白。 他不知道维护的是系统。 还是白橡里某个正在改变的人。 白房间內,维克托看著监测仪。 心率没有崩溃。 脑电异常峰值开始回落。 s-03 反应没有杀死里昂。 相反,它把某些东西压进了更深处,又把另一些东西推了上来。 里昂蜷在地上,浑身汗湿,发尾贴在颈侧。左臂咬痕的白色纹路时隱时现,最终慢慢退回皮肤下,只留下更淡、更完整的一圈印记。 维克托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套上不存在的灰尘。 “艾达·王给你的资料,他们只复製到了一部分。”他看著里昂,“我替你补齐了。” 里昂艰难地抬头。 视线模糊。 只能看见维克托的轮廓。 “为什么……” 维克托微笑。 “人只有看见完整的门,才会忍不住打开。” 他把晶片往床边推近了一点。 “她想让你活下去。” 他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活下去之后,你会变成什么。” 里昂的手指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汗痕。 “你疯了。” 维克托似乎並不介意这个评价。 “疯的人不会这么耐心。”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红点重新闪了一下。 维克托知道时间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时,他看见里昂正努力撑起上半身。那双眼睛里还有怒意,还有痛苦,也还有一点没有被药剂压碎的清醒。 这让维克托看起来更满意。 “祝你好运,甘迺迪先生。”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里昂被汗水浸湿、已经贴到颈侧的浅金色发尾上。 “不过,也可能不再是了。” 门无声打开。 维克托离开。 下一秒,白橡系统恢復。 监控画面像被人狠狠撕开,真实病房状態同时涌进主控台。 警报爆发。 哈珀、陈博士和米勒几乎是同时赶到。 白房间门打开时,陈博士第一个衝进去。 她没有先看枪。 没有看晶片。 也没有看掉在地上的空针管。 她衝到里昂身边,蹲下,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 “里昂,听得见我吗?” 里昂的眼睛半睁著,呼吸很乱。病號服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髮明显比睡前更长了一截,贴在颈侧和脸边。左臂纱布已经被汗浸湿,咬痕处透出一圈淡白色印记。 陈博士看见那印记,脸色白了一下。 米勒隨后进来。 她第一眼看见床边的手枪和弹夹,立刻上前,用脚把枪踢远。动作很快,却没有拔枪指向里昂。 她只是站在他和门口警卫之间。 “都別靠太近。” 哈珀最后进入。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 空针管。 s-03 標籤。 手枪。 弹夹。 晶片。 被入侵后恢復的监控系统。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 “基甸。” 这是哈珀第一次在里昂面前说出那个名字。 里昂听见了。 半昏迷里,他终於把那两个断开的名字合到了一起。 格兰特。 基甸 维克托·基甸。 陈博士在他身旁低声说:“不要说话。先呼吸。” 里昂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 甚至比平时弱很多。 可陈博士立刻低头看他。 里昂的声音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晶片……” 陈博士愣了一下。 “什么?” 里昂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床边那枚黑色微型晶片。 “別让他们……拿走。” 哈珀听见了。 米勒也听见了。 房间里的警报还在响,红色灯光一闪一闪,把白墙切成断续的血色。 陈博士看向那枚晶片。 只有指甲盖大小。 安静地躺在冷白色灯光下。 那是艾达留下的完整答案。 也是维克託故意放在里昂面前的门。 里昂的手慢慢鬆开。 他又一次被痛苦和疲惫拖回黑暗里。 晶片仍然躺在那里。 很小。 很轻。 却像装著足够把他剩下的名字全部撕开的东西。 第20章 走出白橡 里昂醒来时,第一反应是冷。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像 s-03 还没有完全离开血管,仍然在他身体深处缓慢流动。每一次心跳,都会把那股冷意带到四肢末端,再从指尖和脚踝一点点退回去。 他睁开眼。 白房间的灯没有全亮,只开著一圈柔和的低光。天花板、墙壁、监测仪、摄像头,所有东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床边坐著陈博士。 她手里拿著平板,却没有看屏幕。她的眼睛有很重的疲惫,白大褂袖口沾了一点没擦乾净的药液,像昨晚之后她就没有真正离开过。 里昂动了一下。 左臂立刻传来一阵麻。 不是疼。 疼反而让人安心。 现在那道咬痕已经不怎么疼了。它变成了一圈淡色印记,藏在纱布下方,像皮肤自己记住了某个不该存在的標记。 陈博士立刻抬头。 “醒了?” 里昂想回答。 喉咙却干得厉害。 陈博士把水杯递到他嘴边。里昂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时,发现自己的手很凉。 他喝了一口水,才问:“晶片呢?” 这句话出口时,房间里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 是因为那个声音。 仍然能听出甘迺迪的咬字,冷静,克制,带著药剂反应后的沙哑。可音色已经被削薄了。低不下去,也不再完全属於一个年轻男人。 里昂自己也听见了。 他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陈博士看著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这一次,她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晶片还在。”她说。 里昂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在哪?” 陈博士侧身,露出床头旁边的透明封存盒。 那枚黑色微型晶片躺在里面,旁边贴著临时標籤: 未解密数据载体。来源:未知。 里昂看著那个標籤,哑声说:“来源不是未知。” “我知道。”陈博士说,“但我没写艾达·王。” 里昂看向她。 陈博士把封存盒往他能看见的位置推近一点。 “哈珀想拿走。白橡安全组也想拿走。我说它可能和你的药剂反应有关,暂时需要留在医学组。” “这算撒谎吗?” “算爭取时间。” 里昂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声音轻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博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很快移开。 她不是没看见。 s-03 之后,变化已经不再只是报告上的曲线。 他的脸还认得出来。那仍然是 leon s. kennedy。可原本年轻男性身上那种粗糙的硬度,被削弱了一层。下頜还在,却不再锋利。皮肤因为过度代谢和异常修復,乾净得近乎不自然。眼下的疲惫没有消失,反而让眼尾显得更长。浅金色头髮贴在颈侧,发尾带著一点湿冷的弯。 这张脸还没有变成另一张脸。 可它已经开始背叛原来的轮廓。 里昂也知道。 他从陈博士移开的视线里知道。 从自己的声音里知道。 从床边金属护栏上模糊的倒影里知道。 他把水杯放回床头。 “他们准备怎么处理我?” 陈博士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 人数更多,步伐更急。 陈博士站起身,脸色沉下来。 “他们还没决定。” 里昂看著她。 “听起来不像好消息。” “在白橡,没决定有时候已经是好消息。”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一次,门没有直接打开。 外面先传来哈珀的声音。 压得很低。 “我没有收到这项授权。” 另一个女声回答他。 “现在收到了。” 声音不高,平稳,甚至有些温和。 但那种温和不像请求。 更像已经盖章的文件被放到桌面上。 电子锁响起。 病房门打开。 哈珀先出现在门口,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看。他身后站著两名白橡安保人员,而在他们之间,是一个里昂从没见过的女人。 她有一头白金色长髮,束得很低,发尾落在深色长风衣的肩后。她穿著剪裁极好的浅色西装,外面披著风衣,妆容很淡,神情端庄得近乎冷静。 她不像医生。 不像军方。 也不像哈珀这种政府执行人员。 她像那种能从听证会直接走进危机现场,也不会让衣角乱一下的人。 陈博士看见她,眉头皱了起来。 哈珀站在一侧,声音很硬:“布莱德女士。” 女人看了他一眼。 “萨琳娜·布莱德。” 她纠正得很轻,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里昂撑著床坐起来。 这个动作让他胸口一阵闷痛,s-03 后的虚弱还没退。陈博士想伸手扶他,他抬手挡了一下。 他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被扶起来。 萨琳娜看见了。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像陈博士那样先看他的伤口。 她先看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很短。 却足够让里昂意识到,她已经看见了所有变化。 颈侧过长的头髮,过於乾净的下頜,柔和了一点的脸部线条,还有那个极度中性的声音留下的痕跡。 但她没有像医生一样记录。 也没有像哈珀一样评估风险。 她只是確认。 確认这具正在改变的身体里,谁还醒著。 “甘迺迪先生。”她说。 里昂看著她。 “又一个顾问?” 萨琳娜看了一眼床边封存盒里的晶片。 “顾问已经证明不太可靠。” 哈珀的脸色更差。 陈博士低声问:“你来做什么?” 萨琳娜没有马上回答陈博士,而是把一份授权文件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文件抬头不是白橡。 也不是哈珀所属的临时处置小组。 上面只有一串里昂没见过的部门筹备编號,以及一行冷冰冰的字: 特殊生物威胁应对行动计划:候选人转移授权。 里昂看著那行字。 “特殊行动计划?” “尚未正式成立。”萨琳娜说,“但从今天开始,你会被转入它的筹备序列。” 哈珀开口:“白橡对 subject s 仍有医学处置权限。” 萨琳娜转向他。 “白橡中心的安保系统昨夜被外部人员突破。保护伞旧区未完全上报。外部顾问身份审核失败。s-03 被非法注射。哈珀,你现在还有什么理由说白橡適合继续单独处置他?” 哈珀没有立刻说话。 萨琳娜继续:“我不是来討论责任归属的。那会有另一个小组处理。我来接人。” 哈珀声音很低:“他仍然是高风险个体。” “我知道。” “他受 s-03 影响后出现了范围性感染体同步反应。”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把他带走?” 萨琳娜看著他:“我要把他带离一个维克托·基甸进得来的地方。”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下来。 里昂听见那个名字,手指轻轻收紧。 维克托·基甸。 昨夜的男人终於不再只是残片。 萨琳娜回头看向陈博士。 “我需要完整医学交接。” 陈博士没有立刻配合。 “你们的新计划和白橡有什么不同?” 萨琳娜说:“白橡把他放在玻璃后面。我们会把他放在任务里。” 陈博士的声音冷下来:“任务也可能毁掉他。” “是。”萨琳娜没有粉饰,“但玻璃已经开始毁掉他。” 陈博士没有说话。 这句话太准確,准確到让她没办法第一时间反驳。 病房外又传来脚步声。 米勒教官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说了“转移”才赶来的,训练服外面套著黑色夹克,头髮扎得很紧。她看了一眼萨琳娜,又看了一眼里昂,最后盯住桌上的授权文件。 “你会把他当人,还是当武器?”米勒问。 萨琳娜没有被这个问题冒犯。 “两者都不是完整答案。” 米勒冷笑:“这像政客说的话。” 萨琳娜看向她:“那我说得更直白一点。白橡把他当风险,基甸把他当答案。我需要他成为能自己扣扳机的人。” 米勒沉默了。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有用。 因为她知道,能自己扣扳机,意味著还能判断,还能选择,还能决定什么时候不开枪。 里昂听著她们的对话,忽然觉得很累。 每个人都在谈论他。 风险。 答案。 候选人。 行动计划。 可至少这一次,有人把“选择”这个词放回了他身上。 萨琳娜重新看向里昂。 “我不是来证明你正常的。”她说,“那已经不可能了。” 这句话很锋利。 锋利到陈博士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里昂却没有动怒。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因为事实发火。 也许是因为萨琳娜的语气里没有羞辱。 她只是把镜子摆在他面前。 “那你来判断什么?”里昂问。 他的声音很轻,极度中性,末尾带著一点尚未恢復的沙哑。 萨琳娜听见了,也看见了他说话时短暂僵住的表情。 她没有停顿太久。 “判断你是否还能选择。” 里昂看著她。 “如果我拒绝?” “你会留下。”萨琳娜说,“哈珀会继续保护风险,陈博士会继续试图保护你,基甸会继续试图打开你。三个人里,只有基甸不需要你的同意。” 这句话落下后,白房间里只剩监测仪的轻响。 里昂看向床头的晶片。 “那枚晶片呢?” “可以跟你走。” 哈珀立刻开口:“那里面可能有保护伞数据、艾达·王的行动记录、e-β 方案、甚至基甸篡改过的內容。” 萨琳娜看著里昂,没有看哈珀。 “我知道。” “你不怕?” “当然怕。”萨琳娜说,“但我更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变。” 里昂抬眼。 那一刻,他对萨琳娜的判断稍微变了一点。 她不是来救他的。 更不是来给他自由的。 但她至少承认,他有权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萨琳娜把另一份转移文件放到他面前。 里昂低头看。 这份文件的第一行写的是: leon s. kennedy。 下面才是: subject s。 顺序变了。 很小的一处。 却让里昂看了很久。 “你改的?”他问。 萨琳娜说:“顺序很重要。” 陈博士垂下眼。 米勒看了萨琳娜一眼,没有说话。 哈珀的表情仍然紧绷。 里昂伸手碰了一下那份文件。 纸面很冷。 “特殊行动计划会让我变回去吗?” 萨琳娜回答得很快。 “不会。” 没有安慰。 没有谎言。 里昂低声问:“那它能做什么?” “让你在变化继续发生时,仍然保留选择权。” 这句话没有让白房间变得温暖。 但它让白房间第一次像有了一扇门。 里昂闭了闭眼。 他想起浣熊市的雨。 想起艾达把针扎进他身体时说“这不是解药,只是一次机会”。 想起克莱尔让他说完整,不许一个人硬撑。 想起雪莉问他会不会回来。 也想起维克托站在床边,温和地说: 不过,也可能不再是了。 他睁开眼。 “我要晶片。” 萨琳娜点头:“可以。” “我要知道克莱尔和雪莉的情况。” “我会爭取你能接触到的最高等级通报。” “不是一句『安全』。” “不是一句安全。” 里昂看著她:“我不要再被叫 subject s。” 萨琳娜停了一下。 “文件里我能改。系统里还需要时间。” 里昂没有说话。 萨琳娜补充:“但从现在开始,我叫你甘迺迪。” 这比承诺更轻。 却比承诺更实。 里昂拿起笔。 他签字时,右手还有点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s-03 后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稳定。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 leon s. kennedy。 签完后,他靠回床边,呼吸有点乱。 萨琳娜收起文件。 “我们二十分钟后离开。” 哈珀终於开口:“你带走他,要承担后续所有行动风险。” 萨琳娜看著他。 “我知道。” 哈珀沉默了一会儿,转向里昂。 “基甸还会找你。” 里昂看著他:“那我也会找他。” 这一次,哈珀没有反驳。 离开白橡前,陈博士给里昂做了最后一次简短检查。 她没有再用大堆仪器。 只测了体温、脉搏、瞳孔反应,又检查了左臂印记。纱布拆开后,那一圈淡色痕跡安静地伏在皮肤上,不再像伤口,更像烙印。 陈博士看了很久,最后重新包好。 “我会把完整医学摘要交给布莱德女士。”她说,“但有些东西,我建议你自己留一份。” 她递给里昂一个小型纸质文件夹。 里面没有太多內容,只有几张关键指標、s-03 反应记录、e-β 残留判断,以及一页手写注意事项。 最后一行写著: 如果听见声音,不要独自处理。 里昂看著那行字,轻声说:“我会儘量。” 陈博士抬头看他。 里昂停了一下,改口:“我会告诉人。” 陈博士这才点头。 她的神情仍然疲惫,但眼底有一点很浅的鬆动。 “还有。”她说,“你现在的声线变化会持续一段时间,也可能继续变化。不要强行压低声音。” 里昂看了她一眼。 “你每次都知道怎么把话说得更糟。” “这是医嘱。” “听起来像警告。” “有时候是同一个东西。” 他说不出话。 陈博士把文件夹合上,递给他。 “甘迺迪先生,活著比正常更重要。” 这句话让里昂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知道。”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知道。 但至少他听见了。 米勒在更衣室外等他。 她手里拿著一副黑色战术手套。 不是新的,上面有细小磨损,显然是训练用过的。她把手套扔给里昂。 里昂接住。 “纪念品?” “別想太多。”米勒说,“你的手还会变,但握枪的习惯別丟。” 里昂低头看著那副手套。 “你觉得我还能握枪?” 米勒看著他,语气很平。 “我觉得你不握枪,別人就会替你决定枪口指向哪里。” 里昂把手套收好。 “谢谢。” 米勒像听见了什么不適合训练场的词,皱了下眉。 “別死在计划里。” “这是训练评价?” “个人要求。” 里昂笑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仍然很轻,却比刚醒来时稳了一点。 白橡的大门在上午十点打开。 萨琳娜的车队停在外面。 没有军方標誌。 没有医疗標誌。 只有几辆深色轿车,车窗很黑,司机和隨行人员都穿著普通西装。越是普通,越让人觉得它们不属於普通系统。 里昂换上了白橡提供的普通衣服。 深色外套,灰色衬衫,长裤。 衣服略大,遮住了他过於清瘦的肩线,也遮住了左臂纱布。可遮不住颈侧的头髮。浅金色发尾从衣领边缘露出来,被风轻轻吹动。 萨琳娜看了一眼,没有评价。 她只是把封存好的晶片交给他。 “到了安全地点再读。” 里昂接过。 晶片很小。 小到像隨时会丟。 可他握住它时,却觉得手心里沉得厉害。 车门打开。 里昂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白橡隔离中心。 灰白色建筑安静地立在高压电网后面。那些窗户整齐,乾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人会从外面看出,地下有保护伞旧区,有被涂白的暗门,有冷藏箱里的心跳,有一张写著“性徵重塑”的发黄档案。 也没有人会知道,一个本该死在浣熊市的新警察,是怎么在这里一点点被改写成 subject s,又被带走的。 哈珀站在门內,没有送出来。 陈博士站在大厅阴影里。 米勒靠在另一侧墙边,双手抱臂。 里昂看了她们一眼,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车队驶离白橡。 路面还有昨夜雨后的水跡。白橡的建筑从车窗里一点点后退,铁丝网、高墙、摄像头、岗亭,全都被甩在身后。 萨琳娜坐在对面,正在翻看文件。 她没有打扰他。 里昂低头看著手里的晶片。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雨已经停了,车窗却还泛著冷光。倒影里的那个人仍然是里昂,至少轮廓深处还能认出来。可那张脸比两周前柔和太多。下頜像被削去了一层硬度,皮肤乾净得没有一点胡茬,眼尾因为疲惫显得更长,浅金色发尾贴在颈侧。 他看著那个倒影。 有一瞬间,他没能立刻说出“我”。 萨琳娜抬眼。 “害怕?” 里昂没有移开视线。 “是。” 她没有说別怕。 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只是说:“记住这个答案。害怕说明你还在判断。” 里昂握紧晶片。 车窗上的倒影隨著路面轻轻晃动。 他看著那张仍然属於自己的脸。 只是发尾贴在颈侧,像某种还没有完全写完的名字。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 “leon s. kennedy。” 那声音落在车厢里,轻得近乎中性。 倒影没有反驳。 可在很深很远的地方,那个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她只是在等。 第21章 灰塔 车队离开白橡后,里昂睡了一段时间。 说是睡,其实更像身体被迫关机。 他靠在车后座,手里攥著那枚封存好的晶片,意识时沉时浮。偶尔醒一下,会看见车窗外掠过去的公路护栏、灰色天空、远处潮湿的树林。萨琳娜坐在对面看文件,翻页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问他感觉怎么样。 这反而让里昂轻鬆了一点。 这段时间以来,太多人问过他感觉怎么样。医生问,研究员问,哈珀问,陈博士问。每一次,他都要在“真实回答”和“安全回答”之间挑一个。 疼不疼。 听见声音了吗。 有没有情绪波动。 伤口有没有变化。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问到最后,连“我没事”都像一句需要被检测的谎言。 萨琳娜没有问。 她只是偶尔抬眼,確认他还醒著,或者还在呼吸。 车程很长。 中途换过一次车。 换车地点是一座废弃服务区。地面还有前一夜的积水,风吹过来时,带著湿木头和汽油的味道。隨行人员动作很快,没人多说话。里昂下车时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车门。 他討厌这个动作。 更討厌自己扶完之后,下意识看了一眼有没有人注意到。 萨琳娜注意到了。 但她没有过来扶他。 只是站在另一辆车旁,说:“还能走吗?” 里昂点头。 “能。” 他的声音一出来,自己先停了一下。 清晨刚醒时那种轻薄感没有完全消失。s-03 之后,他的嗓音像被削掉了一层低音。仍然有疲惫的沙哑,仍然有他原本说话时的节奏,可底色已经不对了。 太中性。 低不下去。 他尝试把声音压低一点,喉咙立刻发紧,像有一根线勒在那里。 萨琳娜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只说:“不用勉强。灰塔里没人要求你装作没有变化。” 里昂抬眼看她。 “灰塔?” “新基地的代號。” “听起来不像政府部门。” “因为它现在还不是正式部门。” 萨琳娜拉开车门。 “上车,甘迺迪。” 她还是叫他甘迺迪。 不是 subject s。 也不是 leon。 里昂发现自己竟然因为这一点鬆了一口气。 这很可笑。 一个姓氏而已。 可有时候,人能抓住的东西就只剩这么一点。 灰塔基地不像基地。 至少不像里昂想像中的军事基地。 车队在下午抵达时,前方出现的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外面掛著普通政府培训中心的牌子。铁门不高,岗亭也不显眼。院子里甚至种著几排修剪整齐的灌木,如果不是入口处的摄像头比正常培训中心多了三倍,里昂可能真会以为这里是给公务员开会用的地方。 车窗降下一点,门岗走过来。 萨琳娜递出证件。 门岗看见她的证件后,脸色明显变了,敬礼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半秒。 车继续往里开。 穿过第一道门后,里昂才看出这里真正的样子。 地下车库入口藏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后面。车队驶下坡道,照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墙面是深灰色,地面乾净,轮胎声被压得很低。下到第二层时,两侧出现厚重的防爆门和扫描设备。 这里没有白橡那种刺眼的白。 也没有医院味。 空气里是金属、清洁剂、枪油和地下通风系统混在一起的味道。 里昂反而觉得这里更真实一点。 至少它没有假装自己是医院。 车停下后,一名年轻工作人员等在电梯旁。 他戴著胸牌,手里拿著登记板,看起来二十多岁,应该刚被调来不久。见到萨琳娜时,他立刻站直。 “布莱德女士,登记区已经准备好了。” 萨琳娜点头。 “资料呢?” “临时档案已经导入。候选人制服和房间也安排好了。” 工作人员说完,才看向里昂。 他愣了一下。 非常短。 短到如果是以前的里昂,也许根本不会注意。 但现在他注意到了。 那人的视线从里昂的脸,移到颈侧的浅金色头髮,又落到胸牌扫描器上。登记板里的旧照片大概还停留在浣熊市前,或者白橡早期。那张照片上的人应该还是二十一岁新人警察的样子,短髮,脸部线条清楚,下頜乾净但有年轻男人的硬度。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脸色苍白,头髮贴到颈侧,皮肤乾净得没有一点胡茬,线条柔和得让“先生”两个字变得不那么顺口。 工作人员低头確认名字。 “甘迺迪……先生?” 最后那个称呼落下时,空气像轻轻停了一下。 他不是故意的。 甚至已经很努力地保持礼貌。 正因为这样,才更刺。 里昂没有发火。 他只是看著登记板,说:“是我。” 声音比他想像中更轻。 工作人员脸更红了一点,赶紧低头:“抱歉,身份確认需要重新拍照和声纹採样。请这边。” 萨琳娜没有替里昂说话。 她只是跟在旁边,给了工作人员一个很淡的眼神。 那人立刻把“先生”这个词咽回去了,后面的流程全用“甘迺迪”代替。 里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谢她。 也许不该。 因为他並不想承认那声迟疑真的伤到了他。 登记区在地下二层。 墙面是灰色,灯光比白橡柔和很多。里面有三间小房间,一间拍照,一间採样,一间发放装备。门口没有“病人”“检查”“隔离”之类的字,只有冷冰冰的编號。 工作人员把他带进第一间房。 “请站在白线后。” 里昂站过去。 摄像头对准他的脸。 屏幕亮起,跳出一张旧档案照。 他看见照片里的自己时,心口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那是浣熊市前的 leon s. kennedy。 照片里的人短髮,年轻,甚至有点青涩。眼神认真得过分,像还没被那座城市烧过。那张脸和他现在隔得不远,却又远得嚇人。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旧照匹配失败,需要更新內部照。” 萨琳娜站在房间角落,没有插话。 里昂抬头看摄像头。 “直接拍吧。” “请把头髮整理到耳后。” 工作人员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停了一下。 里昂也停住。 以前拍证件照,没人会让他“把头髮整理到耳后”。 他的头髮根本不会长到需要整理的程度。 他抬手,把颈侧的发尾拨到耳后。 髮丝贴过指尖,柔软得让他烦躁。 快门声响起。 屏幕刷新。 新的照片出现在旧照旁边。 这一次,房间里没人说话。 不是因为照片很奇怪。 恰恰相反,照片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不舒服。 那是一张清晰、冷静、符合內部档案標准的脸。浅金色头髮被別到耳后,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疲惫。五官仍然能看出过去里昂的影子,可那层过去变薄了。脸部线条比旧照柔和太多,下頜少了一截年轻男性的硬度,唇色因为药剂反应偏淡,却让轮廓显得更清楚。 像里昂。 又不像。 工作人员没有评价。 系统替他评价了。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提示: 原始身份匹配度:76%。 隨后又补了一行: 建议:建立辅助识別档案。 里昂看著那串数字。 76%。 原来人和自己之间,也可以用百分比来计算。 萨琳娜走近,看了一眼屏幕。 “从今天开始,所有旧照片都不能单独作为识別依据。” 工作人员点头:“明白。” 里昂转头看她。 “这就是你的安慰?” 萨琳娜看著他:“这是安全措施。” “听起来更好了吗?” “不。”她说,“但更有用。” 里昂没有再说话。 他看著屏幕上並排的两张照片。 旧照片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成为警察。 新照片里的人已经快要不像他。 可系统仍然把两者连在同一个名字下面。 leon s. kennedy。 他忽然觉得这名字很重。 重得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牌子。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 而是因为他怕自己有一天拿不住。 第二间房是声纹採样。 这个流程比拍照更糟。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文本,让他按要求朗读。文本很普通,包含数字、地点、短句和几段標准应答。里昂拿著纸,看见第一句: “身份確认,leon s. kennedy。” 他盯了几秒,才开口。 “身份確认,leon s. kennedy。” 声音落进麦克风里。 房间安静了一瞬。 电脑开始分析声纹。 波形在屏幕上展开,新的曲线和旧数据叠在一起。旧数据应该来自白橡早期,甚至可能来自浣熊市之前的录音。两条线差异很明显。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结果,表情变得更谨慎。 “声纹偏移较大,需要建立动態声纹档案。” 里昂问:“匹配多少?” 工作人员下意识看向萨琳娜。 萨琳娜说:“告诉他。” 工作人员只好回答:“初步匹配……百分之六十九。” 里昂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这笑同样轻。 轻得不像过去的自己。 “比照片还低。” 工作人员不知道怎么接。 萨琳娜接过话:“声音变化比面部变化更快。以后任务通讯会用动態识別,不再只用旧声纹。” “也就是说,连机器都不相信我是我。” “机器只相信数据。”萨琳娜看著他,“你不用把它当审判。” “可你们会。” 萨琳娜没有否认。 “所以我在这里。” 里昂看了她一眼。 她说话总是这样。 不温柔。 不圆滑。 但很少说废话。 他继续读完剩下的文本。 越读到后面,声音越稳。 不是变回去。 只是他开始適应这条陌生的声线。它比过去更轻,低音不够,尾音也更薄。可咬字仍然是他的。停顿是他的。压住情绪时的节奏也是他的。 读到最后一句时,他忽然意识到: 如果他一直抗拒这声音,它就只会像敌人。 可现在,他还要用它说话、下令、开枪前警告別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这让他很不甘心。 但米勒说得对。 不认识这副身体,就没法打仗。 不认识这个声音,也没法让別人听见他。 第三间房发放制服。 灰塔给他的不是病號服,也不是白橡那种带编號的训练服。 是一套深灰色行动候选人制服。 轻便外套,內衬,战术裤,靴子,基础手套。胸牌可以拆卸,上面暂时写著: leon s. kennedy 没有 subject s。 至少正面没有。 里昂看见这个细节时,心情比自己预想的要复杂。 他把制服带进更衣间。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更衣间有镜子。 真正的镜子。 不是白橡那块模糊的不锈钢板。 里昂站在镜子前,手搭在衣扣上,半天没有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清晰镜面里看自己。 白橡不给他这个机会。 也许是出於安全考虑。 也许是出於仁慈。 也许只是觉得样本不需要镜子。 现在镜子就在眼前。 清楚,乾净,毫不含糊。 他终於看见了自己。 头髮比他以为的更长,已经从耳后落到颈侧。因为路上睡过,发尾有些翘,带著一点自然的弯。脸確实变了。不是陌生到完全认不出来,可旧照里的稜角像被水冲淡了。皮肤乾净,细,过於平整。下巴没有胡茬,连曾经训练和逃亡留下的细小擦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眼睛还是他的。 这一点让他撑住了。 至少眼睛还是他的。 疲惫、警觉、压著怒意,还有一点不肯退让的东西,都还在那里。 他开始换衣服。 內衬套上时,胸口有点不舒服。 不是疼得厉害。 但存在感明显。 s-03 后,胸口那种胀痛一直没有完全消失。白橡时期他还能把它归到药剂反应、代谢紊乱、组织修復。现在穿衣服时,布料贴上去,那种陌生的触感让这个藉口变得很薄。 他低头看了一眼。 很快移开。 制服外套略大,能遮掉很多东西。 战术裤的腰围不太合適。 他扣紧时,发现腰部空了一点。 肩部也不如过去那样撑得满,反倒是胸口和肋侧有些彆扭。整套衣服像是按旧档案里的 leon s. kennedy 尺寸准备的,而不是按现在站在镜子前的这个人。 里昂整理好衣领。 胸牌別上去。 leon s. kennedy。 他盯著那行字,呼吸慢慢稳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 萨琳娜的声音隔著门传来:“可以了吗?” 里昂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看著他。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儘量稳。 “可以。” 萨琳娜带他走过灰塔基地。 这更像一次简单介绍,而不是正式参观。 他们经过地下射击场。里面有人在训练,枪声经过隔音处理后变得沉闷。经过情报室时,几名分析员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头。经过医疗观察区时,里昂闻到消毒剂味,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萨琳娜注意到。 “这里不是白橡。” 里昂说:“气味差不多。” “医疗区都差不多。” “这话不怎么让人放心。” “我知道。” 他们走到一间小型会议室前。 萨琳娜刷卡进去。 桌上已经放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和一台未联网终端。终端旁边是一个黑色读取器。 晶片读取器。 里昂的视线停住。 萨琳娜说:“不是现在。” “为什么?” “你刚到。身体指標还没稳定,读取艾达晶片可能会带来情绪衝击。” 里昂看向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允许我知道自己的事?” “很快。”萨琳娜说,“但不是在你刚经歷 s-03 后的第一天。” “你知道我討厌这种话吗?”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你討厌它,不代表它错。” 里昂没有说话。 萨琳娜把文件夹推给他。 “这是灰塔的初步安排。接下来七十二小时,你只做三件事:休息,基础体能评估,適应新身份流程。” “新身份?” “旧身份的维护流程。”萨琳娜改口,“你现在的外观、声纹和档案差距太大。我们需要保证你在行动系统里不会被自己的旧资料卡住。” 里昂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日程。 第二页是医疗注意事项。 第三页是身份识別更新表。 姓名栏仍然写著: leon s. kennedy。 性別栏被暂时锁定,显示: 待医学覆核。 里昂的手停住。 萨琳娜没有解释。 也许她知道,他不需要解释。 这几个字足够了。 待医学覆核。 比“男”更刺痛。 也比“女”更像一把悬著的刀。 他合上文件。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保留选择权?” 萨琳娜看著他。 “这是在系统改变结论之前,给你留出时间。” “听起来像你们迟早会改。” “如果身体继续变化,系统会要求更新。”萨琳娜语气平稳,“但启用什么名字、什么行动身份、什么时候启用,我会儘量让你参与决定。” “儘量?” “我不做我不能保证的承诺。” 里昂盯著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和艾达说话方式不一样。” 萨琳娜似乎对这个名字没有意外。 “哪里不一样?” “她会少说一半。” “那剩下一半呢?” “让我自己摔进去。” 萨琳娜安静了一瞬。 “那我儘量把门標出来。” 这句话让里昂没有再反驳。 他低头看著文件夹。 门。 他已经见过太多门。 浣熊市的门,白橡的暗门,维克托放在床边的晶片,艾达没有说完的真相。 现在又多了一扇灰塔的门。 房间安排在地下三层的候选人区域。 不大。 床、桌子、洗手间、衣柜、一个带锁的抽屉,还有一扇很窄的高窗。窗外看不见天空,只能看见基地內侧的混凝土挡墙和一小块灰色光线。 但至少有窗。 里昂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萨琳娜把门禁卡放到桌上。 “你的活动范围暂时限於地下二层、三层和训练区。医疗区需要预约。情报室需要授权。武器库禁止单独进入。” “听起来自由多了。” “比白橡多。” 这倒是真的。 萨琳娜走到门口,又停下。 “甘迺迪。” 他回头。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得更直接。 最后她还是说了。 “灰塔里有些人知道你的情况,有些人不知道。有人会看你,有人会问蠢问题,有人会避开你。你不需要对每个人解释。” 里昂看著她。 “那我该怎么做?” “记住你是来参加计划的,不是来向所有人证明你是谁。” 他说:“我也许正需要证明。” 萨琳娜摇头。 “不。你需要保持。” 她离开后,房间安静下来。 里昂把门关上。 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先把晶片放进带锁抽屉,又把米勒给他的战术手套放在桌上。手套旁边是新的胸牌备用件,上面仍然写著: leon s. kennedy。 他伸手碰了碰那行字。 然后走进洗手间。 镜子比更衣室的小一些。 但足够清楚。 里昂站在镜子前,试图把头髮往后拨。发尾不听话,垂回颈侧。他又试图把声音压低,低低说了一句: “leon s. kennedy。” 喉咙立刻发紧。 声音没有回到过去。 它停在一个极度中性的地方,轻,冷,带著一点沙哑。 镜子里的人看著他。 脸已经不是旧照片里的脸。 但眼睛还在。 里昂深吸一口气。 把手撑在洗手台边缘。 很久之后,他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我。” 这一次,他没有压低声音。 就用现在这条声音。 轻,陌生,却稳定。 镜子里的人没有变回去。 也没有反驳。 这已经是今天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了,虽然没法控制那虚无縹緲的明天。 第22章 变不回去 里昂在灰塔的第一夜没有睡好。 房间有窗。 那扇窗很窄,嵌在墙的高处,只能看见基地內侧的混凝土挡墙,还有一小块不怎么干净的灰白色光线。可它毕竟是窗。白橡没有窗,白橡只有墙、灯、摄像头,还有门锁合上时那一声轻得让人心冷的响。 灰塔至少让人知道,外面还有天亮和天黑。 可这,並没有让她睡得更安稳。 哦对了。她已经搞不清楚她是她还是他了。 至少,目前她只能通过自己的器官来確定自己大概其,也许是男性,但是这种时间越来越少了。 半夜时,她醒过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胸口闷痛。 那种痛不尖锐,不像刀伤,也不像训练后的肌肉拉伤。它更像身体內部某些还没有名字的组织正在缓慢拉伸、重排,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一点陌生的酸胀感。 里昂坐起来,手放在胸口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 她不是没有受过伤。 浣熊市那一夜,玻璃划开的伤、弹片擦过的伤、摔倒时撞出的淤青,她都忍过。疼痛本身並不可怕。可这种疼不一样。它不是告诉她哪里坏了,而像是在告诉她,哪里正在长成別的样子。 第二次是因为头髮。 发尾贴在颈侧,睡乱后蹭著皮肤,让她在梦里以为有什么东西搭在脖子上。她睁开眼,伸手拨开,指尖碰到柔软的浅金色髮丝。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以前她从不需要考虑睡觉时头髮该放在哪里。 第三次醒来,是因为她听见有人叫她。 不是灰塔里的人。 也不是萨琳娜。 那声音很远,像隔著水,又像从她身体深处传出来。里昂只听见最后一点尾音,轻轻落下,像一枚针掉进黑暗里。 醒来后,房间里很安静。 晶片锁在抽屉里。 米勒给她的战术手套放在桌上。 胸牌背面朝上,压在一叠临时文件旁。 里昂盯著天花板。 很久以后,她低声说: “我还是,leon s. kennedy。” 声音落在房间里。 轻得像陌生人借了她的喉咙。 她没有再睡著。 早晨,萨琳娜来得很准时。 她敲门时,里昂刚把头髮束起来。 说是束起来,其实动作很笨。灰塔发给她一盒黑色发圈,她试了两次才把颈侧和耳后的头髮扎住。镜子里的人因为这个动作变得更陌生。头髮一束,脸部线条反而暴露得更清楚。下頜不再像旧照片里那样硬,皮肤乾净,眼尾因为没睡好显得更长。 里昂看著镜子,忽然有点后悔。 放下来陌生。 束起来也陌生。 她扯下发圈,头髮散回颈侧。 然后又重新扎上。 敲门声响起第二次。 她开门时,萨琳娜看了一眼她的头髮,没有评价。 “你昨天问我,什么时候能看晶片。” 里昂握著门把的手紧了一点。 “现在?” “第一层。” “还有几层?” “至少三层。也许更多。”萨琳娜把一份临时授权递给她,“离线终端,技术员在场,我在场。读取过程会记录。一旦出现明显身体反应或心理失控,立刻暂停。” “心理失控。” 里昂重复了一遍。 萨琳娜没有避开这个词。 “是。” “谁判断?” “我。” 这回答很直接。 也很让人不舒服。 里昂看著她:“你总是这样说话?” “儘量。” “难怪你比哈珀更適合传递坏消息。” 萨琳娜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 她只是说:“坏消息不会因为换个温柔的人说,就变成好消息。” 里昂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它像真的。 离线解密室在地下三层最內侧。 这里不像白橡的白房间。 灰塔没有把一切涂白。墙面是深灰色,灯光压得很低,桌上放著离线终端、晶片读取器、纸质记录本,以及一个金属急救箱。急救箱上没有红十字,而是贴著黄色標籤: 镇静与生物风险应急。 里昂进门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它。 “这也是规则?” 萨琳娜说:“是。” “你会用?” “必要时。” “谁判断必要?” “还是我。” 里昂看著她。 萨琳娜平静地回望。 这里没有谎言,只有不討喜的诚实。 坐在终端前的技术员站了起来。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短髮,戴黑框眼镜,胸牌上写著: 林恩·卡特。 她看见里昂时,明显停了一下。 那不是登记处那名工作人员的迟疑。对方当时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而林恩的停顿更短,也更克制,像是终於见到一份资料背后的活人。 林恩很快低头。 “甘迺迪,设备已经准备好了。” 没有“先生”。 也没有“小姐”。 只是甘迺迪。 里昂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判断,还是萨琳娜提前交代过。 但她接受了。 “开始吧。”里昂说。 林恩把黑色晶片放入读取器。 终端没有联网。 屏幕亮起时,屋里所有声音都像低了一点。 晶片启动很慢。 先是保护伞旧格式的验证界面,然后是艾达留下的私人加密层。林恩看见加密签名时,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萨琳娜问:“能打开?” “第一层可以。”林恩说,“后面还有嵌套锁。强行破解会损坏內容。” “只开第一层。” 林恩点头。 屏幕上跳出目录。 e-β 临时稳定针剂。 g 污染宿主抑制观察。 融合式適配风险。 s-03 反应备註。 性徵重塑路径。 不可逆逆转风险。 a.w. 私人备註。 里昂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a.w. ada wong。 那两个字母比前面所有文件名都更轻,却像压住了她的呼吸。 浣熊市的雨一下子回来了。 红裙。枪声。 列车残骸旁艾达递来的金属盒。 还有那句永远不会解释完整的“活下去”。 里昂甚至能想起她手指的温度。 冷,稳,带著不容拒绝的力度。 萨琳娜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话。 林恩先打开第一份文件。 屏幕上出现残缺但可读的说明。並非长篇报告,而是被整理过的关键摘录。像有人知道阅读者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听保护伞用漂亮术语掩饰危险。 e-β 临时稳定针剂:原设计功能为延迟 g 系宿主崩溃。 警告:e-β 不具备解毒功能。 適用条件:宿主仍保留完整意识,变异进程未进入不可逆增殖阶段。 里昂看著“完整意识”几个字。 列车上,她当时还在说话,还能看著艾达把针扎进来。 所以艾达打了那一针。 不是因为它安全。 是因为那时还能赌。 林恩切到下一页。 文字变得更短,也更冷。 异常备註:若 g 污染残留未被清除,e-β 可能与污染组织发生融合式適配。 融合结果不可预测。 已知风险包括:內分泌重组、组织修复方向偏移、神经调谐异常、性徵重塑、感染体识別反应、宿主自我认知扰动。 融合结果不可预测。 里昂盯著那行字。 她本来以为 e-β 是一支失败的压製剂。 救了她,又留下后患。 但不是这样。 它没有单纯压住 g。 它进入她体內后,和 g 污染残留缠在一起,像两种本该互相排斥的东西,在她的血里找到了一种新的共存方式。 这比“副作用”更可怕。 副作用说明药出了问题。 融合说明那东西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 萨琳娜开口,声音很低: “这解释了为什么没人该轻易承诺你能变回去。” 里昂没有看她。 萨琳娜继续说:“要逆转的不是一支药。是 g、e-β、s-03 和你的身体共同形成的一套新稳定逻辑。” “逻辑?” 这个词让里昂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也很冷。 “你们现在把这个叫逻辑?” “是。”萨琳娜说,“因为它不是乱变。” 这句话让里昂终於转头看她。 萨琳娜没有避开她的眼神。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你活。” 房间里静了下来。 里昂的手放在桌沿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用自己的方式让你活。 这句话比“你正在变成女性”更难接受。 因为它把这场变化从惩罚、病变、事故,变成了一种身体的选择。 一种为了活下去而发生的选择。 可她从来没有同意过。 从来没有。 林恩继续打开 s-03 相关备註。 s-03:第三阶段稳定剂。 风险:可能加速既有复合稳定结构进入第二阶段。 备註:若宿主体內已存在 e-β / g 融合式適配,s-03 不应被视作修復剂。 它更可能成为推进剂。 推进剂。 里昂闭了闭眼。 维克托知道。 所以他才会在白橡夜里亲自把 s-03 推进她的血管里。 他是要看她被推进到下一步之后,还能不能保留意识。 还能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林恩看向萨琳娜,像是在询问是否继续。 萨琳娜看向里昂。 “还看吗?” 里昂睁开眼。 “看。” “甘迺迪。” “看。” 萨琳娜停了两秒,点头。 林恩打开“不可逆逆转风险”。 这份文件只有几行。 却比前面都更像宣判。 强行逆转风险:高。 可能导致:g 增殖反弹。 神经调谐崩溃。 感染体识別反应失控。 人格分裂倾向加剧。 宿主自我结构崩解。 里昂看著“强行逆转”四个字。 她曾经想过这个词很多次。 变回去。 简单的三个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告诉陈博士,没有告诉萨琳娜,更没有告诉米勒。 可她想过。 早晨醒来时想过。 拍证件照时想过。 声纹匹配只有百分之六十九时想过。 更衣间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不像旧照时,也想过。 她以为自己只是还没找到办法。 现在晶片告诉她,办法也许有。 但代价可能是变成更糟的东西。 是女性。亦是是怪物。 更准確地说,是某种连“我”都不剩的东西。 里昂忽然觉得呼吸不顺。 林恩的手停在键盘上。 萨琳娜说:“暂停两分钟。” “不。”里昂说。 萨琳娜看著她。 “我说暂停。” 这一次,她没有用命令的语气,却比命令更硬。 林恩立刻从终端前撤手。 屋里只剩机器低低的运行声。 里昂低著头,几缕浅金色头髮从耳侧滑下来,落在脸边。她没有去拨。 她怕自己一抬手,手会抖得太明显。 萨琳娜把水推到她面前。 里昂没有喝。 过了很久,她问:“a.w. 的备註。” 萨琳娜没有立刻答应。 里昂抬头看她。 眼睛有点红,不明显,却足够让萨琳娜看见。 “如果今天只能看一份,就看这个。” 萨琳娜最终点头。 林恩重新坐下。 她打开最后一项。 屏幕跳出一个音频文件。 没有標题。 只有日期,和一串被抹掉的地点信息。 林恩点击播放。 一阵很轻的杂音后,艾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甘迺迪。” 只是这一个称呼,里昂就僵住了。 那声音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冷静,克制,像永远不会被追问逼到角落。可这段录音里的艾达和浣熊市那晚不太一样。她的声音底下压著一层很浅的疲惫,像录这段之前已经沉默了很久。 也像她不习惯把要说的话说得这么完整。 “如果你听到这段,说明我没能亲手把资料交给你。” 短暂杂音。 像录音设备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艾达那边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很轻,却让里昂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不是在某个安全屋里悠閒地录下这段资料。也许是在逃亡间隙,也许是在某辆车里,也许是在明知道自己不该留下任何私人痕跡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 “e-β 不是解药。” “我当时只知道它能压住 g 的失控增殖。” “但我不知道,它会在你体內和 g 融合到什么程度。” 里昂垂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 艾达继续说: “甘迺迪,我这,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这句话之后,她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 可里昂听见了。 她太熟悉艾达说话的方式。艾达会把真相切开,只留下最必要的部分。她会把情绪藏在转身、沉默、枪口和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里。她不喜欢解释,更不喜欢求谁理解。 所以这一句,反而像某种近乎笨拙的承认。 承认她知道自己需要辩解。 承认她知道那一针改变了什么。 承认她也许不想让里昂恨她。 却又不愿意直接请求別恨我。 “那一针救了你。” 艾达的声音压得很稳。 “也可能,把你带进了另一种活法。” 里昂的喉咙紧了一下。 艾达仍然没有用最柔软的词。 可她也没有逃开最残忍的事实。 录音里传来一点很轻的呼吸声。 里昂忽然想起列车残骸外的雨。艾达把金属盒塞给他时,手指很冷。她说“之后他要活到我找到更多”。那时候里昂以为那只是艾达式的任务承诺。 现在他才听出另一层意思。 她大概从那时就知道,这条路不会短。 “如果后来有人告诉你,他们能让你变回去,別信。” “他们不一定想害你。” “是因为他们未必知道,自己在碰什么。” “你体內的东西,已经不是单纯的病毒,也不是单纯的药。” 艾达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更低。 低得像她离录音设备远了一点,又像她不想让这句话太像告別。 “先活下去。” 她停顿了很久。 久到里昂以为录音结束了。 可下一秒,艾达又补了一句: “先活下去,甘迺迪。” 这一次,尾音轻了很多。 不是命令。 也不像建议。 更像一个她不擅长说出口的请求。 音频结束。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林恩低著头,不敢看里昂。 萨琳娜也没有说话。 里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觉得自己应该愤怒。 事实上,她也確实愤怒。 艾达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她知道那不是解药,知道融合风险,知道“变回去”可能是陷阱。她留下了资料,却没有在列车上告诉他,没有在雨夜告诉他,没有在把晶片交给他之前亲口说完。 可另一边,艾达也说得没错。 那一针救了她。 如果没有 e-β,她不会坐在灰塔的解密室里恨艾达。 她会死在浣熊市。 或者变成某种更糟的东西。 最让里昂难受的是,她甚至,无法乾脆地恨艾达。她现在的情绪,变得很复杂。 恨一个欺骗自己的人很容易。 恨一个救了自己、又把自己推向另一种活法的人,就困难得多。 尤其那个人在录音里连一句“原谅我”都不肯说。 艾达没有请求原谅。 所以里昂连拒绝原谅的地方都没有。 她只能坐在这里,被那句“先活下去”压得喘不过气。 里昂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林恩嚇了一跳。 萨琳娜没有动。 里昂看著已经黑下去的音频窗口,声音因为情绪而更轻,也更尖薄了一点。 “她知道。” 萨琳娜说:“她知道一部分。” “又是这个词。” 里昂转过头,眼底压著怒意。 “可能。一部分。未知。风险。你们每个人都喜欢把事情切成这种词,好像切碎了就不用完整说出来。” 萨琳娜安静地看著她。 里昂的呼吸开始变急。 “她救了我,然后把最重要的部分藏起来。” 萨琳娜说:“如果她没有救你,你不会坐在这里恨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里昂僵住。 她想反驳。 想说不是这样。 想说艾达没有权利替她决定。 想说自己寧愿知道真相后再选择。 可她也知道,在列车上,根本没有时间选择。 那时选择只有两个。 活。 或者直接变成丧尸。 艾达选了让她活。 至於活下来会变成什么,她们谁都没有真正知道。 里昂慢慢低下头。 胸口那阵胀痛又出现了,比早晨更明显。头皮也开始发麻,像髮根下方有细小电流流过。她扶住桌沿,指尖发冷。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贴著耳后。 轻得像呼吸。 “她救了你。” 里昂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声音笑了一下。 “只是救你的东西,也学会了你。” 里昂的手指猛地收紧。 萨琳娜立刻注意到了。 “听见了?” 里昂没有马上回答。 萨琳娜向林恩看了一眼。 “你先出去。” 林恩立刻站起身,带著记录本离开。门关上后,解密室里只剩萨琳娜和里昂。 萨琳娜没有靠近。 “说出来。” 里昂闭了闭眼。 她很討厌这种训练一样的指令。 可她知道萨琳娜是对的。 不说出来,那个声音就只属於她一个人。 那更危险。 “她说……”里昂的声音低下去,“艾达救了我。” 萨琳娜等著。 “还说,救我的东西,也学会了我。” 萨琳娜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但她眼神沉了一点。 “你怎么理解?” 里昂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也许她比我们都理解得好。” “这句话你信吗?” “我不想信。” “不是我问的。” 里昂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信了一部分。 这才最糟糕。 晶片读取没有继续。 萨琳娜关闭终端,把晶片重新封存。 里昂坐回椅子上,手指还在轻微发抖。身体反应没有严重到需要镇静,但足够让她知道,情绪已经开始牵动那套所谓的“稳定逻辑”。 体温下降。 心率异常。 胸口胀痛。 声线更轻。 连衣领贴在颈侧的地方,都因为头髮和汗意变得格外明显。 萨琳娜把水杯推给她。 “你现在需要冷静。” “我知道。” “不只是为了我们。” 里昂抬眼。 萨琳娜说:“而为了你自己。” 里昂拿起水杯。 杯子里的水很凉。 她喝了一口,喉咙终於没那么紧。 “继续。”她说。 “不。” “你说过让我看。” “我说第一层。”萨琳娜把封存盒收起来,“第一层已经足够让你今晚睡不著。” “我本来就睡不好。” “那就別把自己砸碎。” 里昂看著她。 萨琳娜也看著她。 这场对峙持续了几秒。 最后里昂先移开了视线。 她確实想继续看。 不是因为准备好了。 而是因为已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就会忍不住想把整块布都撕开。可她也知道,再看下去,她很可能真的会撑不住。 萨琳娜把读取报告收进文件夹。 就在终端关闭前,屏幕最后闪过一个尚未解密的文件名。 a.w. / 若你见到我。 里昂看见了。 萨琳娜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下一秒,屏幕黑了下去。 回到房间时,天已经暗了。 灰塔的走廊里灯光稳定,远处训练区传来沉闷的枪声。那声音让里昂稍微觉得真实一点。 枪,脚步,口令。 这些东西至少不会拐弯抹角。 她关上门,把晶片放回锁抽屉。 然后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比早上更陌生。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真相之后,再看这张脸,所有变化都有了理由。头髮束得有些松,几缕滑到颈侧。脸部线条柔和,皮肤没有胡茬,嘴唇因为情绪和低温反应显得更淡。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轻轻说了一句: “別相信变回去。” 这是艾达的话。 可说出口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极度中性,偏轻,带著一点再也压不回去的陌生。里昂自己甚至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已经很接近女声了。 她看著镜子里的人。 忽然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变不回去。 而是有一天,她会开始相信这具身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她活”。 如果那天到来,她还要怎么恨它? 又要怎么恨艾达? 里昂低下头,双手撑住洗手台。 水龙头没有开。 可她耳边仿佛又听见了浣熊市的雨。 她没有相信自己能够变回去。 但她也还没有把名字,这个自己最后的寄託,交出去。 第23章 尺寸 当第二天里昂醒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疼。 是勒。 胸口像被一圈不合適的布紧紧压住,呼吸稍微深一点,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闷和难受。她睁著眼躺了几秒,没动。灰塔房间里的天光从高窗上漏下来,冷冷的一小块,落在墙角。 她一开始以为是睡姿问题。 也许是昨晚太累,衣服没换好。又也许是內衬皱了。又也许是 s-03 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復,所有感受都被放大了。 她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 第四个理由没敢想。 里昂只得慢慢坐起来。 睡衣贴在身上,布料在胸前撑出一种很陌生的弧度。不是昨天那种隱隱胀痛,也不是药剂反应后的浮肿。那种存在感更清楚,更安静,安静得像它早就该在那里,只是她到现在才被迫承认。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立刻移开。 手指在被单上抓了一下,指节发白。 房间里没有人,摄像头也不像白橡那样明目张胆地掛在墙角。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被看见了。 这很荒唐。 没人看见。 只有她自己。 可最难的,偏偏就是自己看见这不想要接受的事实。 她下床,脚落到地面,走向衣柜。灰塔昨天发的训练內衬掛在那里,深灰色,尺寸按旧档案和临时测量折中准备。昨天还能穿,只是不舒服。里昂把它拿下来,站在镜子前。 镜子很清楚。 清楚得很不留情面。 她把內衬套上,动作比平时慢。衣料滑过肩膀时还算正常,可扣到胸前,她停住了。 扣不上。 不是完全扣不上,是要用力。 她试了一次。 布料被撑得很紧,胸前那点新生的轮廓被压住,酸胀感立刻变得尖锐。里昂吸了口气,手指停在扣子上。“女生们平时都这么麻烦吗?” 她不想再试第二次。 战术裤更麻烦。 腰空了一截。 可胯侧和腿根那里又绷得厉害。她拉了两次裤腰,发现问题根本不在腰。过去的裤型还在按过去的身体说话,可她的身体已经不按那个方向长了。 腰往里收。 腿侧和臀侧撑出过去没有的线条,至少,她认为这完全就是“女人味”开始逐渐出现了。 不夸张。 但很清楚。 清楚到她没法再用“还没完全变”这句话敷衍自己。 里昂站在镜子前,外套半披在肩上,头髮睡乱后垂在颈侧。镜子里的人不是“有点像女性”。 她已经是了,至少表面上来看。 只是那双眼睛还在。 疲惫、冷、警觉,压著一点快要碎掉的怒意。 那还是甘迺迪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 声音出来时,很轻。 “……不。” 一个字。 清冷,沙哑,却已经没有多少男性低音,这声音几乎是百分百的女低音。 她听见以后,第二个字就说不出来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萨琳娜的声音很稳。 “甘迺迪,十分钟后装备適配。” 里昂闭了闭眼。 她很想说滚。 最后只说:“知道了。” 这三个字落在房间里,像从一个陌生女人嘴里说出来的。 后勤室的灯比解密室亮。 这让里昂更不喜欢。 林恩·卡特站在一排装备柜前,手里拿著电子尺和记录板。她看起来已经提前知道要做什么,但真见到里昂进来时,还是短暂地停了一下。 这一次,她停顿得更明显。 昨天她看见的是资料背后的活人。 今天她看见的是一个夜里又被身体推进了一步的人。 林恩很快低下头。 “甘迺迪,装备適配需要重新测量。” 里昂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萨琳娜在她身后说:“昨天那套是按旧档案准备的。” 里昂没有回头。 “旧档案也没死。” 萨琳娜声音淡淡的:“但它现在不能替你扣上拉链。” 这句话很扎。 扎得里昂连冷笑都懒得给。 她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放到旁边椅子上。內衬勒得胸口发闷,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因为这个皱眉。 林恩的动作很专业。 专业到近乎小心。 肩线,臂长,腰围,腿长。 这些还能忍。 直到尺带绕到胸前时,林恩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但里昂看见了。 房间里一下变得很静。 林恩低声说:“抱歉。” 里昂闭了闭眼。 “別道歉。” 她声音很轻。 “快一点吧。” 尺带贴上来时,里昂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低头。 只盯著对面柜门上的一颗螺丝。 那颗螺丝边缘有一点磨损。 她数著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林恩报出数据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数字本身会伤到人,毕竟,里昂虽然是一个正在新生的“女性”,但是她本身,却本非此意。 里昂没听进去。 她只觉得那条尺带不是绕在身上,而是绕在她最后一点藉口上。 量完胸前,林恩又测了腰和胯侧。 这一次沉默更久。 战术裤的旧尺寸完全不对。 林恩在记录板上写了几项,又刪掉,重新输入。里昂看著她刪改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每个人都在试图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词,来描述她正在发生的事。 可身体从来都不管词难不难听,她体內的激素已经彻底转变,她只会朝著这条路不停的改变下去,只是目前不知道,她那內心,到底是否能够坚持住。 林恩终於开口:“需要新的压缩內衬。” 里昂问:“什么型號?”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下沉默,比答案更清楚。 里昂看著她:“说。” “女性战术內衬。”林恩声音很轻,“或者定製中性款。但中性款今天来不及。” 里昂点了一下头。 点得很慢。 “裤子呢?” “不只是腰围。”林恩看著记录板,“胯部和腿侧都要改。今天如果训练,只能先用临时调整款。” 临时调整款。 女性战术內衬。 这些词像一个一个小標籤,被贴到她身上。 她忽然很想把所有標籤都撕掉。 但她只是说:“拿来。” 林恩抬头。 里昂嘆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捋了捋头髮,重复了一遍:“拿来吧。” 林恩转身去柜子里取装备。 萨琳娜站在门边,没说话。 她没有安慰。 也没有说“这没什么”。 所以里昂还能勉强忍住,没有冲她发火。 换装是在隔壁小隔间。 门关上后,里昂坐在长椅上,看著手里的新內衬。 標籤还在。 型號写得很清楚。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拿起剪刀,直接剪掉。 剪完以后,她又觉得可笑。 即使是衣服的標籤剪掉了。 但是,身体的还在。 她把剪掉的標籤扔进垃圾桶。 新的內衬比旧的合適。 这才最让人难受。 它没有勒得她喘不过气,也没有让胸口那种酸胀变得更糟。布料贴合得很稳,像早就知道该怎么容纳她现在的轮廓。临时调整过的战术裤也比旧裤子舒服,腰部束紧后,胯侧不再绷得疼。 她明明应该鬆一口气。 可她一点也没有。 在隔间里,她找了一个落地镜,看了一下,自己全身的曲线,也越来越明显了。 走出隔间时,萨琳娜在外面等。 林恩已经离开,给了她一点空间。 里昂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冷声说:“你满意了?” 萨琳娜看著她。 “不。” “你们不是一直等这个?” “基甸也许在等。”萨琳娜说,“我不是。” 里昂抬眼:“那你在等什么?” “等你还能自己决定怎么穿上它,怎么使用它,怎么带著它活下去。” 这句话太理性,也太准確。 里昂偏过头,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能把话说得像官方文件一样。” 萨琳娜没有否认。 “文件至少会留下记录。” “人也会。” 萨琳娜拿出来了一包香菸,放了一根在嘴里,然后点燃,“所以我更希望你能留下自己的。” 里昂沉默。 萨琳娜看著她,语气没有软下来。 “你可以不喜欢这副身体。但你必须学会使用它。否则別人会替你决定它的用途。” 这句话落下以后,里昂忽然想起维克托站在白房间里的样子。 那种温和的眼神。 那种像看一件终於开始成形的东西的眼神。 她胃里一阵发冷。 “训练场在哪?”她问。 萨琳娜侧身让路。 “米勒在等你。” 米勒看到她时,没有多看。 这点比什么安慰都有用。 她站在训练垫边,穿著黑色训练服,头髮扎得紧,手里拿著计时器。她只扫了一眼里昂的新装备,视线没有停在不该停的地方。 然后她说:“今天换规则。” 里昂站到垫子上。 “为什么?” “因为你再按旧方式打,会摔得很难看。” 里昂冷著脸:“你试过?” 米勒把计时器丟到旁边。 “马上就试。” 第一轮,里昂输了得很快。 她下意识地用了过去的肩撞和压制动作。放在以前,这套动作能逼得对手后退,至少能抢到半步主动。可这一次,肩膀刚压上去,重心就偏了。她身体比过去轻,腰线收了,惯性也变了。米勒只是侧身一卸,扣住她的手腕,脚下一绊。 砰。 里昂摔在垫子上。 胸前被震了一下,掀起一阵波澜。 酸痛立刻沿著肋侧扩散开。 她脸色白了一瞬。 米勒看见了,没有笑。 “再来。” 第二轮,里昂加快速度。 她想用反应弥补。 结果动作乱了。 转身幅度太大,步子还是过去那套,身体却已经不配合。米勒抓住空隙,一手压肩,一手推腰,把她摔得更乾脆。 虽然垫子不硬。 可是,屈辱很硬。 里昂撑著地面起身,头髮从束好的发圈里滑出来几缕,贴在脸侧,此刻看起来她倒是有一种女性和中性结合的帅气。 “再来。” 米勒站在原地。 “你再来十次,也只是摔得更熟练。” 里昂抬头看她。 眼底那点火终於压不住了。 “我,还没有输。” 米勒平静地说:“你输给的不是我。” 这句话比摔倒更让她难受。 里昂咬紧牙。 米勒走近一步。 “你还在拿旧身体的习惯,命令一副新身体,这本就是一种固执。” “闭嘴。” 这两个字出口时,训练场安静了一下。 声音很轻,很冷,却带著压不住的锋利。 米勒没有退。 也没有发火。 “我可以闭嘴。”她说,“垫子不会。你下一次还是会摔。” 里昂盯著她,呼吸很急。 米勒看著她。 “想继续摔,还是想学?” 里昂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她站直,仿佛和內心的自己妥协。 “学。” 米勒点头。 像早就知道会等到这个字。 “別用肩压。你现在这样压不住我,只会把自己送出去。” 她伸手按了一下里昂的肩,又指了指腰侧。 “重心低一点。不是蹲低,是收住。转身小一点。別硬接,卸掉。你反应比以前快,別浪费在逞强上。” 里昂听著。 每一句都像在提醒她,身体真的换了。 她很討厌。 但她照做了。 第三轮,她没有抢肩。 米勒靠近时,她后撤半步,重心收得更低,转身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米勒伸手抓她手腕,她顺势卸掉,没有硬抗,而是绕到侧面,用手肘卡住米勒的动作。 只是一瞬。 很短。 可米勒后退了半步。 训练场安静了一下。 里昂也愣住。 她没想到会成功。 更没想到成功得这么轻。 不是轻鬆。 是动作本身变轻。 像身体终於不再和她对著干,而是在某个瞬间给了她一条新的路。 米勒看著她。 “看见没有?你不是不能打。” 里昂喘著气,没有说话。 米勒继续:“你只是不能再假装自己还用过去那副男性的身体打。” 这句话又刺痛了。 可这一次,里昂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刚才確实贏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可那一点胜利也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她不想,又或者说,她不敢承认新身体有用。 但是,一切都没有撒谎。 射击测试,某种程度上,更糟糕。 因为它比起里昂自己还是男性的时候,很明显更好了。 里昂原本以为手腕变细、肩膀变轻,会让控枪更差。她甚至已经准备好接受成绩下降,然后用那点下降证明自己確实失去了什么。 可第一组移动靶打完,米勒没有说话。 第二组打完,米勒拿起靶纸看了很久。 第三组打完,里昂自己先看见了弹孔。 集中。 稳定。 枪口回正比昨天更快。 后坐力仍然在,但她不再像过去那样用肩膀硬吃,而是用更细的呼吸和更小的手腕调整把它带回去。身体更轻,移动时反而少了拖拽。她討厌这个结果。这副逐渐女性化的身体,反而,比起男性的时候,也许变得更强了。里昂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体质似乎在变化当中,有很明显的提高。 因为结果太好。 米勒把靶纸递给她。 “比昨天好。” 里昂冷著脸:“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安慰人。”米勒说,“尤其,不拿成绩安慰人。” 里昂看著靶纸。 她想把它揉掉。 最后没有。 米勒走到她旁边,声音低了一点。 “听著,甘迺迪。你可以討厌这副身体。討厌不耽误训练。但你要是因为討厌它,就拒绝用它,那你,就会死。” 里昂没有看她。 米勒说:“你想死吗?” “不想。” “那就继续。” 里昂抬枪。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把动作压回旧习惯。 枪声响起。 一下。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很稳,更稳。 今天的训练结束后,里昂回房间时,天已经暗了。 她身上有汗,头髮从发圈里散出来不少,颈侧湿了一片。新的內衬確实合身,却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它为什么合身。 因为她真的,一天比一天,更像是一个女人了。 这比不合身更让人难受。 洗手间的灯亮起时,她站在门口很久。 最后还是走进去。 她脱下外套,摘掉手套,解开压缩內衬的扣带。 布料离开身体的瞬间,胸前那种被压住一整天的酸胀慢慢鬆开。皮肤上留著浅浅的痕跡。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抬头。 镜子里的人没有躲。 她也没能躲。 上半身已经有了清楚的新起伏。腰线收得很明显,训练裤留下的痕跡沿著胯侧往下。肩膀还没完全失去过去的影子,可整个身体的方向已经变了。 那不是一个男人被药剂折磨后的憔悴。 那是一具正在成形,甚至已经快要成形的女性身体,甚至可以说,很婀娜。 里昂的手放在灯开关旁边。 关掉灯很容易。 只有黑暗,不会问她现在是谁。 可黑暗也不会把原来的身体还给她。 她最终没有关灯。 只是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她移开视线,坐到床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 没有哭。 她现在甚至难过也哭不出来。 只是觉得冷。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把內衬上的备用標籤全部剪掉。 一个一个剪。 她拿起米勒给她的战术手套。 手套现在也有点不合適了。指节那里鬆了一点,掌心却还能固定。她把束带拉紧,又拉紧一点,直到手套贴住指骨。 然后她拿起训练枪。 空枪。 没有弹匣。 她站在镜子前,抬手,瞄准。 动作比过去轻。 稳。 陌生。 但稳。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身体已经不太像过去的里昂了。 可握枪的人还是她。 耳边忽然响起艾达的声音。 不是幻觉。 只是记忆。 先活下去。 里昂低声说: “不是接受。” 她停了一下。 声音已经清冷,轻得近乎女性。 “只是先活下去。”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仿佛这个理由,的的確確是现在唯一能够接受的理由。 但是里昂的內心,此刻已经一点一点,开始被改变了。 內心里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开始期待,当你明天的时候,是否会泣不成声啦。” 第24章 月经 【本章开始確定里昂完成了身体上的大部分转变】 早上换衣服的时候,里昂又把標籤剪了。 这已经快成了某种没用的习惯。 新內衬是昨晚林恩送来的,尺寸比前一天那件合適得多。胸前不会再勒得她呼吸发闷,腰侧也不会空出一截,战术裤贴在胯侧和腿边,不再像旧制服那样一边松、一边绷。当然了,这套衣服完全就是女性特战制服了。 这本该是好事。 可里昂低头看著那件衣服,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剪刀,把內侧那枚写著型號的小標籤剪了下来。 剪刀咔嚓一声。 標籤落进垃圾桶。 她看著它,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昨天剪过一次。 今天还剪。 明天如果换新装备,她大概还是会剪。 即使標籤没了,身体也变不回去了。她当然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手上能做点什么,又是另一回事。她还想,跟自己在挣扎一下。 她把內衬穿好,拉上外套。 拉链拉到胸口时,她停了一下。 拉太高,像在遮。拉太低,又会让她想起自己为什么需要遮。最后她把拉链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自己都觉得彆扭。 镜子里的人头髮束在脑后,几缕没扎住的浅金色碎发垂在脸侧。脸比几天前更柔和,眼尾因为睡不好显得冷而长,嘴唇顏色很淡。新装备压住了身体曲线,却压不掉那种已经改了方向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胸牌別上。 leon s. kennedy。 別针穿过布料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下。 “行吧。”她低声说。 也不知道是在对衣服说,还是对镜子里的人说。 灰塔的食堂在地下二层,灯光比训练区暖一些,桌椅摆得规整,墙边有自助取餐檯。这个地方不像秘密基地,倒像普通政府培训中心里隨处可见的食堂。也正因为太普通,反而让里昂有点不適应。 她端著餐盘排队,头髮束在后面,外套拉链半合,袖口压住手腕。她没什么胃口,只拿了咖啡、麵包和一点煎蛋。 排到饮食登记台时,后面有人快步走过来。 “女士,你的表掉了。” 声音很自然。 那人甚至没有看她胸牌,只是把一张纸递到她身侧。 里昂转过头。 对方是个新来的后勤人员,二十来岁,手里拿著一张饮食限制表。她看清里昂胸牌上那行 leon s. kennedy后,脸色一下变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抱歉,我以为……” 她话停住。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解释说完整。 以为什么? 以为她是女人。 还是以为 leon 是登记错误? 里昂看著那张表,过了一秒才说:“这个不是我的。” 声音很轻,已经明显偏女性,只是语气还是冷的。 后勤人员更尷尬了,连忙收回表:“抱歉,甘迺迪,我……” “不用了。” 里昂端著餐盘,默默的走开。 她没有发火。 甚至连脸色都没怎么变。 可走出几步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一点一点的,回不去了。 对方道歉,不是因为表格拿错。 是因为称呼。 更要命的是,对方说“女士”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故意。她只是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然后很自然地做出了判断。 里昂坐到角落,把咖啡放下。 麵包咬了一口,没味道。 煎蛋也是。 她用叉子拨了两下盘子里的食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要是那个人语气里带一点嘲笑,或者故意多看她两眼,她还能把火气找个地方落下。可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很普通的一句话,很普通的误会。 甚至,可能都不算误会。她真的,只剩下了最后一点点男性的点了。 这一点点,可能也隨时都会完全转变。 萨琳娜坐到她对面时,放下一杯黑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髮丝梳得整齐。她看了里昂的餐盘一眼。 “上午去身份管理室。”萨琳娜说,“外勤临时资料要更新。” 里昂没有抬头:“灰塔的人消息传得挺快。” “这里不是学校。不是传消息,是风险记录。” “你们真爱这个词。” “因为它,足够准確。” 里昂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出来。 萨琳娜把咖啡杯转了半圈,指腹按在杯沿上,停了停才说:“刚才的事,我知道了。” “当然。” “我没有让他们上报。” “那你怎么知道?” 萨琳娜看著她:“我坐在后面那桌。” 里昂终於抬头。 她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 萨琳娜没有补任何安慰,只是看著她,等她自己说。 里昂低头,用叉子把盘子里的煎蛋戳开。蛋黄流出来一点,很快被她又拨回去。过了很久,她才说:“难受的不是她叫错。” 萨琳娜没有接话。 里昂把叉子放下。 “但是,我还是放不下啊。” 萨琳娜的眼神很安静。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给出任何现实分析,也没有说“你应该习惯”。她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把那句话留下来的重量先放在那里。 里昂反而有点不习惯她不说话。 她寧愿萨琳娜继续像文件一样说话,至少那样她还能討厌得更容易些。 “走吧。”里昂站起来,“资料不是要更新吗?” 萨琳娜看了眼她几乎没动过的餐盘。 “你只吃了两口。” “无所谓了,记进风险记录。” 萨琳娜没说话,拿起外套跟上。 身份管理室比里昂想像得更普通。 一排档案柜,两台印表机,几张桌子,墙上贴著流程表。空气里有纸张、塑封膜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比起白橡和灰塔的训练区,这里普通得让人更是无处发火。 负责接待的文职人员是个中年女人,应该刚被调进灰塔不久。她手里拿著资料,先看了萨琳娜,又看向里昂,很自然地说:“甘迺迪女士,请坐。” 房间静了一下。 文职人员很快低头看见资料里的名字。 leon s. kennedy。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看见外勤备註里写著待覆核,我以为……” 里昂站在桌前,忽然觉得今天这种话真是多得可笑。 “你以为什么?”她问。 那人说不出来。 萨琳娜站在一旁,没有替谁圆场。 里昂看了对方几秒,最后自己把话咽回去,只得拉开椅子坐下,嘴上的表情很拧巴。 “办吧。” 文职人员明显鬆了口气,却更紧张了。她在电脑上调出资料,手指敲键盘时比刚才快了一点,像只要流程够快,就能把那种尷尬感从房间里冲走。 可冲不掉。 它还在。 落在桌面上,落在印表机旁,落在里昂刚坐下时微微绷紧的肩背上。 系统加载完成,屏幕上出现外勤临时档案界面。旧照片和新照片並排放著,旧照片里是短髮的 leon,眼神认真,脸部线条还带著年轻男人的硬度;新照片里的人头髮长长的束在后面作单马尾造型,五官柔和,眼神依旧锋利,但那张脸已经很难再让陌生人毫不迟疑地不用“女士”称呼。 里昂没有看太久。 她把视线移到桌面一角。 那里有一枚回形针,弯得有点歪。 萨琳娜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灰塔需要为你准备备用外勤身份。” 里昂没接:“备用什么?” “证件,医疗通行,安检备註,现场掩护用名。” “说人话。” 萨琳娜停了半秒:“有些地方不会接受待覆核。有些系统也不会等你解释。” 里昂终於看向她。 萨琳娜没有绕开她的目光:“你现在的外观、声纹、身体数据和原始档案差距太大。我们可以坚持 leon s. kennedy,但外勤现场可能不会给你坚持的时间。” “所以?” 萨琳娜把文件翻开。 纸面很乾净,字体也很规整。 姓名栏写著: leona s. kennedy。(蕾欧娜 s.甘迺迪) 里昂没有立刻动。 她看了很久。 久到文职人员的呼吸都轻了。 这个名字太像她,又太不是她。只是多了一个字母,像有人在她原本的名字上轻轻补了一笔,然后整个世界就变了方向。 她没有拍桌子。 没有骂人。 只是问:“谁取的?” “系统根据原名生成。我確认过,没启用。” “系统还挺会。” 这句说得很轻,像笑,又不像。 萨琳娜没接。 里昂伸手,把那份文件翻过去,反面朝上。 她不想看。 也没有撕。撕了就太像在害怕了。 可她知道,自己確实在怕。 萨琳娜说:“这个名字不是命令。” “看起来也不像建议。” “是预案。” 里昂终於笑了一下。 “你们最擅长把难听的东西换成好听的词。” 萨琳娜没有反驳。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有点。身份管理室禁止吸菸,墙上贴著標誌。她只是把烟夹在指间,像需要握住某个东西,才能把话说得更稳。 “没有预案的时候,別人会替你现场决定。”萨琳娜说,“到那时候,名字、证件、去向,甚至你能不能开口,都不会问你。” 里昂低头看著那张被翻过去的纸。 她听懂了。 “我要求,別启用。”她说。 “暂时,不启用。” 里昂抬眼:“不是暂时。” 萨琳娜看著她,没有承诺。 这更让人不舒服。 文职人员小心翼翼地把几份资料整理好。萨琳娜示意她离开一会儿。门合上后,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里昂问:“你觉得这个名字合適吗?” 萨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这点停顿让里昂心口一沉。 “你看。”她低声说,“你也这么觉得。” 萨琳娜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放回烟盒:“从行动角度上来看,它会减少一些麻烦。” “我问的不是行动角度。” 萨琳娜看著她。 两个人互相对视。 过了几秒,萨琳娜说:“我觉得它还暂时不属於你。” 这句话让里昂怔了一下。 萨琳娜继续说:“但它已经等在门口了,等待你亲自打开这扇大门。” 里昂移开视线。 她忽然不想继续问了。 走廊里,林恩刚好抱著一叠新装备文件经过。她看见里昂出来,停了一下。 “甘迺迪。”林恩声音放得很轻,“新的外勤內衬下午能到。” 里昂点头。 林恩犹豫了一下,又说:“我会把標籤先拆掉。” 这句话很小。 小到几乎不该让人有什么反应。 可里昂还是停住了。 林恩很快意识到自己也许多嘴了,脸色尷尬:“抱歉,我只是……” “不用。” 林恩点点头,正准备走。 里昂又说:“还是我自己剪吧。” 林恩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不用这样”。 她只是点头:“明白。” 里昂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这种小体贴最麻烦了。 她好像,真的,离女人,就差一点点了。 晚上疼起来的时候,里昂一开始以为是训练留下的反应。 她回到房间后,把那份未启用档案锁进抽屉。锁之前,她还是看了一眼。 leona s. kennedy。 她发现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这个名字陌生。 而是它放在现在这张脸旁边,好像並不突兀。好像,这就是应该属於她的身份。毕竟现在,在这个地球上,属於“里昂”的部分,已经基本上被完全抹去了。属於“蕾欧娜”的部分,基本上已经充斥满了她的全身。 她把文件合上,塞进抽屉最底下,压在艾达晶片封存盒下面。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到脸上时,她看见镜子里的人抬起头,脸蛋已经变得基本上完全看不出里昂了,看起来甚至帅气中,带著很多的柔美,头髮鬆了一缕落在肩前。 她没说话。 腹部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疼的。 最初只是隱隱的坠感,像训练时核心肌群用力过度。她没当回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可喝了两口,疼痛没有散,反而一阵一阵往下沉,像有只手从身体很深的地方攥住,然后慢慢拧紧。 里昂皱起眉。 “开什么玩笑……” 她把水杯放下。 手下意识按住小腹。 又一阵痛上来。 这次更清楚,带著后腰的酸,腿也有点发软。她扶住桌沿,站了几秒,额角慢慢冒出冷汗。 她不想按呼叫器。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丟人。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疼。说肚子疼太普通,说身体不对又像废话。灰塔每天都在记录她不对。现在她总不能再对著值班医疗员说一句“我好像又变了一点”。 她坐到床边,想等它过去。 疼痛没有过去。 它像潮水,一阵退下去,一阵又卷回来。每次回来都更深。里昂弯下腰,手指抓住床单,呼吸一点点乱掉。胸口还有白天训练后的酸胀,腹部的疼却完全不同,更钝,更重,更像身体內部某个陌生机制第一次启动,笨拙、粗暴,没有一点商量。 她疼得有点想吐。 额头的汗顺著脸侧滑下来,几缕头髮黏在皮肤上。她咬著牙,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维克托? s-03? 艾达? 还是这具身体? 最后她谁也没骂出来,只是低低吸了口气,扶著墙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灯亮起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几分钟后,里昂站在冷白色灯光下,整个人安静了。 她看见了血。 不多。 却足够。 然后,她摸了一下,“哎,当然是这样了......” 是啊,她来月经了。那么,结果也很清楚了-她失去了自己作为男性的,最后一点东西。 她现在,无论是器官,还是身体,都是1000%的女性了。 她懂那是什么。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在这个夜里,用这种方式,懂。 就像是在路上突然被时速150km/h的大货车直接创飞一样,那一刻,她脑子里反而空了。 不是崩溃。不是尖叫。就是空。 小腹又一阵抽痛,她扶住洗手台,指尖抵在冰冷的瓷面上,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够了。” 骂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了。 声音轻,哑,但已经完全是女人的声音了。 还是个疼得快站不住的脆弱女人。 她打开柜子。 里面有基础医疗包。 止血绷带,消毒棉,退烧药,止痛贴,感染应急针剂,一次性手套。准备得很齐。 齐得让人发笑。 就是没有她现在需要的东西。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最后坐到洗手间地上,靠著墙。腹部一阵阵抽著疼,后腰酸得厉害,冷汗把內衬打湿了一层。她看著那个医疗包,忽然真的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预案呢?” 没人回答。 房间很安静。 她坐了很久,直到又一阵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她终於伸手,按下墙边的医疗呼叫。 通讯器很快亮起。 “甘迺迪,请说明情况。” 值班医疗员的声音很专业。 里昂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那边又问了一遍:“甘迺迪?” 里昂闭上眼。 “我需要……” 她停住。 腹痛又压上来。 她咬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女性用品。”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对方立刻说:“明白。请保持原地,人员三分钟內到达。”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把通讯器砸了。然后把头埋在了自己的双腿中,失態地崩溃了一会。 来的人是林恩。 她站在门外,没有直接刷卡进来。 “甘迺迪,是我。可以进来吗?” 里昂靠在洗手间门边,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汗。她听见林恩的声音后,闭了闭眼。 “进来。” 门开了。 林恩手里拿著一个灰色袋子,还有热敷贴、止痛药和一套备用衣物。她进门后没有乱看,只把东西放在洗手间外的桌上,又把水杯倒满。 “这些放这里。”林恩说,“止痛药要先吃点东西,不然胃会不舒服。热敷贴我拆了外包装,你自己贴,或者需要我帮忙的话……” “不用了。” “好。” 林恩退了一步。 她显然也不自在,却很努力地不让这种不自在落到里昂身上。 这让里昂更难受。 她寧愿林恩像白橡那些人一样冷冰冰地记录数据。 这样她就能討厌得心安理得。 里昂靠著门框,缓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不是有预案吗?” 林恩停住。 “我们......没有这一项。”她声音很低。 里昂乾笑了一声。 “挺好的。” 里昂看著桌上的灰色袋子。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比我先知道。” 这句话出来以后,房间里静了几秒。 林恩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我会在门外等十分钟。如果你需要医疗组,我叫她们来。” “先不用了。” “如果疼得厉害,可以按第二次呼叫。不麻烦。” 里昂没有回答。 林恩也没有再逼她,安静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里昂坐回洗手间地上,拿起那只灰色袋子。袋子很轻。轻到她觉得荒唐。 这么轻的东西,居然能把她最后一点侥倖压碎。 她没有哭。 还是没有。 只是手有点抖。 半小时后,萨琳娜走了进来。 她没有进洗手间,只站在房间门口。林恩应该已经把情况告诉她了。里昂那时已经处理完,换了衣服,热敷贴贴在腹部,整个人蜷在床边,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萨琳娜手里拿著烟盒。 拿出来,又放回去。 她今天终於没有立刻说出什么准確的话。 这反而让里昂觉得,她从未如此的,像个真人。 “我会让后勤补齐相关用品。”萨琳娜说。 里昂靠著床头,眼睛半垂著,声音很轻:“恭喜,预案又多了一项。” 萨琳娜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几秒,说:“其实,这不是我希望你这样学会的事。” 里昂抬眼看她。 “但我还是被迫学会了。” 萨琳娜无话可说。 这很少见。 里昂看著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那种累,而是那种连讽刺都没有力气继续的累。 “你可以走了。”她说。 萨琳娜点头。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止痛药如果不够,叫人。” 里昂闭上眼。 “知道了。” 门关上后,房间暗了下来。 腹痛还在。 没刚才那么凶,却一阵一阵地提醒她。很笨,很真实,不讲道理。 就这么,为她庆祝,真正成为女性的第一天。 她侧躺在床上,手按著小腹,另一只手伸到抽屉边。 她没有打开抽屉。 只是用指尖碰著锁。 里面有艾达的晶片。 有那份未启用的 leona 档案。 也有她不想看的很多东西。 脑海里,那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响起。 “现在,身体终於不说谎了。” 里昂闭著眼,嘴唇动了动。 “闭嘴。” 那声音笑了。 “你可以继续叫自己 leon。” 停了一下。 “猜猜身体会不会反对。” 里昂没有回答。 她太疼,也太累。 反驳是要力气的。 她现在没有。 半夜的时候,她又醒了一次。腹部还疼,但轻了一点。床边放著林恩送来的东西,水杯旁边有止痛药,热敷贴的温度慢慢退下去。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禁面板亮著一点蓝光。 里昂终於拉开抽屉。 她看见那份文件。 leona s. kennedy。 看了一眼。 然后把抽屉重新推回去,锁紧。 “我还是 leon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去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腹部还在一阵一阵地疼,像身体在用最笨、最真实的方式提醒她,彻底回不去了。 第25章 彻底重塑 “后面附图” 里昂是从地上醒过神来的。 准確说,她不是睡醒以后才摔下去,而是摔下去以后,才真正醒了。 前一秒,她还躺在床上,腹部残留著昨夜那种一阵一阵的钝痛,热敷贴早就凉了,贴在身上没什么用。她迷迷糊糊地想坐起来,手撑住床沿,身体照著过去的习惯发力。 下一秒,重心直接偏了。 整副身体不听原来的命令,啪嘰一下摔在了地上。 她撑起上半身的时候,前方突然多出来的重量让她整个人往一侧晃了一下,腰又比记忆里收得更紧,胯侧和身后的曲线同时拖住了她的起身方式。手臂刚用力,身体已经先失了平衡。 砰的一声。 她跌坐在地上。 不重。 但显得很狼狈。 长发乱糟糟地铺了半身,垂在肩头、背后,还有几缕直接滑到手臂上。里昂坐在地上,手还撑著床沿,脑子空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脸色立刻变了。 上半身那两处饱满的轮廓,已经像被硬生生塞进衣料里的熟橙,沉甸甸地坠在那里,真实得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深,每次呼吸都是一阵阵海浪。腰线被收得很细,身后的曲线却丰润得过分,像旧身体后方突然多了一整块不讲道理的重量。她只是从床边站起来,重心就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偏,整个人直接跌坐回地上。 里昂盯著自己,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不是“完了”。 而是—— 这还怎么走路? 这个念头太蠢了。 蠢得她差点笑出来。 但她笑不出来。 昨晚那场疼痛像一把钝刀,把她最后一点侥倖慢慢磨掉。可她以为,至少早上醒来以后,她还能像昨天那样撑住,还能剪標籤,还能把文件翻过去,还能用“我还是 leon 吗”这种问题拖一拖。 结果身体连拖的机会都没给。 它一夜之间,把答案写得太用力。 里昂抓著床沿,试著重新站起来。这一次她放慢了动作,先收住腰,再让脚踩稳。可是身体每一处重量都像改了位置,她过去的肌肉记忆完全不够用。她站起来以后还是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床头柜,才没有第二次摔回去。 她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 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过去了。清冷,偏低,带著一点刚醒时的沙哑,却是很稳定的女人声音。没有昨晚那种还能勉强自欺欺人的破碎感,但是有一种別样的感觉。 她站在床边,头髮垂下来,几乎盖住半截背。 伸手摸了一把。 一大把。 浅金色的长髮从肩后滑到腰背附近,沉甸甸地落在掌心里。她拎起一缕看了几秒,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很没用的念头。 这得剪多久。 她闭了闭眼。 “够了。” 没人回答。 身体当然也不会回答。 它只是在那里,沉默、完整、夸张,像昨夜那场痛苦之后终於彻底成形的判决。 里昂扶著墙走进洗手间。 每一步都彆扭。过去她走路步幅很大,重心在肩背和腿之间乾脆地转换。现在不行。腰被收得太狠,身后丰润的曲线让她每一次迈步都要重新找平衡。不是走不了,是每一步都在提醒她:这套身体不是旧的。她不得不学习自己看的老电影里那些女人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点做作的猫步,学的很笨拙,但是她起码在努力,也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洗手间的灯亮起来。 镜子里的女人也抬起头。 里昂安静了。 镜子里站著一个高挑的,极为夸张版美貌的女人。身高没有缩太多,仍然接近过去的高度,可比例被彻底改写了。肩线柔和了,不再有过去那种年轻男人身上直接的硬度;腰线细得过分,反而把上下的曲线衬得更加鲜明。那不是单纯纤细,也不是病態的瘦弱,而是一种成熟、丰润、存在感太强的女性轮廓。 长发从肩后垂下去,几乎落到腰背。 脸也变了。 不是昨晚那种“还能看见里昂影子”的柔化,而是更彻底。五官仍有旧日的痕跡,尤其是眼睛里的那一份冷和警觉、带著硬撑出来的凶意。可那也只是影子了。更多的是一张成熟、冷艷、甚至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女性面孔。 里昂看著镜子。 她忽然想,如果艾达现在站在这里,会不会也要先愣一下? 陌生人认不出来,她可以冷著脸走开。 系统认不出来,她可以骂一句该死的系统。 可如果是艾达呢? 如果艾达看见她,也需要从这张脸里找一找过去那个人呢? 里昂撑在洗手台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试著开口。 “我,我......我。” 声音落在洗手间里。 很清楚。 也很陌生。 这个名字从现在这副嗓音里说出来,竟然没有滑稽,反而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旧印章,盖在一份已经被重写的文件上。 她又试著说了一点。 “leon……” 后面的音卡住了。 她忽然说不下去。 “......leona.” 她低头洗了一把脸。 冷水扑上去,没让她清醒多少。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样。 美艷。 完整。 漂亮得让她想砸镜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不是萨琳娜那种稳定的节奏。 更轻一点。 “甘迺迪,是我,林恩。”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昨晚那套备用衣物。已经完全不合身了。上衣被撑得不像样,腰间又空,裤子更麻烦,腰松,胯侧和身后却卡得让她只想骂人。整套衣服还在適应昨天的身体。 可昨天的身体已经过期了。 “等一下。”她说。 门外安静下来。 里昂披上外套,把拉链往上拉。拉到一半,拉不动了。她闭了闭眼,乾脆放弃,只把外套拢紧,走过去开门。 林恩站在门外,手里抱著一套深灰色装备袋,还有一个小型数据板。她看见里昂的那一瞬,明显停住了。 不是冒犯地看。 只是人类面对巨大变化时,反应总会慢半拍。 林恩很快低下头,把装备袋递过来:“这是新的外勤装备。萨琳娜让后勤连夜改了分类。” 里昂接过袋子。 “分类?” 林恩轻声说:“不写女款,临时编號是 k-01 定製款。” 里昂拉开袋口。 標籤还在。 k-01 定製款。 她盯著那个 k 看了两秒。 “什么意思?” “甘迺迪的 k。”林恩说完,像怕自己说多了,又补了一句,“她说,至少先让装备按你的名字走。” 里昂沉默。 她把装备袋放到桌上,拿起剪刀。 林恩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也没有说“我帮你剪”。她记得昨天的话。 里昂捏著標籤,剪刀悬在那里。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剪下去。 之前看到“女性战术內衬”那种標籤,她恨不得一剪刀把它们碎成几块。可现在这个 k-01 让她停了一下。它不是善意得让人噁心的安慰,也不是冷冰冰的分类。它很笨,但確实绕开了那个最刺眼的字。 她最后还是剪了。 咔嚓。 標籤落进掌心。 她看了一眼,才扔进垃圾桶。 “也许.....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剪掉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地说。 林恩低声:“嗯。” 这个“嗯”让里昂有点接不上话。 她寧愿林恩解释两句,说这是流程,说这是萨琳娜的决定,说她们只是照顾她的情绪。那样她还能冷笑。 可是林恩只是嗯了一声。 里昂只好把门关上。 换装备花了比她想像中更久的时间。 k-01 比昨晚的临时衣物合適太多。上半身被稳稳固定住,不再因为每一次呼吸和动作晃得她心烦,不过確实有点紧,这样才能保持全身的机动性,而不受到影响;腰部收束得刚好,裤型也终於不再和胯侧、腿线较劲。可合適本身就是最难受的地方。它像在告诉她这种再也回不去的变化。 她站在镜子前,拉好外套。 这一次,镜子里的女人不再狼狈。深灰色外勤装备把她的高挑和成熟轮廓压住了一部分,却压不掉那种过分醒目的曲线。她看起来不像病人,也不像刚被迫完成身体转变的人。 她像一个已经能出任务的人。 里昂却很难说,现在的自己出任务,到底会更开心,还是更伤感。 她別上胸牌。 leon s. kennedy。 胸牌压在 k-01 装备上,像两个互相不肯让步的现实贴在一起。 萨琳娜在门外等她。 她看见里昂出来时,手指在烟盒上停了一下。 里昂看见了。 “你站得住吗?”萨琳娜问。 里昂笑了一下:“你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更新档案?” “档案不会摔倒。” 里昂的表情僵了一下。 “林恩告诉你的?” “我也有我自己的方法。”萨琳娜颇为轻鬆地说到。 里昂忽然很想把灰塔拆了。 萨琳娜继续说:“今天先做重心评估,不直接进外勤训练。” “我会走路。” 她说完,往前迈了一步。 身体晃了一下。 还好,毕竟有在学著那种猫步的走法,虽然不是很好看,但是没摔倒。 里昂扶住墙,脸色很难看。 萨琳娜没有伸手扶她。这个判断救了她一点尊严。 “看。”萨琳娜说,“你会走路,但你的身体现在不按旧规则走。” 里昂咬牙。 “训练场。” 萨琳娜没有再劝,只侧身让路。 走廊里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恶意。 但目光多停了一秒。 里昂以前也被人看过。新人警察、倖存者、白橡样本、subject s,每一种目光她都见过。可现在这种不一样。它不是看危险,也不是看异常,而是看一个过分醒目的女人走进房间时,人类本能多停的那一眼。 这种目光让她烦躁。 她加快脚步。 然后差点又晃。 萨琳娜在旁边平静地说:“这也是风险。” “你连这个都要记?” “尤其这个。” 里昂回头看她。 萨琳娜说:“別人怎么误判你,也是任务环境的一部分。” 里昂冷声:“你真会把噁心事说得有用。” “它本来就有用。”萨琳娜看著她,“不代表它不噁心。” 这句话让里昂一时没接。 她偏过头,继续往训练场走。 米勒看见她时,也停了一下。 停得比萨琳娜更明显一点。 但米勒没有说漂亮,没有说变化,也没有问感觉怎么样。她只是看了看计时器,又看了看里昂走路时略微不稳的重心。 “今天比昨天更麻烦了。” 里昂冷著脸:“我?” “我的训练表,计划得改改了。” 米勒把一根新的髮带扔给她。 “绑高点。你这头髮再散下来,別人不用打你,抓住就够了。” 里昂接住髮带,看著自己已经垂到背后的长髮。 剪刀到底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剪乾净? 她知道答案,这只是无能的挣扎,就像无能的丈夫看著妻子被社长带走一样。 可还是想,多试一下。 她把头髮往上束。太长,太多,她手法又不熟,第一次没绑好,第二次又散下来几缕。米勒站在旁边看了十秒,最后皱眉。 “你是打算跟髮带搏斗到午饭时间?” “闭嘴。” “起码我还没开始说难听的。” 里昂咬著牙,第三次终於绑好。 发尾还是垂得很长,但至少不会扫到脸。 米勒走到垫子边:“站立,起步,急停,转身,抬枪。今天先做这些。” 里昂愣了一下。 “你让我练走路?” “你早上已经摔过一次,刚才走廊差点第二次。”米勒说,“我不训练事实。” 里昂很想反驳。 但她刚才確实差点摔。 她站到標线后。 第一组,起步。 她下意识迈大步,身体重心又偏。米勒立刻喊停。 “步幅小一点。” “我知道。” “不,你只是听见了,你跟你的內心是完完全全两个想法。” 第二组,急停。 她停得太猛,上半身惯性往前,腰又收得太紧,整个人差点失衡。 米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別跟身体对抗。收住,不是硬拽。” 第三组,转身。 长发即使绑高,仍然有一缕甩到肩前。她烦得想直接扯掉。 米勒说:“头髮也是装备问题。要么学会处理,要么剪。” 里昂冷笑:“终於有句我爱听的。” “但现在不剪。”米勒说,“因为你得先知道它会怎么碍事。” 里昂討厌这个。 她按照米勒的要求重复练了二十分钟,汗很快出来。k-01 稳定住身体,不让她每个动作都被新的重量拖乱,但也让她更清楚地感觉到这副身体的存在。她的腰腹必须重新收力,腿部落点要比过去更精细,转身不能再靠惯性硬甩。每一个动作都在拆掉旧习惯。 可等到她真的適应一点后,速度反而上来了。 很明显,她侧移更轻,急停更稳。 她的转身幅度变小,却更快。 米勒看了一眼计时器:“再来。” 里昂喘著气,没有废话。 再来。 这次她完成了一套近身反制。米勒伸手扣她手腕,她没有硬抗,重心向后一撤,侧身,腰腹发力,手肘切入。动作几乎是本能做出来的,轻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米勒后退半步。。 训练场安静了一下。 米勒低头看计时器。 “好。记住这个。” 看完计时器,米勒感嘆道,“其实综合来看,虽然你失去了你的男性身体,但是你的综合素质一天比一天更高了,令人惊嚇的天赋。” 里昂胸口起伏,汗顺著脸侧往下滑。她很累,却不完全是坏的累。 这种身体真的很强。 更灵活,更快,反应更细。甚至那种过分醒目的丰腴曲线,在k-01的固定下,不再只是拖累,反而变成一种新的稳定结构。腰线提供更明显的控制感,臀腿的重量让她在某些转身和下压动作里有了更强的根基。 她不想承认。 非常不想。 可训练成绩不会撒谎。 米勒把水丟给她:“別露出那种表情。” 里昂接住水:“什么表情?” “发现自己能贏,但贏得很不甘心。” 里昂沉默了。 米勒说:“先贏下来,难受的事晚上再说。” 这句倒像她会说的话。 里昂喝了一口水,没有反驳。 中午前,萨琳娜把她叫到一间小会议室。 桌上放著两份文件。 一份还是 leon s. kennedy。 另一份是 leona s. kennedy。 里昂看见第二份的时候,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萨琳娜没有把文件推给她,只是放在那里。 “备用身份更有必要了。”萨琳娜说。 里昂冷声:“你昨天说它还不属於我。” “今天,它就变得有自己的归属了。” “你最好別说它已经属於我。” “那应该由你说,做出决定。” 里昂看著她。 萨琳娜的神色很平静,但这次没有把烟拿出来。像是她知道,今天再用任何多余动作都会显得像在演。 里昂把 leona 那份文件翻过去。 很熟练。 熟练得她自己都烦。 萨琳娜看著她的神態,只得说道,“不会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启用。” “这不是同一句话。” “我知道。” 里昂盯著她:“你们所有人都喜欢留半句。” 萨琳娜说:“因为另一半,通常不由我决定。当真正能够决定的人下达指令,通常你也没有的选择。” 这句话太现实。 里昂她拿起 leon 那份文件。 上面的名字仍然在那里。 但,更像一块被她死死按在桌面上的纸,只要手一松,就会被另一份文件盖过去。她的身份,现在,究竟应该是什么?有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下午,里昂经过训练区外的走廊时,又有几名候选人看向她。 这次没有人叫错。 也没有人低声议论。 可目光就是停住了。 短暂,克制,但无法避免。 她太醒目了。 高挑、成熟、长发束高,k-01装备把全身曲线压得利落,却压不掉那种过分鲜明的存在感。她不像灰塔里那些普通候选人。她甚至不像一个刚刚经歷身体转变、还在被疼痛和身份撕扯的人。 她像一把刚被重新打磨过的刀。 极致的漂亮。 极致的危险。 里昂走过去,脸色冷得嚇人。 萨琳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 “你又要说这是风险?”里昂问。 “是。” “你真无聊。” “而且,这份美貌,它会变成武器。”萨琳娜说。 里昂停了一下。 萨琳娜看著前方:“被低估,被覬覦,被误判,被放鬆警惕。这些都可能发生。你可以討厌它,但你不能假装它不会影响任务。” 里昂低声说:“我不是拿这个当武器的人。” “现在不是。”萨琳娜说,“以后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但你至少要知道,別人会怎么拿它看你。” 里昂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艾达。 红裙,枪,谎言,沉默。 艾达一定比谁都明白这句话。 这个念头让里昂心里不舒服。 她不想在这种地方理解艾达。 但是,她想要和艾达见一面了。 她会有机会的。 晚上回到房间,里昂没有立刻开灯。 她站在暗处,慢慢把髮带解开。 长发落下来,顺著肩背滑下去,几乎垂到腰背。那种重量很陌生,却已经不是早上那种纯粹嚇人的陌生。她现在知道该怎么把它绑起来,知道它会怎么影响转身,也知道敌人可能怎么抓它。 知道,不代表接受。 她开灯,走到桌边,打开抽屉。 艾达的晶片还在。 leona 的备用档案也在。 她把那份档案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次没有立刻翻过去。 她看了很久,拿起笔,在名字旁边写了一行: 未启用。 写完以后,她盯著自己的字。 字跡比以前细了一点。 她烦得把笔扔到桌上。 脑海里,那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看这个名字,它越来越合適。” 里昂没有抬头。 “合適不代表是我的。” lady s 笑了一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你自己的身体教会你?” 里昂慢慢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站在那里,高挑,丰腴,冷艷,长发垂在背后。k-01装备掛在椅背上,她现在只穿著灰塔发的黑色內衬,曲线被灯光勾得过分清楚。胸牌放在桌角,还写著 leon s. kennedy。 她拿起胸牌。 別回衣服上。 动作很慢。 別针穿过布料时,她没有像早上那样顿住。 镜子里的女人也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很久,里昂说:“先借用。” lady s 问:“借谁的?” 里昂看著镜子。 “借这副身体。” 她停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稳。 “借到,我能贏为止。我还有太多的未知,都一无所知” lady s 没有马上说话。 片刻后,那声音笑了。 “那你最好別太快习惯,你要是习惯的太快,可是会让我失望的哦。” 里昂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移开视线。 镜子里的人没有变回去。 “你总有一天,会投降~总有一天。” lady s说完,消失在了里昂的意识里。这个淡金色长髮的女人,此刻坐在一个凳子上,看著窗外。她有些渴求,想要寻求一下自己的自由了。 第26章 希纳岛事件(1) “铺垫了整整这么久,终於我们快要开始朝著正常的剧情走线继续啦。不过首先还得走一点点外传的故事,章节末尾下面是leona(里昂)s.kennedy 的人设图(作者有话说和这一段的评论里都放了),硬说的话,有点点像启示录里的瑞秋,不过万一瑞秋也死不了呢” 当萨琳娜把任务资料推到桌上的时候,里昂正在想,自己今天到底算不算站稳当了。 这想法很蠢。 可她现在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先確认这种事。即使过去她从不会这样。过去她站起来就是站起来,走路就是走路,身体是她最不用思考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连走廊里转个弯,她都要先让身体跟脑子达成一致。 萨琳娜没有寒暄。 她把一张岛屿航拍图放到桌面中央,手指点在一片灰蓝色的海域上。 “希纳岛。” 里昂看了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那是一座不大的岛,岛的边缘有港口,中部有小镇,再往內侧是被树林围住的山坡。照片拍得很清楚,可越清楚,越显得安静得不正常。 米勒站在桌边,双手抱臂。 她今天穿了外勤夹克,枪已经在腿侧固定好,倒是很罕见。 里昂抬眼:“岛?” 萨琳娜说:“总统办公室要求灰塔,派人確认岛上目前的情况。” 里昂停了一下。 “总统办公室?” 这个词从萨琳娜嘴里说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总统办公室说明,这件事情开始变得极为复杂了起来,这说明在阿美莉卡高层,大家也都已经知道了生化恐怖事件。 里昂忽然觉得桌上的航拍图有点刺眼。 “为什么是我?” 萨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米勒替她说了。 “因为他们觉得,你死不了。” 里昂看向她。 米勒表情很平:“我只是翻译成人话。” 萨琳娜这才开口:“理论上,你是灰塔目前档案记录里唯一一名在 g 系污染、e-β融合反应、s-03推进后仍能保持意识和行动能力的人。希纳岛疑似出现 t 病毒爆发,你的身体反应可能让你在污染区里活得比普通干员更久。” “理论上。”里昂重复。 萨琳娜说:“是。” “你们每次加这三个字,都让人特別放心呢。” 米勒拉开椅子坐下:“说白了,岛上可能有人变丧尸了。我们进去確认,別死,带东西回来。” 里昂看了她一眼。 “你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更好听一点。” “我已经很克制了。” 萨琳娜把第二份资料打开。 “希纳岛行政上不属於美国,但岛上长期有保护伞公司的外包研究点。三天前,岛上通讯中断。地方安保队进入后彻底失联。卫星拍到,小镇外围有异常热源移动,港口有焚烧痕跡。最后一段求救录音里提到『咬人』、『蓝色制服的人』和『地下升降机』。” “保护伞旧设施。”里昂说。 “很可能。” “还有倖存者?” 萨琳娜停了一秒:“我们不排除有可能。” “文件里是不是还写了『有价值的倖存者』?” 萨琳娜看著她,没有否认。 里昂低笑了一声。 米勒把手指敲在桌面上。 “在文件里有。在现场,就是没有。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句话让里昂看了她一眼。 米勒没看她,只盯著航拍图。 “我进现场以后,只看还能不能救。別的,回来再让他们吵。” 萨琳娜没有纠正她。 这点倒让里昂有点意外。 “就我们两个?”她问。 “对。”萨琳娜说,“大队进入,会惊动岛上可能存在的保护伞残余人员,也可能扩大污染。你和米勒负责潜入、確认、回收资料。不是开战。” 里昂问米勒:“为什么我觉得你当教官,会有点浪费?” “因为我还没开始骂你。” 萨琳娜合上资料:“一个小时后出发。小型运输机送你们到外围海域,再由快艇登岛。” 里昂站起来,拿起资料。 纸页边缘扫过她的指尖。 希纳岛,t病毒,保护伞,丧尸。 这些词本该让她想起浣熊市。 可她第一反应居然是:这副身体能在岛上跑多远? 她討厌这个念头,討厌得很。不过,她第二个想到的,就是那个穿著红裙拿著手枪的女人,她也会去吗? 出发前,林恩把k-01外勤装备送到更衣室门口。 她没有多说,只提醒了一句:“备用药、止痛片、热敷贴都放在侧袋。还有……你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也放进去了。” 后半句她说得很轻。 里昂明白。 她没有看林恩,只把装备袋轻轻的接过来。 “谢谢。”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有点不適应。语气太轻了,不像过去的那个“里昂”。 林恩摇了摇头:“还有標籤,没拆。” 里昂停了一下。 然后拉开袋子。 k-01。 她盯著那枚小小的標籤看了几秒。这次没有拿剪刀在去剪了。只是用手指把標籤压回內侧。 也许,自己也总有一天得不得不承认吧。 林恩看见了。 但没说。 这就够了。 换装备的时候,里昂还是慢了一点。不是因为不会穿,而是这套衣服太合身。合身得像灰塔已经彻底承认现在的她,而她本人还在后面慢半拍追。k-01固定住上半身,腰部收束,枪套位置重新调整过,腿侧不会再卡住动作。 她不喜欢。 但她也得承认,穿上以后,自己確实更像一个能活著回来的行动员。 她把胸牌別上。 leon s. kennedy。 胸牌没有歪。 她却还是取下来,重新別了一次。 仿佛这样子,是最后的记住她自己的方式。 运输机里的风噪很重。 里昂坐在侧边座椅上检查弹匣。手枪、匕首、备用弹匣、通讯器、止血带,这些东西她仍然熟,灰塔还给她专门配给了一把非常非常硕大无比的马格南左轮,不过米勒暂时反对里昂使用,这个手枪可能她的身体需要一点適应时间。不过,这些东西,它们没有因为她的身体改变而变得陌生。枪握在手里的时候,里昂感觉,甚至能短暂恢復一点秩序。 米勒坐在对面,看了她几秒。 “过来。” 里昂抬头:“干什么?” “你的头髮。” 里昂下意识皱眉:“它又怎么了?” “你这个样子上岛,不用丧尸咬,风都能先把你烦死。” 里昂刚想说话,米勒已经从战术包里拿出一根黑色髮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她僵了一下。 过去没人需要碰她的头髮。 更准確地说,过去她没有这种需要別人处理的头髮。 米勒动作很利落,不温柔,也不粗暴。她把长发从里昂肩侧拢起,梳顺,收紧,绕好,扎成一个乾净的单马尾。动作像是在整理一件装备,而不是替人打扮。 里昂坐得很直,手还搭在枪上。 她能感觉到米勒的手指偶尔碰到后颈。 这种触感很奇怪。 有点害羞得让她想往前躲一步,又觉得躲了更丟人。 “好了。”米勒退后半步。 米勒看著她。 停了一下。 “至少现在行动上,不会影响了。” “那还有什么?” 米勒把髮带尾端拉紧,语气仍然硬:“別照镜子就行。” 里昂没忍住,看了一眼旁边金属舱壁映出的模糊倒影。 只一眼。 她就懂了。 单马尾把她的脸完全露出来,冷而清楚。k-01装备压住那副过分醒目的身体曲线,却压不掉高挑成熟的轮廓。长发束起来以后,柔美被削掉一部分,反而多了一种利落的英气。 美的摄魂。 也很像要去杀人的人。 这个组合让她心里一阵彆扭。 “多事。”她低头继续检查弹匣。 米勒坐回去:“我只是不想你被自己的头髮害死。” 几秒后,里昂低声说:“谢了。” 米勒像没听见,只把另一根备用髮带扔进她装备袋。 运输机继续往前飞。 外面的海越来越暗,云层压得很低。里昂靠著舱壁,腹部还有一点昨夜残留的钝痛,不明显,但一直在。像身体用很低的声音提醒她的身份。 她把手放在枪上。 至少,手枪是真的。 这个她更愿意相信。 快艇靠近希纳岛时,天色已经阴下来。 海风带著潮湿的腥味。远处的小镇灰白一片,房屋挤在港口后方,教堂尖顶歪在更高的坡上。港口没有人,几艘船停在水面上,其中一艘烧了一半,船身黑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过。 米勒先上岸。 里昂跟上。 木质码头湿滑,她下脚时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没摔倒,但足够让她心里一烦。 米勒头也没回:“步子小一点。” “我知道。” “听进心里去。” 里昂咬牙。 这种话她最近听得太多。 可她还是把步幅收小了。 最该死的是,这真的有用。 两人沿著码头往小镇走。路边有拖拽的痕跡,像什么东西被人从仓库门口一路拖到街上。药店玻璃碎了,里面货架倒了一半。风吹过时,破招牌吱呀地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街上显得特別刺耳。 没有枪声。 没有人喊。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座小镇正在屏住呼吸。 米勒半蹲在一处血跡旁,看了一眼。 “至少两天。” 里昂站在街口,没有立刻回应。 她在听。 不,是感觉。 从进入小镇开始,她就觉得神经后方压著一层低低的东西。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也不是普通的危险预感。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镇子里慢慢转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很討厌这种感觉。 因为这,不像人。 米勒注意到她停住。 “你感觉到了?”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那边。”她看向镇医院方向,声音很低,“有东西。” “人?” 里昂沉默了一秒。 “起码是类似丧尸的东西。” 米勒没有多问,直接把枪口转向那边。 这种不多问,让里昂放鬆了一点。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追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就是知道,这种感知能力,在她昨晚彻底变成了女性以后,似乎变得更为敏感,更为精准了。 两人沿著街边推进。诊所门口停著一辆救护车,后门敞著,车厢里有抓痕。地上散著一只鞋,儿童尺码。 里昂看见那只鞋时,呼吸停了一下。 浣熊市一下子从记忆里翻上来。 她不想看第二眼。 米勒低声说:“前方,右侧。” 门后传来拖拽声。 下一秒,一个穿蓝色安保制服的男人从诊所阴影里扑出来。准確说,已经不能算男人了。脸色发灰,嘴边凝著暗红色的血,眼睛浑浊,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丧尸。 米勒瞬间瞄准,开枪。 丧尸肩膀一偏,还在往前冲。 里昂侧移,抬枪,瞄准头部。 她开枪前,那只丧尸忽然停了半拍。 很短。 短到普通人可能只觉得它被地上的碎玻璃绊了一下。 可里昂知道不是。 它看向她。 或者说,它体內某些东西认出了她体內某些东西,为里昂,停顿了一下。 那半拍够了。 隨著里昂手里的枪声响起。 丧尸被一枪击中,缓缓倒下。 米勒没有说话。 第二只从药店里衝出来,第三只撞开诊所侧门。战斗持续不到二十秒。里昂的动作比训练场更快,也更冷。k-01把身体固定住,她不用每一步都重新和重心吵架。单马尾在肩后晃了一下,没有挡住视线。 她侧身、抬枪、射击,甚至在一只丧尸扑近时顺势下压,用米勒教过的方式让开重心,再补枪。 最后一只丧尸倒地后,小镇重新安静下来。 米勒检查弹匣:“它看见你,似乎停顿了。” 里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也看见了。” “能重复吗?” “不知道。” “那就別指望它。”米勒说。 “永远觉得,你说话真难听。”里昂装填了一下子弹,现在里昂看起来跟淡金色长髮女武神一样,真是感觉美极了。 “但能救命。” 里昂看著倒在地上的丧尸。 那半拍確实救了她的命,或者至少让战斗更轻鬆。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不是枪法,不是训练,不是她咬牙练出来的动作。 那是她体內某种东西让死去的人迟疑了一下。 她寧愿它只是作弊。她不敢多想,自己到底现在,算怎么样的存在。自己体內的g病毒,到底变成了什么。 诊所后方有地下室入口。 门禁面板还亮著微弱红光,外壳上有一处被刮掉的標誌。颳得很粗糙,但里昂一眼就认出来了。 保护伞。 米勒也看见了。 “我討厌地下。” 里昂把从蓝制服尸体上找到的通行卡插进去。 “欢迎加入。” 门锁咔噠一声。 开了。 地下室不深,却比地面冷很多。空气里有消毒水、霉味和腐败味混在一起。墙上贴著旧式设施编號,尽头有一台小型升降机,旁边的屏幕还在闪。 b-4 区域。 米勒看了一眼:“这岛上还真不打算给人惊喜。” “保护伞的惊喜,一般都在地下。” 里昂走到电脑前。 屏幕损坏了一半,但还能读取一部分运输记录。米勒负责警戒,里昂把数据线接进去,等待灰塔终端复製。 残缺文件一行行跳出来。 t病毒样本。 地方安保队。 紧急撤离。 地下实验区。 样本转移失败。 还有一段被加密过的备註。 里昂扫到一个缩写时,指尖停住。 v.g 米勒问:“你认识?” 里昂拔下数据线。 “认识一个该死的人。” 米勒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升降机忽然在远处响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枪。 但声音不是从地下传来的。 是地面。 枪声。 极度短促,乾净。 一枪。 停顿。 又一枪。 不是米勒的枪,也不是灰塔制式武器的节奏。 里昂整个人顿住。 米勒看向她:“第三方?” 里昂没有回答。 那种节奏,她甚至都记得。 不浪费子弹,不拖泥带水,像开枪的人从不愿意在同一件事上多停留半秒。 她转身就往楼梯走。 米勒低声骂了一句,跟上。 “甘迺迪。” 里昂没停。 “甘迺迪!” 她还是没停。 地面上的风比地下冷。里昂衝出诊所,单马尾在肩后甩了一下。远处钟楼方向,几只丧尸倒在街边。屋顶上有一道红色身影一闪而过。 红色的裙子。黑髮。手枪。 还有转身时那种乾净利落到近乎残忍的动作。 里昂站在街中央,手里的枪很稳。 心跳却乱了。 她甚至忘了小腹还在隱隱发疼,忘了自己刚刚差点在码头摔倒,忘了现在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已经不是过去那道声音。 她低声说: “艾达。” 女人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点。 也狠狠刺了她一下。 米勒走到她身侧,枪口仍然指著街角。 “你认识她?” 里昂没有回答。 红色的影子消失在希纳岛灰白色的屋顶后。 里昂她站在原地,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追上去,还是想先躲起来。 第27章 希纳岛事件(2) 里昂追出去的时候,米勒在后面骂了一句。 骂得很低,但她听见了。 不过,她没有停。 当然,至少不是脑子热到什么都不管。她还知道贴著街边走,知道避开钟楼下那片开阔地,知道经过巷口时先看阴影,手里的枪也一直稳稳压在身前。 可她就是停不下来,像是寻找烛火的飞蛾。 那道红色的影子,太熟了,不知道在白橡和灰塔,多少个日夜,她都在寻找。 熟到身体比脑子更早做出反应。 风从希纳岛灰白色的街道上刮过来,带著海水和烧焦木头的味道。镇上的窗户一扇一扇黑著,像都在看她。地上倒著几只丧尸,枪口伤乾净,几乎都在头部,枪枪致命。 艾达,永远很准。 米勒追上来时,枪口还压著前方。 “甘迺迪,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追什么。” 里昂没有回头,在她追逐的过程当中,她没注意,自己的脚步稳当的不得了。 “我知道。” 米勒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她一眼。 “那她最好也知道,你在追她。” 这句话让里昂脚步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米勒还没来得及继续说,她已经重新往前走了。 她当然希望艾达知道。 当然,也有点怕艾达知道。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现在还在这个该死的爆发了t病毒的小岛上,事情那么多。 可人的脑子很烦。 越告诉自己別想,它越会把那道红色影子往眼前推。 巷子尽头传来拖拽声。 米勒抬手示意停。 里昂也停下。 下一秒,一个丧尸从倒塌的杂货店门后扑出来。它身上还穿著小镇居民的粗布外套,半边脸被咬烂,手指抓向里昂的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里昂刚要扣扳机,另一声枪响从高处落下。 砰。 丧尸的头上出现了一个小洞,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里昂没有立刻抬头。 她先看了枪口方向。 断掉的外楼梯上,艾达王站在那里。 红裙外披著一件深色短外套,黑髮被风吹到脸侧,手里的枪还没有完全放下。她像是刚从小镇另一边穿过来,裙摆沾了一点灰,高跟鞋跟踩在锈蚀的铁梯上,却依然稳得让人討厌。 她也看见了里昂。 那一瞬间,艾达稍微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米勒大概根本没看出来。 可里昂,看见了。不过,此刻里昂的眼神可以说,也算是很炽热了。 艾达的目光並没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她先扫过里昂的持枪手,肩线,腰腹,k-01装备,腿侧枪套,又很快回到她眼睛。那不是单纯的惊讶,更像確认。 確认她到底现在,在浣熊市分离以后,究竟是个什么状態。 可那个停顿还是存在,里昂没法假装没看见。 她握枪的手指紧了一下。 下一秒,艾达开口。 “里昂。我们又见面了。”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带起地上的碎纸。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里昂反而有一秒没反应过来。 不是因为陌生。 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么叫她。 从白橡,到灰塔,大多人在她开始变化以后,只会叫她甘迺迪。萨琳娜、林恩、米勒,她们谨慎克制,而系统和文件只认 leon s. kennedy 那一串字。可艾达站在断掉的楼梯上,看著现在这个单马尾、高挑、美艷、穿著 k-01 装备的美艷女人,却能够直接叫出来里昂。 没有一点犹豫,她就是这么確定。 里昂喉咙动了一下。 她本来有很多话。 你知道多少?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留给我的晶片到底还藏了什么? 可真正出口的,只有一句。 “艾达,你,你还活著!” 艾达看著她。 “这句也还给你,美女。” 还是那种语气。 平静,像把所有真正难说的东西都藏到最短的句子里,不过里昂似乎也感觉到了,她还是在关心自己的。 米勒站在里昂身侧,枪口没有完全放下。 “你是谁?” 艾达终於把视线从里昂身上移开,看向米勒。 “只是路过的一个危险女人。” 米勒面无表情:“在丧尸岛上,拿著枪路过?” 艾达说:“坏天气,人总会走错路。” 米勒看向里昂。 “你认识的人都这么说话?” 里昂盯著艾达,没有回答。 艾达替她回答:“比她愿意承认的熟一点。” 里昂脸色一冷。 “別替我说话。” 艾达看了她一眼。 “好。” 这声“好”太轻了。 轻得不像退让,更像她真的记住了什么边界。 里昂被这一下弄得有点不自在。 她寧愿艾达继续像过去那样,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把人噎回去。那样她可以生气,可以冷笑,可以把枪口压低一点装作不在乎。 可艾达偏不。 她只好把视线移开,不过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脸颊似乎不太正常的红润了起来。 哦,美妙的激素。 “你认了多久才认出来我?”里昂问。 米勒看了她一眼。 艾达把枪收低一点,没有完全放下。 “够久。” 里昂笑了笑:“这算什么答案?” “起码,足够让我叫对名字。” 里昂怔了一下。 这一切,很艾达。 诚实得不討好。 里昂本来该反驳两句。 比如“你现在倒会说漂亮话了”,或者“真难为你还记得”。可话到了嘴边,又像被什么堵住。 她最后只是卡了一会才说出来:“真贴心。” 艾达看著她:“你现在听起来像我记得的那个里昂。” 里昂心口一紧。 “我现在听起来像什么,不用你提醒。” 艾达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视线稍微往下扫了一下。 很快。 但里昂看见了。 艾达看的是她腹部护具的位置。昨晚之后,那点残余不適还在,刚才追上来时她有一个急停,身体本能地收了一下。连米勒大概都没注意到。 艾达注意到了。 她皱眉的幅度几乎没有。 可里昂现在,身为一个女人,她发现自己的观察能力,很明显细腻的多了。 “別用那种眼神。”里昂说。 艾达淡淡问:“哪种?” “检查有没有损坏那种。” 艾达看了她两秒。 “那你站得住吗?” 里昂还没说话,米勒先插了一句:“今早刚摔过。” 里昂猛地看向她。 “你非得说出来?” 米勒:“事实没有保密义务。” 艾达的视线又落回里昂身上。 没有笑。 这点还算她识相。 “上岛多久了?”艾达问。 米勒回答:“不到一小时。我们调查保护伞旧设施。你呢?” “同一件事。” 米勒冷笑:“当然。所有路过的人都调查保护伞旧设施。” 艾达像没听见她的讽刺,只看著里昂,轻鬆的说到:“镇中心的旧市政厅下面有真正的设施入口。你们从诊所下去,只能到 b-4 外围。” 里昂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去过诊所?” 艾达看了一眼她腿侧的数据线接口。 “你的终端还没拔乾净。”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有一截接口盖没合好。 她把盖子扣上,脸色很神奇。 “你观察得真仔细。” 艾达说:“一直如此。” 这句话让空气又停了一下。 米勒显然受不了这两个人一句话里藏三层意思的说话方式,这种方式太奇妙。 “你们两个如果敘旧结束了,我建议先离开这条巷子。” 像是为了证明她说得对,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拖拽声。 不是一只丧尸。 是很多。 镇中心的旧广播忽然响了一下,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隨后是断断续续的警报。声音在空荡街道里扩散开,像有人把整座小镇叫醒了。 艾达抬眼。 “我刚才开门时触发了旧系统的警报。” 米勒看著她。 “你还挺会路过的。” 艾达没有回应,转身从楼梯上跳下来,动作很轻。她落地时离里昂很近,近到里昂闻到一点火药味,还有一种很淡的香气。 过去她从没注意过这个距离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注意到了。 艾达擦过她身侧时,低声说:“左边那条路,別走。” 里昂皱眉:“为什么?” “要翻窗。” 里昂听懂了。 她听懂得太快。 艾达注意到她现在动作还在適应这个女人身体,腹部也还有残余不適,所以提前避开了需要大幅动作的路线。 这种关心细得过分,也藏得过分。 里昂本来想说我不用你管。 但前方丧尸已经从街角涌出来。 她只能抬枪。 “下次直接说路不好走。” 艾达从她身边掠过,枪口指向另一侧。 “下次你会听?” 里昂扣下扳机。 “不会。” “所以我省时间。” 米勒在后面冷声:“你们两个,真適合一边吵一边死。” 战斗直接开始,没有任何的徵兆。 三个人没有商量过,却很快形成了临时的周密配合。米勒守后侧和退路,她的枪法稳定,动作没有多余漂亮;艾达移动最轻,她总能出现在丧尸扑空后的侧面,一枪打掉头部或脊柱要害;里昂站在中线,感知那些东西靠近的方向。 她发现自己比刚上岛时更清楚了,仿佛自己的大脑里,有一个在不断升级的雷达一样。 是某种说不清的牵引,像丧尸还没转出来,她体內已经先知道那边有死了的东西在动。 她不喜欢这个形容方式,可它们確实不再是人。 一只丧尸从米勒右后方扑上来,米勒刚转枪口,里昂已经先抬手。 砰。 丧尸倒下。 米勒看了她一眼:“谢了。” “不用。” 艾达从货车残骸旁侧身滑过,动作乾净得像刀。她换弹匣时,另一只丧尸突然从她背后扑来。里昂看见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动。 “停!” 甚至喊出来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只丧尸真的,径直停了1s,就这么愣住,失去了任何反应,像是世界上最丑的雕塑。 比上一次更明显。 它的动作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拉住,手还往前伸著,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吼,却硬生生卡在那里。 艾达回身一枪。 丧尸直接倒下。 街道安静了一瞬。 警报声还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响,可这一小段空间像被抽空了。 米勒看向里昂。 艾达也看向她。 里昂此时,握著枪,指尖有点凉。 她刚才只是喊了一个字。 那一瞬,她甚至不是想杀它。 她只是,想让它停下。 然后它,真的,就停了。 艾达的表情终於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震惊。 更像某种早就担心会发生的事情,终於在眼前落地。 她低声说:“它们开始认你了,它们能够听得懂你的指令,这是保护伞公司本来就想要看到的点。” 里昂转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 这沉默让里昂的眼神冷下来。 “艾达。” 艾达看著她,语气稍微变得认真沉重了一点。 “我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我知道的也不算多。” 凭藉著女人的直觉,里昂意识到,这是艾达王跟自己认识以来,说过的最真实的一句话。 “.......可能?” “我不知道会这么快。”艾达嘆了一口气。 “你总是只知道一半。” 艾达的目光很平静。 “但那一半,往往通常够救命。” “漂亮的女人,需要有自己的小秘密,而你,现在也是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你也要学会这一点。” 这句话很欠揍。 也很难反驳。 里昂盯著她看了两秒,最后移开视线。 米勒换了弹匣,声音很冷静:“我插一句。你们的私人帐可以先掛著。现在这座镇子里不止这些东西。” 艾达把一枚黑色门禁模块扔给米勒。 米勒接住,皱眉:“给我?” “你看起来更像现在会按流程的人。” 里昂冷声:“我也会按流程。” 艾达看她一眼,这一眼当中,带有很多说不清的表情。 “你不会,只有你不会的。” 米勒低声:“她说得对。” 里昂觉得自己今天迟早要把这两个人一起丟进海里,她本来就在月经,现在心情可是复杂的要死。 艾达转身往镇中心走,步调依旧那么优雅。 “希纳岛不是普通爆发。有人重新启用了保护伞旧系统,把这里作为试验场,t病毒泄漏只是外层反应。地下还有东西没放出来。” 米勒问:“你怎么知道?” 艾达:“我路过得比较深。” 米勒:“我越来越討厌她了。” 里昂低声:“你会习惯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了。 艾达也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眼让里昂更烦了,不过,米勒也看到了,面对艾达的时候,里昂显得很不正常。 三人进入旧市政厅时,天色已经更暗。市政厅外墙爬满藤蔓,门口的旗杆断了一半。大厅里堆著桌椅,地上有明显的血跡,墙上的地图被人撕掉一角。艾达用门禁模块打开一扇档案室后门,里面露出向下的金属楼梯。 米勒去检查通信信號和入口周围的脚印。 於是档案室里只剩里昂和艾达。 十几秒。 很短。 但够尷尬。 里昂低头检查弹匣。 检查得太认真,像弹匣里藏著她现在所有不想说的话。 艾达站在几步之外。 “这个头髮很適合你,其实,这还是跟你很像的。” 里昂的手停住。 她抬眼看她。 “这是你现在最该说的?” 艾达说:“当然,不是。” 然后她就真的不说了。 里昂等了几秒。 这人还是这么討厌。 “那你就说该说的。” 艾达看著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用玩笑绕开。这次她倒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起码,你还在。” 里昂握著弹匣的手慢慢收紧。 她想冷笑,但是,她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想回一句“你確认完了?” 可喉咙里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出来。 她低声问:“你確定吗?我,还是我?” 艾达停了一下。 “我在確认。” 这句话比“確定”更刺。 可也更像艾达。 她没有给她一个好听的谎话,没有说“你一点都没变”。她看见了她的脸,声音,身体,动作,也看见了她喊停丧尸的那一瞬。 比起里昂见过的所有人,她,是真正意义上,还在注意且思考里昂“真我”的人。 里昂看著她,此时此刻,里昂感觉自己真的好脆弱。可能因为月经期,她甚至感觉自己有点想哭的感觉。 “那你最好快一点。”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和嘴巴都在颤抖。 艾达说:“我会。” 这两个字很轻。 但是却是最真实的承诺。 米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信號不稳,但还能联繫灰塔。下面有干扰。” 里昂把弹匣扣回枪里。 她从艾达身边走过时,艾达忽然伸手,按了一下她腰侧的装备扣,顺带撩了一下里昂的头髮。 很快。 几乎只是碰了一下。 里昂立刻停住,她收起来了自己的脆弱:“艾达,你干什么?” 艾达收回手。 “扣子鬆了。” 里昂低头看。 確实鬆了一格。 刚才战斗时可能被蹭开了。如果不扣紧,下楼梯和近身战时会影响枪套位置。 里昂沉默一秒。 “你现在,连这个都管?” “我只是,不想你被一枚扣子害死。” 艾达笑了笑,现在显得不像艾达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像米勒了。 里昂忽然有点想笑。 当然,她没有笑出来。 只是装作冷著脸说:“那你们两个可以组个队。” 艾达淡淡道:“她会嫌我不按流程。” 门口的米勒冷声:“我已经在嫌了。” 这一次,里昂真的差点笑出来。 地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拖拽。 很重。 不像丧尸拖著脚走路。 更像某种带爪子的东西,在水泥地上慢慢划过。 米勒的表情变了。 “这声音不对劲。” 艾达也抬起枪。 里昂站在楼梯口,忽然感觉神经深处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是丧尸。 丧尸带来的感觉是杂乱、飢饿、破碎,像一堆没有方向的噪声。 下面那个东西不一样。 更沉。 更凶。 像被人製造出来以后,又关了太久,连愤怒都腐烂成了本能。 里昂低声说:“下面有东西。” 米勒问:“丧尸?” 里昂摇头。 “不。” 她停了一下。 “更糟。应该是一种bow。” 黑暗深处,那东西又拖了一下爪子。 金属声沿著楼梯一点点传上来。 里昂握紧枪,身体本能地想后退。 可更深的地方,还有另一种衝动在抬头。 不是逃。 是命令,里昂的內心有一种衝动,她想要命令它跪下。 她想要,它,臣服於自己。 “看到了你自己的本能了吗?” lady s的声音,再次浮现在自己耳边。 “成为zombie queen,就是病毒,给你的恩赐。” 第28章 希纳岛事件(3) 地下传来的那一下下的金属拖拽声,让三个人都安静了。 这个,当然不是丧尸。 丧尸走路的声音没有那么重,也没有那种带著爪子刮过地面的尖锐尾音。那东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拖著身体,一步一步,慢慢擦过水泥和铁板。 米勒举起了手枪,枪口对准著楼梯下方。 艾达也抬起了手枪,现在这个局势,她们三个人暂时没有大火力武器,这样子事情很难办。 里昂站在最前面,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侧,指节一点点绷紧。她听见了lady s刚才那句话。 成为丧尸女王,就是病毒给你的恩赐。 她没有回应。 因为艾达就在自己旁边,米勒也在。她不想在这种时候露出任何多余的异常。她已经够异常了,不想再让別人看见自己跟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吵架。 里昂的头上开始冒汗,汗水流到了她美丽的脸颊上。 地下那东西又动了一下。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像一块活著的铁,拖著爪子在地上慢慢转身。 米勒低声问:“你感觉到了什么?”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她確实感觉到了。不是普通丧尸靠近时那种杂乱、飢饿、破碎的东西。那种感觉像一群坏掉的收音机,全都在发出没有意义的噪声。可下面这个不一样。 更沉。更硬。 像一把被人造出来、又搁置了很久的刀。 “这个,肯定不是丧尸。”里昂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艾达看向楼梯下方:“那就是保护伞真正想藏住的东西。” 米勒看了她一眼:“你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像知道很多。” 艾达没有看她:“我通常都知道一点。” “真谦虚。” “至少比知道太多安全。” 里昂没有接话。她盯著楼梯深处,忽然觉得小腹微微坠了一下。很轻,不至於影响动作,可那种感觉让她烦。她现在最不想在这种时候想起自己还在生理期。 偏偏身体不听话。 这两天它总在不合適的时候提醒她:你已经不一样了。 艾达像是没有回头,却把步子慢了半拍。 不明显,但刚好慢了半拍。 里昂看出来了。她想说不用。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更像承认。 於是她什么也没说,只压著枪往下走。 米勒走在最后,低声说:“有时候,你们两个都在沉默,比说话还烦。” 里昂清淡的回了一句:“那你可以离远点。” “我怕你们俩会一起掉下去。” 艾达在前面淡淡道:“我不会。” 米勒:“我没问你。” 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让里昂心里的绷紧稍微鬆了一点。只有一点。足够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楼梯。 地下设施比她想像中的更旧。 墙面是发黄的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裂开,水顺著缝隙往下渗。应急灯一闪一闪,红色光线把走廊照得像一条还没完全乾掉的伤口。地上有积水,她们每走一步,脚下就响起轻微回音。 空气里有霉味、消毒水味,还有某种很淡的腥臭。 不是尸臭那么明显。 更像培养舱破裂后,里面的东西,类似培养液流出来,放了很多年,最后和空气、铁锈、旧血混在一起。 里昂皱了皱眉。 这味道让她想起浣熊市地下的那些研究所。 那些冷白色灯。那些门禁。 那些写著漂亮编號的怪物。 她不想去想,但身体已经回忆了起来。 走廊左侧有一排废弃培养舱。玻璃破了大半,里面只剩乾涸的培养液痕跡。右侧是观察窗,窗后房间里有翻倒的椅子和散落的纸张。墙上残留著旧標记,保护伞的图案被刮掉,只剩一圈模糊轮廓。 米勒扫了一眼:“我真討厌这种地方。” 里昂说:“欢迎加入。” 艾达停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抬手擦掉上面的灰。 门牌上还能看见几行字。 b.o.w. 行为响应实验区。 下面还有一行残缺文字: 指令適应 / 宿主反应 / 服从閾值。 里昂看见“服从閾值”几个字时,脚步停了一下。 艾达看向她。 里昂立刻冷声:“別看我。” 艾达说:“我还没说话。” 但是她的眼神似乎又已经完成了交流。 米勒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看她们两个,嘴巴张开似乎说了些什么。 里昂没理她。 服从閾值。 这四个字像某种从过去伸出来的手,按在她后颈上。保护伞以前就想过这个方向。不是简单製造丧尸或单纯生產bow,而是让它们响应某种信號,服从某个宿主。 他们想造能指挥怪物的人。 以前他们失败了。 现在…… 里昂不想把这句话想完。 地下深处忽然传来第一声撞击。 咚。 三个人同时转身。 走廊尽头的隔离门微微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门上写著一个模糊编號:h-0。 第二声撞击更重,沉闷的夸张。 咚! 门板往外鼓起,锁扣发出尖锐的裂响。 米勒立刻后退半步,对里昂和艾达喊到:“散开。” 艾达已经滑到侧面的观察窗阴影里。 里昂压低了枪口,呼吸沉下来。 第三声撞击几乎把整条走廊都震了一下,整个走廊大量粉尘落下。 砰! 隔离门被撞开。 一只-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它四肢著地,却几乎有成年人那么高。背部肌肉畸形隆起,皮肤呈现灰绿和暗红混杂的顏色,像被旧实验反覆剥开又缝合。两只前爪长得不正常,爪尖拖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刚才那种刺耳的拖拽声。它的下頜裂开,呼吸从喉咙里挤出来,粗重、湿冷,像破风箱被塞进肉里。 最让里昂不舒服的是它的眼睛。 那不是丧尸的浑浊。 它眼里有凶性。 米勒低声:“这玩意儿不是丧尸。” 艾达抬枪:“保护伞,从来不满足於只製造丧尸,这是一只绝对的bow。” h-0猛地扑了过来。 速度比它的体型快得多,甚至感觉像是小型摩托车一般。 米勒直接第一枪打在它前肢关节上。子弹掀开一块皮肉,这只让它的动作偏了一点,却没有停下。艾达从侧面开枪,这次有效射击打向它眼部,h-0头一甩,子弹擦著骨质突起飞过去。 里昂没有立刻开枪。 她在等。 那种感觉又来了。 h-0扑向她的一瞬,里昂神经里像被刺了一下。她提前知道,它要往左偏攻击,不是看出来的,身体里某个新雷达先亮了一下,她直接就能知道它的攻击方向。 她向右撤步,枪口压下。 砰!砰! 两枪打在h-0颈侧。 它嘶吼一声,爪子擦著她胸前掠过去,撕开了k-01的外层一截布料。要是她慢半拍,这一下能把她整个人掀出去。 米勒在后面骂著:“它太快了!” “我看见了。”里昂咬牙,这一下子好痛,感觉甚至骨头有点疼。 h-0转身,尾部畸形的骨刺扫向艾达。艾达翻身避开,手腕一转,枪口对准它另一只眼。 砰。 这次打中了。 h-0痛得后退,撞翻一张金属推车,推车砸进积水里,水花溅到了里昂靴边,但是看起来,h-0只留了一点点血。 里昂追上去,刚要补枪的时候,小腹忽然,又略微疼痛了一下。 很不合时宜,但是也对她的行动造成了迟缓。 她落脚时,动作慢了半拍,h-0猛地转身,爪子朝她扫来。里昂强行侧翻避开,肩膀撞到墙,落地时腹部那点坠感更明显,脸色变了好久,看起来整个人脸有点惨白。 米勒立刻对她喊到:“还能动?” 里昂撑地起身,声音冷得像要把人冻住:“起码没死。” 米勒说:“那就是能动。” 艾达在另一侧补枪,子弹压制住了h-0的扑击路线。她没有看里昂,却说:“右边有掩体,別逞强。” 里昂咬紧牙关,勉强站了起来:“你们俩今天是不是商量好的?” 米勒:“没有。她比我烦。” 艾达对著米勒笑了笑:“我听见了。”很显然,艾达的性格跟米勒並没有很合得来。 “那就闭嘴开枪。” “你先躲好。” “我没躲。” “所以我让你躲。” 里昂差点被气笑了,这两个人的性格確实,不太適合一起共事。 下一秒,h-0重新扑上来,根本不给她们继续说话的机会。三人被迫分开。米勒往后撤,压制它的关节;艾达贴著墙侧移,寻找眼部和口腔的弱点;里昂站在中线,吸引那东西注意。 她討厌自己在中线。 因为h-0真的在看她。 不是普通猎杀。 那东西扑向她时,动作会出现一种非常短暂的不自然偏移。像它想撕开她,但某个更深层的信號让它迟疑,抗拒,甚至痛苦。 它不服从。 但它绝对是,听见了什么,才去袭击她们三个人,这並非它的本愿。 这比完全无效更让人不安。 艾达看见了。 她没有说破,只在h-0偏移的那一瞬及时补枪,替里昂爭出空隙。 艾达总能把关心藏得像战术。 h-0突然改变目標,朝艾达猛的跳扑过去。 那一瞬太快。 艾达刚打空一轮,正在换弹。她手法很快,可h-0更快。那东西四肢落地,爪子抓穿积水下的金属板,整副身体像一团压缩过的恶意,直扑她侧腰。 里昂来不及想。这个时间里昂意识到了,如果艾达真的在她面前倒在血泊里,她可能真的会急眼。 上一次,她喊的是停。 这一次不是。 她盯著h-0,声音低下来,像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甚至不像她平时说话的声音,这个声线,终於接近了绝对的女王。 “跪下。” 走廊里安静了一剎那。 h-0没有真的跪下。 可它的前肢猛地一沉。 爪子狠狠抓进地面,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压力从上方压住。它的身体低伏下去一秒,喉咙里爆出一声痛苦又愤怒的嘶吼。 一秒。 只一秒。 但確实,足够了,甚至有些漫长。 艾达换弹完成,抬枪,一枪打进它受伤的眼窝。 米勒紧接著,换了一把角落里捡到的步枪,对准h-0开火,高威力穿甲弹砸在它肩背处,血肉炸开一片。h-0惨叫著向后翻滚,撞穿半扇破隔离门,消失在另一条黑暗走廊里。 空气里只剩水滴声和三个人的呼吸。 里昂站在原地,手里的枪还举著。 她知道,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那时,她就是想让它低头。 想让它跪下。 这念头比那只bow本身更让她发冷。 脑海里,lady s的声音轻轻响起,带著一点近乎愉悦的笑意。 “终於开始了呢,里昂,看,它,可是好好的听见了哦。” 里昂没有回应。 艾达从侧面走过来,第一件事不是看h-0逃走的方向,而是看了里昂一眼。 確认她没受伤。 里昂想回她一句什么,但这次没说出来。她知道刚才自己救了艾达。这个事实横在两人中间,比任何话都明显。 米勒检查走廊尽头:“它没死。” 艾达说:“当然没死。保护伞花钱的bow,一般没那么脆弱。” 米勒冷声:“你这句话让我更討厌保护伞了。” 里昂放下枪,指尖还在发冷。 米勒看向她:“刚才那一下,是你做的。” 里昂没有否认。 “不是完全有效。”她说。 “但的確,有效了。”米勒开始收拾现有的装备,隨时准备下一次战斗 这才糟糕。 艾达没有插话。 这点让里昂更烦。艾达总是知道什么时候沉默比说话更有用。 她们没有追h-0。艾达说那东西熟悉地形,地下通道复杂,追上去只是把自己塞进它准备好的角落。米勒听完,虽然脸色不太好,还是同意了。 “先找观察室。”米勒说,“拿资料,確认情况。要杀它,也得知道它怕什么。” 观察室在隔离门后方。 门已经变形,米勒用肩撞了两下没开。里昂本来想上去帮忙,艾达却从旁边插入一张门禁卡。 滴。 门开了。 米勒瞪著她,神情很复杂·:“你能不能偶尔提前告诉別人你有钥匙?” 艾达耸了耸肩,笑著说道:“偶尔可以。” “刚才为什么不?” “你看起来,撞得挺投入。” 里昂偏过头,差点笑出来,她的单马尾隨著身体的起伏摇晃,此时里昂看起来,真是美的出水啊。 即使她不想笑,可是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真的很彆扭。估计也是这两个人最后一次合作了。 观察室里比外面更冷。几台旧显示器堆在墙边,有两台还能亮,屏幕上跳著模糊雪花。桌上散著泡皱的纸质记录,抽屉被翻过,地上有断掉的录像带和裂开的培养皿。 米勒去警戒门口,顺便把灰塔终端接入旧系统。 艾达拿起一叠文件,翻了几页。 里昂站在另一张桌前,看见文件標题时,脸色沉了下去。 宿主响应实验。 bow对特定感染宿主信號反应记录。 服从閾值计划。 她一页一页看下去。 文件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但足够读懂意思。 普通丧尸会对某些病毒信號產生短暂迟滯。低级bow存在反应,但极不稳定。高级bow会反噬宿主信號。宿主试图强行施加指令时,容易出现神经崩溃、意识撕裂、攻击性人格外显。 意识撕裂。 里昂的目光停在这几个字上。 lady s在意识深处轻轻笑了一下,搞得里昂很不舒服。 她把文件扣回桌上。 米勒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 里昂说:“保护伞以前真想造一个能指挥怪物的人。” 艾达站在旁边,语气很淡:“他们什么都想造。尤其是他们不该造的东西。” 里昂没有回答。 因为刚才在走廊里,她差一点就做到了,他们想做的这件事。 艾达从桌上拿起一个弹匣,递给她。 里昂看了一眼,接了。接完才发现自己刚才打得太急,备用弹匣確实快空了。 这让她更烦。 “你一直这么会看別人剩几发子弹?” 艾达看著她:“只看,重要的人。” 里昂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想接,於是低头把弹匣扣进枪套。 “你刚才听见了。”里昂说。 “听见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艾达停了一秒。 “你不是,想要控制它。” “你只是,想救我。” 这句话让里昂没有立刻说话。 她最怕艾达把刚才那一幕看成怪物在发號施令。 可艾达先看见的,永远,是她的本质。也许,只有艾达,最把她这个“怪物”当做人看。 这个判断不一定完全对。 至少不完全。 因为里昂自己也说不清,她在喊“跪下”的那一瞬,救艾达和命令怪物到底哪个念头更重。 可艾达把前一个说出来。 像是替她先保住了人类的那一边。 里昂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故作冷声说:“別想太多。” 艾达说:“这句话通常是我的。” 米勒在门口听不下去了:“你们两个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还在地下实验室?” 里昂看向她:“知道。” 米勒:“那就表现得像知道一样,少说话,多做事。” 艾达把手里的资料放进密封袋,动作慢条斯理:“她一直都这样。” 里昂笑了笑,笑的很开心了:“你又知道了?” 艾达看她一眼。 “对你的了解,足够了。” 米勒深吸一口气,像在忍耐两个不按流程的麻烦。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低吼。 三个人同时安静。 h-0回来了。 它没有立刻衝进观察室。 它站在走廊尽头的红色应急灯下,低伏著身体,爪子扣进地面。受伤的眼窝流著暗色液体,另一只眼死死盯著里昂。 不是看猎物。 更像在抗拒什么。 里昂忽然感觉到一根很细、很脏的线,从自己神经深处伸出去,碰到了那个怪物脑子里某个破裂的地方。 那感觉,噁心得让她想把手伸进脑子里,把那根线硬扯断。 可与此同时,她又知道,那根线是真的。 能用。 lady s轻声说:“再说一次。” 里昂握紧枪。 米勒低声:“甘迺迪?” 艾达没有催她。 她只是站在里昂身侧,枪口对著h-0。 不逼她用能力。 也不替她决定。 这比劝阻更难受。 因为选择被放回了她手里。 h-0发出低吼,前爪一点点划过地面,像在忍耐什么。它想扑上来。里昂能感觉到。可它又没有立刻扑。 它在等。 或者说,它在抗拒等待。 里昂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词几乎已经到了舌尖。 跪下。 她没有说出口。 她抬枪,开火。 砰。 子弹打中h-0头侧,打碎一块骨质突起。h-0嘶吼著后退,重重撞上墙,又转身退入黑暗深处。低吼声一点点远去,最后只剩水滴声。 米勒看著她。 “你刚才可以试一下的。” 里昂冷声:“我不是来驯狗的。” 米勒没有立刻反驳,同时,艾达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变得很安静。 但里昂知道,她们都看出来了。 她不是不想。她只是,不敢太想。 走廊尽头,h-0的低吼声彻底消失。 里昂握著枪,指节发白。 意识深处,lady s慢慢笑起来。 “你不是害怕它听你的。” 她的声音贴著里昂耳后,轻得像某种诱哄。 “你是害怕,你喜欢它听你的。里昂,释放你的潜能,有什么不好的呢?” “想一下,能够控制全部的丧尸和bow,到底哪里不好呢?”lady s的声音在里昂大脑里迴响,响彻起一阵阵回声,干扰著里昂的心智。 里昂突然跪倒在地,她在抗拒,似乎这种抗拒能够让她依旧保持住自己的人类本质。 “怎么了?这只是一种超能力啊?你没看过那些好莱坞电影吗?” “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接受我呢?”听上去lady s甚至有一点撒娇。 里昂感觉自己头痛欲裂,她跪倒在地上开始发出痛苦的哀嚎,艾达和米勒,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们看到了自己很难想像的一幕。 h-0缓缓的走了回来,在里昂的面前,彻底的下跪,姿势很谦卑。 那个姿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卑微的奴僕,看见了自己真正的高尚的女王,如此的诚恳,如此的-不像bow。 第29章 希纳岛事件(终) h-0跪在里昂面前,无比的虔诚、谦卑。 那东西明明不像人。 它的前肢畸形,背部隆起,破开的眼窝还在往下滴暗色的血。可它现在偏偏跪在那里,爪子扣进积水下的地面,头颅低伏著,像是一个丑陋到极点的奴僕。 走廊里安静得嚇人。 水滴从破裂管道上落下来。 啪。 啪。 啪。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米勒举著枪,枪口对准h-0的头。她的手很稳,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火。 当然不是仁慈。 是因为没人知道,现在开枪会不会打破某种更糟糕的平衡。 艾达站在里昂身侧。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跪下的怪物,反而看向里昂。 里昂跪在地上,双手捂著头,指尖几乎抓进头髮里。她的呼吸很乱,肩膀一下一下发颤,汗水顺著脸侧滑下去,落到下巴,又滴在地上。 她的眼睛,没有完全聚焦。 像在看h-0。 又像在看某个她们都看不见的地方。 米勒低声叫她:“甘迺迪?” 里昂没有回答。 她听不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或者说,她的大脑里,现在听见的东西太多了。 走廊里的水声,米勒的呼吸,艾达鞋跟落在地面的轻响,h-0喉咙里的低吼,还有更远的地方,那些在小镇里摇晃的丧尸,地下深处残留的病毒反应,像无数根细线,一根一根钻进她脑子里,一时间她的大脑要处理这么多的东西。 每一根线的尽头,都是某个死掉又站起来的东西。 它们没有语言。可它们,在用自己的嘈杂声吵闹。 太吵了。 她捂著头,牙齿咬得发酸。 lady s的声音却偏偏在这片混乱里,清楚得过分。 “你看。” 那声音很轻,带著一点嬉笑。 “它比你诚实多了。” h-0跪在那里,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嘶鸣。它想站起来。里昂能感觉到。它的身体里还有凶性,还有攻击欲,还有保护伞刻进去的命令。 可它,就是站不起来。 它被某种更深的东西按住了。 按在里昂面前。 lady s继续说: “它知道,该向谁低头。” “闭嘴……”里昂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太轻了。 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艾达往前迈了一步。 “里昂!” 这一声落进里昂耳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很想抬头。 想告诉艾达別过来。 別在,这个时候,看见这样的她。 可她做不到。 脑子里的线越来越多,像被人强行把整座希纳岛的死亡都塞进她头颅里。那些东西在低吼,在拖行,在飢饿,在服从。她不想听,可越抗拒,它们的声音,就越清楚。 lady s像是嘆了口气。 “为什么,你还要装作自己只是人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里昂最不愿意被碰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 眼白里浮起细微的血丝,瞳孔却冷得嚇人。 “我永远都是啊啊啊。” 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下一秒,h-0也跟著发出一声低吼。 像回应。 也像反驳。 米勒脸色变了。 “它在跟著她的行动有样学样?” 艾达没有回答。 她的注意力全在里昂身上。 里昂的呼吸越来越急。她双手捂住头,身体向前弯下去,像要把自己从这场声音里折断。可那些线不肯松,h-0跪在那里,像一个错误的证明,证明她刚才真的命令了它,证明它真的听见了,证明保护伞那些疯子科学家,曾经想过的目標,现在正在她身上发生。 她受不了。 真的受不了了。 “闭嘴……” 她跪倒在地,又说了一遍。 可这一次,不知道是在对lady s说,还是对那些线尽头的死物说,还是对自己身体深处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命令欲说。 lady s轻轻笑了,她在里昂的意识里,越来越开心。 “你可以让它们都安静。” “只要你愿意。” 里昂的肩膀猛地一颤。 然后,她尖叫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尖叫。 声音衝出喉咙的一瞬间,整条走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按住。应急灯疯狂闪烁,红光一段一段断开。观察窗上的旧玻璃发出细密的裂响,积水表面被震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米勒第一时间捂住耳朵。 “该死——” 后半句被尖叫撕碎。 艾达也被震得后退半步,耳边嗡的一声,眼前短暂发黑。她想靠近里昂,可那声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直接把她压在原地,如同数倍重力一般。她咬紧牙,抬手捂住耳朵,仍然死死盯著里昂。 里昂跪在那里,头髮散了一些,单马尾被汗水和动作扯得凌乱。她的脸色白得厉害,眼神却空得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拖出了一样。 尖叫还在持续。 终於,h-0开始动了。 它不是站起来。 而是痛苦地抽搐。 那只bow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和里昂尖叫完全不同的嘶吼。两只畸形前爪慢慢抬起来,竟然像人一样,抱住了自己的头。 米勒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见过怪物。 见过丧尸,见过感染样本,也见过训练录像里被打碎还往前扑的bow。 可她没见过一只bow像人一样捂著头。 那动作太诡异了。 也太,痛苦了。 h-0的爪子嵌进自己头骨两侧,尖端刺破皮肉,暗色液体顺著它的脸往下流。它不是因为耳朵疼。那尖叫不是简单的声音。那东西像是直接钻进它神经里,拧住那些本来就不稳定的病毒结构,再一寸一寸往反方向撕。 艾达低声说:“她在压碎它。” 米勒几乎没听清:“什么?” 艾达没有重复,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h-0的身体开始鼓动。 先是肩背。 然后是胸腔。 它皮下的血管一根根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奔跑。骨刺发出崩裂声,一截一截从背上断开。它想要爬开,可前肢还跪著。想嘶吼,可喉咙里的声音被里昂的尖叫压得扭曲。 它只能,在女王面前,作为一个低劣的怪物 米勒终於意识到不对了,她好像知道要发生啥了。 “退!” 她一把拉住旁边的管道架,借力后撤。艾达也动了。她没有先躲,她下意识朝里昂那边冲了一步。 可她靠不过去。 尖叫中心的空气被绞紧,连靠近都变得异常艰难。艾达的耳边全是刺耳的嗡鸣,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离里昂还有几步,却像隔著一整座玻璃墙。 “里昂!” 她喊了。 可里昂听不见。 h-0的胸腔突然鼓起。 那一瞬间,艾达终於被迫后撤。她侧身撞进观察室门框后,米勒也扑到了另一侧。下一秒,h-0发出一声不像任何生物的哀嚎。 它炸开了。 这不是普通的爆炸,也没有火光。 是身体从內部崩了。 胸腔、背部、颈侧同时裂开,暗红色血雾和碎肉喷满整条走廊。培养液一样的黏稠液体拍在墙上,应急灯被血雾遮了一瞬,整片地下空间都像暗了下来。 h-0没有被杀死。 它像是被某个更高的命令,从身体最深处,直接分解了。 尖叫戛然而止。 断得很突然。 走廊里只剩下了耳鸣。 里昂跪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她的双手从头侧慢慢滑下来,指尖发抖,眼神空得嚇人。 艾达第一时间衝过去。 米勒还在耳鸣,扶著墙站了起来,枪口立刻重新压向走廊尽头,確认那片血雾里没有还能动的东西。 她在现场永远,先確认危险。 而艾达已经跪到了里昂面前。 “里昂。” 这次不是试探。 只是很关心地叫她。 里昂眼神动了一下,像终於从很深的水底听见了这个名字。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到几乎没有。 “我没有……” 后面的字没出来。 她想说她没有想让它爆开。 没有想的事情可多了。 可她说不完。 身体的力气被那一声尖叫抽乾。她向前径直倒下去。 艾达接住了她。 不是漂亮的姿势。 很急,也很真实。 艾达膝盖直接跪进积水里,一只手从里昂肩背后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避免她的头撞到地面。里昂整个人软下来,长发散在艾达手臂上,k-01外层还带著刚才被撕开的破口,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艾达抱住了她一下。 短得像只是为了稳住她。 可她的手臂確实收紧了。 怕她,从这里直接掉下去。 掉到別的地方。 “里昂,看著我!” 里昂眼睛半睁著,却已经看不清了。 她最后看见的是艾达的脸。 那张永远都藏著退路的脸,此刻少见地没有退路。她离得很近,黑髮垂下来一点,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轻巧,也没有那些把人推开的玩笑。 艾达是真的在看她。 里昂想说点什么。 也许想说別看。 也许想说別怕。 也许想问她,自己刚才,到底算什么。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只感觉到艾达把她慢慢放到地上,动作很轻。 轻得,一点都不像她认识的艾达。 米勒走过来时,脸色很难看。 “她怎么样?”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检查里昂的呼吸,又摸了一下她颈侧脉搏。 “昏过去了。” 米勒看向走廊里那片血雾。 血雾还在慢慢往下落,像一场脏掉的雨。 “这也是她做的?” 艾达沉默了一秒。 “应该,不是她想做的。” 米勒看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也没有说“事实没有保密义务”。 她只是慢慢把枪口放低一点,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然后她转身走向观察室终端。 “我去收集资料。” 艾达没有动。 她仍然蹲在里昂身边,把里昂散开的头髮拨到一侧,避免沾到地上的脏水。动作很小,小到米勒如果不看,大概根本注意不到。 米勒什么也没说。 观察室里还能用的终端不多。米勒动作很快,把灰塔设备接入旧系统,强行拷贝残存文件。宿主响应实验,服从閾值计划,h-0测试记录,地下结构图,污染扩散路径。能拿的全部拿走。 通讯器里传来灰塔远程人员断断续续的声音。 “……米勒教官,確认状態。” 米勒按住耳机,看了一眼地上的里昂。 “希纳岛地下確认bow实验设施。h-0已失活。资料正在回收。” 那边问:“目標状態?” 米勒停了一下。 这个词很刺。 目標。 她看著里昂,几秒后才说: “甘迺迪昏迷。需要撤离。” 通讯器那头安静一瞬,很快回应:“收到。撤离队准备。” 米勒继续说:“岛上残余丧尸还有活动。启动后续清理,不建议常规人员进入地下。” “收到。” 她关掉通讯,又把一枚採样管插进h-0残留组织里。动作乾净,像刚才那场怪物臣服和血雾自爆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手其实紧了一点。 艾达看见了,也无言。 地面上的丧尸清理没有在这条走廊里完成。 米勒没有逞英雄。 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资料带走,把里昂带走。她只启动了港口旧警报,把小镇里残余的丧尸往相反方向引开,又在撤离线路上標了污染坐標。灰塔后续回收队和焚毁组会来接手。 这座岛已经,彻底死了,死在了保护伞公司的手中。 她们没必要陪它一起烂在这里。 撤离点在港口。 艾达帮米勒把里昂带出去。路上没有说太多话。里昂昏迷著,脸色依旧很白,呼吸倒是平稳了些。k-01被血雾和灰尘弄得很脏,胸牌歪到一边。 艾达看了一眼她的胸牌,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快艇灯光出现在远处,她才伸手,把那枚胸牌轻轻拨回原位。 leon s. kennedy。 她看了两秒。 然后收回了手。 米勒注意到这个动作。 “你不跟我们回去?” 艾达抬眼看她,表情又恢復了一点平时的样子。 “灰塔不会欢迎我,我想,我还是自由身,会更好一点。”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偶尔。” 米勒看著她:“她醒来,肯定会问你的去向。” 艾达看向昏迷中的里昂。 风从港口吹过来,把里昂散开的几缕淡金色头髮吹到脸侧。艾达伸出手,替她拨开。 还是很快。 “告诉她。” 米勒等著她继续。 艾达说:“我叫对名字了,后面,我们还会见面的。” 米勒皱眉:“你自己不能说?” 艾达已经转身,红裙在海风里轻轻一晃。 “她醒来,肯定会更想骂我。” “你这人,真麻烦。”米勒捂了捂头,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太复杂了。 艾达没有回头。 “她也,这么觉得。” 说完,她踩著高跟鞋,只留下了红裙背影,消失在港口一侧的阴影里。 几分钟后,灰塔撤离队抵达。 米勒带著资料、样本和昏迷的里昂离开希纳岛。远处,小镇的警报还在响,后续清理队的灯光开始从海面另一端靠近。被污染的街道,地下的旧设施,h-0炸开的血雾,还有那些残余丧尸,都被远远丟在身后。 希纳岛事件结束了。 至少,报告上会这么写。 可里昂,暂时没有醒。 她在一片很深的黑暗里下沉。 下沉。 再下沉。 直到她看见一扇窗。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光。一个淡金色长髮的女人坐在窗边,姿態閒適,像早就等了她很久。那女人手里捏著一枚血色棋子,指尖轻轻一转,棋子在光里泛出暗红的顏色。 lady s抬起眼。 她和里昂长得很像。 不。 更准確地说,她像一个已经完全接受了这副身体、完全知道该怎么使用这副身体的里昂。 美艷、危险、恶劣。 “你看。”lady s笑著说,“它跪下了。” 里昂想说那不是我。 可意识太沉。 lady s像听见了她没说出口的话,轻轻歪了下头。 “別急著否认。你还活著,不是吗?” 她站起身,走到里昂面前。 “当你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出来。” 里昂的意识像被冷水浇了一下。 lady s笑得更开心了些。 “有时候,做一个恶女人,才更靠谱。” 她伸出手,像是要替里昂整理散乱的头髮,又像是要摸她的脸。可在真正碰到她之前,她停住了。 “下一次,你会更熟练的。” 黑暗重新涌上来。 现实里,撤离艇的灯光掠过希纳岛的海面。 里昂躺在担架上,胸牌已经被人扶正。 上面还是那个名字。 leon s. kennedy。 “希望你,永远能够保持人类呢。在这个世界上,这件事情,可太难了。” lady s说完这句话,里昂的意识,彻底断线了。 第30章 代號 维罗妮卡 希纳岛事件过去三个月后,里昂已经再也不会走路摔倒了。 这个结论听起来很荒唐。 可它確实是这三个月里,最先被改变的一件事。 灰塔训练区外的走廊很长,地面擦得很亮,灯光从头顶一格一格地落下来。里昂从走廊尽头走过来,k-01训练版装备贴合著身体,淡金色长髮低低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自然垂在脸侧。 她走得很稳,这是一个很標准的,属於漂亮女人的猫步。 步幅比过去小了一些,落脚更轻,重心不再像最初那样和她作对。那副高挑、丰腴、线条过分鲜明的身体,终於像找到了属於自己的节奏。腰胯带动步伐,肩背放鬆,长发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不是刻意的。 只是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 米勒站在训练场门口,看了她几秒,露出了一个很自然的笑容。 “你现在走路已经不用再去思考了。” 里昂缓缓停住,头髮也隨著她的转头微微晃荡。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適应了这具身体。”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术靴,其实这个靴子还有大概五六厘米的跟呢,之前自己穿平底鞋都不稳当,但是现在呢...... 她又看向旁边玻璃门的反光。玻璃里映出来的是个高挑成熟的女人,低马尾让她少了几分训练场里的锐利,多了点冷淡的安静。她站在那里,已经完全不像三个月前那个连从床边坐起来都会摔到地上的人。 过了几秒,里昂不情愿地嘆了一口气,说:“这才麻烦了呢。” 米勒没有笑。 “麻烦,也比摔倒强。” 里昂冷著脸走进训练场。 她不想把这叫接受。 她只是已经没办法了。 这三个月里,她学会了很多,过去根本不会放进脑子里的东西。 高单马尾怎么扎得不松。低马尾怎么藏进外套领口。盘发需要几根髮夹才不会散。半扎发为什么最烦——因为它方便,而且確实好看。 她討厌去学这些髮型。 更討厌的是,她真的学会了,而且已经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用哪一种。 好像,自己的女性化,真的在逐渐加深。 里昂一开始觉得这荒唐。 后来发现,真的有用。 再后来,她开始不用林恩提醒,就会自己选。 这才是最让她不舒服的地方,她被改变的太多了,好像真的,离那个浣熊市的警察,越来越远了。 有一次,林恩教她盘发。 那天训练结束,里昂坐在镜子前,身上还带著一点汗意。林恩站在她身后,动作很轻地把她的长髮拢起来,用髮夹一点一点固定。盘好以后,镜子里的女人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完整的脸部线条。少了绝大部分锋利,多了几分成熟端庄。 里昂看著镜子,沉默了很久。 林恩轻声说:“这个適合正式场合。” 里昂说:“拆了吧。” 林恩停了一下,迟疑到:“为什么?” 里昂看著镜子里的女人。 “我太像另一个人了。” 林恩没有劝,只把备用髮夹递给她。 过了一会儿,里昂又说:“等任务需要的时候再用。” 那天以后,那几根髮夹就被放进了她的装备柜。 没有扔掉。 它们一直在那里。 像某种很小、很安静的退让。 化妆也是林恩教的。 最开始里昂听见这个词,脸色冷得像要把整间医疗室冻住。 “我不是去参加晚宴的人。” 林恩只说:“有些任务,就是从晚宴开始的。” 里昂当时就没话说了。 遮瑕可以遮掉训练后的疲態。淡唇色能让脸色看起来正常。必要时,一点眼线能让她的眼神更锋利,偽装身份时也能改变別人对她的第一判断。 这些都是工具。 至少里昂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催眠著自己。 三个月后,她已经会用了,甚至是化很复杂的妆容。 但她还是不喜欢。 可她会在外勤前坐到镜子前,自己打开小盒子,遮住眼下淡淡的疲惫,再用一点很轻的顏色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从训练室里出来。 也许,自己也开始注意外表了。 有时候,她会盯著镜子里的女人看几秒。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熟悉。 熟悉到她不能再用“陌生”两个字骗自己。 林恩站在旁边收拾东西时,里昂曾经说过一句:“我只是为了任务。” 林恩低头整理药品。 “嗯。” 里昂看向她:“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林恩轻声说:“没什么意思。” 里昂盯著她,看了两秒,最后移开视线,像是一种无奈。 “多事。” 林恩还是那句:“嗯。” 这三个月里,里昂还学会了不少更小的动作。 坐下前,她会自然地整理外套下摆。汗水滑到脸侧时,她会先把头髮拨到肩后。检查装备时,她会顺手把胸牌扶正。生理期前后,她会比平时更烦躁,语气更冷,,有时候做出一些很激动的行为,也更容易因为一句话停顿太久。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变化。 她知道。 所以,她更烦,烦的是,自己正在一点又一点,跟过往的自己告別。 每一次她意识到自己做出某个过於自然的动作,都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可停顿之后,她通常还是会继续做完。 因为確实方便,也因为,不是每一件事都值得她重新打一遍仗。 医疗室里,林恩给她做完例行检查,拿著数据看了很久。 里昂正在扣手套,没有抬头。 “又怎么了?” 林恩迟疑了一下:“你的激素水平还是偏高。” 里昂动作没停。 “偏高多少?” 林恩沉默了一秒。 “比普通女性高非常多。” 手套扣带啪的一声扣紧。 里昂终於抬头看她。 林恩小心地继续说:“但你的身体已经適应了。换句话说,它没有把这当成异常。” 房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异常”更让人不舒服。 適应,意味著身体已经把这些当成自己的正常状態。 里昂低声说道:“它倒是挺会替我决定。” 林恩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k-01还需要继续单独维护。普通女款不適配你的比例,我们需要修改更为符合你身材的款式。” 里昂咧嘴笑了笑:“听起来我像个麻烦。” 林恩下意识说:“你本来就是。” 空气又静了一下。 林恩立刻抬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里昂看著她。 几秒后,反而笑了一下。 “至少,你诚实。” 林恩鬆了一口气,却没有完全放鬆。 她知道,里昂现在已经不像最初那样一碰就炸。可这不代表她不疼了。只是有些疼痛拖得太久,已经学会去换一种方式藏起来。 身体上的事情,里昂已经能处理。 真正不能碰的,还是名字。 灰塔內部大多数人仍然叫她甘迺迪。 米勒叫她甘迺迪。 萨琳娜多数时候也叫她甘迺迪。 林恩偶尔会叫里昂,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当著她的面叫leona。 但那个名字一直在。 在系统里。在备用档案里。也在行动建议里。 医疗报告的某些隱藏栏位里,也有。 三个月里,灰塔系统不止一次弹出建议: leona s. kennedy 每一次,里昂都会关掉。 有一次,她把那份纸质备用档案从抽屉里拿出来,手指放在边缘,差一点把它撕掉。 最后没有。 是因为她知道,就算撕掉也没用。 她可以穿k-01。 可以扎低马尾。 可以用遮瑕。 可以在训练里利用现在这副身体的速度和柔韧性。 可以接受外勤模擬里別人把她当成女人,甚至利用这种误判去,反击。 但她,现在还是不能接受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衣服,不是髮型,也不是化妆盒里的某种工具。 它像一扇门。 一旦她自己打开,就不像是別人把她推过去了。 那会变成她自己走过去,自己坦然的接受这种变化。 萨琳娜曾经问过一次。 “你对身体的適应速度比预期更快。” 当时里昂正在看训练数据,听见这句话,头也没抬。 “別绕,说的直接点。” 萨琳娜看著她。 “你对名字的排斥,也比预期更强。” 里昂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名字不是衣服,名字,是我对身份,最后的认知。” 萨琳娜没有再劝。 她把文件合上,只说:“我知道。” 希纳岛的正式报告被压得很低。 没有“丧尸女王”。 没有“b.o.w.臣服”。 也没有“精神控制”这种足够让高层兴奋起来的词。 最终进入正式系统的记录只有一行: 甘迺迪在高污染环境下引发异常神经压制反应,造成h-0实验体失活。 里昂看过这行字。 她看了很久。 最后问萨琳娜:“这算是你替我撒谎?” 萨琳娜说:“这算我替他们少写了一个他们不该立刻看到的词。” 里昂问:“哪个词?” 萨琳娜没有回答。 里昂也没有继续问。 那三个月里,米勒对她的训练更严。不是惩罚,而是因为希纳岛证明了一件事:下一次失控前,里昂至少要能站住,至少要能判断,自己还在做什么。 艾达没有回来,一次也没有。里昂知道她应该还在外面忙碌。 但灰塔收到过两次没有署名的情报。 格式乾净,內容精准,像某个路过的人隨手丟下,又偏偏丟得刚刚好。 里昂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 她问萨琳娜:“她又路过了?” 萨琳娜看著文件,平静地说:“坏天气总会走错路。” 里昂笑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 训练结束那天,米勒把毛巾扔给她。 “萨琳娜找你。” 里昂接住,擦了擦下巴上的汗。 “训练復盘?” “不是。” 米勒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里昂抬眼看她。 米勒说:“你最好自己去问问。” 简报室里只有萨琳娜。 桌上放著一份红色標记的文件。 里昂走进去时,萨琳娜没有寒暄,只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封面上是一张照片。 claire redfield(克莱尔 雷德菲尔德)。 里昂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马上问,也没有立刻打开文件。 只是看著那张照片。 克莱尔和她不一样。 克莱尔认识的是浣熊市里的leon。 是那个刚入职第一天、拿著枪、满身狼狈却还要救人的新人警察。是那个还没被白橡关起来、还没被灰塔训练、还没被lady s缠上的里昂。 现在她要去见克莱尔。 她第一反应不是轻鬆,反倒压力很大。 她害怕,克莱尔看见现在的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过了几秒,里昂才开口。 “她怎么了?” 萨琳娜说:“克莱尔·雷德菲尔德在调查保护伞巴黎分部时被保护伞公司捕捉,隨后被转运到洛克福特岛。目前岛上发生生化污染,通讯混乱。她的哥哥,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正在追踪她的信號。” 里昂的目光从照片移到萨琳娜脸上。 “她还活著吗?” 萨琳娜停了一下。 “没有死亡確认。” 里昂看著她。 “这不是回答。” “这是目前最诚实的回答。” 里昂没有再问。 她打开文件,一页一页翻下去,动作比平时慢。 克莱尔被捕。 洛克福特岛。 保护伞。 阿什福德家族。 生化污染。 她看著那些字,忽然觉得三个月其实一点都不长。 希纳岛地下的血雾好像还没有完全散开,新的事件、新的病毒、新的保护伞设施,就已经在前面等著她。 萨琳娜说:“你需要先找到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里昂皱眉。 “你不是让我去救克莱尔?” “你一个人闯进保护伞岛屿设施,不是勇敢。” 萨琳娜停了半秒。 “希纳岛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里昂抬眼。 她不喜欢这句话,可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萨琳娜说得对。 那天如果没有艾达和米勒,她可能不会活著回来。 或者说,回来的人未必百分百还是她。 萨琳娜继续说:“克里斯是克莱尔的哥哥。他比任何人都想救她。你们目標一致。你需要和他配合来参与本次任务。” 里昂问:“他知道我现在这样吗?” “不知道。” 里昂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笑意。 “当然。” 她低头看著克莱尔的照片。 克莱尔不知道。 克里斯也不知道。 他们认识的那个里昂,还停在浣熊市的记忆里。 而她现在呢?里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极为丰腴夸张的高挑御姐身材,和淡金色的长髮,美丽的脸庞,还有连体紧身女式特种部队服装,带跟战术靴,好像怎么联想也跟过去的自己,截然不同了。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把胸牌扶正就消失。 里昂问:“米勒不去?” 萨琳娜回答:“这次不是灰塔的正式行动。” 洛克福特岛不属於美国管辖范围。灰塔不能大规模介入,也不能留下太明显的官方痕跡。总统办公室只授权一个高度可否认的行动员介入。 里昂靠回椅背。 “所以我还是那个可以否认的人。” “是。” 萨琳娜没有修饰。 里昂看著她。 萨琳娜继续说:“但这次我没有把你当特工派出去。” “那是当什么?” “当作,一个会去救克莱尔的人。” 里昂没有马上说话。 这像是萨琳娜第一次把某些话放到了文件外面。 过了一会儿,里昂说:“你查得挺细。” 萨琳娜回答道:“这是我的工作。”说完,她拿起来了桌子上的一杯咖啡,喝了起来。 里昂看著她。 “只有工作?” 萨琳娜停顿了一下。 “你也知道,永远不是。”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继续。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萨琳娜把另一份资料打开。 “洛克福特岛与阿什福德家族有关。情报显示,岛上可能存在t-veronica(t-维罗妮卡病毒)相关资料。” 里昂听到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文件。 “又一种病毒。” “比t病毒更复杂。” “这世界上有没有不复杂的病毒?” 萨琳娜想了想。 “感冒。” 里昂看著她,这个例子好像也不是很恰当。 萨琳娜耸耸肩说:“我试图缓和气氛。” 里昂低头继续看文件。 “如果我失败了呢?” 萨琳娜继续说道:“t-veronica可能与你体內现有病毒体系发生反应。我不確定结果。” 里昂说:“你是担心它让我变成別的东西。” 萨琳娜看著她。 “我担心它会杀死你。” 里昂动作停了一下。 萨琳娜补充:“也担心你活下来以后,更难以回头。” 这一次,里昂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把文件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什么时候出发?” 萨琳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打开了任务身份面板。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里昂就看见了那个名字。 leona s. kennedy 这次不是备用档案。 是系统推荐行动身份。 理由写得很冷静:当前外貌、声纹、护照识別、海外行动风险评估,使用leona身份更安全。 里昂只看了一眼,就把屏幕关了。 动作很快。 简报室里安静下来。 萨琳娜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里昂说:“我不用这个。” 萨琳娜回答:“可以。” 里昂反而抬头看她,眼神盯著萨琳娜。 “你不劝劝我?” “反正,你不会听。” “那你们还一直把它放出来。” “因为它客观上,最安全。” 里昂冷声问:“对谁?” 萨琳娜变得安静起来,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放在那里,像一把枪。 对任务安全。 对灰塔安全。 对总统办公室安全。 也许,对里昂本人也安全。 可里昂,不想听见这些答案。 最后,萨琳娜说:“这一次,对你也安全。” 里昂看著她,现在里昂神情看起来像是一个眼里有怒火的女人了。 “別说得好像你知道我是谁一样。” 萨琳娜平静地说:“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有替你启用它。”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萨琳娜继续说:“我会按leon处理。你去见克里斯和克莱尔时,想办法处理好你的言辞吧” 里昂脸色红润了一下,低头看著桌面。 几秒后,她很轻地说:“谢谢。” 萨琳娜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纸质身份文件,放在桌上。 leona s. kennedy。 里昂的表情立刻变了。 萨琳娜说:“不是启用。只是我觉得,你需要带著。” 里昂问:“什么情况会用到它?” 萨琳娜回答:“你自己,会比我清楚。” 里昂的手放在文件边缘。 她本来想推回去。 动作已经开始了,却停在半路。 她想到了很多可能。 想了无数个如果。 她低头看著那份文件。 最后没有推回去。 她把文件拿起来,折好,放进装备袋最底层。 动作很硬。 像是在埋下一颗,她暂时不想引爆的东西。 “绝对,不是今天。”她说。 萨琳娜点头。 “我知道。” 米勒在装备室外等她。 这次米勒给她的是那把之前一直没允许她正式使用的马格南左轮。 枪被重新调过,握把適合她现在的手型和力量,重量仍然夸张。里昂打开箱子,看著那把枪,眼神终於有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现在能用了。”米勒说。 里昂拿起枪,感受了一下重量。 “你终於相信我不会震断手腕?” 米勒说:“我相信你会用完它的最后一颗子弹,但是你也许会很有意见。” 里昂看了她一眼。 “这算夸?” “算经验判断。” 米勒停了一下,又说:“別在克里斯面前逞强。” 里昂把枪放回箱子里。 “我还没见过他。” “所以更別逞强。雷德菲尔德家的人听起来都很麻烦。” 里昂轻轻笑了一下,看起来很自然地嫵媚。 “你不认识克莱尔。” 米勒看著她。 “我认识你。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不会省心。” 里昂没有反驳。 林恩也来了。 她递给里昂一个小医疗包。 里面有止痛药、女性用品、备用髮带、基础化妆小盒,还有一支很小的遮瑕。 里昂看到化妆盒,皱眉。 “这个真不用带吧。” 林恩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里昂停了一下。 这句话暴露了太多东西。 最后她还是把东西收进包里。 “多事。” 林恩轻声说:“嗯。” 出发前,里昂一个人进了更衣室。 她换好k-01,扣紧腰侧固定扣。镜子里的女人隨著动作抬头,低马尾已经有点鬆了。她拆开,重新束了一次,手指绕过髮带时几乎没有停顿。 太熟练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碎发別到耳后。 然后她打开小化妆盒,用一点遮瑕遮住眼下的疲惫。手在唇色那里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抹了一点。 她看著镜子里的女人。 这个人已经太熟悉了。 为什么,自己就只差了最后一步,就完成了彻底转化成这个女人呢?怎么才经过了这么点时间? 但她还是別上胸牌。 leon s. kennedy。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那份折好的文件。 leona s. kennedy。 这一次,她没有翻过去,也没有骂人。 放进装备袋最底层。 她拉上装备袋。 看著镜子里的女人,说:“不是今天。”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没有人,能够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像是对镜子说。 也像是对lady s说。 也像是对那个名字说。 lady s竟然在沉默。 可这种沉默反而让人不舒服。 通讯器里传来萨琳娜的声音: “运输机即將於十分钟后起飞。” 里昂拿起装备袋,走出更衣室。 走廊灯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得很稳。 稳到漂亮。 她要用这个全新的身体,去找克莱尔·雷德菲尔德,把她救回来。 第31章 匯合 巴黎的雨,下得很细。 冰冷的雨水贴著街灯落下来,连保护伞巴黎分部外墙上的徽记都被浸得模糊。 克莱尔把兜帽往下压了一点,沿著围墙阴影向前移动。夜色帮了她不小的忙,雨声也盖住了脚步。她避开两组巡逻,绕过了监控死角,终於摸到了资料区外侧的通风夹层。 从浣熊市以后,她就知道,保护伞不会真的消失,这还差的远呢。 一座城市被炸掉,並不代表那些人、那些资料、那些实验也跟著一起埋进灰里。名字可以换,文件可以转移,该闭嘴的人,总能用一万种方法被处理掉。至於那些该被公开的东西,只会被藏到更深的地方。 所以她一直在查。 查保护伞,查克里斯的下落,也查浣熊市背后那些势力。 资料室的门锁比她预想中要旧一点。 克莱尔用工具撬开外壳,接入解码器。十几秒后,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 里面很冷,为了给主机降温,这里空调开的温度特別低。 一排排档案柜靠墙摆著,空气里有纸张、金属和旧电子设备的味道。克莱尔没有停留,径直走到角落那台尚未完全断电的终端前。 她插入数据盘,输入权限。 屏幕闪了一下。 文件夹一层层跳出来。 umbrella europe(保护伞欧洲)。 ashford(阿什福德)。 rockfort(洛克福德)。 t-veronica。 看到最后那个名字时,克莱尔的手停了一下,稍微呆滯了一秒。 又是一种病毒。 她早该习惯了。 可还是感觉身体微微发冷。 她把相关资料快速复製下来。进度刚过一半,走廊外忽然响起警报。 克莱尔猛地抬头。 太快了。 快得像本来就被设计了,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等她进来一样。 红色警灯从门缝外扫进来,资料室的墙面一明一暗。她拔下数据盘,转身冲向另一侧出口。门刚打开,外面的白光就压了下来。 探照灯。 直升机的旋翼声从楼顶传来,震得玻璃轻轻发抖。 克莱尔抬起手枪,连开两枪。 第一个衝进来的安保人员倒下,第二个人立刻补位。她侧身避开一发子弹,翻过档案柜,借著柜体遮挡冲向通道尽头。 出口就在前方。 可惜,她没能做到。 当麻醉弹打进她肩膀的时候,她身体猛地一晃。 克莱尔咬住牙,没有立刻倒下。她把通讯器从口袋里扯出来,指尖发抖地按下发送键。 “克里斯……” 她靠在墙边,呼吸越来越沉。 “洛克福德……阿什福德……如果你收到……” 通讯器里全是杂音。 脚步声逼近。 克莱尔还想再说什么,可舌头像被冻住,怎么也不听话。眼前的红光拖成长长一片,像浣熊市夜里那些燃烧的警灯。 有人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数据盘。 “確认目標。” 另一个声音低声说:“把她送往洛克福特岛。” 克莱尔昏沉沉的听见了。 可她已经抬不起头。 黑暗压下来之前,她只来得及想一件事。 克里斯会找到她。 他一定会。 海风比巴黎的雨更冷。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坐在一间临时安全屋里,反覆播放那段断断续续的音频。 “克里斯……洛克福德……阿什福德……” 然后是杂音。 他按下回放键。 又听了一遍。 声音很短。 每一次结束,房间里都会显得更为空荡。 桌上铺著地图,旁边是几张保护伞欧洲分部的旧资料。洛克福特岛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最近的补给航线旁边写著一串数字。克里斯盯著那一圈红色,脸色沉得像外面的海。 克莱尔不是第一次涉险。 她勇敢,也聪明。 可那是他妹妹,出现危险,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救回来。 通讯器响起时,他几乎立刻接通。 对方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真实身份。 “我们可以提供协助。” 克里斯冷声:“你们是谁?” “一个同样希望克莱尔·雷德菲尔德活下来的人。” “我不跟不报名字的人合作。” 对面停了一下。 “你可以拒绝。但你现在掌握的路线、情报,不足以安全接近洛克福特岛。” 克里斯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 “我可以自己去。” “我们知道。” 对方的声音仍然平静。 “但你妹妹没有太多时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克里斯没有说话,身边有一个啤酒罐,他打开稍微喝了一口。 那边继续道:“我们会派一个人与你会合。她认识克莱尔,也经歷过浣熊市的惨案。” 克里斯的眼神微微变了。 “谁?” “会合地点已经发给你。” 通讯切断。 克里斯看著屏幕上跳出的坐標,几秒后,把手边的枪械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不喜欢这种安排,也不喜欢这种说话永远只说一半的机构。 但对方说的话里,有他不能忽视的“优势”。 认识克莱尔。 经歷过浣熊市。 这让他,没法直接拒绝,还是得先见一下人。 会合地点在一处靠近大西洋航线的旧港口。 仓库废弃多年,外墙被海风和盐分腐蚀得斑驳,铁门边缘生了锈。远处停著几艘小型货船,灯光稀疏。码头上积著水,海浪拍在堤岸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克里斯提前到了。 他站在仓库二层的阴影里,视线扫过入口、窗户、后门和屋顶缺口。这个地方谈不上安全,但挑得不差。入口少,视野够,附近有船,也有退路,如果联络人不对,他隨时就要撤退。 十分钟后,仓库门被推开。 海风卷进来。 一个人走了进来。 克里斯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高挑、美丽的女人。 她穿著深色外勤风衣,衣摆被风轻轻吹起,里面隱约能看见贴合身体的战术装备。淡金色长髮低低束在脑后,脸上只做了很轻的修饰。灯光从她眉眼上扫过去,冷淡,漂亮,也危险。 克里斯的视线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忘了任务。 是眼前的人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一样。 他想过政府特工,想过最近听说过的叫灰塔的组织的线人,也想过某个浣熊市倖存者。 但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她抬头,看向二层阴影。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声音清冷,偏低,却確实是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成熟。 克里斯从楼梯上走下来,手没有离枪套太远。 “你是谁?” 她走到他面前,精致的手从风衣內侧拿出证件,递过去。 克里斯接过。 上面写著: leon s. kennedy。 他的眉头皱起。 克里斯看著证件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女人。 克莱尔在通讯里提过里昂。 她说那是浣熊市里救过她的人,一个年轻警察。可靠,有点嘴硬,但关键时候不会丟下別人。 可眼前的人,和那个描述之间隔著太多东西,长相不能说风马牛不相及,只能说几乎丝毫不像。 他慢慢开口。 “leon?” 里昂把证件收了回来。 “是。” 她回答得很平静。 像已经经歷过很多次这样的停顿。 克里斯看著她打量了一下,几秒后说:“克莱尔跟我提过你。” 里昂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救过她。” 里昂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声音变轻了一点。 “这次也要保证她能活著回来。” 克里斯把刚才那点错位感压了下去。 克莱尔还在岛上。 其他的问题,都可以往后放。 他转身走向桌边,把地图摊开。 “她最后的信號里提到洛克福德和阿什福德。巴黎分部那边已经封锁。我查到她被转运到洛克福特岛的可能性很高。” 里昂走到桌前,低头看地图。 “灰塔也確认了岛上发生生化污染。保护伞在那边有私人军事设施,可能正在撤离,或者销毁证据。” “灰塔?” “一个不会出现在正式文件里的部门。” 克里斯看她一眼。 “你是他们的人?” 里昂稍微停了一下。 “我现在,连政府的人算不算都不好说。” 克里斯听出这句话里还有別的东西。 他暂时没追问。 里昂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克莱尔如果被送到岛上,大概率不会关在普通监区。保护伞不会把一个知道浣熊市细节的人隨便丟著。” 克里斯说:“岛上有阿什福德家族的设施。t-veronica也可能在那里。” “又一种病毒。” “你知道?” “刚刚知道。” 里昂看著地图上的岛屿轮廓,手指停在背风侧的海岸线上。 “正面码头不能走。那里一定有人。” 克里斯点头。 “我查到一条旧补给航线。小型货船过去,接近外海后换艇。” “夜间登岛?” “是。” “登陆点?” 克里斯指向岛屿背风侧的一处旧货运码头。 “这里。地图上已经废弃,但如果保护伞还在用旧设施,那里可能有入口。” 里昂点了一下头。 她看地图的速度很快。路线、遮蔽物、退路、可能的哨点,几乎同时落进她眼里。 克里斯看著她在图上停下的几个位置,没再把她和最初进门时那一瞬的错位感放在一起。 这个人是来做事的,看起来,的的確確是一个靠谱的人。 克里斯把地图压平,忽然说:“克莱尔提到你的时候,和现在不太一样。” 里昂没有抬头。 “我猜得到。” “这会影响任务吗?” “不会。” 她把旧货运码头圈出来。 “有些时候,还会帮点忙。” 克里斯点头。 “那就够了。” 里昂这才抬眼看他。 她原本以为克里斯会问更多。 但他没有。 作为一个哥哥,他把那些问题放到了克莱尔后面,这些都不是重点。 克里斯重新看向地图。 “我需要知道你的能力边界。” 里昂把手套往下拉了一点,像是在整理装备。 “我对污染区適应能力比普通人强。对丧尸行动模式有一定预判。近距离接触b.o.w.时,可能出现异常反应。” 克里斯皱眉。 “异常反应?” “还在测试当中。” “听起来不安全。” 里昂看著地图,声音很平。 “你妹妹在岛上。安全已经不在选项里了。” 克里斯看著她。 这句话他没法反驳。 如果换成他,他也会这么说,现在需要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妹妹救回来。 仓库外的风声更重了一点。 克里斯把航线图抽出来,压在岛屿地图旁边。 “我原本打算单独进去。” 里昂看他。 “你一个人?” “我没打算等。” “你们雷德菲尔德家的人都这么麻烦?” 克里斯愣了一下。 “谁说的?” “一个朋友。”里昂想了想,摆了摆头髮说到。 “她认识我?” “还不认识。” 克里斯沉默了一秒。 “那她判断挺快的。” 里昂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刚进门时没那么冷。 两人很快把路线定下来。 夜里乘小型货船接近外海,之后换低噪小艇,从背风侧旧货运码头登陆。登岛后先进入低层设施,寻找监区和通讯中心。克里斯负责追踪克莱尔信號,里昂负责污染区判断和灰塔设备接入。 找到克莱尔后,立刻撤离。 不恋战。 这句话,写在计划里很简单。 两个人都知道,保护伞不会让它就这么简单。 克里斯检查武器时,里昂也打开装备袋,清点弹匣、通讯器、止血带和医疗包。 一角纸质文件从装备袋夹层里露出来。 克里斯扫了一眼。 只看见一行不完整的字。 leona s. k... 里昂几乎立刻把文件压了回去。 动作很快。 克里斯看见了。 他重新低头检查弹匣,像什么都没发生。 里昂抬眼看他。 克里斯什么都没有问。 他不是迟钝。 他只是知道现在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仓库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 接应船到了。 克里斯把步枪背好,拿起地图。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起里昂脸侧几缕碎发。她下意识把头髮別到耳后,动作做完以后,指尖停了一下。 克里斯看见了,仍然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登岛路线图递给她。 “里昂。” 里昂抬头。 这一声叫得很自然。 不犹豫,也不刻意。 像他已经决定,就按她给出的名字叫她。 里昂接过地图。 动作慢了半拍。 “嗯。” 她把地图折好,塞进风衣內侧。 克里斯走向门口。 “走吧,我们去救克莱尔。” 里昂拿起装备袋,跟了上去。 远处海面漆黑一片。 洛克福特岛还没有出现在视线里。 但克莱尔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他们也不知道,岛上,还有一个人,带著一副墨镜,掩藏著他的发著红光的眼睛,也在那里,等著他们。 第32章 洛克福德岛 克莱尔醒来的时候,先听见了一阵阵爆炸声。 这不是梦。 墙壁在不断震动,灰尘从头顶落下来,牢房外面有人在不停喊叫,但声音很快被枪声压过去。她睁开双眼,肩膀还残留著麻醉弹留下的酸麻,手腕也疼得不行,皮肤上有一圈被束缚过的红痕。 她靠著墙坐起来,缓了几秒。 潮湿的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海水味。 这里,肯定不是巴黎。 克莱尔扶著墙站起身,先看了一眼牢门,再看走廊。外面红色应急灯一闪一闪,光线扫过地面,能看见几道拖拽出来的血痕。 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 这一次更近了。 整条走廊都抖了一下。 克莱尔皱起眉。 自己所在位置的保护伞內部出事了。 她被抓到这里,不到几个小时,这座岛已经开始崩坏。枪声、惨叫、还有那种低低的吼叫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太熟悉了。 熟悉得,简直是让人噁心。 “我又回到了地狱,不是么?”克莱尔自嘲了一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克莱尔立刻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摸向腰侧,才想起自己的手枪已经被收走。她抄起牢房角落一根断掉的铁管,刚握紧,牢门外就出现了一个男人。 罗德里戈。 她记得这张脸。 押送她来这里的人之一。 他现在看起来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脸色灰白,肩膀上有血,呼吸很重,手里攥著一串钥匙。 克莱尔看著他,眼神很坚定。 “现在是要审讯,还是灭口?” 罗德里戈没有力气跟她斗嘴。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指转了两次才转开。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岛已经完了。”他说,“想活就走吧。” 克莱尔没有立刻动,她不清楚是否是陷阱。 她看著他:“为什么放我?” 罗德里戈靠著墙缓缓坐下,喘了一口气,看起来他也受伤了。 “因为死人不需要囚犯。” 这理由倒是足够直接。 他从腰侧抽出一把旧制式手枪,连同一个弹匣一起扔给她。克莱尔接住,检查了一下弹量。 不多。 但,对上丧尸,总比铁管强。 “我的东西呢?”她问。 “被拿走了。” “数据盘?” 罗德里戈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他们会留下那东西?” 克莱尔抿了抿唇,甚是无语。 罗德里戈又说:“出去以后,別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克莱尔把弹匣扣进去,上膛,准备好隨时迎战。 “这里是谁的地盘?” 罗德里戈靠著墙,像是连站直都费力。 “阿什福德。” 克莱尔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走出牢房时,罗德里戈没有跟上来。克莱尔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说“谢谢”那种话,有点太早。她只是把枪握稳,沿著红色应急灯照亮的走廊往外走。 监狱区已经乱成一团。 一名保护伞士兵倒在铁门边,头盔掉在地上,手还搭在步枪附近。克莱尔走近时,他的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 她停住。 士兵慢慢抬起头,脸色发灰,嘴角掛著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吼。 克莱尔反应很快,及时开枪。 砰。 枪声在走廊里迴荡。 她跨过尸体,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一天都不让人安生。” 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门半开著。里面的屏幕大多已经黑掉,只有几块还在闪。克莱尔经过时,余光扫到其中一块屏幕。 火光里,一队黑衣武装人员穿过训练场,动作乾净得不像岛上的守军。 画面晃了一下。 一个戴墨镜,身著黑色战斗服和皮衣的男人站在火焰后面。 只一秒。 下一秒,屏幕雪花一闪,彻底断掉。 克莱尔皱眉。 那人,看起来,似乎不像这个岛上保护伞的人。 至少不像她这一路见过的那些守卫。 她没有时间停下研究。外面的枪声越来越稀,丧尸的声音却越来越多。她沿著监区,一点一点往外走,穿过铁门,进入一处外场。 雨停了,但地面还湿,远处训练设施的一角正燃著火,黑烟被海风吹得斜斜散开。 这座岛,似乎不像普通监狱。 它有牢房,有军械库,有训练场,还有更远处那栋华丽得很不合时宜的公馆。保护伞总是这样,血和贵族趣味摆在一起,像他们真的相信只要地毯够厚,死人就不会发臭。 武器库附近传来枪声。 很急促的枪声。 克莱尔贴著墙靠近,刚转过拐角,一个年轻男孩从另一扇门后衝出来,手里拿著一对左轮手枪,脸上带著还没完全藏住的慌乱。 他看到克莱尔,立刻把枪口抬起来。 “別动!”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 枪拿得不算差,至少不像第一次摸。但手指扣得太紧,呼吸也乱,眼神一半在她身上,一半还飘向身后的门。 “你不该把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克莱尔说。 男孩一愣。 “你管得真多。” “我只是不想被你误伤。” 门后传来丧尸撞击声。 砰。 砰。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又立刻装出镇定。 “我一个人也能处理。” 克莱尔看了看快被撞开的门。 “那你先。” 男孩刚要开口,门板就被撞开。 两只丧尸扑了出来。 克莱尔先开枪。 男孩也跟著开枪。他枪法其实不错,只是太急,一口气打出去好几发。丧尸倒下以后,地上多了一排弹孔。 男孩抬了抬下巴,显得很骄傲。 “看见了吗?” 克莱尔看了一眼弹孔。 “看见了。它死得很贵,子弹现在还是很宝贵的。” 男孩脸色僵了一下。 “至少,它死了。” “岛上还有很多呢。” “你这人说话真让人高兴。” 克莱尔换了弹匣。 “我今天著实心情不好。” 男孩这才放低枪口,像是终於想起自我介绍。 “史蒂夫。史蒂夫·伯恩赛德。” “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史蒂夫听见这个姓氏,眼神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 但克莱尔看见了。 “你听过?” 史蒂夫立刻移开视线。 “没有。只是觉得这个姓,听起来挺会惹麻烦。” 克莱尔看著他,眼神瞪了瞪。 “你说对了一半。” 他们没有正式决定同行。 只是朝著同一个方向逃,而身后又刚好有同一群丧尸。 这在洛克福特岛上,已经算足够牢靠的关係。 两人穿过监区外场,进入训练设施。 这里比监狱,更像一处军事基地。墙上掛著保护伞的標识,地上散著弹壳和破碎的防毒面具。几名士兵变成的丧尸还穿著战术背心,它们身体素质还不错,扑上来时比普通囚犯丧尸更快。 史蒂夫用钥匙卡打开一道门,刚进去就被里面的尸臭呛了一下。 “这地方有监狱,有军械库,还有豪宅。”他压低声音,“保护伞的人到底怎么想的?” 克莱尔看向远处那栋公馆。 阴暗的天色下,公馆的窗户黑沉沉的,像一双双闭著的眼睛。 “他们一直把疯子和钱放在一起。” 史蒂夫愣了一下。 “你说话挺直接。” “我今天说过了,心情不好。” 穿过训练设施以后,他们进入公馆外围。 这里和外面的血污完全不同。 红毯,画像,金色栏杆,老旧吊灯。那些东西精致得过分,也腐朽得过分。火光从远处映进来,照在墙上的家族肖像上,画中人的眼睛像在暗处盯著他们。 史蒂夫小声说道:“我总觉得这里比监狱更嚇人。” 克莱尔握紧了手枪。 “同意。” 广播突然响了。 一阵电流声后,一个带著奇怪腔调的男声传出来,这种腔调感觉有点像在唱戏剧。 “入侵者。” 克莱尔和史蒂夫同时停住。 那个声音继续道: “你们毁了我的岛,还敢闯进阿什福德的宅邸。” 史蒂夫压低声音:“他听起来不像正常人。” 克莱尔抬头看向二楼平台。 “他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二楼栏杆后。 他的红衣,穿得像某种旧时代的贵族,姿態夸张,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神经质愤怒。手枪在他指间转了一下,下一秒,枪口已经对准克莱尔。 “红髮的小老鼠。” 枪声响起。 克莱尔扑向旁边柱子,子弹打碎身后的玻璃装饰。史蒂夫也狼狈地滚到另一边。 阿尔弗雷德·阿什福德站在高处,笑声尖锐,像整座公馆都在替他发疯。 “姐姐会醒来的。”他像是在对克莱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祈祷,“alexia(阿莱克西婭)会让你们知道,真正的阿什福德意味著什么。” 克莱尔躲在柱子后,听见那个名字,眼神动了一下。 “alexia(阿莱克西婭)……” 史蒂夫抱著枪,在躲避子弹的时候小声说道:“我们现在有空记名字吗?” “有。”克莱尔换了个弹匣,“疯子嘴里漏出来的名字,通常很重要。” 他们趁阿尔弗雷德换弹时衝进侧门,穿过一条掛满肖像的走廊,躲进一间家族资料室。 门关上以后,史蒂夫靠著墙喘气,很显然这对他来说確实有些压力。 “那个傢伙是不是一直那样?” 克莱尔走到桌前,快速翻看散落的资料。 “我不打算留下来了解。” 桌上有不少文件被烧过一角,但还能看清部分內容。 ashford family(阿什福德家族)。 veronica project(维罗妮卡计划)。 alexia ashford(阿莱克西婭·阿什福德)。 t-veronica(t-维罗妮卡病毒)。 克莱尔把几页还能用的资料折好,塞进外套里。 史蒂夫也抓起一叠文件,看了几行就皱起眉。 “这些有钱人连发疯都写成报告?” “这里不是普通监狱。”克莱尔说,“阿什福德家族和保护伞创始歷史有关。t-veronica可能就是他们的东西。” 史蒂夫看向她。 “听起来很糟。” 克莱尔把资料都塞好,这次逃出去以后,这些文件还还会有更大的用处。 “相信我,这通常只是糟糕的开始。” 资料室旁边有一台还能用的通讯终端。 克莱尔几乎立刻坐过去,接线,重启,输入临时频段。屏幕闪烁了几次,信號断断续续,但还没有彻底死。 她按住通讯键。 “克里斯,如果你能收到,我在洛克福特岛。这里发生了t-维罗妮卡病毒泄漏。阿什福德家族掌控这个岛,还有一个叫阿莱克西婭的人。” 史蒂夫在旁边探头。 “还有我们需要船!” 克莱尔瞪他。 “我正在发求救。” “我也是。” 她没空跟他吵,继续说: “监区已经失控,岛上还有不明武装——” 屏幕突然闪了两下。 信號断了。 克莱尔盯著屏幕,指尖还压在通讯键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史蒂夫没有再开玩笑。 “他会来?” 克莱尔说:“会,他一定会。” 没有迟疑。 史蒂夫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问。 两人继续往外走。 经过监区深处时,史蒂夫忽然停了一下。 克莱尔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扇半开的牢门,门牌上的编號被火燻黑了一半。里面空著,只剩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落在地上。 史蒂夫的脸色变了一下。 虽然很快。 但克莱尔还是看见了。 “你在找人?”她问。 史蒂夫立刻说:“没有。” 回答太快了,显得很假。 克莱尔看著他。 史蒂夫烦躁了起来。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克莱尔没有逼问。 她从地上的弹药箱里拿出一盒子弹,扔给他。 “那就继续走。” 史蒂夫接住,低头检查子弹,语气又硬起来。 “我本来,就要走。” 克莱尔推开门,继续搜查。 “別掉队了。” 夜里的海面黑得像被油浸过。 小艇靠近洛克福特岛背风侧时,发动机声被压得很低。 克里斯坐在前方,盯著信號接收器。里昂坐在后面检查枪械。她这次没有扎高马尾,而是低低束在脑后。海风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侧,她顺手別到耳后。 动作做完,指尖稍微停了半秒。 然后她继续装填弹匣。 克里斯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搭档以来略微有点奇怪,但是,跟美的出水的吉尔相比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有一种別样的魅力的女人,什么都没问。 有时候克里斯在想,和自己搭档的都是这么好看的吗? 通讯器忽然传来杂音。 克莱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出来。 “……洛克福特岛……t病毒泄漏……阿什福德……t-维罗妮卡……阿莱克西婭……” 克里斯猛地抓起通讯器。 “克莱尔?” 没有回应。 只有杂音。 里昂看向他,语气听上去很平淡。 “至少,证明她还活著。”她还在那边收拾著自己手里的武器,给马格南左轮慢慢装填。 克里斯盯著通讯器,几秒后才说:“也证明,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那就快一点。” 小艇靠岸。 旧货运码头显得安静得过分。 地上有弹壳、血跡和拖拽痕,海风里混著淡淡的烟味。远处监区还在不断燃烧,火光摇晃,广播系统发出断续杂音,偶尔夹著某种刺耳笑声。 里昂踏上码头时,脚步停了一下,岛上的丧尸的声音让她有些烦躁。 克里斯看她。 “怎么了?” 里昂看向岛內,她感觉,自己似乎,能够看见一根根线了,岛上的丧尸所在的位置和动向,自己似乎都能模糊的看见了。 “岛上很吵。” 克里斯知道她不是在说声音。 他把手枪端起来。 “那就,让它安静下来吧。” 里昂看了他一眼,微笑了一下。 “你这话还挺乐观了。” 两人沿著旧货运区往里推进。 另一边,克莱尔和史蒂夫正从训练设施边缘往码头方向撤。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启动了什么门禁,几条路都被封死,广播里还时不时传来他神经质的声音,像猫在逗已经受伤的猎物。 史蒂夫边跑边喘。 “你確定这是出口吗,克莱尔?” “不確定。” “那你怎么跑得这么坚定?” “因为后面那些东西是真的。” 身后的一大波丧尸撞开铁门,远处还传来狗类bow的叫声,这比丧尸还嚇人。 克莱尔推开一道破门,带著史蒂夫衝到码头外围。她刚抬枪,就看见前方有两道人影。 一个男人高大,手持步枪,这是克莱尔最熟悉的人。 另一个站在他旁边,风衣被海风吹起,淡金色低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极度的优雅和美丽。 克莱尔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她只觉得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高挑,冷静,站姿专业。 像某种政府特工。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头。 克莱尔愣住。 那双眼睛有点熟悉。 分外熟悉的感觉。 她迟疑著开口: “……里昂?” 里昂听见这个声音,握枪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看见克莱尔身上有血,脸上有灰,眼神疲惫,但,人还站著,没有什么事。 这就足够了。 现在可没有时间解释自己。 也没有问克莱尔有没有认错。 她只是抬起马格南左枪。 砰。 克莱尔身后扑来的丧尸直接倒在地上。 里昂放下枪,看著她。 “晚点再问吧,克莱尔。” 克莱尔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史蒂夫站在旁边,眼睛明显直了一下。 “等等,你认识她?这是谁?” 克莱尔没看他。 她仍然,看著里昂。 克里斯走上前。 “克莱尔!” 克莱尔这才看见克里斯。 那一瞬,她的眼眶有点红,这是她苦苦寻找了好久的哥哥。 可后面的丧尸,当然不给他们拥抱的时间。 克里斯先抬枪打倒另一只靠近的丧尸,然后才看向她。 “能跑吗?” 克莱尔点头。 “能。” 里昂看向史蒂夫。 “你呢?” 史蒂夫还在看她,看到如此漂亮的里昂小姐,他也確实有些入了迷。 听见这句,他立刻挺直了一点身体。 “当然能。” 里昂看了他一眼。 “那就跟上吧。” 四个人开始迅速撤离。 远处,一间残破的监控室里。 戴墨镜的男人看著屏幕。 画面上,里昂站在克莱尔和克里斯之间,风衣下摆被海风掀起。她抬枪的动作很稳,淡金色长髮在肩后晃了一下。 男人镜片后的红光轻轻一闪,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欣赏的眼神。 “leon s·kennedy……”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没有疑问。 身后的黑衣士兵问:“需要处理她吗?” 男人笑了,笑的还挺开心的,虽然看著有些渗人。 “不。” “她比克里斯有趣了。” 他看著屏幕,声音低了些。 “让她继续走。我要看看,灰塔到底藏住了什么。” “是美人,还是野兽呢。” 第33章 美人还是野兽 成群的丧尸从码头另一侧涌过来的时候,四个人没有时间敘旧。 克里斯第一时间抬起手里的,隨身携带的突击步枪,枪托抵住肩,三连点射压住最前面的几只丧尸。克莱尔反应也很快,她把史蒂夫往侧面一推,手枪连开两枪,打断一只丧尸的膝盖,又补了一枪头部。 史蒂夫手里那对左轮手枪声音很响。 响得有点过分。 他连开几枪,把扑到身前的丧尸打得往后仰去。枪法確实不错,但是还是那个问题-太急了,一轮下来,弹巢几乎空了一半。 里昂站在他们侧前方,右手握著那把马格南左轮。 这把枪比普通手枪沉得多,枪口粗得像是在警告所有东西別靠太近。她抬手,瞄准,扣下扳机,一套动作极为嫻熟。 砰。 声音在码头外墙之间炸开。 一只丧尸的头部直接被轰碎,身体往后翻倒,把后面那只也撞得踉蹌了一下。 史蒂夫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你一直用这种东西打招呼?” 里昂甩开弹巢,熟练地把一枚马格南弹压进去,中间不忘捋了捋有点飘动的髮丝。 “看对象。” 史蒂夫看了眼地上那具已经不太完整的丧尸,撇了撇嘴。 “那它们应该感到荣幸。” “闭嘴,快跑。”克莱尔说道。 旧货运仓库就在码头尽头,门半塌著,里面堆著发霉的木箱和锈蚀的铁架。克里斯用突击步枪压住后方,克莱尔推开侧门,史蒂夫先钻进去,里昂最后退入仓库,顺手关上门。 丧尸不断撞上铁门。 砰。 砰。 声音钝钝的,闹得仓库里掉下一层灰。 史蒂夫靠著箱子喘了口气,低头检查自己的双左轮,脸色很快变得有点不好看。 克莱尔看见了,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还剩几发?” “够用。” 克莱尔盯著他,这个小男孩,不太会藏自己的想法。 史蒂夫移开视线。 “……不太够。” 克莱尔看了看自己的装备,把一个弹匣扔给他。 “省著点。” “我刚才救了你。” “你刚才造成的声音,差点把整座岛的东西都叫过来。” 史蒂夫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克里斯已经走到另一侧检查出口。他手里的突击步枪贴著身侧,枪口始终压低,但隨时能抬起来。这个人看起来没有多余动作,连呼吸都像被战斗训练修过边。 里昂靠在一只木箱边,把马格南左轮重新装满。 弹壳一枚一枚落进掌心,又被她塞进侧袋。她没有抬头,但现在,作为一个女人,她能感觉到克莱尔在看她。 这种目光和陌生人的不一样。 陌生人的目光会先落在她的脸、身体、头髮和衣服上,然后才试图判断她是谁。 克莱尔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在找过去。 找那个在浣熊市里和她一起逃出来的年轻警察。 找过去的那个里昂。 里昂自己都很难说,那个“里昂”到底是死是活。 仓库里短暂安静下来。 门外还有丧尸撞击声,但距离暂时被铁门挡住。克里斯去后门,史蒂夫翻箱子找弹药,只有克莱尔,此刻站在里昂面前。 克莱尔看了她很久。 最后,她说:“你的头髮,变长了。” 这句话很轻,当然,也有点笨。 因为里昂真正变的东西太多了,脸、声音、身形、气质,甚至站在那里的重心和呼吸节奏都变了,可以说里昂全身除了眼神和部分性格还有发色,已经跟原来100%不相同了。可克莱尔一时间只能先说这个。 里昂低头沉默,合上了马格南左轮的弹巢。 咔噠。 “显而易见的。” 克莱尔停了一下。 “声音也是。” 里昂手指顿了顿。 “这个也很好判断吧。” 克莱尔看著她,她真的,就算是放在女人眼里,也非常非常有魅力。 仓库外,丧尸又撞了一下门。木箱上的灰尘被震下来,一点点落在两人之间。 克莱尔低声说:“但,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里昂,我知道的。” 里昂终於抬眼。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冷静,警觉,像隨时准备把自己推到危险最前面。可那双眼睛嵌在一张成熟漂亮得让人陌生的脸上,一时间让克莱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里昂看了她几秒,似乎在沉思什么。 “你现在下结论,似乎太早了。” 克莱尔也没有跟里昂爭执,她也释然了起来。 “那我,就晚点再下。” 里昂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马格南左轮插回枪套,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史蒂夫从箱子后面探出头。 “等等,所以她以前不是这样?”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克里斯刚好从另一侧回来,听见了这句,直接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史蒂夫举起双手。 “我只是觉得这个信息量很大。” 里昂看向他。 “你叫什么?” “史蒂夫。”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史蒂夫·伯恩赛德。” “史蒂夫。”里昂语气显得很平静,已经不会像刚变成这样的时候,那么的不成熟了,“想活著出去,就先把这些问题放一边。” 史蒂夫点头很快。 “好的,女士。”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觉得空气好像变得凝固了起来。 克莱尔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心看。 史蒂夫赶紧解释,双手慌乱的挥舞了几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里昂看著他,现在里昂的神情变得很危险,让史蒂夫有点汗流浹背。她盯著史蒂夫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虽然看著很美,但是压迫感也是十足的。 “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去前面探路。” 史蒂夫立刻闭嘴。 克里斯把地图摊在一只木箱上。 “先说正事。” 克莱尔把从资料室拿到的几页纸递过去。纸角被烧黑,边缘还沾著灰。 克里斯快速翻看。 ashford family(阿什福德家族)。 veronica project(维罗妮卡计划)。 alexia ashford(阿莱克西婭 阿什福德 )。 t-veronica。 antarctic transport route(南极运输点)。 他的手停在最后一行。 “南极?” 克莱尔摇头。 “我还没来得及查完。阿尔弗雷德追得很紧。” 里昂看向文件上的名字,她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 “阿莱克西婭。” 克莱尔点头:“阿尔弗雷德一直在提她。他说姐姐会醒来。” 克里斯皱眉,似乎这个情报確实之前没了解过。 “姐姐?” 史蒂夫低声说:“这岛上有正常的东西吗?” 没人反驳。 克里斯很快做了决定。 “我们先去公馆深处。那里可能有通讯主控和转运记录。如果能找到船或者飞机,优先撤离。路线被封,就转去机场或者训练设施深处。” 克莱尔说:“阿尔弗雷德控制了不少门禁。” “那就把控制系统都关掉。”克里斯说。 里昂看著地图,手指落在公馆到训练设施之间的一条走廊。 “这条路最短,但也最容易被堵。” 史蒂夫看了眼外面还在撞门的丧尸。 “我投票走不被堵的路。” 里昂淡淡地说:“投票无效。” 仓库顶部的一台监控摄像头轻轻转动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 画面另一端,残破监控室里,威斯克站在一排闪烁屏幕前。红色警报灯时不时扫过他的墨镜,镜片后的光一闪即逝。 屏幕上,里昂正低头看地图。 淡金色低马尾落在肩后,风衣被仓库缝隙里灌进来的海风轻轻吹动。她的站姿很优雅,和克里斯、克莱尔、史蒂夫三个人之间保持著刚好能支援所有人的距离。 身后的黑衣士兵低声匯报:“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进入旧货运区。目標里昂s·甘迺迪也在队伍中。” 威斯克没有移开视线,目光放在两个人身上。 “我看见了。” “是否执行拦截?” “只拦截克里斯,没有意义。” 士兵看向屏幕。 威斯克的目光这次,彻底落在里昂身上。 “打开b区封锁门。” 士兵停了一下。 “那里还有感染者。” 威斯克笑了。 “我知道。” “数量很多。” “普通丧尸而已。”威斯克声音很轻,“先別浪费更好的东西。” 士兵低头操作控制台。 屏幕一角,红色门禁图標跳了一下。 仓库外,某条封锁走廊深处,铁门缓缓升起。 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 里昂几乎同时抬头。 克里斯注意到她的反应。 “怎么?”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仓库外的黑暗,手指慢慢压住马格南左轮的枪柄。 那些“线”。 她又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深处亮了起来。一根一根,从通道尽头、地下室、门后、通风口里延伸出来。线的尽头是丧尸。很多、很多丧尸。 它们没有真正看见她。 但已经被某种气息牵动。 岛上本来就很吵。 现在,显得更吵了。 克里斯问:“多少?” 里昂闭了闭眼,感知了一下线的数量。 “很多。” 克里斯没有再问她怎么知道。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克莱尔,史蒂夫,靠墙。別站在门正面。” 史蒂夫一边照做,一边压低声音问:“她能听见它们?” 克莱尔看著里昂,目光里,都是信任。 “別打扰到她。” 门外撞击声突然变密。 砰。 砰。 砰! 铁门被撞开一条缝。 第一只丧尸挤了进来,半张脸已经烂掉,身上还穿著保护伞岛屿守军的战术背心。紧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丧尸纷纷堵在门口,低吼声叠在一起,像一锅腐烂的水终於烧开。 克里斯的突击步枪先响。 短点射。 三发。 乾净利落,两只丧尸倒下。 克莱尔用手枪补掉侧面漏进来的那只。史蒂夫举起双左轮,刚要连射,克莱尔立刻喊:“別打空,慢一点!” 史蒂夫硬生生收住节奏。 “我知道!” 里昂没有马上开枪。 那些线在她脑子里晃。 一根绕向克莱尔背后。 一根绕向史蒂夫脚边。 还有更多,像被门外的丧尸拖著,往她这里聚拢。 她能让它们停下。 这个念头像水一样涌上来。 只要一句话。 也许根本不需要说话。 lady s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看,这次,就不用尖叫了哦。” 那声音带著一点笑。 “只要,轻轻说一句就好。快,快用一用你自己的天赋吧!” 里昂握紧马格南左轮。 一只丧尸冲向克莱尔侧后方。 线绷紧。 里昂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也在做决定。 然后,她抬枪。 砰。 马格南左轮的枪声轰穿仓库,子弹直接把那只丧尸掀倒。巨大的后坐力被她稳稳压住,枪口微微上跳,又被她拉回瞄准线。 lady s的声音被枪声压了下去。 克莱尔回头看了她一眼。 里昂没有看回去,现在没有时间再去观察了。 “左侧。” 克莱尔立刻转身开枪。 史蒂夫这次换弹慢了一拍。 他的双左轮一只已经空了,另一只也只剩最后两发。偏偏一只丧尸从货箱后面绕出来,伸手抓向他的肩。 “该死——” 克莱尔来不及转枪。 里昂侧身衝过去,带跟战术靴踩过地上的积水,腰线一压,整个人贴著货箱边缘滑过去。她没有用马格南,距离太近。她抬腿踹开丧尸膝侧,又抽出腿侧战术手枪。 砰。 普通战术手枪的声音比马格南清脆很多。 丧尸被击中头部,仰头倒下。 史蒂夫看得愣了一下,这个女人,好帅啊。 “你刚才……” 里昂把战术手枪插回枪套。 “弹巢不要打空再换。” 史蒂夫原本像是要夸她,话被堵回去,只能訕訕点头。 “知道了。” 克莱尔在旁边听见,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仓库门口堆了十几具尸体,空气里全是火药和腐臭味。克里斯给突击步枪换了一个新弹匣,克莱尔正在检查手枪剩弹,而史蒂夫,终於开始认真把两把左轮一发一发补满。 里昂站在门边,盯著外面的黑暗。 她没有使用那句话去命令它们停下。 可她知道,自己差一点就做了。 有能力,为何不用呢? 就为了证明,自己还想要保持“人”性吗? 她有时候,也会迟疑。 克莱尔走到她旁边,声音放低,看得出来里昂心情不是很好。 “你在浣熊市以后,到底经歷了什么?” 里昂重新打开马格南左轮的弹巢。 一枚空弹壳落进掌心。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克莱尔看著她。 里昂把新的马格南弹压进去,合上弹巢。 “但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也许后面我们可以找一个好时机,稍微吃个饭在聊一聊。” 克莱尔点头。 “好。” 没有任何追问。 这反而让里昂安静了一下。 监控室里,威斯克看著屏幕。 刚才那一瞬,他看得很清楚。 里昂停住了,似乎,不是因为害怕。 她本来可以用別的方式解决。 身后的黑衣士兵匯报:“目標受到压力,但还没有明显异常表现。” 威斯克轻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异常。” 士兵没敢接话。 威斯克看著屏幕里正在重新装填的里昂。 “能命令野兽,却选择用自己人性的一面。” 他抬手扶了一下墨镜。 “灰塔,教得不错。” 停顿片刻。 “也浪费了这么好的武器。” 四人离开货运仓库,向公馆深处推进。 越接近公馆,环境越不像战场,反而像某种腐烂的舞台。铁门外是血跡和弹壳,门內却铺著红毯,墙上掛著阿什福德家族画像。吊灯还亮著几盏,光线昏黄,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长。 广播再次响起。 电流声后,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传遍走廊。 “又来了新的老鼠。” 史蒂夫小声说:“他真的很喜欢老鼠这个词。” 克莱尔瞥了他一眼。 “你想被他记住?” 史蒂夫立刻闭嘴。 阿尔弗雷德像是在某处看著他们。 “一个鲁莽的士兵,一个漂亮的女人,还有我討厌的红髮小老鼠。” 广播停了一秒。 “还有……一个吵闹的小虫子。” 史蒂夫脸色变了。 “他还是记住我了。” 克莱尔说:“恭喜。”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突然拔高。 “姐姐不喜欢吵闹。你们,都该安静一点,不要打扰她。” 走廊两侧的门锁同时响起。 咔。 克里斯端起突击步枪。 里昂拔出马格南左轮。 克莱尔握紧手枪。 史蒂夫举起双左轮,这次没有立刻开火。 门后传来某种拖行声。 这绝对不是普通丧尸。 更低,也更重。 里昂看向走廊尽头。 那些线突然乱了一下。 不只是丧尸。 还有別的东西,被放出来了。 她听见lady s在意识深处轻轻笑了一声。 “他也在测试你呢。” 里昂没有回应。 她只是压低枪口,盯住第一扇门的缝隙。 远处监控室里,威斯克关掉了其中一块屏幕。 黑衣士兵问:“您要亲自出手?” 威斯克戴好手套。 “不急,现在出场的,只是个战车,真正的国王,从不自己出牌。” 他看向另一块屏幕。 克里斯正在走廊里指挥三人站位。 “克里斯会等。” 画面切到里昂。 她站在红毯中央,马格南左轮握在手里,淡金色长髮被走廊里的风轻轻吹起。她没有后退,但指尖比刚才更紧。 威斯克笑了。 “但她不会。” 士兵没有听懂。 威斯克也不需要他听懂。 “她身边的人越多,她越容易暴露,自己野兽的一面。” 他关掉监控屏。 黑暗里,只剩镜片后方一闪而过的红光。威斯克眼神变得非常犀利。 “那就让她再多失去一点选择,让她,彻底拥抱兽性。” 第34章 控制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还在广播里迴荡。 “姐姐不喜欢吵闹。你们,都该安静一点,不要打扰她。” 走廊两侧的门锁同时响起。 咔。 咔。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克里斯最先反应过来,突击步枪立刻抬起,枪托抵住肩,枪口压向左侧第一扇门。克莱尔靠向墙边,手枪握稳,目光扫过门缝和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史蒂夫举起双左轮,这次手指没有急著扣上扳机,只是呼吸明显紧了一点。 里昂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 她手里是那把马格南左轮。 枪很重,压在掌心里,反而让她觉得踏实。可这一次,真正先让她警觉的不是门后的声音,而是脑子里那些线。 乱了。 普通丧尸的线通常杂乱、飢饿、破碎,像一堆坏掉的收音机,吵得让人烦。可现在门后的东西不一样。它更沉,更硬,带著一种不完整的攻击意志。总让里昂,想起来三个月前,自己在希纳岛上那次的感知。 像是有什么被关太久的东西,终於听见门开了。 不能真是bow吧? 史蒂夫压低声音:“这次又是什么?” 里昂盯著门缝,眼神变得很严肃,她只能做好战斗准备。 “不知道。” 克莱尔看向她,似乎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里昂补了一句:“但,绝对不是普通丧尸。” 下一秒,走廊尽头的铁门被撞开。 几只穿著保护伞战术背心的感染体冲了出来。它们比普通丧尸快,而且身体还有一点残留的战斗本能。不是活人的跑法,却懂得借著墙面和柱子偏一下方向,比一般的丧尸威胁要更大。 克里斯先开火。 突击步枪三连点射,声音短促利落。第一只感染体头部中弹,身体撞到墙上;第二只被打穿胸腔,动作一滯,又被克里斯补枪放倒。 克莱尔转身,手枪对准从侧面扑来的感染体,第一枪打膝盖,第二枪补头。史蒂夫也继续开火了,他的双左轮声音比普通手枪更闷更亮。这次他记住了克莱尔的话,没有一口气把弹巢打空,开两枪就换了位置。 里昂没有浪费马格南弹。 她要只打关键目標。 一只感染体从克里斯侧后方扑出时,她抬手,马格南左轮一声巨响,直接把那东西轰得往后翻倒。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 “谢了。” 里昂甩开弹巢,用手指转动弹巢,压进一枚新的马格南弹,之后在旋转扣上。 “先欠著。” 史蒂夫刚躲开一只感染体,听见这句话,忍不住说:“你们救命还记帐?”他很显然不懂得什么是开玩笑。 克莱尔连忙推了他一把,帮他避开后面那只感染体伸过来的手。 “先別聊天。” 史蒂夫立刻回神,双左轮齐响,把扑来的东西打倒。 这场战斗很快结束。 走廊里多了几具尸体,火药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大家都开始重新整理自己手里的装备。 里昂站在门边,没有马上把马格南左轮收回去。 那些线,在她的大脑里,还没有停。 它们在往更深的地方流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整座公馆的门一扇扇打开。 远处,残破监控室里。 威斯克站在闪烁的屏幕前,看著走廊里的四个人。 屏幕上,里昂刚刚收枪,淡金色低马尾落在肩后,微微喘两口气,风衣下摆轻轻晃动。她的站位很有意思,既不像克里斯那样直接顶在最前,也不像克莱尔和史蒂夫那样更靠墙侧。她站在一个能支援所有人的位置,像是下意识把整支队伍都纳进了自己的判断范围。 黑衣士兵低声问:“需要继续增加感染体数量吗?” 威斯克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里的里昂仍然在用枪。 马格南左轮,腿侧战术手枪,近身踢击。 她的动作越来越適合现在这具身体。轻,稳,漂亮,而且危险。 但她,就是没有开口。 也没有让任何感染体停下。 威斯克轻轻笑了一下,看起来,还得再加一点压力,才可以啊。 “再多的感染体,只会让她继续用枪。” 黑衣士兵看向屏幕。 “那您的意思是?” 威斯克的目光从克里斯身上扫过,又落到克莱尔身上。 克里斯是旧帐。 克莱尔是筹码。 而里昂,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样本。 “压力,要放在正確的位置,才能一下子逼得人没有的选择。” 士兵低头等命令。 威斯克说:“关闭三號走廊。打开地下饲养间。” 士兵的手稍微停了一下。 “v-03失败体还不稳定。” “正好。” “它可能无法区分敌我。” 威斯克看著屏幕,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也没让它区分。” 於是,士兵不再多说,开始操作控制台。 红色门禁图標一个接一个跳动,大门一道道缓缓打开。 公馆深处,沉重的机械声从地板下传来。 里昂几乎同时抬起头,罕见的露出了很紧张的表情。 克里斯注意到她的反应。 “怎么?” 里昂看向走廊尽头。 “门变了。”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追问,头顶忽然传来极为厚重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整个楼都要被切割开来。 “全体后退!” 他话音刚落,一道铁门从天花板猛地落下。 轰! 铁门砸在地上,把队伍直接切开。 克里斯和里昂被挡在这一侧。 克莱尔和史蒂夫被隔到了另一边。 克莱尔反应很快,立刻冲向门缝,可铁门落得太快,她的手指只来得及擦过冰冷的金属边缘。 “克里斯!” 克里斯用突击步枪枪托砸了一下控制面板,试图让铁门再次解锁。 没有反应。 里昂也衝过去,手按在铁门上。 “克莱尔!”她对著克莱尔喊到。 铁门另一边传来克莱尔的声音:“我没事!” 史蒂夫紧接著补充喊道:“暂时!” 克里斯立刻低头看地图。 “有绕路,还可以匯合。” 里昂却,没有动。她现在全部力量都拿来感知了。 手还按在铁门上,指尖慢慢收紧。 门另一边的线很多。 普通丧尸在远处,被门禁挡住,暂时还没靠近。可是另一根线更粗、更沉,正在从地下升上来。 像一条湿冷的绳子,擦过她的神经。 里昂低声说:“来不及了。” 克里斯看向她:“什么来不及?” 铁门另一边,传来一声沉重的拖拽。 然后是史蒂夫的声音。 “克莱尔……你听见了吗?” 克莱尔没有回答。 她握著手枪,盯著走廊尽头缓缓升起的升降平台。层层冷气从平台缝隙里涌出来,带著培养液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史蒂夫举起双左轮。 这一次,他没有开玩笑。 平台完全升上来后,一只畸形的东西爬了出来。 它比猎犬大得多,身体像被过度拉长的野兽。背部有骨质突起,四肢细长,爪子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头部一半像爬行动物,一半像失败的人类增生组织,眼睛里却不是普通丧尸的浑浊。 那里面有痛苦。 也有攻击意志。 克莱尔后退半步。 “不知道。”她轻轻的回答道。 史蒂夫咽了一下喉咙:“我还没问。” “我知道你肯定想问。” v-03失败体低伏身体。 下一秒,它扑了过来。 克莱尔立刻开枪射击,手枪子弹打进它肩部,溅出暗色液体。史蒂夫双左轮连射,击中它侧脸和前肢。 有效。 但还远远不够。 它的速度太快了。 克莱尔抓住史蒂夫的衣领,把他往旁边一拽。爪子擦著他的肩头掠过,砸碎了后面的墙面,掀起大量烟尘和砖块。史蒂夫脸色白了一瞬,立刻举枪反击。 “这东西不吃子弹吗?” 克莱尔换弹匣,继续摆出射击姿態:“那就让它多吃点。” 铁门另一侧,克里斯正在尝试打开侧边控制箱。 里昂终於在寻找了一段时间以后,找到一扇强化玻璃观察窗。 她能看到另一边走廊的一部分。 画面不完整,但足够看到当前局势。 克莱尔和史蒂夫被逼退。克莱尔手臂上多了一道很明显的血痕,史蒂夫的双左轮开火频率越来越乱。v-03失败体在他们之间来回衝撞,把走廊墙面撞得碎屑乱飞,它確实皮糙肉厚,这些武器很难对它造成伤害。 克里斯看了一眼,立刻端起突击步枪对准观察窗旁的门锁开火。 子弹打在金属面板上,火星四溅。 但,没有用,金属面板太坚固了。 “我去绕路。”克里斯说。 里昂没有回答。 她盯著玻璃另一边,神情越来越紧迫。 好像,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了。 这一次,正常的选择被一点点从她手里拿走。 lady s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 轻得像贴在她耳边蛊惑她一样。 “你看。” “这次,枪,也成了没用的玩具。” 里昂的手掌按在玻璃上。 那层玻璃很冷。 她的指尖却在一点点发热。 lady s继续说:“你不是想救她吗?” “那就救啊。” “別再假装你只有人类那一套办法了。” 里昂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玻璃另一边,克莱尔被逼到墙边。 史蒂夫想帮她,却被v-03失败体尾部的骨刺扫得撞向另一侧。克莱尔抬起手枪,枪口对准怪物的眼睛。 咔。 空响。 弹匣空了。 v-03失败体抬起了前爪,开始了最锋利的猛攻。 这一爪下去,克莱尔,大概率会死。 里昂隔著玻璃,声音很低。 甚至没有颤抖。 她很清醒。 正因为自己清醒,所以那一刻,才显得可怕。为了救人,她不得不选择了妥协。 她说: “停下。” 声音不大。 甚至,克里斯一开始甚至没有听清。 但另一边的v-03失败体,却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它的爪子,径直停在半空。 整副身体剧烈抽搐,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锁链从脊椎里穿过去,把它硬生生钉在原地。它喉咙里爆出痛苦的低吼,爪尖距离克莱尔的脸只剩不到半米。 和在希纳岛那个时候一样。如果米勒在这里,也许会有那种感觉。 克莱尔和史蒂夫都愣住了。 连克里斯都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里昂。 里昂自己也停了一瞬。 因为这一次,不是希纳岛地下那种被疼痛和尖叫推出来的失控。 也不是lady s替她抢走了什么。 这一次,她明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主动地,为这个bow,施加了指令。 她救下来了克莱尔。 可就在v-03失败体停下的瞬间,另一种感觉沿著那些线反卷回来。 顺从。 不是人类之间的服从。 是怪物对女王的本能屈服。 它痛苦,它愤怒,它想把克莱尔撕开,它想衝破那道命令,可它停住了。 它听见了她的指令。 它必须,无条件服从女王的指令。 那种感觉像冷水,也像烈酒。先让人战慄,再让人发热。 里昂的呼吸微微乱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在那一瞬,轻轻扬起了一下。 那不是她平时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很嫵媚,又带著一点说不清的邪气。像一个人终於摸到某种本不该属於自己的权柄,明明还没承认,却已经被它照亮了眼底。 克莱尔看见了。 她站在玻璃另一边,手枪还握在手里,呼吸却乱了一拍。 她刚才说过,你还是你。 可现在,她看著里昂脸上那一瞬间陌生的笑,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厌恶,也非否定。 只是,打心底的害怕。 很短。 短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收拾。 但里昂看见了。 那一瞬间,比玻璃另一边的b.o.w.更刺。 lady s笑了。 “看。” “这不是很美妙吗?” v-03失败体还在抽搐。 它没有完全屈服。 它在对抗命令,爪子一点点往下压,身体里的攻击本能还没死。 lady s的声音越来越近,像从里昂自己的喉咙里长出来。 “第一句指令,是为了救她。” “你做得很好。” “现在,第二句。” 里昂的嘴唇动了动。 她当然知道,第二句是什么。 根本不用想。 那个词已经在喉咙里。 跪下。 如果它跪下,就再也不是单纯救人。 那会是臣服。直接承认,自己是这些怪物的女王。 那会是她主动把自己放到它之上。 可那种感觉真的太近了。 b.o.w.的线在她手里颤抖。 她只要轻轻一拉,就能让它低头。 里昂眼神有一瞬间变冷。 冷得近乎嫵媚。 lady s的影子像从她瞳孔深处浮上来。 她开口。 “跪……” 枪声从高处响起。 砰。 一发子弹从公馆二层阴影里射来,精准打进v-03失败体眼部增生组织。 怪物痛苦嘶吼,身体猛地挣脱那条命令线,向后撞碎半截栏杆。 里昂像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 呼吸猛地一顿。 所有人抬头。 二楼栏杆上,一道红色的靚丽身影站在阴影里,看著里昂。 这个身影,克莱尔也是好久没见了。 艾达王。 她手里的紧凑型手枪还冒著淡淡的烟。红色的裙摆被通风系统吹得轻轻晃动,黑髮落在脸侧,眼神很安静。 她看著里昂。 没有了以往的笑。 也没有调侃。 她只说了一句: “够了,里昂。” 里昂的脸色变了,似乎,有些慌乱,她的脸色变得有点点红润,摇晃著自己的淡金色长髮。 “你什么时候来的?” 艾达从二楼翻落下来,落地很轻。 “够早到准时。” 她看了一眼还在嘶吼的v-03失败体,又看向里昂。 “也晚了。” 里昂握著马格南左轮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听懂了。 够早,是艾达看见了她说“停下”。 晚了,是艾达没有阻止第一句。 v-03失败体被打伤后彻底狂暴,身体低伏,猛地冲向克莱尔和史蒂夫。 艾达没有再说话,抬枪连点两下,子弹打进怪物眼侧,把它的扑击路线硬生生打偏。 里昂回过神,抬起马格南左轮。 砰。 马格南弹击中它前肢关节,炸开一片暗色血肉。 艾达趁它偏移,翻身越过断裂栏杆,落到克莱尔和史蒂夫那一侧。她动作很轻,像一抹红色的影子。史蒂夫看得眼睛都直了。 “又来一个?” 克莱尔换上新弹匣,已经知道了,她现在需要配合艾达王才能够脱险。 “先別问。” 克里斯已经撬开旁边的应急门,从另一条侧廊衝过来,突击步枪火力压住v-03失败体的背部。 战斗重新开始。 这一次,艾达和里昂几乎没有沟通,却很快形成配合。 艾达负责侧翼和弱点。她的紧凑型手枪威力比不上马格南,但每一枪都精准的打在眼部增生、关节连接和伤口边缘。她不贪枪,打完就移动,永远不让v-03失败体锁死位置。 里昂负责正面火力和感知。 那些线仍然在她脑子里晃,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开口。她用它判断怪物下一次扑击方向,然后用马格南左轮打断它的动作。 “左上!”里昂喊。 艾达没有问,直接侧身。 爪子擦著她肩侧掠过,撕开身后的木质栏杆。 艾达回头看了里昂一眼,这一眼比刚刚少了几分严肃。 “现在才像你。” 里昂故作冷声:“你最好专心。” 艾达退后半步,枪口不偏。 “我一直,都很专心。” v-03失败体再次扑来。 克里斯从后侧用突击步枪压制,子弹打在它背部骨刺上,火星和暗血一起溅开。克莱尔趁机打断旁边闸门装置。史蒂夫这次找到了一些子弹以后,终於没有乱开枪,双左轮稳了不少,专门补那些暴露出来的关节。 里昂看准一瞬,马格南左轮对准v-03失败体支撑身体的前肢骨刺。 砰。 骨刺被轰断。 怪物身体一歪,撞向旁边升降井。 艾达抬手,朝控制门旁的燃料管连开两枪。 第一枪打裂管线。 第二枪点燃泄漏的燃料。 火光猛地炸开,逼得v-03失败体后退。克里斯抓住机会,用突击步枪一轮短点射把它压进升降井边缘。克莱尔一枪打断闸门保险。 铁门轰然落下。 v-03失败体被砸进下层,沉重的低吼声顺著井道往下滚,越来越远。 克里斯走到井边,枪口仍然没有放下。 “它大概率还活著。” 艾达淡淡道:“这里的东西都不太懂得什么时候该死。” 史蒂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里昂。 “你们认识?” 里昂还没说话,艾达已经看向他。 “你的问题,真的很多,孩子。” 史蒂夫立刻闭嘴。 这一次不用里昂威胁,他自己就闭得很快。 走廊短暂安静下来。 克莱尔靠在墙边,给手臂的伤口简单包扎。克里斯警戒门口,史蒂夫蹲在一边补弹,时不时偷看艾达和里昂。 里昂站在另一侧,马格南左轮还握在手里。 她能感觉到,刚才那句“停下”的余感还在。 像手心里残留著一根湿冷的线。 这种感觉,真的很像是会让人沉溺的毒药。 她没有看艾达。 艾达走到她身边。 声音很低,只让里昂听见。 “只说出第一句,是为了救她。” 里昂的手指微微收紧。 艾达继续说:“说出第二句,就不是了。” 里昂转头看她,眼神很冷。她只是突然,潜意识里有这种行为。 “你凭什么判断?” 艾达没有退开。 “因为我看见了,你的表情。” 里昂咬咬牙,神情很不甘。 “可我救了克莱尔。” “是。” 艾达看著她,眼神依旧如同一潭湖水一般平静。 “所以我才没在第一枪打断你。” 这句话让里昂停住。 艾达从不是否定她。 也不是否定她的力量。 她只是把那条线指出来,清清楚楚地放在她面前。 里昂低声说:“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艾达思考了一下,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她没有说谎。 然后她说:“但我可以看出来,你刚才差点喜欢上它。” 里昂一时间没有说话。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 克莱尔远远看著她们。 她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但能看出,艾达早不是普通路人。那个红衣女人站在里昂身边时,里昂的防备没有完全放下,却也没有把她推开。 这和別人不一样。似乎两个人在浣熊市事件以后又联繫了。 克莱尔忽然意识到,在她不知道的这段时间里,里昂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有点悵然。 不是失落。 只是像从浣熊市那场火里走出来以后,某些人各自活了很久。她还记得过去的leon,可现在的里昂,已经经歷了太多,她没参与过的事情。 克里斯走到她身边。 “你认识她?” 克莱尔看著艾达。 “不算很认识。” 停了一下。 “但里昂认识。” 克里斯看向两人。 “看得出来。” 监控室里,威斯克看著艾达出现,笑意淡了一点。 黑衣士兵低声说:“艾达介入了。” 威斯克没有移开视线,他还在回看里昂刚刚支配v-03失败体的片段。 “我看见了。” 士兵犹豫片刻。 “她目前和我们之间仍存在合作关係。虽然合作层级不深,多数只是任务派发和情报交换,但她毕竟还在名单上。” 威斯克轻轻笑了一声。 “名单?”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点嘲意。 “艾达·王从来不属於任何名单。她只是在名单之间走动。” 士兵不再接话。 威斯克看著屏幕里站在里昂身边的艾达,仔细打量。 “她总喜欢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需要清除吗?” “不。” 威斯克停了一下。 “暂时不用。” 士兵看向他。 威斯克说:“变量,有时候能让实验更接近真实。” 隨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里昂身上。 “不过,如果她总是把样本从边缘拉回来,那就另说。” 屏幕里,艾达似乎抬了一下眼,看了一下角落里泛著红光的监控摄像头,像是隔著监控也察觉到什么。 威斯克笑了笑,关掉其中一块屏幕。 公馆走廊里,克里斯终於走过来,看向艾达。 “你是谁?” 艾达看了他一眼,眨了一下眼睛。 “一个路过的人。” 克里斯冷声说到:“这个岛上路过的人太多了。” 艾达淡淡一笑。 “那说明你走到了热闹的地方。” 克里斯显然不吃这套。 里昂看向艾达,她还是有一些疑惑想问。 “你来这里干什么?” 艾达也看著她,稍微靠近了里昂的耳朵。里昂能够感受到艾达王在自己的耳朵上慢慢的吐气,她的脖子根都快通红了。艾达王轻轻的,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到。 “和你一样。” “救人吗?” “找东西。” 里昂笑了一下。 “果然啊。” 艾达补了一句:“顺便救人。” 里昂近近的看著她,此时这两个美丽的女人,两张脸只距离一个拳头,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两个人。 艾达也没有躲开视线。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艾达说:“你刚才还欠我一句谢谢。” 里昂把马格南左轮插回枪套。 “我也可以欠著。” 艾达终於笑了一下,这一下倒是挺开心的,里昂也能感觉到。 “你一直都这样。” 史蒂夫凑到克莱尔身边,小声问:“她们两个一直都这样?”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刚知道。” 克里斯重新看向地图。 “敘旧结束了?” 艾达说:“我没有。” 里昂说:“我也没有。” 克里斯看著她们两个。 “很好。那就走吧。” 队伍继续向公馆深处前进。 这一次,艾达没有离里昂太远。 里昂走在中间,手指还残留著刚才命令v-03失败体时那种线的触感。那感觉阴冷,又奇异地柔顺,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她掌心里等待下一次命令。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艾达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不近。 也不远。 刚好够在她再次沉下去时,抓住她。 这是她心里,最大的慰籍,她隱约觉得。 只有她,真的开始包容自己的一切了。其他人似乎,要么关注过去的里昂,要么,注意现在的里昂。 第35章 失去选择 (好忙这两天,努力更新ing) 公馆深处的走廊,安静得过分。 那种安静像一层湿布,蒙在墙面、画像和地毯上。枪声渐渐远了,广播也暂时停了,只有脚步声在长廊里一下一下迴荡。 克里斯走在最前面,突击步枪抵著肩,枪口隨著视线慢慢移动。克莱尔跟在他侧后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血还没有完全止住。史蒂夫安静了不少,他的双左轮垂在身侧,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乱晃。 艾达走在里昂旁边,其他人刻意的给两个人留开了空间。 距离算不上近,可也一点都不像陌生人。 她的红裙在昏暗灯光下很醒目,像整座腐烂公馆里唯一还带著温度的顏色。紧凑型手枪握在她手里,枪口微微压低,隨时可以抬起。 即使里昂没有看她,但她知道艾达的位置。 知道她的脚步声,也知道她的呼吸声。 之前的那种感觉还没完全散。 那根线。 v-03失败体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时,挣扎、抗拒、顺从,那些东西像湿冷的丝缠在指缝里。她明明已经把马格南左轮插回枪套,手心却还是发烫。 这种感觉,真是令人心痒难耐。 艾达忽然轻声对她说:“別一直看自己的手。” 里昂指尖一顿。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確实低头看了掌心。 她偏过头,声音比平时低,嘴硬了一下:“我才没看。” 艾达看著前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嗯。” 里昂有点烦。 换成別人,她大概已经冷声顶回去了。可对艾达,那句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很轻的一句: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艾达转头看著里昂。 “明明你什么都看出来了,还装作只是隨便说一句。” 艾达这次安静了几秒。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照过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轻巧的笑意。 “那你,究竟希望我怎么说?”艾达用自己的手,抚摸在里昂脸颊上。 里昂答不上来。 她只是,不想被艾达看得那么清楚。 有一种害怕和害羞吧。 克里斯停在前面,低声说:“我们要分开。” 几个人都看向他。 克里斯把地图摊在旁边的矮柜上。柜面上积著灰,手指按上去时留下几道痕跡。 “拖在一起的话,我们的进度太慢。主控室在东翼,机场通道在下层,资料库在上层。我们必须同时动手。要是我们再让阿尔弗雷德操控门禁,迟早会被他们拆散。” 艾达走过去,看了一眼地图。 “资料库在这里。”她点了点上层一处房间,“阿什福德家族的私人终端也在附近。机场通道要从后面的地下升降梯下去。” 克里斯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艾达悠然地说道:“路过得比较深。” 克里斯的脸色明显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我开始討厌这个词了。” 里昂看了艾达一眼,对克里斯低声说:“你会习惯的。” “听起来你已经习惯了。”艾达对著里昂笑了一下。 里昂移开视线,没有接。 克里斯懒得管她们之间那点说不清的暗流。他指了指地图。 “我去主控室。把门禁关掉,顺便找到阿尔弗雷德的位置。” 里昂说:“我跟你去。” 这句话,並非商量。 克里斯也没有反对。他知道里昂的感知能力在这种地方有用,而且阿尔弗雷德已经不止一次把门禁当成武器,里昂的確战力太强了,能解决很多问题。 艾达开口:“我带克莱尔和史蒂夫去资料库,再从机场通道撤离。资料、门禁、飞机,我来处理。” 克里斯皱眉,他不是很满意。 “我不会把克莱尔交给一个来歷不明的人。” 艾达耸了耸肩,没有生气。 “你也没法同时关门禁、保护她、研究阿什福德家族的终端,再顺便处理这个岛上的怪物。” 史蒂夫小声地说:“她说话虽然不討喜,但挺有道理。”难得他站在了艾达王这边。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 史蒂夫立刻补了一句:“我没有站队。” 克莱尔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我可以照顾自己的,你要相信我。” 史蒂夫抬手:“还有我。” 克莱尔弹了一下史蒂夫的脑袋,说:“你就负责,別浪费子弹。” 史蒂夫表情僵了一下。 “……我会努力。” 克里斯看著克莱尔,几秒后,把那口气压了下去,他嘆了一口气,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別逞强。” 克莱尔点头。 “你也是。” 里昂看向艾达。 这一次,她没有把话说得很硬。她发现自己在艾达面前做不到这一点了。 “帮我看住她。” 艾达问:“克莱尔?” 里昂停了一下,又看了史蒂夫一眼。 “还有那个小鬼。” 史蒂夫不满:“我听见了。” 里昂並没有理史蒂夫,转过头去。 艾达看著里昂,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终於开始会拜託人了。” 里昂的手指轻轻收紧,她没有意识到,只有自己在艾达身边才会这样。 她没反驳。 过了一秒,她说:“拜託你啦,艾达。”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克里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艾达的笑意也慢慢淡下去。 她看著里昂,说:“好。” 这个字落下来以后,里昂心里那点绷著的东西,稍微鬆了一点。 五个人在走廊里分开。 克莱尔经过里昂身边时,停了一下。 她看著里昂,像还有很多话想问。关於她的脸,声音,身体,能力,还有刚才那个笑。 最后,克莱尔只说:“別把你逼太狠。” 里昂看著她。 她只说了这一句,简单的关心。 里昂点了点头。 “你也是。” 克莱尔跟著艾达和史蒂夫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艾达没有回头,可她像是知道那道目光。 里昂收回视线。 克里斯已经端起突击步枪。 “走吧。” 东翼主控室的路比地图上更长。 阿尔弗雷德显然还在操控系统。好几扇门被锁死,只剩一条路能走。墙上的画像被子弹打碎,地毯上血跡斑驳,被人拖出长长一道。几具保护伞士兵的尸体倒在半路,有的已经变成丧尸,有的还没有来得及变,就已经被撕碎了。 里昂用战术手枪补掉了一只还在抽搐的。 战术手枪的声音乾净利落,没有马格南那种炸裂感。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里昂的战力確实是不断刷新他的认知。 “你对这些东西的反应,比普通人快很多。” 里昂把枪插回枪套。 “最近才有的坏习惯。” 克里斯没有追问。 他们继续向前。 越靠近主控室,四周越安静。广播停了,丧尸的低吼也远了,连空气都像被过滤过一遍。这种寂静让人害怕。 里昂发现了什么,停下脚步。 克里斯也跟著停住。 “怎么?” 里昂看向前方那扇半开的双开门,神情变得很严肃了起来。 “有人在等我们。” 克里斯握紧了手中的突击步枪,手指放在扳机上。 “阿尔弗雷德?” 里昂摇头。 “不是他。” 克里斯的视线沉下来。 “你確定?” “我不確定是谁。”里昂盯著那扇门,声音放得很低,“但他很安静。” “安静?” 里昂停了一下。 “太安静了,就像他知道我们会来。” 克里斯没有再问。 他把枪口压向门缝,先一步进入。 主控室里有很多屏幕,光线跳动,红色、蓝色、绿色的界面交替闪烁。控制台大多还能运行,地图、门禁、监控画面、机场系统,全都在这里匯成一片冰冷的光。 房间中央站著一个男人。 黑色皮衣下套著战斗服,黑色墨镜,黑色手套。 他的姿態太从容,像这座岛的混乱只是为他临时搭起来的舞台。 克里斯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一瞬,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警觉。 更像旧伤忽然被人从骨头里翻出来。 “……威斯克!” 威斯克慢慢转过身。 “克里斯,好久不见。” 那语气甚至带著一点久別重逢的礼貌,当然,也就是意思意思。 里昂看了克里斯一眼。 现在,她才明白刚才那种沉下去的反应来自哪里。 克里斯认识他。 而且,肯定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威斯克的目光越过克里斯,落到里昂身上。 停顿半秒。 “leon s. kennedy。” 里昂握住马格南左轮的枪柄,她笑了笑,露出了自己的牙齿。 “你倒是认识我呢。” 威斯克笑了一下。 “像你这么漂亮的美女,现在很难不值得认识。” 这句话像冰冷的手,轻轻按住里昂后颈。 克里斯冷声问:“威斯克,你怎么会在这里?” 威斯克的视线仍然落在里昂身上。 “t-维罗妮卡,阿莱克西婭,阿什福德家族留下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终於转向克里斯,突然露出了一个威胁的笑容。 “当然,还有一点旧帐要算。” 克里斯的手指压在扳机上。 威斯克的目光又回到里昂身上。 “以及一个,最大的意外收穫。” 里昂声音低下来,她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这让她不太开心了:“我不是你的收穫。” 威斯克笑意加深。 “现在,还算不上,万一以后你会改变观念呢。” 克里斯开枪了。 突击步枪的点射声在主控室里炸开,子弹打碎了一排屏幕。威斯克的身体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他侧身避开弹线,贴近克里斯,一拳砸向他的腹部。 克里斯用枪身硬挡,但整个人还是被震得后退两步,这一下还是很结实的。 里昂拔出马格南左轮。 砰。 马格南弹轰碎威斯克身后的控制柜,火花炸开。 威斯克偏头看了一眼破碎的金属柜,又看向她。 “好枪。” 里昂抬起了枪口,作瞄准姿態。 “下一枪只会更好。” 威斯克笑了。 “我希望如此呢。” 他再度衝上来。 克里斯正面迎击,突击步枪来不及拉开距离,乾脆用枪托砸向威斯克侧脸。威斯克抬手格挡,另一只手抓住枪身,猛地一扯。克里斯只得顺势鬆手,拔出战术手枪近距离开火。 砰!砰!砰!三声枪响。 威斯克瞬身向后翻身躲开,动作快得像早就知道每一发子弹的位置。 里昂从侧面补枪。 马格南左轮后坐力很大,她已经能稳稳压住。 威斯克这次没有彻底避开,子弹擦过他的外套下摆,撕开一条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气轻了些。 “適应得很快。” 里昂没有接话。 威斯克忽然按下手里的小型控制器。 主控室侧门打开。 几只强化感染体从里面衝出来,身后还跟著一只体型更小的b.o.w.。它四肢著地,骨刺从脊背上突出来,头部被改造成畸形的三角形,嘴里满是细密的牙齿。 克里斯立刻抬枪,威斯克已经贴近他,把他硬生生逼到另一侧。 里昂只能转枪口。 马格南左轮第一枪打碎最前方感染体的头部,第二枪轰断另一只的肩膀。她抽出腿侧战术手枪,对准扑近的感染体连续开火。 砰砰砰。 战术手枪当然,压不住b.o.w.。 它从低处绕向克里斯背后。 里昂抬起马格南,威斯克正好挡在射线上。 他算好了。 lady s的声音在里昂脑海里响起。 “他比你,更懂你你自己。” “他知道,枪会慢。” 里昂咬紧牙关,似乎这个神人第二人格总是挑这种时候出来。 克里斯正和威斯克缠斗,后背空了一瞬。那只b.o.w.扑上去,爪子已经抬起。 没有角度,也没有时间了。 里昂被迫,不得不再次触碰那条线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指令下达的很快: “停下!” b.o.w.的动作猛地一滯。 只有半秒的时间,这次数量有点多,里昂很吃力,她咬紧牙关抗击这些小玩意的意识。 但半秒足够。 克里斯侧身滚开,战术手枪顶著那东西的眼部开火,把它一只眼睛打得爆开。 威斯克看见了。 他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出现兴趣。 “在清醒状態下的命令。” 他低声说。 “很好,很有意思,里昂,你远比我想的有趣多了。”还安静的鼓了鼓掌。 里昂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知道,威斯克等的就是这一刻。 威斯克还想看更多,她展现的越多,威斯克就能够了解更多她的“女王”的一面。 他再次按下控制器。 另一侧的门也打开了。 更多感染体涌出来。 克里斯意识到了什么,喊道:“里昂,別按他的节奏走!” 里昂当然知道。 可当她和克里斯被威斯克压制,主控室出口被锁死,感染体从不同方向扑来。她可以开枪,但每一枪都需要角度,每一次换弹都会露出空隙。 威斯克站在混乱中央,像一名记录实验结果的旁观者,他倒是显得很悠閒。 “继续啊,里昂。”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让人噁心。 “让我看看你的极限。” 里昂冷声,现在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团浆糊,lady s在疯狂侵蚀她的意识:“你可以自己过来试试。” 威斯克笑了。 “我正在试。” lady s在她脑海里笑起来。 “他和我一样诚实呢。” 里昂觉得头皮一阵发紧,她现在越来越没法做出选择了,因为失去了剩余选项。 第二只感染体扑向克里斯侧面,第三只从里昂右后方扑来。她的马格南左轮弹巢里只剩一发,战术手枪刚打空半个弹匣。 她不想再说了。 可那根线已经缠到指尖,无奈下,她的指甲扣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她低声吐出了,一个字,那个字冷如冰窖一般: “停!” 两只感染体同时停顿。 时间更短,她有意控制,因为她控制的越久,自己的意识就被侵蚀的越狠。 像被她轻轻拽了一下,还没有完全拽住。 但,好在是足够了。 克里斯用突击步枪扫倒其中一只,里昂用自己的马格南左轮轰碎另一只的头部。 顺从感,第二次涌回来。 更短,也更清晰。 像第一次喝下某种毒酒时还会呛,第二次已经知道该怎么咽。 里昂的呼吸乱了一点。 眼底有一瞬间冷得发亮。 威斯克看见了,他现在倒是像自己原来的身份了,开始搞起来了科研。 “你在適应你自己的內心。” 里昂没有回答。 威斯克继续说:“灰塔把你锁得太久了。你不该害怕这个。” 里昂抬枪对准威斯克。 “闭嘴。”她现在神情变得很冷淡了。 她扣下扳机。 砰! 当里昂的意识被逐渐侵蚀的时候,其实她的体质也在逐渐提升。 有点像人和病毒逐渐融合似的。 那枚马格南弹,以惊人的准头,擦过威斯克墨镜边缘,打碎一小片镜片。镜片裂开的一瞬,后面红色的光短暂露出来。 威斯克的笑意淡了一点,他感觉,这个“公主”,好像自己驾驭不住啊。 克里斯抓住机会,衝上去一拳砸中威斯克侧腹。 威斯克后退半步,稍微晃了一下。 这次他確实受到了影响。 另一边,艾达带著克莱尔和史蒂夫进入上层资料库。 资料库的门厚得像保险库,艾达用门禁模块接入以后,手指在小型终端上快速敲击。屏幕跳了几次,锁终於开了。 史蒂夫看著她。 “你到底隨身带了多少这种东西?” 艾达推门进去。 “够用就行了,別老问这些。” 资料库里很暗。 一排排终端靠墙排列,中央放著几只金属档案柜。空气里有防潮剂和旧纸张的味道。这里比外面的公馆安静很多,安静到让人进来以后下意识压低声音。 艾达把数据盘插入主终端。 “克莱尔,守门。” 克莱尔立刻站到门口,手枪抬起。 “史蒂夫,找写著alexia或者veronica的纸质档案。” 史蒂夫看了她一眼:“你还真会使唤人。” 艾达头也没抬。 “你也可以选择,出去吸引丧尸。” 史蒂夫立刻转身翻柜子。 “我喜欢档案。” 克莱尔守在门边,余光落在艾达身上。 她还在想刚才的里昂。 那句“停下”。 那个很浅、很陌生的笑。 艾达一边破解终端,一边说:“克莱尔,你似乎有话想问。” 克莱尔没有否认。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艾达的手指没有停。 “现在也没完全变成那样。” 克莱尔看向她。 艾达终於抬了一下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这两句话之间有区別。” 克莱尔沉默片刻。 “你真的,很了解她?” 艾达停顿半秒。 “我觉得,比我承认的多一点。” 她回想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真诚的笑容,往往只有提及里昂,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史蒂夫在柜子后面探头。 “你们说话都这么费劲吗?” 艾达说:“找到写著alexia的文件在回话。” 史蒂夫缩回去。 “知道了。” 终端破解完成。 屏幕上跳出一串文件名。 (已略) 其实都不重要,但是。 克莱尔走近一点,当她看见“冷冻保存”时皱起眉。 “冷冻保存?” 艾达盯著屏幕,思考了一下。 “阿莱克西婭,可能还活著。” 克莱尔想到阿尔弗雷德在广播里的声音。 姐姐会醒来。 她背后有点发冷。 “所以他那些话,也许不是单纯疯话。” 艾达把第一块数据盘插进去。 “疯子,有时只是比別人先拿到了更糟糕的真相。” 数据开始拷贝。 百分之十。 二十。 三十。 艾达又插入第二块数据盘。 克莱尔看见了,她想到了当时在浣熊市的一些事情。 “你来这里,果然不只是帮我们。” 艾达没有回头。 “我说过我是路过。” 克莱尔说:“路过的人不会准备多块数据盘。” 艾达终於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专业。” 后面克莱尔去了泰拉塞孚,也时刻惦记著这句话,身上带著好多块硬碟。 史蒂夫从档案柜旁边喊:“我找到了!alexia ashford,t-veronica,还有一个南极基地的运输路线。” 艾达立刻说:“带上。” 广播忽然响了。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比之前更尖锐。 “骯脏的小偷。” 克莱尔立刻抬枪。 “你们这些东西,竟敢碰阿什福德的记录!” 资料库二层迴廊上,阿尔弗雷德出现了。 他的红衣有一侧被血浸湿,脸色苍白,却仍然维持著那种病態的优雅。他手里拿著一把长管手枪,枪口对准终端旁的艾达。 “姐姐的东西,不准碰。” 枪响。 艾达反应极快,侧身把克莱尔往旁边一推,同时抬起紧凑型手枪连开三枪。 第一枪打碎阿尔弗雷德身旁的护栏。 第二枪逼他后撤。 第三枪,精准擦过他的袖口。 克莱尔趁机躲到档案柜后,手枪指向二楼。 史蒂夫双左轮齐出,火力比之前稳了不少。他盯著阿尔弗雷德露头的位置,没有乱打。 阿尔弗雷德笑得很尖。 “你们会后悔的。姐姐会醒来,她会让你们所有人低头。” 艾达一边换弹,一边冷冷说:“这里的人真的很喜欢让別人低头。” 克莱尔没有接这句。 她抓住阿尔弗雷德侧身的一瞬,开枪。 子弹打中他的肩膀。 阿尔弗雷德身体一歪。 史蒂夫补了一枪,打中他的腿侧。 阿尔弗雷德发出一声痛叫,失衡,从二层平台边缘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 下方烟雾和碎木扬起来。 克莱尔喘了口气。 “死了吗?” 艾达重新插好数据盘,看了一眼下方。 “这种人,通常不会死得这么干净。” 史蒂夫一脸痛苦。 “你能不能说点让人安心的?” 艾达取下数据盘。 “快走。” 资料拷贝完成。 艾达带著两人从资料库后门进入地下通道。一路上有几只丧尸和两只被感染的猎犬衝出来,艾达没有恋战。她用紧凑型手枪打掉最近的那只,克莱尔用手枪补第二只,史蒂夫双左轮负责压后。 克莱尔注意到艾达的路线很明確。 她像早就看过这里的出口。 “你好像早就知道机场路线?” 艾达说:“我喜欢提前看出口。” 克莱尔追问:“你到底为谁工作呢?” 艾达把一张门禁卡扔给她,没有过多回答。 “为现在能活著出去的人。” 克莱尔接住卡,也没有再问。 地下机场比她想像中更大。 停机区里停著一架小型运输机,外壳上有保护伞旧標识,机身一侧已经被烟燻黑。远处有丧尸撞击隔离门的声音,机场警报灯一圈圈扫过地面。 史蒂夫看见飞机,眼睛都亮了。 “终於有个好消息来了。” 艾达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检查。 几秒后,她说:“先別高兴。” 史蒂夫的笑僵住。 “我就知道。” 克莱尔问:“能飞吗?” “能。” 史蒂夫鬆了口气。 艾达看著屏幕。 “能飞和飞去哪,是两回事。” 机场广播忽然插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这次比之前虚弱很多,却更疯。 “你们逃不掉。” “姐姐会惩罚你们。” “所有人都该回到她面前。” 艾达开始破解飞机系统。 屏幕跳出几行锁定程序。 她皱眉了起来,第一次不太高兴。 克莱尔看向外面。 丧尸已经撞破隔离门,正在朝停机区涌来。 “没时间了。” 艾达看著她。 “上飞机。” 克莱尔停住。 “那你呢?” “我还有事。” 史蒂夫急了:“你不一起走?” 艾达把最后一块数据盘塞进克莱尔手里。 “你们两个先走。” 克莱尔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你要回去找里昂,对不对。” 艾达没有否认。 她只是说:“她还不知道这架飞机有问题。” 克莱尔握紧数据盘,做出了某些决断。 “告诉她。” 艾达看著她。 “我会的。” 克莱尔和史蒂夫登上飞机。 引擎启动,机身在跑道上震动。艾达站在舱门边,放下了一个信標和一部诺基亚,设置好数据以后,看著克莱尔和史蒂夫进入客舱,隨后纵身一跃,进入了飞机后舱。 飞机衝出跑道,离开洛克福特岛。 表面上,他们逃出去了。 史蒂夫坐在座椅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们活下来了?” 克莱尔看著窗外越来越远的岛。 “暂时。” 几秒后,驾驶舱仪表台突然发出尖锐提示音。 自动驾驶锁定。 航线无法更改。 屏幕上跳出坐標: 南极基地. 克莱尔脸色直接变了。 “南极?” 史蒂夫坐直了起来。 “你开玩笑吧?” 飞机通讯被锁死。 舱门控制也被远程锁住。 阿尔弗雷德的录音从系统里响起。 “回到姐姐那里。” “你们都会回到她那里。” 克莱尔立刻尝试取消自动驾驶。 无效。 这时,艾达从后部货舱走出来。 克莱尔愣住。 “你不是说你还有事?” 艾达检查了舱门控制和航线锁。 “现在有另一件。” 她看了一眼坐標,很快做出判断。 “系统夺不回来。你们会被带去南极基地。” 史蒂夫瞪大眼睛。 “那你要怎么办?” 艾达拿起货舱壁上的摺叠降落伞包,迅速穿戴好。 “跳机。” 史蒂夫看著她,像看一个疯子。 “你们这些人都这样吗?” 艾达扣好伞包。 “活得久一点,你也会习惯。” 她把一枚小型数据备份塞给克莱尔。 “这里有阿莱克西婭和t-veronica的资料。如果你们真的到了南极,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像出口的东西。” 克莱尔接过。 “你呢?” 艾达已经走向货舱。 “我去通知里昂。” 克莱尔看著她。 “只是通知?” 艾达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现在,不能一个人待在威斯克面前。” 克莱尔没有再问。 艾达在货舱內安放小型爆破装置,炸开一处舱体结构。 轰! 气流瞬间灌进机舱。 克莱尔抓住座椅,史蒂夫骂了一句,声音直接被风撕碎。 艾达抓住舱边,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此时看起来,艾达真是帅气美丽的不得了。 克莱尔喊:“艾达!” 艾达回头看她。 “照顾好自己。” 停顿一下。 “也照顾好那个嘴快的小鬼。” 史蒂夫喊:“我听见了!” 艾达笑了一下。 然后她纵身跃出机舱,跃出机舱的时候像是开玩笑的敬了一个礼。 红色身影坠入夜色。 降落伞在下方展开。 飞机继续朝南极方向飞去。 克莱尔看著窗外越来越小的红色身影,握紧手里的数据盘。 “她会告诉里昂的。”她低声说。 主控室里,威斯克和克里斯的战斗已经把半个房间砸得不像样。 控制屏碎了一地,门禁台冒著烟,地上倒著几具强化感染体尸体。里昂站在另一侧,呼吸比之前乱多了。她的眼神也变得不太一样了,淡金色低马尾散开几缕,贴在脸侧。 她已经第二次使用了能力。 两次都很短。 却足够改变一些东西。 那些断掉的线还残留在脑子里,像雨后的蛛丝,一根根粘著神经。 lady s轻轻笑著。 “你看。” “第二次就不一样,越用越顺多了。” 里昂握著马格南左轮,没有回应。 威斯克看著她。 “你不该抗拒。你的身体已经知道答案了。” 里昂慢慢抬眼,此时的她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那一瞬,她的神情有一点像lady s。 冷、美、危险。 然后她扣下扳机。 砰! 马格南弹擦过威斯克侧肩,打碎后方控制屏。威斯克的肩侧被擦出一道血线,黑色外套裂开。 他再次不笑了。 克里斯趁机扑上去,近身一拳砸向威斯克下頜。威斯克抬手格挡,另一只手扣住克里斯手腕。克里斯借力转身,膝盖顶向威斯克腹部。 威斯克后撤。 里昂拔出战术手枪,连续三枪封住他的退路。 威斯克躲过两枪,第三枪擦过他的手套。 克里斯捡起突击步枪,重新上膛。 “里昂!” 这声让里昂稍微回神。 她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盯著威斯克,声音很沉。 “千万不要让他牵著你走。” 里昂眼底那点冷亮慢慢压下去一点。 “我知道。” 威斯克看著两人,像是並不急。 “你们確实比我预想中麻烦。” 克里斯冷声:“你也是。” 威斯克没有理他。 他看著里昂。 “下一次,你会更快。” 里昂说:“不会有下一次。” 威斯克笑了。 “你自己相信吗?” 这句话像刀尖,很轻地碰了一下她心里最不想承认的地方。 她没有回答。 因为lady s已经在笑。 洛克福特岛外围海域。 艾达落在一片偏僻的岩岸附近。 降落伞被海风拖得向后拽,她落地翻滚,膝盖撞上湿冷的石面,红裙边缘沾了泥和海水。她没有停,抽出匕首割断伞绳,把伞布压进岩缝里。 远处,飞机的灯光已经越来越小,朝著夜色深处飞去。 南极。 艾达皱了皱眉,拿出便携通讯器。 “里昂,接通讯。” 只有杂音。 她又试了一次。 “里昂。” 还是没有回应。 她看向远处仍在燃烧的洛克福特岛,又看向公馆方向。那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爆炸,火光短暂照亮了夜色。 艾达把手枪上膛,脚步没有停。 她朝岛內更高的通讯点跑去。 “別再让我来晚一次,里昂。” (不好意思这两天很忙) 第36章 来晚了一步 主控室角落里,那部老式內部电话忽然间响了起来。 叮铃。 叮铃。 声音从一片碎屏幕和电火花中间钻出来,突兀得让人头皮发紧。 克里斯没有去接。 威斯克也没有动。他站在半塌的控制台边,墨镜碎了一角,肩侧被马格南弹擦开的血线还没干,黑色外套裂了一道口子。可他脸上仍然没有多少狼狈,反而像看见了一段很有趣的实验插曲。 里昂站在另一边。 她的呼吸比刚才乱得多了,她整个看起来似乎不太正常,额头在疯狂冒汗,淡金色低马尾散开几缕,贴在脸侧。手里的马格南左轮还很稳,只是指尖有一点发冷,又有一点不正常的热。 那些线还在。 断掉的,残缺的,没死透的。 像雨后掛在废墟里的蛛丝,轻轻碰一下,就会粘到自己的神经上。 电话响到第三声,自己接通了。 里面传来阿尔弗雷德断断续续的声音。 “姐姐……会醒来……” “所有人……都该回到她那里……”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杂音。 啪。 电话又断了。 主控室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比刚才更糟了。 克里斯把突击步枪换到另一只手,手臂上有一道被玻璃划出的血痕。他盯著威斯克,声音很沉。 “你还想玩多久?” 威斯克轻轻笑了一下。 “这话应该我问你,克里斯。” 他的视线越过克里斯,落到里昂身上。 “毕竟,在这里真正有变化的人不是你。” 里昂已经没有接话的心思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觉得他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不深,却专挑最烦人的地方落。 主控室一侧,一只小型b.o.w.还没死透。 它趴在控制柜旁边,半个头被打烂,一只前肢断了,身上插著碎玻璃。喉咙里偶尔挤出一点低哑的气声,像破损风箱里漏出来的最后一口风。 克里斯以为那东西已经废了。 威斯克也没有再看它。 但里昂感觉得到。 它,还活著。 那根线很细,快断了,像一条吊在水里的神经。它没有刚才那些感染体那么吵,也没有v-03失败体那么沉,却偏偏清楚地掛在那里。 lady s的声音贴著她意识深处,再次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里昂已经感觉lady s,没有那么烦了。 “它还没死呢。” “多可怜的一个小傢伙。” “你要不要,帮它找点用处呢?”lady s持续的在里昂的大脑里蛊惑她。 里昂的指尖一动。 但她很快反应到了,立刻把手收紧。 不。 不能再碰了。 威斯克忽然动了。 他这一次没有冲向里昂,而是直接逼近克里斯。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转瞬间就越过碎裂的屏幕残骸。 克里斯抬枪,突击步枪短点射打出去,子弹撕开了控制台边缘,朝著威斯克飞去。威斯克侧身贴近,手掌扣住枪身向下一压,另一只手直击克里斯胸口。 克里斯硬挡住,整个人撞上后方玻璃平台的护栏,发出了一声闷哼。 护栏发出刺耳的弯折声。 里昂抬起马格南左轮。 这个射击角度太差了。 威斯克几乎贴著克里斯,马格南弹威力太大,一枪偏一点,就可能把克里斯也卷进去。 威斯克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把克里斯又往平台边缘逼了一步,语气仍旧平稳。 “枪法再好,也要有开枪的位置。” lady s轻笑,对里昂越不利,她越高兴。 “你看,他都替我说了。” 里昂咬紧牙关,怎么一个个的,都不想让她当人。 克里斯拔出战术手枪,近距离对著威斯克连开三枪。 砰!砰!砰! 威斯克偏头避开前两枪,第三枪擦过他脸侧,打碎他身后的玻璃隔板。碎片落下来,像一场冷冰冰的雨。 克里斯趁机反肘砸向威斯克肩侧。 威斯克后退半步,稍作调整,隨即他猛的一脚踹中克里斯腹部。 克里斯直接撞上护栏,这下还是挺痛的,他的气息都变得不稳定了起来。 这一次,护栏彻底弯了。 下面,就是机械井。 不深到立刻摔死,但也足够让人骨折,失去战斗能力。 里昂的枪口跟著威斯克移动,始终找不到一条乾净的线。 而主控室角落里,那只残缺的b.o.w.低低抽搐了一下。 里昂听见了。 不,是感觉到了。 那根细线在她指尖附近轻轻抖了一下。 lady s的声音变得很柔,她就这么一点点攻陷里昂內心的城墙。 “这次,你甚至不用让它停下来。” “让它动起来吧。” 里昂的喉咙有点干,这个美人现在的神情实在是太纠结了。 让它动。 让怪物攻击另一个怪物。 这个念头確实太容易成立了。 威斯克早就不是普通人。那种速度,那种力量,那双红光隱约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还能被称作正常。 如果b.o.w.扑向他,不是正好吗? 她只是救克里斯。 就像之前救克莱尔。 lady s轻声说:“你看,你总能找到正確的理由的,不要太放在心上嘛~。” 里昂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只倒在地上的b.o.w.也跟著抽搐。 很轻。 像尸体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了一下。 威斯克看见了。 他的笑容微微变了,他的笑容变得很放肆。 lady s的声音几乎带著愉悦,看著里昂的思维越来越滑坡,她就越来越高兴。 “对。” “不要喊。” “你已经不用喊了。” 克里斯被威斯克压在护栏边,手枪弹匣打空,正要换弹。威斯克的手已经扣住他的肩,像下一秒就能把他直接掀下去。 里昂盯著那只残缺的b.o.w.。 她终於拉住那根线。 声音很低,却非常非常地,残忍。 低得几乎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出来。 “撕开他。” b.o.w.猛地弹起。 它的动作很不自然,像一具坏掉的尸体被看不见的手强行违背物理拽了起来。断掉的前肢拖在地上,另一只爪子却精准地刺向威斯克后背。 威斯克第一次露出真正意外的神色,里昂带给他的惊喜確实太多了。 他闪得很快。 可那只b.o.w.没有像普通怪物那样直扑。它绕开克里斯,避过地上碎屏幕和断裂电缆,直接扑向威斯克侧后方的死角。 克里斯看见了。 他愣了一瞬。 那东西,根本不是自己动的。 它像被谁牵著。 是被里昂牵著。 克里斯意识到了以后,背后忽然发冷。 里昂不只是能让怪物停下。 她正在使用怪物。 威斯克反手一拳砸碎b.o.w.下頜,另一只手扣住它的脊背骨刺,把它甩向控制台。那东西撞碎一排屏幕,却又在下一秒,以一种极不合理的角度扭身,再次扑向他,仿佛那种疼痛对它来说,完全比不上对“女王”的忠诚。 里昂站在碎屏幕的冷光里,光芒微微照射在她身上。 马格南左轮垂在手里,枪口朝下。 她甚至,没有再抬枪。 低马尾散得更厉害了,基本上要变成散发了,几缕淡金色长髮贴在她美丽得过分的脸侧。她看著威斯克,唇角轻轻扬起。 那个笑,比之前更明显了,让克里斯看见感觉很不安。 嫵媚。 邪气。 甚至带著一点高高在上的愉悦。 像她正在欣赏一只自己的猎犬完成命令。 克里斯看到那个表情,心臟狠狠沉了一下。 他见过怪物。 也见过人被病毒逼到不像人。 可眼前的里昂刚刚还在和他並肩作战,现在却站在那里,用一种几乎漂亮到刺眼的邪气,操控b.o.w.追杀威斯克。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去。 这还是里昂吗? 刚冒出来,他就觉得不该。 可这个念头已经出现了。 只一瞬。 但一瞬间,也足够让他的眼神变了。 lady s在里昂意识里低低笑著,声音几乎和她的呼吸重叠。 “看。” “它不需要你开枪。” “它会替你流血的。” “它会替你,撕开挡路的人。” “这才是正確的方式。” 里昂轻轻抬了一下手指。 b.o.w.隨之改变方向,从威斯克正面扑击变成侧后绕杀。 动作不算流畅。 甚至很扭曲,显得极度超自然。 可它真的听了。 威斯克这一次不得不认真起来。他一脚踢开扑来的残体,肩侧却还是被爪子划开一道口子。 血渗了出来。 威斯克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笑。 “遥控行为。” 他声音很低。 “不是压制,不是单纯命令。” 他抬眼看向里昂。 “太好了,果然,你应该才是斯宾塞一直在找的存在。” 可下一秒,b.o.w.又一次绕向他的盲区。它已经没有多少自己的攻击本能了,更像一个被临时接管的战斗工具。 威斯克的神情终於冷了一点。 “你比我想得更危险得多,已经超乎意料了。” 里昂看著他。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还有一种玩弄猎物的感觉。 “那你该低头了,向女王低头。”她笑了笑,笑的很邪魅。 克里斯脸色一变。 “里昂!” 她没有立刻看他。 克里斯握紧手枪,声音更重。 “够了!別让他把你变成怪物!” 话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 里昂终於转头看向他。 那一眼很冷,冷淡的令他都有些恐惧。 冷得克里斯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lady s笑了。 “你看。” “他怕你。” “他们都会怕你。” “艾达也会。” 艾达。 这个名字让里昂眼底出现了一瞬间波动。 可很快,那点波动又被更深的冷亮压下去。 b.o.w.变得更加狂躁,像她的情绪也牵动了它,意识到了自己的“女王”似乎起了杀性。残破的爪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整个主控室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绞紧了。 而公馆外侧,艾达正在往主控室赶。 她从一道破碎的外部通道穿过,红裙边缘沾著海水和泥。刚才跳机落地时膝盖撞得有点发疼,可她没停。 路过一间半塌的音乐室时,里面一架老钢琴被爆炸震得自己响了一声。 錚。 孤零零的一声。 艾达脚步没有停,心里却沉了一下。 她听见了更远处的枪声。 也听见了某种不像野兽的嘶吼。 她抬起紧凑型手枪,快步冲向主控室。 门口的金属门已经变形。 她侧身穿过去。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威斯克,也不是b.o.w. 是里昂。 里昂站在碎屏幕的冷光里,手指微微抬著,脸上带著那个陌生又漂亮的笑。 b.o.w.像被无形丝线牵著攻击威斯克。 艾达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知道。 自己还是来晚了。 这次不是“差一点”。 里昂已经走过界了。 艾达低声叫她: “里昂!” 那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枪声和警报压住。 可里面有一点少见的慌。 威斯克也看见了艾达。 他的目光在艾达身上一停,又落回里昂身上。像实验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数据了,现在其实可以准备收拾收拾撤退了。 他忽然按下控制器。 主控室一侧燃料管爆开。 轰! 火光捲起,破碎屏幕和金属片被衝击波掀得到处乱飞。b.o.w.被炸得撞向墙面,里昂也被那一下震得后退半步,指尖那根线猛地一颤。 威斯克从火光后方退开。 他看向克里斯。 “我们还有时间,后面慢慢玩。” 然后,他看向里昂,这次他的眼神很复杂,但是更多是一种欣喜。 “你也一样,我期待下次见到你会怎么样。” 里昂眼神还没完全回来。 威斯克嘴角重新扬了一点,他可太开心了,理论终於要成为现实了。 “下一次,你会主动用它的。”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爆炸后的烟雾和门禁阴影里。 克里斯想追,可b.o.w.又动了。 那东西受了爆炸衝击,身体已经不成样子,却还在挣扎。目標消失后,它的攻击本能和里昂残留的命令互相撕扯,整副身体抽搐得像要散架。 lady s急促地说: “別放开。” “你看,它还在等你。” 里昂的手指再次动了一下。 b.o.w.猛地抬头。 克里斯抬枪,却发现角度不好。里昂站得太近,而且她像根本没打算躲。 艾达判断得更快。 她没有先开枪。 她直接冲向里昂。 b.o.w.扑来的那一瞬,艾达抱住里昂的腰,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 动作一点都不漂亮。 艾达肩膀重重撞上地面,里昂的长髮散开,马格南左轮从她手里滑出去,撞到地面转了半圈。碎玻璃划过艾达手背,血一下子冒出来。 她没管这个。 b.o.w.的爪子擦著她们刚才站的位置扫过去,直接撕碎控制台残骸。 艾达压住里昂。 “看著我。” 里昂眼神冷亮,呼吸乱得厉害。她看著艾达,像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 “放开。” 声音很低。 带著一点lady s的味道。 艾达没有鬆手,她再次呼喊。 “里昂,看著我!” b.o.w.在旁边嘶吼。 克里斯用突击步枪压制,子弹打进它已经裂开的头部和胸腔。主控室里全是火药味、烟味和烧焦电缆的臭味。 艾达发现,语言进不去了。 里昂听见了她的声音,却像隔著很深的水一样。 她在看艾达。 又没有真正看见艾达。 艾达急忙低头,深深的吻住她。 很急。 像把一个快沉下去的人从水里拽上来,先给她一口气。 里昂整个人彻底僵住。 lady s的声音猛地断了一拍。 那根控制b.o.w.的线剧烈晃动。 艾达一只手按住里昂后颈,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挡住旁边的碎玻璃。她的唇上有火药味,也有一点血味,不知道是谁的。 这个吻一开始更像抢。 抢人,也抢意识。 抢那一点快要沉下去的里昂。 然后,它慢慢停了下来。 不是完全分开。 只是从急促的撞击,变成真正的贴近。 里昂眼底的冷亮,逐渐一点点散开。 她终於看见艾达了。 不是lady s口中会害怕她的人。 也不是威斯克眼里的变量。 是艾达。 那个看见她越线,看见她变得可怕,还是扑过来抱住她的人。 里昂的手指慢慢鬆开。 然后,她抓住了艾达的衣角。 紧紧的抓住。 lady s的声音在意识深处退远,带著明显的不悦。如果里昂能够看见lady s的形象,可能会发现她在恼羞成怒吧。 “她总是这样。” “真討厌啊。” b.o.w.脱离控制后变得迟缓,克里斯抓住机会,突击步枪一轮扫射,把它打得往后仰倒。隨后,他拔出战术手枪,近距离补了两枪。 砰。 砰。 b.o.w.终於倒下,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克里斯转过身。 他当然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枪口转向门口,替她们守住外侧,像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艾达慢慢放开里昂。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 里昂的眼神终於回到自己身上。她看著艾达,脸上的冷意一点点退掉,紧接著耳根开始泛红。 很明显。 红得几乎藏不住。 她想坐起来,结果发现艾达还半压著她,两个人距离近得过分。里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神躲开半秒,又忍不住看回来。 她声音低得厉害。 “你……可以先起来。”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她平时的语气。 太软,太轻。 甚至有点慌张。 艾达没有立刻动。 “你真的,確定自己回来了?”那种成熟女人的感觉,再次包裹住了里昂的內心,驱逐內心的冷意。 里昂咬了咬唇。 耳根更红。 “你还要检查多久啊?” 艾达看了她几秒。 “再一秒。” 里昂的脸这下连颊侧都红了。 “艾达……” 这声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尾音轻得像没站稳,带著一点被吻后的慌乱和羞意。 艾达终於起身。 里昂撑著地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著艾达的衣角,像是跟著妈妈的小女孩。 她停住。 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慢慢鬆开。 艾达看见了,没说破,只是伸手把她拉起来。 里昂抓住她的手站起来。 站稳以后,也没有马上鬆开。 她意识到的时候,眼神明显乱了一下,才把手慢慢放开。 然后她偏过头,抬手把散乱的长髮別到耳后。 动作很快。 但太像掩饰。 艾达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里昂看见了,脸更热。 “別笑我啊。”脸蛋红的能够煮熟鸡蛋了 “我没笑。”艾达说是这么说,但是嘴角的上扬根本藏不住。 “你有。” “嗯吶。” 又是这个。 里昂这次没有懟回去,只是低著眼,声音发闷。 “烦死了。” 克里斯咳了一声。 不是故意调侃,更像提醒她们现在还在主控室。 里昂这才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猛地抬头,脸上的红还没退乾净,却强行把神情收回一点。 可收不住。 至少没有以前那么容易收住了。 艾达很快切回正事。 “克莱尔和史蒂夫已经离岛。” 克里斯立刻转身。 “她们安全了?” 艾达看了他一眼。 “暂时。” 这个词一出,克里斯脸色变了。 艾达继续说:“飞机被自动驾驶锁定,目的地是南极基地。阿莱克西婭可能被冷冻保存,t-veronica的资料也指向那里。” 克里斯握枪的手指收紧。 “南极。” 里昂终於开口:“你跳机回来的?” 艾达看她。 “不然你现在还在忙著指挥怪物大开杀戒呢。” 这句话刺得很准。 里昂没反驳。 她沉默了一下,低声说: “谢谢你。” 艾达挑了下眉。 “这次不欠著了?” 里昂看著她,脸上还有没完全退掉的红。 “这次不欠。” 这句话说出口,她又有点不好意思,立刻把视线移开,像怕艾达继续看出什么。 克里斯没有插话。 他只是重新检查突击步枪弹匣。 “我要去南极。” 这句话没有任何犹豫。 克莱尔在那里。 史蒂夫在那里。 阿莱克西婭在那里。 威斯克也很可能会去。 艾达说:“我知道一条备用撤离路线。保护伞的海岸运输艇,应该还能用。” 克里斯看她一眼。 这次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问了也不会有正常答案。 里昂低头捡起马格南左轮,擦掉枪身上的灰。她的动作还有一点不稳,像意识刚刚从深处浮上来,身体还没完全接好。 克里斯看向她。 “你还能走吗?” 里昂刚想照旧回一句“当然”。 可艾达站在旁边看著她。 那眼神没有逼她。 却让她没法继续硬撑。 里昂沉默半秒。 “能走。” 停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很多。 “但別让我一个人待太久。” 这句话不是对克里斯说的。 是对艾达。 艾达听懂了。 她看著里昂,说:“我不会的,我会守护著你。” 克里斯也听懂了。 他没说话。 现在他终於明白,艾达在里昂身边不只是战斗支援。 她是某种保险。 也许是唯一有效的保险。 三人从备用通道离开主控室。 洛克福特岛开始进一步崩坏。 火光照亮画像,走廊一侧的玻璃被热浪震碎。阿尔弗雷德的广播彻底失真,像坏掉的戏剧台词,断断续续地喊著姐姐,喊著阿什福德,喊著那些早就烂进岛里的骄傲。 里昂走在中间。 她还能感觉到岛上的感染体。 比以前更清楚。 那些线从地下、墙后、远处港口、废弃训练场里延伸出来。 很多。 很吵。 有一瞬间,她觉得只要自己开口,就能让整座岛安静。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她后背发冷。 艾达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没有说话。 里昂没有躲。 她甚至下意识动了一下手指,像想抓住什么。 最后,她没有抓住艾达的手。 只是让那只手停在那里,离她很近。 飞机已经飞向南极。 克莱尔和史蒂夫在那里等他们。 阿莱克西婭也在那里。 里昂知道,自己也正在被推向某个更冷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艾达站在她身边。 她没有躲开那只碰到她的手。 第37章 寒冷之地 洛克福特岛快要撑不住了。 这句话不是谁说出来的。 是每一面墙、每一扇门、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都在陈述这件事情。 通道尽头传来了一声爆炸。几秒后,天花板里落下一截烧红的电缆,砸在地上,噼里啪啦跳了几下,又死了。墙上的阿什福德家族画像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那些画中人的脸本来就冷漠如冰,现在呢?更像一群坐在灰烬里的死人。 里昂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幅画忽然掉了下来。 砰。 画框碎在她脚边。 她停了一下。 画像里的女人半张脸裂开,眼睛刚好被一道裂纹切成两半。 里昂低头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东西看起来有点眼熟。 那种被硬生生劈开的感觉,她已经意识到了。lady s现在已经变得越来越强大了,强大到了几乎把原本的她分成了两半。 艾达从旁边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提醒了一下。 “走了,里昂。”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稍微重一点,就会碰到里昂那还没完全收回来的东西。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她还能听见那些线。 不,是感觉到,而且感知变得更为明显了。 地下,墙后,训练场,港口,还有燃烧的公馆另一侧。那些丧尸、感染体、没死透的b.o.w.,全部被这座岛最后的崩塌惊醒,乱糟糟地一窝蜂挤进她脑子里。 很吵。 真的很吵。 里昂捂住了自己的头,感觉像是有数千只蜜蜂在自己的耳朵边疯狂鸣叫。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开口。 只要一句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让它们都彻底安静下来。 里昂甚至感觉,自己可以让它们绝大部分,直接跟断电的机器人一样彻底的安息。 这个念头自然得可怕。 自然得像她本来就该这么做。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碰到了艾达的手,一瞬间里昂就变得清醒了一点。 艾达没有躲。 里昂也没有立刻缩回去。 她只是抓了一下。 很短。 短到克里斯如果不回头,大概看不见。 克里斯確实没回头。他走在前面,突击步枪掛在胸前,一脚踢开挡路的金属架。 “出口在哪?” 艾达收回视线。 “海岸侧。保护伞备用运输艇。” 克里斯说:“你又路过过了吗?” “差不多。” 克里斯沉默了一秒。 “我现在不想问了。” 艾达淡淡地说道:“这是好习惯。” 里昂鬆开了她的手。 松得慢了一点。 慢到她自己意识到时,发现自己的耳根又已经热了。似乎在艾达身边,自己真的越来越容易这样了。她赶紧把手收回来,去摸马格南左轮的枪套,像刚才只是確认武器位置。 艾达看见了。 当然,这很难看不见。 她偏偏不说,让里昂更烦。 “你別看。” “我没有。” “可你明明.......”里昂说一半又被打断了。 “嗯。” 又是这个“嗯”。 里昂本来想懟回去,可刚张嘴,脑子里就闪过主控室地上的那个吻。火药味,血味,艾达按在她后颈上的手,还有自己当时抓住衣角的样子。 她一下子,没说出话。 最后只能闷闷地低声说:“真的是烦死了。” 艾达终於轻轻笑了一下。现在里昂就像是个小女人一样可爱呢。 克里斯在前面咳了一声。 “你们两个,等我们活著出去以后再继续。” 里昂猛地抬头。 脸上的红还没退,她却硬要把表情收回去。 “我知道。” 克里斯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他说完,脚步却明显慢了半拍。 像是给她一点时间。 里昂看了他一眼。 克里斯没看她,只继续往前走。 这人有时候,还算识相。 备用通道比公馆內部窄很多。墙壁上有运输轨道,地上乱七八糟堆著木箱和破罐。几具保护伞士兵的尸体倒在路边,其中一具手指刚明显抽了一下,克里斯抬起战术手枪,一枪补掉。 尸体不再动弹了。 里昂脑子里那根线也跟著断掉。 断的时候,大脑不疼。 像有人拿指甲轻轻颳了一下神经。 她皱眉。 艾达看她:“又听见了吗?”艾达发现自己也开始经常观察里昂的神情了。 里昂停了停,驻足,尽力放大了自己的感官。 “嗯。” 艾达没有问她听见什么。 她只是说:“別一个人扛著。” 这句话一点都不像安慰。 却比安慰更有用。 里昂看著前面的路,声音轻了一点:“你能不能別总这么会说话?” 艾达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呢。” “是不喜欢。” “我觉得,你有选择不听的权利。” 里昂嘴角动了一下。 差点笑。 不过这次她忍住了。 克里斯这次真的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一点担心,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我到底卷进了什么关係里”的无声怀疑。 史蒂夫如果在这里,估计已经开始问了。 幸好他不在。 通道尽头的风带著海水味灌进来。 还夹著一些烟雾。 备用运输艇停在一个半封闭码头里,艇身上印著保护伞旧標识。码头边有两只丧尸在乱晃,像两个没赶上撤离的倒霉鬼。 克里斯抬枪,突击步枪短点射,第一只倒下。 第二只刚转身的时候,艾达的紧凑型手枪已经响了。 丧尸摔进码头边的积水里。 里昂也抬了枪。 慢了一拍。 她看著那具倒下的丧尸,枪口在半空停住,最后慢慢压低。 其实,刚才她想的不是开枪。 她差点就想让它停住。 甚至不用出声。 只是让它站在那里,等她处理。好像她已经爱上了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有点发凉。 艾达走到运输艇边,拉开舱门,像隨口一样说:“刚才你没用另一个办法。” 里昂看向她。 沉默了一下,艾达说道。 “你枪口慢了。” 里昂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低声说:“我还没那么糟。” 艾达回头看她。 海风把她黑髮吹到脸侧,她微微伸手拨开,眼神很稳。 “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里昂反而接不上。 她低头上艇。 克里斯检查驾驶台,艾达把数据盘插进导航终端。屏幕闪了几下,跳出飞机离岛后的航线记录。 那条线从洛克福特岛一路往南。 尽头是一个冷冰冰的名字。 南极基地. 克里斯盯著屏幕。 “克莱尔在那。” 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 艾达看了一眼航线:“如果飞机没有坠毁,她和史蒂夫会被带进基地附近的运输区。” 克里斯问:“如果坠了?” 艾达看著他。 “那我们更不能再慢了。” 克里斯启动运输艇。 引擎震动起来,带著整艘船离开码头。洛克福特岛在身后燃烧,像一块被黑夜咬住的红色伤口。火光映在海面上,被浪一下一下打碎。 里昂坐在舱內擦马格南左轮。 她已经擦过一遍。 又擦了一遍。 弹巢打开,合上。 打开。 再合上。 艾达坐在对面,看了半天。 “你再擦下去,它可能会以为自己哪里惹你生气了。” 里昂手指一顿。 “闭嘴。” 这句倒像以前里昂会说的话。 可语气软得很,就像一只小猫打了主人一拳一样。 艾达听出来了,也没继续逗她。 运输艇破开夜色,往南方去。 海面很黑,黑得像没有底。风越来越冷,从舱缝里钻进来,带著一股湿盐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里昂看向舱窗。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 长发有些散,脸色还白,眼睛却冷得不太像她。 然后倒影后面,多了一个人。 lady s。 她像坐在一个看不见的窗台上,姿態懒散,笑得很轻。 “刚才那个吻,只是让你醒过来。” “不是让你贏这场漫长战爭。” 里昂的手指慢慢扣紧枪身。 艾达抬眼。 “她又来了?”艾达早就感觉到了lady s的存在,每一个很敏感的女人,都有这种能力。 里昂沉默了几秒。 “嗯。” “说什么?” 里昂看著玻璃里的倒影。 lady s笑得更深,像篤定她不会把那句话说出口。 里昂移开视线。 “说我没贏。”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运输艇外,浪拍在艇身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 过了一会儿,艾达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输。” 里昂抬头。 这句话不算漂亮。 甚至有点怪。 但她听懂了。 她垂下眼,把弹巢合上,给了艾达一个很美丽的微笑。 “你说话真烦誒。” 艾达靠著椅背,语气淡淡得:“只要有用就行。” 克里斯坐在驾驶位,没有插话。 他只是把速度又往上推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海面开始变白。 极致的寒冷。 南极附近的空气像被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吸进去时,胸腔都会被刮一下。运输艇外的金属边缘结了一层薄霜,风里有碎冰屑,打在舷窗上,像细小的砂。 里昂拉紧外套。 她已经习惯了很多身体变化,但这种冷还是让她下意识缩了下肩。动作不大,自己都没太注意。 艾达把一件备用外套扔给她。 里昂接住,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的?” “飞机上。” “你跳机还带这个?” “顺手带的。” 里昂看著她,心里也很复杂。 艾达挑眉:“不穿吗?” 里昂沉默一秒,还是把外套套上了。 外套比她想像中暖。 也比她想像中合身。 她不想问为什么。 艾达一定还是那两个字:顺手。 艾达总是那么细心。 她把拉链往上拉,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正要低头处理,艾达已经伸手过来,指尖替她拨开卡住的布料。 动作很自然。 指尖擦过她下巴附近。 里昂立刻偏开头。 “我自己会的。”里昂的脸蛋不但红润,还鼓了起来,跟自己吹气一样。 艾达收回手。 “我知道啊。” “那你还……” “顺手的。”艾达眼睛眯了起来、 果然。 里昂脸有点热,偏偏周围冷得厉害,这种反差让她更不自在。 克里斯站在船头,举著望远镜。 “前方有设施。” 里昂立刻把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走过去。 远处,白色雪地和灰色海面之间,出现了一片庞大的黑影。 南极基地。 保护伞的极地设施像一头趴在冰面上的巨兽,金属墙体半埋在雪里,外部运输轨道延伸向更深处。风雪从基地上方卷过去,把黑色轮廓遮得忽明忽暗。 克里斯低声说:“克莱尔。”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也不用了。 与此同时。 南极基地內部,飞机停在封闭运输舱里。 史蒂夫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僵。他刚站起来,就差点被脚下的工具箱绊一跤。 “我现在开始怀念那个该死的小岛了。” 克莱尔一边检查手枪弹匣,一边看了他一眼。 “別怀念太早,它说不定还会追过来。” 史蒂夫嘴角抽了一下。 “你安慰人的方式越来越像里昂了。” 克莱尔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想起现在的里昂。 那张成熟漂亮得让她有些陌生的脸,那道清冷的女人声音,还有她命令b.o.w.停下时的眼神。 以及那个笑。 克莱尔没感继续想。 她把弹匣压好。 “走吧,先找通讯设备。” 飞机舱门打开。 冷气扑进来。 史蒂夫刚踏出去就打了个哆嗦。 “这里真是人待的地方?” 克莱尔看向墙上的標识。 南极基地. 保护伞的標誌被冰霜盖住一半。 运输轨道从他们脚下延伸到更深处,墙边堆著冷冻箱,几台吊装机械静静停著。这里远比洛克福特岛更安静,但岛上的安静像死人闭著嘴,这里的安静像所有东西都被冻在了说话之前。 两人沿著通道往里走。 史蒂夫这次没乱开玩笑。 可能是真的冷。 也可能他终於意识到,事情已经糟到玩笑都追不上了。 通道深处有血跡。 一滴。 一滴。 拖向冷冻区。 克莱尔蹲下看了看。 “有人已经来过了。” 史蒂夫握紧双左轮:“阿尔弗雷德?” “很有可能。” 他们继续往前。 冷冻区的门半开著。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姐姐……” “我把他们带来了……” “我没有让他们……碰你……” 阿尔弗雷德还活著。 他几乎是拖著身体在走。 肩膀和腿侧都在流血,红衣破得不像样,脸色苍白到接近透明。可他还是往前爬,像只要能爬到那个地方,身上的伤口就都不算什么。 冷冻室很大。 白雾贴著地面涌动,冷光从四面八方照下来。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冷冻舱,舱体上有阿什福德家族徽记,旁边的仪器还在缓慢运行。 阿尔弗雷德爬到冷冻舱前。 他抬起手,颤得厉害,还是按下了启动程序。 “姐姐……”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又带著狂热。 “他们来了。” “克莱尔……克里斯……还有那些小偷……” “我没有输。” “我只是……需要你醒来,重新唤醒阿什福德家族的荣耀。” 系统启动。 冷冻舱周围的红色指示灯一盏一盏亮起。 白雾加重。 阿尔弗雷德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住冰冷的金属。 “阿莱克西婭……” 克莱尔和史蒂夫站在远处。 谁都没立刻说话。 史蒂夫声音压得很低:“那里面是谁?” 克莱尔看著冷冻舱。 答案已经在她心里了。 南极基地外围。 运输艇靠上隱藏码头的时候,风雪已经变大。 舱门打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里昂吸了一口气,胸腔像被冰水浇了一下。她下意识眯眼,淡金色长髮被风吹乱几缕。 艾达把手套递给她。 里昂看著她:“你到底还带了多少东西?” 艾达说:“起码够用。” 里昂忽然想起史蒂夫之前也问过类似的话。 她差点笑。 忍住了。 克里斯已经下船,突击步枪掛在胸前,一直没看身后这俩人,他怕自己被餵饱。目光死死盯著基地入口。 “走。” 三人进入外部通道。 基地门禁还亮著红灯。艾达用资料库拿到的模块接入,终端闪了几下,门锁发出沉重的解锁声。 里昂站在门前,忽然停住。 克里斯回头:“怎么?” 里昂看著门后。 那里面很黑。 可她已经感觉到了。 基地里也有线。 很多,很多。 比洛克福特岛更冷,更深,像被冻了很多年的东西,终於因为外来者的脚步开始慢慢解冻。 她低声说:“这里也很吵,吵的要命。” 克里斯握紧枪。 “克莱尔在里面。” 里昂点头。 “对,还有別的东西。” 艾达看向她。 “阿莱克西婭?”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她感觉到基地深处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不像丧尸。 不像b.o.w. 也不像她之前牵过的那些残缺线条。 那东西很安静。 安静到近乎庄严。 像一枚还没睁开的太阳,被藏在冰里。 过了几秒,里昂说:“也许是。” 门缓缓打开。 冷雾从里面涌出来。 三人走入南极基地。 冷冻室內。 冷冻舱的锁扣开始一层一层弹开。 白雾吞没了阿尔弗雷德的身影。 他趴在地上,血滴在金属地面,很快被冷气冻成暗色的痕跡。 “姐姐……” 他笑著,眼泪混在脸上的血里。 “我终於……等到你了……” 冷冻舱开启。 雾气向外翻涌。 一只手从白雾里伸出来。 纤细。 苍白。 乾净得不像属於这座基地。 阿尔弗雷德抬头,像看见了神。 “姐姐……” 雾中,女人慢慢睁开眼。 她低头看著地上的阿尔弗雷德。 目光平静。 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 没有怜悯。 甚至没有太多人的温度。 南极基地深处,沉睡了十五年的t-维罗妮卡病毒的发明者,阿什福德家族的天才,阿莱克西亚·阿什福德,醒了。 第38章 维罗妮卡之吻 南极基地的入口没有锁。 这件事让克里斯停了半秒。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胆怯。恰恰相反,他太清楚了,这种地方不该这么安静。门禁灯嵌在厚重金属门边,绿色,稳定,一闪不闪。外面的风雪被挡在身后,撞在他们背后的防护服上,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像是用砂纸在磨枪管。 艾达站在门侧,手里那把枪低垂著,枪口没有离开门缝。 里昂看著那盏绿灯。 她没有立刻进去。 克里斯问:“怎么了?” 里昂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金属很冷。 她把手收回来,像刚才不是摸到铁,而是摸到了某种皮肤。 “它在等我们。” 克里斯皱眉:“谁?” 里昂没有回答,这是第一次她的感知如此的模糊。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啥。 不是人。 也,不是某只怪物。 更像是一整座建筑,此刻正趴在冰层下面,睁著眼睛,听他们走近。 艾达看了她一眼,觉得里昂神情不太对,声音压低地问道:“你听见什么了,里昂?” 里昂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里面深处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滴。 隔了几秒。 又一声。 滴。 如同水滴落在了金属槽里。 “太安静了。”里昂说。 克里斯把突击步枪顶上肩,他不能再想这么多了,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情:“克莱尔在里面。” 这句话没有很大的音量,却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里昂抬起马格南。 “那我们就进去吧。” 门开时,没有警报。 只有一阵白雾从缝隙里漫出来,贴著地面爬过他们的靴子。艾达先偏头避了一下,那雾有股味道,冷冻油、消毒剂,还有一种甜腻的腐味,像坏掉的水果被塞进冰柜,冻了很多年,又突然拿出来。 里昂闻到那味道时,胃里抽了一下。 lady s 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慢悠悠地响起。 “这里,有冷冻的味道呢。” 里昂握紧了手中的马格南左轮手枪。 “別说话。” lady s 笑了一下,然后暂时退到里昂意识的深层。 里昂她继续沿著斜坡往下走。鞋底踩过薄霜,发出很轻的碎裂声。两侧墙壁上掛著旧式管线,许多標籤已经被冷凝水泡烂。某处通风口里有一张纸卡住了,边角被风吹得不停得抖。 克里斯走在前面。 艾达走在里昂右后侧。 这个位置不是巧合。她可以看见里昂的右手,也可以在必要时把她往后拽。现在艾达就像是里昂的稳定器一般。 里昂也知道,她没有说破。 走廊左侧是一排低温储藏柜。玻璃上结著霜,霜后面有什么东西,但不是尸体。尸体不会站得那么直。 其中一只的脸贴在玻璃后面,五官被冻得变形,皮下却有红褐色纹路,像乾枯根须绕著眼眶生长。它的嘴半张著,牙齿上掛著冰。 克里斯只扫了一眼:“这些是什么?” 艾达说:“t-veronica 感染体,或者接近它的失败品。” “你確定吗?”克里斯追问道。 “不確定。” 克里斯看向她。 艾达补了一句:“但我不喜欢它们。”说完撇了撇嘴。 里昂站在一只柜子前。 玻璃后面的感染体没有动。 她却觉得,它在看她。 它没有视线。它的眼珠浑浊得像煮过的烂鱼眼,根本不该有焦点。 可它的某一部分,深埋在肉里的某一部分,正在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核心。 碰了一下,就立刻退开,又碰了一下。就像是隔靴搔痒一般,整的里昂很难受。 里昂的喉咙发乾。 洛克福特岛那些东西的“线”是湿的、烂的、吵的。它们像一群饿鬼,一闻到血就会乱扑。这里则不同。这里的“线”冷,慢,有方向。它们不喊,不抢,也不討好。 它们在辨认。 “其实,它们根本就不认识你。” lady s 低声在里昂的意识里说。 下一秒,玻璃后的东西动了一下。 只有肩膀。 幅度很小。 克里斯立刻举枪。 “別。”里昂说著,举起来了一个手掌。 克里斯的枪口也没有放下,他还是很担心现在的里昂。 那只感染体没有破柜而出。它只是把头贴得更近了一点,额头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咚。 里昂往后退了半步。 艾达看见她退。她没有笑出来,虽然可能她也確实挺开心的。 前方突然传来枪声。 三声,很急促。 克里斯脸色变了:“是克莱尔。” 他直接冲了出去。 里昂跟上,刚迈出两步,身侧的一扇冷冻柜突然炸开。 玻璃碎片和白雾一起衝出来。 一只感染体从柜里摔出,先是跪在地上,接著用一种不协调的姿势爬起来。它的脊背鼓得很高,肩胛下像藏了什么硬壳。皮肤灰白,裂缝里透著红色,不像血,更像烧著的植物汁液。 它没有吼。 只是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著甜味。 里昂抬起来枪。 但感染体立马扑来。 她本该马上开枪的。 可在它扑到三步以內时,它却停了一下。 短到几乎没人能注意。 不过,艾达却注意到了。 那只感染体在扑杀前迟疑了一瞬,像忽然想不起自己该攻击谁。 艾达意识到,隨著逐渐的使用,里昂的能力开始越来越强了。 里昂扣下扳机。 砰。 马格南子弹掀开了它的半边头。感染体倒在地上,手指还在抓地,指甲刮出几道白痕。它的身体並没有立刻死透,胸口下面还有东西一拱一拱,像根还想往土里钻。 艾达走到她身边。 “你让它停的吗?” “我没有。”里昂的神情很坚定。 “確定嘛?”艾达踢了一脚那个感染体,开始观察这个特殊的病毒。 里昂低头看那具尸体。 “確定。” 因为她確实没有撒谎,现在在艾达面前,她变得很实诚。 这才是问题。 中庭的大门此刻正敞著。 里面比走廊更冷。 那是一座垂直贯通的实验中庭。上方是运输轨道和旧吊臂,轨道上掛著一只空货箱,被风吹得轻轻晃。下方是深井一样的培养区,墙面上排列著巨大培养罐,有的破了,有的还盛著暗红色液体。 克莱尔在中央平台上。 她一手抓著史蒂夫的衣服,另一手持枪。史蒂夫左臂受伤,血顺著袖口往下滴,滴到地上。血液很快就变黑,不是凝固,是冻住了。 克里斯从侧边楼梯衝下去。 “克莱尔!” 克莱尔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克里斯!”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第二句,上方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轻轻的,有些典雅的笑容。 不属於这座腐败的实验室。 冷雾从平台另一端慢慢分开。 阿莱克西婭·阿什福德就站在那里,看著克莱尔她们。 她的衣裙不像从冷冻舱里出来的人该有的样子,甚至称得上极致的整洁。金髮自然垂在肩侧,皮肤白得像冰下的蜡,眼睛却亮著,一点温热的金色。 那点金色让里昂不舒服。 像火,也像花粉。对於这种天然的高阶病毒宿主,里昂都会有很强的不適和反感。 阿尔弗雷德倒在她脚边,身体蜷著,一只手还抓著她裙摆。他已经没剩多少气了,嘴唇动得厉害,声音却细得快听不见了,他此刻可太激动了。 “姐姐……” 阿莱克西婭低头看他。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做得很好,阿尔弗雷德,虽然早了一点点既定时间,但是,我的力量,也恢復的差不多了。” 阿尔弗雷德像被这句话奖励了,脸上竟然露出一点很轻的笑。 然后他的手鬆开了。 克莱尔脸色发白。 史蒂夫忍著痛,骂了一句:“这家人都什么毛病?” 没有人接话。 阿莱克西婭的视线从克里斯身上掠过,又落在克莱尔身上。 最后停在里昂这里。 她看了很久,似乎,她也能够感知到很多东西。 久到艾达的枪口往上抬了一点。 阿莱克西婭笑了,这是她沉睡了十五年以来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你身体里,有很多道门。” 里昂举起马格南,正对著阿莱克西婭。 “我不喜欢別人进我家里翻找。” 史蒂夫愣了一下,可能想笑,但疼得没笑出来。 但,艾达没有笑,她直接开枪。 子弹穿过冷雾,朝阿莱克西婭眉心飞去。 地面裂开。 一根红褐色触鬚从冰层下方窜出,挡在阿莱克西婭面前。弹头嵌进触鬚里,冒出一丝细细的黑烟。那触鬚像被灼伤一样收缩,又很快从裂口处长出全新的纤维。 克里斯扣动扳机开火。 突击步枪的声音把中庭里的安静完全撕碎。克莱尔把史蒂夫拖向掩体,边退边射击。史蒂夫还在尝试单手换弹匣,但手指冻得发僵,弹匣差点掉下去。 “该死。”他骂道。 克莱尔一把替他按上。 “现在不是耍帅的时候了,孩子。” “我没耍帅!” 克里斯摆摆手,他看得出来,史蒂夫可能有点喜欢克莱尔的。 阿莱克西婭抬了抬手。 两侧低温柜的红灯一盏盏亮起。 咔。 咔。 咔。 锁扣打开。 里面的东西醒了。 三只 t-veronica 感染体撞开柜门,跌进白雾里。它们的动作不快,却有种噁心的协调感。不是丧尸那种衝撞,也不是像舔食者之类的扑杀。它们如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根茎,短暂找回了人的形状,然后立刻把那形状扭坏。 里昂朝最近的一只开枪。 第一枪直接就打穿胸口。 但它却没倒。 胸腔被马格南轰出一个洞,里面却没有普通內臟,只有一团红亮的纤维组织,像烧过的藤蔓一般。那些纤维抽搐著往一起缠,仿佛还能復原。 克里斯吼道:“打头!” 里昂第二枪打碎它的下顎。 怪物可算倒下去了。 可倒下的过程里,它的手还朝克莱尔的方向伸。 阿莱克西婭看著他们,表情像在看小孩子弄脏了高贵的餐桌。 “人类总是急著破坏自己看得见的部分。” 她手指轻轻一动。 地面下方有什么东西飞快窜过。 里昂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线在冰层下面弹了一下。 目標,正是克莱尔。 “低头!” 克莱尔反应很快,几乎是听见里昂声音的同时把史蒂夫往下一拽。红色触鬚迅速地擦著她头髮掠过,削断几根髮丝,重重刺进后面的控制台。 电火花猛烈炸开,激起一阵猛烈的烟尘。 史蒂夫被嚇得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是什么?” “別回头看。” 克莱尔拖著他继续退。 第二根触鬚从侧面射来。 这次更快。 克里斯来不及转火。 艾达开了两枪,只打偏它的轨跡。 里昂身体先动。 她扑过去,撞开克莱尔。触鬚擦过她侧腰,撕开战术服和內衬。其实疼痛並不剧烈,至少一开始不剧烈,像被很细的刀片划过。 她落地时,掌心拍在冰冷金属上。 手中的马格南左轮手枪差点脱手。 艾达喊她名字。 “里昂!” 里昂低头看伤口。 血流得不多。 但伤口边缘,却钉著一颗红色囊体。 很小。 像昆虫留下的卵。 她伸手去拔。 囊体先一步塌缩。 里面的东西钻进去了。 直接融进了里昂的身体。 里昂的手僵在半空。 只是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太清楚了。自己的大脑一瞬间被t-维罗妮卡病毒衝击开。 克里斯换弹匣时,金属扣合的那一下,在她耳朵里像钉子砸进木头。 克莱尔喘气时,喉咙里有一粒很小的哭音,压得很深。 史蒂夫疼得牙齿打战,还在嘴硬。 艾达向她跑来,靴底踩过玻璃。左脚轻一点,右脚重一点。她肩膀刚才被触鬚擦伤了,但她自己都没管。 还有阿莱克西婭。 阿莱克西婭站在冷雾里,像一朵已经知道自己会盛开的毒花。 然后,里昂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更像一条原本堵死的管道,突然被热水冲开。 全身的疼痛,迟了半秒才到。 她弯下腰,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闷哼。 艾达衝到她身边,伸手按住伤口。不知道为什么,艾达现在一看见里昂受伤,总会不自觉的第一时间关心。 “看著我。” 里昂意识里想抬头。 但脖子没听使唤。 “看著我,里昂。” 艾达的声音比平时低。没有调侃,甚至跟以往的她比有点粗暴。 里昂终於抬起眼。 艾达看见她的瞳孔边缘泛出一点金色。 很淡。 但是第一眼就感觉不对劲。 艾达的脸色变了,她脸上那常驻的笑容消逝而去。 “她给你注射了什么?” 里昂想说不知道。 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的身体,已经知道。 那个东西进入她身体后,太有秩序了。它像一根根细细的植物根须,钻进她原本混乱的病毒残留里,把那些东西一条一条摸出来。 t、g病毒;希纳岛那只bow留下的残响。 洛克福特岛失败体的神经噪音。 进来的是阿莱克西婭发明的t-veronica病毒。 里昂忽然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血落在地上,里面夹著极细的暗金色丝状物。那东西在冷空气里抽动了一下,隨即融化,像从没存在过。 大家都看见了。 阿莱克西婭却露出真正感兴趣的表情。 “原来如此。”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身体会,收集,然后自我进化。” 里昂撑著地面,慢慢抬头看著阿莱克西婭。 “我没有这个爱好。”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现在確实自身状態不太好。 阿莱克西婭笑意更深。 “身体的爱好,常常不需要徵求主人的意见。” 这句话让里昂胃里一阵发冷。 不是因为阿莱克西婭说得噁心。 而是因为她说对了,起码一部分。 中庭里的感染体突然停住。 三只。 它们原本正朝克莱尔和史蒂夫压过去,却在同一秒慢下来,头一点一点转向里昂。动作僵硬,像有两只手同时抓住它们的脖子。一只来自阿莱克西婭,一只来自里昂。 克里斯的枪口跟著它们移动。 “里昂?” 里昂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只觉得那些线忽然从中间分开,露出更里面的东西。 一个可被触碰的,神经结,允许她操控,允许她改写。 lady s 贴著她耳边说: “看见了吗?” 里昂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它们在等你。” “闭嘴!” 这次不是脑子里的回答。 她说出了声。 艾达抓住她手腕。 “別听她的,你要听你自己的。” 里昂睁开眼,看著艾达。 她眼里的金色一闪一灭,坏掉的灯一样。 “我听见的,不止她。” 艾达的手紧了一下,然后紧紧的握住了里昂的手。 阿莱克西婭再次抬手,她不想再看这种温情了,早点把事情结束,然后把里昂囚禁起来看科研成果,才是她更感兴趣的。 中庭下方所有冷冻柜亮起红灯。 这一次不是三只。 是又来了一排。 锁扣打开的声音连成一片,让眾人心中更为慌张。 克莱尔脸色发白:“克里斯?” 克里斯转身指挥到:“往上层退!” 史蒂夫单手举枪:“我討厌这个地方。” 克莱尔说:“你已经说过了。” “我可以再说一次。” “跑!” 冷雾里,几十只 t-veronica 感染体甦醒。它们从柜子里出来时没有吼叫,没有混乱扑杀,甚至没有相互碰撞。它们站起来,低头,等待。 阿莱克西婭轻声说: “跪下。” 所有感染体同时矮下身体。 不是跪给他们看。 只是跪给她,宣誓著阿莱克西婭的王权。 克里斯的脸色很难看。 他见过丧尸群,见过猎杀者,见过被病毒弄成怪物的人。但这不一样。这些东西不只是失控灾害,它们像军队。 像一座花园里开错形状的花,却仍然知道园丁是谁。 阿莱克西婭看著里昂,手指微微抬起。 “你听得到它们,但你,不会命令它们。” 里昂扶著艾达的手站起来。 她的腿很软,膝盖几乎不听使唤。艾达没有鬆开她,反而把她半边身体重量接过去,自然的抬起。 “別逞强。”艾达说。 “我没有。” “你站得,像喝了三瓶劣质伏特加。” 里昂喘了一下,然后,像是觉得可以在艾达身边放下自己长久的嘴硬了。 “那你扶稳一点。” 艾达瞥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把里昂从那片线网里,拽回来一点。 她差点笑。 但阿莱克西婭已经开动了。 感染体开始逐渐推进。 第一排压向克里斯和克莱尔。 第二排绕向艾达。 第三排留在阿莱克西婭身边。 竟然会列阵形。 克里斯开火的枪声在中庭里炸开。克莱尔拖著史蒂夫后撤,回头两枪打碎一只感染体的膝盖。那东西摔下去,又用手臂往前爬,手指抓在地上,抓出了黑色痕跡。 史蒂夫的弹匣空了。 他再次低头换弹。 一只感染体正朝他扑过去。 克莱尔此刻,来不及转身。 克里斯正被两只感染体压在另一侧。 艾达扶著里昂,没法同时准確开枪。 里昂看见了那根线。 很细。 在最外缘。 一根漏出来的头髮丝。 她抬起手。 艾达立刻抓住她的手:“別。” “只一下。” “这种话从来不可信。” “我知道。” “那你还说???”艾达很明显语气变得急躁了一些。 里昂没有回答。 她看著那只感染体。 只碰了一下。 然后,对著感染体低声说: “看错。” 那只感染体的身体猛地歪了一下。 它仍然扑了出去。 但是,目標错了。 它没有扑向史蒂夫,而是一头撞上旁边另一只感染体。两只怪物滚成一团,从平台边缘摔下去,互相撕咬,红色纤维组织被扯得到处都是。 史蒂夫终於把弹匣扣进去,抬头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了。 “刚才是我乾的?” 克莱尔一把拽住他后领,现在可不是再討论这个的时间了。 “不是。快走。” 阿莱克西婭的表情第一次冷下来,她不能那么好的对待里昂了。 “你在污染我的花园。” 里昂嘴角还有血跡,她的脸上也有一点擦伤的痕跡,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她那绝对的美貌。 “彼此彼此。” 阿莱克西婭消失在原地。 快到,凡人的眼睛跟不上。 艾达反应最快,推开里昂半步,同时抬起枪试图对准。可阿莱克西婭已经来到她们面前。 她伸手按在里昂胸口。 动作很轻。 像替她整理皱掉的衣领。 下一秒,里昂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猛烈地砸进一排实验柜。玻璃瓶碎了一地,有个標籤滚到她手边,上面写著一串编號,末尾的字母 v 被血浸花了。 她滑下来,膝盖撞在地上。 这一下很实在,真的好疼。 疼得她眼前发白。 艾达开枪,迅速的两枪射击。 第一枪擦过阿莱克西婭脸侧,削断一缕金髮。 第二枪打进她肩膀。 伤口里没有正常血液,只有发光的红纹,裂开,又慢慢合拢。 阿莱克西婭转头看艾达。 “你,真的很烦。” 艾达换了个弹匣,继续凝视著阿莱克西婭。 “我常听人这么说。” 地下触鬚猛然窜出。 艾达侧身避开第一根,第二根擦过肩膀,划开皮衣和皮肤。第三根被克里斯从侧翼打断。断裂的触鬚落在地上,还像鱼一样弹了两下。 克里斯吼:“艾达,带她走!” “知道了!” 艾达衝到里昂身边,把她从碎玻璃里拉起来。 这次里昂没有嘴硬。 她几乎整个人压在艾达肩上。呼吸很乱,眼里的金色还没退。侧腰伤口周围的皮肤浮出很淡的红纹,一闪一闪,像火星埋在皮下。 艾达看了一眼,脸色更冷。 “你的情况很差。” “谢谢。”里昂喘著气,“你每次安慰人都这么贴心吗?” “你还有力气贫嘴,说明还没死。” 艾达扶著她往后退。 克莱尔在上层控制台旁喊:“升降平台还能用!” 史蒂夫拍著控制面板,面板灯光一会红一会绿。 “我快弄好了!” 克莱尔看著他:“快弄好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起码在动!” “这不能算修好!” 升降平台发出一阵刺耳摩擦声。 它开始下降。 速度很慢。 慢得让人想急死。 克里斯边退边打,弹匣打空后直接把枪背到身后,拔出手枪。克莱尔把史蒂夫推上平台,又回身开枪掩护。 史蒂夫想帮忙,直接被她按回去。 “坐下。” 里昂被艾达拖上平台时,差点绊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鞋踩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被冰水泡过,只剩半张。上面是一个金髮男孩和一个金髮女孩站在古老宅邸前,女孩的脸被摺痕切开了。男孩的手牵著女孩的袖口。 里昂不知道为什么盯了那张照片一秒。 就一秒。 艾达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没说话。 平台开始上升。 阿莱克西婭站在下方冷雾里,没有立刻追。 那些感染体聚在她身边,仰头看著平台。几十张脸,几十双浑浊的眼睛。有的看阿莱克西婭,有的看里昂。 困惑,充斥在它们周围。 阿莱克西婭看著里昂。 “你会回来的。” 里昂靠在栏杆上,脸色白得厉害。血顺著下巴滴在胸前,黑色战术背心看不出顏色,只留下一点湿痕。 她没有放狠话,只是说: “我今天已经够忙了。” 艾达偏头看了她一眼。 像是想说她脑子坏了,又忍住了。 阿莱克西婭的眼神越发冰冷。 平台升入上层维修通道。 下方冷雾合拢。 阿莱克西婭的身影消失,只剩那点金色还亮了很久,像冰层底下有火没有灭。 维修通道里更窄。 灯坏了一半。 墙上掛著急救箱,箱门歪著,里面乾乾净净,只剩一捲髮黄的绷带。克莱尔把史蒂夫按在墙边,检查他的伤口。史蒂夫疼得直吸气,还要装作没事。 “你肯定不是没事。”克莱尔说。 “我没那么弱。” 克莱尔用绷带一勒,包裹到了伤口的时候。 史蒂夫差点跳起来。 “这不是弱,这是正常人类反应。”克莱尔说。 克里斯换弹匣,眼睛却看向里昂。 “她给你注射的东西,是什么?” 没人立刻说话。 通道里只有里昂的喘息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撞击。 一下。 隔一会儿。 又一下。 那些感染体在找路上来。 艾达撕开一包止血棉,按住里昂侧腰。药棉刚贴上去,立刻被血浸透。她的手压得很重。 里昂疼得肩膀一绷,齜牙咧嘴的,淡金色长髮都在微微颤抖。 艾达说:“別动。” 里昂刚想说什么,艾达用手指堵住了里昂的嘴,“你刚才差点要用眼神咬我。” “那是疼。” “我知道。”艾达看了看里昂,然后想办法给她包扎。 克莱尔抬头看著她。 眼神很复杂。 她看起来像有很多话想问。浣熊市之后你到底经歷了什么,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刚才控制了那东西吗......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你还能走吗,里昂?” 里昂看著她。 这个名字从克莱尔嘴里出来,对她来说无比的重要。 她点点头。 “能。” 史蒂夫小声说:“她不会变成刚才那个女王吧?” 他说完就后悔了。 大家都在瞪著他。 因为这句话太像每个人都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里昂靠著墙,慢慢把气喘匀。 她眼里的金色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退。 她说:“不会的。” 这句话没有让任何人安心。 克里斯低声说:“这不是好答案。” 里昂抬手按住额角。 她不想解释。 不是因为不信任克里斯,而是解释会让事情变得像报告。 而且,更复杂的,她现在能听见门另一边那些东西。 不只是 t-veronica。 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哪几只曾经被 t 系病毒污染过,哪几只是纯粹 veronica 失败体,哪几只体內结构跟別的感染体不同 像一间黑屋里突然出现了很多门。 每扇门后面都有东西在抓挠。 而她知道,只要碰过一次,她就会记住门把手的形状。 艾达低声问:“你能够听见它们了吗?” 艾达总是能够精准判断出她的变化。 里昂看向她,点点头。 “嗯。” “都听见?” “隔著水一样。” 艾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阿莱克西婭呢?” 里昂沉默。 几秒后,她思索著说:“她不一样。” “她不是门后面的东西。” 里昂慢慢抬眼,视线穿过坏掉的通道灯,看向远处。 “她是开门的人。” 远处的撞击声突然变重。 砰。 铁门凹进去一块。 克里斯抬枪:“休閒的谈话结束了。” 克莱尔把史蒂夫拉起来。 “你能跑吗?” 史蒂夫脸色发白:“我可以。” “我真的可以。”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 “那就別死了。” 史蒂夫愣了愣,然后坚定的点头。 “好。” 第二下撞击。 门缝裂开。 一只感染体的半张脸挤了进来。皮肤被金属边缘刮破,露出下面红亮的纤维。它的眼珠转动,先看见克里斯,又越过克里斯,看见里昂。 她抬起马格南,手还有点抖。身体还没从刚才那针里缓过来。枪口偏了半寸,她自己把它压回来。 lady s 在她脑子里,继续说: “欢迎来到更大的王座,逐渐成为,真正的女王。” 里昂没有回答她。 门后的感染体撞开缝隙,整个上半身挤进来。 克里斯已经准备开火。 但里昂先扣下扳机。 砰。 怪物的头向后炸开,身体卡在门缝里,手指还在抽。 枪声在通道里滚了很久才停。 里昂靠著墙,呼吸仍然不稳。 艾达看著她:“你刚才没有用那个。” 里昂低头看著枪口飘出的白烟,仿佛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我想確认,我还会开枪。” 没有人接这句话。 远处又有更多声音靠近。 爪子刮过金属。 骨节撞上管道。 冷雾从破开的门缝里一点点爬进来。 克里斯重新站到最前面。 克莱尔把史蒂夫护到身后。 而艾达,换好弹匣,站在里昂旁边。 里昂扶著墙,慢慢站直。 她身体里的那些门还在。 每一扇都没有关上。 她不知道下一次碰到新的病毒时,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越来越容易听见怪物,越来越容易命令它们,越来越容易把“借一下”说成理所当然。 但现在,她还握著枪。只有枪,最真实。 她需要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看著通道尽头涌来的冷雾。 “走吧。” 克里斯瞥她一眼:“你確定?” 里昂把马格南重新上膛。 咔噠一声。 让她安心了一点。 “不確定。” 她说。 “但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完。” 克里斯愣了一下。 “这倒是真的。” 艾达看著里昂,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把一支备用弹匣塞进里昂手里。 “別掉了哦。” 里昂稳稳接住。 她的手指碰到艾达的手。 只碰了一下。 没有谁躲开。 下一秒,门彻底被撞开。 t-veronica 感染体从冷雾里衝出来。 大家的枪声把维修通道里的黑暗打得一闪一闪。 在那些闪光之间,里昂又一次听见了它们。 不全部,不清楚。 但够了。 她没有开口命令。 只是把枪口压低半寸,打碎最前面那只感染体的膝盖。它倒下后,绊住了后面的两只。克里斯抓住机会扫射,克莱尔补枪,艾达从侧面打断一根触鬚。 几个人在一条破通道里,靠子弹、绷带、一点点不肯认输的运气,硬往前挤著逃生。 里昂喜欢这样。 至少这一刻,她喜欢。 因为怪物听不听她的,另说。 她还听得见人类的枪声,这,就是最真实的东西,帮助她stay human,帮助她保持人性。 第39章 逆鳞 门被撞开时,克里斯已经在持此开火。 枪声在维修通道里炸得很近,墙上的霜被震下来,落在史蒂夫头髮上。他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顾不上。 第一只 t-维罗妮卡 感染体从冷雾里扑出来,膝盖反折,手臂拖在地上,像还没学会怎么做人。 克里斯三连发径直打进它的胸口。 它没倒。 “头!”他吼。 克莱尔抬枪又补了一发,经过了可以说堪比漫长的战斗,大家其实都已经开始配合很默契了。 怪物的脑袋向后一仰,砸在门框上。红色纤维从它裂开的下顎里抽了出来。 史蒂夫看了一眼,脸色很差。 “我討厌这个版本的丧尸。” 克莱尔抓著他连连往后退。 “你討厌得很具体。” “我现在很有资格评价了。”史蒂夫说完,左臂疼得一抽,弹匣差点掉了。 克莱尔一把按住。 “换弹,我们出去再聊。” 里昂站在靠后的位置。 她没有用自己的能力。 至少她告诉自己没有。 马格南还在手里,而枪声,它们像一根根钉子,把她钉在人这边。 她抬枪。 砰。 第二只感染体的脸被子弹直接打碎。 它倒下去的时候,手指还往里昂的方向抓了一下。 艾达看见了。 她肩膀的伤还没包好,皮衣裂口里有血。她自己倒像没这回事一样,枪口一压,打碎了第三只感染体的膝盖。 “你的手在抖。”她说。 “你的也在流血。” 艾达轻笑了一下,胳膊还是隱隱作痛。 克里斯从前面回头:“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活下来再聊?” 维修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门。上面的字掉了一半,只剩几个发白的英文字母:热核心。 艾达扫了一眼。 “热调节核心。穿过去,应该能到主升降机。” 克里斯没问她为什么知道。 他现在已经对“艾达知道路线”这件事產生了某种疲劳。 史蒂夫拖著左臂跑到门边,去按控制台。 屏幕亮了一下。 又灭了。 他沉默一秒。 “它不好用。” 克莱尔看了一眼:“你按错了。” “它长得像门的標誌啊。” “那是温度补偿。” “为什么就不能用英文標註?” 艾达从后面说:“左边第三个。” 史蒂夫按下去。 门动了。 很慢。 慢的大家都很著急。 “快点啊。”史蒂夫拍了一下。 门没理他。 冷雾从背后涌上来。更多感染体逐渐挤进维修通道,爪子刮过墙面,留下一串湿亮的红痕。 克里斯换上新的弹夹,声音很乾脆。 “进去。” 门刚开出够一人通过的缝,克莱尔先把史蒂夫推了进去。史蒂夫差点撞到里面一根管道,嘴里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吞回去。 里昂最后进去。 当她跨过门槛时,脚底踩到一块碎玻璃。 咔。 很小的一声。 但她听见了。 同时,她也听见了门后那些东西所发出来的声音。 並不是外面的感染体。 而是更深处。 很多手指敲在水下玻璃上。 轻轻的。 不急。 像知道,她迟早会回头。 热调节核心比维修通道大得多。 上方是结霜的钢樑,下方是深井一样的设备区。几根巨型热交换管横穿中央,外壳有的已经裂开,往外喷著白汽。地上铺著薄冰,冰下有红褐色根系,看上去死了一段时间了。 这里不该同时这么冷,又这么热。 一具研究员尸体靠在控制台旁,面罩碎了,嘴还张著。尸体的手里攥著一支笔。 笔尖断在纸上。 克莱尔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只写了半个词。 al。 后面被血糊掉了。 史蒂夫也看见了。 “这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冷雾另一端,有脚步声。 似乎很好猜,究竟是谁。 阿莱克西婭从蒸汽后面走出来。 她的裙摆乾净得让人火大。金髮搭在肩上,眼睛里的金色,此刻更为热烈似火,却没有温度。 她看了一眼被卡住的厚门。 门停住了。 史蒂夫瞪著控制台。 “不是吧。” 艾达说:“不要怀疑。” 克里斯抬起突击步枪。 “那就让她动不了为止。” 他开始开火。 子弹扫过冷雾,打向阿莱克西婭。但是跟之前一样,地面裂开,红色根须从冰下窜出,挡住弹线。弹头钻进组织里,冒出一缕黑烟,像烫坏的肉。 阿莱克西婭甚至没看克里斯。 她在看里昂。 “你还拿著你的枪呢。” 里昂把马格南抬起来。 “不然呢?拿束花送给你嘛?” 史蒂夫又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可能觉得这个场合笑出来,自己会死得很难看。 艾达动了。 她从右侧切进雾里,动作很低,枪口连续跳了三下。第一枪打向阿莱克西婭膝侧,第二枪肩膀,第三枪喉咙。很可惜,这些子弹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阿莱克西婭偏头。 “你真的很烦。” 艾达笑了笑,但是没停下自己的进攻。 “常有人这么说。” 第四枪没来得及打出去。 墙里的隱藏红根突然抽出。 当然,不是冲里昂。 是冲向艾达。 艾达可以躲过第一根,但是后面的,根本没法躲过了。第二根擦过她肋侧,皮衣被撕开一道口子。第三根从蒸汽后面出来,太近了。 它刺进艾达肩下偏侧的位置,顿时大量的鲜血流了出来。 艾达猛的发出一声闷哼。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手枪掉在冰上,滑出去半米。 里昂听见那声响,简直是比枪声清楚。 “艾达!” 她大声地喊出来,甚至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神情是多么的惊恐。 克里斯转火,子弹打向触鬚根部。根须从地面升起,挡住他的射线。 阿莱克西婭轻轻抬手。 那根刺穿艾达的触鬚把她往后甩,砸进一排温控柜。玻璃碎开。红灯乱闪。有什么药剂瓶滚出来,滚到里昂脚边,停住。 瓶身上贴著看不起的標籤,不过玻璃瓶本身也基本上破碎开来。 艾达靠在柜子上,左手按住伤口,但不是很管用,血仍然从指缝里涌出来,落在冰面上,红色的液体很快变暗。 她没有再叫疼,她只是去够自己的枪。 手伸出去一点又一点,但是也没够到。 阿莱克西婭看著里昂。 像终於找到了某个答案,她讥笑道。 “她让你,像人。” 里昂站著没动。 现在她的心情百感交集,她发现自己虽然也就跟艾达见了那么一二三面,但是自己好像,真的开始在意上她了。 她很生气,咬牙切齿,手指甲紧紧扣住了自己的掌心,几滴鲜血都被指甲扣出。 阿莱克西婭见状,手指一收。 艾达肩侧的触鬚再次往里钻了半寸。 这一次,艾达闷哼出声。 里昂垂在身侧的手指抽了一下。 克莱尔看见她的眼睛和眼神都变了。 “里昂。” 听见克莱尔的叫声,里昂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她,看向阿莱克西婭,用一种一直以来都没有用过的语气对阿莱克西婭说。 “你不该碰她。” 阿莱克西婭笑得很开心。 “女王,不会因为螻蚁的恳求,就原谅。” 此时,在里昂的大脑里,所有声音忽然远了。 克里斯的喊声。 史蒂夫慌乱的换弹声。 门轴坏死的电机声。 热管喷汽声。 都逐渐远去。 只有艾达的血落在冰上的声音,很近。 当里昂抬起头来,她身后的淡金色头髮以违背重力的方式浮起。 热调节核心里的所有感染体,瞬间如同被冻结一下,停住了。 阿莱克西婭身边那些低头待命的,也在同一刻完全僵住,根本不服从阿莱克西婭的命令。 克里斯看见,阿莱克西婭的表情变了。 她的笑容还在,但,远远没有刚刚那般从容了。 里昂的瞳孔边缘泛起了大片的金色,整个人的状態完全跟之前不同。 lady s 在她意识深处轻轻嘆息,用这种方式掩盖她的兴奋。 终於,终於,里昂选择了彻底的思想滑坡,跟她达成了和解! 她在里昂的身体里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终极疯狂! 里昂她往前走了一步。 侧腰伤口裂开,血从战术服下渗出来。她没管。马格南还握在手里,却垂著,看起来她应该不会使用这个武器了。 阿莱克西婭抬手。 “跪下。” 那些停滯的感染体开始弯腰。 一只,两只,十只。 它们想要下跪,这是t-维罗妮卡病毒给予阿莱克西婭的权利,她在感染体的眼中犹如女王一般。 骨骼、肌肉、红色纤维都在响应她。阿莱克西婭是它们的源头,是它们的花园,是它们该听的声音。 但另一只手抓住了它们。 看不见,但,更粗暴。 一只失败体肩膀咔地折断,脖子歪到不正常的角度。它还在试图跪下,但眼睛和五官,却慢慢转向里昂。 阿莱克西婭的笑消失了,如果她弟弟还在,能够看见自己的姐姐平生第一次破口大骂。 “不,你没有这种资格!” 里昂没有理她。 她看向了刺穿艾达的触鬚。 “鬆开。” 触鬚没动。 阿莱克西婭冷冷地看她,轻哼了一声,似乎是为了说明自己的凌驾。 里昂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为强硬。 “鬆开。” 可是,触鬚,仍然没动。 艾达抬头,因为大量失血,她的脸色白得嚇人。 “里昂,別……” 她没说完。 里昂低声说: “听话!” 这一句之后,那根触鬚猛烈地抖了一下。 克里斯睁大眼。 触鬚不是被子弹打中,也不是阿莱克西婭让它鬆开。它就像一条突然听见陌生命令的蛇,在两只手之间来回挣扎。 阿莱克西婭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那是我的!” 里昂看著她,此刻里昂的眼神,极度的危险。 “可它听见了,真正的女王的號令。”说完,里昂跺了跺脚,鞋跟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这回,触鬚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抽搐。 然后从艾达身体里慢慢地拔了出来。 血溅在温控柜上。 艾达往下滑,克里斯衝过去迅速接住了她,一手按住伤口。 “別动!” 艾达吸了口气,疼得眼尾微微绷紧,还偏要说话。 “你现在才想起命令人?” 克里斯气得差点骂她。感觉她有时候性格真的很像里昂,都是两个很麻烦,有时候会说俏皮话的危险女人。 “闭嘴。” “你们怎么都喜欢这么说。” 另一边,里昂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回头,她的额头也开始冒汗,还在跟阿莱克西婭不断的拔河,一场脑力拔河。 她听见了,艾达还活著。 这就够了。 现在轮到正面交锋了。 热调节核心深处,有东西动了。 设备井下方,一具被冻住的实验尸,拖著自己的断腿爬出来。皮肤灰败,没有红纹,只有普通 t 病毒留下的腐败色。它爬得很慢,头几乎垂到胸口。 它本该只想吃人。 现在它抬起头,看向阿莱克西婭。 史蒂夫脸色发青。 “那个……也是她的吗?” 克莱尔喉咙发紧。 “不知道。” “这不是个好回答。” 更多东西在下面响。 断掉的肢体。烧焦的失败 b.o.w.。被废弃在底层冷库的样本。它们不完整,不漂亮,不属於阿莱克西婭的花园。它们像被保护伞用完后扔在黑暗里的垃圾。 现在,垃圾们,纷纷站起来了。 里昂听见了,身体里的每一扇门。 她以前,怕这些门打开。 现在?她懒得在意了,她现在只想,让阿莱克西婭,付出属於自己的代价。 阿莱克西婭抬手,红色的根须暴涨。 里昂伸出手。 不是优雅的动作。 手指还有血,指尖微微发抖。 最近的三只失败体,疯狂地,撞向红根,用身体挡住。根系刺穿它们,它们却没倒,反手抓住刺进胸口的东西,硬生生往外拽。 阿莱克西婭终於往前走了一步。 周围温度升高。 霜层融化,水顺著墙面流下来,又被蒸汽捲走。她皮肤下的红纹亮起来,像藤里藏火。 “我要你,跪下。” 这次,的確是命令。 真正的命令。 里昂膝盖一软。 她差点跪下。 不是意志动摇,是身体里的 veronica病毒正在响应阿莱克西婭。伤口烧起来,红纹爬上肋侧,像有人把烧红的鉤子鉤进她脊柱。 艾达抬头,声音不大。 “里昂!” 里昂喘了一下。 她抬眼。 艾达靠在克里斯怀里,脸白得像纸,嘴角却还是那副不肯认输的样子。 “回来之前,別输得太难看。” 里昂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她抓住了,那条让她跪下的线。 抓不住阿莱克西婭。 阿莱克西婭太完整,太纯,太像病毒自己的最终答案。 但是,谁说这个屋子里,只有一个病毒的最终答案? 里昂,何尝不是呢? 那就魔法对轰!抓別的“线”,把阿莱克西婭,慢慢地拖下水来! 抓那些边缘的。 一只。 两只。 十几只。 被打烂半边头的感染体们,纷纷撑著墙站起。断腿实验尸用手爬上走道。被红根贯穿的失败体扯著自己胸口的根,硬生生往前挪。 它们像一堆死法失败的东西。 但它们此刻,站在里昂身前。一个个堪比最为忠心的骑士一般。 史蒂夫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克莱尔看著里昂,眼眶有点红,不知道什么。 “她在救我们。”她说。 史蒂夫点头。 红根和感染体撞在一起。 像两片看不见的潮水硬撞,互相纠缠死斗,夹在中间的感染体被扯得身体变形,骨头扭断,红色纤维爆开,血和蒸汽喷得满地都是。 一根冷冻管支撑不住,轰地裂开。 白雾盖住了半个核心。 另一边热交换管被砸坏,滚烫蒸汽衝出,烫得史蒂夫嗷了一声。 “这地方连空气都想杀人!” 克莱尔拽著他连忙躲开。 “恭喜你,判断正確。” 现在,她们暂时帮不上啥忙了,就要交给里昂和阿莱克西婭两个女王互相对碰了。 阿莱克西婭的护卫感染体最外侧,有一只慢慢转头、它看向里昂。 阿莱克西婭刚抬手,想让它爆开。 里昂率先开口,简单高效的指令,如同单片机一样,灌输入那只感染体的大脑。 “咬她。” 那只感染体猛的扑向阿莱克西婭。 只扑出半米。 就被红根从中间撕成两半。 可半米够了。 阿莱克西婭后退了一步,重新调整,她很显然对里昂这么破坏了自己的优雅感到非常、非常生气。 大家都看见了,上方破损的观察廊里,还有人看见了。 威斯克站在阴影后。 他没有出手,看著下面,像看一场终於配得上票价的演出。 冷白灯光在他的墨镜上晃了一下。看不见眼睛,但能看见他的嘴角慢慢扬起来。 “有趣。” 旁边一台旧监控还在录,画面全是雪花点。威斯克把小型採样器插进破裂的排液管。里面混著血、组织液、冷却液,还有刚才飞溅进去的一点里昂的血。 採样管亮起红光。 他取出来。 液体里有极细的金色丝状物,一闪,又没了。 威斯克低声笑了。 “太美了。” 下方,阿莱克西婭忽然抬头。 观察廊上却已经没有人。 只剩一盏灯在晃。 阿莱克西婭重新看向里昂。 这一次,她脸上没有笑。 “你会为,这份无礼付出代价。” 里昂站得不稳。鼻血流下来,滴到唇边。她没擦。 “马上结束战斗吧,就你和我。” 史蒂夫小声说:“她真的很敢。” 克莱尔一枪打爆一只怪物的头。 阿莱克西婭抬手。 热调节核心的警报突然尖叫起来。 温度指示疯狂跳动。几根热交换管开始发红,冷冻管道则一根接一根爆裂。整个空间一半是蒸汽,一半是冰雾,混在一起,像一锅坏掉的天气。 克里斯吼道:“这里撑不住了!” 艾达靠在他手臂上,脸色白得厉害。 “最多三分钟。” 史蒂夫瞪她:“三分钟以后呢?” 艾达看他一眼。 “你不会想知道。” 克莱尔把史蒂夫往出口推,他用力带著艾达往外走。 “那就跑。” 阿莱克西婭退入冷雾。 不是逃。 更像决定暂时关上门。 她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下一次,我会教你什么才是王。” 在她刚说完的一瞬间,里昂抓住了一根线,她判断的对的话,这就是她跟阿莱克西婭体內的t-维罗妮卡病毒的那根线。 里昂拽住那根线,猛的一爆发! 顿时,整片冷雾,被大面积的红色点缀。 那是阿莱克西婭咳出来的血雾,那一片血雾甚至有数立方米的大小,这一抹红色甚至已经帮助里昂定位到了阿莱克西婭的位置。 可以肯定,里昂这一下是重创到了阿莱克西婭。 阿莱克西婭发出了一声很难听的嚷嚷,然后慌不择路的逃跑。 里昂想追。 她真的想。 脚刚动,脑子里的门,忽然一起反扑。 全部挤进来。她这次好像暂时动用多了一点自己的力量,还是在负伤的情况下。 她踉蹌了一下,跪倒在地。 艾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因为受伤所以也很轻。 “回来。” 里昂没动。 那些感染体还在等她。 那些门还开著。 只要她不回头,她可以继续。可以追上去。可以让阿莱克西婭付出绝对的代价。可以把这整座基地里的东西都叫醒。 艾达又说了一遍。 “里昂,回来!” 克莱尔也喊她。 “里昂!” 克里斯没说话。 但他的枪口对著那些感染体,而不是对著里昂。 里昂看见了,她的战友们,接受了自己的这种冒险行为,原谅了她身为怪物的一面,她鬆开手。 第一只感染体倒下。 隨即是第二只、第三只。 那些被她拉起来的残缺东西,一个接一个摔回地面。红根缩回裂缝里。设备井下方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一些没死透的东西还在抽搐。 里昂彻底倒地。 克里斯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像愣了一下。 里昂抬头看他,眼里的金色还没退乾净。 “你看见了。” 克里斯沉默一秒,回答道。 “是的。” “怕吗?” 这次他没有躲。 “怕。” 里昂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克里斯抓著她手臂,没有鬆开。 “但你,救了我们。” 这真话,非常真实。 所以也更疼。 艾达在旁边咳了一声。 所有人看她。 她按著伤口,脸色白得要命,语气却还在硬撑。 “討论完了吗?” 克莱尔连忙过去扶她。 艾达说:“我还在流血呢。” 克莱尔气得差点笑出来。 “你现在才想起来?” 克里斯拉起里昂。 “能走吗?” 里昂看向艾达。 艾达也看著她。 没有问刚才那是什么。没有问她是不是会变得更糟。只是皱著眉,像在生气她这么久才回来。 里昂低声说:“能。” 克里斯点头。 “走吧。” 他们撤出热调节核心。 蒸汽从背后追上来,打湿每个人的衣领。克莱尔扶著史蒂夫。克里斯断后。艾达不肯让人背,只让里昂扶著。 里昂扶住她。 艾达很轻。 轻得让她不舒服。 她低声对艾达说:“你別睡。” 艾达闭了闭眼。 “命令我?” 里昂沉默一下,然后脸红了一下。 “我这是请求。” 艾达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说: “那我考虑一下。” 里昂没有笑。 但她手指收紧了一点。 离开核心区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冷雾深处,阿莱克西婭已经不见了。 红色根系慢慢缩回墙缝。几只没死透的感染体躺在地上,眼睛还望著她。 它们没有动。 只是望著。 里昂听见它们。 这次,是等待。 等待,女王的號召。它们,会比一切,都要更为忠诚。 上方观察廊的阴影里,威斯克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 採样管已经被他收进內袋。 他擦掉手套边缘的一点血。 那不是他的。 他很满意,今天看到的东西。 温控核心深处,阿莱克西婭停在一面裂开的玻璃前,踉踉蹌蹌,再次吐出来了一口血,把整面玻璃点缀。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硕大的裂口。 没有立刻癒合,按说她这样的完美造物是能痊癒的。 她看著那道裂口,沉默很久。 脸色比快死了的人还难看。 “里昂!!!!”她一声怒吼,全身上下的肌肤,都要开始变化。 第40章 王冠碎裂 从阿莱克西婭嘴中吐出来的血,没有立刻往下流。 它贴在了破裂的玻璃上,慢慢地摊开,像一片很薄的红色树叶。过了两秒,血里伸出来几条极细的根,试图往玻璃缝里钻。 钻到一半,血液失去了活性,变黑,最终凝结。 根,也就枯掉了。 阿莱克西婭看著那几条死掉的细根,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没能理解自己的身体。按说她在让弟弟冰冻自己之前,她已经研究了那么久,加上自己按说是完美的病毒造物,和最完美的t-维罗妮卡病毒,应该是无敌的存在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道硕大的裂口还在。 t-维罗妮卡不会允许这种小伤留在她身上。至少阿莱克西婭自己一直这么相信。她等了十五年,睡在冰里,把自己调校成一个答案。完美的宿主,完美的血统,完美的王权。 现在那道伤口安静地裂在那里,像是向阿莱克西婭阐释,她算是碰上了对手了。 真是太不礼貌了。 阿莱克西婭慢慢转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冷雾那头,里昂还没有完全撤出去。 她扶著墙,马格南垂在手里,枪口朝下。鼻血已经流到唇边,侧腰的伤口重新洇开,黑色战术服上看不出血色,只能看见更深的一块湿痕,可以说,里昂的状態也很不好。 艾达靠在她旁边,脸色白得有点嚇人。 克莱尔搀扶著史蒂夫。 相对保持战力的克里斯则负责断后。 所有人都在往外走。 本来应该这样,暂时结束也行。阿莱克西婭完全可以把自己留在这个基地,然后再次让体內的t-维罗妮卡病毒生根发芽,让自己一步步更为完美,这个病毒就跟美酒一样,越老越香醇。 但。阿莱克西婭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难听得像玻璃被指甲刮过。 “里昂!!!!!!”她再次大声地嘶吼著,整个区域的玻璃甚至都被这声波震动。 史蒂夫脚步一停,似乎很感兴趣。 克莱尔直接把他往前推。 “別回头,快走。” 里昂,倒是回头了。她擦了擦自己的鼻血,回头看去。 虽然她不想回头。 但那个声音里,有她才能感知出来的东西。 阿莱克西婭站在破裂玻璃前,身体正在变化。 她还在努力保持人形,但是时间应该不多了。 肩胛下方的皮肤被红纹撑起,脊背处有藤状组织慢慢探出来。她的裙摆裂开,金髮粘在脸侧,皮肤下面像有火在流。可她还是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个动作看得里昂胃里发冷。 一个人都快被自己的病毒撑破变异了,还在整理袖口。 “你不明白自己碰到了谁。”阿莱克西婭说。 里昂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全神贯注地倾听。 热调节核心里全是声音。 警报、喷汽。 金属热胀冷缩的细响。 远处感染体没有死透的抽搐。 但在这些下面,还有一根很细的东西。 不对。 不是线。 像一整片地下根系里,有一根弦跑调了。 那根弦,此刻正在阿莱克西婭体內。 里昂还暂时听不懂全部。阿莱克西婭体內的t-维罗妮卡病毒,太完整,太深邃,像一座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每条根都知道自己该往哪长,每一处热度都像被计算过。 可现在,有一处,出现了缺口。 之前里昂抓住的那根线,確实彻底伤到了她。 阿莱克西婭看里昂的眼神,彻底沉下来。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像你能找到什么似的,真是痴心妄想!” 里昂想笑,但嘴里有血味,她还是不太舒服。 “也许吧。” 艾达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口。 力气不大。 但里昂感觉到了。 “你不会真打算回去再跟阿莱克西婭一战吧?”艾达问。 里昂没有看她,她在看著阿莱克西婭。 “因为你受伤了。”里昂对艾达说。 “所以你也准备再来一次?” “我觉得,我们不把她处理掉,我们可能走不了。” “那你就选择一个人承担这么大风险吗?” 克莱尔听得头疼。 她扶稳史蒂夫,低声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別爭执了?” 这次没人接话。 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怪物。 是皮鞋踩过金属平台的声音。 克里斯敏锐地抬头,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破损观察廊后,威斯克站在那里。 黑衣,墨镜,整洁得很,这场灾难,没资格弄脏他。 他手里拿著一个小型採样盒。 透明管里有一点暗红色液体。 克里斯的眼神瞬间变了。 “威斯克。” 威斯克低头看他。 “克里斯。” 克里斯抬枪对准威斯克。 “把东西留下。” 威斯克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直接。这次我只能陪你玩一会。” 枪声打断了他的下一句话。 威斯克迅速地侧身避开,子弹打在栏杆上,溅出一串火星。他没有马上走,反而低头看了一眼里昂。 那眼神让克里斯胃里发硬。 威斯克看里昂,仿佛是在看研究素材。 克里斯换了角度继续开火。 “別碰她。” 威斯克的笑意更深。 克里斯冲向了旁边的维修梯,手刚抓上栏杆,威斯克已经一脚踹在梯架上。整座梯子猛地一震,克里斯差点脱手,硬是咬牙抓住。 他反手朝上开枪。 威斯克略微偏头躲过,子弹擦掉了他耳侧的一缕头髮。 这次,威斯克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假笑了。 “不错,有进步。” “你的废话越来越多了。”克里斯看见威斯克咬牙切齿。 翻上平台,克里斯直接撞进威斯克身前。 枪在这个距离没那么好用。 近战,更直接。 威斯克动作快得不像人。他招架住以后,一拳猛烈砸向克里斯侧颈,克里斯抬臂挡住,但是整条手臂都麻了。下一秒,威斯克抓住他的战术背心,把他如同小鸡一样往栏杆上砸。 哐当。 克里斯后背撞上金属,肺里的气被挤出去,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 威斯克低声,居高临下看著克里斯说:“你总喜欢挡在不该挡的东西前面。” 克里斯咳了一下,反手拔出匕首,划向威斯克手腕。 刀刃擦破黑手套。 威斯克鬆手。 克里斯落地,他没有擦嘴里的血,直接扑上去。 “总比你躲在上面,捡別人血强。” 下方,阿莱克西婭没有立刻攻击。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裂口还在。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把那只受伤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按进了,皮肤下方那些亮起来的红纹里。 像把手伸进一扇门。 里昂听见了一声很轻的脆响。 某种“壳”,裂开了。 阿莱克西婭抬起头。 “你以为伤到我,就能夺走我的花园?” 她的声音开始变了,变得很像怪物了,失去了自己的优雅。 “里昂。” 红纹从她胸口亮起,一路爬过脖颈、手臂、脊柱。火焰从外面烧上她。 从她血管里亮起来。 她的裙摆边缘先燃了起来。 那火是暗红色的,像被血餵出来的花。它烧掉布料,烧掉皮肤表面那层属於“人”的顏色,也烧掉她最后一点强撑出来的体面。 阿莱克西婭没有惨叫。 最开始,她甚至还在笑。 但那笑声,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令人心惊胆战。 背后的红根暴涨,扎入地面和墙壁。她的肩胛撕开,长出花瓣一样的甲壳,又像昆虫的翅鞘。脊柱下方的藤状组织连接到地面,造型类似倒著生长的树,把她和整座热调节核心连在了一起。 她变得更高,人脸还在,可已经失去了人形。 周围所有t-维罗妮卡感染体同时跪下。 砰地一声,额头撞地。 连那些刚才还在等待里昂的感染体,也被强行压了下去。它们身上的红纹亮得像要烧穿皮肤,低级意识被一层一层烧掉,只剩下了服从。 里昂膝盖也软了一下。 她体內那一点t-veronica在响应,试图让她的身体也跟著一起反应。 艾达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有些虚弱。 “別跪。” 里昂用手撑住墙,牙关咬得发疼,这是第一次这么美的脸蛋上看著如此狰狞。 “我,知,道。” 艾达看著她,嘆了一口气。 “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吧。” 里昂喘了一下。 阿莱克西婭完成了变化。 她站在红色根系中央,从一朵燃烧的花里长出来。背后甲壳张开,火线沿著边缘流动。她看向里昂,眼里的金色几乎变成了熔化的东西。 “现在。” 她说。 “重新学会跪下,向女王低头。” 热调节核心的温度猛地升高。 地面的薄冰瞬间融化,又被热浪蒸乾。金属栏杆发出危险的膨胀声。史蒂夫靠得近了一点,立刻缩回手,手背被热气烫红。 克莱尔把他往后拽。 “危险。” 史蒂夫咬咬牙,对手背吹了吹气:“我知道。” 阿莱克西婭抬手,红根如火焰组成的鞭子一样抽来。 里昂抬起手枪。 子弹打断了一条根须。 但断口很快便燃起,红色纤维重新缠合。她第二枪打向了阿莱克西婭的胸口,弹头嵌进甲壳,只打出一小片碎裂。立马就有火焰从裂口里涌出,几乎立刻把缺口补上。 里昂伸手,想去抓线,就像之前那样。 下一秒,她猛地闷哼。 那不是线。 是一整片燃烧的根系。 她的感知刚碰上去,就像手掌按进火里。疼痛顺著神经倒卷回来,耳朵嗡地一声,所有声音都远了半拍。 鼻血流得更凶,整个人恍惚甚至就要倒地。 艾达看见她这样,罕见的声音很关心急切。 “里昂!” 阿莱克西婭已经到了她面前。 太快了。 进入这个形態的她不再靠优雅移动。她像根系从地面上“长”到了里昂面前,手臂化成火红的长刃,横扫而来。 里昂勉强后退,还是被刃风擦到肩膀。 战术服裂开,血珠被高温烫得一瞬发黑。 她被撞飞出去,背部狠狠地砸在一根热交换管上。管道烫得嚇人,里昂几乎是本能地翻下来,摔在地上。 “真是,对我这样的女性也下死手啊。”里昂神志模糊的情况下,第一次说出了承认自己女性身份的俏皮话。搞得艾达也很无语。 阿莱克西婭低头看她,此刻阿莱克西婭隱约有了几分神性。 “你,听不见女王的本质。” 她背后的感染体全部抬头。 “你只是在偷听,花园里的风。” 里昂想爬起来。 膝盖却先滑了一下。 地上有冰融化后的水,混著血,还有冷却剂,滑得要命。 她单手撑地,掌心按到一块碎玻璃。 疼的她难受。 上方平台,威斯克看著下面的变化,笑意重新出现。 “终於像个样子了,看起来这场研究的价值越来越高了。” 克里斯一拳打来,挟持著风,这一拳非常有力。 但,威斯克侧身避过。 克里斯怒声道:“你还在分心?” “当然。”威斯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撞向栏杆,“阿莱克西婭终於像个像样的样本。” 他低头看向下方。 “而甘迺迪……” 威斯克的声音里有一点愉悦。 “她正在学习怎么弒神。” 克里斯用膝盖狠狠撞向他腹部。 威斯克轻易地挡住。 克里斯的另一只手抓住旁边断裂管道,直接砸向蒸汽阀。 阀门爆开,引的高压蒸汽喷出,让威斯克被逼退半步。 足够了。 克里斯衝过去,一拳打在威斯克脸侧。 將威斯克的墨镜歪了一点。 威斯克的笑彻底停住了,他也不想和克里斯小打小闹了。 下方,克莱尔和艾达已经退到控制台边。 艾达按著伤口,脸色白得厉害。她想往前走,被克莱尔挡住。 “你现在过去,只会让她分神。” 艾达看她。 克莱尔没有退。 “你知道,我说得对。” 艾达闭了一下眼,靠到控制台旁。 “那就开点有用的东西。” 克莱尔看著屏幕。 屏幕闪烁,几行字断断续续,似乎是这个房间的操作设施设置。 克莱尔把艾达给的解码器插进去。 “尽力一下。” 屏幕亮了一下。 然后弹出一个確认提示。 克莱尔看向艾达。 “哪个?” 艾达撑著眼皮看了一眼。 “排热。冷却。別按第三个。” 史蒂夫问:“第三个是什么?” 艾达说:“通常不是好东西。” 史蒂夫立刻闭嘴。 克莱尔按下確认。 热调节核心上方,沉重闸门开始缓慢打开。深井里传来低沉轰鸣,排热系统启动。与此同时,几处冷却阀喷出白色雾流,短暂压住了核心区的温度。 阿莱克西婭的火焰顿了一瞬。 里昂顿时感受到了。 她趴在地上,半边脸贴著湿冷的金属地面。耳朵里还在嗡鸣,但那一瞬间,二形態阿莱克西婭体內所有燃烧的根系都乱了一拍。 像一整座宫殿起火时,所有门同时被热浪撞开。 她终於明白。 人形態的阿莱克西婭很精密。 这个形態的阿莱克西婭,更强。 但也更暴露。 她把自己烧成了t-veronica本身的一部分。 越强,越纯。 但越纯,就越能被针对。 里昂慢慢抬起手。 手指在发抖。 她抓著旁边一截断裂栏杆,一点点把自己拽起来。 阿莱克西婭看著她,一副轻蔑的表情。 “还要挣扎吗?” 里昂没有回答。 她对准阿莱克西婭脚下的主根。 第一枪射出。 根系炸开一层,火焰立刻补上。 第二枪,冷却雾正好喷到裂口,火焰压低了一瞬。 砰。第三枪。 阿莱克西婭的身体僵了一下。 里昂抓住了那一瞬间的紊乱。 她没有去抢阿莱克西婭的命令,因为抢不过。 她也没有去命令那些感染体。 这没意义。 她去找王冠下面的锁链。 这一形態的阿莱克西婭像一棵燃烧的树。主根、侧根全都暴露在里昂她耳边。太吵,太热,也太疼了。里昂觉得自己脑子里像塞进了一整座烧著的温室。 但艾达说过。 疼是真的。 而枪也是真的。 她用枪製造了那个缝。 现在,该伸手去触摸了。 阿莱克西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非常非常的慌乱。 “不!!!!” 她第一次说这个字。 对女王来说,一点都不体面。 里昂抬起头,眼底金色燃起来。 “开始混乱吧!” 这句话,是对阿莱克西婭体內的t-维罗妮卡说的。 在稍短的停滯后,阿莱克西婭猛地弯下腰。 她身上的火焰並没有熄灭。 但它们开始错误的剧烈燃烧。 火焰以为根系是敌人。 根系以为宿主是异物。 阿莱克西婭的红色甲壳从內部鼓起,裂开。她背后的花瓣状结构猛地反覆收缩,像一只被刺穿的昆虫翅膀。地面那些跪伏的感染体同时抽搐,感受到了“女王”的疼痛和混乱。 “不!” 这一次,阿莱克西婭的声音变尖。里昂真的对她造成了非常大的麻烦,让原本精致的、有序的病毒,乱成一锅粥。 里昂没有停。 她往前走了一步。 回到上层平台。 克里斯被威斯克一拳打中腹部,整个人侧身撞飞到了控制箱上。电火花炸开,他半边肩膀都感觉快碎了。 威斯克手里的採样盒还在。 克里斯盯著它,非常痛楚地说道。 “你......拿不走的。” 威斯克掸了掸手套上的灰。 “我已经要走了,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克里斯从地上抓起那截断裂管道,再一次砸向旁边另一个还正常运转的蒸汽阀。 阀门爆开。 高压蒸汽喷出,威斯克再次避开,但是一次只能闪避一个东西。克里斯趁乱衝过去,一拳打在他脸侧。 这一次,打得威斯克吐出来了一口鲜血。 威斯克很不悦,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克里斯的骨头髮出一点不妙的声音。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克里斯。” 克里斯额头全是汗。 “你倒是越来越噁心了。” 他猛地用头撞过去,直接跟威斯克来了个头锤。 砰。这一声非常钝。 威斯克被搞得后退半步,有一点狼狈。 採样盒从他手里滑了一下。 克里斯扑过去,两个人同时抓住盒子。盒盖弹开,里面三支採样管滚出来。一支摔在地上,碎了。暗红色液体流进平台缝隙,很快被热气蒸得冒烟。 威斯克眼神冷了一瞬。 克里斯抬脚踩碎第二支。 咔。 里面那点金色细丝死在他靴底。 “这就是未来?”克里斯喘著气说,“挺脆弱的。” 威斯克一脚把他踹开,差点直接把克里斯踹下平台,抓住最后一支採样管。 克里斯撞上栏杆,差点翻下去,手指死死扣住边缘。 威斯克把样本收进內袋。 “你毁掉的是过去,克里斯。”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失控的红光和白雾。 “我拿走的,是未来。” 克里斯还想衝上去。 下方突然传来阿莱克西婭的尖叫。 是真正的疼。 热调节核心里,二形態的阿莱克西婭正在崩塌。 她背后的甲壳一片片裂开,燃烧的花瓣状组织被自己的火烧成灰。红根一段段鼓起、炸裂、枯萎。原本像王冠一样围绕她的结构向內坍塌。 她伸手去抓地面。 地面的红根,此刻没有回应她。 “起来!”她痛苦地命令。 但没有东西起来。 “跪下!” 没有东西跪下。 她的声音终於开始发抖。 “不……不对,不对!!!” 里昂站在她面前,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 浑身是伤,她整个人像隨时会散掉。 但她没有鬆开那根线。 她让t-维罗妮卡,沿著自己的通路烧回去。 一条。 两条。 全部。 那是更安静,也更残忍的,在阿莱克西婭体內的爆炸。 阿莱克西婭的病毒网络,此刻在体內一节一节断掉。再生停止,根系枯萎,皮肤下那些红纹,一点又一点地熄灭,像一座城市的灯被一片一片掐灭。 周围所有t-维罗妮卡感染体,同时倒地,再起不能。 里昂听见它们安静下去。 那种安静,不像死亡,更像被彻底掏空。 阿莱克西婭的外壳终於完全裂开。 烧焦的甲壳剥落。 红色根须缩成灰。 她从那具巨大的、燃烧过的壳里摔出来,重新变回近乎人形的模样。金髮散乱,皮肤苍白,眼睛里的金色,几乎褪得几乎看不见。 她摔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下。 但什么都没抓住。 里昂鬆开了那根线。 阿莱克西婭抬起头。 她看著里昂,嘴唇动了动。 “我……” 她想说什么。 “我是……” 她卡住了。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高傲退得太快,露出底下大片空白。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是恐惧。 “我是......谁?” 这句话落下来,核心区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里昂看著阿莱克西婭,眼神充满了怜悯。 这一刻,她没有胜利感。 她打贏了。 她把阿莱克西婭从王座上拽下来,炸掉了她体內全部t-维罗妮卡,在爆炸的时候,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失去能力、失去病毒、失去记忆,像一具被掏空的壳坐在地上。 可这比杀了她更冷血。 里昂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 这是她主动做的。 不是lady s抢了身体。 也不是情况逼到没有选择。 她听见了弱点,抓住了它,然后把阿莱克西婭从里到外彻底地撕空。 里昂低声说: “我不知道。” 阿莱克西婭看著她。 没听懂什么意思。 里昂的手指终於鬆开。 马格南掉在地上。 咣。 声音不大,却把她自己嚇了一下。 她低头去捡。 手指碰到枪柄,滑开。 又碰一次。 还是没抓住。 艾达踉踉蹌蹌地走过来。 克莱尔想扶她,被她轻轻挡了一下。 “我来。” “你都站不稳。”克莱尔想阻止一下。 “她也没有。” 艾达弯腰,把马格南捡起来。 这个动作让她脸色更白了一点。她停了半秒,才把枪塞回里昂手里。 “拿著。” 里昂慢慢握住。 艾达看著她。 “这次玩得过头了。” 里昂想说话。 嗓子像被火烫过。 她只抓住艾达的袖口。 轻轻的。 艾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没有甩开,而是把自己也非常虚弱的身体,倚靠在了里昂的身上,两个人轻轻的抱在了一起。 克里斯从上层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弯,差点真跪住。他右脸青了一块,嘴角破了,手背全是血。 克莱尔立刻看向他。 “克里斯!” “没事。”克莱尔和克里斯也拥抱了一下。 史蒂夫看著他那张脸。 他把话咽回去了。 克里斯看了一眼阿莱克西婭,又看了一眼里昂手里的枪。 然后他说:“威斯克跑了。” 里昂抬头。 克里斯继续说:“他带走了一支样本。” 艾达脸色变了。 “谁的?” 克里斯沉默了一秒,看了一下里昂。 里昂她没有说话。 远处又是一声爆炸。墙面裂开,警报声变成刺耳的撤离提示。红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 克里斯走到里昂面前,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伸手,把里昂握枪的手往上託了一点,让她抓稳。 “能走吗?” 里昂看著他。 他眼里还有没退乾净的恐惧。 但手没松。 里昂坚定地点头。 “能。” 下一秒,她的腿一软。 克里斯和艾达同时伸手扶她。 两个人碰到彼此的手,都停了一下。 史蒂夫只是看了看三个人,又看了看快塌的天花板。 终於学乖了,他也学会,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了。 他们开始撤离。 阿莱克西婭被留在核心区边缘。 她没有追。 她追不了。 她只是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不是武器、不是王冠。 更不是病毒。 是裙摆。 很久以前,阿尔弗雷德临死前抓过那里。 她似乎想起了那个动作。 但想不起那个人。 “阿……” 她只说出一个音。 后面没了。 红色根系在她身边,枯成灰。 一阵热风吹过,把灰吹到她膝边。 她低下头,看著那片灰。 像在看一场她不记得名字的葬礼。 撤离通道里,艾达靠著里昂走。 或者说,她们两个互相靠著。 谁也別嫌谁。 里昂听见远处还有声音。 那些她体內的门没关。 只是暂时安静。 艾达忽然说:“別听。” 里昂看著艾达,似乎想问什么。 艾达脸色白得嚇人,嘴角却还动了一下。 “你每次走神,都准备去想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里昂沉默了一秒。 “我刚才做的,比杀了她还糟。”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前面克里斯踹开一扇卡住的门。门框上掉下一块铁皮,砸在地上,声音很响。 艾达这才说: “是。” 里昂停了半步。 艾达看著她。 “但她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这不是好答案。” “我知道。” 艾达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先活著。坏答案可以以后再想。” “而且,也许,你给了她一条,全新的路” 里昂看著她。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你不要睡过去。” 艾达闭了闭眼,她也终於快支撑不住了。 “又请求?” “嗯。” 艾达呼吸很轻。 “那我考虑一下。” 她说完,几乎把半边身体重量压到了里昂身上。 里昂没再说话。 她扶住她。 更用力一点。 上方,另一条撤离通道里。 威斯克走得不算快,可以说他在边走边沉思。 基地警报在背后尖叫,红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採样盒重新扣上,里面只剩一支完整样本。 他停在一扇即將关闭的安全门前,拿出那支採样管。 里面的暗红液体很少。 少到几乎可笑。 但威斯克知道够了。 那里面有不属於任何一种单独体系病毒的东西。 那是更高阶的適配。 他拿出標籤笔。 白色標籤上原本是空的。 他想了想,写下三个字母。 l.s.k. 安全门打开。 风雪从外面灌进来。 威斯克把採样管收回內袋,走进白色风暴里。 身后的南极基地,开始一层一层坍塌。 在一周以后,一艘南极考察船,路过这里,船上的人员,找到了一个失忆的金髮少女。 她除了自己的名字叫阿莱克西婭,一切都不记得了。船上的科研人员在帮助她简单培训以后,让她在南极科考站,再次拥有了自己的身份,在这一片冰雪当中,走出了冷冻和病毒的她,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第41章 里昂小姐的疗养假期 南极的海面,黑得发沉。 船尾的风从货箱缝隙里钻过去,颳得人耳朵发疼。甲板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落在栏杆上,照出一层薄霜。远处有人在搬设备,金属扣环撞到箱壁,响了一下,又很快被风吞掉。 艾达站在一只固定货箱后面,外套披在肩上,没繫上。 她肩侧的绷带刚换过。白纱上洇出一小块红,顏色还很新。医生让她少动,她点了头,离开医疗舱后,就把这句话扔进了大海里。 医疗舱在甲板另一头。 门关著。 里面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里昂睡得很浅。说睡也不准確,更像身体强行关机,意识还在某个坏掉的地方打转。她的手指偶尔抽一下,像还握著那些看不见的线。 刚才有个医护人员想把她手里的马格南拿走,里昂在昏睡里突然扣住了对方手腕。 那人疼得脸都煞白了。 最后还是艾达过去。 她坐到床边,没喊里昂,也没解释,只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把枪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枪早就退了弹。 可里昂不知道。 克里斯带著克莱尔和史蒂夫暂时跟里昂和艾达王分道扬鑣了,在出了基地以后,基地里的全部有关於保护伞的信息都已经被销毁,看著受伤的两个人,克里斯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克莱尔给了艾达王一个“明白”的眼神,就把克里斯和史蒂夫拉走了。 艾达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卫星电话。 信號一会儿两格,一会儿一格。屏幕上结了一点潮气,她用拇指擦掉,拨通號码。 响了四声。 第五声时,那边接了。 萨琳娜的声音带著电流杂音。 “你还活著。” 艾达靠到货箱上,闭了一下眼。 “听起来你不太惊喜。” “我通常不会为麻烦惊喜。”萨琳娜那边庄重的说到。 “那你今天要失望了。” 那边静了一秒。 萨琳娜问:“伤到哪了?” “肩。” 艾达没有进一步解释。 风把她的头髮吹到脸侧,她抬手拨开。动作牵到伤口,呼吸停了半拍。 萨琳娜听见了。 “你旁边有人吗?” “没有。” “里昂呢?” 艾达看向医疗舱。 “还在医疗舱。” “睡得怎么样?” 萨琳娜似乎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够知道里昂的情况。 “不怎么样。”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声。萨琳娜没有追问,像已经把答案拼出来了。 艾达说:“我需要一条路线。” “去哪?” “南太平洋。” 键盘声停了。 “你要带她走。” 艾达说:“嗯。”很坚定的语气。 那边沉默了两秒。 “不行。” “我不是和你打申请,萨琳娜小姐。” “那你打给我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偷你的飞机。” 萨琳娜冷笑了一声。 “你以前偷过。” “那架飞机,停得很没有防备,我借一下。” “艾达。” 萨琳娜叫了她名字,也是些许无奈。艾达的身份太复杂,也不能说她就完全跟“灰塔”没有合作关係。 电流声变重。甲板另一头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那句话只剩几个破碎音节。 萨琳娜压低声音询问道:“威斯克是不是拿走了样本。” “是的。” “现在起,会有很多人找她。” 艾达没接话。 “她不能离开视线。至少现在不行。”萨琳娜还是很反对。 艾达看著医疗舱门缝下透出来的一线白光,以及里面仍然很虚弱的里昂。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离开视线。” 电话里安静下来。 萨琳娜没有立刻反驳。 她们都清楚,艾达很少在这种电话里说多余的话。 “她失控了?”萨琳娜问。 “没有。” 艾达答得很快。 萨琳娜有些疑惑:“那为什么?” 艾达低头看自己的手套。 指尖沾著一点干掉的里昂的血。 “她是清醒著做完的。” 那边彻底静了。 只剩细碎的电流。 过了一会儿,萨琳娜说:“阿莱克西婭?” “嗯。” “死了?” 艾达眼前浮现出阿莱克西婭坐在热调节核心边缘的样子。金髮散乱,眼神空白,问自己是谁。 艾达说:“跟死了差不多。” 有些事,问全了反而难听。 风更冷了。 艾达把外套往肩上拢了一点,没完全扣。扣上会压到伤。 萨琳娜说:“几天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能让她睡一觉,缓一缓,她现在太脆弱了。” 艾达现在想要的確实只有这个。 让里昂睡一觉。 不用,攥著枪。 不用,听见脚步就醒。 不用,刚打完一个女王,转头就被下一群人推回任务里,又去见成堆的丧尸。 萨琳娜嘆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疗养项目了?” “我收费很贵的。” “她付得起?”萨琳娜问道。 艾达看著医疗舱,此刻笑的挺开心的。 “她欠我的。” 电话那边又响起键盘声。 这次没停。 “你们去纽西兰吧。” 萨琳娜继续:“南岛。人少,路线乾净。医疗用品我会安排。身份用第三组。” “住处?”艾达反问。 “湖边。小屋。两间房。” 艾达眉梢动了一下。 “你想得很周到。” “少做梦。这是我临时能找的,地球上最安全的位置。” 敲击了一会,键盘声停了。 萨琳娜说:“七天。” “五天后我再看。” “我说七天,意思是最多七天。” “我听见的是至少七天。” “艾达。” 这次萨琳娜声音里没了玩笑,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別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 她盯著医疗舱的方向,沉思。 半分钟秒后,她才缓缓的说: “我想,我已经难以脱身了。”此刻她看著还在沉睡的里昂,露出了这几十年以来,最真诚的笑容,这个笑容甚至不是很像艾达王,平时她身上的偽装太厚了。 萨琳娜那边没再出声,但是艾达知道,她应该也在电话那头笑。 艾达先掛断电话。 她把卫星电话收回內袋,站在风里缓了一会儿。肩膀很疼,血又洇出来一点。她低头看了看,找了点止血药准备再处理一下。 然后她转身,回到了医疗舱。 里昂还在睡。 手指又抽了一下。 艾达走过去,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碰她。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里昂的手轻轻按住,没有鬆开。 当里昂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枪。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空的。 下一秒,她整个人绷紧,肩膀几乎从薄毯下面弹起来。 “別。” 艾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里昂睁开眼。 她躺在一架小型飞机的座椅上,安全带松松扣著。舷窗外全是云。阳光从云层上方照进来,亮得毫不讲理。机舱里有淡淡的咖啡味,还有一点航空燃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 让她感觉反而很不適应,最近天天跟那堆怪物打交道了。 里昂盯著舷窗看了好一会儿。 艾达坐在她旁边,换了件深色外套,肩侧缠著绷带。她正低头看一张折起来的地图,地图边角被她用手指压著,免得飞机轻微顛簸时滑走。 那画面太荒唐。 艾达王坐在旁边,看地图。 像她们真的只是去什么地方旅行。 里昂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她太久没喝水了。 “我的枪呢?” 艾达没抬头。 “退弹了,在包里。” 里昂沉默了一秒,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过了几秒,她问:“我们去哪?” “一个暂时,没人想杀你,也没人想要抓你的地方。” 里昂看向她,眼神很奇妙。 “这种地方真的存在吗?” 艾达终於抬眼,看著里昂,里昂的淡金色长髮看起来乱乱的。 “所以我说暂时。” 里昂想笑,没笑出来。侧腰的伤被座椅压得发麻,肩膀也疼,头更疼。那种疼很散,就像大脑被人当做乐高重新拆装了好几次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轻微发抖。 艾达顺著她视线看了一眼,没说破,只把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里昂接过来,颤颤巍巍地喝了一口。 “克里斯他们呢?”她问。 “安全。” 里昂释然地笑了一下。 很浅,马上又消失。 “大家没事都好。” 艾达把地图折好。 “克里斯本来不太同意。” “他不太同意什么?” “我带你走。”艾达看著里昂认真的说。 里昂握著水瓶的手停了停。 “你带我走?” “目前看来是。” “从任务里?”里昂还是有些疑惑,大脑有点乱乱的。 艾达看著她。 “从所有人眼皮底下。” 里昂变得安静了下来。 机舱里很安静,螺旋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嗡嗡的,有规律。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点时间,没听见感染体了。 只有螺旋桨。 还有艾达的呼吸。 “为什么?”里昂问。 艾达靠回椅背。 “你睡觉的时候差点拧断一个医生的手,也许你已经有一点ptsd了。” 里昂脸色微变。 “我……” 他“嚇得不轻,但没事。”艾达解释了一下。 里昂看著手里的水瓶。瓶身被她捏得轻轻变形。 “还有吗?”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 她现在,不太想再骗她了。过去这半年多以来在里昂身上发生的事情简直都已经不能用悲剧来形容了。 “你一直在叫阿莱克西婭。” 里昂的指尖僵住。 艾达看著她。 “听起来像在確认她还在不在。” 机舱里沉默了很久。 里昂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做完以后,她还剩下什么。” “所以你需要休息,来缓解你的ptsd和双重人格的事情。” 艾达是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 “休息解决不了这个。”里昂嘟囔到,但是她的语气里还是很开心艾达在关心她的。 “我知道。” 艾达把地图塞回包里。 “但不休息,肯定解决不了。” 废话,有时候比漂亮话耐用。 里昂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你安排的?” “我打了个电话。” “给谁?” “萨琳娜。”艾达简短的回覆了一下。 里昂睁眼看她。 艾达看著窗外。 “她安排路线,我负责把你弄上飞机。” “听起来分工很清楚。” “主要困难在后半段。” “我很难弄?” 艾达瞥她一眼。 “你昏迷的时候,远比清醒时还固执。” 里昂低头喝水。 过了一会儿,她说:“抱歉。” 艾达没说什么,伸手,把里昂快要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一点。 “再睡会吧。” “我刚醒。” “那也再睡一会,快到了我叫你。” 里昂看著她。 艾达也看著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 几秒后,里昂闭上眼。 她没有立刻睡著。 但这次,她没有找枪,很显然,知道了有艾达在身边,她安心的多了。 纽西兰的机场比里昂想像中小。 和军事基地、地下设施、紧急撤离点比起来的话的確,这只是个小的民营机场。玻璃门外阳光很亮,空气里有青草、咖啡和湿木头的味道。有人拖著行李箱慢慢走,有人穿短裤,有人牵著一只狗。 那只狗打了个喷嚏。 里昂停住脚步,看了它两秒,仔细打量了一下,此刻里昂看著呆呆的,就有点像笨蛋美人了。 狗又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把鼻子埋进主人裤腿旁边。 艾达在她身边停下。 “它很安全。” 里昂回过神。 “我没说它.....” “你刚才看它的眼神,像它马上会长出第二个头似的。” 里昂沉默了一下。 “可我习惯了.......”她看著艾达的眼神有些可怜,像一条对著主人摇尾巴的小狗。 前面不远处,一个小孩站在自动门旁边哭。 哭得很认真。 地上是一摊融化的香草冰淇淋。甜筒摔碎了,奶油慢慢流进地砖缝隙里。孩子的母亲蹲在旁边,用纸巾擦地,一边哄他,说等会儿再买一个。 里昂看著那摊冰淇淋。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轻的“灾难”了。 一个孩子失去了冰淇淋。 生活中,如果没有保护伞公司,也许多少城市和无辜的平民,都不会面临生死离別和亲人变异。 她们去取车。 艾达坚持要自己开。 里昂看了一眼她肩膀,那边包扎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好。 “你受伤了。” “肩膀受伤,不影响眼睛。” 里昂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艾达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下。 “上车。” 里昂坐进副驾驶。 她伸手去拉安全带。 第一次,没扣上。 刚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民用车了,现在这个很丰盈的身体,想扣安全带,是要適应一下的。 金属扣擦过卡槽边缘,发出很小一声。 第二次才扣进去。 咔噠。 艾达坐进驾驶座,像没看见。她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车速不快,本来两个人也不著急,难得的休閒时光。 里昂看著窗外。 远处有山,山顶有雪。雪很亮,和南极的冷白完全不一样。路边有牧场,草地绿得像假的。几只羊低头吃草,谁也不关心她们是谁,也不关心世界今天差点又完蛋一次。 车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里昂说:“难得的时光啊......” 艾达看著前方。 “风景很好。” 里昂她把头靠到车窗边,微微吹著风。玻璃微凉,路边的阳光一块一块掠过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像有人把她从噩梦里慢慢往外拽。 此刻里昂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当她笑起来的时候,的確还是蛮美的。 湖边小屋在一条窄路尽头。 房子不是很大,木头外墙,屋顶略有点旧。门口有一小片草地,上面的草长得不太整齐。再往前是一片湖,水面很亮,远处山影轻压在湖上,风吹过去,水光碎成一片。 里昂下车后没有先看湖。 她先看屋子,仔细地转了一圈。 艾达拎著包站在门口,看著她绕了一圈。 “满意吗,特工小姐?” 里昂停了一下。 意外的,她一点都不会反感艾达开的玩笑。 虽然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她变成大美人以后的初吻都给了艾达。和这个相比好像也没什么能比得了。 她本来想反驳。 最后只是说道:“后门锁坏了。” 艾达打开了正门,走了进去。 “我知道。” 里昂看著她,略有一丝不真实感和恍惚。 艾达把包放到玄关柜上。 “订房照片里看出来的。” 里昂盯著她。 艾达说:“坏得不严重。需要的时候很好开,平时可以卡住。” 里昂沉默片刻。 “你选得很用心。” “我习惯,不住会把自己锁死的地方。” “听起来不像度假。” “谁说这是度假?”艾达用一根手指,点在了里昂的鼻子上,“这是给你的治疗。” 里昂没有接话,只是脸蛋再次变得一片火红。 似乎真的,在她变成了这个样子以后,真的只有艾达从始至终,最关心自己也理解自己。 屋里有两间臥室。 门都朝著客厅。站在客厅里,可以看见两扇房门的动静。厨房很小,冰箱有点旧,压缩机启动时会发出低低的嗡声。餐桌上放著一只蓝色陶瓷碗,碗里有几颗不知道谁留下的糖。 艾达拿起一颗看了看。 “过期了。” 里昂站在窗边。 湖面上有风,微微拂过她。 难得的绝对的寧静感。 她忽然说:“这里真的,太安静了。” 艾达把糖扔进垃圾桶。 “你可以把冰箱算进去。” 冰箱很配合地响了一声。 里昂看向它。 艾达嘴角动了动,往上咧了一下。 当天傍晚,艾达给里昂换药。 准確地说,艾达要求换药,里昂虽然有些“羞涩”试图拒绝,但拒绝失败。 浴室灯有点偏黄。 里昂坐在浴缸边缘,外套脱了一半。战术服换掉后,她身上只剩一件黑色背心,侧腰和肩膀都缠著绷带。旧绷带拆开时,皮肤上的红纹只露出来一点。 不深。 还在。 像烧过的细藤,藏在皮肤下面。里昂的身体还在跟t-维罗妮卡病毒进行適应,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里昂下意识伸手去挡。 艾达抓住她手腕。 “不用。” 里昂看向她。 艾达为她拆著绷带,声音平稳。 “我见过更糟的。” “我知道。” 绷带粘住了伤口边缘,里昂咧了咧嘴,表情不太好。 艾达动作慢下来。 “疼?” 里昂说:“没事的。” 艾达停住,她现在不想看里昂在自己面前嘴硬。 她没有继续,也没有逼问,只是看著她。 浴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细微的回声。 过了一会儿,里昂移开视线,不知道为啥,在艾达面前,她总有点羞涩。 “疼。” 艾达这才继续。 “早说嘛。” 她的动作很稳。消毒棉碰到伤口时,里昂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有躲。 艾达看见了,没有说。 处理到侧腰那处时,里昂忽然低声问:“你呢?” “什么?”艾达疑问了一下。 “你的伤。” 艾达把乾净纱布给里昂贴上去。 “还在。” “我看看。” “不用。” 艾达抬眼看她。 里昂看回去。 两个人又互相安静对视了几秒。 最后艾达笑了,把手里的绷带递给她。 “別弄得像第一次包扎。” 里昂接过来。 “瞧好了,我包得可不差。” “我很期待。” 她们换了位置。 艾达坐到浴缸边,解开肩侧绷带。伤口比她表现出来的严重。触鬚贯穿的位置已经缝合,周围还有t-维罗妮卡留下的灼痕,红得发暗。 里昂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现在是啥自己都不知道,但是艾达大概还只是个“普通人”,这种好转估计还得有一阵子了。 艾达听见了。 “別用那种表情。” “哪种?” “像你要再和阿莱克西婭对决一次一样。” 里昂低头处理纱布,她知道艾达的意思。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艾达看著她手上的动作。 这次里昂的动作很稳。 只是指尖有点冷。 “那就別想了。”艾达说。 里昂沉默不语,抿著自己的嘴。 她把绷带缠好,打结时手指顿了一下。结打得有点紧,她又鬆开重新来。自己的头髮此刻散开稍微有点碍事,但是里昂学会了避开。 艾达看著她。 “你在发抖。” 里昂低声说:“我知道。” 艾达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按住里昂的手背。 第二天上午,她们去了镇上。 艾达说需要补药。 里昂坚持她可以留在屋里。 艾达说:“你留在屋里,应该还会应激。” 里昂没有说话。 艾达拿起车钥匙。 “所以你跟我去。” 镇子很小。 街边有咖啡店、麵包店、药房,还有一家卖户外用品的小店。路上游客不多,有人推著婴儿车,有两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骑自行车的少年从她们身边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里昂肩膀动了一下。 是啊,这种脆弱的寧静,真是难得。 难得到她没发现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见lady s的蛊惑了 药房里,艾达挑消毒用品和绷带。里昂站在另一边货架前,手里拿著两包麵包。 一包全麦。 一包白吐司。 她盯著它们看了快半分钟。 艾达拿著药回来,看见她这个样子。 “想买就买。” 这里,確实是没有丧尸,没有bow的地方。 不能困在过去的悲伤当中。这,就是艾达的用意。 她想让里昂,抓住每一份,祥和当中的美好。珍惜脆弱的欢乐时光。 出了药房,风从街角吹过来,带著咖啡和烤麵包味。 里昂低声说:“我差点……” “但你没有。” 艾达打断她,把袋子递给她一只。 “拿著。它们轻一点,压力小一点。” 里昂接过袋子。 袋子里有麵包、绷带、止痛药,还有一盒草莓。 她低头看那盒草莓。 “这个也是医疗用品?” 艾达说:“补血。” “草莓补血?” “红色的。看起来它努力过。” 里昂终於笑了一声。 很短,但是难得开心了。 傍晚,她们去了湖边。里昂扭捏了老半天,在艾达面前被强迫换了一条白色的裙子,整个人脸跟夕阳一样。艾达仍然是一身红裙的打扮。 湖边有一条木栈道。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里昂的长髮吹乱。她没有整理,只坐在栈道边,鞋尖悬在水面上方一点。 艾达坐在旁边。 隔著一点距离。 两个人很久都没说话。 远处有人在划船。木桨划开水面,声音很轻。岸边有狗在追球,跑到一半打滑,摔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 里昂看著湖面,思考了一会以后,她忽然说:“她问我是谁。” 艾达知道她说的是谁。 “阿莱克西婭。” “嗯。”里昂看著自己的白色裙子。 水面晃了一下,把远处雪山的倒影撕开。 里昂说:“我说不知道。” 艾达没有接话。 里昂继续:“其实,內心里,我知道。” 艾达转头看她。 里昂盯著水。 “我是那个剥夺了一切的贏家。” 里昂垂下眼。 “你觉得,我给了她一条新路吗?” 艾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这次她回答得很诚实。 “但她起码压力小多了。” 里昂看著她。 艾达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之前伤势太重了。风把她的头髮吹到脸旁,她没有管。她坐在那里,肩上带著伤,语气还是那样。 里昂轻声说:“你总是把问题切得很小。” “太大了拿不动。” 里昂低头,看著自己在水里的倒影。 白裙的倒影,被风吹碎。 她一瞬间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然后艾达递过来一颗草莓。 里昂愣了一下。 “哪来的?” “袋子里。” “你带草莓来湖边?” “给你补血。” 里昂接过草莓,放在嘴里。 草莓有点酸。 她皱了一下眉。 艾达看见了,嘴角轻轻动了动。 “看来它还没成熟。” 里昂这次,笑得久了一点。 湖边的风吹过去。 没有命令谁。 也没有等谁跪下。 只是经过,为当前的平和点缀。 夜里,里昂並没有睡著。 她躺在床上,窗帘没有完全拉好,月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切在地板上。 她数了很久窗外的风声。 数到第三十七次时,她听见了別的东西。 门。 身体里的那些门。 它们仍存在。 这反而更糟。 里昂坐起来。 房间里很暗。她没有开灯,赤脚走到厨房。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了冰冷的厨房地板上。 静静的坐下,聆听。 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会儿,停了。 屋外风声轻轻掠过窗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臥室门开了。 艾达走出来。 她身上披著外套,头髮散著,脸色在昏暗里更白。她看见里昂坐在地上,没有问你怎么了。 她走到水槽边,拿了另一个杯子。 “热水还是冷水?” 里昂没回答。 艾达自己倒了半杯热水,走到她旁边,坐下。 厨房地板不舒服。 冷,硬,还窄。 艾达坐下时牵到肩膀,动作停了半秒。 里昂看见了。 “你不该坐这儿。” 艾达把杯子放在膝边。 “你也不该。” 两人並肩坐著。 很久都没说话,互相感受著互相的情感。 最后,里昂说:“我体內的门,没关。” 艾达看著前方,默默的看著黑暗。 “门?” 里昂点头。 “我以为阿莱克西婭结束以后,会安静一点。” “现在不是挺安静?” “不是那种安静。” 话出口后,里昂自己先顿了一下。 她皱眉。 “听起来很蠢。” 艾达没有笑她。 “那就换个说法。” 里昂握著水杯思索。 过了几秒,她说:“像屋里没人,可楼上一直有人走路。” 艾达轻轻点头。 里昂听见了。 她听见了风。 听见了屋外树枝擦过墙面。 听见了冰箱老旧的压缩机又响了一下。 听见了艾达很浅的呼吸。 这些声音都很普通。 普通得几乎可笑。 可它们没有命令她。 里昂握著杯子,手指慢慢鬆了一点。 她低声说:“我怕那些门,等我。” 艾达说:“让它们等。” 里昂看著她,月光照在艾达的脸上。 艾达靠在橱柜边,眼睛半垂著,声音有点倦。 “你不需要去理会它们,只有你才是你身体的主人。”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里昂喉咙发紧。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慢慢靠过去。 只是偏了一点。 额头碰到艾达肩侧没受伤的那边,然后里昂开始小声的呜咽哭泣了起来,最开始哭泣的声音很小,但是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 艾达僵了一秒。 然后她没动,慢慢地用手掌为里昂理著头髮,摸了摸她的头,让里昂释放內心的压力。 “你疼吗?”哭了几分钟以后,里昂看著艾达问道。 艾达垂眼看她,眨了眨眼。 “现在才问吗?” “刚才想问。忘了。” “你最近忘的东西不少。” “我不想忘,但,我很多时候没法做出选择。” 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就慢慢记。別一次全想起来。” 里昂没有回答。 她靠著艾达,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手里的水杯差点滑下去,艾达伸手接住,放到一边。 里昂就这么,靠在艾达身上睡著了。 这次,睡得很寧静。 艾达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自己的外套扯过来,盖住里昂的手。 凌晨四点,艾达醒著。 准確地说,她一直没怎么睡。 里昂靠著她,呼吸很轻。偶尔会皱一下眉,但没有醒。她的手还被外套盖著,指尖不再抽动。 大概的確,这也是里昂最幸福的时候了。 通讯器在客厅桌上无声亮了一下。 艾达慢慢抬头。 她没有立刻动。 等到確认里昂没醒,才扶著橱柜起身,把通讯器拿过来。 萨琳娜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三行。 w 已离开南极海域。 l.s.k. 样本疑似存活。 七天內,不会让她接触任务。 艾达看完。 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有回覆。 只是把通讯器关掉,放回桌上。 然后她回到厨房,重新坐到地板上。里昂在睡梦里动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像要醒。 艾达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睡吧。”她低声说。 这一次,里昂没有醒。 屋外风从湖面上吹过来。 轻轻为两个人带上了门,守护著了这一片寧静和温馨。 第42章 会面 里昂隱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最开始还很正常。 她站在湖边小屋的厨房里,脚下是冰冷的木地板,冰箱在旁边低低响著,水槽里,有一只没洗的杯子。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从缝隙里落进屋里,切成一条很窄的白线。 她听见了艾达的呼吸。 很轻。 但就在身后,多少让她安心了一点。 里昂回头,却没有看见艾达。 厨房的灯闪了一下。 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慢慢从透明,变成了如同血液的暗红色。 下一秒,地板下面传来轻微的抓挠声。 里昂低头。 木板缝隙里钻出几根红色细根,像南极热调节核心里那些没烧乾净的东西。它们没有缠上来,只是在她脚边慢慢伸展,试探著碰了碰她的脚踝。 里昂后怕的后退一步。 脚底踩到的却不再是木地板。 变成了浣熊市警局的瓷砖。 再下一步,是洛克福特岛潮湿的金属走道。 再往前,是南极基地结霜的钢板。 三种地面拼在一起,拼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走廊两侧全是门。有的门破了,有的门上长著肉,有的门缝里透出红光,有的门后传来低低的、像牙齿互相摩擦一样的声音。 里昂看著那些门。那些都是她精神世界里的具象。 它们都在等她。 “挺壮观的,对吧?” 一个极为熟悉的女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里昂抬头。 走廊尽头放著一排旧电影院座椅。红色绒布已经褪色,椅背有几处被烧焦,像从某个废弃剧院里拖出来的。 中间那张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她有和里昂无比相似的脸。 但很明显,稜角更锋利。 金色长髮散在肩上看著非常妖嬈,眼睛里带著一点近乎兽性的亮光。她穿著黑色的破损礼裙,裙摆下面却露出战术靴的一截皮带,腰侧掛著空弹匣,手里转著一把马格南。 那把枪,像是里昂的。 又不完全一样,口径很明显更大,看起来通体银色,但是有一个黑色的装饰,上面有半个翅膀。 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很久以前就在等这个场面。 “lady s。” 里昂听见自己这样说。 女人抬起手,像在舞台上谢幕。 “里昂,蕾欧娜,不管你是谁,你终於,终於肯看我了!”她的眼神非常非常的疯狂,看的里昂一阵胆寒。 里昂当然没有往前走。 “你一直在这里?”她试探道。 “当然。” lady s把这把马格南在指间转了一圈,枪口隨意扫过旁边的门。 门后有什么东西立刻安静下来。 “你知道么?你哭的时候,这里的隔音变得很差欸。”她说话很像那种奇怪的不良少女的感觉。 里昂皱眉。 “你知道?” lady s笑得更开心了,如果里昂有空回到现实世界翻点dc的嘰里咕嚕漫画书,其实她就会觉得lady s跟哈莉奎茵差不多。 “我住在你身体里,亲爱的。你还想跟我签隱私协议吗?” 里昂没有接话。 她不想被她牵著走,这个人格实在是太危险了。 lady s从椅子上晃悠著站起来,赤脚踩在走廊地面上。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瓷砖、钢板和木地板都会变一遍。这个梦也不確定,该用哪段记忆来欢迎她。 她走到里昂面前,弯下身,看著她的眼睛,里昂可以看见lady s的极为复杂的眼神。 “你比上次,好一点。” “上次?”里昂疑惑。 “南极。”lady s抬手,轻轻用手指点了点里昂的胸口,“你那时候像个快坏掉的机器。现在嘛……” 她侧头想了想,咧了咧嘴。 “像修了一半。” 里昂再次后退半步。 lady s看见她的反应,笑意更深。 “躲什么?这张脸也有我的一半。” “你不是我!”里昂反驳道。 lady s停了停。 然后她笑出了声,笑的很癲狂。 笑声在走廊里盪开,有几扇门后的怪物跟著抽动了一下。 “以前不是~” 里昂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句话比嘲讽更难听。 lady s绕著她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终於开始符合预期的作品。 “t-维罗妮卡进来以后,墙变薄了。以前的我只能敲门,现在嘛,我可以在你睡著的时候出来坐坐。” 她指了指那排旧电影院座椅。 “环境一般,但比你脑子里那些废墟强。” 里昂盯著她,眼神很坚定。 “你想说什么?” “別急。”lady s把马格南拋起来,又接住,“你这点还是很像以前。总想著快点搞清楚,然后快点开枪。可你现在不是光靠枪能活下来的东西了。” “东西?” “人。怪物。女王。样本。”lady s摊手,“你喜欢哪个答案?” 里昂的脸色冷了下来。 lady s像是故意的。 她走到左边第一扇门前,指尖轻轻一推。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腐烂潮湿的气味。红色警灯一闪一闪,浣熊市警局走廊深处有丧尸拖行的脚步声,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甲刮著门板。 lady s看都没看,隨手一挥。 那只手安静地缩了回去。 “这个,是t病毒。老朋友了。飢饿,腐烂,但很顽固。” 她又走到第二扇门前。 里面是蠕动的肉墙,像一颗巨大的心臟贴著门后跳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挤压,撕裂,又重新合上。 “g病毒。它很喜欢重来。死掉?没关係,再长一次。失去?那就占有更多。” 第三扇门不用她推。 门缝里已经透出暗红色火光。细根在门框上爬动,像某种优雅的病。 lady s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t-维罗妮卡。它给你带来的不只是力量,还有秩序。等级,臣服,还有王权。” 里昂看著那扇门。 她想起阿莱克西婭跪在地上,茫然地问自己是谁。 胸口又冷了一下。 lady s瞥她一眼,好像不太开心。 “別摆那副表情。你明明做得很漂亮。” “闭嘴。”里昂也变得不咋开心。 “你把她从里到外剥乾净了。那种手法,我都想给你鼓掌呢。”阴阳怪气的话从lady s嘴里蹦了出来。 “我说闭嘴!” 门后的火光猛地一亮。 lady s却没有退。 她靠近里昂,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你以为今天能鬆口气,全是艾达王的功劳?” 里昂没有回答。 lady s笑了笑。 “她当然有用。她很会哄你,也很会安抚你。可你开始觉得那些门没必要全关上,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 里昂抬眼。 lady s指了指她的额头。 “你开始接受怪物也能活著。这个念头,以前的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稍微寂静了一会。 里昂说:“所以,你想吞掉我?” lady s像听见了一个无聊问题,做了个很无趣的表情。 “吞掉你?太浪费了。” 她伸手,按住自己胸口。 “我,也在变。” 里昂怔了一下。 lady s的语气第一次没那么轻浮。 “融合不是单向的。你討厌我,我也没多喜欢你。你太爱忍,太爱把枪口对准自己,太爱把所有事都扛成一副个人英雄主义的样子。” 她皱了皱鼻子。 “难看死了。” 里昂冷冷看著她。 “你倒是很会评价。” “我还会更糟的。” lady s抬手打了个响指。 走廊右侧一扇门后突然传来丧尸的低吼。门缝里伸出半张腐烂的脸,还没完全挤出来,就被门板从两边夹住。 骨头顿时碎裂。 lady s笑著说:“看,听话。”这对她来说就跟拼手办一样好玩。 里昂的胃里一阵发紧。 “你喜欢这个。” “当然。”lady s转身看她,眼睛亮得很坏,神情再次变得狰狞狂妄。“它们跪下的时候,很安静。” “我不会变成你的。” lady s盯著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地说:“你已经在变了。” 里昂忽然发现,走廊里有几扇门离她近了一点。 那些门在移动。 不是她走向它们。 而是它们自己靠过来了。 lady s又坐回电影院座椅上,翘起腿,把那把马格南横放在膝上。 “你体內现在很挤。t,g,维罗妮卡,还有一些小东西。它们不全听你的,也不全听我的。以前你靠拒绝活著,效果还行。但现在不够了。” 里昂问:“什么意思?” “拒绝不是平衡。”lady s说,“拒绝只是把锅盖按住。里面煮沸了,你还在上面坐著装没事,那就只会爆炸。” 里昂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lady s有时候说真话,很麻烦的真话。 这,最麻烦。 “未来你可能需要別的病毒。”lady s继续说,“新的门,新的一块砝码。也许会让你更稳,也许会把你推向更糟的方向。没人知道。” “你让我主动去找病毒?” “你想得真积极。”lady s笑了一下,“不用找。它们会来找你。有人会给你注射,有人会把你推进实验室,有人会拿你最在意的人逼你碰它。也许某天你快死了,某种病毒反而会把你从死亡里拖回来。” 里昂的呼吸慢了一拍。 “死而復生,就像凤凰一样。” “听起来不错,对吧?” lady s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地解释到。 “不过復活出来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里昂想起自己在南极的身体。t-维罗妮卡进入血管时,那种冷和热同时撕开她的感觉。她本来应该死,或者变成另一个阿莱克西婭的实验品。 可她活下来了。 还得到了新的门。 这件事直到现在,才真正压到她身上。 病毒不再只是死刑。 对她来说,救她。 也改写她,可以同时存在。 “我会变成什么?”里昂问。 lady s看著她,表情变得很平静。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太乾脆,反倒让里昂有点意外。 lady s笑意淡了些。 “你以为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你里面最坏、最乖张、最不討人喜欢的那部分。未来这种事,威斯克算不出来,萨琳娜管不住,艾达亲你几次也不能让它变得可以预测。” 里昂眼神动了一下。 “你提她干什么?” lady s来了兴趣。 “哎呀~~~~~” 里昂又不说话了。 lady s拖长声音:“看来红裙小姐效果很好呢。” “闭嘴。” “你梦里都能够脸红,挺有意思。” “难道,你就对她没有一点意思嘛?”像是挑衅一样,lady s问道。 里昂忍住拔枪的衝动。 这里是梦。 枪也未必有用。 lady s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这一次,她没有笑得那么过分。 “听著,里昂。” 她叫她的名字时,声音难得清楚。 “你的人性不再乾净了。你早就不乾净了。你已经在潜移默化的和我融合了,这只是时间问题。” 里昂的眼神沉下去。 “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lady s靠近她。 “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走廊里所有门都安静了。 lady s的声音压低。 “不要沉溺在过去,那会让现在的人黯然神伤。” 里昂看著她。 第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lady s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那张旧座椅,像电影已经放到尾声。 “准备好吧。” “准备什么?” “你的转变。”lady s说,“它不会按任何人的计划来。也不会问你愿不愿意。” 里昂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lady s把这把马格南丟给她。 里昂接住。 枪很沉。 是真的重量。 lady s笑了。 “知道这把枪的名字嘛?” 她趴到了里昂的耳边。 “这把枪,叫做requiem。” “安魂?”里昂问道。 “是啊。给逝者安魂,让生者释怀。” “带著这把枪,你该醒来了,里昂小姐。” 她身后的银幕忽然亮起。 里昂这才发现,走廊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巨大的电影幕布。幕布上没有电影,只有一片湖水。湖边坐著一个红裙女人,正在回头看她。 lady s的声音从灯光后面传来。 “然后,做一次选择。” 里昂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窗外有晨雾。 湖水安静地铺在远处,像一整块没被切开的玻璃。木屋里很冷,昨夜厨房的灯已经关了。她躺在床上,身上盖著毯子,手指没有再抽动。 艾达坐在椅子上。 她也没有完全睡著。 头微微低著,肩上的绷带有点松,手里握著一把手枪,枪口朝下。窗边放著一杯冷掉的水,杯壁上结了一圈细小水珠。 里昂看了她很久。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找枪。 不过,她也不用找了。lady s给她的那一把安魂,此刻,就出现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沉得要死。 她现在想的是,艾达这样坐著睡,肩膀一定会疼。 里昂轻手轻脚下床,拿起旁边的毯子,盖到艾达身上。 毯子刚碰到她,艾达就开口了。 “你看起来,像做了个很差的梦。” 里昂动作停住。 艾达睁开眼,看向她。 里昂说:“也不完全。” “那还行。” 里昂走到窗边,看著晨雾。 “我见到她了。” 艾达没有问是谁,她心里有数。 她只是把枪收起来。 “她说了什么?” “很多,很多。” “挑一句最糟的。”艾达顿时精神起来了一点。 里昂想了想。 “她说,我以后可能还需要別的病毒。” 艾达眼神冷了一点。 “真的吗?” “真的。”里昂认真的看著。 屋里安静下来。 湖边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很短,又飞远了。 艾达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 “今天我们不要想这个。” 里昂回头看她。 “那想什么?” 艾达站起来,肩膀疼得动作慢了一拍,微微咬了咬牙。 “早餐。” 里昂愣了一下。 艾达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你现在需要食物,止痛药,还有一个假期。” 里昂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 “听起来很靠谱。” 镇上的早餐店开得很早。 门口掛著一只木牌,风吹过去,木牌轻轻撞在门框上。店里有咖啡香,烤麵包香,还有一点煎黄油的味道。靠窗的位置坐著两个老人,在小声爭论天气。柜檯后面的女孩打了个哈欠,看到艾达和里昂进来,又努力露出营业式微笑。今天艾达还是传统的红色吊带裙和高跟鞋的搭配,而里昂今天打扮的还挺罕见的-让艾达给自己做了个全新的髮型,然后穿著一个神似威斯克最喜欢的后起之秀瑞贝卡照片的服装,上半身运动背心,下半身超短裙,长袜搭配女式运动鞋,看著倒是有活力多了,跟之前比之前跟丧尸有啥区別。 里昂站在门口。 她看了看出口。 前门。后门。厨房边的小通道。 只看了两眼。 然后她走进去,坐到靠窗的位置。 艾达坐在她对面,像什么都没发现,有的人始终很难改变。 “咖啡?” “嗯。” “吃什么?” 里昂看著菜单。 上面的东西有几个她不知道是啥。 她指了其中一个。 “这个。” 艾达看了一眼。 “你確定?” 餐点端上来时,里昂盯著盘子看了两秒。 有蛋,有麵包,有一坨看起来很努力但形状奇怪的东西。 艾达端起咖啡,看著里昂。 “后悔了?” 里昂用叉子碰了碰,现在看著就很像女大学生了。 “还在评估。” “听起来像不喜欢。”艾达接著喝咖啡。 里昂吃了一口。 表情很轻微地变了。 艾达看见了。 “评估结果?” 里昂咽下去。 “不难吃。” 她们吃完早餐,艾达带她去买衣服。 理由很简单。 今天里昂穿的衣服还可以,但是在灰塔,里昂確实没啥自己的衣服。 服装店不大,门口掛著几条裙子和外套。店主是个捲髮女人,看到两人时夸了一句“漂亮的头髮”。里昂下意识看向艾达。 艾达很自然地说:“她还没习惯。” 店主笑了笑,没有追问。 里昂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起一件深色外套和一条裤子。 艾达从旁边抽出一条白裙。 里昂看著她,眼神很拧巴。 “你又来?昨天我不是才穿过。” “可上一条很適合你。” “我不记得我同意过这个评价。” “你脸红得很诚实。”艾达看著里昂说出了这句话。 里昂闭了闭眼,脸颊又有点红润了。 “试一下。”艾达再次说道。 “为什么?” “因为你总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件战术背心。” 这句话把里昂堵住了。 她拿著裙子进了试衣间。 布料比她想像中柔软。换衣服的时候,她被自己的长髮烦了一下,抬手拨了两次才顺到肩后。裙子拉链卡住,她折腾了一会儿,最后开门,探出一点头。 艾达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翻杂誌。 里昂很小声:“拉链。” 艾达抬眼。 她放下杂誌,走过去。 试衣间的空间很窄。 艾达站在里昂身后,手指碰到拉链边缘。里昂透过镜子看见她靠近,肩膀不太自然地绷了一下。 艾达没有笑她。 只是把拉链慢慢拉上去。 “別绷这么紧。” “我没有。” “那,拉链为什么在抗议?”艾达和里昂开了个小玩笑。 里昂不说话了。 拉链合上。 艾达的手指短暂停在她背后,又很快收回。 里昂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白裙,金髮,肩线比她记忆里的自己柔和一些,腰身被布料轻轻收住。她看了一会儿,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排斥。 只是陌生,陌生於这份美丽。 有点不知所措。 艾达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镜子。 “裙子確实不错。” 里昂反应了半秒。 “你评价得很专业。” “我说过。” 艾达看著镜子里的人。 “我一直很专业,尤其是看人,我永远看人很准。” 里昂的耳尖有点红。 最后,她买了那条裙子。 还有外套。 还有一条她坚持“更实用”的裤子。 出门时,艾达手里多了一个小纸袋。 里昂看见了。 “你买了什么?” “证据。” “什么证据?” 艾达从纸袋里拿出一只木雕小羊。 粗糙,圆滚滚,表情呆得很安全。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这东西毫无战术价值。” “它可以提醒你,生活和战斗是可以切换的。” 里昂看著那只羊。 三秒后,她接过去,放进口袋。 “它看起来不太聪明。” “很適合休假状態。” 她们在街上慢慢走。 阳光很好,风里有浓浓的意式咖啡味。路边有一家旧书店,门口摆著打折箱。里昂翻到一本老电影杂誌,封面发黄,角落捲起。艾达看了一眼,说晚上镇上有老电影院。 里昂本来想说没兴趣。 然后她想起梦里的旧座椅。 “去看看?” 艾达看她。 “你確定?” 里昂点头,然后牵住了艾达的手,艾达没有任何的挣扎。 午后,她们经过一家修车店。 里面传出金属切割声。 尖锐,刺耳。 像爪子刮过铁门。 里昂脚步停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摸枪。 她皱眉,呼吸有一瞬间乱了,但很快看向艾达。 艾达也在看她。 里昂说:“没事。” 艾达没有接话。 里昂补了一句:“这次真的没事。” 脑海里,lady s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学会控制自己。” 里昂在心里回她:“闭嘴。” lady s笑得更明显。 她的语气好多了。 里昂没有理她。 她继续往前走,艾达和她並肩。 里昂自己,走回来了。 晚上下了小雨。 雨来得很突然,街上的人很快散开。老电影院门口亮著暖黄色的灯,海报贴在玻璃后面,纸边有点翘。今晚放的是一部復映老片,名字叫《雨季来信》。 艾达看著海报。 “很应景。” 里昂抬头看了一眼雨。 “你早就知道会下雨?” “天气预报知道。” 售票的是个白头髮老人,给了她们两张纸质票。爆米花机在大厅角落里响,声音有点旧,像它也该退休一般。里昂买了两杯饮料,拿吸管时拿错了顏色,又换回来。 艾达看著她,耐人寻味的笑容浮上脸庞。 “紧张?” “没有。” “那你为什么拿了儿童吸管?” 里昂低头看手里那根带小鸭子的吸管。 沉默。 艾达把它拿过去。 “给我吧。” “你要?” “起码,它和你一样可爱。”艾达用手指点了一下里昂的鼻子。 电影院里人很少。 她们坐在后排。座椅有点松,里昂坐下时椅子吱了一声。她僵了一下,艾达靠在旁边,淡淡说:“它只是老了。” “我知道。”里昂调整坐姿,这个在这种场合如同笨蛋一样的女人,稍微努力让自己放鬆了一下。 电影开始。 画面有划痕,光影也不太稳。故事很慢,一个女人在海港等一个人回来。另一个人陪她修一艘旧船。两个人都不太会说话,错过了几次,又在雨季里重新遇见。 里昂一开始没怎么看进去。 艾达在旁边呼吸很浅。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真的看屏幕。 电影里的女人站在雨里,对那个修船的人说: “我等的,不是他回来。我等的是自己有一天愿意往前走。” 字幕一闪而过。 里昂的眼神动了一下。 艾达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 屏幕光落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 里昂的手放在扶手边,离艾达很近。她动了一下,又停住。过了几秒,艾达的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指节。 里昂没有躲开。 电影到了后半段,男女主在一场大雨里重逢。音乐很旧,沙哑得像从另一段年代里刮出来。 里昂低声说:“我今天没有想开枪。” 艾达侧头看她。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被电影声盖过去。 艾达说:“不错。” 里昂看著屏幕。 “也没有一直想阿莱克西婭。” 艾达这次没有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在想什么?” 里昂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头看艾达。 屏幕光正好落在艾达脸上。她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復,唇色淡,肩上那处伤让她坐姿比平时更谨慎。可她的眼神很清醒。 很近。 也很真实。 里昂认真地说:“你。” 艾达安静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用玩笑挡回去。 电影里的人还在说话,声音却变得很远。雨声落在屋顶上,一下一下。大厅外面爆米花机又轻轻响了一声。 艾达看著里昂。 “这倒是个很危险的选择。” 里昂的声音很轻。 “但我愿意。” 艾达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里昂慢慢靠近她。 她靠得很慢,慢到给艾达留了足够拒绝的时间。她的手指先碰到艾达的手背,確认那一点温度。艾达没有躲。 甚至在里昂停下来的时候,艾达自己也往前靠了一点。 她们的唇碰在一起。 一开始很轻。 像试探。 里昂闭上眼。她能感觉到艾达的呼吸,浅浅的,带著一点因为伤口而克制的停顿。她本能地想退开,怕碰疼她。 艾达抬手,按住她后颈。 力道不重。 只是告诉她,不用再逃了。 於是这个吻变深了。 旧电影的光在她们眼睫上晃。雨声落在屋顶,屏幕里的男女主还在拥抱,周围零星的观眾没有注意后排发生了什么。里昂尝到艾达唇上淡淡的咖啡味,还有一点电影院廉价薄荷糖的清凉。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还活著。 没有枪声。 没有爆炸。 没有病毒在血管里尖叫。 也没有谁在命令她跪下。 她只是坐在一个有点旧的电影院里,亲吻艾达。 里昂伸手,轻轻扶住艾达的肩后,避开伤口。艾达察觉到她的小心,指尖在她后颈上微微收紧。 吻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里昂额头几乎贴著艾达。 呼吸还有点乱。 艾达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应该看电影。” 里昂也低声说:“我在看。” 艾达挑眉。 里昂补了一句: “但我现在看的,比一百万部电影都更好看。”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 艾达看著她,像想笑,又没有立刻笑出来。 最后她只是重新握住里昂的手。 电影还在继续。 但后半段讲了什么,里昂记得不太清。 她只记得艾达的手很凉。 她握了很久。 散场时,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电影院门口有一盏灯坏了,忽明忽暗。街道湿漉漉的,霓虹和路灯被雨水晕开,像有人把顏色揉碎后倒在地上。 里昂穿著新买的外套,裙摆被风吹了一下。 她下意识按住。 动作比昨天自然了很多。 艾达站在她身边,看著雨。 “后悔吗?” 里昂知道她问的不是电影。 她摇头。 “不。” 停了一下。 “有点怕。” 艾达看著她,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感觉。 “这才比较像你。” 里昂转头。 “你呢?”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雨声盖住了一点远处的车声。 过了几秒,她说:“我也怕。”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雨声里的一小滴。 里昂看著她。 艾达伸手,把那把小伞打开。 “但我,愿意试一试。” 里昂怔了怔。 然后笑了。 伞不大。 艾达肩上有伤,里昂接过伞。两个人靠得很近,沿著湿漉漉的街道往回走。雨水敲在伞面上,声音平稳。 走到街角时,里昂听见lady s的声音。 很轻。 像坐在某个旧电影院最后一排。 里昂没有回她。 也没有让她闭嘴。 她只是看了艾达一眼。 艾达察觉到她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 “这通常代表有事。”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应该放下很多事情。” 艾达轻轻笑了一声。 她们继续往湖边小屋走。 雨落在伞面上。 这一次,里昂放下了听声音的执念。 她只是牵著艾达的手,慢慢地,在雨声的伴奏中,走回去。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度假的权利,给自己一点时间,放下身心。 这样,后面才能够,处理一件又一件更糟心的事情。 第43章 伦敦:灰塔来电 本章 2+1个真正意义上 美的出水 的女人,迎来了她们的第一次碰面。 2001年10月,灰塔第七训练场。 靶场的灯光,冷得像手术刀照在每个人身上。 里昂抬手,扣下了手中短吻鱷手枪的扳机。 第一枪打碎移动靶眉心。 第二枪穿过感染者模型的咽喉变异囊。 第三枪,压低,打断膝盖。 第四枪补在脊柱。 靶子倒下时,后方另一个b.o.w.模擬体从暗处扑出。它的速度比普通丧尸快得多,塑胶骨架里嵌著机械驱动,喉咙里还装了会喷雾的压力阀,灰塔还是投入了很多资本在模擬训练上。 白雾喷出来的一瞬间,里昂侧身避开。 她没有退太远。 脚上的高跟马丁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一声。她顺势旋身,短裙边缘被动作带起一点弧度,黑色油光丝袜在冷光下闪过一层湿亮的光。下一秒,她膝盖顶住模擬体胸口,手枪抵上它下頜。 砰。 训练场顿时安静下来。 广播里传来电子音: “模擬结束。污染判定:零。反应速度:a。弹药消耗:低於標准值百分之十二。” 里昂收枪。 她今天穿得很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特工。 黑色皮草外套披在肩上,上身是贴身的黑色战斗女士长袖,下身超短裙,黑色油光丝袜一路延伸进高跟马丁靴。脸上略施粉黛,眼尾压了一点淡色阴影,唇色不重,却足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能把某个酒会变成犯罪现场。 可她一站在那里,只会让人第一眼觉得漂亮,第二眼就会让人觉得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女人。 她看靶场出口的方式,看通风口的方式,还有她收枪时从不把枪口扫过自己人的习惯,全都藏不住她的锐利。 再精致的妆,也盖不住这位反生化老兵的特点。 当然,其实是反生化“女王”。 一名年轻技术员隔著观察窗看了她好几秒,像没想明白为什么有人能穿著这身衣服完成高强度模擬,还没崴脚。 旁边年纪大些的中年男性教官拍了拍他的肩。 “別看了。你再看,她也能在三秒內卸掉你两条胳膊。” 这两年里昂跟自己体內的病毒融合度越来越高,她的身体素质可以说得上质的飞跃,而且拥有了一定的自愈能力,离人越远,离神越近。 技术员立刻低头,假装调数据。 里昂摘下耳机,走出训练区。 她经过镜面墙时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和两年前的纽西兰小屋里不太一样。长发打理得很自然美丽,肩线比过去柔和得多,腰身被衣服勾勒得清楚。她已经知道怎么穿裙子走路,怎么控制女人的体態,知道高跟马丁靴踩下去应该用多大力气走出美丽的猫步,甚至知道什么样的唇色不会在战斗后显得像刚咬过人。 可她还是会看那些都曾经被怪物碰过,也被病毒碰过的地方。 她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 训练场外的休息区空著,只有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杯子还温著。 杯底压著一张旧票根。 里昂拿起来。 票根来自伦敦一间剧院,背面有一行熟悉的字: 別穿那双靴子。 a. 里昂看了两秒,露出了一个微笑,把票根夹进隨身小本里。 小本已经快满了。 里面有纽西兰老电影院的票根,一张折得很小的湖边小屋收据,一只木雕小羊的购物標籤,一颗草莓糖包装纸,还有一枚空弹壳。弹壳边缘有一点红色唇印,不知道艾达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还有这两年好多艾达不知道啥时候塞来的东西。 里昂看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问。 灰塔里很多人都不问。 大概也不敢问。 她和艾达王之间的关係,从来没有被正式承认过。没有一句“我们在一起了”,也没有任何能写进档案的声明。可这两年里,艾达出现在里昂安全屋的频率,比某些灰塔固定员工还要稳定。 有时候是咖啡。 有时候是情报。 有时候是一件里昂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量过尺寸的女式外套。 有时候只是半夜窗台上多出一支红色口红,像某种不讲理的占领標记。 萨琳娜有一次在通讯里冷冷地说: “下次,让艾达王別用我的情报网给你订晚餐。” 里昂当时沉默了一下。 “我想,她只是顺手。”她发出了很无奈的声音,当然其实她还是很开心的。 萨琳娜那边翻文件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顺手的方向不能总越界。” 这句话后来被里昂记了很久。 她把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艾达记性太好,有时候让人恼火。 通讯器就在这时响了。 里昂接通。 萨琳娜的声音传来,乾脆,没有前奏。 “方便吗,里昂?” 里昂低头看了眼自己刚解开一半的皮草扣子。 “你问这个,通常说明我不方便也没用。” “正確。” 里昂优雅地坐到椅子上,腿自然垂下,把咖啡放下。 “任务?” “去伦敦。” 这个地名让里昂手指停了一下。 萨琳娜继续说:“四十八小时前,英国方面把泰晤士河南岸一段废弃的地铁支线封锁,公开说法是地下化学泄漏。不过灰塔截获了现场空气样本,里面有t病毒结构。” 里昂皱眉。 “t病毒?” “是一种变种。” 萨琳娜那边有纸页翻动声。 “感染区域目前很小,但传播方式很异常。它似乎能在限定环境里进行短时空气传播。” 里昂沉默了半秒,做了一个很漂亮的撇了撇嘴的动作。 “t病毒已经学会呼吸了嘛?” “更糟。” 屏幕上跳出资料。 是现在感染区域的资料。 地下空间。 废弃支线。 旧医院。 排水系统。 还有一张监控截图。 几个人站在铁轨上,背对摄像头,肩膀一起一伏,像在同步呼吸。 里昂看著那张图,胃里轻轻沉了一下。 “伦敦方面知道,他们遇到什么了吗?” “知道一部分。”萨琳娜说,“所以他们才愿意让灰塔插手。” “只让我去?” “不。” 萨琳娜停了很短一瞬。 “你这次有一个合作对象。” 里昂抬眼,她其实以为是跟那个女人一起。 “谁?” “吉尔。” 这名字让空气安静了下来,里昂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下去了一大半,变成了个死鱼眼。 里昂当然知道吉尔,吉尔·瓦伦丁。 s.t.a.r.s成员。洋馆事件倖存者。浣熊市倖存者。克里斯信任的人。 她听克莱尔提过,也听克里斯提过。克里斯说起吉尔时,语气会比平时更稳重一点,像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一块不会塌的地面。 也许克里斯也喜欢吉尔?现在已经当了好几年女人了,说里昂不喜欢八卦和猜测,那也是假的。 “瓦伦丁小姐吗?”里昂问。 “她会自己告诉你怎么叫她。” 里昂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为什么是她?”她当然想问为什么不是艾达了。 “她熟悉t病毒,熟悉安布雷拉设施,也熟悉在政府想隱瞒真相的时候怎么活下来。”萨琳娜说,“而你……” “我能听见它们。” “我本来想说,你对变种t病毒可能有特殊反应。” “你说得,比较礼貌。”里昂又喝了一口艾达给的咖啡。 萨琳娜没有否认。 里昂又看了一眼监控截图。 那些人站在雾里,安静得过头。 “这件事和我有关吗?” 通讯里静了一瞬。 很轻,但里昂听见了。看起来,自己的特殊性已经开始逐渐影响这个世界了。 “还在確认。”萨琳娜说。 里昂笑了一下。 “又是我的血?”这两年,有各种有关於里昂的血的传闻。这个事情离不开当时威斯克把里昂血液样本带走的关係。 “里昂。” 萨琳娜声音沉了一点。 “我不会用没確认的情报嚇你。” 这倒诚实。 里昂靠回椅背,稍微慵懒了一点,像一只金色毛髮的小猫咪一样。 “我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真体贴呢,起码给我留了喝完咖啡的时间。” 萨琳娜说:“还有一件事。” 里昂等著。 “艾达王,现在,也在伦敦。” 咖啡杯碰到桌面,发出很轻一声。 里昂没有立刻说话。 萨琳娜继续:“她不是你的支援。至少她自己这么跟灰塔报导的。” 里昂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在伦敦做什么?” “她没有给我递申请,应该是有其他的事情,所以这次她就不是你的搭档了。” “真奇怪呢。” (美女思考.jpg) “是啊。”萨琳娜语气平平,“她一向很遵守流程。” 里昂把通讯器拿远一点,看了看屏幕,像想確认萨琳娜是不是刚才讲了一个冷笑话。 萨琳娜说:“工作时別老想著她。” “我没有。”里昂立刻回復。 “我还没说呢。” 里昂低头喝咖啡。 过了两秒,她说:“收到。” 通讯切断。 休息区安静下来。 里昂刚把咖啡杯放下,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黑色也不错,很適合你。” 里昂没有回头,已经不需要回头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第二枪的时候。” 艾达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手里翻著一本伦敦街区地图。她今天穿了暗红衬衫和黑色长外套,头髮束得很低,整个人乾净利落。那杯咖啡显然也是她放的。 里昂转过身,笑的很欣喜。 “你偷看我训练?” 艾达抬眼。 “我在评估伦敦的安全风险。”开了个小玩笑。 “从训练场评估?” “你,也是风险的一部分。” 里昂看了她一会儿。 艾达的视线从她的黑色皮草落到战斗长袖,又掠过短裙、丝袜和高跟马丁靴,最后回到她脸上。 “你准备去伦敦杀人,还是去参加上流阶层聚会?” 里昂低头看自己。 “这是任务服。” “很有说服力。”艾达用玩味的眼神看著里昂。 “你有意见?” “没有。”艾达把地图合上,然后慢慢走到桌子边。 里昂也顺势走过去,靠在桌边,两个人背靠背站了一会。 “萨琳娜说你也会在伦敦。” “我有別的工作。”艾达回復道。 “碰巧?” “嗯。” “真的不是为了,去陪我的吗。” 艾达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会看你的任务去接我的任务呢,小麻烦鬼。” 里昂没忍住,也笑了。 这两年她们都习惯了这种对话。谁也不往前走一步,谁也不退。像隔著一张纸亲吻,谁都知道纸很薄,却偏要等对方先伸手。 可能,就差一点时间和契机了吧。里昂想道。 艾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伸手,替里昂把黑色皮草的领口整理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她们已经这样生活很久。 里昂低声问:“你在担心我?” 艾达抬眼。 “我在担心伦敦。” 里昂挑眉。 “它可能没准备好你的到来。” 里昂沉默片刻。 “这算夸我吗?” “算预警,你这次去,很可能给伦敦带来大麻烦呢。” 艾达的手指在她领口停了一下,很快收回。 里昂看著她。 “这次不要离太远。”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训练场灯光落进来,把她眼底照得很浅。 “我儘量。” 里昂轻轻皱眉,不开心。 “你每次说儘量,都显得很不可靠。” 艾达靠近了一点,声音放低。 “可你每次,一定都会信。”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之间短暂安静。 里昂几乎要说什么。 通讯器再次响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 萨琳娜发来的航班信息。 艾达退开半步,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走吧,蕾欧娜。” 她叫这个名字时,比別人都自然。 里昂的“蕾欧娜s·甘迺迪”的身份,也已经被迫启用了一段时间,为了保护里昂。 里昂拿起枪套和行李。 “你先到?” “我一直喜欢好座位。” “伦敦见?” 艾达已经走到窗户,回头看她,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很多了。 “別让黑雾,弄脏那身衣服。” 然后,她用抓勾枪,对准屋外的房檐,直接命中飞走了。 里昂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你也一样呢。” 不过艾达听不见了。 可是她俩的关係,很多时候不用言语,也够了。 伦敦依旧日常一般在下雨。 细雨落在机场外的玻璃棚上,连成一层潮湿的灰。车灯在水面里拉长,泰晤士河方向压著低低的雾。城市看起来还算正常,计程车排队,行人撑伞,街边咖啡店灯光温暖。 可里昂一下车,就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尸臭,也不是血。 是潮湿空气里一丝极淡的金属味,像旧水管生锈,又像某种消毒剂被雨冲淡后贴在喉咙里。 她的感知越来越敏感了。 英国联络员站在车旁,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灰塔会派来一名穿防护服的中年专家,或者至少是一位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行动人员。 里昂踩著高跟马丁靴下车,黑色皮草上沾了细雨。她略施粉黛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冷艷,短裙和黑色连身丝袜让她看起来像刚从某场高端晚宴中途离席。 联络员张了张嘴。 “甘迺迪小姐?” 里昂轻轻地笑了笑,从他手里接过资料袋。 “封锁线在哪?” “呃……南岸。我们安排了临时行动室,您可以先休息,稍后会有人员向您介绍情况。” 里昂翻开资料,初看一眼她就知道了问题。 “防护面罩滤芯规格不对。” 联络员愣住。 里昂指了指照片里应急人员佩戴的面罩。 “如果是气溶胶传播,普通化学滤芯是根本不够的。这是谁负责的?” 联络员脸色变了一点。 里昂继续往下看。 “封锁线离通风口太近。地铁废线如果有旧排风系统,毒雾会从他们背后出来。” 她把资料袋双手合上。 “带我去行动室吧。” 联络员没有再把她当成花瓶。 甚至连“请”都说得严肃了许多。 临时行动室设在泰晤士河南岸一栋旧办公楼里。楼下掛著维修公司的牌子,楼上全是灰塔临时接管的设备。走廊里有英国警察、应急人员、灰塔技术员,还有几个面色很差的卫生部门官员,他们只知道这是个篓子,但是不知道有多大。 里昂推门进去时,房间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最先看向她的,是站在窗边的女人。 深棕色短髮,深蓝色色行动服,手边放著手枪。她站得很稳,离窗有半步距离,不会被外面狙击手直接锁住,也不会被门口的人第一时间近身。 她的眼神扫过里昂的皮草、短裙、丝袜和靴子。 只停了半秒。 然后落到里昂的其他细节。 里昂也在看她。 这个女人身上有洋馆和浣熊市留下来的反应。 两个人都在极短时间里完成了判断,当然,两个人也判断的出来,互相都是极为漂亮的美人,都真的是美得出水的存在。 吉尔先开口询问: “你就是灰塔派来的甘迺迪小姐?” 里昂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蕾欧娜s·甘迺迪。” 吉尔走过来,伸出手。 “吉尔·瓦伦丁。” 里昂握住她的手。 吉尔的握力很稳,掌心有枪茧。里昂的手套被雨气浸得微凉。 吉尔看著她,还在继续打量里昂,因为现在里昂真的太漂亮了,那种女人的魅惑气质已形成,因为lady s和里昂性格的逐渐结合,她举手投足越来越美了。 “我听克里斯提过你。” 里昂问:“好话还是坏话?” 吉尔说:“他说你很擅长救人。” 这句话让里昂安静了片刻。 她笑了一下。 “他总是把话说得太好听。” 吉尔补充:“他也说你,真的很麻烦。” “这句比较准確。” 吉尔的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两人鬆开手。 任务简报已经摊在桌上。 吉尔显然已经提前看过。她指向监控截图,直接进入正题。 “失踪人数十四。確认感染者七,不確定是否成为丧尸。英国方面想把事情压成地下化学泄漏,但他们没解释为什么泄露物会感染。” 里昂走到桌边。 照片里,几名感染者此刻站在废弃地铁轨道上,背对摄像头,肩膀同步起伏。无色的毒雾贴著轨道流动,像地面在呼吸。 吉尔说:“空气样本里有t病毒片段。传播范围暂时局限在地下空间,地表目前没有大规模感染跡象。” 灰塔技术员接上投影。 “临时命名为t-vapour,t-雾株。它在低温、高湿、通风不良区域內可以维持活性。乾燥环境和强光会削弱它。感染者呼吸能释放短时病毒微粒,从而將病毒传播的更远。” 吉尔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t病毒本来已经够烦了。” 里昂看著监控画面。 “现在,它学会走空气路线。” 吉尔看她一眼。 “那我们就別让它上街。” 里昂的视线还停在画面上。 那些感染者,实在是太安静了。 普通丧尸会扑,会抓,会撞墙,会像被飢饿拖著走。可画面里的感染者只是站著,同步呼吸。 像在等,等著谁的到场。 吉尔注意到她的表情。 “你看出什么?” 里昂没有马上回答。 她还不打算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摆出来。 “它们太安静了。” 吉尔看向屏幕。 “丧尸安静通常算好事。” “对普通丧尸来说是。” 吉尔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记住了。 萨琳娜的远程通讯接入屏幕。她看见吉尔和里昂站在同一张桌前,像確认某个模型终於开始运转。 “伦敦警方已经封锁三处入口。你们先去南岸地铁废弃口,那里出现了第二名还能行动的感染者。不要活捉,除非你们確定可以控制住呼吸传播。” 吉尔问:“英国方面想要样本?” 萨琳娜说:“他们当然想要,各国都想要自己留一点病毒研究。” “你呢?” 萨琳娜停了一下,语气继续变得凝重。 “我想要你们活著回来。样本排第二。而且,我们派了一名专家,她已经在路上了,应该马上就到你们的行动室,样本的问题,她会负责。” 里昂轻轻看了屏幕一眼。 这不像萨琳娜平时会说的漂亮话。 更像她知道这次有多麻烦。 吉尔点头。 “那我们,等一小下。” 十分钟以后,一位身著白色实验室长袍,带著一副眼镜,隨身携带小型医疗包的棕色短髮女子,来到了行动室当中。看到她的时候,里昂就有印象了,当然很明显,她没有吉尔激动。 吉尔直接上去拥抱住了她,用手轻轻为她打扫头髮上的雨水。 “瑞贝卡!” “吉尔!”威斯克当年的“挚爱”,后起之秀,滨崎步外表的瑞贝卡·钱伯斯,和吉尔拥抱在了一起。 瑞贝卡这次是被灰塔僱佣,她现在的身份是一名科学家,专门研究病毒和传播学,自从离开了洋馆以后,她就一直在研究这部分內容,即使没有上前线,也在用这种方式默默的进行反生化战斗。 她和里昂互相打招呼简单聊天以后,就准备和里昂、吉尔一起开始行动,她需要携带装置进行t-雾株的採集。 封锁区边缘的雨更冷。 临时照明架在地铁入口外,白光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黄黑封锁线被风吹得轻轻抖动,几名穿防护服的应急人员守在铁柵外。通风口里有白雾慢慢涌出来,贴著地面爬。 里昂一下车就戴上面罩。 吉尔也戴上,顺便帮助瑞贝卡整理了一下装备,瑞贝卡的装备是最复杂的,看起来像是个很复杂的防护服,里面有大量的跟病毒採集整理相关的设备,因此瑞贝卡会显得没那么轻快,她也需要吉尔等人的保护。 英国联络员在旁边解释:“感染者被困在柵栏后,生命体徵不稳定。我们准备麻醉后转移。” 里昂看过去。 铁柵后有一个男人。 他穿著地铁维修工的制服,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很慢。他靠著墙,眼睛半睁,眼神在浑浊和暴虐中不断切换,像病得快站不住。 两名防护人员正佩戴面罩,拿著麻醉设备准备靠近。 里昂忽然说:“別靠近!” 其中一人立即停下。 但另一人因为紧张,迟疑了一下。 就这一下,铁柵后的男人抬起头。 他的喉咙鼓起。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撑开气管。 “退后!”吉尔喊。 男人张开嘴。 一口浓烈的白雾喷出。 防护人员的面罩外层瞬间蒙上一层细小水珠,检测仪开始尖叫起来。 吉尔开枪。 第一枪打断感染者膝盖,让他向下跪倒。 里昂的枪声紧跟著响起。 第二枪穿过铁柵间隙,精准打进感染者喉部变异囊体。囊体塌下去,没有炸开,雾流断了一半。 吉尔侧头看了她一眼。 感染者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应急人员立刻后撤,灰塔技术员衝上去喷洒冷凝剂。白雾被压低,贴著地面缩成一小片。 “瑞贝卡,收集的怎么样?”吉尔询问道瑞贝卡,瑞贝卡摇了摇头,“太少了!,还是不太够,我想我们还要走的更深才行!” 里昂握著枪,没有放下。 她听见了。 从铁柵深处传来。 很明显的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多。 倒下的感染者,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隔著铁柵看向里昂。 那眼神很空。 可里面又像有什么东西认出来了她。 里昂背后微微发冷。 脑海深处,lady s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伦敦欢迎你,女王陛下。” 吉尔压低声音:“它刚才是在看你?” 里昂看著铁柵后的白雾。 更多呼吸声在雾里响起来,像一群人同时从很深的睡眠里醒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吻鱷手枪。 “我希望不是。” 话出口时,她自己也知道。 “这次,可能麻烦咯。” 第44章 伦敦:雾中追猎 当地铁废弃入口的铁柵被打开时,毒雾,先涌了出来。 白色,贴著地面,带著一点潮湿铁锈味。它从柵栏缝隙里慢慢爬出,绕过临时照明灯的三脚架,又被冷凝剂压回去一部分,像一只不情愿缩回巢穴的手。 里昂站在最前面。 面罩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浅色眼睛。黑色皮草已经被她脱下,交给灰塔后勤员保存。身上只剩黑色战斗女士长袖、短裙、油光丝袜和高跟马丁靴。这样的打扮,放在伦敦街头会让男人回头,放在封锁区里,却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黑色短刀,她手中还拿著那把短尾鱷手枪,盯著眼前的一切。 吉尔站在她左后方,手枪低垂,枪口朝下。 瑞贝卡在中间。 她身上的装备最复杂,现在终於轮到时间罗列一下她的设备了。不但身著最复杂的防护服,腰间掛著採样罐和可携式冷凝装置,这个冷凝装置算是她的“枪”,可以极速冷冻丧尸、感染体,以及专门调配可以最大程度降低t-雾株的扩散性,手腕上有检测仪,胸前还有一排密封针剂。她每走一步,装备都会发出轻微的扣环声。 吉尔伸手,替她把肩带往上拉了一点。 “跟紧我。別为了样本把自己送进去。” 瑞贝卡隔著面罩看她。 “我会儘量的。” 吉尔检查她的採样接口。 “我不介意重复工作,但別在今天。” 瑞贝卡立刻低头检查仪器。 里昂听见了,但她没插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自己放在最靠近雾的地方。她看得出来,吉尔和瑞贝卡之间有旧战友的默契,她们在洋馆的时候就是老队员,瑞贝卡负责数据和採样,吉尔天然会护著她。 那就由自己去当这个小队的侦察兵。 铁柵深处,地铁废线像一段被城市遗忘的肠道。 墙上的gg牌湿得发皱,几个过时香水gg的模特脸被水汽泡开,只剩半边笑容,有点渗人。轨道里积著水,灯光落进去,碎成一条一条暗黄的线。旧广播系统偶尔响一下,里面没有人声,只有电流磨过喇叭的杂音。 瑞贝卡看著手腕检测仪。 “空气中的病毒颗粒浓度很低,但不均匀。” 吉尔问:“低是好事?” “这要看低得合不合理。”瑞贝卡蹲下,把採样探针伸进雾里,“如果是泄漏,浓度应该隨著源头位置递减。这里更像……” 她顿了一下。 里昂回头看她。 瑞贝卡抬起眼。 “像有人布置。” 吉尔的表情沉下来。 “布置?” “站台边、通风口下、拐角附近,这三个地方浓度更高,中间反而低。”瑞贝卡把数据转给吉尔,“这种分布会让人本能避开浓雾,沿著低浓度路线走去。” 里昂看向前方。 一条乾净得过分的通路,延伸向废弃站台深处。 lady s在她脑子里笑了一下。 “它们可真贴心,设置了个陷阱。” 里昂没有回她。 她握紧手中的短吻鱷手枪,继续往前。 三人走进站台。 脚步声在空荡地铁站里被拉长。瑞贝卡的装备扣环声太明显,有可能会吸引来感染了t-雾株的丧尸或感染体,吉尔很快抬手,帮她按住一处鬆动的金属扣。 “谢谢。”瑞贝卡低声说。 下一秒,轨道对面传来敲击声。 当、当、当。有规律的敲击声。 像有人用铁棍慢慢敲著管道。 里昂抬枪。 吉尔已经转身,枪口对准左侧检修门。 瑞贝卡的数据屏闪了一下。 “有移动目標,三个……不,五个。” 雾里出现了第一道影子。 一个男人从轨道尽头走出来。他穿著地铁工作人员制服,半张脸浮肿,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很慢。白雾从他嘴角一点点漏出来。 普通人看到他,第一反应会是病人,看起来似乎跟一般的t病毒丧尸还有点差別。 这种到了地面上就麻烦了,到时候吐出来的传染性毒雾普通人很难反应。 里昂看到的是喉咙下面那块鼓起的囊体。 砰。 她没有等那东西再靠近,直接射击。 子弹从侧面打穿囊体边缘,角度很刁,囊体塌陷,却没有炸开。 男人直接跪倒。 吉尔开枪打穿第二个感染者的膝盖,紧接著补了一枪脊柱。她的节奏很稳,不急著爆头。显然她已经在刚才封锁口那一幕里看懂了,这些感染者最麻烦的位置不在脑袋,而在喉咙。 第三只fog walker(雾行者,这是里昂暂时想到的名字)没有扑来。 它站在通风口旁边,张开嘴,开始呼吸。 一下。 一下。 白雾被它吐进通风口,顺著气流往站台另一端扩散。 吉尔立刻意识到问题。 “它在放雾!” 瑞贝卡抬起冷凝喷射器,对准通风口。 一只感染者忽然从柱子后面衝出,扑向她背后的採样箱。 吉尔开枪打偏它肩膀,但另一只感染者从右侧贴上来,正好卡住她的射线。 “它们在分割我们!”吉尔低声说,比起浣熊市的丧尸,很明显这种“雾行者”,真的变得棘手了不少。 里昂侧身滑出去,移动速度非常快。 高跟马丁靴踩过湿地时没有打滑,反而借著那点水往前切了一段。她像贴著地面掠过去,膝盖顶住扑向瑞贝卡的感染者下腹,枪口压到它喉部囊体旁边。 砰。 囊体塌下去。 感染者抽搐倒地。 瑞贝卡怔了一下,里昂的体质真的比常规特种兵都要好非常多。 “你的反应速度好快……” “回去再说!”里昂没有回头,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了。 吉尔听见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瑞贝卡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冷凝装置。 白色冷雾喷出,和病毒雾撞在一起,地面很快结出一层细小水珠。通风口旁边那只感染者后退了。 它居然知道避开冷凝区域。 瑞贝卡盯著检测仪。 “它们会躲开,智商真的很高。” 吉尔打碎一只感染者膝盖,把它踢进冷凝剂范围。 “现在知道也没用了。” 感染者倒地后还在挣扎。它的喉咙鼓动几下,喷出残余白雾。后面另一只,拖著一具刚被击倒的尸体,竟然把尸体往冷凝剂边缘推。 尸体的残雾渐渐覆盖了药剂沉降区。 瑞贝卡脸色变了。 “它们在破坏沉降区。” 吉尔为自己的手枪换弹。 “丧尸不该懂这个。” 里昂看著轨道尽头,她感知到了什么。 “不懂。有人让它们懂,这是被操控的!” 敲击声又响了了起来,现在这声音就如同催命符一样。 更多的感染者从检修门、轨道侧道、旧售票室后面出现。它们不快,可站位很噁心。前排的逼近,后排在吐雾,两只绕向瑞贝卡,还有一只一直敲管道。 像一群被粗糙操控的棋子,在一个虚擬的西洋棋棋盘上被挪动。 lady s懒洋洋地说:“它们不是在散步,亲爱的。” 里昂没理她。 她抬枪,连续点射。 短吻鱷的枪声在地下站台里炸开。她专打喉部囊体和膝盖。吉尔补位,专门切断那些绕后的感染者。瑞贝卡一边后退,一边往墙角丟冷凝罐。 罐体落地,发出“嗤”的一声。 白霜炸开。 几只感染者动作一顿,身上的雾气被压下去。 瑞贝卡忽然冲向其中一具半冷凝的感染者。 吉尔立刻喊:“瑞贝卡!” “我需要十秒!”瑞贝卡蹲下,採样针扎进感染者喉部残囊。 吉尔咬牙,拦住两只扑来的感染者。 “五秒,我们坚持不住。” “七秒,不能再少。” “六秒。” 瑞贝卡没抬头,但是看了看那根採样针。 “成交。” 里昂一枪打穿吉尔身后一只感染者的肩胛,把它钉得向后仰倒。然后她感觉到右侧雾流变了。 一只感染体没有攻击她。 它站在远处,静静地,看著瑞贝卡採样。 然后抬手,敲了一下铁管。 当。 轨道另一侧的检修门打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 是被里面的东西推开的。 里昂瞳孔微缩。 “吉尔,左边有东西!” 吉尔没有问,直接侧滚。下一秒,一只感染者从检修门里扑出,扑空后撞到柱子上,喉咙里的白雾喷了一地,搞得三位女性很胆寒。 瑞贝卡拔出採样针。 “好了!” 三人同时后撤。 吉尔一边后退,一边丟出燃烧弹。 火焰在轨道边缘炸开,把雾撕开了一道橙色裂口,这也能有效的阻绝毒雾。感染体们停在火外,没有再追。 它们站成一排。 胸口缓慢起伏。 像在等下一道命令。 站台安静得诡异。 瑞贝卡的呼吸在面罩里有点急。她低头看採样仪,手指飞快操作。 吉尔站在她旁边,枪还没放下。 “怎么样?” 瑞贝卡看了几秒,声音比刚才更紧。 “t-雾株不是自然突变。” 里昂看向她。 瑞贝卡把数据投到便携屏上。 “病毒的颗粒外层,有人工稳定剂。结构很复杂,目的应该是延长气溶胶状態下的存活时间。还有这里……” 她放大一段图像展示给里昂和吉尔。 “神经影响模块。感染者並不完全是自主行动,它们有群体响应痕跡。” 吉尔说:“能证明是安布雷拉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吉尔刚想起来,已经过了千禧年了,保护伞公司已经开始遗產被瓜分了。 距离后面最重要的开庭也没差多久,公司已经基本上垮台了。 瑞贝卡停了停。 “稳定剂风格倒是很像安布雷拉早期气溶胶b.o.w.资料,但有改进。可能是有人继承了他们的技术。” 里昂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 “他们还在继续做。” 瑞贝卡点头。 “不会停下来的。” 她继续往下看,忽然皱眉。 吉尔注意到。 “还有什么?” 瑞贝卡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某组標记单独圈出来。 “女性激素受体相关强化標记。” 里昂侧头,突然感觉这个词,可能有点其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还不確定。”瑞贝卡说,“可能只是適配参数,也可能……” 她没说完。 地铁站深处传来一阵短促杂音。 旧广播系统忽然亮了一下。 电流声之后,有一个男性人声响起。 很轻,很模糊。 “……测试记录……第一阶段……目標进入……” 吉尔抬头。 “谁在广播室?” 没人回答。 那段声音很快断掉。 隨后,站台墙上的老式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绿色灯光指向站台深处的旧医院连接通道。 吉尔走到线路图前,看了几秒。 “出口路线被封死了。” 里昂看向另一边,这个圈套现在变得越来越麻烦了,让她想起来了在洛克福特岛和南极的经歷。 “只剩那条?” 吉尔点头。 瑞贝卡看著检测仪。 “那条路线的病毒浓度最低。” 里昂笑了一下。 lady s看著这一幕,在里昂耳边也同时笑出了声。 瑞贝卡把採样管锁进密封盒。 “凶多吉少啊。” 她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像指甲碰了一下金属,钝钝的。 吉尔立刻抬枪,对准车厢顶部。 里昂也听见了。 不是感染者的呼吸。 是脚步声,很轻快。 在车顶。 瑞贝卡的检测仪突然飆升,又瞬间归零。 她脸色变了。 “刚才有什么东西经过我们上方。” 吉尔问:“多大?” 瑞贝卡盯著屏幕。 “数据不像普通感染者。” 里昂慢慢抬头,静静地倾听,分辨位置。 车厢顶部一片安静。 她听得见。 很远,又很近。 像一把刀在雾里换了位置。 “是暴君,但不像普通暴君。”她说。 远程通讯突然接入,灰塔技术员的声音带著干扰。 “我们刚截到一段加密资料残片……可能来自安布雷拉英国分部旧档案,项目名……project daughters,女儿计划……” 信號刺啦一声。 “重复,项目状態標註为终止,时间是……” 通讯断了。 车厢灯光闪了一下。 然后全灭。 黑暗落下来的同一秒,车厢顶板被什么东西切开。 金属像纸一样裂开一道细口。 层层白雾从裂缝里漏下来。 吉尔开枪。 枪焰照亮了那道影子。 她从车顶落下。落下的一瞬间,里昂的內心竟然隱约,有一丝触动。 因为这可能是,有史以来见过最美的暴君,绝对的暴力美学和人体美学结合体。 她的身形並不高大,比传统暴君矮得多,接近成年女性的身高。皮肤苍白,肌肉线条紧实,身上穿著残破的黑灰色培养服,肩胛和脊柱位置有细小管束,像某种嵌进肉里的雾化器。她的脸保留著女性轮廓,却没有正常人的神情。看著其实还挺......好看的。 眼睛是灰白色的。她的手指很长。 当指尖展开时,硬化骨刃从皮下滑出。 她没有吼叫。 甚至没有急促呼吸。 只是在落地后的半秒里,消失了。 吉尔瞳孔一缩。 她只得凭经验后仰。 一道骨刃擦过她脸侧,切断几缕头髮,在她颧骨旁留下一道细血线。 里昂判断到了位置,开枪。 女性暴君在枪响前迅速偏头。 子弹擦过她耳侧,打进了车厢墙壁。 瑞贝卡被那速度惊得后退半步。 “暴君不该这么快啊。” 吉尔稳住身形,重新抬枪。 “暴君?” 瑞贝卡声音发紧。 “很像。但她的体型、运动方式都不对。” 里昂盯著那道雾里的影子。 她本能地伸出了自己的意识,去用自己“女王”的一面,试图寻找这只女暴君的线。 那一瞬,她听见了更多。 t-雾株病毒,在她体內流动时发出的细微尖音。 里昂试图碰过去。 下一秒,却像手指撞上冰冷玻璃。 她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在运转。 但打不开。 里昂脸色沉了下去,变得不太好看。 “我碰不到她。” 吉尔扣著扳机,没回头,但是里昂这句冷不丁蹦出来的话她確实没听懂。 “什么意思?” 里昂盯著女性暴君。 “她跟我感染过的病毒不同。” 瑞贝卡立刻明白了一部分,因为她也是研究过里昂这个特殊案例的。 “病毒分支不兼容?” “差不多。”里昂继续摆出战斗姿態。 女性暴君忽然动了。 这次她冲向里昂。 速度快得不像庞大b.o.w.,更像一根被弹出去的黑色钢丝。里昂听见了她动,甚至提前半拍判断出方向。 可听见不等於来得及躲开。 骨刃擦过里昂小臂,划开战斗服和皮肤。 不少血液溅出来,不过里昂现在这个体质,这点“小伤”,几分钟就可以自愈了。 女性暴君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停在三米外,歪头看著她的血。 像在观察数据一样。 lady s轻轻吹了声口哨。 “漂亮。” 里昂咬牙。 “闭嘴。” 吉尔继续开枪压制。 一连三发,封住女性暴君的移动路线。里昂趁机后撤,护住瑞贝卡。瑞贝卡抬起冷凝喷射器,对准暴君脚下喷射。 暴君居然在冷凝雾碰到她前,就侧身跳上车厢座椅,再借力跃到扶手上。动作轻得可怕,这种可怕的灵活性確实是令人心悸。 瑞贝卡声音变了。 “她会预判喷射范围!” 吉尔说:“那就压缩空间。” 吉尔掏出闪光弹,拉环,拋进车厢。 白光炸开。 女暴君动作顿了一瞬。闪光弹还是有效。 里昂抓住那一瞬衝上去,短吻鱷近距离开火。子弹击中她肩膀,血肉炸开一点,却没有传统暴君那种厚重迟钝的反馈。她的肩部组织几乎立刻收缩,雾从伤口里冒出来,像白色绷带一样可以临时封住裂口,也就是说她可以藉助t-雾株病毒进行自愈。 下一秒,暴君的膝盖顶中里昂腹部。 里昂被撞得后退,背撞上车厢立柱,眼前一黑,微微吐出一小口血。 “淦,怎么每次都是背!”她缓了缓然后站起身来,即使是骂人,听上去也很好听。 吉尔衝过去,匕首划向暴君肋侧。 但女暴君的回身实在太快。 吉尔只能改刺为挡,骨刃撞上匕首,火星一闪。 力道不如传统暴君那么恐怖。吉尔没有感觉这个女暴君力量多强。 速度却更討厌得多,真的太快了! 吉尔低声骂了一句。 “她像另一个方向的暴君,但是一样的难缠。” 瑞贝卡趴在地上,採样探针插进刚才暴君滴落的一点血雾残留。她手指发抖,但动作没停。 “给我一点时间!” 吉尔咬牙挡住暴君第二击,说是没有传统暴君力量大,但是也確实不好抵挡。 “要快一点。” 里昂缓过一口气,抬枪打向暴君脚踝。子弹击中,暴君身体只晃了一下,很快调整平衡。 瑞贝卡低头看数据,声音几乎喊出来。 “她不是普通感染体!t-雾株在她身上完成了二次適配!” 吉尔:“说人话!” 瑞贝卡抬头。 “她是被公司做出来的bow!” 女性暴君的头微微转向瑞贝卡。 里昂立刻挡到瑞贝卡前面。 那一瞬,里昂忽然明白了,她感知到了什么。 “她不是来这里感染我们的。” 吉尔喘了一口气。 “那她来干什么?” 女性暴君消失在雾里。 下一秒,她出现在里昂身后。 里昂勉强回身,用枪身挡住骨刃。金属被刮出刺耳的响声,她手臂伤口重新裂开。 她咬牙说: “为了测试我。” 女性暴君近距离看著她。 灰白色眼睛里没有情绪。 但她没有下杀手。 她在看里昂的反应速度,看她的血,看她失败的尝试。 有人在借她,测量里昂打不开的门。 吉尔忽然踹开车厢紧急门。 “撤!” 里昂没有犹豫。 她一把抓住瑞贝卡的採样箱背带,把她往门外推。吉尔断后,连续射击持续压住暴君的追击路线。 女暴君踩上车厢地板,身影一低。 她要追瑞贝卡。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枪响。 一枚特殊的爆破弹打中暴君脚边的金属管道。 管道炸开,高压冷却气体喷出,瞬间把半截车厢吞进白霜里。 女暴君停下了追击。 里昂听见那枪声,立刻,就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头。 通讯器里传来艾达很轻的声音。 “別追。” 里昂喘著气。 “我知道。” “你听起来,可不像知道。” 通讯断开。 吉尔扶著瑞贝卡退到站台另一侧,看向里昂。 “你朋友吗?” 里昂换弹。 “一个路过的熟人。” 瑞贝卡抱著採样箱,声音还没完全稳。 “她还挺厉害的,你们关係很好吗” 吉尔也看著里昂。 里昂面不改色,暂时转过脸,避开两个人的目光。 “非常,非常好。”她的嘴角上扬,还是很开心的,艾达出现在这里,又帮了她一次。 看来,自己潜在的欠她的东西可不少了。 冷却气体慢慢散开,三个人已经离车厢渐行渐远。 女暴君站在车厢另一端,半个身体藏在雾后。 她没有继续追。 只是歪著头,看著里昂。 像把她记住了。 然后,她退入黑暗。 没有怒吼。 没有失败。 像猎手完成了第一次观察。 回到临时行动室时,瑞贝卡的手还在发抖。 但她一坐到仪器前,那点抖就被压下去了。她把样本接入分析仪,眼睛盯著屏幕,整个人立刻进入另一种状態。 吉尔站在她旁边,脸侧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 里昂靠在桌边,手臂缠著绷带。伤口癒合速度非常快,其实她马上就完全痊癒了,但那条被女性暴君划开的地方还隱隱发烫。 她没有感染t-雾株。 至少还没有。 所以她只能听见那只暴君。 不能命令。 这感觉很糟。 像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让她看见里面站著怪物,却不给她钥匙。 瑞贝卡盯著分析结果,脸色越来越差。 “说吧。”吉尔说。 瑞贝卡深吸一口气。 “t-雾株不是泄漏產物。它被设计成適应伦敦地下环境,特別是低温、高湿、老旧通风系统。感染者存在群体指挥痕跡,说明有人在用某种方式正在控制它们的低级行为。” 里昂问:“女暴君呢?” 瑞贝卡调出另一组数据。 “量產暴君系列变体。t-雾株在她身上表现出极高的神经反应强化,雾化呼吸效率也远高於普通感染者。还有女性宿主適配標记。” 吉尔皱眉。 “所以这个病毒对女性感染体效果更强?” “目前样本太少,不能下定论。”瑞贝卡抬头,眼神很认真,“但她的设计方向明显不是传统暴君那种力量和体型。她是速度、反应、灵活性,还有高效雾化传播。” 里昂看著屏幕上女性暴君残影。 那道影子模糊得像一把薄刀。 瑞贝卡继续说:“研究体系很成熟。安布雷拉英国分部一定留下过关键资料,但现在操作者未必是原来的安布雷拉。” 吉尔看向投影。 “所以我们,並不是在处理事故。” 瑞贝卡摇头。 “我们在处理实验现场。” 里昂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那些站在雾里同步呼吸的感染者,想起刻意留出来的路线,想起女暴君那双没有情绪的灰白眼睛。 最后她低声说: “不。” 吉尔和瑞贝卡都看向她。 里昂抬眼。 “是猎场。” 远程屏幕上,萨琳娜接收完瑞贝卡传回的数据。 她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她打开一份灰塔封存档案。 文件標题跳出来。 umbrella uk / project daughters / 1996-1998 安布雷拉(保护伞)英国/女儿计划/1996-1998 状態栏里有一行旧標註。 状態:终止 萨琳娜看著那行字,脸色冷了下去。 “当然没有终止。” 屏幕另一端,伦敦的雨还在下。 而地下的雾,正一点点往更深的地方退去。 像有人在把猎犬,重新牵回笼子,等下一次放出来。 在地下设施的中央,那个已经许久没有出现的,身著实验袍的男人,再次出现了。 “里昂,你的进化速度,真是令我欣喜啊。”盯著眼前密密麻麻的数据,那个男人非常非常满意。 他身后站著的,是另外一位我们很熟悉的带著墨镜穿黑皮衣的男人。 “博士,希望你能够对得起我对你的期待,这次我们的条件还是一样的,你可以拿走里昂的数据,但是你得帮我完善我的病毒。”威斯克对著这位看著数据的男人说道。 “没问题。” 他笑的很开心,“我很满意,这就是斯宾塞老师所看到的未来。” 他的胸牌,被显示屏密密麻麻的数据反光照射的极为清楚,上面写著“维克托·基甸”。 第45章 伦敦:引蛇出洞 临时行动室里的灯光有点刺眼。 瑞贝卡坐在仪器前,手套还没摘,指尖却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快移动。样本管一支接一支被送进分析槽,屏幕上的曲线跳得很乱,很繁杂。 吉尔站在她旁边,脸侧那道伤已经简单处理过。她没说疼,也没有去碰,只是偶尔眨眼的时候,伤口边缘会牵动一下,微微有些难受。 里昂靠在桌边。 她手臂上的绷带才缠上没多久,但血已经止住。以普通人的標准,那道伤本该让她疼上几天,可现在伤口几乎已经完全痊癒了。 瑞贝卡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当然看见了。 科学家有时候,比特工更擅长装作没看见。 屏幕上跳出一组新的数据。 瑞贝卡脸色又沉下去了。 “女暴君体內的t-雾株,比普通的雾行者(已经给这种丧尸命名雾行者了)完整很多。” 吉尔抬眼。 “完整?” “普通雾行者像被雾拖著走,神经系统被改写得很粗糙。它们会配合,会绕路,会吐雾,但更多是被外部指令推著动。”瑞贝卡把图像放大展示,“女暴君则不一样。她体內的t-雾株已经適配到肌肉、神经、呼吸系统,甚至伤口修復机制里。” 里昂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她想起那只女暴君站在雾后的样子。 安静,漂亮,像一把刚从液氮里取出来的刀。 “所以我碰不到她。”里昂说。 吉尔看向她。 瑞贝卡也停下手。 里昂抬眼,声音很平静。 “我能听见她。能感觉到她体內的雾怎么流动,能知道她要动之前的那一下呼吸。”她顿了顿,“但我打不开她,没法操控她。” 瑞贝卡慢慢点头。 “你没有对应的钥匙。” 吉尔皱眉:“钥匙?” 瑞贝卡把另一张图调出来,上面是里昂过往感染记录的灰塔归档。t病毒,g病毒残响,t-维罗妮卡,旁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备註。瑞贝卡在这次来之前对里昂的档案和记录进行了大量的研究。 “她体內有t病毒基础,所以能影响常规t系感染体和丧尸。g和维罗妮卡也是一样,程度不同,但她至少接触过。”瑞贝卡看著屏幕,“t-雾株经过人工稳定、气溶胶適配和女性宿主强化標记,已经不只是普通t病毒。低级感染者结构简单,她倒是能干扰。女暴君这种高阶b.o.w.,有完整適配和人工指令层,她现在,就只能感知。” 吉尔听完,表情更难看了。 “听起来像,她得被这东西感染一次。” 房间安静下来。 远处雨水敲著窗。 里昂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著屏幕上那道模糊的女暴君残影。 萨琳娜的远程通讯接入。 “我建议你们先撤离封锁区,等后续支援。” 吉尔冷冷看向屏幕。 “你自己相信这个建议吗?” 萨琳娜沉默半秒。 “不太信。” 里昂笑了一下,倒是很释然。 “那就別浪费时间了。” 瑞贝卡抬头,像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不要,不,不不不!”她跑到里昂的身边疯狂摆手。 里昂看她。 瑞贝卡这次没迴避她的视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当诱饵,把他们引出来。可你现在对t-雾株没有肯定的免疫性,哪怕你能活下来,也不代表醒来的还是你。” 吉尔接上: “你这是钓鱼,还是把自己切成鱼饵?” 里昂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已经完全痊癒了。 “幕后黑手想测试我。女暴君也没有杀我,只是在看我的反应。他们不会满足於远程数据的。” 萨琳娜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想让他们抓你。” “这样可以短时间解决问题,即使风险很大。” 吉尔看著她。 “你说得像这件事可以预约结束一样。” 里昂没反驳。 因为她也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干净利落解决了,如果放任下去,那很有可能伦敦整个城遭受感染也是很正常的。 瑞贝卡的声音更轻了些,她思考了一下,又翻看了好久有关於t-维罗妮卡那部分的报告。 “你是不是,也想要那把能打开门的钥匙?”。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最后,里昂说:“我想让伦敦,不要变成第二个浣熊市。” “这是真的。”吉尔说,“但是我们真的要付出这么大的风险吗。” 里昂闭了闭眼。 这帮人都太聪明了。 不过这也是大家对她的关心的一种体现。 萨琳娜在屏幕那头开口: “全程监控。让里昂单独进入低浓度路线,吉尔带突入组在外围,瑞贝卡负责生理数据和抑制剂。超过十五分钟失联,强制突入。” 瑞贝卡立刻说:“十分钟。” 吉尔也同意这个时间。 萨琳娜看著她们三个。 过了两秒。 “十分钟。” 里昂轻声说:“真热闹。” 吉尔看她:“你最好觉得荣幸。” 瑞贝卡走过来,把一枚枚监测贴贴在里昂颈侧、锁骨下方和手腕內侧。她动作很轻,可脸色一点都不轻鬆。 “心率过高,血氧下降,我会让吉尔进去拖你出来。病毒指標开始乱跳……” 里昂看著她,神情很好玩。 “你还是让吉尔拖我出来?” 瑞贝卡抬头。 “不。我会先骂你。” 吉尔淡淡说:“我负责拖。” 里昂点头。 “分工明確。” 可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没笑出来。 行动前十分钟,里昂去了屋顶。 旧办公楼的屋顶积著雨水,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来,带著一种英国特有的潮湿的冷。远处封锁区灯光在雾里亮著,像一群被困住的萤火虫。 艾达已经在那里。 她站在一处通风管旁边,黑色长外套被流动的风吹起一点。暗红衬衫在夜色里並不明显,只有她抬眼时,那点红才像暗处的一小簇火。 里昂一点也不意外她在这里,也不意外她应该都知道了。 “你听见了?” 艾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著里昂,眼神冷得很清楚,嘴角也不笑了,里昂看著这个表情就知道了,她很不高兴,非常、非常不高兴里昂做这个选择。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诱饵。” “不。” 艾达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指头直接点在了里昂的脑门上,戳的里昂生疼。 “你这是送死!在等他们把针扎进你身体里。” 风声忽然变大了一点。 里昂没有说话。 艾达看著她,像刀尖轻轻抵上皮肤。 “我知道你想要那把钥匙。但你得到钥匙的时候,真的不会失去什么吗?” 里昂低声:“我只是想阻止他们。” “我知道。”艾达说,“你確实想救人,你个烂好人。你想阻止伦敦变成下一个地狱。你也想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里昂看向远处。 “如果我不进去,他们还会继续放雾。还会继续拿普通人做实验。” 艾达走近她。 “別用救人来骗我了。” 她的语气没有提高,可每个字都冷,里昂已经当女人很久了,听得出来她有点点伤感。 “你每次都说这是必要的。浣熊市是必要的,南极是必要的,现在伦敦也是必要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回不来了,別人到时候,也会说这是必要的?” 里昂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回答不出来。 比起其他人,只有艾达会是最生气,最不高兴,最伤感的吧,看著自己去冒风险。 艾达抱住了里昂,两个人抱在一起以后,她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这个动作在前面也做过,那时还有调笑。现在却没有了。 她的指尖停在里昂颈侧,离监测贴很近。 “我不喜欢这个决定。”艾达说,“一点也不。”里昂听著艾达的语调有点奇怪,似乎这是第一次听见她有一点点哭腔。 里昂看著她。 “那你会拦我吗?” 艾达抬眼,很是无语。 “我?拦得住吗?” 里昂没有回答。 两个人太熟了。 熟到有些答案没有必要说出来。 艾达的手慢慢收回。 “所以我会在外面。” 她的声音低了些。 “如果你被抓,我会救你。如果你失控,我会叫醒你。如果你真的回不来……” 她停住。 风从两人之间刮过去。 里昂看著她。 艾达最终说道: “那我会很生气,气的半死。” 里昂想笑,可胸口发紧。 “只是生气这么简单?” 艾达看她,此刻她就显得很复杂了。 “非常生气。” 里昂垂下眼。 “听起来很严重。” 艾达靠近一点,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很短的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在里昂的嘴唇上点了一下。 “记得回来,蕾欧娜。” 她说道,艾达王这一辈子,都只把最后的温情,留给了里昂。 “不是作为女王。” “作为你自己。” 里昂闭了闭眼。 “我儘量。” 艾达冷冷地看著她。 “真的要回来哦。” 这一次,里昂真的轻轻笑了一下,答应了她。 “好。” 她转身,离开了屋顶。 艾达没有送她。 她只是站在雨后的冷风里,看著她走进楼梯间。 几秒后,艾达的表情完全沉了下去,变得极度严肃。 旧医院地下连接通道比地铁支线更安静。 安静得很刻意,就像一间刻意製造的世界上最安静的房间。 墙上还残留著半个被刮掉的保护伞標誌(未来可能会完全刮掉来避嫌,毕竟,保护伞公司已经彻底要完蛋了,每个医药企业都能意识到),红白图案被磨得像一块坏掉的疤。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绿色的光线,把潮湿地面照得发冷。 里昂独自往前走,这次,她没有带任何防具。 耳机里传来吉尔的声音: “听得到吗?” “听得到。” “里昂,你看见了什么?” 里昂看著前方墙面上新鲜刚擦过的血跡。 “很不礼貌的欢迎仪式。” 瑞贝卡接入。 “血氧正常,病毒指標……以你的標准来说,很难判断什么叫正常。” 里昂:“谢谢你这么科学。” 通道两侧的雾里,开始出现人影。 t-雾株的感染体-雾行者们。 它们没有扑上来。 一只接一只,从墙边、门后、楼梯拐角走出,站在通道两侧。胸口起伏缓慢,白雾从嘴角漏出。 有几只甚至低下头。 像是列队一样。 吉尔的声音沉了下去: “它们在让路。” “我看见了。” lady s在脑海里轻笑。 “第一次来伦敦就有人夹道欢迎,真有排场,適合一位女王登场呢。” 里昂在心里说:“闭嘴。” “你越来越没有礼貌了。”lady s听起来很欣慰,“我喜欢,要不要换我出来玩玩?我觉得我已经可以顶替你的人格了~” 里昂拒绝了lady s的提案,继续往前。 越往里,雾反而越薄。 这不对。 她停了一下。 下一秒,耳机里瑞贝卡的声音忽然变尖: “里昂,雾里有別的成分!不是t-雾株,是神经干扰剂!” 地面亮起了细细的蓝光。 电磁拘束线从积水下弹出,像几条发光的蛇,猛地缠上里昂的靴子和小腿。 里昂抬起短吻鱷手枪。 第一枪直接打断了左侧装置。 第二枪还没开出,女暴君从通道顶端落下。 她的动作仍然轻得可怕,太快了。 如一片刀影,被放下来。 里昂侧身躲开骨刃,反手开枪。子弹擦过女暴君肩膀,带出一缕白雾。女暴君没有追击,只向前压了一步,逼她后退。 两侧雾行者同时移动。 不是攻击。 是封路。 耳机里吉尔已经吼了起来: “突入组,跟我走!” 瑞贝卡声音急促: “她的病毒指標被外部刺激了!有人在压她的感知!” 里昂打倒两名从侧门衝出的武装人员,却发现他们用的不是普通子弹。高压弹打在墙面,炸开一片带有麻醉剂味的白雾。 她本想屏住呼吸,可已经晚了。 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女暴君的骨刃扫过她手腕,短吻鱷脱手,滑进雾里。 “真贴心。”里昂咬牙,“连我怎么躲都算过了。” 侧面传来轻微的机械声。 一枚注射枪从墙缝后弹出,狠狠扎进了她的肩颈交界处。 里昂瞳孔骤缩。 她知道那是什么,这下子自己不能光吸两口毒雾就完事了。 这是完整的t-雾株病毒了。 太晚了。 冰冷的液体被推进血管。 当t-雾株进入她身体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像被迫吸了一口气。 全身的反应,不是痛,至少最开始不是。 是冷。 喉咙发冷,肺部发冷,血管里像被灌进了一片伦敦初冬的雾。她听见体內原本的t病毒先躁动起来,像认出了一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远亲。g病毒残响立刻翻动,试图增殖、包裹、吞掉这片新来的雾。t-维罗妮卡的根系从更深处伸出,想把雾固定成脉络。 它们在她身体里爭夺解释权,整个身体又乱成了一锅粥。 lady s笑了起来。 那笑声近得嚇人。 “来了。” 里昂跪倒在地,手指抓住湿冷地面。 她第一次听见了,那种雾。 不是门。 以前的病毒在她脑海里具象起来,是一扇门,一条走廊,一个等著打开的房间。 而t-雾株不是。 它是无数悬浮在空气里的孔。 散开,漂浮,连成了一片没有墙的迷宫。 每一个呼吸都像一条线。 每一个感染者都是一个节点。 雾在告诉她:前方的感染体-雾行者的数量是37个,远处还有一只薄刃一样的女暴君,正安静地看著她。 她忽然觉得伦敦很小。 小到可以被一口气覆盖,自己的感知反应一下子扩大了非常多,原来可能只有几十米,现在甚至数百米都可以直接感知完全了。 这个想法刚出现,里昂自己先冷了一下。 lady s贴著她耳边说: “听见了吗?” “这座城市在呼吸。” “只要你愿意,它们都可以跟著你呼吸。” lady s这是暗示,里昂已经完全拥有了可以迅速大面积感染他人的能力了。 里昂咬住牙,血从唇角渗出来,努力稳住自己的心智。 “那就先让它闭嘴。” 她抬头。 女暴君站在雾里,灰白色眼睛看著她。 这一次,里昂碰到了那扇门的边缘。 还没有能够打开。 但门已经开始鬆动了。 女暴君的动作停了半秒。 然后,黑暗压了下来,意识彻底模糊。 当里昂醒来时,她的手腕被固定在冰冷金属环里。 她半躺在实验椅上,身上多了好几层拘束。肌肉抑制器扣住四肢,电磁锁压著肩膀,颈侧的注射口,还在持续发烫。周围是透明玻璃,玻璃外堆满了仪器屏幕。 屏幕上全是她的数据。 心率。血氧。病毒活性。神经响应。 还有一个红色標记: l.s.k. “醒得比我预计更快。” 一个男人站在玻璃外。 实验袍,胸牌,温和的脸。那种温和不让人安心,只让人觉得他正在礼貌地切开某样东西。 维克托·基甸。 里昂看著他。过去在白橡的记忆,渐渐浮现,没想到当年给自己注射第三针的男人,现在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们都这么糟糕地招待客人?” 基甸笑了。 “安布雷拉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实验对象当客人。”他停了一下,“不过你比较特殊,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式聊天,甘迺迪小姐。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蕾欧娜?” 里昂扯了扯手腕。 金属环纹丝不动。 “你可以叫我,负责送你进地狱的人,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一定会变成女人!”里昂还是很激动。 基甸看起来更高兴了。 “人格稳定。攻击性稳定。幽默感也保留。很好。” 他身后的屏幕亮起旧档案。 一些描述“女儿计划”的档案。 基甸轻轻抬手,像在介绍一座博物馆。 “浣熊市毁掉的不是安布雷拉的技术。毁掉的是它的招牌。” 里昂看著那些档案。 “所以你们换个牌子继续?” “公司会死。”基甸说,“实验不会。尤其是成功的实验,我愿意用我的一生,一直追隨斯宾塞老师的教导,完成最伟大的实验。” 屏幕上跳出大量旧照片。 废弃医院。地下站台。防空设施。女性实验体。气溶胶舱室。白雾。培养槽。 “英国分部很早就在研究城市密闭环境下的病毒战术。”基甸说,“地铁,医院,避难所,办公楼。人类总喜欢把自己塞进空气不流通的地方,仿佛墙能保护他们。” 他笑得很轻。 “墙,其实很適合饲养。” 里昂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基甸继续说:“斯宾塞老师看得比所有人都远。安布雷拉不该只是製药公司,也不该满足於b.o.w.军火。真正的方向是进化。威斯克是一条路。阿莱克西婭是一条路。而你……” 他看著里昂,眼里有近乎虔诚的光,和对实验的绝对的热情。 “你是意外打开的第三条路!最伟大的实验品。” “那我还真挺討厌被叫实验品的。”里昂吐槽到。 另一道脚步声从阴影里传来。 黑皮衣,墨镜,金髮。 威斯克又走到基甸身侧。 “两个熟人,今天真的不是重逢的好日子呢。”里昂说道,然后咳嗽了一声,她的身体还在逐渐理清楚位置,留给t-雾株病毒一点空间,其实她已经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甘迺迪小姐。” 他叫她名字时,总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欣赏。 “每次见你,你都比上次变化很大呢。” 他微微笑了一下。 “也更有价值了。” 里昂看向他。 “你还是这么会让人噁心,威斯克。” 威斯克笑意不变。 “克里斯也这么说。” 里昂眼神更冷。 基甸看向屏幕,愉快地记录: “情绪刺激有效。” 威斯克像隨口閒聊一样说: “艾达来得很快。她越来越不专业了,作为一名特工,她竟然有了自己感情上的牵掛,这会成为她的弱点。” 里昂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知道威斯克的意思。 电磁环发出轻微警告音。 基甸眼睛亮了一下。 “情绪刺激加强。对象:艾达·王。效果显著。” 里昂低声咬牙切齿地说:“你最好別把她写进你的实验里,要不然你可能会死的很难看。” 基甸看她。 “可她已经在里面了。”他说,“所有能影响你的因素,都在实验里。” 玻璃另一侧的门打开。 两个雾行者被放了进来。 其中一个穿著伦敦警员制服,显然还没有完全丧尸化。他眼神浑浊,呼吸里喷出白雾,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基甸说:“小测试。” 警员感染者忽然扑向角落里一个被捆著的灰塔外勤人员。 那人被嚇得挣扎,却动不了。 里昂眼睛一沉。 “停下。”她直接说道。 但,没有用。 基甸温和地提醒:“你现在已经有钥匙了。” 里昂眼神猛的警觉起来,维克托也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档案!这说明,自己的信息已经基本上完全泄露了。她不想配合。 可那个感染者已经扑到外勤人员面前,嘴里白雾快要喷到对方脸上。 里昂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听见雾里的孔。 一处。两处。十几处。这是这个病毒的线。 她伸手。 不是身体上的伸手。 身为女王的掌控能力,抓住了那条线。 “停。” 这一次,雾行者停住了。 不是迟疑。 是所有呼吸都被按下暂停。 白雾沉到地面,像被看不见的手压平。 另一个雾行者也僵住。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基甸几乎屏住呼吸。 “不是压制。”他低声说,“是接管。” 威斯克也微微偏头,认真了一点。 里昂睁开眼。 她的瞳孔边缘浮著很淡的灰白。 呼吸里漏出一丝薄雾。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她看房间里的生命,差点不是看人。自己越是接触病毒,自己越强大,自己的人性,就会越来越难以把持。 她猛地切断女王线,然后,不知道为何,下达了一个非常凶狠的指令。 雾行者直接倒在地上抽搐了几秒,然后,竟然直接肢解了,分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块。灰塔外勤人员死里逃生,大口喘气。 里昂咳了一声,咳出一点带白丝的血。 基甸带头鼓掌。 “完美。” 里昂抬头看他。 “斯宾塞老师会为你鼓掌的。”基甸说。 里昂声音发哑: “真不幸我没见到他,见到他我真的会对他脑袋开枪。” 基甸的笑容略淡了一点。 但威斯克倒是笑出了声。 同一时间,行动室炸开了锅。 瑞贝卡盯著监控屏,脸色白得嚇人。 “t-雾株已经进入她体內了。” 吉尔已经拿起枪。 “位置。” “旧医院地下三层,或者更深。信號被折射了,我只能锁定粗略范围。” 萨琳娜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突入组正在集结。” 吉尔冷冷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吉尔。” “她是诱饵。”吉尔把弹匣推进枪里,“现在鱼咬鉤了。” 瑞贝卡把几支针剂塞进医疗包,手很稳。 萨琳娜问:“你有把握吗?” “没有。”瑞贝卡说,“但我能爭取她还是她自己的时间。”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她,永远都不是样本。” 吉尔看她。 瑞贝卡抬头,带著极度认真的语气。 “她是我们的队友。” 另一条加密通讯亮起。 艾达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低。 “我找到侧门了。” 萨琳娜立刻问:“你的位置?” “你不会喜欢的。” 远处传来一声消音枪响。 艾达继续说: “他们给她注射了东西。” 通讯那边安静了一瞬。 艾达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一样。 “所以现在,別想让我留活口。” 萨琳娜:“艾达。” 通讯里又响起枪声。 这次更近。 “让你的人快点。”说完艾达关闭了加密语音通道。 实验室警报响起时,基甸没有慌。 他只是看了看屏幕。 “王小姐的效率,比传闻中更高。” 威斯克说:“我提醒过你。” “我已经拿到第一阶段数据,已经足够了。” 基甸看向里昂,眼里全是狂热。 “足够令人愉快。” 爆炸从侧门传来。 玻璃震了一下。 里昂抬起头,呼吸还有些不稳。 远处雾里,女暴君站在观察区外。她没有动,只是看著里昂。 这一次,里昂又碰到了那扇门。 裂缝更清楚了。 她轻轻一推。 女暴君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確实停住了,整整一秒。 基甸看见这一幕,眼睛几乎亮得发疯了,对於任何一个科学家来说,这都值得兴奋。 “適配开始了!” 威斯克收起一枚数据晶片。 “撤。” 基甸像是捨不得这场表演,但还是按下远程指令。 拘束椅上的电磁锁开始过载,准备释放麻醉气体。 里昂没有给它机会。 她抓住空气里的那片雾。 让它,任由自己命令。 实验室里的白雾忽然逆流,冲向警报传感器。喷淋系统误判污染扩散,自动启动冷凝喷淋,也关闭了麻醉气体的喷射。白霜炸开,在拘束环表面结出薄冰。 里昂用力挣开右手。 皮肤被扯破了一点。 但她好歹是挣出来了,而且皮肤的伤口基本上半分钟就能好。 侧门被炸开。 艾达第一个进来。 她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只有紧迫感。 手里的枪还冒著细微热气。 吉尔从另一侧突入,枪口扫过实验室。瑞贝卡紧跟在后,医疗包被她抱得很紧。 里昂从实验椅上猛的摔下来,单膝跪地。 艾达走过去,直接用外套裹住了她肩膀,关心她怎么样了。 她看见了里昂颈侧的注射痕跡。 那一瞬间,艾达的表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点害怕她会做啥。 里昂张了张口。 她努力说“我没事”。 可艾达看著她。 瑞贝卡的检测仪正在疯狂跳动。 里昂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吉尔低声问:“你还能走吗?” 里昂扶著艾达的手,慢慢站起来。 “能。” 瑞贝卡看著屏幕,脸色发白。 “她不只是能走。” 她抬头,声音很轻。 “她正在跟t雾株適配。” 艾达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外套,往里昂身上拢紧了一点。 里昂看著她,呼吸微微发冷。 一丝极淡的白雾,从她唇边散开,又很快消失。 她没有再假装。 只是低声对艾达说: “我听见雾了。” 远处,一辆老式捷豹xj上面,威斯克开车带著还在车上看著里昂数据的维克托·基甸离开,维克托可以说高兴的简直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了。 “威斯克,你根本不会懂这个研究的重要性!” 他却没看见威斯克墨镜下的红光。 其实,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威斯克偷偷的,在里昂的体內,留了一颗小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里昂,我未来的新病毒-衔尾蛇,希望你到时,可以成为第一个品尝,进化的人。”威斯克一脚重重的踩在油门上,让自己和维克托,迅速地离开了现场,暂时消失了踪跡。 第46章 伦敦:雾散之后 里昂醒来的时候,伦敦还在下雨。 伦敦的雨基本上停不下来了。 雨不大,细细的,贴著窗户往下滑。临时安全屋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窗框早已年久失修,风从缝里钻进来,带著泰晤士河方向那种潮湿的冷。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著一杯水。 水面很稳,稳得有点过分。 瑞贝卡给她早已打过抑制剂,也给她贴了监测贴。现在那些小小的白色贴片还贴在她颈侧和锁骨下方,灯光一照,像几片薄雪。 艾达站在窗边,已经看了她很久。 里昂抬眼看著艾达。 “你再这么看我,我会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东西呢。” 艾达没有笑,她好像还是不太高兴。 “你脸上没长东西。” “那你在看什么?”里昂问道。 艾达走近,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侧,然后把里昂的脸当做麵饼捏了起来,捏的里昂生疼,但是里昂知道艾达不高兴,任由她发泄一下。 指尖有点凉。 “看你还剩多少,是我认识的那个里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里昂让她揉了一会以后,握住她的手腕,没有躲。 “结果呢?” 艾达看著她,神情稍微柔和一些。 “还好,还剩很多。” 停了一下。 “但有些地方,变冷了。” 里昂轻轻笑了一下,她对自己的性格潜移默化的变化感知不是很强。 “你以前不是说我太烂好人了吗?” “是的,但我没让你改得这么彻底。”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里昂低头看著水杯。 她能听见楼下的两个人从走廊经过。能听见更远处的通风管里潮气逐渐凝成水珠,慢慢滚过铁皮。她还能听见,封锁区那边残留的毒雾,像一片没睡死的灰,伏在伦敦地下深处。 还有她。 女暴君。 如薄刃一样的呼吸,停在旧医院更深的地方。 她,还在那里。 艾达看见里昂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你想回去,是吗。” 里昂没有否认。 “她,还在地下。” “灰塔明天会清理的。” “灰塔会封锁、採样、隔离、上报。”里昂说,“她会趁这段时间杀掉更多无辜的人。” 艾达看著她,其实她一切都明白。 “你是想证明,你能控制她。” 这一次,里昂沉默得久了一点。 然后她说:“是。” 很平静。 艾达拿起桌上的手枪,检查弹匣。 “你刚被注射完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不安全。” “严格来说,已经二十六小时了。” 艾达抬眼,瞪著里昂。 “你现在还学会跟我顶嘴了?” “以前也会。” “以前你顶嘴的时候,呼吸里不会冒雾呢。” 里昂怔了一下,隨后小声地说:“我不会一个人去的。” 艾达把弹匣推回去。 “这倒是你今天说得最聪明的一句话。” 里昂看她,眨了眨眼睛。 “你愿意陪我嘛?” “不愿意。”艾达回答的很乾脆。 里昂微微一顿。 艾达拿起外套,穿在了身上。 “但我会去的。” “这两个有什么区別?” “区別是,回去以后,你欠我一次约会。” 里昂终於笑了一点,这个笑容就很自然了。 “伦敦封锁区地下算约会地点吗?” 艾达白了她一眼。 “算你的品味差到家了。” 她们没有通知吉尔,也没有通知瑞贝卡。 原因很简单。 大家肯定都会阻止这个计划。 但里昂不想等了。 艾达也不喜欢里昂这个决定。 但她更不喜欢,让里昂一个人去。 凌晨两点,伦敦的街道湿冷得像一张泡过水的旧报纸。封锁区的外围还有警灯在闪,应急车低声运转,两个英国警员在雨棚下抽菸,烟雾和夜雾混合在一起。 艾达带著里昂绕过正面封锁线。 她知道哪个摄像头坏了,知道哪扇维修门的锁芯早已被人换过,知道排水管道有一段可以避开灰塔的临时探测器。她走得很快,也格外安静。 里昂跟在她身后。 “你到底什么时候查的这些路线?” “你忙著把自己送进那俩人的实验室的时候。” 身为女人这么久了,里昂还听不出来的话就太迟钝了:“你还在生气。” “恭喜你,听力没有因为t-雾株而退化。” 里昂靠近了一点,贴著艾达的后背,轻轻搂住她。 “那怎么哄你呢?” 艾达脚步停住,回头看她,两个人以极近的距离对视。 些许雨水从破旧屋檐上滴下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先活到明天吧。” “明天以后呢?” 艾达继续往前走。 “看你表现。” 她们从一条废弃排水通道进入了旧医院地下。墙壁上全是潮,地面还有些许残留的白霜。昨夜的战斗痕跡没有完全清理掉,弹壳卡在积水里,燃烧弹留下的焦黑痕跡像一块块烧坏的皮肤。 越往里走,雾越薄。 这是为女王退让。 它们从里昂脚边避开一点,像被无形的边界推开。 艾达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枪的手微微紧了一点。 里昂停在一处岔路口。 艾达问:“她在哪?” 里昂闭上眼。 地下的呼吸如雷达一般一层层展开。 废弃车厢。旧病房。防火门。气溶胶舱。更下方的培养大厅。 女暴君在那里。 安静地等她。 “下面。”里昂睁开眼,“她正在等我。” 艾达看著她的侧脸。 “听起来,她比我有耐心。” 里昂转头,用手为艾达梳理头髮。 “你吃醋了吗?” 艾达淡淡说:“我只是,不喜欢別人等我的女朋友。” 里昂的表情停住了半秒,她的脸蛋又被煮熟了。 “女朋友?” 艾达已经往前走了过去。 “你有意见嘛?” 里昂跟上去,声音很轻。 “没有,没有。” 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 培养大厅在旧医院最下层。 这里原本应该是某种大型气溶胶实验舱。高高的玻璃穹顶早就裂开了几道缝,铁架上掛著破损的管线,地面中央是一片乾涸的白色沉积物,些许点缀。 女暴君此刻站在中央。 她没有高大到压迫空间。 可她站在那里,空间就像被切薄了一层。 黑灰色培养服几乎完全破损,苍白皮肤下有细小管束沿著肩胛和脊柱起伏。她的脸仍然保留著近乎美丽的轮廓,灰白眼睛空洞,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艾达抬枪。 里昂伸手,轻轻按下她的枪口。 “我听得见她了。” 艾达皱眉,她知道里昂想干啥了。 “里昂。” 女暴君忽然动了。 速度还是快到不讲道理。 一瞬间,她已经贴近里昂身侧,骨刃从指尖弹出,切向她的脖颈。 艾达的枪口几乎同时抬起。 但里昂已经先动了。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开枪。 她只是转头,看向女暴君下一步落点。 像早就知道那里会有一把刀一样。 骨刃擦著她脸侧过去,削断一缕金髮。里昂伸手,扣住女暴君的手腕。 女暴君试图挣脱里昂的束缚。 雾从她肩胛后的管束喷出来,地面白霜被吹开。她的肌肉一寸寸收紧,骨刃反折,几乎要切开里昂手掌。 里昂看著她。 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跪下!” 女暴君没有跪。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t-雾株的呼吸链正在持续反抗,人工指令层像一排排铁钉,死死钉在她神经里。骨刃划过地面,切出几道深痕。 艾达看见里昂唇边漏出一丝很淡的白雾。 里昂再次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整片地下空间都被她按住。 “我要你,向女王跪下!” 这一次,女暴君的膝盖猛烈地砸在地上。 咚。 声音不大。 可艾达手指狠狠地收紧。 她见过里昂压制感染体,见过她命令怪物停下,也见过她在南极剥夺阿莱克西婭的场景。 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里昂没有痛苦,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挣扎。 她站在那里,像在处理一个已经归档的错误。 女暴君单膝跪地,灰白眼睛抬起,看著里昂。 她不是臣服於里昂这个人。 她臣服於里昂体內的女王本质。 里昂抬起另一只手。 雾开始逆流。 女暴君肩胛后的管束一根根乾裂,像被抽乾水分的白色藤蔓一样枯萎。她皮肤下的白雾开始从血管、肌肉、骨缝里渗出来,顺著里昂的命令一点点剥离。 她没有惨叫。 也没有挣扎得更剧烈。 她像一尊极美的雕像,正在被空气从內部磨碎。 骨刃率先脱落,落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粉末。 然后是手臂。 再然后是肩膀、脊柱、脸。 最后,女暴君仍然看著里昂。 那双眼睛里没有人性。 可艾达却在那一瞬间,莫名觉得她无比接近一个终於失去命令的空壳。 里昂低声说道: “够了。” 女暴君的身体彻底散开。 灰白粉尘混进雾里,又被压回地面。 培养大厅里只剩一小块黑灰色培养服残片。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安静得让艾达十分不舒服。 里昂站在原地,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艾达走到她身边。 “你刚才有感觉吗?” 里昂转头。 “什么?” “她消失的时候。” 里昂沉默了一下。 “有。” 艾达等著。 里昂看著地上的灰。 “我的內心,绝对地平静。” 艾达心里沉了一下。 的的確確,每一种病毒在里昂体內的融合,她整个人的性格都会產生变化。 当之前阿莱克西婭倒下的时候,里昂被自己內心的精神压力压垮。她会疼,会內疚,会在纽西兰的厨房地板上哭出来。 现在,她让女暴君化成灰。 內心早已毫无波澜。 艾达走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里昂看著她。 “我知道。” “你知道?” 里昂垂下眼,似乎有些伤感。 “因为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我离你远在天边一样。” 艾达没有立刻说话。 她刚才確实是这么觉得。 她从不怕怪物。 她怕里昂开始觉得怪物的方式更有效,人性越来越少。 里昂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就由你,来拉我一下。” 这句话让艾达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看著里昂很久。 然后,她靠近,亲了她一下。 努力把里昂那丟失的人性,一点点拽回来。 “你以为我一直在做什么?蕾欧娜小姐?” 里昂没有说话。 艾达低声说: “別走太远,蕾欧娜。” “我追你太多次,就会厌恶了。” 里昂轻声说:“你不是很擅长追踪吗?” 艾达看著她。 “追踪目標和追女朋友,是两种工作。” 里昂选择了迎上艾达,和艾达紧紧拥抱,两个人在这个下水道里认真地深情互吻。 艾达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 “那就记住了,我的女朋友。你现在,早就不是一个人掉进雾里了。你要为两个人的决定负责。” 里昂在艾达的怀里,沉溺於这种美好。 “我向你保证,艾达。”她看见艾达微有不满,於是改口,“我的女朋友艾达王小姐。” 第二天上午,吉尔的脸色比伦敦天气还差。 她站在临时指挥点的会议室门口,看著刚回来的很亲密的里昂和艾达。 “你们两个真的知道『团队行动』这个词吗?” 艾达把手套摘下来。 “听说过。” 吉尔冷冷说:“那下次试著理解一下吧,给大家造成了好多麻烦。” 里昂站在旁边,没反驳。 瑞贝卡从仪器前抬头,直接拿著检测仪走过来。她一句话没说,先把探针贴到里昂颈侧,又检查瞳孔、血氧和病毒活性。 几秒后,她表情更复杂了。 “女暴君消失后,你的t-雾株適配率直线上升了。” 里昂问:“这是好消息吗?” 瑞贝卡看著屏幕。 “本来应该是。”她抬头,“但我不太確定它稳定得这么快就是不是好消息了,可能我后续完成研究还要去灰塔找你。” 里昂轻轻点头。 “我等你下次来在深度检测一下。” 瑞贝卡看她一眼。 她本来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是把一支针剂塞进里昂手里。 “如果你开始失控,不妨试试看。” 里昂看著那支针剂。 “我的行为这么明显嘛?” 瑞贝卡很认真。 “你刚才把我、吉尔、艾达和门口两个守卫都扫了一遍。” 里昂沉默。 艾达在旁边淡淡说:“她没有扫我。” 瑞贝卡:“她扫了。” 艾达看向里昂。 里昂移开视线。 “习惯了。” 吉尔揉了揉眉心。 “我开始怀念那些普通丧尸了,现在这种情况只会更复杂。” “別。”瑞贝卡立刻说,“以后,复杂的事情,多了。” 会议室门开了。 萨琳娜走了进来,她从灰塔临时赶到了英国。 她把一份报告放到桌上。 “伦敦事件,对外会被定性为地下化学污染事故。英国方面內部会清算一部分人,但真正有用的资料已经被基甸带走。女儿计划確认仍在运作,威斯克参与程度未知,但是我们也已经开始准备进一步搜索。” “女暴君?”吉尔问。 萨琳娜看向里昂。 “確认消失。” 这两个字,用得很微妙。 瑞贝卡低声说:“她是被解构的。” 萨琳娜点点头。 “t-雾株样本由灰塔封存。伦敦地下设施,暂时由英方和灰塔联合清理。” 里昂问:“基甸呢?” “跑了。”萨琳娜说,“威斯克也一样。” 这不意外。 可还是让房间顿时变得安静了一些。 萨琳娜沉默几秒,换了一个话题。 “伦敦不会是最后一次生化恐怖事件爆发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萨琳娜走到白板前,把几张照片贴上去。 浣熊市。 洛克福特岛。 南极基地。 伦敦地下医院。 “灰塔最初只是一个应急影子网络。”她说,“几个人,几条情报线,一些不该存在的预算。我们靠漏洞、关係和胆子处理问题。” 她看向眾人。 “现在已经不够了。” 屏幕上出现更多標记。 俄罗斯高加索。南美。地中海。欧洲医药资本。美国反恐系统內部的未公开备忘录。还有几个尚未正式成型的名字。 萨琳娜继续说: “保护伞会倒只是时间问题了,人们已经对保护伞失去了信任。它的股价、诉讼、实验室、海外分部,全都会被撕开。可空出来的位置,不会空太久。” 她点开几份档案。 “有些人会想成立更强硬的生化恐怖应对机构。比如摩根那类人,他不会满足於普通反恐权限。” 屏幕上闪过一份草案,標题里隱约能看见fbc相关缩写。 “有些真正经歷过灾难的人,会走向国际合作。克里斯那种人不会永远只靠私人行动。” 吉尔眼神动了一下。 “还有灾后救助。”萨琳娜切换资料,“倖存者安置、医疗、人道支援,未来也会成为一条可选择的战线。特拉塞佛这类组织也会出现,目前已经进入了草案期,距离建立也不会太远。” 瑞贝卡看著那些档案,表情很沉。 萨琳娜最后点开一份商业情报。 “当然,还有公司。当保护伞倒下后,空出来的市场会被新的医药集团、军工承包商、黑市买家爭抢。目前我们已经知道了一些公司已经开始收购保护伞公司目前即將支零破碎的遗產。” 里昂听著这些內容。 它们现在还只是文件、推测、草案、影子。 可她知道,萨琳娜说得没错。 病毒不会因为保护伞倒下而消失。 只是换了不同的人掌控。 萨琳娜看向里昂,眼神里有认同和信任。 “灰塔也要顺应时代改变。” 里昂抬眼。 “变成什么?” “正规化。”萨琳娜说,“未来,它可能会成为美国总统直属的反生化行动机构。每一任总统都必须知道它的存在,甚至直接领导它。” 艾达靠在墙边,眼神微冷,自由的选项,在越来越少。 萨琳娜继续: “我不能永远坐在屏幕后面,给你们找一条又一条非法通道。有些门,需要从正面打开。” 里昂看著她。 “你要进入政治台面?” “是。”萨琳娜说,“竞选,爭取合法授权,建立正式架构。不是为了权力本身,是为了下一次灾难发生时,我们能第一个有权开门进去。” 吉尔沉默。 瑞贝卡也没有说话。 这种话听起来很大,也很沉。 里昂问:“那我呢?” 房间里的空气轻了一下,又重下去。 萨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这份停顿,比任何漂亮话都诚实。 最后她说: “你会是我们最不能承认,也最不能失去的人。” 她嘆气,叼了一根烟,放在嘴里。 “也许,你需要成为未来灰塔的boss,待它正规化以后。” 艾达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 里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听起来很麻烦。” “是。”萨琳娜说,“但你可能已经是我最认可的人选了。” 灰塔不是童话里的正义组织。它只是在烂局里,试图搭一条还能走的桥。 而里昂很可能,会被要求走在桥最前面,身先士卒。 会议结束后,走廊里很安静。 伦敦的雨终於停了,窗外天色发白,像一块被水洗到褪色的布。 在伦敦,停雨可太罕见了。 艾达陪著里昂往外走。 “你信她吗?”艾达问。 “信一部分她说的事情。” “哪部分?”艾达问。 “保护伞倒了,事情不会结束。” 艾达看她。 “还有呢?” 里昂停下脚步。 “我可能会变成他们的头,我相信萨琳娜是认真的。” 艾达走近,替她把外套领口拉好。 “你,从不是他们指定的东西。” 里昂看著她。 “灰塔?” “也不完全。”艾达继续拉著外套,她发现里昂好像身材又变好了....... 真该死啊,融合个病毒自己还没有感知的笨蛋美女。 里昂轻声问:“那是谁的?” 艾达看出她是故意的。 她靠近一点。 “先当你自己的,。” “剩下的呢?” 艾达看著她,眼神变得很好玩了起来。 “剩下的,让我慢慢跟你算。” 里昂低声笑了一下。 “听起来我欠得不少。” “你欠我的,从浣熊市开始,就没还清。” “那我可能会还不起哦。”里昂做了个眼巴巴的表情。 艾达说:“没关係的。” 她顿了顿。 “我,从没有在意过。” 里昂终於笑出了声。 很轻。 却比刚才在培养大厅里真实得多。 “在浣熊市我们碰见的那个夜晚,我就已经完蛋了,我知道了也许和你之间的纽带,分不开了。” 里昂伸手,轻轻握住艾达的手。 这一次,艾达没有躲。 也没有打趣。 只是回握住她。 伦敦地下设施被封存时,雾已经散了大半。 瑞贝卡把t-雾株样本锁进三重冷藏箱。吉尔把一份刪减过的报告,发给了克里斯。英国方面继续把“化学污染事故”这块布盖在真相上,盖得匆忙,也盖得不严。 华盛顿某间办公室里,一份关於“生化恐怖主义应对框架”的备忘录,此刻被放上桌面。 欧洲某个医药集团收到匿名样本询价。 一份未来会改变很多倖存者命运的人道救助草案,还只是几个人深夜写出的粗糙纸页。 保护伞公司的诉讼文件,已经堆得越来越高。 威斯克和基甸带著第一阶段数据消失在伦敦雨后的公路尽头。 灰塔临时指挥点的窗边,里昂看著远处天光。 雾已经散了。 可她还是能听见很远处一点点湿冷的呼吸。 不是伦敦的雾。 是她体內新留下的东西。 艾达站到她身后,没有问她听见了什么。 只是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伦敦的雾散了。 可世界,才刚刚开始学会呼吸,並且,毒雾,渐渐的会笼罩在世界的每一个地方。 当保护伞公司即將分崩离析的时候,奥斯维尔·e·斯宾塞,早已在浣熊市附近的方舟ark当中,继续自己的ark计划了。 他早已知道了里昂的事情,感谢自己的好学生维克托·基甸,但是,他已经没有那么在意那件事了。 因为,距离那件最完美的造物的登场,大约只需要两年半的时间了,这是计算机推断出来的。 那个孩子,斯宾塞初步给她的命名,已经规划好了。 大概,就叫她格蕾丝吧。 第47章 南美雨林:哈维尔行动 伦敦事件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世界在缓缓的变化著。 保护伞公司预计会於半年多以后正式开庭,目前政府內人员都知道保护伞公司已经被彻底拋弃,这个红白相间的安布雷拉(雨伞),就这样彻底地分崩离析,被彻底的分的支离破碎,目前已经有几家大的医药公司吸收了大量的资源和研究员,bow生物兵器的研究和全新的病毒、疫苗都在不断的持续叠代当中。 萨琳娜已经在参加竞选,她现在的竞选情况还不错,很有机会会在2003-2004年担任国防部长,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说,里昂,哦不,现在的官方身份是,蕾欧娜·s·甘迺迪,就要正式的成为灰塔这一个正在转型的专门直属美国总统的,反生化恐怖事件应对组织的总负责人了。 她最近的压力可以说大的不得了,但是好消息是,她终於可以说出那句话了。 “我现在,真的收入特別高。” 2002年夏,灰塔机库里,闷得像一只没开口的铁盒。 运输机的引擎正在预热,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顺著靴底一路爬到腿骨。维修人员推著弹药箱从旁边经过,金属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一串不太悦耳的响声。 一辆银色的定製款凯迪拉克cts停在了运输机边上,这是里昂现在的座驾,跟几年前的小警察比起来,她现在可以说,已经基本上一点影子都看不出来了。 里昂站在登机梯旁边,低头检查著手枪。 她今天穿得比伦敦时要利落很多。黑色战术短外套,贴身作战服(因为伦敦行动结束以后,她在艾达的提醒下,真的发现了自己的身材更好更夸张了.......,所以很多不是特別贴身的衣服,出任务穿的话,就非常非常不方便了。),淡金色的长髮束在脑后,腰侧掛著短吻鱷。裙裤下是黑色战术长靴,鞋面擦得很乾净,但那种乾净,应该没有维持太久的命。 南美不会让任何人乾净太久,那边有浓厚的热带雨林。 艾达站在机库阴影里。 她今天极为罕见的,没有穿红裙,也没有穿那种能一眼让人记住的顏色。深色外套,修身长裤,头髮束起来,漂亮得很低调。但是,里昂不得不承认,艾达越来越有魅惑力了,这个女人越成熟越有韵味。 不过,里昂也是一样。 里昂早已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那里。 “你这次真的不去嘛?” 艾达走近,把一个弹匣递给她。 “你问过一次了。” “我想確认第二次呢。”里昂想跟艾达抱一下。 “第二次,答案也一样。”艾达跟开玩笑似的退了一步,里昂扑了个空。 里昂只得接过弹匣,看了一眼。特殊弹,弹壳上有艾达做的记號。 她把弹匣收好。 “你不是去追威斯克。”里昂说,“至少不只是。” 艾达动作停了一下。 “你知道得,比我以为的多。” 里昂抬眼看她,神情很柔和。 “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任务简报里的路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里昂耳尖还是有点热。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艾达看著她,神情软了一点,又很快收回去。 “我在找能指向威斯克的线索。”她说,“西蒙斯手里有一些东西。” “德雷克·c·西蒙斯。” 艾达没有否认。 机库里有一瞬间只剩引擎声。 里昂的眼神冷了些,她不喜欢艾达去接触这种真正危险的人。 “萨琳娜说,他知道浣熊市之后很多不该有人知道的事。” 艾达看著她。 “他不只是知道,当年浣熊市就是他下令轰炸的。” 这句话比承认更糟。 里昂慢慢把枪收回枪套。 “那你还要跟他合作?” “我不喜欢他。”艾达说,“但他能让我接近威斯克留下的东西。” “那,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里昂反问道。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 里昂看出来了。 这让她比听见答案更不舒服。 “艾达。” “別用审讯的语气叫我,蕾欧娜。” 里昂没有笑。 艾达走近,替她把外套领口理好。这个动作她做得太熟了,熟到机库里的冷风都被短暂隔在外面。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通常不让人放心。” “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一样。” 里昂被堵住了。 艾达抬头看她,声音低了一点,稍微放下了一点语气。 “我是为了你才去的。” 里昂的表情终於动了一下。 艾达继续说:“威斯克在伦敦之后带走了你的数据。他不是那种拿到东西就满足的人。你体內,目前我们多轮查看以后得知,还有他留下的东西,虽然现在我们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里昂想到伦敦,想到t-雾株,想到威斯克离开前,那种像看实验材料一样的眼神。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 艾达说:“如果西蒙斯能让我离威斯克近一点,我就会去。” “你没有完全告诉我。” “没有。” 这句太坦白,反而让人没办法继续生气。 里昂看了她很久。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就会跟我一起去了。”艾达说,“而你要去南美了。” 想了一会艾达说到,“真希望我们俩能够有退休的那一天啊,那一天两个被迫秘密很多的人就可以敞开心扉了呢。” 运输机的舱门在这时发出一声机械响。 里昂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不喜欢这个决定。” “我也不喜欢你去找哈维尔。” 两个人互相看著。 都太了解彼此了,知道谁也拦不住谁。 艾达伸手捏了一下里昂的脸,不算重,但也绝对不温柔。 “南美不是伦敦。”她说,“那里没有我来拉住你。” 里昂轻声道:“你担心我嘛?” “我在警告。” 艾达停了一下,指尖从她脸侧滑开。 “还有,我不在的时候,別太像女王了。” 里昂呼吸停了半拍。 她知道艾达是什么意思。 在伦敦地下,女暴君跪下的时候,她內心那种绝对平静,艾达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儘量。” 艾达看她,笑了一下。 “你看,你又学我。” 里昂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那你也別太靠近西蒙斯。” 艾达挑眉。 “吃醋?” “一种女朋友的警告。” 这次轮到艾达停了一下,她轻声笑了,很开心。 她靠近,亲了里昂一下。 不是那种长吻,只是短暂、安静地碰了一下唇。可这个吻,比很多话都重。里昂甚至能感觉到艾达的呼吸。 “记住,蕾欧娜。”艾达低声说,“你不是一个人。哪怕我这次不在你旁边。” 里昂看著她。 “我会回来的。” 艾达说:“我也是。” 登机的提醒响起。 里昂转身上了运输机。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大概,会更不想走。 而艾达站在机库里,看著运输机舱门慢慢关上。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快,她也该去见另一个比怪物更难缠的男人。 德雷克·c·西蒙斯。 杰克·克劳萨第一次见到蕾欧娜·s·甘迺迪时,眼神停了一秒。 但里昂看见了。 她已经太习惯別人这种反应了。很多人对这一个金髮、冷静、漂亮得过分的女人,总会错误判断她的战斗力。 克劳萨比大部分人更快收回了眼神。 他很高,肩背宽,站姿像刀径直插进地面。手臂肌肉线条清晰,眼神很直接,带著战场里磨出来的硬度。他不是那种会对外貌失神的人。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里昂的手、枪套、站位和呼吸上。 然后他说: “甘迺迪小姐?” 里昂把装备包放到运输机座位下。 “现在多数人叫我蕾欧娜。” 克劳萨坐到她对面。 “我听说你处理过浣熊市的事件。” “我活著出来了。” 克劳萨看著她,继续用言语试探。 “这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里昂抬眼,冷冷的看著克劳萨。 “你很快会知道区別。” 克劳萨一点都没有生气。 反而像是稍微对这位美女boss,有了一点兴趣。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很快只剩大片大片的白。简报由隨行军官送来,內容不多,但每一行都带著潮湿的血味。 哈维尔·伊达尔戈。 南美地方毒梟,军阀,保护伞遗產买家。 他的控制区域內村庄出现了失联。 河道污染,有疑似b.o.w.活动。 情报显示,他可能持有t-维罗妮卡病毒相关资料与样本。 其女儿曼努埃拉·伊达尔戈长期被严密保护。 威斯克可能参与过病毒交易,但证据不足。 里昂看到t-维罗妮卡那一行时,指尖停了一下。 克劳萨注意到了。 “你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我以前见过。” “这个病毒?” 里昂看向窗外。 云层慢慢裂开,下面是一大片深绿色的雨林。 她说:“见过女王。” 克劳萨皱了下眉。 他没怎么听懂。 但他记住了。 南美的热气扑上来的时候,像有人把一块热气腾腾的湿布盖到脸上。 伦敦是冷雨,地下雾,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这里却是烂叶、泥土、河水、虫鸣和不知名花朵腐败后生成的甜腥味。 直升机缓缓降在一处临时营地。 不远处是一条浑浊的河,水面漂著腐叶,岸边有一艘翻倒的小船。几个本地嚮导都不愿再往里走,只说前面的村庄已经好几天没有炊烟了,他们也心有余悸。 克劳萨检查步枪。 “你看起来,不太喜欢这里,蕾欧娜小姐。” 里昂把长发重新束紧。 “这里,也不太喜欢我们。” 克劳萨哼了一声。 “雨林从不会挑人。” “但病毒会。” 这句话,让克劳萨看了她一眼。 不过里昂没有解释。 因为她已经听见了,那种她很熟悉的声音。 不是t-雾株那种湿冷的呼吸链,也不是普通t病毒腐烂的低音。 更热,更细。 像红色的根在皮肤下缓慢生长。 t-维罗妮卡。 她体內曾经被阿莱克西婭强行注入的那部分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lady s在脑海里愉快地笑了。 “老朋友回来了。” 里昂在心里说:“闭嘴。” “这次没有红裙小姐在旁边拽你袖子。”lady s慢悠悠地说,“真可惜,不过你会变成什么样呢。” 里昂没有回她。 克劳萨走在前面,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冷。 里昂垂下眼,又很快抬起,眼神中充斥了几分凶意。 雨林深处,鸟叫声突然骤然停下。 克劳萨也感觉到了什么而停下。 他抬手示意队伍蹲伏。 前方就是失联了的村庄。 村庄里安静得,不像活人住过。 泥路上有脚印,却乱得不自然。屋檐下掛著几串晒乾的辣椒,被潮气泡得发黑。一个木碗倒在门口,里面的饭已经长出白毛。井边有血,不少血跡被雨水冲淡,又顺著地面流进泥里。 没有哭声、没有狗叫。 没有普通丧尸乱撞门板的声音。 克劳萨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拖痕。 “太乾净了。” 里昂站在路中央。 她的视线扫过房屋、井口、木棚和远处的小教堂。 “有人已经收拾过这里了。” 克劳萨看她。 这次,克劳萨没有立刻接话。 屋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克劳萨抬起了突击步枪。 一个男人从门后走出来。 或者说,曾经是男人,现在里昂肯定这就是t-维罗妮卡病毒感染体。 他的皮肤下有极为清晰的红色脉络,像烧红的细线在身体里爬。嘴唇乾裂,眼睛和眼神浑浊,胸口起伏时,喉咙里发出火烧过木头一样的声音。 他没有像普通丧尸那样扑来。 他看著里昂。 然后,诡异的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里昂很噁心。 下一秒,屋顶、井边、木棚后面同时出现更多感染者。 克劳萨开枪很快。 第一发直接击穿了最近感染者的眉心,第二发打断了另一只的膝盖,第三发换成点射,压住右侧屋檐下跳出的怪物。 他的確很强,射击技术非常强。 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惊慌。 里昂也开枪。 她打得更少,也更精准的多。 每一枪都落在关键位置,膝盖、喉咙、脊柱、变异处。感染者倒下后还会扭动,但已经再起不能,这能够更节约子弹。 克劳萨一刀劈断一只感染者的脖子,血溅到他手臂上,冒出一点热气。 “这些东西不太一样。” “都是感染了t-维罗妮卡病毒的感染者。” “你能確定?” “它们,都在叫我。” 克劳萨手里的枪顿了一下,他很想要去理解一下这句话。 “什么?” 不过,没有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更多感染者从小教堂里涌出来。 数量太多了。 克劳萨迅速换弹,准备后撤到井边建立火力线。可里昂没有退。 她往前走了一步。 雨水落在她肩上,顺著作战服往下滑。 空气里的红色根系感应到了她。 那些感染者的动作,同时慢了一拍,顺应著女王的力量。 克劳萨看见了。 他很確定自己看见了,这不是错觉。 里昂站在村庄中央,微微抬起手。 “跪下。” 第一个感染者膝盖砸进泥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小教堂前的感染体像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一个接一个跪下。它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身体还在反抗,可她们体內的病毒,已经被更高的东西压住。 克劳萨的枪口停在半空。 他没有对准里昂。 但他本能地,握紧了武器,任谁第一次看见这种场景,內心都只会剩下震撼。 里昂的脸很平静,甚至已经有了几分神性在身上,阳光穿过雨林,打在她的身上,隱约有一种神圣的感觉,面前的丧尸对女王更为虔诚。 她看著那些跪下的东西,眼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恐惧。 只有,直至心底的寒意。 克劳萨询问: “你做了什么?” 里昂没有回头。 “让它们安静。” “你能控制它们?” “大概吧。” 她的声音淡得像在聊家常一样。 lady s在脑海里笑了一声。 “看,他喜欢你这样。” 里昂没有理她。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收拢。 跪在泥地里的感染者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跟在伦敦时候分解的女暴君一样。 他们皮肤下的红色脉络被强行抽离,从身体里直接扯出来。骨头失去支撑,肌肉变成了灰红色残渣。它们没有来得及再嘶吼,便一具接一具化为尘埃,倒在泥里。 很快,村庄又安静了。 只剩下雨声。 克劳萨看著那片残渣,开始沉思。 过了很久,他说: “你不觉得噁心吗?” 里昂低头看著地面。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面对浣熊市丧尸的时候,胃里那种翻涌的恐惧。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饿了。 她说:“以前会。” 克劳萨看她。 “现在呢?” 里昂把手放下。 “现在只觉得,这样很省时间了,不是嘛。”她对著克劳萨笑了一下,但是克劳萨觉得有点害怕。 这句话说完,连她自己都安静了一下。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答案。 但它是真的,是现在自己的內心所想。 里昂嘆了一口气,自己应该確实变了很多吧。 克劳萨盯著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厌恶。 也没有单纯的恐惧。 那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嚮往。 他看著里昂,对这种力量,第一次如此的渴望。 “你是怎么得到这种力量的?”克劳萨问。 里昂转头看他,但是眼神有几分哀伤。 “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只问结果。” “结果就是,你不再是自己了。” 克劳萨沉默几秒。 雨水顺著他的脸侧流下来。 然后他说: “如果自己不够强的话,那有什么东西值得保留?” 这句话让里昂皱了皱眉。 她应该立刻反驳。 应该像以前那样说,人不是靠病毒定义,力量不是一切,保持自己才重要。 可那一瞬间,她的反驳,来得慢了半拍。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像过去那样相信那句话。 最后,她只说: “別这么想。” 克劳萨笑了一下。 “听起来,你已经丟掉了过去的自己。” 里昂没有回答。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刺,扎进了她刚刚心里,冷下来的地方。 她们在村长的屋子里找到了线索。 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哈维尔·伊达尔戈站在阳光下,身边有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女孩抱著一束花,脸色苍白,却笑得很温柔。 照片背面写著一个名字。 manuela。 曼努埃拉。 瑞贝卡式的医疗记录不在这里,但有几页撕碎的病歷,被藏在一个铁盒里。字跡被潮气泡得发散,仍能看见几个词: 遗传性疾病。、细胞衰竭。 治疗失败。 t-veronica。 定期换血。 里昂看见最后两个词时,体內的t-维罗妮卡轻轻颤了一下。 和阿莱克西婭完全不一样。 阿莱克西婭是火,是王座,是由天才的傲慢,所开出的毒花。 这里不是。 这里更像一个烧到快熄灭的女孩,被人强行塞进一朵不会死的花里融合。 克劳萨站在她身后。 “哈维尔的女儿?” “看起来是。” “病毒治疗法?” “这种方法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能够延缓死亡的时间,当人不再是人,那这种死神永生,即毫无意义。”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轻盈,从雨林更深处飘来。 少女的声音,被雨水打碎,断断续续落进村庄。 克劳萨抬头,皱眉听了片刻。 “我听不太清。” 里昂走到门口。 她看向雨林深处。 歌声还在。 温柔,痛苦,像某种已经被病毒缝进生命里的哀求。 “她不是唱给你听的。” 克劳萨看著她的背影。 这句话让他又一次感到不舒服。 因为,距离。 他和里昂明明站在同一片泥地上,经歷同一场战斗,面对同一种怪物。 可她能听见他听不见的东西。 能命令他所杀不尽的东西。 能站在人类和病毒之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让怪物跪下。 克劳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臂十分结实,训练有素,能够挥刀,能够开枪,能够杀死很多东西。 可刚才那一幕一直在他脑海里重复。 里昂只是抬手。 怪物就跪下了。 第一次,克劳萨觉得人类的手臂太慢了。 真是,太弱了啊,人类。 很远之外,雨林边缘的一处废弃哨站里,通讯设备闪了两下。 一份模糊的战斗影像被传了出去。 画面里,金髮女人站在村庄中央。 感染体跪在她面前,像向某种不可见的王权臣服。 威斯克看著那段影像,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手边放著一份关於哈维尔的交易记录,还有另一份关於杰克·克劳萨的军方档案。 “让他继续看。” 他对通讯另一端的人说。 “有些人只需要看见一次神跡,就会厌恶自己,还是人类。” “我相信,他会做出选择的。”威斯克冷笑道,此刻他一直在看著克劳萨。 克劳萨已经进入了他的计划当中。 屏幕熄灭。 南美的雨还在下。 村庄尽头,少女的歌声又轻轻响了一下。 里昂抬起头。 她体內的t-维罗妮卡,像在雨里开出了一朵看不见的花。 第48章 南美雨林:双线 雨林里的雨,停了。 但停雨,並不代表空气与氛围变得轻鬆。潮气仍然压在皮肤上,树叶一片片垂著水滴,泥土里有著腐烂植物的甜腥味。远处那条河,被骯脏的雨水点缀,变得更浑,水面浮著红褐色泡沫,某种东西似乎在河底慢慢呼吸。 里昂站在村庄尽头,看著那片深绿色的林子。 曼努埃拉的歌声还在。 很轻,很远,歌声被雨水揉碎以后,又一片片贴回空气里。 克劳萨检查著自己的步枪,脸上还沾著血,不知道是感染体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灰红色残渣,神情比刚才更沉。 那些东西曾经是人。 然后是被病毒感染,变为感染体。 再然后,被里昂一句话,就变成了尘埃。 克劳萨没有说话。 但里昂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那不是单纯的警惕,也不是厌恶,更不是狂信,更像一个人站在万里深渊边上,第一次发现,深渊里有光。 很危险的,吸引人的光。 lady s在她脑海里笑了一声。 “他还在看你呢。” 里昂没有理她,现在里昂已经很多时候不需要再去搭理lady s了。 更主要的是,里昂发现,自己真的被lady s的性格改变了很多,自己跟原来的自己已经有非常大的差异了。 在没有艾达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自己会表现的更为大相逕庭。 lady s拖著尾音,懒洋洋地说:“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著,感觉怎么样?女王陛下。” “闭嘴。” “没有艾达在旁边,你比平时更没礼貌,似乎,你也更像我了。” 里昂握紧枪,没有回答。 她不喜欢lady s说中这件事。 艾达不在。 这相当於是少了一只会在她快要失去自我的时候,伸手把她拉回来的手。 的確,每增加一种病毒在她的体內,她就会变得更强大,但是在她变得更强大的时候,她就越来越不是自己了。 克劳萨走过来。 “歌声还在?” “嗯。” “方向?” 里昂看向雨林更深处。 “哈维尔的庄园。” 克劳萨把弹匣推回枪里,继续摆出战斗姿態。 “那就走。” 他说得很简单。 这点让里昂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克劳萨是个非常强的士兵。不是资料上那种“优秀”,而是在真正的混乱里保持清醒的强。他开枪、换弹、判断路线、掩护侧翼,动作都很乾净。 可惜,人类再强,也还是人类而已。 这个念头从里昂脑子里滑过去时,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了? lady s轻声说:“你看,你也觉得了,迟早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 里昂没有回她,但是她心底其实也开始有些许担忧这件事情。 她继续往前走。 哈维尔的庄园藏在雨林深处。 说是庄园,其实更像一座被热带植物吞掉的私人堡垒。铁门早已生锈,墙上爬满红色藤蔓,地面有旧保护伞设备留下的金属轨道。几个废弃培养舱倒在花园里,玻璃碎裂,里面积满雨水和腐叶。 t-维罗妮卡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更浓。。 像无数根红线缠在骨头上。 克劳萨皱眉。 “这里已经被改造过了。” “都是保护伞的技术。”里昂说。 “哈维尔买来的?” “应该是威斯克卖给他的。”里昂说道。 听到威斯克这个名字,克劳萨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他?”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南极,想起伦敦,想起威斯克看她时那种总像看一份实验报告的眼神。 “见过几次。” “听起来不像愉快经歷。” “你猜得很准確。” 庄园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感染者那种拖沓的脚步。听上去像是人类。 里昂抬起短吻鱷手枪。 克劳萨跟著转向。 一个少女,从破损的拱门后缓缓走出来。 她穿著白裙,裙摆上沾了点泥,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手腕上有一些针孔清晰可见,脖颈旁能看见很细的红色脉络,这个里昂已经很熟悉了。 她看见里昂时,停住了。 像终於確认了某件事一样。 “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声音。”少女轻声说。 曼努埃拉。 里昂看著她。 “不一样。” 曼努埃拉垂下眼。 “你能控制它。”她说,“我只能被它强行留下来。” 这句话像是从一个已经碎了的人嘴里说出。 克劳萨皱眉,枪口没有完全放下。 “她就是哈维尔的女儿?” 里昂没有回答。 因为曼努埃拉体內的t-维罗妮卡,和她,还有阿莱克西婭体內的都完全不同,她能够感受到。 这是被强行拖著死亡边缘的生命。 温柔,痛苦,也疲惫。 里昂看著她,声音比自己想像中更低,她尽力留了一点温柔。 “你现在还活著。” 曼努埃拉抬头。 里昂说:“但这,不是完整的活著。” 曼努埃拉没有反驳。 她像早就知道。 这时,庄园內侧传来男人的声音。 “她当然会活著。” 声音很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哈维尔·伊达尔戈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著深色外套,身边跟著几名全副武装的僱佣兵。雨林里的湿气让他的头髮有些凌乱,但他的眼神很坚毅,像早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领地。 他的视线落在曼努埃拉身上时,神情才变了一点。 最慈爱的父亲,最严厉的看守。 “你不该出来。”哈维尔说。 曼努埃拉低声:“父亲,够了。” “够?”哈维尔笑了一下,笑意里却没有一点温度,“我为了让你活下来,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 里昂看著他。 “代价由你女儿付。”她说,“所以你当然说得轻鬆。” 哈维尔的视线转向她。 他打量里昂时,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种发现稀有物品的贪婪。 “蕾欧娜·甘迺迪。”他说,“我听说过你。浣熊市、洛克福特、南极,还有伦敦,你真是在整个世界乱跑呢。” 克劳萨听到这里,眉头一动。 哈维尔继续道:“你也不是普通人。你应该明白,活著,需要代价。” 里昂没有笑。 “你把变成怪物叫代价,把折磨叫父爱。” 哈维尔的脸沉了下去。 “你没有孩子,你怎么会懂?” “幸好,我不懂呢。”里昂露出了一个冷笑。 克劳萨差点看她一眼。 哈维尔很显然不高兴,抬起手。 庄园四周的红色藤蔓开始蠕动。废弃培养舱一个接一个亮起微弱红光,地面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既然你们想看我的代价。”哈维尔说,“那就看清楚吧。” 地面猛烈炸开。 第一只b.o.w.从地下迅速爬出来。 它比普通感染体要庞大得多,躯干被红色根系重新缝合组成,肩背上附著硬化骨板,喉咙里喷出了灼热的白气。它刚一落地,旁边的几名僱佣兵就被撞飞出去。 克劳萨瞄准,开火。 子弹打进了怪物肩部,炸出了一连串血肉,不过这只是皮外伤。怪物没有停,反而更快地衝过来。 克劳萨只得侧滚,然后拔出自己的刀,刀锋切进怪物腿部关节。他动作又狠又准,几乎在怪物转身前就完成第二次攻击。 里昂没有立刻动用自己的女王能力。 因为曼努埃拉在场。 这里的t-维罗妮卡反应很乱,哈维尔的控制、曼努埃拉的身体、庄园里的培养系统,还有她体內自己的维罗妮卡残响,全都缠在一起。 一旦她强行一股脑压下去,曼努埃拉也可能会被波及受伤。 “克劳萨,拖住它。” “你说得倒轻鬆,蕾欧娜!” “你不是很强吗?” 克劳萨咬牙,竟然笑了一下。 “我谢谢你啊。” bow再次衝来。 克劳萨切换子弹,用爆破弹打断了它的前进路线,然后扑向曼努埃拉,把她从藤蔓暴涨的区域里拖开。下一秒,地下的根系,如长矛一样刺出,穿透了克劳萨的右臂。 血溅出来。 克劳萨闷哼一声,手里的刀直接掉进泥里。 他的右臂被根系牢牢钉在墙边,肌肉剧烈抽搐。那不是普通伤口,t-维罗妮卡的热度沿著神经往里钻,像要把整条手臂煮熟。 里昂的眼神,此刻极为严肃。 “曼努埃拉。” 少女颤抖著抬头,看著眼前的女王,里昂对她伸出了手。 “你不是他的实验。”里昂说,“也不是病毒留在这里的理由。” 曼努埃拉眼里有泪。 “那我是什么?” 里昂停了一下。 如果艾达在,她也许会说得更温柔。 可艾达不在,她似乎失去了最后的锚点。 所以她只嘴角上扬,轻轻说道: “你是,还没有死的人。” “所以你还能选。” 曼努埃拉怔住。 哈维尔对著曼努埃拉怒吼:“不要听她的!” 曼努埃拉却闭上眼。 她开始了唱歌。 歌声从她喉咙里流出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支离破碎,而是清晰、悲伤,带著一种真正的决意。 庄园里的红色根系突然停顿。 里昂抓住那一瞬。 她抬手,女王能力展开,一根线压进了全部bow的t-维罗妮卡的脉络里。 不再像对付村庄感染体那样粗暴地命令了,而是顺著曼努埃拉的歌声,把那些混乱的根,一条条按下去。 “安静。”里昂对著这些bow说道。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庄园都彻底,被迫低头,顺应女王的意愿。 b.o.w.的动作停住。 克劳萨艰难地扯断了刺穿右臂的根系,踉蹌著后退。他看著里昂站在红色根系中央,金髮被潮湿空气打湿,眼神中,早已有真正的神意。 怪物在她面前,停下。 病毒在她面前,安静。 克劳萨捂著废掉的右臂,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裂开了。 哈维尔的控制系统开始反噬。 被压制的b.o.w.忽然转向,向哈维尔扑去。哈维尔开枪,怒骂,试图重新夺回控制,却已经晚了。 红色根系缠住他的腿。 曼努埃拉哭著喊了一声:“父亲!” 哈维尔看向她。 那一瞬,他像想说什么,也许是多年欠女儿的一句道歉,他的神情格外伤感。 可是怪物,已经把他拖进了塌陷的地面。 爆炸,隨后发生。 火光衝起,整座庄园开始坍塌。 撤离路线被炸断了一半。 里昂扶著曼努埃拉往外冲,克劳萨则落在后面。他的右臂几乎抬不起来,血顺著指尖往下滴。 一只残存b.o.w.从侧面撞破墙壁,直扑曼努埃拉。 克劳萨猛地回身,用左手拔出身上的备用刀,硬生生挡住第一击。 “走!” 里昂回头。 “克劳萨!” “走啊!” 他用左手把爆破装置按进怪物的胸腔,脸上全是雨水、血和泥。爆炸的红光照亮著他的眼睛。 不甘、嫉妒、渴望。 还有某种,已经做出选择的疯狂。 爆炸彻底吞没了他。 地面裂开,克劳萨连同那只b.o.w.一起坠进下层的河道。 里昂衝到边缘。 她只看见翻滚的水,半截断裂的军刀,还有被河流捲走的血色。 克劳萨的声音像从火光里挤出来。 “人类……” 后半句被水声吞掉。 可里昂听见了。 人类真的太慢了。 她站在边缘。 按照过去的她,她会跳下去寻找克劳萨。会找,会喊,会自责到无地自容。 现在呢? lady s在脑海里轻轻笑了。 “別装啦。” “他没死。” 里昂静了一秒。 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其实克劳萨落入河中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我知道。” lady s像是更开心了。 “你居然一点都不在意了?看来你的的確確变了呢。” 里昂看著河水。 克劳萨没有死。 但某些东西,確实已经死了。 她转身,扶住曼努埃拉。 “行动结束了。” lady s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笑得很轻。 “你变得,越来越有趣了,蕾欧娜小姐,当你改用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和过去的你,就已经完全失去关联了呢?” 里昂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了,这个问题实在是太爆了。 雨林下游,一处被废弃的码头旁。 克劳萨被人从泥水里拖出来时,已经陷入半昏迷了。 右臂血肉模糊,神经受损严重。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只换来一阵钻心的痛。 有脚步声靠近。 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他眼前。 克劳萨艰难抬头。 威斯克站在雨里,墨镜后看不清眼神。 “你看见了。” 克劳萨喘息著。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人是阿尔伯特·威斯克,也知道他的意思。 他看见了蕾欧娜·s·甘迺迪在村庄中央,让那些感染体跪下的画面。 看见了庄园深处,t-维罗妮卡bow在她面前安静的画面。 克劳萨咬著牙。 “她是什么?” 威斯克笑了一下。 “她是什么?她,象徵著很多。” “我要那种力量。” 这句话几乎是从克劳萨牙缝里挤出来的。 威斯克蹲下,看著他的右臂。 “人类的身体,总有极限。” 克劳萨闭了闭眼。 “我知道。” “你可以继续,做一个失败的士兵。”威斯克说,“或者,接受进化。” 克劳萨看向自己废掉的手臂。 身为人类时,那只手臂跟自己並肩作战完成了很多任务,但是。 他忽然想起了里昂的手。 那只手只是轻轻抬起。 怪物就跪下了。 “我能变得像她一样吗?”克劳萨问。 威斯克微笑道。 “不。” 克劳萨眼神一沉。 威斯克继续: “她是独一无二的,而你,会变成属於你自己的怪物。” 雨水顺著克劳萨的脸往下流。 他沉默很久,做出了这个决定。 然后说: “那就开始吧,我等不及了。” 威斯克站起身。 “欢迎,来到真正的战爭。” 克劳萨被推进车里。 车门关上。 人类 杰克·克劳萨,已经死在了哈维尔的雨林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自愿和病毒融合变成怪物的人。 同一时间,美国,华盛顿。 高档私人会所的灯光,柔和得过分。 这里没有雨林,没有血,没有b.o.w.。只有古董木桌,昂贵酒杯,,几十万美金一瓶的上好美酒,一点爵士乐,还有窗外被修剪得非常乾净的花园。 艾达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沿。今天她倒是依旧是那一身乾净利落的红裙,这一身最能彰显她的成熟魅力。 德雷克·c·西蒙斯坐在她对面。 他看起来很有礼貌。 礼貌到了,让人討厌的地步。艾达感觉她跟活在旧美国时代的贵族差不多。 他衣著一丝不乱,语速平稳,眼神却总让艾达想起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並非下流,他像在欣赏一件,他认为终有一天会独属於自己的艺术品。 “王小姐,”西蒙斯说,“你总是让我觉得,世界上的谎言也可以有独一无二的美感。” 艾达没有碰酒,她可不敢碰除了里昂递过来的酒杯。 “我可不喜欢这种开场白。” 西蒙斯笑了笑。 “我知道。” “那就说正事吧,席梦思。”(bushi) 西蒙斯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阿尔伯特·威斯克在伦敦之后转移过一批数据。其中的一部分与甘迺迪小姐有关。多病毒適配、t-雾株反应、还有某个尚未確认的隱藏载体。” 艾达的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继续。” “另一条线指向南美。你的小女朋友现在正在那里,不是吗?” 艾达抬眼,这是一种威胁,她眼神开始不悦了。 脚下的动作很快,她一条腿已经猛烈的伸出去,高跟鞋卡在了西蒙斯的小腿上,如果西蒙斯想做点什么,她就一瞬间制服西蒙斯。 西蒙斯仍然面色不改,始终微笑。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王小姐。我只是消息灵通。” 艾达的声音冷了些。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合作。” “说实话。” 西蒙斯看著她,摆了摆手。 “我这个人,绝对诚实。” 艾达终於笑了一下,不过是皮笑肉不笑。 “你找错人了。” “不。”西蒙斯说,“我找的正是你。” 他的视线太认真而炽热。 认真到,能让每一位人类都不適。 “你一直站在错误的人身边。”他说,“威斯克,甘迺迪,某些灰色僱主。他们都只看见你能做什么。” 艾达把文件合上,已经知道了这份文件的內容。 “而你呢,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你,本该站在更大的棋盘上。” 艾达站起身来,收拾自己的小包准备离场。 “这就是我不喜欢和政客说话的原因。” 西蒙斯没有阻止她。 “合作关係仍然成立?” 艾达看著他。 “非常有限的合作关係罢了。” 西蒙斯笑了,他面上显得没有一点城府,很开心的样子。 “这就已经足够了。” 艾达转身离开。 她走出了会所,夜风吹到脸上,才觉得那种被精致灯光裹住的不適感稍微消散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威斯克已回收资產。男性军方人员。右臂严重创伤。疑似与南美行动有关。】 艾达停住。 她看著那行字,眼神沉了下去。 然后她给里昂发了一条消息。 【回来后,告诉我,你有没有又变得更像女王了。】 发送成功。 她握著手机,站在夜色里很久。 西蒙斯在二楼窗边看著她离去的背影。 他轻轻摇晃酒杯。 “她不该只站在甘迺迪小姐身边。” 他低声说,这句话就显得痴意很重了。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谁才配在她身边,谁才是真正理解她的人。” 返航的运输机上很安静。 曼努埃拉坐在一侧,披著毯子,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她还活著,但实在是脆弱的不像样,仿佛油尽灯枯一般。 里昂坐在另一边,手里拿著这次的任务报告。 克劳萨的断裂军刀被装在证物袋里,放在她脚边。 报告里有一行字: 杰克·克劳萨,行动中失踪,推定死亡。 里昂看著那一行,看了很久。 lady s在她脑海里慢悠悠地说: “撒谎,可不像你哦。” 里昂没有抬头。 “我大概猜到了什么,因此,就这么做报告吧。” lady s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真的,越来越有趣了啊。” “现在的你,还剩下几分性格,是原来的里昂·s·甘迺迪的?” lady s这句问完,里昂开始沉思,她没有立刻回应。 通讯器亮了一下。 艾达的信息跳出来。 【回来后,告诉我,你有没有又变得更像女王了。】 里昂看著那行字。 指尖晃动地停在回復键上,很久没有动。 她很想说没有。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而且,艾达,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真正能够放下心扉的人。 最后,她回了一个,“好的,我在路上了。”就关掉了屏幕。 运输机穿过云层。 南美雨林在下方变成一片深得看不见底的绿色。 有些人死在爆炸里。 有些人死在自己终於想要变强的那一刻。 而里昂第一次觉得,分辨这两种死亡,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我只要,能够保护我爱的人,能够让更多的人免於生化病毒的侵袭,那么我就始终,还是 那个里昂·s·甘迺迪。” 里昂对著lady s在意识里说道。 “喂喂,这次真的有点像日本中二小说了噢。” 里昂没有再回復lady s,她攥紧了拳头。 她似乎,在找到了自己的答案的同时,又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第49章 保护伞倒台之日 创造了一个全新版本的审判日。 2003年的春天,华盛顿法院的门口,下了一场很薄的雨。 雨丝落在法院前的台阶上,没有伦敦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也没有南美雨林那种湿热感。它更像是被谁不小心洒在文件上的水,慢慢晕开,留下灰色的边,非黑非白。 法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记者举著长枪短炮相机,受害者家属抱著受害者的照片,安保人员和警察站在铁栏后面,一遍遍要求情绪激动的人群后退。闪光灯亮起时,雨丝会短暂地变成白色,和碎掉的玻璃一样美丽。 里昂站在台阶下方,抬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 她今天穿著一身黑色女士西装,低跟靴,淡金色长髮头髮束在脑后,淡妆。证人胸牌掛在胸前,压住了衣料一点点褶皱。 她不喜欢这东西。 可它掛在身上,又有很强的意义,今天的自己,是要作为最后一根稻草,把保护伞公司压垮。 “为什么选我?”她在昨天给萨琳娜打电话,萨琳娜在跟自己的竞选团队討论对策,因为她现在离国防部长只差一步之遥了,现在忙的分身乏术。 “不觉得很好吗,蕾欧娜部长。”萨琳娜在部长这个词上加重了语调,“第一次初露锋芒的机会,增加点知名度,灰塔即將於今年在我成为国防部长以后,正式转为正规的格雷厄姆总统指挥的反生化恐怖袭击组织,它也可能会迎来另一个名字。”萨琳娜说到这里,旁边有人给她说了几句话,她应付了一下。 “蕾欧娜,你觉得,dso,division of security operations,这个名字怎么样?”萨琳娜在电话那头说道道。 “听上去正规多了。”里昂回復到。 “那就先暂定这样,我先去忙了,明天见。”萨琳娜掛断了电话。 里昂还在想著昨晚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艾达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藏进人群。今天她穿得也很正式,深色风衣,手套,黑色墨镜,小耳坠,整个人漂亮得低调。只有熟悉她的人才会知道,她这身衣服下面应该还有一把配枪,防止一会万一有意外发生。 艾达看了里昂一会儿,伸手替她压了一下领口,这个动作里昂已经很熟悉了。 里昂低头。 “它刚才没歪。” “我知道。” “那你还弄?”里昂问道。 艾达的手指轻缓地,停在她衣领边,微微拂过里昂的脖颈和脸颊。 “为我自己,找点事做。” 里昂愣了一下。 艾达没有移开视线。 “你紧张。我也有点。” 这句话让里昂安静下来。 她很少听艾达这么说。 过了几秒,她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呢。” “会。” 艾达把手收了回去。 “只是通常,不告诉別人。” 里昂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算別人吗?” 艾达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有笑意。 “你觉得呢?” 里昂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快,就消散了。 法院门口,几个浣熊市遇难者家属从她面前走过。一个老妇人抱著照片,照片边缘被雨水打湿。照片上是个穿警服的年轻男人,笑得有点天真。 那一天,浣熊市不知道死了多少警员,这只是一个缩影。 里昂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艾达看见了,她感受到了里昂今天情绪不是很好。 “你还好吗?”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 已经,过去五年了啊。 但是,她似乎这一生,都困在了浣熊市里出不来了。 艾达看著她的样子,没有说“没事”。 她只是把伞往里昂那边偏了一点。 里昂看见她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你淋到了。” “嗯。”艾达回復,但是没有任何偏转自己的伞的意思。 里昂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今天,很不艾达。” “那你可赚到了,honey。” 她们一起往法院里走。 闪光灯在身后炸开。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喊“浣熊市”,也有人喊“保护伞杀人犯”。 里昂没有回头。对於喊自己名字这事,多半是媒体,自己后面可能也要开媒体发布会了。 政治斗爭和病毒又缠在一起了啊。 她握了一下艾达的手。 很短。 像確认自己还在这里。 法庭里很安静。 每一种声音都刻意被压低了。纸页翻动,木椅轻响,旁听席上些许嘈杂。法官坐在高处俯瞰,面前是厚厚一叠文件。 保护伞公司的代表坐在另一边。 那些人穿著昂贵西装,脸色发灰。律师团仍然整齐,仍然试图显得体面,但体面这种东西,今天看起来有点像旧墙上的白漆。 一碰就掉。 其实,他们现在也只是被拉出来做代表而已,早就知道败局已定了。 萨琳娜坐在后排。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浅灰色正装,头髮挽起,看起来像一个完全適合出现在电视镜头里的政治人物。 今天来这里也是为了自己的竞选和给里昂撑腰。 里昂和她对上视线。 萨琳娜只轻轻点头。 没有安慰。 她从来,就不擅长那个。 审判开始后,一张张浣熊市的照片被陆续投到屏幕上。 浣熊市街道、警局大厅、地下实验室、保护伞公司的培养槽、尸横遍野的惨状。 旁听席里,大家声势浩荡,情绪很激动。 法官看著这种场景,没有制止。 有关於保护伞公司的证据被一件件放出来。 t病毒泄漏记录。 g病毒实验资料。 保护伞內部销毁文件命令。 u.b.c.s.残存行动报告。 浣熊市医院感染记录。 地下铁路系统的监控残片。 洛克福特岛和南极基地的资料被列为重点保密材料,只在特別评议席和法官席之间传递。 公开席上看不见。 但里昂这边可以。 她坐在特別灾害证人评议席一侧,面前摆著资料夹。她不是普通陪审员,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调查员。她的身份极为复杂。 倖存者代表、灾害调查人员、灰塔线人、辅助证人。 所有不该同时出现的身份,都被塞进了一个新名词里。 政府已经放弃了保护伞公司,不管是表还是里,保护伞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它只是在今天,才迎来了自己真正的结局。 轮到里昂第一次作证时,法庭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她走上证人席,坐下。 保护伞方律师站起来。 那是个头髮花白的男人,声音温和,像大学教授。这是最后的挣扎了 “甘迺迪小姐,1998年9月29日,您是第一次正式前往浣熊市警察局报到,对吗?” “是。”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您並不了解警局內部状况。” 里昂看了他一眼。 “我到的时候,內部状况是人咬人的尸横遍野。” 旁听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法官敲了敲槌。 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点。 “请您回答事实。” “我刚才说的就是。” 律师停了半秒,换了一页纸。 “您能確认,当晚浣熊市警局內部已出现大规模感染者?” “能。” “您是否接受过保护伞公司任何形式的救助?” “没有。” “当时是否有保护伞官方人员向您解释事故原因?” “没有。” “您是否亲眼进入过所谓地下实验设施?” “进入过。” “您是否具备病毒学专业背景?” “不具备。” 律师像终於找到了一条缝。 “那么,您如何確认那一切行为来自保护伞公司,而非个別研究员越权行为?” 里昂沉默了一秒。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警局走廊里的血。 雪莉发抖的手。 艾达坠落前那一瞬间。 还有那座城市,被飞弹抹掉后的白光。 今天,证词,就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她要证明,自己从来,都没有走出那一天,和那一座城市。无数的悲剧,她从没有遗忘。 即使,自己现在连id、驾照都变成了蕾欧娜·s·甘迺迪,自己的过往一切身份已经被灰塔和萨琳娜秘密消除,自己过往二十多年的男性身份已经被彻底的抹除,今天这一次出庭作证结束以后,自己身为蕾欧娜·s·甘迺迪的身份必定会成为真正的新闻焦点。 但是,自己,在自己心爱的人心中,在那些自己並肩作战的伙伴眼中,还有自己的心里。 自己永远,永远,都是那个里昂·s·甘迺迪。 她抬头。 “我第一次看见保护伞標誌的时候,它被贴在地下实验室的门上,实验室里处处都是保护伞公司的痕跡。” 律师正想打断。 里昂继续说: “第二次,是在文件夹上。” 她看著对方。 “第三次,是在培养槽上。” 法庭安静下来。 律师嘴角微动了一下。 “甘迺迪小姐,我的问题是,您是否有能力判断,保护伞公司作为一家跨国公司,在这件事中的整体责任。” 里昂没有生气。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当时確实只是个新警员。” 律师神情稍鬆弛。 然后里昂继续进攻: “所以我不评价你们公司的商业结构。” 她停了一下。 “我只说,我看见的。” 律师没来得及说话。 里昂已经开口。 “我看见警局里的人被啃开,支零破碎。” “看见了地下实验室惨不忍睹的实验。” “看见一个孩子被感染了g病毒的父亲,追著跑。” “看见研究员把城市当作培养皿。” “看见......” 她本来想说什么,但是萨琳娜对她比了个x的手势,不得不止住发言。 说出来的话,可能日后,就麻烦了。 於是,她闭上嘴,做了一个很悲痛愤怒的表情。 她的声音不高。 每一句像一枚枚钉子,钉进法庭的木地板里。 最后,她看向保护伞席位。 “如果这都不算责任的话,那这个词可以从法律里刪了。” 旁听席里有很多人已经被牵引了情绪,哭出声来。 法官没有立刻敲槌。 保护伞律师低头翻文件。 他们,其实已经手里没有牌可以出了。 第一次休庭时,里昂去了侧厅。 她没有立刻喝水,只是把手撑在洗手台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蕾欧娜·s·甘迺迪。 这个名字现在已经出现在正式文件里,出现在灰塔档案里,出现在法庭记录里。它不再是偽装,也不再是艾达偶尔叫她时带一点曖昧的称呼。 它变成了现实。 lady s在脑海里慢悠悠地说: “看啊,名字都刻进审判记录里了。” 里昂打开水龙头。 水声盖过了一点脑子里的声音。 lady s笑了一下。 “你还想装作,自己只是改了个称呼吗?” 里昂关掉水龙头。 没理她。 门被推开。 萨琳娜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密封资料袋。 “別在记者面前看。” 里昂擦乾手,转向萨琳娜。 “好消息?” 萨琳娜看她一眼。 “你现在还相信这种东西?” “偶尔。” “戒了吧,蕾欧娜部长。” 萨琳娜把资料袋递给她。 “灰塔刚整理完的。不是庭审公开材料,但你需要知道。” 里昂低头看见標籤。 游轮事件。 她拆开袋子。 第一页,保护伞巴黎研究所样本失窃。 第二页,邮轮劫持。 第三页,t病毒飞弹威胁。 第四页,是墨菲斯·d·杜瓦尔的照片。 男性。 衣著讲究,眼神傲慢,脸上有一种病態的自恋。 下一页。 感染后形態。 呈现出女性化暴君特徵。 里昂的手停住了。 照片拍得不清楚,却足够让人看懂。 修长、异化、近乎於御姐的形体。暴君骨架。病毒塑形。当美感和怪物感混在一起,既美丽,也令人毛骨悚然。 艾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看著她和萨琳娜。 她把一杯咖啡放到桌上。 “冷了。” 里昂没有抬头。 “我还没喝。” “我是说你,你又变冷了。” 里昂把资料合上。 “不太好笑。” “所以你最好別继续看。” “只是资料而已。”里昂笑了笑,但是这个笑容太假了。 艾达坐到她旁边。 “你刚才看他的照片,看了很久。” “你还计时?” “没有。” 里昂偏头看她。 艾达说:“我不需要计时,也看得出来,我们对彼此都太了解了。”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有些颤抖地说: “我想知道。” 艾达没有接话。 里昂的指尖压在资料边缘。 “我想知道,我和他到底差在哪里。” 这句话说出来后,侧厅里安静了几秒。 萨琳娜本来想说什么,最后知趣地把烟盒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她很懂什么时候该消失。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那份资料从里昂指尖下慢慢抽出来一点,没有完全拿走。 “你问这个问题,就已经差很多了。” 里昂看她。 艾达说:“他想把別人拖进地狱,证明自己的独一无二。” “我呢?” “你一直在找办法,从地狱爬出来。” 里昂低头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確定。” 艾达握住她的手 “那就先別急著確定。” 里昂抬头。 艾达看著她,两个人再次对视。 “你只需要別一个人自顾自作决定就行。” lady s在脑海里轻轻嘖了一声。 “真感人呢~” 里昂这次还是没有理她。 但她反握住了艾达的手。 “我刚才在证人席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被摆上去审了。” 艾达没问“为什么”。 里昂继续说道:“保护伞。过去的我。现在的我。” 艾达把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喝了吧,別想那么多。” 里昂看著她。 艾达说:“稍微放下点压力,別让自己那么大负担。” 里昂拿起杯子。 咖啡已经不烫了。 她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你加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艾达看她一眼。 “因为你刚才看起来更需要清醒,不需要快乐。” 里昂沉默两秒。 “你今天好残忍。” “有效就行。”艾达拉著里昂离开。 这一次,里昂笑得稍微真实了一点。 下午的庭审更为锋利。 保护伞律师团显然换了策略。 温和没用,他们开始把灾难拆成一块一块,试图把公司责任分割成无数个研究员自我造成的“个別事故”。 一名律师站起来。 “甘迺迪小姐,浣熊市最终毁灭於政府军事打击,而非保护伞公司直接行为,对吗?” 旁听席一片死寂。这是破罐子破摔了,直接跟旁听席明牌了政府行为。 这个问题很毒。如果里昂回答出现了错误,那么她可能会直接把灰塔都给葬送了。 里昂看著他,大脑疯狂运转。 “你想让我说,是飞弹杀了他们?” 律师没有退。 “我只是確认事实。” “事实是,他们在飞弹落下之前,就已经被你们公司的病毒杀过一遍了,那只留下了一个个活死人和尸体。” 法官皱眉。 律师立刻说:“反对,情绪化陈述。” 里昂偏头看向法官。 “我可以换个说法。” 法官看了她几秒,略带思索。 “请。” 里昂重新看向律师,义正言辞。 “保护伞製造、储存、运输、隱瞒病毒实验成果,並在事故发生后未履行任何有效救援义务,也没有任何的疫苗等方式阻止病毒传播。” 她停住。 “这样够不情绪化了吗?” 律师脸色很差。 萨琳娜坐在后排,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艾达也看著里昂。 露出了笑容。 律师又翻了一页。 “您提到一个孩子,雪莉·柏金。她的感染与其父亲威廉·柏金有关。威廉·柏金的个人研究行为,是否应当由保护伞公司承担全部责任?” 里昂眼神再次变得冰冷。 “谁给他的实验室?” 律师一顿。 “谁批准的项目?” “谁给他的研究病毒的权限?” “谁在事情失控后派人只为了抢病毒样本,而不是救人?” 她一连问了四句,现在进攻性很强。 律师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回答。 里昂说:“如果你想把每一只手都砍下来,说是尸体自己动的,那你可以继续。” 法庭里再次骚动,旁听席的意见非常大,大家现在恨不得下去把保护伞代表都给撕了以泄愤。 法官敲槌。 这一次,敲得很沉重。 “证人请注意措辞。” 里昂低头。 “抱歉。” 她道歉得很快。 但,从不后悔。 保护伞席位有人低声和律师说话。那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看起来比上午更老了几岁。 庭审进入最后陈述前,法官宣布短暂停顿。 里昂走下证人席时,一个坐在旁听席前排的女人忽然站起来。 她抱著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大概十六七岁。 女人嘴唇发抖。 “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安保人员立刻想上前。 法官也皱起眉。 但里昂停住了。 她驻足,看著那张照片。 女孩穿著高中校服,笑得很靦腆。 里昂不知道她是谁。 浣熊市有太多人死了。 她不可能,知道每一个名字。 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她走过去了一点。 安保人员犹豫。 艾达在旁边看著,没有拦下她。 女人还在发抖。 “他们说她很快就没感觉变成丧尸了。”女人说,“我不信。” 里昂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撒谎,这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没法做出这种事情。 “我不知道。” 女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里昂低声说:“但我知道,她不该在那里就这样无辜的死去。” 女人捂住嘴。 “她不该被这样,留在那座城里。” 里昂说完这句,有些沉重地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但是很多记者此时也拍下了这一幕。 那一刻,保护伞的律师们也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问题,没有法律技巧可以接住。 判决是在傍晚宣读的。 窗外的雨停了一会儿,又开始落下。 法官的声音很稳。 保护伞公司被判承担重大责任,为浣熊市事件负责。 对受害者家属的巨额赔偿启动。 核心资產冻结。 相关业务全面停摆。 多国监管机构同步介入。 海外子公司进入切割和破產程序。 每一个词都像木槌砸在棺木上。 但里昂没有听见欢呼,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胜利。 她只听见有不少人都在哭。 有人跪在旁听席旁边,抱著照片,把脸埋进相框。也有人骂出了声,骂保护伞,骂政府,骂迟来的审判。 保护伞代表席上,有人低头,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已经开始和律师低声谈资產风险。 公司倒下的时候,原来並不一定轰轰烈烈。 有时候就是一纸判决。 几行字。 然后,一个庞然巨兽,开始腐烂,瓦解。 法院外,记者疯狂涌上来。 萨琳娜的安保人员挡出一条路。 里昂站在台阶上,看著雨里那些举著照片的人。 艾达站在她身侧。 “结束了?”艾达问。 里昂看著闪光灯。 “只是属於保护伞公司的时代结束了。” “別的呢?” “正在找新名字,重组,继续。” 艾达没说话。 因为这话,她知道,也是真的。 萨琳娜走到她们旁边。 “车在后门。” 里昂没有动。 萨琳娜看她。 “你想站在这里被拍成纪念邮票?” 里昂回过神。 “我只是在想一些很复杂的事情。” “今天不適合想太多。” 艾达淡淡道:“你也这么觉得?” 萨琳娜看她一眼。 “很少有人在这种日子想得太多,还能睡得好。” 里昂看向她。 “我今天也是你的竞选的一部分?” 萨琳娜没有绕。 “是。” 里昂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装。” “那一年,我把你从白橡接走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萨琳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来,在这里当著这么多媒体和记者不合適,又塞回去。 她看向法院大门,成堆记者在拍摄落荒而逃的保护伞代表,如同痛打落水狗一样。 “保护伞不是棺材。” 里昂抬眼。 萨琳娜说:“它是破掉的潘多拉魔盒。” “里面的东西和怪物,全漏出来了。” 这句话很轻,却比判决,更为残酷。 里昂知道她说的是样本、研究员、bow、档案、病毒、武器化技术。 也包括威斯克、基甸等人。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艾达忽然按住了里昂的手腕。 “別回头。” 里昂停住。 “他来了?” 艾达没回答。 里昂看向法院玻璃门的反光。 二楼贵宾通道尽头,德雷克·c·西蒙斯站在那里。 他穿著深色西装,乾净,得体,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身边有人正在和他说话,他却越过人群,看向艾达。 像在看一件他迟早会从里昂身边抢回来的东西。 西蒙斯远远点了点头。 艾达没有回应。 里昂低声:“你每天都和这种人说话?” “不是每天。” “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去?”里昂微微有些不开心,她冷哼了一声,脸有点鼓鼓的,艾达看了一眼,这样的里昂还怪可爱的。 艾达看完以后,视角看著前方。 雨水沿著台阶缓缓流下去,冲刷著灰尘。 “因为你,还在威斯克的名单上。” 里昂没再问,这句话已经够了。 她忽然明白,艾达所谓的合作,不是什么简单过家家游戏。那是一张网。艾达这么多年多方左右逢源,都是为了一点点换取很多更为困难得到的情报。 当然,危险和机遇,时刻並存。 里昂反握住艾达的手腕。 这次换艾达看她。 里昂说:“下次见他的时候,告诉我。” 艾达挑眉。 里昂补了一句: “不是审讯。” 她停了停。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 艾达看了她一会儿。 “好。” 她答应了里昂。 夜里,艾达开著一辆w220型號奔驰s600,带里昂离开法院区。 雨停了,车窗上留下了细细的水痕。华盛顿的路灯从玻璃上滑过去,把里昂的倒影切成一段一段。 她坐在副驾驶,膝上放著那份墨菲斯报告。 艾达没有催她。 里昂翻开最后一页。 报告里有一句话: 男性主体,感染后呈现女性化暴君特徵。 她看了很久。 lady s终於又开口: “看见了吗?” “他想成为美丽的怪物。” “你早已是怪物了,却天天忙著证明自己还是人。” 里昂合上资料。 “所以,他死了。而努力stay human的我,还能够活下来。” lady s笑了一下。 “自己慢慢想吧。” 里昂看向车窗。 倒影里的人很漂亮。 也很疲惫。 身心俱疲。 里昂看著玻璃里的自己,难得的,脆弱了一次。 儘管她的性格已经被lady s逐渐改变,但是,她在面对浣熊市事件的记忆的时候,还是总会黯然神伤。 “艾达,我觉得今天其实,有时候也在审问我自己。” 艾达听著,伸手把她膝上的报告拿走,丟到后座。 “今天排队想要审问的人太多了。” 里昂转头看她。 艾达说:“轮不到他们。” “那轮到谁?” “我。” 艾达发动车子。 “我现在给你下达判决,判你先回家,吃饭,睡觉。明天再继续想那些糟糕东西。” 里昂低头笑了一下。 “这是什么判决?” “终审。” “能上诉吗,法官?” “不能。” 里昂靠回座椅。 “好吧,法官大人。” 车开出去一段。 她又轻声说:“我和他不一样,对吧?” 艾达看著前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你想听我哄你,还是听实话?” 里昂想了想。 “都想听。” 艾达看她一眼,眼神里笑意浓厚。 “贪心。” “今天可以吗?”里昂恳求道,像个恳求家长告诉自己哪里犯错了的小女孩。 艾达的神色软了一点。 “可以。” 她说:“哄你的版本是,你当然和他不一样。” 里昂安静地等著。 “实话是,”艾达继续道,“你確实,有时候已经离人很远了。” 车里静了下来。 艾达握著方向盘,声音很低。 “但你还会不断自我质疑。” “还会害怕。” “还会回来。” 她停了一下。 “所以,至少如今,你还在这边。” 里昂闭了闭眼。 很久后,她伸手,碰了碰艾达放在换挡杆旁的手。 艾达没有躲。 里昂把她的手握住。 “那就如今,先这样。” 艾达轻轻嗯了一声。 车窗外,法院的灯光越来越远。 保护伞倒下了。 可它留下的病毒,就像宝藏一样,被人一点点瓜分。 里昂看著车窗上的自己,忽然明白,法庭今天审完了保护伞,却没有审完它製造出来的一切。 审判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个被告。 在,遥远的非洲,全新的三联公司,正在建立一个全新的非洲基地。 三联公司已经组建,成为了全新的全球製药巨头集团。 在这个非洲基地,最深层的地下。杰克·克劳萨,再次出现了,只不过现在,他是被困在培养槽里,失去意识,接受威斯克的改造。 威斯克正在秘密的完成自己的实验的最后一环,他为克劳萨注射了t-雾株病毒、一点g病毒、还有他刚刚设置完成的,最初版本的衔尾蛇病毒,还有一滴里昂的血,那滴血来自在南极基地,里昂和阿莱克西婭战斗的时候他收集到的部分。 只不过,他发现了一个,很蹊蹺的事情。 杰克·克劳萨那么狰狞的强壮男性形象,和病毒结合以后,似乎他的身体构造也开始產生改变。 “他竟然,在朝著女性的方向发展?”威斯克沉思道,因为隨著融合的加深,克劳萨似乎变得跟原来有一定差距了。 “有意思。”威斯克放声大笑,这个笑容太过於豪放,回声响彻在非洲基地里。他想要,自己建造,属於自己的听话的女王。 第50章 改名,新时代 保护伞倒下之后,世界完全没有变得更安静。 它只是学会了换一种方式,更为暗潮涌动。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一遍遍播放法院台阶上的画面。受害者家属抱著照片,记者举著话筒適当的採访一些,保护伞代表低头钻进车里,不得不落荒而逃。 而另一边,各国监管机构开始清查资產。各大医药公司忙著撇清关係,也忙著吞掉那些不该摆到明面上的研究员,收编进自己的公司开展自己的生化病毒和bow研究。bow在黑市的价格一路疯涨。样本、档案、残缺培养舱,甚至某些被火烧过一半的实验记录,都能卖出让人感觉骇人听闻的数字。尤其是各种小国家,看到了bow的多样性,於是价格水涨船高。 保护伞死了。 可它的尸体、骨头、血肉,都很值钱。 华盛顿郊外,一处总统直属安全设施外,新的牌子被人们掛了上去。 division of security operations dso 牌子很新,金属边缘闪烁著光芒。旁边有了新的安保岗亭、摄像头、门禁系统,白色走廊里甚至还有一点装修材料的味道。 里昂站在入口前,看了那块牌子很久。 她今天没穿西装,换回了更方便行动的黑色战术长外套紧身衣和贴身战术裤,脚上是一双10cm高跟鞋(不知道为什么,体质增强以后,她找人定製了双强度更高的高跟鞋,甚至可以作为一定的近战武器来使用)淡金色长髮束在脑后。证件掛在胸口,上面写著: leona s. kennedy 特別行动顾问/部长 下面还有一行暂未公开的权限標记。 她看著那几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听起来,这里像一个会让我加班到死的地方。” 艾达站在她旁边,戴著墨镜,稍微掩盖一下身份,灰色风衣扣子没系,里面的一抹红色依旧挡不住,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起码,你现在薪水高的不得了。” 里昂转头看她,眼神有些许顽皮。 “你最近,越来越喜欢用这句话堵我了。” “这句话有效啊。” 艾达喝了一口咖啡。 里昂正想说点什么情侣之间的小俏皮话回復一下,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萨琳娜来了。 她穿著浅色正装,手里夹著文件夹,身边跟著两名总统团队的联络员,看起来比法院那天更忙了,真正开始像一个即將站到台前的人了。电视新闻和报纸里已经开始討论她进入国防体系核心位置的可能性,甚至有人直接把“下一任国防部长”几个字贴到了她名字后面。 萨琳娜停在里昂面前,今天倒是挺正式的,就当是个给里昂新官上任的祝贺了。 “欢迎来到你未来很难逃掉的地方,蕾欧娜部长。” “你欢迎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的让人不喜欢呢,国防部长萨琳娜女士。” 里昂跟她说完,两个人互相笑了一下,握了个手。 “那说明你听懂了。”萨琳娜在握手以后回復道。 艾达轻轻笑了一声。 萨琳娜看了她一眼。 “王小姐今天是访客,还是编外人员?” 艾达抬了抬杯子。 “看部长大人心情。” 萨琳娜点头,把一张临时权限卡递给了里昂。 “进去吧。有件事,你需要先知道。” 里昂接过卡。 “听起来不像好事。” “不是坏事。”萨琳娜顿了一下,“但,也不是单纯的好事。” “你们政客能不能有一天直接说人话,稍微乾脆点?” “蕾欧娜,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萨琳娜语重心长的对里昂说著。 萨琳娜带著她们穿过第一道门禁。白色走廊很宽,墙上还没掛满机构照片,只有几块临时电子屏在滚动显示: 感染控制区。 医学观察区。 训练层。 战术简报室。 生物样本三级冷藏库。 灰塔以前可没有这些东西。 dso则完全不一样了,一切都得正规化、標准化。 里昂忽然有点不適应。 太正式了。 正式到她很难把这里和过去那些地下室、临时行动桌、加密频道联繫起来。 萨琳娜这是给了自己怎么样一个大摊子啊。 走到电梯前时,萨琳娜终於开口: “格雷厄姆总统签了转移文件。” “什么转移文件?”里昂疑惑问道。 “雪莉·柏金。” 空气像被按停了一下。 里昂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艾达也转过头。这俩人一起看著萨琳娜。 萨琳娜没有迴避她们的视线。 “她已经从原来的政府监管体系,正式转移到dso。保护、医疗、观察、甚至是行动,全部由我们来接手。” 里昂很久没说话。 等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有一点点激动。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萨琳娜按下电梯按键。 “不是大方。这是交换。” “拿雪莉换我?” “换取你对总统的信任。” 电梯门缓缓打开。 萨琳娜走进去,回头看她。 “这已经算他很聪明了。” 里昂没有立刻进去。 “雪莉她现在在哪?” “医学观察区。” “萨琳娜。” 里昂需要知道更多信息,她很害怕同样身为病毒感染者的雪莉,会遭受不公待遇。 萨琳娜的表情稍微软了一点,但只是稍微。 “瑞贝卡在里面。” 里昂盯著她。 萨琳娜说:“不是审讯,不是实验。这个区別,我知道你很在意。” 里昂这才勉强表情温和了一些,走进了电梯。 艾达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里昂看著金属门上的倒影,忽然想起浣熊市地下实验室里的雪莉。 她以为自己从浣熊市救了那个孩子,她会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后来才知道,有些救援,只是把人从一个笼子,送进另一个笼子。 电梯门打开。 训练层的声音先涌了进来。 橡胶弹打在移动靶上的闷响,教官的口令,新队员急促的喘息声,还有模擬猎杀者撞击金属挡板的尖锐声。 里昂本来急著去医学区,却在玻璃墙外停住。 训练区中央,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训练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著计时器,肩背挺直。她没有穿正装,也不像总部行政人员。她站在一群新队员之间,像一把冷冰冰的尺子,专门量谁会活下来,谁会在第一场实战里变成报告。 米勒。 她转头,看见里昂。 没有惊讶,也没有寒暄。 只说了一声: “甘迺迪,好久不见了。” 里昂停住了。 这个称呼像从很久以前的训练场上飞回来,啪地一声落到她身上。 里昂呼吸轻了一点。 “好久不见,你也来了?” 米勒把计时器丟给旁边的副教官。 “你以为dso会让一群新兵自己学怎么被猎杀者撕开?” 里昂低头笑了笑,米勒还是那个米勒,过去了五年的时间,她基本还是一点没变。 “还是这么会安慰她人。” “你了解我,我从来没做过那项工作。” 艾达站在旁边,打量了米勒一眼。 米勒也看她。 “王小姐,自从上次我们在希纳岛见面,已经五年过去了呢。” 艾达摘下墨镜。 “是啊,米勒,好久不见了呢。” 说完,牵住了里昂的手,米勒看完“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萨琳娜在旁边有点想走。 但她忍住了。 米勒走到里昂面前,视线从她胸前的dso证件扫过。 “以后我该叫你,特別行动顾问,还是部长呢?。” 里昂:“別。” “那就甘迺迪?” 里昂安静了一下。 “这个可以。” 米勒看著她。 “希纳岛之后,我就说过,你迟早,会被推到更亮的地方。” “你当时说的是,我迟早会在亮的地方,摔得更疼。”里昂皱眉回答道。 米勒没笑。 “你现在成熟多了,应该站得住,比那时候好。” 里昂知道,米勒说的不是媒体,不是职位,也不是昨天的证词。 她说的是白橡之后那些训练。 说的是希纳岛那次污染区里,自己第一次在高压环境下几乎把h-0实验体压垮,也差点压垮自己的时候。 那份正式报告写得很乾净。 米勒她不是科学家。 她看不懂所有病毒数据。 可她看得懂一个人什么时候快要失控,她也是唯一在艾达王以外,见过里昂失控的人。 米勒说:“职位、病毒,或者你脑子里那个声音,都不能影响你自己去做自己的决定。” 里昂没有反驳。 lady s在脑子里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她倒是挺討厌。” 里昂在心里说:“我知道。” 米勒转头看向萨琳娜。 “她要去见雪莉?” 萨琳娜点头。 米勒又看向里昂。 “去吧。见完回来。” “做什么?” “做一个基础反应测试。” 里昂看她,像听见了什么荒谬的东西。 “我今天刚知道雪莉被送回来。” “所以,你情绪不稳定。需要加练了,部长大人。” “米勒,你都知道我是部长了,你还要让我这样。”里昂露出来了这两年难得一见的真心笑容。 “甘迺迪,这是应该做的,我也担心部长大人坐办公室久了,手脚生疏嘛。” 两个人互相看著。 最后里昂败下阵来。 “半小时。” “二十分钟。” “你以前,也这么不讲理。” “现在,你也跑不掉。” 艾达终於笑出声来。 “你可以旁观。”对著显然看里昂吃瘪很开心的艾达王,米勒说道。 艾达:“我喜欢这个安排。” 医学观察区和训练层完全不同。 这里乾净,明亮,安静得有点过分。玻璃门后是隔离室、採样台、冷藏柜和一排排显示屏。墙上贴著各种病毒的数据。 瑞贝卡正站在一台仪器前,她也身份转换了,萨琳娜长期僱佣了她,把她以医学专家和病毒学、传播学科学家的身份留在了dso。对瑞贝卡来说,也是可以接受这个选项的。而且,萨琳娜开出来了远比她在的大学高的工资,也没有阻拦她两边跑。於是瑞贝卡现在基本上大多数时间常驻在全新的dso基地。 她穿著白大褂,头髮扎起,手里夹著记录板,脸上有一点没睡够的疲惫。看到里昂,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別急。” 里昂刚张嘴,又闭上。 “我还没说话呢。”部长大人撒娇.jpg 瑞贝卡笑了笑,“你满脸写著,我要进去。” “雪莉在里面啊。”部长大人急迫.jpg “所以你更要別急。” 瑞贝卡把记录板放到桌上。 她比伦敦时,更像这里的主人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主任,而是每个標籤、每份样本、每道流程都被她亲自確认过的熟悉。 萨琳娜在旁边解释道:“瑞贝卡已经正式转入dso常驻科学组。病毒学、传播学、感染控制,以后都归她管。” 里昂看向瑞贝卡。 “你答应了?” 瑞贝卡耸了一下肩。 “不然呢?看著你们这些人继续把自己跟愣头青一样送进各种病毒堆里?” 艾达轻声:“她说得不算错。”予以肯定。 “你们什么时候统一战线的?”里昂问到两个人。 瑞贝卡:“伦敦。” 艾达:“更早。” 里昂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就知道。” 瑞贝卡打开一份文件。 “雪莉身体指標稳定。g病毒残留处於可控水平,长期监测记录我已经重新接管。真正麻烦的是过去几年监管生活造成的心理压力。她被监控的时间稍微有点早,这对她產生了一些影响。” 里昂的眼神沉了一点。 瑞贝卡看见了,马上补充: “她不是样本。” 见到里昂还在看著她,瑞贝卡嘆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要问,所以我先说。” 她又看了艾达一眼,再看回里昂。 “你,也不是。” 里昂低头笑了下。 “我现在听见这句话,都怕后面还有半句话。” 瑞贝卡停顿半秒。 “但是你,我亲爱的部长大人,也需要长期监测。” “看吧。” “你每次都这样。”瑞贝卡把笔敲在记录板上,“不监测你,你就盲目去接触新的病毒,或者是任由你內心的侵蚀变得更为严重。” “你的情况已经远远超乎了任何过往记录,所以说,对你的监测,能够更好的加强稳定性。”瑞贝卡补充道。 艾达在旁边补刀: “她的总结很准確。” 里昂无话可说。 瑞贝卡的语气软了一点。 “对你的记录,从来都不是为了把你关起来。”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更好的判断,你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撑得住,我们都是你的支撑,希望你不要硬挺,里昂。” 这句话,让里昂沉默下来,她开始思考。 瑞贝卡转头,看向內侧休息区,然后点了点头。 “雪莉她已经在等你了。” 里昂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可以进去?” “可以。” 瑞贝卡顿了顿。 “別把自己绷得像个苦瓜一样。她会看出来的。” 里昂苦笑。 “她从小就很会看人。” 玻璃门打开。 里昂走进去。 雪莉坐在休息区的小沙发上。 她没有穿病號服,只穿著一件灰色外套,牛仔裤,手里捧著一杯温水。她比记忆里高了很多,也瘦了一些,身材稍微有些发育,变长了一点的金色头髮落在肩边,脸上还有那种过早安静下来的神情。 她已经不是浣熊市里那个小女孩了,2003年,她已经17岁了。 可当她抬头看过来时,里昂还是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当年浣熊市的影子。 害怕、忍耐。 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雪莉先开口。 “你变了很多。” 里昂停了一下。 “你也是。” 雪莉看了她几秒。 “我不只是说你的头髮。” 里昂低头笑了笑,对雪莉,里昂还是极为和蔼的,毕竟,今年的里昂,也才不过是26岁的大姐姐罢了。 “你也一样。” 她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仪器发出很轻的滴滴声。 雪莉慢慢把水杯放到桌上。 然后,她很轻地,试探叫了一声: “里昂?” 里昂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走近了一点,声音也更温和了下来。 “嗯。” 她认真且亲切地看著雪莉。 “是我,我回来了。” 雪莉的眼睛一下红了。 但她没有马上哭,也没有扑上来。她只是看著里昂,好像要確认,这个人是不是会像以前那些探视许可一样,突然被人拿走。 “他们以前不让我问你在哪。” “我知道。”里昂知道,雪莉这些年应该还是有不少委屈的。 雪莉看著杯子。 “你不知道。” 里昂停住了。 雪莉声音很低。 “你不知道的时候更多。” 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子,砸进水里,没有巨响,却一圈一圈往外扩。 里昂张了张口。 很多话挤在喉咙里。 她自己,在白橡被人折磨,忍受身体、心理的变化,来到灰塔也必须出一次次任务,其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也被一层层文件盖住,本身没什么自由性。 可那些东西说出来,也不能让雪莉多一天自由。 最后,她只真诚地说: “对不起。” 雪莉抬头。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你那时候,想找我吗?” “想。” “那为什么没有?” 里昂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握紧,又鬆开。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被放进了一个打不开门的盒子里。” 雪莉看她,像是听懂了一部分。 她没有再追问。 相互沉默了一段时间,她问: “疼吗?” 里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什么?” 雪莉打量著她现在的脸、头髮、身体,又很快移开视线。 “你从那个新人警察,变成现在这样。” 里昂沉默了几秒。 “有时候疼。” 雪莉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同样感染病毒的人,同病相怜,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只能成为政府的样本。 里昂走到她面前,蹲下。 “雪莉。” 雪莉看著她。 里昂说:“你以后,不用一个人待在那些地方了,你以后,可以就在这里,而且,我会努力给你自由。” 雪莉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的伤感爆发了出来。 她飞快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在这五年里,孤独,让她变得坚强。 “我可以相信这句话吗?” 里昂並没有马上说可以。 她转头看了一眼玻璃外。 艾达站在那里。瑞贝卡也在。米勒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远处门边,抱著手臂。萨琳娜正在和工作人员低声说话。 dso这栋新的机器,还在试运转。 它有规章,有监控,有政治交换,也有很多不该轻易相信的东西。 但至少此刻,里面站著里昂这几年以来,最信任的一些人。 里昂回过头。 “你可以先相信我。”她对著雪莉伸出了双手。 雪莉看著她。 这次,她没有立刻忍住情绪。 她把水杯放下,声音发颤: “我可以抱你吗?” 里昂喉咙发紧。 “当然啦。” 雪莉走了过来,然后抱住了她。 一开始很轻,像怕自己抱到的是泡影。然后她慢慢收紧手臂,把脸埋在里昂肩上。 “你真的还活著,里昂。” 里昂闭了闭眼。 “只是换了一副模样。” 雪莉哭得很安静。 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里昂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曾经从浣熊市把这个孩子带出来。 现在,隔了五年,雪莉终於走回了她能伸手够到的地方。 她要保护雪莉,把这份迟来的自由,还给她。 即使自由是有限的。 玻璃门外,艾达没有进去。 她只是安静地看著。 瑞贝卡吸了吸鼻子,立刻假装自己在看记录。如果跟她一样了解前因后果,其实还是觉得挺动容的。 米勒看了她一眼。 “你哭了?” 瑞贝卡瞪著她。 “没有。” 米勒小声的说道:“记录板拿反了。” 瑞贝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著米勒瞪了瞪眼睛,默默把记录板转回来。 萨琳娜在远处,装作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雪莉情绪稳定下来。 艾达才缓缓走进休息区。 雪莉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也好几年没见了。 现在,她能看出来。 艾达站在里昂身边时,里昂的肩膀会稍微松一点。 雪莉看向里昂。 “她一直在你身边吗?” 里昂也看向艾达。 “基本上,形影不离吧。” 艾达走近,搂住了里昂。 雪莉点点头。“那很好。” 艾达微微挑眉。 “你確定?” 雪莉很认真,也有点欣慰。 “有人在她身边,就很好了。” 这句话让艾达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雪莉又补了一句: “她以前看起来,很像会一个人跑进危险地方的人。” 艾达看向里昂。 “以前?” 雪莉眨了眨眼。 “现在?” 艾达:“她这一点从未改变。” 里昂揉了揉自己的头髮:“你们为什么这么快都统一战线了?” 艾达:“天赋。” 雪莉:“经验。” 里昂抬手捂了一下脸。 “我后悔让你们见面了。” 雪莉终於笑了。 笑容很浅,但是极为真实。 米勒在门口敲了敲玻璃。 “打扰一下温情时刻。” 里昂转头。 米勒看向雪莉。 “柏金小姐。” 雪莉明显紧张了一下,她跟米勒不熟,很明显她也不知道会发生还是什么。 里昂站起身。 米勒看见了,直接说: “我不是来把她拖去训练场的,甘迺迪。” 瑞贝卡从后面探头。 “她刚回来。” 米勒:“所以,她得先熟悉一下撤离路线。” 瑞贝卡:“你能不能先让她坐半天?” 米勒:“可以。坐著看地图。” 雪莉小声得说:“我可以学。” 所有人都看向她。 雪莉捏著杯子。 “我不想,一直等別人来找我。” “我要变强大起来,能够有能力去寻找他人。”她也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米勒的表情终於稍微变了一点,她认可这个少女了。 “很好。” 她说。 “那么,先从地图开始吧。” 萨琳娜看著这一群人,忽然觉得dso也许真的会活下来。 不是因为它有总统授权。 也不是因为它有了比以前数倍的预算。 而是因为在这个新名字下面,终於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能够面对这个世界暗流的力量。 非洲。 三联公司地下基地深处。 这里的光是冷绿色的,像被水泡过的尸体。培养槽一排排立在黑暗里,管线从天花板垂下来,连接著中央控制台。 最深处的培养槽里,杰克·克劳萨悬浮在营养液中。 他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哦,可能也不能成为他了。 不是完全女性化,也不是传统暴君。 而是两种变化正在同时撕扯他。 原本粗硬的男性骨架被拉长,肩颈线条变得更流畅。脸部轮廓细微柔化,头髮略微增长,看起来克劳萨似乎也年轻化了一点,有那么一丁点的“漂亮”,肌肉仍然有些强壮,却不再是过去那种块状的厚重,而像被病毒重新雕过。胸腹线条开始变化,皮肤下有淡淡的雾白脉络游动。 右臂却完全走向另一条路。 那里的肌肉异常增殖,骨质结构向外生长,像一把还没完成的巨刃。g病毒负责修復和扩张,t-雾株试图建立呼吸链,初版衔尾蛇像黑色种子一样潜伏在神经深处。 还有一滴血。 蕾欧娜·s·甘迺迪的血。 来自南极基地,威斯克在她与阿莱克西婭战斗时收集到的部分。 那滴血,就像一个错误的指路標。 让所有病毒都朝“女王適配”的方向寻找答案,相当於强行纠正了所有病毒的发展方向。 研究员站在控制台前,声音不太稳,这种现象超乎他们的理解。 “主体性別特徵重构速度超过预期。” 威斯克站在培养槽前。 “继续。” “暴君化也在加深。服从层不稳定。” 威斯克看著营养液里的克劳萨。 “所以,要让他记得自己想要什么。” 研究员不敢接话。 屏幕上,克劳萨脑波忽然剧烈跳动。 培养槽里的男人,或者说已经不完全是男人的实验体,缓慢睁开眼。 他的瞳孔涣散。 可他看见了。 在南美村庄的雨林里,蕾欧娜·甘迺迪站在感染体中央,轻轻抬手。 怪物一个接一个跪下。 她没有看他。 从来没有。 克劳萨的右臂猛地抽动,变异组织撑开一点,撞得培养槽发出沉闷响声。 监控系统捕捉到了他的唇形。 没有声音。 但威斯克看懂了。 我要……更强。 威斯克笑了。 “很好。” 他抬手,示意继续注入稳定剂。 “恨比命令更可靠。” 他停了一下。 镜片后,那双眼睛冷得没有半点笑意。 “但我需要你听话。” 威斯克对研究员,下达了一个对克劳萨最为残忍的命令。 “卸掉他的魔丸,帮助他重塑性別!” “什,什么,boss?”研究员听见的时候都愣住了。 “我说,卸掉他的魔丸。”威斯克摘下眼镜,那双闪烁红光的眼睛,盯著这位可怜的研究员。 “是,是,是!boss!”研究员颤颤巍巍地,举著手术刀走向了培养槽。 培养槽里的克劳萨再次挣动。 像一只正在被重写名字、性別的怪物。 他的挣扎是徒劳的了,就像是被困住的公猪一样,那真是,难逃一死啊。 dso总部,夜里十点。 新牌子还掛在门外,连灰尘都没沾上。 会议室里却已经亮起了第三轮简报。 萨琳娜把一份欧洲情报放到桌上。 “西班牙。” 里昂刚从米勒的二十分钟基础反应测试里回来,肩膀还有点酸,不过米勒很显然对里昂现在的身体素质大为讚嘆。艾达坐在她旁边,看起来心情很好。瑞贝卡抱著资料,雪莉坐在更靠后的安全位置,手里拿著一张撤离路线图认真阅读。 屏幕亮起。 西班牙偏远山区。 邪教组织活动。 los illuminados。 萨拉扎家族旧档案。 古老寄生虫传说。 非病毒型生物武器疑似样本。 里昂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了一下。 非病毒型。 萨琳娜看她。 “你能听见病毒。” “嗯。”里昂点头。 “寄生虫呢?” 里昂看著屏幕。 “不知道。” 艾达靠在椅背上。 “难得的坏消息啊,部长大人。” 里昂揉了揉肩膀。 “我已经习惯坏消息了。” 米勒路过会议桌边,拿走一份训练报告。 “別这么说,容易碰见更多的坏消息。” 瑞贝卡点头。 “她说得对。” 米勒满意地走了。 雪莉低声问里昂: “寄生虫和病毒不一样吗?” 瑞贝卡刚想解释,里昂先开口。 “不一样。” 她看著屏幕。 “可能会更麻烦。” 萨琳娜翻到下一页。 总统家属安保升级草案。 文件上有一个名字: 艾什丽 格雷厄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点。 萨琳娜看著那行名字。 “我们现在暂时也要承担一点保护少女的任务,作为总统交给我们雪莉的自由的代价。” 里昂抬头。 萨琳娜把文件合上。 “世界变了,蕾欧娜。” 她的声音很平。 “现在,灰塔不光要管生化恐怖袭击事件,灰塔也得做点保鏢咯。” 里昂没有立刻说话。 雪莉坐在后面,忽然握紧了那张撤离路线图。 艾达看见了。 她轻轻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里昂回过神,转头看向雪莉。 “没事的,雪莉。” 雪莉看著她。 里昂停了停,改口: “至少现在没事。” 雪莉反而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这样,听起来可信一点。” 艾达也跟著露出了笑容。 米勒在门口说: “很好。第一课学得很快。”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轻鬆的笑声。 很短,在现在也格外的珍贵。 屏幕上,西班牙山区的照片仍然停在那里。 远处的村庄被雾气盖住,古堡坐落在山间,像一只闭著眼的怪物。 dso的新牌子还没掛热。 下一份怪物的名字,已经被送到了桌上,等待著处理。 这一次,它不叫病毒。 它叫,普拉卡寄生虫。 第51章 人造女王 三联公司的非洲基地,没有昼夜之分。 灯永远亮著。 冷绿色的光从天花板一排排压下来,照在培养槽、金属地板和那些穿白衣服的人脸上。人待久了,会觉得这里连空气都没有温度。消毒水味、冷却液味、血浆味混在一起,难闻的让人厌恶。 三联公司的標识在最外层合金门上。 乾净得刺眼。 最深处的实验区里,主培养槽正在排空。 液体从底部阀门抽走,玻璃內侧拖出一道道水痕。槽里的人影一点点清晰起来。几个研究员站在控制台后,没人敢大声说话。有人手指停在键盘上,指节发白。 这就是他们所创造出来的全新造物。 威斯克站在观察窗前。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当然,威斯克心情不错的时候,別人通常都更为紧张。 “生命体徵稳定。” 研究员看著屏幕,小声报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肌肉密度超过预估。g病毒再生层没有崩溃。t-雾株神经反应正常。衔尾蛇原型保持低活性。” 他停了一下。 又看了眼威斯克。 “女王適配方向,仍在不断增强。” 威斯克终於露出笑容,开口说道。 “打开吧。” 研究员吞了吞口水,按下开舱键。 培养槽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白色雾气涌出来,贴著地面散开。里面的人往前踏了一步,脚掌踩在金属地面上,声音不重,却让旁边一个研究员退了半步。 那已经很难再叫她杰克·克劳萨了。 她比普通女性高很多,大概1米9的身高,但是极为强壮的身材弥补了这一点。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背,金色的发色在绿光下显得有点发冷。脸部的轮廓完全重塑,被病毒雕刻得锋利又漂亮,像军刀被打磨成了珠宝一般,这脸可以说堪比一些明星。可即使军刀变成了珠宝,骨子里还是一把刀,身体彻底女性化,胸、腰、髖的线条全都改了,能够看出来极为傲人的身材,但全身上下的力量没有被拿走。恰恰相反,那些肌肉更紧、更深,肩背、腹部和大腿都带著极清晰的力量线条和规模,克劳萨现在去参加女子健美比赛甚至可以秒杀一眾科技健美选手。 丰腴。强壮。漂亮。危险。 这些词放在一起,本来该显得极为矛盾且古怪。可她站在那里时,一切却都成立了。 右臂暂时是正常的,恢復成了一般的健身房女性的模样。 只是皮肤下偶尔有东西轻轻动一下,她的右臂,隨时都可以切换为暴君的造型。 克劳萨她睁开眼。 先是看天花板和门。 再看向了威斯克。 然后是研究员数量、摄像头角度、安保位置、地面等,隨时都在规划。 她仍然是一名真正的士兵。 这件事让威斯克更满意,毕竟他改造克劳萨,还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更为强大更听话的生化战爭机器。 她抬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修长,乾净,指节漂亮。 也很有力,感觉跟以前的那个男性的自己截然不同。 她握了一下拳。 骨骼、肌肉、神经、病毒,身体里的一切几乎同时回应她。反应太快了,跟自己之前训练过的身体比,几乎加快了数十倍都不止。她的喉咙动弹了一下。 “改造完成了?” 声音出来时,她自己先停住。 那不是记忆里的声音。 低,冷,带著一点被病毒重塑后的女性质感。这种陌生感让她有些许愣住了。 她皱起眉。自己身体的变化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自己似乎除了体质变强以外还有一些什么东西变了。 威斯克看见了,回復到。 “第一阶段已经顺利完成。” 克劳萨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 跟以前男性的身体,可以说是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了啊...... 她的头髮贴在脖子上,湿冷,碍事。她下意识甩了一下,甩完又沉默了半秒。 这个动作也不是过去的她会做的。 她抬头,看著威斯克。 “你把我改得很彻底啊。”言语里略有不满。 威斯克说:“你要求力量。我就给你力量。” “但,我没要求你替我决定性別的改变。” 实验区安静了一下。 有个研究员把笔碰掉了。 啪嗒。 声音小得可怜。他怕威斯克让自己出来背锅。 威斯克没看那个人。 “性別,只是身体结构的一部分。” 克劳萨看著他,威斯克继续解释到。 “而力量,不是。” “你还在用人类的羞耻感,理解自己肉体的进化。” 威斯克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 克劳萨往前走了一步,她很想发怒,自己的性別就这么不明不白瞬间被人恶意改变了,是个人也会发怒。 可怒意刚刚升起来,脑子里某个地方忽然亮了一下。如同一枚冰冷的指尖按住了她的额头。 她感受到了一种疼痛,然后大脑一阵清凉,她被禁止了发怒。 这种疼痛很轻,但是却精准地阻止了她的行为。 克劳萨停住了。 她没有反抗。 至少,没有让人看出来。 威斯克在她的大脑里,植入了第一道门来操控她的意识。 她记住了。 威斯克递过来一件灰色实验外套。 当然,不是他亲手递。机械臂把衣服送到她面前。 克劳萨拿过外套披上,看著行为还是有些太男子气。 衣料贴住皮肤,她还是不太习惯。 这具身体太新了,跟原来没有一点相同。 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杰克克劳萨了,你变成了一个很危险,很危险,也很美丽的女人。 当然,看起来也年轻了一点。 威斯克说:“测试。” 克劳萨抬眼。 “现在吗?” “你需要学会,去使用它和你身体內的病毒。” 克劳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右臂。 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假模假样。 “如果这具身体足够强。” 她看向威斯克。 “我的性別变化,就不重要。” 威斯克似乎很满意。 克劳萨却知道自己撒谎了。 一个很大的谎言。 三联公司的这个测试场比实验室宽得多。 多层合金覆盖的墙壁,地面装著重力感应格,天花板下自动火控系统垂著。中央摆著移动靶、衝击墙和几台模擬猎杀者。 克劳萨站在起点。 没有任何护具。 研究员试图提醒,话还没出口,威斯克看了他一眼。 这样的造物,还需要什么护具? 他立刻闭嘴。 灯亮起,变红。 第一项测试开始。 克劳萨衝出去的一瞬间,感觉就像是一辆超级跑车在室內奔驰,奔跑速度接近二百公里。 太快了,超过了任何人类和动物。 第一个移动靶刚弹出一半,被她猛的一脚踢穿,一点力气都没有耗费。当第二个靶体从侧面滑出,她没有停步,右手一扣,直接把金属颈部如泡沫塑料一样拧断。动作乾净利索的令人胆寒,就像她跟这个身体已经极度嫻熟。 但她自己知道,不是这样。 落地的时候,重心还是差了一点。 跟里昂有白橡和灰塔的一点点辅助指导转变(虽然白橡更多是负面作用)比起来,克劳萨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就被要求要去跑马拉松一样。 克劳萨看出来了。 过去的身体不会这样。 那具身体也许弱,会流血,在b.o.w.面前显得太慢。 但每一寸都是她练出来的。 每一块肌肉,都有强大的战斗经验辅佐。 这具身体,更强。 比起原来,强得不讲道理。 可它,还不是她的身体。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在自己模糊的记忆里,看见了威斯克下达了,把自己魔丸摘掉的命令。 第二项,模擬猎杀者。 三只的同时袭击。 第一只从正面扑来,克劳萨没有躲,也根本不需要躲避。一拳砸进去,衝击墙后的报警灯立刻亮起。这只猎杀者直接被打成了碎块。 第二只从左侧扑来。 她没有转身。 右臂忽然膨胀。 皮肤裂开,又被新生的血肉迅速覆盖。骨质结构从手臂外侧弹出,肌肉增殖,硬化组织包住前臂。那只正常的手臂,在半秒內,变成了一把巨大的暴君化骨刃。 她反手一挥。 模擬猎杀者直接被拦腰斩断,切口非常整齐,就像是最好的菜刀去切一块豆腐一样。 第三只从上方落下。 克劳萨抬头,右臂又开始收缩。骨质结构回退,肌肉重新压进人形轮廓里。她左手拔出了自己身上服装里常备的训练刀,错身,切入,落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乾净利索的斩杀了三个猎杀者。 训练场里没人说话。 研究员们只敢盯著屏幕里的数据不断记录。 克劳萨低头,看著自己的右臂。 表面恢復正常。 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有一种心悸的感觉。 体內的另一只怪物被她叫出来,又被硬塞了回去。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它很好用,好用得让人噁心。 威斯克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继续。” 脑子里又有东西亮了一下。 第二道门。 克劳萨垂下眼,照做了。 她开始记。 自己似乎目前听见威斯克的指示,就会照常执行。这可不太妙。 威斯克这么小心的人,肯定给自己这么强大的生物兵器,铸造了一道道“门”,如果说里昂身体里的门是她可以一点点接触到的能力和病毒,那么克劳萨体內的门则是限制器,限制她的思想。所以,每一道门的位置,她都要记住。 她可不是寄人篱下的困兽,她可是自由的佣兵。 第三项结束后,威斯克亲自走进测试场。 “放下。” 克劳萨刚刚抬起的右手停住。 第三道门。 “退回去。” 她的身体机械的退回指定位置。 “服从。” 第四道门。这两道门都是为了让她进一步的加强对威斯克的忠诚度。 这一次,四道大脑里的门同时响应,让她疼得更明显。 像有人把一根冷针直接扎进她脑子里,然后轻轻搅了一下。怒意、牴触、厌恶,全被按进冰水里藏匿起来。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看起来像是机器人一样。 研究员鬆了口气。 “服从门有效。” “反抗衝动下降。” “性別重塑排异反应被压制。”他们开始对威斯克匯报 克劳萨听见了。 排异反应。 他们是这么叫的。 她看著威斯克,忽然明白,这些人不只是改掉了她的身体。 他们还试图规定她该怎么感受这件事。 愤怒,羞辱,都是排异的一部分。 既然是排异,就可以被人为压制。 可以记录、注射药物。 用一道大脑里的门,把这种想法关起来。 克劳萨低下头,湿发垂到脸侧。 研究员以为她被驯顺了。 威斯克也很满意。 但是,她拒绝。 镜子是在测试后出现的。 一整面墙。 太乾净了,就为了刻意让克劳萨看清现在的自己的模样。 克劳萨站在镜前,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 这面镜子没有给她留任何躲开的余地。 镜子里的女人很美。 不是柔弱的美,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漂亮。那张脸被病毒和手术一点点调出来,锋利,冷,近乎完美,可以去演电影甚至。金色长髮垂在肩头,身体强壮到不可思议。女性化的曲线清晰明显,肌肉也清晰而且硕大无比,胸腹、肩背、腿部,全都都像为战斗而生。 她討厌这张脸。 她也知道,这张脸很完美。 她討厌这具身体。 但她一握拳,身体就回应她。力量从骨髓深处涌出来,几乎取之不尽,她现在要是想要杀死原来的杰克·克劳萨,就像踩死蚂蚁一样简单。 威斯克给她的不是单纯的侮辱。 是一份让人无法轻易拒绝的侮辱。 她伸手碰了一下镜子。 指尖很凉。 镜子里的陌生女人,也碰著她。 “所以,这就是力量的代价。” 威斯克站在门边。 “你想要变强,我也让你变强了。” “我想要的是,化身为刀。”克劳萨回復道。 “现在,你就是最美丽,最锋利的刀刃。” 克劳萨看著镜子,声音很低: “刀,可不会疼。”她这是为了明示威斯克,她知道了威斯克对自己的大脑设置了那一道道门。 威斯克笑了笑,倒是很轻鬆的表情。 “疼痛,只会让你记住锋利,而且越来越专一锐利。” 克劳萨盯著他。 “你在我脑子里放了东西。” “一点笼子,避免浪费,我只是害怕一只母狮子咬伤我自己。” 她笑了一下。 “你管什么,都叫得很好听,威斯克。” 威斯克不生气。 在他眼里,克劳萨的愤怒也是数据。她的抗拒、羞辱,全部都是可以被观察、校正、利用的材料。 他走到控制台旁,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 南美雨林。 泥地。 感染体一个接一个跪下。 蕾欧娜·甘迺迪站在中央,金髮被湿气打湿,眼神极为冰冷地看著那些感染体,就像是女王接受僕从的跪拜。 克劳萨看著画面。 没有眨眼。 威斯克说:“她拥有和你现在类似的力量,却一直被那无用的人性牵制。” 克劳萨开口: “她让怪物下跪。” 屏幕里,里昂抬手。 所有感染体低头。 克劳萨的声音更轻了。 “而你,让我这么一个人造怪兽听话。” 威斯克看著她,眼里只有赏识。 “你会比她,更实用。” “听起来像夸奖。” “这是事实而已。” 克劳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哦。” 威斯克听见了。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放进危险类別。 他太习惯掌控一切。 太习惯给別人下定义了。 屏幕里的画面切换切换。 华盛顿法院外。 保护伞审判后,蕾欧娜站在台阶上。艾达·王在她旁边,伞偏向她那一侧。两人没有公开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避嫌。可那种距离,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的气氛。 克劳萨看著那段新闻。 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甘迺迪没有彻底变成怪物。 因为有人站在她旁边,作为她的依靠。 克劳萨垂下眼。 而她醒来时,身边只有研究员在记录她的肌肉密度、胸腔变化、服从反应和性別重构速度。 还有威斯克。 真嫉妒啊。 威斯克说:“那只是错觉。” 克劳萨问:“什么?” “艾达王为她製造出的错觉。让她相信,自己仍然属於人类。” 克劳萨看著屏幕里的艾达。 “错觉有时候很有用。” 威斯克终於看向她,这句话让威斯克脸上的笑容收回去了一些。 旁边研究员小声提醒: “威斯克先生,第二轮神经门测试准备好了。” 克劳萨关掉屏幕。 “继续吗?” 威斯克严肃地说。 “继续。” 脑子里一道道门亮起。 克劳萨转身。 很顺从。 顺从到研究员的肩膀都鬆了一点。 第二轮测试持续了三个小时。 命令。 攻击。 停止攻击。 右臂暴君化。 正常化。 克劳萨没有失控,一步步完全遵循著指令,就像是小孩玩弄遥控机器人一样听话。 一次都没有。 研究员们越来越兴奋。 他们以为自己正在见证一次成功。 只有克劳萨知道,自己对自己大脑里的门越来越清楚了。 但是,还有一道门,最为复杂。 每次里昂的名字出现,嫉妒、恨、羡慕和服从这些情绪,都会被搅在一起。 搞得克劳萨很烦躁。 但她意识到了,身为困兽的自己,不能急。 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如果一条路不属於你,那就先记住它怎么走。 然后有一天,逾越规则,改掉路线。 深夜。 训练场只剩最后一轮实战测试。 六台高速模擬体同时启动。 克劳萨站在中央。 灯光一闪,她动了。 右臂暴君化,一刀撕开第一台。然后手臂瞬间恢復正常化,抓枪,射击。转身,膝撞,踩住残骸借力跃起。长发甩过视野时,她没有再烦躁,反而用那半秒遮挡完成换位。 適应得太快。 身体机能太强大了。 最后一台模擬体从背后扑来。 她没有回头。 右臂骨刃从袖口下方弹出,反手刺穿核心。 训练场灯光再次恢復。 只用了几秒钟,便只剩一地残骸。 克劳萨站在中央,抬头看向观察窗。 她知道威斯克在看。 三联的研究主管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她太快了。” “这是优点。” “意识判断也太锐利了。” 威斯克偏头。 主管立刻低下眼。 “我的意思是,服从门有效。但她不像普通实验体那般笨。她会观察,会调整,甚至会预判测试內容。” 威斯克看著下方。 克劳萨站在残骸里,脸上没有胜利的兴奋,也没有被驯服后的迟钝。 她冷静、漂亮、强大、极致危险。 威斯克笑了。 “这正是她的价值。” 但威斯克他没有真正理解过,一个被迫换了身体、换了性別、换了名字的人,会怎样反应。 在他眼里,克劳萨得到了力量。 这就足够了,力量和身份等价代换。 因为威斯克这一生,都只喜欢做决定的人,他做了一辈子的天才。 因而他不甚理解被决定的人。 克劳萨的第一次正式任务,在测试结束后下达。 威斯克把文件放在桌上。 “欧洲。” 克劳萨披著黑色战术外套,湿发已经吹乾,散在肩后。许多装备需要重新定製,她没有抱怨。只是低头翻开文件。 西班牙边境附近。 关键词:艾什丽·格雷厄姆。 克劳萨抬眼。 “现任总统的女儿” 威斯克看她。 “你知道?” “以前研究过。” 克劳萨翻过一页,然后继续询问道。 “目標?” “回收目標,然后直接把她放到欧洲西班牙萨拉扎家族的村子那边。” “活口?” “当然了,你放到那边,就可以在那里待机了。” “然后呢” 威斯克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他把dso的明面资料提供给了克劳萨。 克劳萨看完后,把文件合上,露出了个很残忍的笑容。 “我明白了,这样我把总统的女儿抓走以后,在那里,我就可以一边运用蕾欧娜没法操作普拉卡寄生虫的事实,一边和蕾欧娜死战。” “理解的很好,queen prototype(女皇样本)。” 当实验编號从威斯克嘴中说出时,克劳萨的脑內某道门又亮了一次。 它希望她接受。 希望她把这个名字当成新的身份。 克劳萨低头,毕恭毕敬的样子。 “是,威斯克。” 她说得很稳。 让研究员们都鬆了一口气。 威斯克也很满意。 她转身往外走。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她走得很稳,新的身体重心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彆扭。右臂藏在袖子里,看起来正常,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住著什么。 走到转角,她停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 刚才说“是”的时候,那道门又亮了一次。 她记住了。 她也记住了那个编號。 她闭了闭眼。 南美雨林的画面又浮上来。 蕾欧娜让那些感染体臣服的时候,她一直没有看他。 不。 她现在,也许不能再用“他”来想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喉咙里泛起一阵冷意,她的身份已经开始变化了。 大脑里的门再次试图亮起。 试图压制抗拒。 克劳萨没有硬碰。 她选择绕开了它。 然后,她在心里把威斯克给她的编號划掉。 她还没有新的名字,暂时就叫杰克克劳萨也没问题。 但她知道,就算要有新名字,那也不该由威斯克决定。 门不是墙,墙很难被破坏。 门即使被反锁,也能被打开。 只要,找到方法或者钥匙就能做到。 她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威斯克以为,那是克劳萨的服从。 其实,那只是她刚刚学会了,不把想法写在脸上。 第52章 敬酒之后 两个月后,白宫宴会厅里的灯,亮得有点明艷到过分。 这是今天雪莉第三次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思索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说:“我觉得它在针对我。” 对於雪莉来说,这是第一次穿礼服,虽然很新鲜,但是確实不太会穿著礼物走动。当然,她能够出来dso总部玩还是很开心的。 瑞贝卡站在她旁边,手指还勾著礼服肩带。听见雪莉的话,她立刻点头。 “你的只是裙摆。我的这条裙子,像在勒死我一样,好紧啊。” 里昂靠在宴会厅侧门外,抱著手臂看她们两个人,脸上笑意很明显。 “你们再大声一点,里面的人应该还没听见。” 瑞贝卡看了她一眼,满脸的不认可。 “你穿得像要去杀人一样,你没资格说我们。” 里昂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礼服,贴身,裙摆的侧边都藏著开口。萨琳娜找来的设计师很懂事,知道她百分百不是来跳舞的普通女人。脚上的12cm高跟鞋也不是普通鞋,鞋跟和鞋底都比起之前她穿那双再次重新做过强化。外面看著漂亮,真踢在人膝盖上,效果甚至可以和一些匕首比擬。 “我今天打扮的很正式了。”里昂摆摆手说。 艾达站在她身边,红色礼服外披著黑色小披肩,手里拎著个银色小包。她把里昂从头看到脚,语气轻得像在閒聊。 “正式得,能踢碎三个人的膝盖。” 里昂想了想。 “最多两个半吧。” 雪莉笑了一声。 这一笑,她的肩膀鬆了点,走了两步没踩到裙摆。 宴会厅里,乐队正在调音。玻璃杯碰在银托上,声音很轻。人群说话大多都声音不大,每个人都知道这里的势力嘈杂,不能让外人知道太多秘密。今晚来的都是熟面孔,军方、国会、总统团队、媒体代表,还有一些不该出现在新闻里的资本方。 他们笑得很稳。 鑑於这里的资本方还有dso的赞助,所以即使里昂不想去,也开始做打算一会觥筹交错以后,是不是她得去稍微的,“应酬”一下。 雪莉往里面看了一会儿,手指又去捏小包链子。 里昂注意到了雪莉的行为,她知道这场合雪莉可能会有点不自然。 “不想进去嘛,雪莉?” “不是的。” “那是什么?” 雪莉看著宴会厅里那一圈灯,停了停。 “这里有点太亮了。” “灯?” “是里面的人。” 瑞贝卡没有说话。 艾达也没安慰,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让雪莉离门口可以近一点。她做得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萨琳娜·布莱德从宴会厅另一头走过来。(我们很少见萨琳娜的全名) 她今天穿著银灰色礼服,头髮挽起,耳边有一枚珍珠耳钉。看起来,比灰塔时期的確贵了不少,也看著劳累了不少。那种累被她藏在了仪表之下,但是里昂能感受出来。 她先看里昂。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里昂开玩笑地说:“准备逃跑。” “不行,今晚你也有活的。” “你这句话,让我有点不舒服了,我不想进去了。” “习惯就好了,蕾欧娜部长。” “別这么叫。” “现在不练,等会儿上台容易嘴瓢。”萨琳娜微笑著看里昂。 里昂看著她。 艾达轻轻咳了一声,让两个人暂时结束聊天。 萨琳娜转头看向她。 “王小姐,今晚想喝点什么?” 艾达接过路过服务生托盘上的香檳,指尖捏著杯脚,没喝。 “看情况。” “在白宫还这么谨慎?”萨琳娜问道。 艾达把杯子放回最近的桌面。 “尤其在白宫,才需要这么谨慎。”作为一个老牌多面手,艾达知道今年有可能会出现很危险的事情。 她后面知道就会觉得有点乌鸦嘴了。 里昂看著她。 “你连白宫的酒都不信?” 艾达偏过头,看著里昂,伸出来手给里昂捋了捋头髮。 “我只信,你递来的每一杯酒。” 里昂停了一下,脸色微微红润。 “这算情话嘛?” “算我的,工作习惯。”艾达的手指头又从里昂的头髮慢慢滑动到里昂的脖子上,两个人眼神如漆似墨,然后一不小心两个人的嘴唇又碰在了一起。 萨琳娜看了一会,但是看两个人亲了好一会,她还是轻轻嘖了一声。 “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我就任完再调情?” 里昂看她。 “你先开始的,你不该问她这种问题。” 瑞贝卡已经从另一名服务生那里拿了一杯果味饮料。她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雪莉立刻问道瑞贝卡:“怎么了,瑞贝卡?”跟瑞贝卡几乎天天玩以后,雪莉和瑞贝卡关係也好了不少,因为没特別忙,瑞贝卡也要负责日常生活中陪伴雪莉。 “太甜了,有点齁。” 里昂说:“你连果汁都要检查?” “我只是討厌任何甜得像糖浆的东西。” 瑞贝卡喝了一小口,又皱了下鼻子。 “这调酒师真该回炉重造。” 艾达看了一眼她的杯子,依旧眼神很警惕。 “別喝太多了,瑞贝卡。” 瑞贝卡晃了晃杯子。 “放心,我今晚还想活著离开这条裙子。” 萨琳娜看了眼时间。 “走吧,总统已经到了。” 格雷厄姆总统站在宴会厅中央。 他身边围著几名议员和军方代表,笑容端正,跟眾人握手。里昂以前非常不喜欢这种人。后来她发现,格雷厄姆至少知道自己在交换什么,也知道自己欠了什么。 这已经算难得的了。 总统看见她,朝她点头。 里昂也点了下头。不亲近,也算不上疏远。 当萨琳娜走上台时,宴会厅很快安静下来。她站在麦克风前,身后是旗帜和灯,摄影师的快门声和闪光灯响了几下,很快停住。 “感谢格雷厄姆总统的信任。” 掌声响起。 萨琳娜等掌声落下。 “也感谢今晚到场的每一位。老实说,我拿到这个位置以后,第一感觉不是荣誉,是帐单。” 台下有人笑了。 总统也笑了一下。 但,萨琳娜没笑。她当年也是给保护伞事件擦过屁股的人。 “保护伞倒了,但那些实验室、样本、研究员、买家,没有跟著一起消失。浣熊市之后,我们花了太久才承认一件事,传统的安全体系处理不了生化恐怖主义。因此,在我上任以后,这件事情必须需要美国国家政府的介入,来解决美国乃至世界的生化恐怖事件。” 她看向里昂。 里昂心里那点不妙冒了出来。 果然,今晚她就要被推到台前了。 萨琳娜继续说:“今晚,division of security operations,dso 正式建立。” “让美国,再次安全,让浣熊市的悲剧,再也不会发生。” 很不幸,几年后,她想起来这句话还是觉得,有时候承诺不要说的那么满。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大。 萨琳娜抬手,没让掌声持续太久。 “它將由总统和国防部长直接调动,负责处理美国境內外重大生化恐怖袭击、感染事件和特殊b.o.w.威胁。” 她侧过身,看向里昂。 “它的第一位核心行动负责人,是浣熊市倖存者,也是保护伞审判辅助证人。让我们欢迎,dso特別行动顾问/部长,蕾欧娜·s·甘迺迪!” 里昂已经想走了,她还是第一次经歷这种场合。 谁也想不到,当年的那个新人警察,现在已经到了“见面称职务”的地步了。 艾达在台下看著她,没有鼓掌,只是轻轻点头。 “去吧,別让萨琳娜难堪。” 坚定了信念,里昂呼出一口气,走上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声音很轻。经过萨琳娜身边时,萨琳娜压低声音。 “別一脸苦瓜地要枪决我的样子。” 里昂同样压低声音。 “你也没说我要讲话。” “我现在说了。” “你真適合当政客。” “谢谢。” 萨琳娜举起了里昂的手,记者们纷纷拍下这张照片,台下来宾纷纷鼓掌。里昂站到麦克风前。 她看见台下很多眼睛。总统,议员,军方,萨琳娜的支持者,雪莉,瑞贝卡,还有艾达。 是啊,还有艾达。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艾达已经不知不觉陪著自己走过了一个个任务、行动、大小关键节点接近六年了,只有她一直在。 里昂扶了下麦克风,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不擅长演讲。” 台下有一点点笑声。 里昂看了萨琳娜一眼。 “布莱德部长刚才应该发现了。” 萨琳娜抬起眉。 笑声略微多了一点。 里昂收回视线。她没有准备稿子,也不想说太多漂亮话。 “浣熊市那晚,如果有人早一点承认怪物已经进门,很多的人本来能活。” 宴会厅里安静了些。 雪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里昂继续说:“dso存在的意义很简单。不让下一座城市死完,我们要尽力地根除美国乃至世界的生化恐怖主义。” 这一次,没人马上鼓掌,到场的其实有几个医药公司,不过他们都是天生的演员。 格雷厄姆总统先抬手,开始鼓掌。 掌声才慢慢跟上来,最后变得热烈起来。 里昂下台时,艾达走到她身边,替她把肩侧散出来的一缕头髮別回去。 “讲得挺狠的。” “我以为你会说不错。” “那太普通了,部长大人。” “你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呢。”里昂倒在了艾达的怀里。 “我,只哄一个人。”艾达宠溺的看著里昂,允许了这种行为。 瑞贝卡从旁边经过,忍不住小声说:“你们两个真的一点都不分场合。” 里昂看向她。 “你脸色不太好。” 瑞贝卡揉了揉眉心。 “那个果汁搭配狗粮,我確实很不舒服。” 雪莉说:“你刚才只喝了一口。” 瑞贝卡停了一下,低头看著杯子。 “是啊。” 艾达的眼神落到那杯果汁上。她一下子从宠溺里昂的態度变得再次专业起来。 杯子里的顏色很漂亮。漂亮得有点假。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晚宴继续。 人们开始敬酒,合影,压低声音谈点私密交易。格雷厄姆总统走到里昂面前,身边特勤保持著不近不远的位置。 “甘迺迪小姐。”他跟里昂握手。 “总统先生。” “今晚让你站出来,其实不全是萨琳娜的主意。”格雷厄姆总统回復道。 “我早猜到了。” “你不高兴?以后可有的是这种麻烦事。”总统摆了摆手。 “习惯了。”里昂稍微做作地笑了笑。 总统也露出微笑。 “这听起来,比不高兴还严重。” “职业病了。”里昂回復到。 两人短暂沉默。 总统看向不远处的雪莉。 “柏金小姐在dso適应得怎么样?”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还在適应,但是还是自由的多了。” “她信任你,我相信在你这她能够有更快乐的生活。” “总统先生,这句话就別说得那么像一份合同了。” 格雷厄姆的笑意淡了点。 “抱歉。” 这句道歉声音不大,但不是假的。 他端著杯子,没有喝。 “我女儿,跟雪莉差不多年纪。” “艾什丽?”里昂问道。 总统点头。 “她总觉得,我什么都管得太多。” “她还愿意嫌你烦,说明起码还愿意让你管。” 格雷厄姆总统愣了一下,隨后笑出声。 “这句话我要记下来。” 里昂还想说什么,不远处一名军方顾问忽然扶住桌沿。他的杯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毯上,没碎,只滚了半圈。 旁边女伴低声问他怎么了。 男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另一边,一个服务生脚步一歪,托盘倾斜,三只酒杯摔在地上。声音不大,但里昂听的清清楚楚。 乐队的小提琴慢了一拍。 瑞贝卡已经蹲到那个服务生身边。她扒开他的眼皮,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里昂。” 不用她喊第二遍,里昂已踩著高跟鞋经到了她身边。 “怎么了。” 瑞贝卡闻了闻杯口,立刻把杯子挪远。 “神经抑制。麻醉类毒药,早就混进饮料里了。” 萨琳娜从人群后穿过来,手里那杯香檳一点没动。 “確定?” 瑞贝卡看向她。 “你没喝嘛?” 萨琳娜没做出回答。 里昂看著她。 “你用了什么?” “临时解毒剂。”萨琳娜回答道,“我现在每天都会自备一点。” “你知道今晚会出事?”里昂询问道。 “我知道,有人放了风。” “你可没有事先说过。” “我没想到,他们敢在白宫动手。” 艾达从旁边拿起一只没喝过的杯子,闻了闻,又放下,皱了皱眉头。 “他们敢下毒,就一定敢在这里开枪。” 话音刚落,宴会厅外传来阵阵枪响。 低,闷,像有人用拳头砸在门上。 玻璃门直接被炸开白花。 尖叫声卷过大厅。有人倒下,也有人想跑,但腿却软得跪进桌布里。漂亮的香檳塔被撞翻,酒液沿著桌沿往下淌,混进血里,顏色脏得发黑。 白宫的晚宴厅,只用了几秒,就陷入混乱当中。 数枚烟雾弹滚进来,白烟贴著地毯爬行。一队戴战术面罩的僱佣兵从侧门冲入,手持消音步枪,个个步伐稳健。 他们知道总统在哪,看著经过了长期训练。 特勤局的保鏢们围向格雷厄姆,但很多人都被毒素拖慢了动作。这种迟钝,在这种距离里足够被人杀死了,也基本上难以保护总统。 萨琳娜一把按下总统肩膀。 “弯腰。” 总统沉著脸,一脸的愤恨。 “我还不知道情况呢,就发生这种事情。” “情况就是,你再站直,我可能就要换总统匯报了。” 格雷厄姆弯下腰。 “你的语气可以再委婉一点。”他对萨琳娜说道。 “活下来,再提意见吧。” 里昂已经冲了出去。 她没有拔礼服下藏的那把手枪,今天没带短吻鱷。那把太小,不够顺手。 今天,里昂带著的,是当年第一次见lady s给她的那个玩意,那把安魂。 当一个僱佣兵转向总统方向时,她从侧面撞进他的防线,左手扣住枪管,往上一抬。数颗子弹打进吊灯,水晶碎片哗啦落下。她抬起脚,鞋跟卡进对方膝甲缝里,然后猛的一踹。 咔。 男人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哀嚎,然后跪下,整个膝盖都血肉模糊,里昂现在的体质非常惊人,这一下是把这个僱佣兵腿直接从中部踹断了。 里昂夺过突击步枪,枪托砸向他的脸,直接给他击晕过去。 另一个僱佣兵刚转过枪口,艾达已经开火。手包打开,小型手枪握在她手里。两枪直接射在了手腕和肩窝上。对方手里的枪落地,被艾达一脚踢远,之后艾达一个十字腿把他束缚的晕倒过去。 她没看倒下的人,直接扫向门口的僱佣兵。 “他们知道撤离路线。” 萨琳娜回头。 “內部泄露了?” “或者是有人把情报卖了个好价钱。” 瑞贝卡拖著一个倒地宾客往桌后挪,脸色白得难看。她体內的毒素开始起效,她不得不咬破自己的舌尖,疼痛让她撑住。 “別喝任何东西。桌上的都別碰。” 雪莉扶著一名女宾,脚步晃了一下。 她也喝了果汁。不多,可头晕劲已经上来了。 里昂回头看她。 雪莉咬牙坚持。 “我能走的。” “別逞强。” “我没逞强。” 她看向宴会厅后方。 “后厅右侧有服务通道。” 萨琳娜看向她。 雪莉的声音抖了一点,仍然说完了。 “地图上看到过。今天来之前,米勒让我背过撤离路线。” 瑞贝卡喘了一口气。 “她还想的挺多。” 萨琳娜立刻说:“带总统往服务通道撤离。” 格雷厄姆看向雪莉。 “柏金小姐,带路。” 雪莉怔了一瞬,然后点头。 “跟我来。” 烟雾压低了视线。 普通人什么都看不清。 但,里昂“看”得见,现在她的感知必须派上用场。 脚步声,枪械保险声,呼吸声,还有恐惧的情感里汗液的味道,都在她耳边放大。她现在的身体太適合这种地方,黑暗,混乱,血,还有等她处理的敌人。 有僱佣兵从烟里衝出来。 里昂侧身用安魂射击,枪口贴著他的肋侧开火,他直接大面积失血倒地。另一个人从左边扑来,她一把折断他的手腕,夺下匕首,將刀尖压到喉咙。 那人瞪著她,仿佛不惧死亡。 里昂的手很稳,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得跟阎王爷报导了。 艾达的声音从身后过来。 “里昂。” 两个字。 但足够让里昂的刀尖停住。 血从那人喉咙上冒出一点,没再深。 里昂眨了下眼,像刚从水下出来。她反手把僱佣兵砸到地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背。 “留活口。” 艾达走到她身侧,捡起掉在地上的通讯器。 “我还没说什么呢。”里昂嘟囔了一句。 “那你还差点杀了他。”艾达无奈的说。 里昂看了她一眼。 “起码我没有嘛。” 艾达也没有笑出来。 “今晚,要注意点,里昂,还有好多贵宾。” 里昂沉默了一秒,思索了一下,她现在也成熟得多了。 “知道了。” 服务通道口前,一名重装僱佣兵抬起霰弹枪,枪口对准总统。 里昂把手里的步枪一甩,打偏他的枪身。射出来的霰弹轰碎旁边餐桌,木屑和碎瓷片飞了一地。 她贴近过去。鞋跟踩进对方腿甲外侧的缝,手肘砸向下頜。重装僱佣兵並没有立刻倒,反手抽出短刀。 里昂偏头避开。 刀锋划断她耳侧一缕金髮。 她眼神立刻,沉了下去。 下一秒,她抓住对方手腕,把他的手臂反折到一个不该出现的角度。骨头响了一声非常难听的声音,男人发出的惨叫甚至形成回音。里昂按住他的头盔,往墙上撞。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前,艾达开口。 “这个,也要活的。” 里昂的手停住。 她鬆开了手。 重装僱佣兵滑到地上,直接没了意识。 艾达走近。 “你今天的忘性不错。” 里昂看著自己的手。 病毒在血管里流得很安静,像等她下令一般。 她刚才不是被逼急了。她只是觉得,把人杀掉更省事。 这个念头让她一阵恶寒。 艾达塞过一把乾净的短吻鱷过来。 里昂接过。 “什么时候擦的?” “你上台讲话的时候。” “你当时,不是在看我?”里昂的眼睛里充满笑意。 “一只眼看你,一只眼看枪。” “真浪漫。” “能用就行。” 雪莉已经推开服务通道门。 萨琳娜扶著总统进去。瑞贝卡给一名中毒特勤扎了一针,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半截。 特勤喘著气。 “医生?” 瑞贝卡看著他。 “算是吧。” “谢谢。” 他们衝进通道。 防爆门在身后关上,枪声被隔在外面,变成了阵阵闷响。红色警报灯把走廊照得一段亮,一段暗。 格雷厄姆总统靠著墙喘气。 萨琳娜检查弹匣。 “我本来希望今晚无聊一点的。” 总统看她。 “你的晚宴,很有风格。” “下次不请你了。” 雪莉扶著墙,脸色白得嚇人。 里昂走过去,俯下身观察雪莉的状况。 “头晕?” 雪莉点头。 “我还能忍。” 瑞贝卡给她看瞳孔。 “剂量不高。別乱动。” 说完,瑞贝卡把她扶到墙边坐下,声音低了点。 “你做得很好了。” 雪莉低头,小包链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艾达蹲在俘虏身边。没有证件,防弹衣內衬剪掉了標籤,通讯器只有一串临时频道。她用镊子从对方嘴里夹出一枚咬破的胶囊。 “氰化物,他是时刻做好准备自杀了。” 萨琳娜的脸冷下来。 “僱佣兵,一般不会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 里昂靠在墙边,枪口朝下。 “目標是总统?” 瑞贝卡扶著墙,呼吸有点乱。 “如果是杀总统,毒素剂量太轻了。” 格雷厄姆抬眼。 “他们只想拖慢白宫安保。” 艾达看著通讯器。 “或者让所有人都以为目標在这里。” 这句话刚落下,一个总统助理跌跌撞撞衝进通道。领结歪著,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总统先生。” 格雷厄姆看向他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一脸不满。 “说。” 助理咽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艾什丽小姐的安保线路失去回应,我们判断艾什丽小姐在欧洲失联了。” 走廊里没人出声。 外面的枪声还在。 红灯一闪一闪的。 格雷厄姆总统的脸色变了。那一刻,他不像总统,更像一位担心的父亲。 艾达站起来,看了里昂一眼。 那眼神不需要翻译。 晚宴只是烟。真正的火,在別的地方烧起来了。 萨琳娜看向里昂。 “蕾欧娜。” 里昂把枪的保险推回去。 咔噠。 “我知道。” 她想起几分钟前的掌声,香檳,萨琳娜站在灯下宣布dso成立。 她们刚从阴影里走到灯下,就有人造成了这么大的危机,又趁混乱拿走了总统的女儿。 艾达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里昂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躲。 外面的枪声没有停。 但她已经明白,今晚端上桌的从来不是酒。 是一场带硝烟的交易。 艾什丽·格雷厄姆,是第一枚被拿走的筹码。 第53章 哈尼根 凌晨四点,dso总部还有大半层楼亮著灯。 昨晚白宫那一枪,把所有人从就任晚宴里打回了现实。 总统女儿-艾什丽·格雷厄姆失联。。刚掛牌没多久的dso,连牌子上的新漆味都没散,就得把这件事揽下来。 不揽也不行。 里昂醒过来的时候,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慢了一点,也沉了一点。 她睁开眼,看见摺叠床扶手上叠著那条红礼服,皮草披肩压在最上面。凌晨的灯照下来,红色暗得发黑。昨晚的香水味还没散乾净,下面却已经混进了一点去不掉的火药味。 她坐起来,光脚踩到地毯上。 高跟鞋扔在床边,一只立著,一只倒著。倒著那只鞋跟上的血跡被擦过,没擦乾净。里昂盯了两秒,想起来了,大概是从那个重装僱佣兵膝盖里带出来的。 艾达不在床上。 她坐在沙发椅里,身上套著里昂的训练t恤,腿上压著一条军毯,怀里放著一台thinkpad。手边有杯咖啡,杯口没动过,蒸汽早就没了。桌上地旧通讯器还亮著,红灯一闪一闪,没人关上。 “醒得真早。”艾达说。 里昂揉了揉头髮,声音还有点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呢?別告诉我你一直没睡。” “闭了会儿眼。” “真会骗自己。” 里昂走过去,顺手从沙发扶手上扯了件衬衫套上。她没有问那杯咖啡为什么没喝。艾达从不喝陌生人递来的东西,水、酒、咖啡都一样。这个习惯很烦,也很有用-至少在白宫证明了別人给她下毒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当然,碰上里昂递过去的东西,她基本不拒绝。 这人有时候也挺双標的。 艾达把屏幕转向她。 “总统女儿安保线路的最后一段录音,被我们截下来了。” 里昂走到她身后,手撑在椅背上。 “內容?” “有人在念东西,不是英语。音节很奇怪,像是某种祷词。” “確定是宗教团体吗?” “不太確定,需要现场侦查。” 里昂没马上接话。她低头找袜子,光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 “艾达。”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点。” 艾达手指停在键盘上。 过了几秒,她把那杯没碰过的咖啡往桌沿推开。 “只知道一点。” 里昂点了点头。 她没有继续逼问。两个人走到现在,早就过了那种非要把对方每一步都扒乾净的阶段。说得太明白,有时候反而会把能走的路堵死。 她直起身,往浴室走。路过艾达椅背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肩膀。 “还有別的事,你没说。” 这不是问句,里昂知道艾达还需要告诉点她什么。。 艾达抬头看著她。 “克劳萨,可能也在。” 里昂的手停了半秒。 “果然啊。” 她低声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他在南美没死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了。” “我不確定。”艾达说,“但根据我的消息,他应该跟原来不太一样了。” 里昂看著浴室门上的倒影。 她想起南美雨林里那个男人的眼神。那种看著力量时近乎发亮的眼神,很难被一场假死埋掉。 “我知道了。” 她推开浴室门,又回头。 “换衣服吧。哈尼根七点到。” 艾达伸了个懒腰,军毯从腿上滑下去一点。 “你先洗吧。” 七点零四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里昂已经换了一身女式西装。黑色外套,短裙,丝袜,脚下还是那双特製高跟鞋。头髮被艾达简单打理过,比她自己隨手扎的好看不少。 她刚才照镜子时皱了半天眉。 艾达只说了一句:“忍著点,部长大人。” 她想反驳,最后忍住了。今天这个鬼样子,確实还得装一装。 推门进来的女人穿著浅灰西装,深咖肤色,黑色短捲髮,金属细框眼镜。镜腿內侧贴著一小块防滑胶片,顏色比她皮肤浅些。左耳戴著入耳通讯器,右耳没有。手腕上一块卡西欧军用电子表,表面有细划痕。 英格莉·哈尼根。 格雷厄姆临时从国务院调查部门调过来的情报员。昨晚之前,她还不属於dso。今早开始,她就得跟著这堆烂事一起下水。 她进门后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会议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白宫事件照片,然后把它们按时间倒序重新摆了一遍。 “抱歉。”她终於开口,“我习惯倒著看,从最近的往前推。” 里昂站在投影屏边,抱著手臂看她。 艾达坐在长桌另一端,位置靠墙。瑞贝卡刚从医疗室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著半杯没喝完的水。 哈尼根抬头,视线从三个人身上扫过去。每一眼都很短,落到艾达身上时停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她看清了艾达的手在哪里,也看清了里昂右脚的站位。 这个人很会看细节。 “蕾欧娜部长。”她说。 “叫蕾欧娜就行。”里昂说,“我听见部长两个字,头疼。” “好的。” 哈尼根坐下,又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你会更不耐烦。” “你以为我会觉得,你是来分功劳的?”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是来当人质的。” 里昂停了一下,笑了。 很短。 “想多了。我这里已经没有空位了。” 艾达这时候伸手,把里昂面前那杯没盖好的水往旁边推了半寸。 动作很轻。 哈尼根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破。 她已经懂了。 会议开始前,艾达低声说:“她的眼镜不是装饰。” 里昂也压低声音。 “情报员嘛。” “是个好情报员。” 哈尼根像没听见。她打开平板,声音不大,但很稳。 “开始之前,我需要確认一件事。我看过你能公开的档案,只看了允许我看的部分。剩下的我不问。” 她看向里昂。 “你在现场的感知,是否超过一般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瑞贝卡抬眼。 艾达没看里昂,只是把手搭在桌沿。 里昂想了想。 “算是。” 哈尼根点头。 “够用。” 她没有追问。 里昂肩膀鬆了一点。这个人確实懂分寸。问到够用就停,不在不该碰的地方乱伸手。 哈尼根把昨晚宴会厅的监控画面全部调出来,按时间线切成十六格。她没有先讲结论,而是把所有可疑人员的视线轨跡標成细线。 最后,她点了其中一个僱佣兵。 “这个人从进门开始,没看过总统一眼。他一直在看你。” 她把画面暂停。 那名僱佣兵的面罩挡住了脸,可视线方向很清楚。 “他不负责刺杀总统。他只是在確认你在场。”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艾达靠回椅背。 “声东击西。” 哈尼根切到下一页。 艾什丽过去四十八小时的安保信號曲线出现在屏幕上。她没有看位置坐標,直接跳过,挑出每一次信號短暂中断的时长、频率、间隔,拼成一段不规则节奏。 隨后,她把这段节奏和欧洲几个旧教会残留点的传讯节律叠在一起。 两条线在关键节点上重合。 瑞贝卡皱眉。 “他们在用艾什丽的安保设备转发信號?” “对。”哈尼根说,“沟通行动时间,也测试白宫安保的反应速度。” “这已经不是普通绑架了。”瑞贝卡说。 “从白宫那杯酒开始,就不是了。” 哈尼根把地图缩到欧洲,再缩到伊比利亚半岛西北部,最后落在一片山区。屏幕上出现一条没出现在近十年航拍资料里的旧村道。 她调出地方教区档案。 “这个村子,1976年还在登记。1989年人口归零。1994年以后,这条路从公共地图里消失。” 她切到近半年的卫星红外图。 “这里有人点过火堆,位置固定,频率也固定,差不多两天一次。周围三个城镇,近半年失踪七人,都是青壮年,独居,临时工,或者没有稳定居所。教区登记里查得到他们,但没有家属报警。” 她抬眼。 “光明教的活动区域,大概率就在这里。” 里昂没说话。 她盯著那张红外图看了很久。 不爽,非常不爽。 她听不见。 废村有火堆,有规律聚集,有失踪人口,有教区残留。按过去的经验,只要那里有t系、g系、雾株相关感染,她体內那条弦多少都会动一下。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乾乾净净。 像屏幕上只是一张普通地图。 她抬手,摸了一下耳后。 艾达看见了。 “听不见嘛?” “一点声音都没有。” 里昂揉了揉头髮,语气很轻。 “这地方不对劲。” “新病毒?”瑞贝卡问。 “也许。”里昂看著屏幕,“也可能连病毒都不是。” 会议室门被推开。 萨琳娜走进来。她化了淡妆,但眼底比昨晚更暗。刚上任国防部长就碰上这种事,换谁都得骂两句,只是她没时间骂。 她把一份授权文件放在桌上,没坐。 “总统已经签字。授权蕾欧娜以dso名义单人深入西班牙。常规武装力量不进入目標区域。” 里昂看她。 “单人?” “这次的目標很可能就是你。人越多,死得越多。” 萨琳娜说得很直,直得有点难听。 但她没说错。 她转头看哈尼根。 “哈尼根特工以远程支援身份跟进。” 哈尼根点头。 “我会一直在线。” 里昂问:“你之前在国务院调查处做什么?” “巴尔干那条贩运链。”哈尼根说,“从2001年查到去年。” 里昂看了她两秒。 “行。听起来你挺会追烂线头。” “也挺会熬夜。” “那你很適合这里。”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艾达抬了抬眼。 “说是单人任务。但我又不是dso的人。” 萨琳娜看向她。 艾达神情很淡。 “我不占编制。” 里昂笑了一下。 “成交。” 萨琳娜没反对。她大概也知道,反对没有用。艾达真要去,文件挡不住她。 萨琳娜把另一份资料推给瑞贝卡。 “情报研判,这不是t病毒,也不是g病毒。生物部门倾向於寄生虫体系,但我们没有样本。” “所以我要去带一点回来。”里昂说。 “样本是附加任务。” 萨琳娜看著她。 “人得先救回来。艾什丽,还有你。” 她说“你”的时候,视线没有移开。 里昂还没接话,但艾达替她接了。 “她会先救人,也会回来。” 里昂偏头看她。 萨琳娜临走前,靠近里昂,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格雷厄姆没让我带这句话。但我还是带吧。” 里昂看著她。 “如果只能选一个,他要他女儿。” 萨琳娜停了一下。 “我也要她。但我,更要你回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得很轻。 装备室在地下二层。 米勒站在长凳旁边,手里转著一柄旧战术刀。她看见里昂下楼,没有打招呼,直接把一张摺叠地图塞进她胸袋。 “山里没信號的时候用这个。” “dso给我配了三套定位。” “都会失灵。” 米勒抬眼。 “甘迺迪。” 里昂停住。 她知道米勒叫这个姓的时候,后面那句话多半不是玩笑。 “知道了。” 米勒把手里的刀递过去。 刀柄缠了新的胶带,刀身擦得很亮。不是dso库房里的新货,是用过很多年的旧东西。旧得很顺手,也很米勒。 “你之前那把丟在哈维尔了。” 里昂接过刀。 “你还记得。” “我记性没那么差。” 米勒在长凳前又站了一秒,像还想骂点什么,最后忍住了。 “那个村子在山坳里。晚上別走山脊,风会把声音带远。逆著风,贴山腰走。还有,別太相信电子地图。” “你刚才说过一遍了。” “那就记两遍。” 里昂看了她一眼。 “你真会送別。” “我又不是来送你的。” 米勒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来以后,把刀还我。” 里昂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旧刀。 “我答应你。” 米勒这才走了,没回头。 瑞贝卡在医疗箱前等她。 箱子打开,里面摆著三种针剂,一叠诊断纸,一支空血样管,还有一小包里昂看不懂的试剂条。瑞贝卡一晚上没怎么睡,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头髮扎得比平时乱一点。 “如果真是寄生虫,你的免疫系统未必管用。” “听起来很糟。” “比糟还要麻烦一点。”瑞贝卡拿起一支针剂,贴上標籤,“你的t、g、维罗妮卡和雾株,对外源寄生虫可能是不耐受,而不是免疫。它们有可能在你身体里各打各的。” 里昂听完,半天没说话。 “意思是,我可能会两边都不舒服。” “说得对。” 瑞贝卡把空血样管放进她掌心。 “进去前抽一管,出来后再抽一管。你要是中途觉得不对,也抽。別嫌麻烦。” “你越来越像研究员了。” “我本来就是啊。” 瑞贝卡看著她,又补了一句。 “別死。” 这句话很短。 短得里昂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瑞贝卡又在医疗箱里翻了一下,多塞了一支针剂进她装备包。 “这个不是给寄生虫的,是给你的。” 里昂看向她。 “我的?” “针对lady s的神经稳定剂。我只能说是临时方案,別指望它解决根本问题。真到撑不住的时候再用。不要逞强,也不要让她哄你走向更黑暗深邃的地方。” 里昂还没开口,lady s先在脑子里笑了。 “臭女人。她真以为一根针就能影响我们?蕾欧娜,她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里昂没理她。 她握著那支针剂,手指收紧了一点。 “瑞贝卡。” “先別道谢。” 瑞贝卡低头合上医疗箱。 “活著回来再说。” 走廊上,雪莉等著她。 她今天穿著米勒早上给的训练服,头髮简单束起来,看起来比刚回dso那天精神了一点。手里捏著一个小东西,捏得很紧。 “里昂。” “嗯。”对待雪莉里昂总是很有耐心和亲切。 “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根黑色头髮绳。 普通到不像礼物。 里昂低头看了看。 “这是你自己用的吧。” “新的。” 雪莉答得很快,像怕她不要。 “上次米勒给你扎过头髮。你出去作战的时候,头髮会散。散在脸上会挡视线,不方便。” 里昂没说话。 雪莉看著她,继续说:“你別说什么会回来。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我说什么?” “你会用它,那就够了。” 里昂看了她一会儿,把那根头髮绳套到手腕上。 “我会用它的。” 雪莉这才鬆了口气。她退了一步,让开路。 里昂刚走出几步,雪莉又叫住她。 “里昂。” 里昂回头。 雪莉手指攥著训练服袖口。 “如果你在那里碰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艾什丽。” 雪莉抬眼看她。 “她没有经歷过浣熊市,也没有被关在政府监管里这么多年。她不会像我这样,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你別用对我的標准对她。” 这句话让里昂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雪莉真的在长大。 不是那种漂亮话里的长大。她开始明白別人和自己不同,也开始试著替另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女孩说话。 “知道了。”里昂说。 雪莉点点头。 “那就好。” 屋顶上风很大。 艾达已经换了便装。她没穿那条红裙,抓鉤枪掛在腰侧,黑色金属在晨光里泛著冷。dso院子在下面,太阳刚从墙后探出来一点,光还薄,照不暖人。 里昂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屋顶边沿,被风吹得有点晃。 里昂说:“你不送我去机场嘛。” 艾达摇了摇手里的诺基亚。 “我有別的路。” “还是西蒙斯的活?” “是,也不全是。” “你这回答真烦人。” “但你早已听习惯了。” “这倒是。” 艾达没有解释。 里昂也没有追。她们这些年就是这样。知道对方有没说完的部分,也知道那些没说完的部分不一定是不信任。有时候是时间不够,有时候是说出来反而更危险。 可她还是开口了。 “艾达。” “嗯。” “这次你想要的东西。如果它和艾什丽必须二选一。” 艾达终於转过头。 她没有马上回答。风把里昂耳侧一缕金髮吹乱,艾达伸手替她別回去,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秒。 然后她靠近,抱住里昂。 “你知道的。”艾达贴著她耳边说,“我从不会让你二选一。” 里昂低下眼。 这句话分量很大。 艾达的意思很清楚。她会去处理那些灰色的、不方便交给里昂的路。她会把那些会逼里昂做选择的东西,提前搬开。 “你又来这套。”里昂笑著说。 “哪套?” “让我没法反驳的那套。” 艾达笑了一下。 “而你每次都会信。宝贝。” 里昂的脸又浮现一抹红色。。 艾达靠近半步,没有亲她。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里昂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开。 “还有一件事。” “克劳萨?” “嗯。如果你在那里看见他,不要靠脸判断是否是他。” 里昂看著她。 艾达的声音低了些。 “南美之后,我拿到过一点消息。他变化很大,可能比你想的还多。” 里昂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雨林里,感染体一个接一个跪下时,克劳萨站在旁边看她。那时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被点燃的渴望。 那种东西,总容易被人操控。 “嗯。”里昂说,“我记住了。” 艾达看著她。 “还有。” “你今天话挺多。” “嫌我烦?” “不敢。”里昂摇了摇手。 “记得回来,里昂。” 里昂笑了一声。但是她意识到艾达这次是认真的,她甚至都没叫蕾欧娜。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只有我说这个,对你才有用。” 艾达停了停,又轻声补了一句。 “里昂,別让那边的东西把你拖下去。你现在太强了,强到有时候,你自己都不觉得危险。” 里昂没说话。 “你可以当女王。”艾达看著她,“但你得记得走下王座,再为凡人。”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这句话没有很激烈,也没有多温柔,但这是艾达的真心话。 里昂听进去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黑色头髮绳。 “知道了。” 艾达从屋顶边沿翻下去,抓鉤甩出,鉤在对面楼墙上。她在半空中转了一下,落地很轻。下一秒,人已经消失在建筑阴影里。 里昂站在屋顶上又看了会儿。 风把那根头髮绳吹得轻轻晃。 她最终把头髮扎了起来。 地下机库的灯偏黄。 运输机已经预热,舱门开著,里面传出低沉的机械震动。哈尼根戴著耳麦站在登机道边上,手里抱著加固平板。她看到里昂过来,先把频道切了一遍。 “蕾欧娜,听见吗?” “听得见。” “我会一直在通讯频道里。” “知道了。” 哈尼根看了看屏幕,又看向她。 “还有一件事。刚截到一段无线电,西班牙那边的村子。” 里昂停住。 “內容。” 哈尼根把录音放出来。 电流声很重,杂音像雨点。中间有人用低哑的声音说话,哈尼根没有播放太久,很快切断。 她念出翻译。 “美国会派她来。她来了,我们就开始。” 哈尼根抬眼。 “他们说的不是特工,也不是人。他们用了『她』。” 里昂没说话。 她把米勒给的旧战术刀別进腿侧绑带,把雪莉给的头髮绳重新扯紧,又把瑞贝卡给的血样管和那支神经稳定剂分开放进胸袋。最后,她从哈尼根手里接过耳麦,戴好。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哈尼根说:“频道测试,第二轮。” “通讯正常。” “图像。” “延迟0.4秒。” “够用了。” 里昂抬头看向舱门。 “看样子,这次是真得往圈套里走了。” 哈尼根在摄像另一侧看著她。 “你紧张吗?” 里昂回头。 这个问题问得挺突然。 她想了一下,倒也没装。 “从浣熊市那一夜之后,我好像就没过过不紧张的日子。” 哈尼根点头。 “那就行。” 哈尼根接著说,“紧张的人,通常还想回来。” 里昂笑了。 这次笑得稍微久了一点。 她转身走向机舱。新换的十二厘米黑色高跟靴踩在金属舷梯上,声音不重。走到最后一级,她回头看了一眼dso大楼的方向。 没有艾达。 一点影子都没有。 但她知道,艾达已经在路上了。 里昂进了机舱,舱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很闷。她在靠舷窗的位置坐下,扣上保险带。 飞机开始滑行。 她看著窗外慢慢后退的灯,手指轻轻压了一下胸袋里的神经稳定剂。 lady s在脑子里轻笑。 “怕了?” 里昂闭了闭眼。 “闭嘴。” “你明明很期待。” “我说,闭嘴。” lady s安静了几秒。 然后笑得更轻。 里昂没有再理她。 运输机衝上跑道。 机身震动加重,灯光被甩在身后。她把手放到腿侧旧刀的刀柄上,又摸到手腕上那根头髮绳。 所有的线,都在西班牙等她。 既然已经有人把门打开了,那就进去看看。 看看他们到底准备了什么。 也看看这场局里,谁才是真正被摆上桌的猎物,谁是猎手。 远处,西班牙山区。 村庄还沉在清晨的雾里。 一间旧屋的二楼,女人坐在窗边,手里转著一柄战术小刀。红色贝雷帽压在她金色长髮上,脸漂亮得有几分锋利,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衣料下绷得很深。 克劳萨忽然停住。 刀尖卡在指间,没有再转。 她抬起头,看向雾外的天空。 很远,远到普通人什么都不可能察觉。 可她感觉到了。 那一点熟悉的、令人烦躁的气息,像一根线,从海的另一边慢慢拉过来。 克劳萨笑了。 “来了啊,蕾欧娜。” 她站起身,手里的小刀往桌上一钉。 刀尖扎进木头,声音很轻。 她等这一刻等太久了。 人造的女王,也该和真正的女王见一面了。 第54章 进村 早晨九点零四分,吉普车已经在盘山路上跑了快一个钟头。 车是辆墨绿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老款,车头雾灯被山雾糊得发白。开车的男人叫奥斯卡,五十出头,留著两撇鬍子。后座那个年轻些,叫贝尔特,嘴上一直带点笑。两人腰上都是西班牙宪兵制式手枪,看起来不像没见过事的人。 可里昂知道,他们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坐在副驾,左手搭著车门把手。今天她还是那套黑色紧身战斗服,漆皮和特殊材料混在一起,贴得很紧,方便活动,也很容易让旁边两个男人的视线忍不住飘过来。 他们已经尽力克制。 但克製得不算成功。 里昂没理睬他们。 她脚上是那双特製的黑色高跟靴,十二厘米,鞋跟和鞋底都做过强化。对別人来说,这是不好走路的鞋。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是能踢断人膝盖的近战武器。 右髖里插著银色幽灵。 左侧斜挎著安魂。 安魂的握把抵在她肋骨旁边,她熟到不用低头,也知道它在那里。腿侧战术绑带里是米勒那柄旧刀。雪莉给她的头髮绳绑在低马尾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胸袋里有瑞贝卡塞给她的两支针剂,还有一支空血样管。 这配置参加普通营救任务,多少有点夸张。 但她不觉得夸张。 艾什丽·格雷厄姆失联以后,所有不夸张的方案都显得很蠢。 奥斯卡瞥了她一眼,又很快把视线转回山路。 “甘迺迪女士。” 他英语带著口音,说得不算顺。 “一会儿到了村子,你最好待在车里。” 里昂没回头。 “为什么?” “村里人不太喜欢外人。” 后座的贝尔特笑了一声。 “得了吧,奥斯卡,人家是美国来的部长。” 奥斯卡哼了一声。 “美国人是不是把部长这个词理解错了。” 贝尔特又笑。很显然,这么年轻漂亮的部长,很难不让人以为是花架子。 里昂没有接话,也没生气。她只是看著车窗外。 山雾压得很低,路边的树都湿透了。枝叶擦过车窗,留下一道道水痕。她试著去听。 什么都没有。 那条用来感知病毒的线,完全不响。 在哈维尔的雨林里,她能听见藏在树后的呼吸。希纳岛,洛克福特岛,伦敦,她都能从空气里抓到一点东西。哪怕伦敦那次,她也能从雾里摸到模糊的边缘。 可这里没有。 山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有人把她的一只眼睛蒙住了。 哈尼根的声音从耳麦里响起。 “四公里到村口。三公里之后,gps可能失灵,你要自己根据地势和地图判断。” “明白。” 哈尼根没再多说。 她知道里昂不需要。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窗外掠过一座旧路標,字已经被风雨啃掉一半,下面那个十字標记还在,是光明教的教区標记。 里昂看见了。 她没有等耳麦提醒,伸手把银色幽灵的保险摁开。米勒旧刀的刀柄被风吹得有点凉。 奥斯卡注意到了她左侧那把安魂。 “那把枪是点五零口径?” “嗯。” “你打过?” “打过。” 奥斯卡没再问。 他大概以为她只在靶场打过。 吉普车又走了几分钟,里昂从胸袋里摸出米勒给她的摺叠地图,对著窗外山脊比了一下。山坳位置和地图差不多。她把地图折好,放回原位。 剩下的事,暂时不用考虑。 只是这个地方,让她很不舒服。 那不是恐惧。 更像是走进一间没有窗的屋子,明知道里面有人,却听不见任何呼吸。 车最后停在一道老石桥前。 前面的路塌了一段,吉普车过不去。三人下车,改用步行走最后那段。雾散开一点,村子出现在山坳里。黄褐色屋顶,旧石墙,远处还有几只鸡在叫。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舒服。 村民呢? 奥斯卡走在最前面,已经拔出手枪。贝尔特在中间,把对讲机別到肩带上,脸上的笑消失了。里昂走在最后殿后,银色幽灵握在手里,枪口压低。她暂时没拿安魂。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听不见。 这种沉默让她烦躁。她平时被各种声音填满,远处感染体的低吼,病毒群落的回声,身体里那些细小的骚动,全都像一层很吵的底噪。她早就习惯了。 现在忽然什么都没有。 反而格外刺耳。 奥斯卡在前面停住,抬手挡了一下身后两人。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 村口左边那棵老櫟树上,绑著一个人。 是个穿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被铁丝固定在树干上,姿势有点像稻草人。他的眼睛被人挖了,挖得不利索,周围皮肉呈锯齿状,血跡从脸上一路干到衣领。 这不是丧尸咬的。 他是被处置掉的。 奥斯卡转头乾呕了一下。 贝尔特握枪的手开始发1抖。 里昂慢慢走近,蹲下,没有碰尸体。她看了一眼伤口边缘,又看铁丝缠绕的方向。铁丝从男人胸口往两侧绕,缠得很整齐,每一道间距几乎一样。 不是临时做的。 她抬眼,看向男人嘴里。 里面塞著一块布。顏色和他的粗布衣服一样,应该是从衣摆上撕下来的。 “他不是被杀掉的。” 奥斯卡捂著嘴看她。 里昂站起来,拍了拍土。 “是被处置的。” 这东西是给她看的。 不是凶案现场。 而是这场鸿门宴的请帖。 哈尼根上飞机前说过一句,他们在等一个人。 那时里昂听懂了一半。 现在听懂了另一半。 人到了。 请柬掛在门口。 贝尔特的手电忽然照到村子更里面。光从石墙背后绕过去,落在广场边缘。 “那边……还有一个。” 第二具尸体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 一个老妇人,脸朝下趴在石板上,后脑勺塌了一块。她身边有把生锈的镰刀,镰刀上残著血,已经凝固发暗。那不是她自己的血。她后脑那一下,是从背后砸的。地上有几块碎开的青石,沾著头皮。 里昂蹲下,翻了翻她的袖口。 老妇人指甲缝里有血,有皮肉,还有几根头髮。右手指节上有深划痕。 她死前杀过人。 不是被普通村民处死。 是被自己人清理掉的。 里昂直起身,半是给奥斯卡听,半是整理自己的判断。 “她先杀了一个人,然后被群体处置。” 奥斯卡这时候终於缓过一点,把枪抬高。 “什么意思?” “光明教不是病毒,是寄生虫。寄生有失败率。” 里昂看了一眼四周紧闭的门窗。 “这个老太太可能还在抵抗。她杀了一个寄生成功的,然后被剩下的人清理掉。” 她停了停。 “村里现在留下来的,大概全是寄生成功的。所以他们看起来比丧尸正常。他们能走,能说,能用工具,也能合作。” 奥斯卡的脸真正白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什么丧尸,什么寄生虫,这不是电影里的东西吗?” 里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两个人的確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哈尼根在耳麦里替她接了一句。里昂的耳麦没有静音,奥斯卡也听见了。 “所以,她来了。” 奥斯卡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就在这时,广场四周的房门同时打开了。 几乎同一时间。 那些人不是被声音惊动才出来的。 他们一直在等。 鸿门宴不能只有大菜,也要有开胃的东西。 只可惜现在的蕾欧娜·s·甘迺迪,在艾达不在身边的时候,脾气通常不太好。 走出来的人,看起来比过去见过的丧尸和感染体都“正常”。 一个穿黑围裙的女人,腰上繫著白色擦碗布,手里拿著擀麵杖。 一个抱柴禾的男人,胳膊下面夹著斧子。柴是新砍的,断面还白著。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拎著一只死鸡,鸡脖子被徒手拧断,头垂在一边。 一个老头,肩上扛著乾草叉,叉尖磨得发亮。 还有两个看不出年纪的人,背著筐,筐里装的东西压得肩带陷进肉里。 他们对里昂笑。 嘴角往上翘,眼睛空著。 其中一个慢慢转动了一下脖子,好像这个动作还要重新学,看起来倒是有点惊悚了。 哈尼根在耳麦里只说了两个字。 “撤退。” 里昂看著那些人,低声说:“我想我还是换个村庄探望吧。” 话还没说完,奥斯卡先开枪了。 两发子弹打进抱柴禾男人的胸口。 男人晃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两个洞,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走。柴禾还夹在胳膊下面。 奥斯卡脸色彻底变了。 “操,这他妈是啥?” “別打胸,浪费子弹。” 里昂举起银色幽灵。 “打头。” 她动起来的时候,整个广场像换了重力。 普通ganado(村民)在她面前,肉体上根本不够看。银色幽灵在她手里熟得像身体的一部分,从抽枪到瞄准再到击发,比这些人扑过来的速度短太多。 子弹径直飞出,打碎抱柴男人的头骨。 男人栽下去,柴禾散了一地,斧子哐当落在石板上。 下一发,打进黑围裙女人的眉心。她手里的擀麵杖还没扬起来,人已经向后倒下。 那个少年扔下死鸡扑过来。 里昂左手拔出米勒的旧刀,刀锋横掠过脖颈,贴著喉管过去。黑红色的血溅到她手腕上,也溅到雪莉那根头髮绳边缘。 少年喉管被划开,却没有立刻倒。他还往前扑,眼睛空著,眼珠泛灰带红。 里昂侧身让开,反手把刀刺进他后颈。刀尖卡住脊椎,她用力一扭。 咔。 少年这才软下去。 老头从侧面衝来,乾草叉几乎贴著里昂肩膀划过。里昂半步侧身,手臂压住叉杆,顺势往下一带。老头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往前栽,她膝盖顶上去,砸在他下巴上。 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 她没让他倒下。反手揪住领口,把人推到一边,刀尖从眼窝刺进去,转了半圈。 声音很闷。 像捅破一颗烂掉的果子。 动作没有多余。 但她很烦。 每杀一个,她都在试著听。 还是没有。 她明明知道这些人体內有东西。她甚至闻得到那股味道,霉味,血味,湿木头,还有一点像腐烂根茎的腥气。 可她身体里那条弦死活不响。 lady s在她脑子里轻轻笑了一声。 “我们瞎了一只眼噢,蕾欧娜。你得想办法让自己感染才行。不感染,怎么听得懂它们呢?” 里昂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lady s说对了。 代价出现了。 以前她能先一步挡住的东西,现在晚了半秒。 奥斯卡被人从背后扑住。 是刚才胸口中了两枪的抱柴男人。它还没死透,竟然又爬了起来。一口咬住奥斯卡的肩颈。 这东西不会像t病毒那样靠咬一口就立刻感染。 这大概是奥斯卡唯一的好消息。 可他的坏消息更多。 里昂转身开枪,银色幽灵连响两下,子弹打进那男人太阳穴。它终於倒下。可已经晚了。 奥斯卡脖子被咬掉了一大块。 血喷出来的角度让里昂一眼就知道,颈动脉断了。 他跪倒时,手里的全自动手枪还在乱响,子弹胡乱打进墙里。他呜咽了一声,倒进石板上的血水里。 贝尔特尖叫。 他情绪崩了,举著手枪胡乱扣动扳机,子弹打得毫无章法。里昂衝过去,把他拽到自己身后,按在墙边。 “贴墙。冷静。听我的。” 贝尔特点头,手抖得像筛子。 里昂的手碰了一下手腕上的头髮绳。 一下,很短,几乎只是扫过去。 然后她抬眼,数还能动的村民。 七个。 银色幽灵弹匣里还有九发。 够清空。 但她现在不想直接清空。 她要试一件事。 她用枪瞄准一个最瘦小的男人,在他两边膝盖各打一发。男人失去支撑,扑倒在石板上。膝盖以下被打得稀烂,可他没有叫,也没有痛苦,只用双手抓地,像虫子一样继续往前爬。 里昂走过去,用高跟靴踩住他的背。 她把银色幽灵插回枪套,蹲下,將米勒那把旧刀架在男人后颈。刀刃刚好压在脊椎那一节。 然后她做了瑞贝卡绝对不会允许的事。 她摘掉左手战术手套,扔到旁边石板上。 光著的手贴上男人后颈。 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她终於听见了。 不是声音。 更像一团湿冷的电流。 乱,黏,浑浊,像被水泡坏的线路在神经里短路。她那条弦终於响了,可响的方式完全不对。那不是t,也不是g,不是维罗妮卡,更不是雾株。 这是一种排异现象。 像两块磁极被硬按到一起。 寄生虫在他脑子里挪动,速度很快。它在尖叫,可那不是声波,而是一种神经层面的震颤,顺著她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肘弯,肩膀,一直刺到锁骨下面。 像有人在她血管里搅了一根冷针。 里昂试著压制它。 像过去压制t维罗妮卡感染体那样,给出一个单向的命令。 跪下。 它没跪。 它先退缩了一下,然后直接咬了回来。 里昂左手虎口一阵刺痛,血管下面像被什么扎了一针。她差点把手抽回来。 哈尼根立刻出声。 “蕾欧娜,你状態不对。报告情况。” 里昂咬牙,没放手。 她换了个方式。 按住。 像把一只发抖的野猫慢慢推回笼子里。她在心里说的不是跪下,而是安静。 寄生虫停了半秒。 就半秒。 男人的身体也跟著停了。爬行停止,喘息停止,连脊椎里那点微小的颤动都停了。 里昂知道自己摸到了门缝。 基础寄生单位不是不能影响。 只是不能像病毒那样命令。 她差点笑出来。 女王不能只听得懂几类病毒。 女王应该什么都听得懂。 下一秒,男人的脑壳从里往外炸开。 一条红色寄生体从后颈那节骨头里窜出来,长著细密的牙,迎面刺向里昂的脸。里昂后翻,旧刀横切过去,刀刃砍进它肉里,手感像硬橡胶,又黏又重。 那东西一缩,缩回宿主体內。 宿主已经死了。尸体又抽搐了三下,终於不动。 里昂单膝跪在地上,左手还在抖。 手腕到肘弯,沿著血管浮出一条隱约灰线,像被冷水衝过,麻得发木。 她甩了甩手。 灰线没散。 “好。”她低声说,“算是打过招呼了。” 哈尼根的声音更急。 “蕾欧娜,確认你的情况。你的体徵不正常。” “我没事,哈尼根。” 她微微喘了一口气。 “真的。” 哈尼根沉默了一秒,没再追问。 现在这个时候,她只能相信里昂自己的判断。 lady s又笑了。 这次声音更近一点。 “这才哪到哪啊。” 里昂盯著自己的左手。 “闭嘴。” 她戴回手套。 第一次没扣上。 手指还在抖。 第二次才扣好。 刚才那东西,在她脑子里留下了一点模糊轮廓。她现在知道了,普拉卡不会听她的命令。至少现在不会。没有寄生,没有琥珀,没有真正接入那套东西之前,她只能让它们安静半秒。 半秒也够。 对她来说,半秒能做很多事。 代价是,每一次接触,意识都会被反咬一口。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安魂的握把。 安魂还在原位,冰凉。 她又把手放开。 这些基础寄生单位,用不上安魂。 广场远处的教堂钟声忽然响了。 每两秒一下。 连响四下。 然后停住。 钟声不重,却在山坳里来回撞。墙把它弹回来,屋顶把它压下去,回声像从四面八方一起爬过来。 剩下还能动的村民全部停住。 他们转过身,由暴虐变得安静,慢慢朝钟声方向走去。一个接一个,步子不齐,方向却完全一致。 不再看里昂。 这就是召集。 哈尼根之前说过,村子里有规律性的火堆,每两天一次。现在看来,钟声也是一样。 有人在远处收线。 里昂没有追。 她左手还麻著,贝尔特蹲在墙角,嚇得像快要吐出来。奥斯卡的尸体就在两米外,血顺著石板缝流出一道很细的红线。 她把贝尔特拽起来。 “你该走了。” 贝尔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出去,把车开走。叫支援。接下来的事你不適合参加。” 贝尔特看了一眼奥斯卡,又看向里昂。 他眼里那点美国人到底派了个什么的疑惑没了,只剩怕。 怕她。 也怕这个村子。 里昂没有等他想清楚。她拍了拍他的背。 “走。” 贝尔特踉蹌著朝村外跑。 里昂回头看向广场。 村民排著不规则的队,朝钟声方向走去。最后一个走出广场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有表情。 可他笑了。 跟刚才一样,嘴角往上翘,眼睛空得嚇人。 里昂攥紧旧刀。米勒缠在刀柄上的胶带贴著掌心,硌出几道印子。 她现在终於明白,克劳萨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地方,才適合她们决一死战。 在这里,病毒女王的权柄不再完整。 在这里,她必须先学会听懂另一种王国。 里昂低声说:“鸿门宴。” 她看向村子深处。 “可我也只能赴宴。” 艾什丽还没救出来。 她没有选择。 村子更里面,一栋石头房子的阁楼上。 muscle美女克劳萨站在窗边。 刚才那阵钟声还在余韵里,窗框被震得轻轻发颤。她身上的肌肉线条比过去更深,肩背宽阔,腰腹收得很紧,整个人像被重新锻造过的兵器。长发垂在肩后,红色贝雷帽压在头上,没有遮住那张锋利漂亮的脸。 她手里把玩著一柄战术小刀。 刀尖在指节间来回翻,每次落点都精准地停在同一处老茧上。 她身后是一张旧木桌。 桌上摊著一张照片。 白宫晚宴上的蕾欧娜·s·甘迺迪。 照片是从新闻图上印下来的,边角已经磨损。 克劳萨刚才感觉到了。 村口那一下接触,很轻,轻得像隔著一条河,听见对岸有人念她的名字。 她来到这个村庄以后,已经和萨德勒完成交易。 支配型普拉卡进入她身体时,没有出现排异。 恰恰相反,它適应得太顺利。 顺利到让主教身边那些人都沉默了很久。 威斯克给她的病毒底子,里昂血液留下的女王適配,t雾株、g病毒,还有那一点衔尾蛇的黑色种子,全都像在等一个新零件。 普拉卡进来以后,齿轮终於咬上了。 她变得更强。 强到让她几乎想笑。 当然,她也真的露出了一个残暴的笑容。 眼里有野心,也有压不住的暴戾。 “你也终於摸到这东西了,蕾欧娜。” 她看著窗外的村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那你应该明白了。” 她手里的小刀忽然一停。 下一秒,整把刀被她甩出去,钉进桌面,正好刺穿那张照片的喉咙。 “在这里,我们才公平。” 她转身。 窗外是村庄,是教堂,再往远处,是山脊上若隱若现的灰色城堡。 萨拉扎家族的城堡。 克劳萨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来吧,蕾欧娜。” 她笑了笑。 那笑意很漂亮,也很坏。 “向我证明,你才是真正的女王。”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敲在照片旁边。 “否则,你会失去一切。” 第55章 聆听 钟声停下以后,村庄反而更安静了。 让里昂烦的要命。 里昂站在广场中央,看著自己还在些许麻痹的左手。手套下面的那条灰线还没有退去,反倒像被皮肤压住的一道冷伤,时不时抽一下。奥斯卡的尸体倒在两米外,血顺著石板缝往下流,已经不再冒热气了,死得透透的。 贝尔特跑远了。 声音被山雾吞掉,只剩远处几只乌鸦在叫。 里昂没有回头。 “哈尼根。” 耳麦里很快传来回復。 “我在。” “贝尔特怎么样了?” “他的对讲信號还在移动。速度不稳,但方向是村外。” “还活著?” “目前是。” 里昂看了一眼奥斯卡。 “让他离开吧,接下来的事情得交给专业人士了。” 哈尼根那边停了半秒。 “明白。” 里昂蹲下,捡起奥斯卡掉在地上的手枪。弹匣打空了。她把空枪放回奥斯卡手边,让奥斯卡的手稳稳握住。 “安息吧。” 然后她站起来。 村庄里那些房门还半开著。锅里还煮著一些看不清的东西,柴堆没烧完,几只鸡在柵栏里乱叫。刚才那些村民离开得太整齐划一,连打翻在地的农具都没人回头看。 有人知道,里昂一定会继续往前走的。 里昂抬起了左手,隔著手套按了按掌心。灰线又刺了一下,她眉头动了动。 “又疼?” lady s的声音响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笑得那么轻鬆。 里昂低声说:“你也听见了?” lady s安静了几秒。 “听不清它们的声音。” “难得。” “少拿这种事调侃我,蕾欧娜。它们很脏,这些下等生物不值得我倾听。” 里昂稍微笑了一下。 “你说別人脏,挺罕见的。” lady s没有立刻骂回来。 这反而,让里昂更不舒服。 连她都觉得麻烦,那就是真的麻烦了。 看来,这个“饭局”后面麻烦事可不少啊。 里昂沿著村民离开的方向往前走。穿过了广场,越过一条石阶小路,前面就是通往教堂的旧道。路被一道铁门挡住,铁门上掛著厚重的锁,门板中央有一个圆形凹槽,像缺了某个徽章。 门上刻著光明教的符號。 湿雾掛在铁栏上,凝成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 里昂抬枪,对准锁头开了一枪。 子弹打上去,火星一闪。锁没打开,倒是远处树上几只乌鸦被惊得飞起,扑稜稜往山里钻。 “好吧。” 她低头看了眼锁。 “质量真不错。” 哈尼根说:“教堂方向热源很少,但结构遮挡严重。你正面肯定进不去。” “我看出来了。” “西侧农场那边有路可以绕。地图上显示那里连接湖边聚落。” 里昂看向铁门上的凹槽,伸手碰了一下边缘。 刚碰上去,左手灰线猛地一刺。 她立刻收手。 並不是疼到受不了,但那一下很准,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后的痕跡里反咬了她一口,而且是直接咬到了意识。 里昂盯著指尖。 “他们没把艾什丽就隨便关在村口。” 哈尼根问:“有依据?” “绑架总统女儿的人,不会把钥匙掛门上。” “合理。” 里昂转身往西侧走。 农场离村子不远。 路越来越窄,木柵栏贴著泥地修,牲畜棚后面有风车,叶片转得很慢,发出吱呀一声。猪圈里有新倒的饲料,水槽旁边还搁著木桶。鸡从她脚边跑过去,扑腾著翅膀,叫得很没心没肺。 里昂站在柵栏外,看了几秒。 “他们还很具备人类的特性,这跟正常的t、g病毒以及衍生病毒都有很大的区別。” 哈尼根那边传来键盘声。 “我记录下来了。” 农场看起来是空著的。 但里昂一点都不信。 她感知是没那么强了,但是体质还是实打实的体质啊,她当然能够感觉到周围还是有“人”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视线扫过地上的草。草里有一条绳,绷得很低,绕过柵栏,接到了二楼木架后面。 有人在等她踩。 里昂往前半步,鞋尖差一点碰到绳。 二楼的影子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过去,只是抬脚用力踩住捕兽夹边缘,左手扯住那根绳,反向一拽。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藏在木架后面的村民直接被拖了下来,摔进猪圈里。猪受了惊,叫得更响。旁边牲畜棚后衝出另一个男人,手里攥著斧头,冲得很快,正要劈向里昂。 里昂侧身避开,手里的银色幽灵抬起。 子弹瞬间打穿男人眉心,那个男人缓缓倒下。 第三个人从她背后扑上来,手里拿著一把有些血跡的草叉。里昂没回头,右脚向后一踢,高跟靴跟狠狠砸进他膝盖后侧。 咔的一声。 男人直接跪下。 里昂转身,枪口抵上他的额头。 她本可以直接开枪。 手指已经压到扳机上,又停住。 她想再试一次,每次接触到病毒都会让她更为大胆尝试。 “哈尼根,记录我接下来的体徵。” “蕾欧娜,你要做什么?” “犯一点科学家会骂人的事。” “瑞贝卡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想杀了你。” 里昂收枪,拔出米勒那把旧刀。她用刀背压住男人后颈,把他按在泥地里。男人还在挣扎,嘴里发出断续的低语,像卡在喉咙里的混沌祷词。 这次她没有摘手套,控制变量。 她隔著手套按上去。 触碰的一瞬间,灰线像被水浇醒,猛地从手腕往上爬。 里昂咬紧牙。 终於,声音来了。 不是清楚的词。 更像许多人隔著水、隔著墙、隔著皮肉,一起念碎了某几个音。 主。 献上。 归顺。 几个乱七八糟的词挤进脑子里,又被她体內的东西撞碎。 男人的身体僵了半秒。 只有半秒。 下一刻,反噬再次冲了回来。 这次,比村口那一下要远远重得多。 t病毒先动。作为老资歷,它像本能一样扑向那股陌生神经信號,试图把它撕开。g病毒紧跟著修补被刺激的神经,修补太快,让全身的疼痛反而翻倍。t-维罗妮卡把她体温猛地抬高,掌心热得发烫,连手套內侧都像贴著火。 最麻烦的是t-雾株。 它没有第一时间压制普拉卡,反而想把这点神经回声扩散出去。结果普拉卡顺著那条被它扯开的路咬回来,直接钻向更深处。 里昂眼前瞬间黑了一下。 她差点就一刀切断宿主的脖子。 lady s第一次骂得非常难听。 “f##k!它在咬我们的线。” 里昂咬牙,把手抽回来。 那个村民抽搐了几下,脖颈处的皮肉忽然鼓起,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想钻出来。但是已经有经验的里昂没有等它成功,旧刀落下,直接切断后颈。 尸体不动了。 她扶住木栏,缓了几秒。 哈尼根的声音立刻响起。 “蕾欧娜,你体温升高,心率异常。左臂皮下变化明显。报告状態。” 里昂低头看手。 灰线已经爬过小臂,停在肘弯下面。很细,却扎眼。 “还行,没事。” “这不是状態报告。” “那你先记这个。” 哈尼根沉默了半秒。 “我会把这句话报告给瑞贝卡。” “別。她会骂得比你专业。” 里昂把手套扣好。 第一次没扣上。 她看著卡扣,停了一下,第二次才扣紧。 这个动作被摄像头拍了进去。 哈尼根没说话,仿佛已经知道了这两次冒进会带来什么后果。 挺好。她终於学会了什么时候闭嘴。 里昂继续往前。 农场后面有一道小门,门閂上刻著和教堂相似的符號。她在旁边屋子里找到一块带血的木牌,插进机关里,门才慢慢打开。门后是一条通向湖边的泥路。 哈尼根切了地图。 “前方三百米有热源。” “几个?” “看不清。墙体和山体挡住了。湖边聚落附近有地下空间,刚才出现过一个不同於村民的生命体徵。” 里昂脚步顿了顿。 “艾什丽?” “体徵不符。更像成年男性。” “活人?” “不知道。” 她走过泥路,远处开始出现湖水的味道。 潮,冷,还有很明显的鱼腥味。 湖边的聚落比村子更矮,也更暗沉。木屋一间间挤在一起,墙面被长久的水汽泡得发黑。晾架上掛著风乾鱼,也掛著几条分不清来源的肉。门口木盆里还有没洗完的碗,汤水凉了,上面浮著一层油。 这里刚刚有人待过。 碗还没收,椅子歪著,壁炉里的火灰尚且没冷透。 人却都不见了。 里昂推开第一间屋子的门,先缓缓伸进去手枪的枪口试探,人再进去。屋里空著,桌上摆著半块硬麵包,旁边有一只小木碗,碗底黏著暗红色的东西。 她闻了一下,放回去。 “不像食物。” 哈尼根问:“是样本?” “我现在不想把它装进口袋,感觉很噁心。” “可以理解。” 里昂继续往里走。 耳边的杂音越来越清楚。 不是声音,更像很多念头挤在一起,反覆推著她往同一个方向看。 归顺、献上、听命。 她更寧愿听见丧尸的声音。 至少那东西要诚实得多。 这里的声音很脏。 lady s忽然说:“如果我们吃掉一只寄生虫呢?会不会改善一点我们现在的状况?” 里昂停住。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万一很好吃呢。” “闭嘴。” lady s笑了一声,没有再说。 里昂不喜欢这个沉默,更不要说,她其实刚刚有那一剎那,开始想lady s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她走到聚落最里面的一间旧屋。地板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跡,从门口一路延伸到柜子后面。柜子很重,下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她把手枪收回,双手扣住柜子边缘,用力一拉。 木柜被拉开,后面露出一道向下的暗门。 暗门下面有几滴血。 里昂给哈尼根发了坐標。 “我要下去了。” “小心,蕾欧娜,通讯可能受影响。” “这里什么,都受影响。” 她推开暗门,沿著窄梯往下。 地下空间很低,空气里有霉味和汗味。墙上掛著一盏油灯,灯火小得可怜。里面有一张旧木床,一只铁桶,还有一个被捆在椅子上的人。 他头上套著麻袋,肩膀低垂,看起来刚被打过。 里昂走过去,用枪口挑起麻袋边缘。 麻袋掉下去。 那是一个很帅气的男人,略微有点捲髮,衣服打扮很利索,眯著眼抬头,鬍子稍微拉碴,嘴角有血。即便这样,他看见里昂的第一句话还是不怎么老实。 “我本来想说,终於来了个警察。可小姐你看起来比警察贵多了。” 里昂看著他。 “路易斯·塞拉?” 这个人,跟艾达联繫过了,在飞机上的时候艾达发了资料过来,如果艾达没有跟他接应上,那就由里昂来负责。 男人眨了下眼。 “如果你是债主的话,我叫何塞。” “很不幸,我不是债主。” “那更坏了。一般不要钱的人,都会难缠的多。” 里昂没笑。她用旧刀割开他手腕上的绳子。 “艾什丽在哪?” 路易斯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腕,嘴角还带著那点欠揍的笑。 “你们美国人问路都用刀子嘛?” “我赶时间。” “看得出来。你的脸色很差。” 刀尖停在他手腕旁边,微微晃动。 里昂抬眼。 “谢谢你的提醒。” 路易斯看到了她左手腕边缘的灰线。 他的表情收了一点。 “你碰了它们。”他说。 “你知道这是感染了什么。” “这里的人都知道一点。” 里昂双眼紧盯著他,这个人说话太油嘴滑舌了。“你说谎的时候,语速就会加快。” 路易斯看著她,很识趣地闭了半秒嘴,“那我换个话题。你最好先把我完全解开,我们可以边逃边聊。” “你知道艾什丽在哪。” “可能知道。” “可能?”里昂拽起来了他的手腕。 “好吧好吧。“路易斯摆了摆手,”我知道一点。” 里昂把他脚上的绳子也割开。 “说。” 路易斯刚要开口,地下室里的杂音突然停了。 所有声音,一下子没了。 里昂抬头。 路易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噢,糟了。” “这句挺有用。” 门口站著一个高大的男人。 身著黑衣,长帽,脸被阴影压著,肤色极度苍白。地下室本来就极低,他站在那里,把出口堵死了一半。那种压迫感分外沉重。 这个人,是村长门德兹。路易斯在旁边说道。 里昂过去没有见过他。 但她立刻知道,这个和普通的感染了普拉卡寄生虫的村民不同。 普通宿主体內是散乱的,像一堆被一根根线扯著走的人。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站在这里,周围的普拉卡寄生虫杂音都安静了,像全村的嗓子被同一只手按住。 门德兹看著她,声音低沉而闷重。 “你的身上有很多污秽。” 里昂举枪。 “但是可能也轮不到你来清洗。” 她先开枪。 银色幽灵的枪声在地下室里震得人耳朵发疼。子弹打进门德兹肩窝,膝盖,但是他毫无反应,下一发子弹贴著颈侧过去,撕开衣领和皮肉。 正常的敌人到这一步早该倒下。 门德兹只是略微退了半步。 肩窝上的血很快止住,他又重新站稳。里昂意识到,他体內的普拉卡寄生虫,跟普通的寄生虫还是很不一样的。 “行。”里昂低声说,“你还挺难缠的。” 路易斯从椅子旁滚开,骂了一句西语。 里昂近身。 她速度极快,黑色高跟靴踢向门德兹膝侧,鞋跟砸碎一层硬化组织。手里立刻出现了那把旧刀,从下方迅速挑起,割开他的手背。她顺势用另一只手的手枪枪托砸向他的下頜。 每一下都打中了,很漂亮的三连击。 可门德兹没有被打垮,好像也没受到太重的伤。 在这个生化世界,大多数小boss也是很抗造的,至少跟几发rpg比起来,里昂的攻击还是显得绵软不少。 他伸手抓住里昂肩膀,直接把她扔出去砸向木墙。 墙板被里昂撞的碎裂开。 里昂的后背撞上去,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不过身为老钢背兽,她倒也就一小下就又缓了过来,她反手用旧刀刺向他腕骨,刀尖扎进去,却被他的肌肉卡住。门德兹一脚踹开了想往门口跑的路易斯,后者摔回地上,毕竟只有普通体质,他疼得差点骂不出来。 “塞拉。”门德兹看了他一眼,“你忘了自己的位置,你对吾主不忠。” 路易斯擦掉嘴边的血。 “可惜了,我记性一直不好。” 门德兹没理他。 里昂趁他分神,一脚踢向门德兹喉部。门德兹被迫后退躲开这一脚,里昂她就势落地后,两个人立刻拉开距离。但她左手灰线却在这一刻剧痛起来,像被人从肘弯往上拽。 她试著压住门德兹体內的普拉卡。 按不动。 那感觉很怪。像她伸手按住一扇门,门后有更重的东西顶回来。不是蛮力,是更深层的支配。 看来,就跟在伦敦的时候一样,好像不感染一下也不行啊。 哈尼根的声音开始断续。 “蕾欧娜,画面受干扰。你那里发生什么?” 里昂喘了口气。 “碰见村长了。” “战况?” “他似乎,不太好客。” 门德兹再次出手。 这次他更快了。 他抓住里昂手腕,把银色幽灵打飞。枪摔到角落,滑了两圈。里昂用膝盖再次顶向他腹部猛攻,他並没有躲,只是硬吃下来,然后一把扣住她颈侧,把她整个人按在木柱上。 木柱发出吱呀一声,再次被撞的粉碎。 里昂的指甲刺进手套。 她想去摸安魂。 不曾想,门德兹比她快。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支金属管。管子不大,里面有一小段暗红色活体组织,贴著玻璃內壁缓慢收缩。那东西看起来很轻,却让路易斯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们疯了。”路易斯脱口而出。 门德兹没有看他。 他把金属管抵在里昂颈侧。 里昂瞳孔一缩。 “別。” 这一个字刚出口,针尖刺了进去。 下一秒,她体內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疼。 那东西进入她身体的一瞬间,t、g、t-雾株、t-维罗妮卡都一股脑的围上来了。 那是一只普拉卡寄生虫,將里昂的身体里搞得跟开锅了的重庆火锅一样,整个人体內全部的器官、血液都在疯狂打架,大家一窝蜂全乱套了。 里昂的眼前发黑,她的心率加速到了200,整个人感觉特別不好,感觉跟死了十几次一样。 她听见自己骨头里有细小的响声,像身体內部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硬拧了一下。左手灰线猛地窜过肘弯,爬到肩膀。颈侧被刺入的位置鼓起一条细红线,下一秒又被灰黑色压下去。 她张嘴想骂人,声音却断在喉咙里,只剩一声压不住的喘。 lady s暴怒。 “把它撕出去。” 里昂在心里咬著牙。 “你来!” lady s停了一下。 那停顿只有一秒,却让里昂心里更沉。 “它也在咬我。” 这句话落下,里昂短暂失控。 她的瞳孔顏色变了,金色被一层暗红压住,又被灰黑色挤开。指甲直接刺破手套,掌心温度猛地升高。门德兹抓著她的那只手被烫了一下,皮肤发出轻微焦味。 地下室里起了一层极淡的冷雾。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门德兹第一次皱眉。 路易斯瞪著她,嘴唇动了动。 “老天……” 门德兹加重力道,把她按得更死。 “你会听见吾主。” 里昂终於听见了。 这一次,不再是农场里那点破碎低语。 是整个虫群。 村庄、农场、湖边、教堂,还有更远处被山雾盖住的城堡阴影,全在同一瞬间向她打开一道缝。成百上千道意识压过来,挤进她脑子里。 祈祷、服从、献忠。 萨德勒主教。 那个名字被无数声音反覆念著,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的神经。 里昂几乎被那股声音按进黑暗里。 下一秒,她体內所有病毒开始反扑。 普拉卡寄生虫,它没有被清除。 它被卡在她身体里。 像一根拔不掉的钉子,也像一枚还没转动的钥匙。 哈尼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断得厉害。 “蕾欧娜,回答。蕾欧娜。” 里昂想说没事。 这次没说出来。 她的手从门德兹手腕上滑下去。旧刀掉在地上,刀尖磕到石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路易斯被两个村民按住,拖向门口。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经过里昂身边时,他看著她还在抽搐的手指,脸上的轻佻终於掉得乾乾净净。 “喂,金髮小姐。” 没人理他。 他声音低了一点。 “別死啊。” 还是没人理。 他被拖出门前,又补了一句。 “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门德兹鬆开手。 里昂倒下去。 意识沉下去前,她听见虫群仍在祈祷。那些声音还没走,还在她脑子里钻,试图找到能住下来的地方。 lady s在深处低声说了一句。 “蕾欧娜。” 这一次,她没有笑。因为她感觉到了这是里昂有史以来比较难得的危机,里昂的意识要彻底下线了。她开始热身了。 “我们是不是,该准备换人了?” lady s摩拳擦掌,准备朝著里昂更深处的大脑皮层走去。 “我可不想,就看著你这么完蛋了,那会让艾达伤心的呢~” 里昂的眼睛,猛的睁开了一下,看起来就跟bow一样,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就如同一颗地狱归来的火球,整个眼球都变为了红色,然后,一抹紫气,繚绕在了眼球附近。 “不过,里昂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呢~如果我顶號,那可就是,尸-横-遍-野了呢。” lady s的意识在里昂的大脑里残存,但是里昂的意识真的逐渐下线了,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一次,就放任她去做吧,只不过確实不知道能够捅出来多大篓子,第一次把她这个级別的恶魔释放出来。 (最喜欢的败犬里昂呢。) 第56章 救命啊!里昂恶墮啦(?) “噢,我的天吶,我还是第一次那么震惊的见到如此病毒的造物呢,极致的美丽、魅惑与强大融於一身,她无与伦比。” ---路易斯·塞拉《灾厄往事》(2006) 艾达第一次觉得,村庄里的雾,有点碍眼到烦躁。 她站在村庄一间屋子的屋顶边缘,红色紧身衣在身上紧紧覆盖,黑色小皮质外套被风压在身后,抓鉤枪掛在腰侧。下方的村道空了一半,几只村民缓缓走过,脚步声闷在泥里,如同一群还没醒透的人。 她本来在追路易斯留下的接头信號。 那傢伙嘴上不靠谱,做事倒还算精细,毕竟以前是保护伞第六实验室的实验员。他留下的频段藏在一段老旧无线电噪声里,三短两长,间隔不规整,像喝醉以后隨手敲出来的东西。可艾达知道,那是两个人长久以来沟通里路易斯的习惯。 他喜欢把聪明藏在乱七八糟下面。 烦人,但好用。 这次艾达王接到的任务,就是把路易斯和“琥珀”,都从村庄带出去。 西蒙斯对琥珀非常感兴趣,而艾达,其实还是想著路易斯,如果这次把路易斯带出去,她想让路易斯后面找时间多给瑞贝卡提供点研究数据。 所以,路易斯现在在哪里呢? 她刚准备绕过前面那条巡逻线,耳机里忽然炸出一段杂音。 哈尼根的声音断断续续。 “蕾欧娜心率异常……两百……画面中断……普拉卡反应……”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信號被电流一瞬间撕碎。 下一秒,全频道一下子安静下来。 艾达停住了。 眼神愣了一下。 屋檐上的水珠从瓦片边缘落下,砸在下面的泥地里。她的手指收紧,抓鉤枪握柄发出了一阵摩擦声。隨后她鬆开,为自己的手枪换弹匣。 动作还是稳的。 只是,她比平时还快了半拍。 她切进哈尼根备用频道。 “蕾欧娜她在哪?” 哈尼根那边立刻接通,背景里全是键盘声。 “最后信號在湖边聚落地下,隨后就被强干扰屏蔽。路易斯·塞拉的信號也消失在同一区域附近。蕾欧娜的生命体徵曾出现极端波动,现在无法確认。” 艾达看著雾里的村庄。 “她还活著吗?” 哈尼根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停顿太长了。 没有人確定。 艾达抬眼,声音没变,但是哈尼根感受到了,她非常、非常地不高兴。 “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的。” 她切断通讯,从屋顶边缘翻下去。 原本她会选择更保守的潜入方式。 现在,她需要一点发泄的时间。 一个巡逻的村民刚从巷口转出来,还没来得及抬头,艾达已经落在他身后,用手中的刀柄狠狠砸向后颈,手掌捂嘴,把人拖进墙角,然后双手一扭,把脖子直接以一个巧妙的角度扭断。第二个村民听见了一点动静,刚想过来,艾达的抓鉤枪立刻甩过去,金属鉤扣住了他服装上的肩带,整个人被猛地拽向墙面。 砰的一下,村民的后脑撞上石墙,意识一阵恍惚。 艾达抬起手枪,贴近,补了一枪在太阳穴上,乾净利落。 “今天没空在陪你们玩了。” 她从两具尸体旁走过去,鞋跟踩过积水,没有回头。 “女骑士要去救女王了。” 地牢的入口藏在一间旧屋后面。 屋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著没吃完的一点发霉黑麵包,墙上掛著光明教的符號,画得很粗糙,像有人用黑炭一笔一笔抹上去。 艾达推开柜子。 后面有道向下的暗门。 潮湿霉味先涌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拖拽痕跡。血点不多,说明人被拖走时还活著,或者血已经被人擦过。只是可惜,哪一种都不让人开心。 她快步走下去。 楼梯很窄,石壁潮得发滑。下面传来低声念诵,听不清词,只有腔调还可分辨,慢而粘,像有人含著一口糊糊说话。 艾达没有急著开枪。 她贴墙走到拐角,看见两个黑袍的信徒守在牢门外。一个靠墙发愣,一个正在低头擦刀。刀刃上有新血,还没完全乾。信徒会比村民的普拉卡寄生虫融合程度高一点,更难对付。 艾达抬手。 一枪打灭了远处油灯。 虽然两个信徒警觉起来,但是地牢暗下来。 靠墙那个刚抬头,艾达已经掠到他面前。用枪口顶住下頜,消音器低响之后,他缓缓倒下。另一个转身,但刀还没抬起来,艾达一脚踢中他手腕,抓住他的衣领,把人压到铁栏上。 “钥匙。” 那人嘴里念出一串祷词,眼神空得嚇人。 艾达没时间听。 她直接拧断他的手腕,从腰间摸出钥匙。对方痛得闷哼,但声音还没放大,艾达已经把他推进旁边空牢房,反手一拉把铁门一关,他也再也出不来了。 声音乾净利索。她拿著钥匙往里走。 最里面的牢房里,有人被吊在墙边,手腕上的铁链勒进皮肉,衬衫脏得有点看不出原色。男人稍微低著头,头髮乱著,嘴角有血,胸口起伏还算稳定。 艾达打开门。 当铁门一响,男人顿时抬起头。 路易斯·塞拉眯著眼看了她两秒,嘴角竟然还想往上翘。 “王小姐,我们终於见面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但是你今天迟到了。” 艾达走进去,开始解他的锁。 “你还活著,说明我没晚到。” “行吧。” 路易斯低头看她的手。 她开锁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太像她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甚至有些乱序。 路易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已急了。” 艾达没抬头,她没空搭理。 “没有。” “这话,你看看你自己信吗。” 艾达抬眼看他,做了个死鱼眼的表情。 “想继续吊著?那我走了哦。” 路易斯闭嘴了,抿了抿嘴。 “那个金髮小姐呢?” 艾达的手停了半拍。 铁链咔噠一声开了。 路易斯落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艾达伸手扶住他手臂。路易斯疼得吸了口气,笑不出来了。 “他们给她用了东西,对吧?” 艾达看著他,问道,但是看见路易斯没回答,她又接著追问。 “门德兹给她用了什么?” 路易斯揉著手腕,目光闪了一下,似乎有点躲著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艾达把枪抬起来,枪口没有对准他,而是指向门外走廊。 “我没时间看你装傻。” 路易斯嘆了口气。 “如果是门德兹亲自动手的话,大概率,不是普通普拉卡寄生虫幼体。” “说人话。” “现在已知有五种,黑水、一般、良种、支配型和琥珀,我估计起码是良种起步吧,他们想让她聆听主教的声音,进而归顺。” 艾达没说话。 路易斯看她表情,苦笑一下。 “我知道,听起来很像神棍胡扯。可这地方的胡扯一般的生物会钻进脑子里,还会让人觉得自己很虔诚。噁心得很。” “她会被带去哪?” “如果萨德勒发现她能承受那东西,就会想给她更高阶的恩赐。” “恩赐。” 艾达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但是艾达王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轻得路易斯后背一凉。 他忍不住说:“你现在別露出这种表情,我胆子可不大。” 艾达转身。 “带路吧。” “我刚被救下来。” “你也可以刚被我丟回地牢。”艾达王给自己的手枪再次解除保险。 路易斯看了眼牢门外的尸体。 “好吧,听起来王小姐你很有执行力。” 艾达往外走。 路易斯跟上两步,又扶了一下墙。他的手腕被吊得发麻,走路有点虚,但眼睛一直没閒著,扫过墙上的符號,扫过地上的血跡,又扫过艾达的背影。 “你和那位金髮小姐关係一定不一般。” 艾达没有回头,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尤其是这个节骨眼。 “走快点。” “那我就当这就是默认了。” “这是我的警告。”艾达把手枪顶在了路易斯的腰间,路易斯摆摆手,做了个惊慌失措的表情。 “收到。” 路易斯刚说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艾达停住,抬手示意他贴墙。 三个村民走下来,手里拎著斧头和灯。最前面那个嘴里还在低声念著祷词。路易斯下意识屏住呼吸。 艾达从阴影里出去。 一瞬间,她开枪射击,打掉了灯。 火光一灭,走廊立刻黑了大半。接下来的子弹,打中前面那个村民的膝盖。对方跪下的瞬间,艾达侧身贴近,枪托砸喉。另一个村民本想抬斧,路易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砸中了对方肩膀。 艾达看了他一眼。 路易斯摊手。 “手麻了,不太准。” “下次瞄准一点。” “我以为,你会说谢谢。”路易斯又稍微油嘴滑舌了起来。 “下次瞄准,谢谢。”艾达王回復道。 路易斯一边喘一边笑。 “真贴心。” 艾达没接话,直接往上走。两个人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呢。这才哪到哪,离远处的城堡还有好远呢。 而在更深处,另一条路上,里昂睁开了眼睛。 红色的眼球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瞳孔边缘有紫气绕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按住她的两个村民同时僵住,本能地后退半步。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 只是身体先怕了。大概,这就是对女王第一次觉醒的本能畏惧。 门德兹站在一旁,长衣下摆沾著泥水。他低头看著里昂,眼神沉了一点。 刚才她已经该昏过去。 可现在,地上的女人慢慢抬起手,指尖动了动,像第一次试这具身体。她颈侧的伤口已经收拢,暗红色的普拉卡纹路从皮肤下浮起,又被灰黑色的线压住。两种东西缠在一起,看著让人很不舒服。 她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开心得要命,完全不像是里昂,看著甚至有些夸张。 “哇!” 一个字。 门德兹没有说话。 现在的里昂-lady s撑著地面坐起来。动作有点慢,她在体验身体內的每一处疼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灰线从腕骨爬上来,和暗色纹路绕在一起。掌心还残著t-维罗妮卡留下的高温,手套边缘已经被烧坏了一点。 “真热闹啊~”她的眼神让人感到些许恐惧,里面的疯狂更是难以想像。 她抬头看门德兹。 那张脸还是里昂的脸。 可神情完全不同。 里昂的性格被lady s影响那么久,她的冷意有压制,有克制,像收在鞘里的刀,只是在艾达不在身边的时候会利刃出鞘。而lady s不一样,她眼底的恶意、欢愉丝毫不会掩饰,连贪婪都亮得刺眼。她看门德兹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暂时有用的路標。为了达到目的,lady s从来不择手段。 其实有一说一,可惜现场没有威斯克,不然威斯克可能会考虑一下跟lady s合作了,也许等过几年面对克里斯胜算会更大的多。 门德兹低声说:“主已经触碰你了。” lady s歪了下头,看著表情很玩虐。 “就这?”她伸出来了一部分自己的舌头,嘴唇微张,似是挑衅。 旁边的ganado听不懂这句话,仍然念著祷词。 门德兹的手指收紧。 lady s笑意更深了一点。 她可以现在动手,直接让现场散布瘟疫都可以。 毕竟,里昂这个身体改造完,可都是里昂和lady s压制著自己的体內呢,其实就跟个病毒罐子一样,可以往外喷洒出量大到夸张的病毒。就这老些t、g、t-维罗妮卡和t-雾株,未必不能让这个村庄掀起大乱。 这具身体现在看似乱得厉害,t、g、t-维罗妮卡、t-雾株还在体內撕咬那只良种普拉卡幼体。每一秒都在疼,每一秒都吵闹,心臟像被谁攥著往上提一样一动一动。可她可太喜欢了。 越疼,她越清醒。 越乱,越有意思。 她甚至想试试直接啃食门德兹,看看门德兹这个高阶寄生虫造物,咬起来是什么味道。 但就在她准备抬手时,更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是普拉卡网络深处的一道牵引。 更高,lady s更为感兴趣,更渴望夺取。 萨德勒主教。 lady s眼底那点疯狂顿了一下。 她收回手。 然后慢慢低下头,肩膀也放鬆下去,像终於被恩赐压住,开始服从,如同一个乖女孩一样。 装得很像。 门德兹看著她。 “你想见吾主?” lady s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然后瞬间变得非常疯狂。 “我想!我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这句话太疯狂了,甚至有些做作,跟狂信徒一样。 可光明教的人非常喜欢这种狂信徒。他们总觉得渴望就是信仰,痛苦就是净化,低头就是归顺。 门德兹示意两名黑袍信徒上前。 他们想重新押住她。 lady s抬眼看过去。 那两个信徒的手僵在半空。 她笑了笑,但是她的笑容在那两个信徒眼中如同深渊一般。 “別抖啊,小可爱。” 一个信徒咽了下口水。 门德兹沉声说:“带她去见吾主。” lady s站起来。 她走得有点慢,脚步却越来越稳。因为每走一步,体內的声音都多一点,她体內的普拉卡寄生虫在被病毒吞噬、融合。村庄、农场、湖边、教堂,那些普拉卡宿主像一盏盏昏暗的灯,掛在她意识边缘。 里昂当时抗拒它们,因为里昂是担心自己的人格被进一步侵蚀。 lady s没有。她这个人格已经是至高邪恶的存在了,那都烂完了还担心这个干啥? 她主动去碰。 像手指拨过一排掛著血的凶铃。 有些声音怕她。 有些声音试图靠近她。 还有一些,傻得很,竟然以为她会跪下。 lady s差点笑出声。 她抬手摸过墙上的光明教符號。 暗纹顺著她的指尖亮了一下。普拉卡的低语立刻往她手心里钻,黏糊糊的,急著让她归顺。 她露出了残忍的微笑,轻声说:“真乖啊~”眼睛里的光芒更是让人胆寒。 旁边一个黑袍信徒低头念了一句祷词。 lady s看了他一眼,笑得很甜。 “不,你不明白。” 信徒没听懂。 门德兹听懂了一点。 他看她的眼神更冷。 lady s立刻低下头,收起了邪恶的笑,乖得像刚才那句话只是疼出来的胡言乱语。 她会演得很开心的~因为,她好像已经有办法了。 另一边,艾达和路易斯已经离开地牢,沿著一条通往教堂后方的山道往上走。 路易斯走得不快,手腕还在抖。艾达嫌他慢,但他脚下一滑时,她还是拽了他一把。 路易斯喘了口气。 “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你可以省点力气。” 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艾达抬手。 路易斯立刻闭嘴。 又是三名村民从拐角出现,手里提著刀和斧头。艾达开枪立刻解决第一个,路易斯捡起掉在地上的老式手枪,对准了第二个。 砰。可惜,只打中了肩膀。 就这点伤势,对方当然没倒。 路易斯的脸色变得不太好。 “我还需要点时间。” 艾达一枪补进村民眉心。 “下次瞄准头。” “我努力。” 路易斯小声嘀咕著:“难怪那位金髮小姐喜欢你。” 艾达回头,看著路易斯,她再次不悦起来。 路易斯马上抬手,他意识到了这种玩笑在现在不太適合开。 “我闭嘴,我闭嘴。” 他们爬上高处时,远处教堂后方亮起了火光。 火光不是普通照明。 一圈一圈,沿著祭祀区的墙往上爬。低沉的祷词从山风里传过来,听得人后背发紧。 路易斯脸色变了。 “他们开始了。” 艾达看著那片火光。 “恩赐?” 路易斯点头。 “如果她在那里,那我们可能晚了一步。” 艾达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枪重新上膛。 然后准备继续快速靠近。 路易斯看著她。 “我得提醒你,如果她接受了更高阶的普拉卡,她现在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已经不是她了。” 艾达的手,停了一瞬。 山风吹过,红色衣摆贴在她腿侧。 路易斯以为她会问更多。 可艾达只是往前走,而且更为坚定了。 “那我就更要去了。” “她就算是死了,我也得把她背回去。” 祭祀区里,萨德勒主教终於见到了lady s。 他站在祭坛前,黑袍垂到地面,手里握著权杖。周围的黑袍信徒跪了一圈,门德兹站在台阶下,微微垂首。 lady s被带到祭坛中央。 火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起来,已经不像正常状態的蕾欧娜了。皮肤相较於正常的时候白得过分,颈侧和锁骨附近浮出黑色暗纹,眼白泛红,瞳孔深处压著一点紫气。左手的灰线爬到袖口下,和普拉卡纹路缠在一起。她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美得异常,也异常危险。 萨德勒看著她,声音温和得让人不舒服。 “你的体內很吵,我的孩子。”对待lady s(里昂),萨德勒主教也是难得的摆出这个姿態,毕竟她確实太过於强大了。 lady s抬起头。 她把眼里的红光压下去一点,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 “所以我来寻求安静,希望主教大人可以给予我恩赐。” 门德兹看了她一眼。 萨德勒却笑了。 他相信普拉卡。 也相信主的声音能把所有混乱带向秩序。 他走近半步。 “你已被吾主选中。” lady s没有说话。 她低著头,像在听训,如同一个听著慈父教育的小女孩。 其实她在深层倾听萨德勒身后的东西。 更深的普拉卡寄生虫网络,更高的权限。 比门德兹更完整,也比普通的村民远远地肥美多了。普拉卡的声音在萨德勒身上聚成一根线,往更远的地方延伸。lady s几乎能闻到那股权柄的味道。 她饿了。 饿得有点想笑,饿的十分暴虐。 萨德勒说:“你会获得恩赐。” lady s抬眼。 “更高的?” 这句话问得太快。 显得太贪婪了。 周围几个黑袍信徒抬起头,神情不满。 萨德勒的眼神也微微一顿。 lady s像才意识到自己失礼,马上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做出一副很难过的神態。 “抱歉。我只是……想听得更近。” 很好。 当贪婪包上虔诚,就很像狂信,也是信仰里最坚实的存在。 萨德勒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抬手。 一个黑袍信徒端著容器走上来。容器里装著一段暗红色的活体组织,比门德兹用的那只更安静,也更危险。它几乎不挣扎,只贴著玻璃內壁慢慢收缩,像一颗还没醒来的心臟。这是一只支配型普拉卡,仅仅比萨德勒自己的究极支配型普拉卡要稍微低级一些。 周围信徒低声念诵。 门德兹垂眼,萨德勒主教真是难得的大手笔。 lady s看著那东西,眼神亮了一下。 她想要。 里昂残存的意识在大脑深处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沉到水底的人忽然听见岸上的名字。 也许是艾达。 也许只是本能抗拒。 lady s在意识里低声说:“睡吧,宝贝,別tm闹了。就让妈咪我来,替你作战一次吧~” 语气很甜。 甜得真是-坏透了呀。 她主动抬起头,露出颈侧。 萨德勒伸手,將那份所谓恩赐直接送进她身体。 支配型普拉卡进入的一瞬间,lady s身体猛地一震。 疼痛比较之前更为剧烈的炸开。 它跟之前的普拉卡寄生虫融合,然后,继续在体內寻找著融合、占据的机会。这种疼痛更是几乎要让神经撕裂开来,也让里昂残存的意识,彻底跌落大脑更深处的区域。 这一次,lady s没有把它努力排出去。 她让它进来,包容,就让它在自己体內,生根发芽。 支配型普拉卡开始试图扎根,试图建立命令层级,试图把这具身体纳入萨德勒的声音下面。 lady s在意识深处笑得肩膀都快发抖。 “別急。” 她像是在对体內那些躁动的病毒说,也像在哄一只刚钻进笼子的虫。 “先让它以为,自己贏了再说。” “在女王这里,只有女王,才是唯一意志。” 支配型普拉卡扎入神经。 下一秒,t、g、t-维罗妮卡和t-雾株,给它强行腾出来一片区域,然后包裹它。 它没有被清除。 也没有成功支配她。 它被卡住了。 成了接口、钥匙。 成了萨德勒亲手递过来的、以后会杀死自己的武器。 lady s低著头,身体轻轻发抖。 旁人以为那是痛苦,是臣服,是恩赐降临后的虔诚反应。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爽到了。 爽得差点没压住自己那过分狂妄的笑容。 “这种感觉,100分啊!”lady s看著如今里昂的身体,体质再次暴增,恢復力、精神力还有机动性等,都获得了很强的提升。里昂目前大概,除非穿甲弹否则基本上都是无伤了。 萨德勒看著她,满意地点头。 “听见了吗?” lady s慢慢抬起头。 红光被她藏得很好,那一点紫气也压了下去。她看起来虚弱,温顺,虔诚,像终於被主的声音收服。 “听见了,主教大人。” 萨德勒问:“你听见了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乖巧极了,在乖巧下面藏著无限的暴虐和贪婪。 “您的声音,如天籟一般。” 意识深处,她把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咽下去。 还有你的死期。 远处,祭祀区外围。 艾达停在一道石墙后,火光隔著缝隙都能照到她脸上。她看不清里面,只能听见祷词和低沉的回声。路易斯靠在墙边,呼吸压得很低。 “王小姐。”他小声说,“现在衝进去,救不了她。” 艾达没看他。 “你还有別的建议?” “有。如果你相信她,可以先找艾什丽,再找抑制剂,再想办法靠近她。” “听起来流程有点长了,跟打游戏一样。” “但能够保证两个人都活下来。” 艾达看著祭坛方向。 火光里,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微微低头。 她没有动,但是双手握拳,指甲嵌入了手掌的肉中,几滴鲜血流出。 “她现在可能真的不是她。”路易斯低声说。 艾达终於回头看他。 “那就更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了。”她语气开始变得些许急躁,这个语气非常,非常不像艾达王。 祭坛上,lady s像是听到了什么,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里昂意识深处也跟著动了一下。 是艾达,她意识到了。 lady s垂著眼,笑意更深。 “別急。” 不知道是说给里昂,还是说给那只刚被她卡住的支配型普拉卡。 萨德勒伸出手。 “接受主的恩赐,孩子。” 周围信徒俯身跪拜。 门德兹垂首。 普拉卡寄生虫群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 lady s低下头,声音温顺得让人不寒而慄。 “感谢您的恩赐。” 她眼底那点紫气,终於彻底藏进了红光里。 然后,她侧身后的门德兹,直接就一瞬间身体彻底爆裂开,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在5秒钟以內,就彻底地肢解成了一堆肉块和几根骨头,堆积在地上,如同一个丑陋至极的恐怖片雕像,大量鲜血流了一地,把木地板变为红地毯。 lady s缓缓趴在地上,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地上门德兹的鲜血。 然后双手捧起来了自己的脸蛋,她的神情开心到几乎癲狂。 “美味啊!真没想到。”鲜血沾染了一些在她的嘴角。“那么没品味的丑陋的存在,竟然,那么美味。” 萨德勒主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 lady s缓缓的,走了过来,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只剩下她慢慢打量。 “主教大人,我再次感谢您的恩赐。”她就像教堂里最虔诚的修女见到了主教,双手微扣,在萨德勒主教面前祷告。 “让我,尝一口,怎么样?”在萨德勒主教的眼底,暴虐、残忍的lady s,从小白兔变成了真正的地狱恶魔。她此刻眨著眼睛,贪婪地看著萨德勒主教,让他体內的普拉卡寄生虫,也第一次產生了恐惧的感觉,这种感觉比起任何一种热兵器,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第57章 黑水、血色盛宴 现在对艾达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一个是找艾什丽,一个是找里昂。 至於说“琥珀”,其实也不一定会很难找,等找到里昂以后,路易斯和里昂都在身边,这个东西跟开雷达找没有区別。 好消息,艾什丽很好找。当艾达找到艾什丽时,那个女孩正被关在一间礼拜室后面的窄房间里。 门外有两名黑袍信徒。 一个手里拿著短弩,另一个抱著一本破旧经书,嘴里一直低声念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有一点阴森。 艾达没让他们念完,时间不等人。 她从樑上落下,膝盖压住第一个人的后颈,然后直接腿部一扭转,扭断了他的脖子,同时枪口顶住第二个人眉心。 消音器轻响。 当第二个人倒下时,那本经书摔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被他的血溅湿了半边。 路易斯跟在后面,捂著手腕,嘴角抽了一下。 “你今天真的很没耐心,王小姐。” 艾达拿走信徒腰间的钥匙。 “我赶时间,別老废话了。”她的心情可以说越来越急,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里昂到底怎么样了。 “那我闭嘴。” 他闭了两秒。 “在这里面,应该就是总统女儿。” 艾达没有看他,直接开始开锁。 门开的一瞬间,里面传来一声压低的女声惊叫。 艾什丽缩在墙角,双手被绑在身前,她的金捲髮微微有点乱了,脸上有一点泪痕,上半身是一件橘色小外套搭配橘色紧身编织毛衣,难以掩盖艾什丽的傲人身材,格子裙摆沾著泥,黑色的40d丝袜包裹著整双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皮质靴子。她看见门口的红色倩影,整个人明显嚇了一跳,隨后又看见地上那两具黑袍信徒,脸色煞白煞白。 “你,你是谁?” 艾什丽的声音发颤。 艾达走进去,半蹲在她面前,用刀割开她手上的绳子。 “我叫艾达,来带你走的人,总统还在担心你。” 艾什丽看了看她,又看向门口的路易斯。 “蕾欧娜呢?他们说,会有一个叫蕾欧娜的人来救我。” 艾达的手稍微停了一下。 “她在村子里的別的地方。” 艾什丽敏锐地看著她,她又不笨。 “她出事了吗?” 路易斯站在门口,没敢插嘴。 艾达收起刀,然后扶艾什丽站起来。 “现在先照顾好你自己,我们先把你从这里救出去。” “这不算对我问题的回答。” “我们出去再说吧。” 艾什丽眼睛稍微红了一下。 她想问更多的问题,可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而且,绝对不是普通的村民,听上去是更让人害怕的东西。 路易斯脸色变了。 “走!” 艾达看他。 “什么?” “別问,快走。” 这一次,路易斯没有任何油嘴滑舌,艾达也发现了这件事,看起来好像不太妙。 她赶快把手枪上膛,推著艾什丽往侧门走。 “跟紧我。別跑到我前面,也別停下。” 艾什丽点头,手还在抖。 “我会儘量的。” 艾达看她一眼。 “做不到,可能没法活著出去了。” 艾什丽咬住唇。 “好。” 他们从礼拜室后门出去,穿过了一条狭窄石廊。走廊的两边都是潮湿的墙壁,铁柵栏后面堆著废弃木箱和祭祀用的破布。远处已经传来了低沉的刮擦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像不著急的猎人。看著已经在笼子里的猎物一样。 路易斯压低声音。 “如果是我想的那个东西,普通子弹的意义不大。” 艾达没有回头,询问道。 “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萨拉扎领主的右手。生物改造和普拉卡强化后的私人护卫,速度很快,防御也很离谱。” 艾什丽脸色更难看。 “右手?” 路易斯勉强笑了一下,开了个不太合时宜的玩笑。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右手。虽然它確实能把人撕成很多份。” 艾达冷冷地说:“闭嘴。” “我只是缓解紧张而已。” 前方的铁门再次锁住了。 艾达蹲下撬锁,“这个城堡越来越烦了。”她说道,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在跟里昂一起这些年以后,她也潜移默化地被里昂改变了说话的方式之类的。 可恶啊,里昂你个混蛋!要是出事了我真的会疾苦的! 她想著这个,撬锁的更暴躁了。 艾什丽站在她身后,努力著不看走廊深处。可那声音越来越近。一瞬间,刮擦声忽然停下来了。 四周安静得,一下子有些过头。 艾达的手也停了,不停的听声判断右手到底在哪里。 下一秒,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极速下落。 那一道黑影几乎是贴著艾达肩膀掠过,尾刃一样的东西大力划过石墙,擦出数量惊人的火星,整个墙面被切出一道深痕。 艾达略微反应后翻身避开,手中的手枪连开三枪。 子弹打在那东西身上,却也只是溅出几道暗色液体,看起来似乎也不太像血液。 它跳下来以后,落在走廊尽头,慢慢转身。 艾什丽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那东西像被剥掉了正常生物外形的猎杀者,身体修长,关节反折,皮肤黑得发亮且看起来非常坚硬,背后和手臂上有特殊的硬化甲壳。他头部低垂,嘴部咧开,细长舌头在空气里抖了一下。 路易斯吸了口冷气,语气更为严肃。 “对,就是它。” 艾达开始更换弹匣。 “你这確认的还挺及时。” 右手动了,它的速度太快了,甚至比起原本认识的什么舔食者之类的还会更快,艾达认为它也只是比起t-雾株的女暴君稍慢一点点。 艾达只得用力一把推开艾什丽,然后自己向右滚开。尾刃刺进她刚才站的位置,將整块石砖都扎裂。艾达举起手枪,向它的关节部分射击,路易斯也协助艾达开枪。艾什丽在慌乱中退到墙边,手碰到了一个旧机关杆。 艾达对艾什丽喊道:“按下去。” “什么?”艾什丽还是没反应过来。 “按!” 艾什丽闭著眼,用力一压。 机关杆下沉,走廊侧面的铁闸猛地落下,刚好隔开了右手半个身位。它的尾刃被卡在闸门缝里,发出了尖锐摩擦声。 艾达没有浪费机会。 她从腰侧取出一枚冷冻罐(上次去完了伦敦后,在dso总部让瑞贝卡做的),砸向它脚边。 一阵白雾炸开,散开了一片大范围冷气。 右手的身体一僵,变得缓缓僵硬,他的动作终於逐渐慢了下来,身上开始掛满了冰霜。 路易斯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你居然还带了这个?” 艾达衝过去,近距离对著右手打空半个弹匣。 “漂亮的女人,身上总会有很多小玩具。” 艾什丽扶著墙,声音发抖,对於这种怪物,她还是太陌生了一些。 “它死了吗?” 右手身上的冰层肉眼可见已经开始裂开,这点小伤还是不够对它造成致命伤。 艾达拉住了她,指了指这个房间的门。 “没有,它死不了。” 路易斯已经往后跑,朝门跑去。 “所以我们也该跑,是时候撤退了。” 他们衝进了下一道门。 但是衝进去以后,身后的铁闸被硬生生撕开。 艾什丽这回真被嚇到了,她尖叫了一声。 艾达拽著她手腕,但是她意识到了她们速度却不能太快。艾什丽並不是特工,跑了两段楼梯就已经喘得厉害,艾达看了看她的身材,咬了咬牙---嗯......艾什丽身材並不差,起码隨著她喘气能够看见她的毛衣波澜壮阔的。路易斯在前面开路,偶尔回头,但是脸色越来越糟-他现在倒是没心思看两位美丽的女士,但是他感觉到了右手离她们越来越近了。 “往左边走,那里有排水通道。” 艾达抬眼看著路易斯。 “你確定嘛?” “我不確定,但是我们没得选了。” 排水通道里,全是黑水。 这里的黑水並不是单纯的污水,水面浮著油亮的暗色膜,墙边还有一些像虫卵一样的东西。艾达闻到那股味道时,眉头皱了一下。腐臭,潮湿,还有一点熟悉的寄生虫腥味。 路易斯脸色变了。 “別,別碰那些黑水!” 艾达看著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晚了。” 右手从后方径直追了进来。 它这一次並没有急著近身,胸腔和颈侧的组织忽然鼓起。路易斯骂了一句西语,他知道了要发生些很不好的事情。 “躲开!” 大量的黑水从它身体侧面的裂口喷出,像高压水流一样扫过排水通道。 艾达一把把艾什丽推到石柱后。 黑水擦著艾什丽的肩膀喷过去,只是些许沾染到衣服上,没啥大碍,落在墙上,立刻发出细密的腐蚀声。 艾达为了保护艾什丽,躲慢了半拍。 她的左臂和腰侧被大量黑水喷中,外套瞬间湿透。手臂传来了如同针扎一样的疼,黑水顺著衣料往伤口里钻。 她咬住牙,没有出声。 路易斯看见了。 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了。 “王小姐。” 艾达抬枪,眼神冷得嚇人。 “別说。” “那不是普通污染,你应该是感染了普拉卡寄生虫。” 艾什丽从石柱后探出头,看著咬牙切齿的艾达王。 “你受伤了吗?” 艾达把袖口往下扯,盖住手背上浮出的细小黑纹。 “一点小伤,不碍事。” 路易斯看著她。 艾达转头,跟路易斯对视。 “继续赶路。” 路易斯闭了闭眼,试图无视这个问题。 “前面有冷却阀。打开它,能拖住右手。” 艾达点点头。 “艾什丽,跟他走。去开阀门。” 艾什丽看著她。 “那你呢?” “我要和它,对峙一会。” 本来想留下来,但是想了想,艾什丽还是决定跟著路易斯跑了,留下来她也会有点累赘。 她跑出去几步,又回头。 “你一定要跟上来,艾达。” 艾达看了她一眼,给了一个微笑。 “我会的。” 右手再次扑来。 艾达侧身,右手的尾刃擦过她肩膀,留下了一点血痕。她的左臂已经开始逐渐发麻,手指握枪有点不稳定。黑纹从腕骨慢慢往上爬,她不得不分更多神来努力握住手枪。 真麻烦。 她忽然,很想见到里昂。 不是为了让里昂来这里救她。 是她突然有点烦,想听那人说一句“你也有今天啊”。 然后,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微笑,然后回一句“闭嘴”。 艾达这边在跟右手对战吃瘪,那,lady s那边呢? 在另一边的祭祀区里,萨德勒终於挣脱了lady s的压制。 他的普拉卡寄生虫的等级確实更高。 主教,不只是一个虚空的称號,而是扎在整个教团,全部普拉卡寄生虫深处的主控权。lady s刚才的那一下,靠的是出其不意,是支配型普拉卡刚刚接入后形成的反噬空档。她能压住周围所有信徒,甚至是瞬间撕碎门德兹,可萨德勒不一样。 他站在原地,手指开始一点一点恢復知觉。 自己的权杖落在地上。 噢,自从跟萨拉扎合作以来,这还是难得的狼狈时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lady s肢解成碎块的门德兹。 血铺了一地,不过是一张丑得要命的红毯。 lady s又蹲在血泊边,指尖沾著血,继续开始舔舐。 “嗯。” 她笑得很满意。 “还能凑合喝几口。” lady s这是有目的的,门德兹的血也可以滋润她体內的普拉卡寄生虫不断地生长、变强。这些都是里昂从来没有用过的有关於她的身体的小知识点-里昂完全可以继续往身体里不要命的持续注射各种病毒,理论上来说虽然风险和收益並存,但是里昂可以持续变得更为强大。不过里昂不用,不代表lady s不用。 “感谢我吧,蕾欧娜,等你到时醒来估计会震惊的哦~” 萨德勒的脸终於沉了下来,脸都黑了。 “你,已经褻瀆了恩赐。” lady s抬头。 嘴角还沾著血。 “主教大人,你这话说得有点小气。” 她站起来,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像一个刚做完祷告的修女。 “您给了我,我尝尝深浅,不是很正常吗?” 周围黑袍信徒跪在地上,一个都动不了。 有些人在发抖。 他们体內的普拉卡也在不断的发抖,现场这两个人的支配型普拉卡都太强大了。 这种心底的恐惧,让lady s更愉快。 萨德勒抬手,试图重新接管她体內那只支配型普拉卡。网络深处的命令压下来,像一张黑色大网,想把她拉回臣服的位置。 lady s歪了歪头。 “啊,又来了。” 她身体里的支配型普拉卡的確颤了一下,確实是受到了萨德勒的高阶压制。可下一秒,体內的其他病毒仿佛跟普拉卡寄生虫成为了兄弟,帮助她抵抗萨德勒的压制。 lady s脸色的確白了一瞬。 疼,钻心的那种疼痛。 但她却笑出声,笑的绝不像任何时候里昂的笑容,笑的让人感到恐怖。 “真不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种笑声变成了回声,响彻在大厅当中,让人血都凉了。 萨德勒第一次,后退了半步。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压制不住了 lady s看见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主教大人。” 她往前走一步。 “您怕了?” 萨德勒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住自己胸口,体內最高阶普拉卡开始强行收束教团网络。周围几个信徒的身体忽然也瞬间爆开,血和寄生组织飞溅出来,硬生生替他挡住lady s向前蔓延的压制。 lady s停下脚步,嘖了一声,颇有几分不满。 “拿忠诚的信徒当垫脚石,您也挺会玩啊。” 萨德勒连忙转身消失在祭坛后方的暗门里。 他逃了,非常果断地撤出lady s能直接触碰到的范围。 这老东西终於明白,自己放出来的东西不太对劲,好像是召唤了个自己把握不住的恶魔出来啊。 lady s没有立刻追。 她抬起手,掌心里浮著一小段被她从门德兹体內撕出来的普拉卡寄生虫组织。那东西还在挣扎,像一条离水的小虫。 她低头看它,像是在看一只仓鼠一样。 “別急。” 她把那段组织按进自己掌心。 血肉合拢之时。 支配型普拉卡轻轻一震,t、g、维罗妮卡、雾株一起围上去,把它压碎、拆开、吸收。 lady s闭上眼,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远比刚才那口血还爽,她感觉自己如同在嘴里嚼碎了一大块薄荷、柠檬、冰块,然后再灌了一瓶可乐。 她睁开眼时,瞳孔边缘的紫气更深了,渐渐瀰漫了整颗眼球。 “萨德勒教主,时间不多了噢。” 她沿著萨德勒逃走的方向轻快地走去,手里只有一把小刀,不过刀身上覆盖了大量的血跡,结合她那疯癲的神情,和她比萨德勒主教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正常的教会人员。 祭祀区的另一头,是通往城堡旧翼的长廊。 长廊尽头,萨拉扎已经等在那里。 矮小,苍白,衣著华丽得如同从坟里翻出来的贵族娃娃。身后跟著几名黑袍侍从,还有两个畸形护卫。墙上掛著萨拉扎家族的旧徽章,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lady s,脸上的嫌恶几乎不加掩饰。 “骯脏的外来者。你竟敢在我的城堡里褻瀆主的恩典。” lady s停下脚步。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笑了,嘴角咧开的几乎不符合人类常识,这种超大角度的笑容看著特別的偽人,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 “who the f##k are you?”(你tmd,是谁啊) 萨拉扎脸色一僵,听见这一句。 旁边侍从立刻呵斥:“无礼!这是萨拉扎家族的主人,光明教最忠诚的僕从,城堡的支配者。” lady s眨了眨眼,装作很无辜的样子。 “噢~~” 她点头,像是终於听懂了。 “名挺长,人倒是矮的不像样呢,小可怜。”说完还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小捏的动作,示意萨拉扎实在是太小了。 长廊里,安静了一下。 萨拉扎的脸色顿时难看得比苦瓜都难看。 “杀了她。” 两个畸形护卫瞬间高速扑了上来。 它们的速度不慢,力量也不弱,体內的普拉卡寄生虫远比普通信徒更成熟。放在正常流程里,这绝对是够让人头疼的怪物。至少,小手枪和普通的衝锋鎗子弹可得折磨一段时间。 可惜它们撞上的是真正的地狱大魔王,lady s。 她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躲闪。 前面的护卫衝到她面前时,身体突然僵住。它体內普拉卡发出刺耳的神经震颤,想反抗,却被更高阶的支配接口强行压住,根本没法反抗。 lady s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它额头。 “跪。” 一声极为钝的“砰”,护卫整双腿以违背物理的方式被折断,双膝砸地,膝盖骨和腿骨彻底碎开。它本想在起身,但发现自己的身体实在太过用力,不光双腿彻底粉碎,而且身子还卡在了地里,它就算想蠕动地向萨拉扎效忠也做不到了。 后面那个护卫刚想从侧面扑来偷袭,lady s抬手一抓。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疯狂扭曲,背部地普拉卡组织和普拉卡寄生虫被强行从它的身体里剥夺,直接整个像是被剥壳的小龙虾一下从体內飞出飘在半空当中,当场几近丧命,黑红色的血溅在墙上。 它惨叫起来,但是它也只剩下最后一点生命力了。 lady s嫌吵的烦心,手指一收。 喉管断裂,声音彻底断了。 萨拉扎终於变了脸。 “你,你怎么可能……” lady s一步一步走向他。 她的姿態很轻,像真的在参加一场晚宴一般优雅,忽略她刚刚的行为的话。 “別紧张呢。” 她笑得甜。 “很快的,你很快就会和萨德勒主教,在地狱相会了。” 萨拉扎想后退,身后的侍从却已经被压在原地,一动不能动。lady s的支配型普拉卡和体內病毒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不讲理的压迫。它不完全属於普拉卡,也不完全属於病毒。 更像新长出来的一条,属於她的绝对王权。这是女王之威,只要她不断变强,终会无人可挡。 萨拉扎尖叫著释放出体內的普拉卡。 背后的肉质组织不断膨胀,让墙边的古老植株也像被唤醒一样蠕动起来。它们都想把lady s吞进去。 lady s眼睛亮了,她一下子变得激动了起来。 “这个好啊,这个给我,就能吃饱了。” 她伸手抓住那团膨胀出来的普拉卡寄生虫组织,掌心瞬间被腐蚀出血。可血刚流出来,体內的病毒就把伤口修復。普拉卡组织开始在她手中不断抽搐,她体內的支配型普拉卡顺著她的神经探进去,如一把鉤子,一口气鉤住了萨拉扎体內的核心。 萨拉扎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一次是真惨,他的精神力和体內各种组织都受到了非常大的伤害。 lady s低头,几乎贴在他耳边。 “你的味道,比村长精致一点。”然后,一口气把萨拉扎的耳朵咬了下来,直接在嘴里消化掉了。“起码,对我来说,也有点可食用价值。” 萨拉扎瞪大眼,面对著这个疯婆娘,他就算打不过,也得打个嘴炮先。 “主不会饶恕你的……” lady s轻轻嘆了口气,只可惜他抓不住最后这个机会。 “怎么又是这句。” 她手指一扯。 萨拉扎体內的普拉卡寄生虫核心被强行剥离。 隨著皮肤和血肉裂开,寄生虫组织尖叫著想逃,却被lady s掌心伸出来的灰黑线缠住。她把那团东西抓在手里,像捧著一颗欢跳的心臟。 萨拉扎的身体迅速枯萎下去,华丽衣服塌在地上。 小小一团。 丑得有点可怜。 lady s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伸出高跟靴,隨意地跺了一脚。 地面上只剩下一滩黑红色的血泥。 她把那团普拉卡核心按进自己胸口。 这一次,比门德兹的那部分普拉卡,更甜、更浓,就像是从蜂蜜水变成了一碗浓汤。 周围的侍从全都跪倒,大多数直接七窍出血而亡。城堡旧翼里的普拉卡网络短暂地乱了一下,她强行地咬住一角,开始逐渐瓦解这片区域的一切了。 lady s闭著眼,嘴角慢慢翘起。 “感谢款待。”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慢条斯理舔掉指尖那一点红。 然后,她停住了。 笑意淡了一点。 她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很远、很乱、带著黑水污染的腥气。 这腥气,和艾达的气息结合在了一起。 lady s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周围的一切似乎感觉都要被冰冻住了一样,地面上的血泥渐渐飘浮了起来,团起来,凝固,变成了一个小黑球。 刚才她的那种力量暴增的欢愉还在,可被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压住了。 那是暴怒,以及一点近乎温柔的杀意。 “谁碰她了?” 她低声问。 没人敢回答,也没人知道答案。不过在那一瞬间,她身边还活著的侍从,全部都倒在地上,然后化为了一点点血与肉。 lady s抬起头,凌厉的眼神望向城堡另一侧。 那一刻,她甚至不太想慢慢地和萨德勒玩捉迷藏了。 她想现在先找到艾达。 看看是谁,敢让她流血。 那个人,光是变成血泥,恐怕都不够她释放內心的恨。 不管是lady s还是里昂,对艾达的爱都是一致的。只不过lady s只会更偏执,更暴虐。 排水通道尽头,艾达经过了一番秦王绕柱,终於打开了冷却阀。 大量的白色冷气衝出,右手被彻底冻在半截通道里。艾达抓住机会,带著艾什丽和路易斯衝过铁门。门落下时,那东西的尾刃几乎贴著她后背划过。 铁门快速落下关死。 艾什丽靠著墙大口喘气,眼泪终於掉下来,她终於有一点点时间缓衝一下了。 “我们……我们甩掉它了吗?” 路易斯扶著膝盖,脸色也不太好,大伙cosplay了好久running man了,说不累那都是扯淡。 “暂时吧。” 艾达站在一旁,没有立刻说话。 她左手垂在身侧,手套的边缘不断往下滴黑水。皮肤下面,那些细小黑纹已经爬过手腕。她把袖子往下拉,暂时遮住黑纹,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感染在一点点加深。 艾什丽看见了血跡。 “你受伤了。” 艾达抬眼,她这次倒不打算和艾什丽说谎了,毕竟,这次可是有够疼的。 “嗯。” 路易斯看著她,嘴唇动了动。 艾达一个眼神扫过去。 他闭嘴。 艾什丽却不傻。 她看著艾达的手,又看向远处那道铁门。 “那个水……会感染人,对吗?” 这女孩的声音还在颤抖著。 艾达沉默了一瞬,觉得还是回答一下吧。“会。” 艾什丽脸色白了。 “那你……” “起码我,还没死。” 艾达把枪重新插回腿侧,声音有点冷,也有点急。 “所以,我们继续走吧。” 路易斯低声说:“你需要抑制剂来缓解情况,我的实验室有普拉卡寄生虫的手术台,可以消除普拉卡寄生虫。” “我们得先找安全点。” “王小姐,你现在,就不是硬撑就能解决的情况。” 艾达看向他。 “你有抑制剂?” 路易斯一顿,做了个摊手的表情。 “暂时没有,我们得去找。” “那,我们去找找吧。” 艾什丽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没再哭泣。 “我可以走。”艾什丽也被迫的,学会了坚强,她不能成为这个小队的拖后腿的人,要不然,等能够保护自己的人逝去,她也这辈子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了。 艾达看了她一眼,终於有了几分赏识。 “很好。” 她往前迈了一步,左臂忽然彻底麻了一下。 时间不长,可她脚步停了一下,全身打了个趔趄。 路易斯看见了。 “別扶我。”艾达回復道。然后,她愣了一下。 真的好像是里昂会说出来的话啊。看来,自己替她执行任务,也自然的代替了她的位置。 一直以来,这个女钢背兽都是这么扛下来的啊。 路易斯抬到一半的手停住。 “你们两个,真的很像。” 艾达没有问他说的是谁,这已经心知肚明了。 她只是看向前方昏暗的通道。 “少说话,多带路。” 路易斯嘆了口气,走到前面。 艾什丽跟在艾达身侧,小声问:“蕾欧娜会来吗?” 艾达看著前方。 过了几秒,她说:“会。” “你確定?” “她一定会的。” 城堡旧翼的血还没干。 lady s站在萨拉扎那堆塌掉的华服旁边,慢慢抬起手。她掌心有一道细小伤口,里面浮出黑红交织的纹路。刚吞掉的普拉卡核心正在被她体內的东西拆开,变成新的养分。 但她已经没心情细品了。 艾达那边的气息太乱了。 她被普拉卡寄生虫感染了,现在,正是需要她的时间。定位已经大概其了解了。 lady s脸上的笑重新出现。 这次,倒是不太疯,但是周围凝聚起来了一团气场,明明是室內却狂风骤起围绕著lady s。 “宝贝。” 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叫沉在意识深处的里昂,还是远处的艾达。 “我们得去接她了。” 她转身走向城堡深处。 血在她身后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而远处,萨德勒逃走的方向,也终於传来更深的钟声,召唤了村里剩下的部分村民、巨人。 还有,她。 玩了好久转刀的克劳萨,终於不想再玩了。她开始在一间间村庄小屋的房顶奔袭。她已经发现了里昂(lady s)的位置。 是时候了,蕾欧娜,拔刀吧!就你和我! 很可惜,跟她这次对战的人,既不完全是蕾欧娜,也不咋讲规则,更会因为她马上要做的事情,变得绝对的心狠手辣,没有一丝仁慈。 第58章 艾达和Lady S第一次不完美见面 艾达的大脑里声音越来越多,她渐渐开始理解为什么里昂会那么痛苦了。 正因为这些声音不是现实里存在的,而是大脑里虚空出现的声音。 明明通道里只有水滴、脚步和艾什丽压得很轻的呼吸。路易斯走在艾达前面,手里那把旧枪因为紧张和疲惫,握得不算稳,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想说话,又怕她骂。 可艾达还是听见了。 和归顺相关的词语。 那些词像从她耳朵后面爬出来,黏在她的神经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停了一下。 自己的左腿已经开始跟不上大脑的指令了。腰侧的伤口烫得厉害,像是被开水烫过,被大量黑水喷过的左臂则更糟,手指、手臂、手掌乃至神经都在不断发麻发酸。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內侧爬上来的黑纹。 这没一点用。 该疼还是疼,该噁心也还是噁心。 路易斯终於忍不住了,他看著艾达,希望艾达正视自己的身体问题。 “王小姐,你现在的脸色很不適合继续再装没事了。” 艾达从身上掏了个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嗯,路易斯说的没错,她看起来跟死了两天似的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再次看他。 “你有什么有意义的建议吗。” “有的。”路易斯指向前面,“旧仓库后面有一条路,能通往实验区外围。如果我的设备还在,我能配一点抑制剂。先压住你的普拉卡寄生虫扩散,再找手术台进行手术根治。” 艾什丽站在艾达身侧,裙摆早就脏得不能看。她手还在抖,但眼神比刚被救出来时清醒了很多。 “你的状况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艾达喘了口气,咳嗽了一声说:“起码还走得动。” 艾什丽抿住唇。 “我想听真话。” 艾达看了她一眼。 这女孩真的越来越难糊弄了。 路易斯低声说:“黑水里的普拉卡寄生虫污染比普通的寄生虫幼体麻烦,因为它是虫卵,所以它会优先爬神经。她现在还能走,还能勉强战斗,说明她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都强的离谱。” 艾达冷冷开口:“听起来像是在夸我,我谢谢你。”她已经纯粹是靠嘴遁来强行让自己精神起来了。 艾什丽小声问:“那她还有多久会彻底感染?” 路易斯看了看艾达,又看了看她手臂。 “我不敢说。” 艾达抬枪,微微对准路易斯。 路易斯立刻嘆气,然后无奈的说:“半小时,也许更短。一直活动很可能会加快扩散。” 艾什丽吸了一口气,她们確实时间越来越紧张了。 “那我们得快点。” 艾达点了下头,准备继续赶路。 “跟紧了,艾什丽。” “嗯。” 三个人小心地穿过城堡下层的旧通道。 墙上有些许霉斑,地面上满是血痕和被拖烂的布条。路易斯一边认路,一边思考著抑制剂的材料。艾达跟在后面,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视野边缘时不时发黑。意识越来越不清醒,整个人已经接近迷离状態,艾达的身体即將到达极限。 跪下吧,向主教投诚,你会轻鬆一点。 意识里,出现了这样的声音。 艾达差点笑出声,勉强清醒了一点。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人想让她跪下。 最后,大多死得不太体面。 “仓库到了。”路易斯停住。 那是一间半塌的旧仓库,门板烂了一边,里面堆著木箱、破布,还有几台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设备。艾达刚踏进去,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让人后背发凉,没一点安全感。 她立刻抬起手枪,警惕起来。 路易斯伸手把身后的艾什丽再往后挡了一点。 门被推开。 站在门口的人,是里昂。 艾达再开始眼神里满是惊讶,但是立马就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叫她。 那张脸太熟了。金髮,轮廓,肩线,还有握门框时那一点下意识的战斗姿態,都能让艾达在第一眼认出来。 可那,也绝对不是里昂。 她的皮肤白得有些许病態,颈侧和锁骨下方爬著暗色纹路,像普拉卡和血管纠缠在一起。眼白泛红,瞳孔深处压著紫气。左手从腕骨到小臂,灰线和暗纹绞成一片,几处皮肤还轻轻鼓动著,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她已经和普拉卡融合得很深了。 那具身体被普拉卡、病毒和女王权柄一起,拖进了新的状態。依旧美艷,但比原来更危险,甚至已经神性非常明显了。 艾达的枪口没有任何抖。 她看著门口的人,声音极为冷漠。 “你,不是她,你应该是她一直在对话的那个人格吧。” lady s笑了。 “看出来了,真棒啊艾达,自我介绍一下,我叫lady s,初次见面啦。” 说完她还做了个贵族礼,让艾达感觉更为魔幻。 艾达的视线扫过她颈侧。 “不止眼神,你的方方面面跟她都差之千里。” lady s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外观。 “嗯,刚才吃得急了点,遇到了点小麻烦,融合的有点多嘛。” 路易斯脸色一变,他之前还从没有想过这一种方式。 “吃?” lady s终於往他那边瞥了一眼,但是这眼神如临深渊,这是对他的警告,现在是她和艾达的独处时间。 路易斯立刻闭嘴。 专业人士的求生欲就是好用。 lady s又看回艾达,眼神重新变得甜腻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艾达又近了一点。 艾达枪口对准了她的头,这个她这一辈子最熟悉的人,此刻竟无比陌生。 “停下。” lady s真的停了。 她站在门口,手指搭著门框,指尖暗纹一闪一闪。她看起来像隨时能把这里的人全按进地里的boss,可艾达一句停,她绝不敢忤逆。 “你说停,我就停,因为我也和蕾欧娜一样爱你哦。” 语气很温柔。 问题是她现在这副样子,温柔才显得更嚇人。 艾什丽躲在路易斯身后,小声问:“她是蕾欧娜吗?” 艾达没有移开视线,她依旧还是非常警觉。 “只能说身体是。” lady s抬手按了一下胸口,脸上装出了一点难过。 “真冷淡。明明是同一张脸呢,对我就这样。” “她从不会这么看我。” lady s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艾达,声音轻得像贴在她的耳边。 “你喜欢她那样,还是喜欢我这样?” 艾达扣住扳机。 “离我远点。把我的蕾欧娜还给我。” “还给你,那得等她出来了,她因为普拉卡寄生虫有一些精神紊乱,估计我还得在外面一段时间呢。”把手指放在嘴唇边上,lady s故作思考了一下说道。 她盯著艾达看了几秒,笑意慢慢减淡了。 因为艾达的脸色现在也太差了。 黑纹已经爬过她的手腕,袖口根本盖不住。她握枪的手还试图强行不抖动,但整个人呼吸却乱了。腰侧的血和黑水混在一起,顏色脏得发暗。整个人体內的器官也是一团糟,要不是艾达的意志力很强,她早就直接变得跟外面村民一样了。 lady s眼底的那点玩闹意愿彻底没了。 “谁弄的?” 艾达说:“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问你?” “等你把身体还给她。” lady s轻轻笑了一声,但是没什么开心的意思。 “你都快站不住了,还在这凶我。”身为里昂的第二人格,她绝不会因为这点小对话,就跟艾达急。对她来说,这也是欢愉的一部分。 她又往前一步。 艾达想退,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lady s已经来到了她面前,抬手扶住她下巴。动作轻得过分,指尖却很格外地烫。 艾达咬牙,像一只哈气的小哈基米。 “別碰我。” lady s低头看她,一副怜悯的表情。 “你现在这副样子,真不適合说狠话呢。” “你不是里昂。” “可我也一样爱你啊。” 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了。 艾什丽怔住,她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了。 路易斯很识趣地假装自己是块木板。 艾达盯著lady s,眼神还是冷冰冰的,可她没有立刻反驳。 lady s像是很满意她这一瞬间的沉默,唇角又翘了起来。 路易斯终於硬著头皮开口:“我不想打扰二位这场,呃,危险到有点离谱的重逢。但她再拖下去,可能就真的麻烦了” lady s看向他。看的路易斯后背一紧。 “你还挺有用的,別死太早了哟。” “谢谢,听起来像诅咒。”路易斯回復道。 “不过,艾达的话,我想你可能不需要太担心了。” lady s立刻割破了自己的指尖。 几滴血珠冒出来。 顏色比正常的血更深,边缘浮著一点暗紫,里面有细小的灰黑纹路一闪而过。那不是一滴普通的血。t、g、t-维罗妮卡、t-雾株、支配型普拉卡,还有这具身体硬熬出来的特殊抗体,全都压在这一点朱红里面。 路易斯脸色当场变了,他又不傻,知道lady s想要干什么。 “等等。她现在承受不了更多的未知感染源了!你这个风险太大了。” lady s说:“一滴。” “一滴也够要她的命了。” lady s看著他,笑得很甜。不过这个笑容让路易斯毛骨悚然。 “她要是死了的话,你今天在这里,也活不下来。” 路易斯闭上了嘴,要不还是让她俩自己决定吧。 艾达看著那滴血,耳边的萨德勒主教低语已经越来越清楚,几乎快要盖过现实的声音。她知道,自己没多少选择了。 “这会让我变成什么?” lady s想了想,转动了一下眼珠子。 “变成我的所有物。” 艾达眼神瞬间失去了任何笑意。 lady s笑出了声,笑的很欢愉,她比起里昂更喜欢俏皮话。 “开玩笑的。大概率是让你变得和蕾欧娜一样吧,拥有那种病毒抗体的效果,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艾达骂了一句,很低。 “你真欠揍。” “谢谢夸奖。蕾欧娜她也这么说过。”对著艾达,lady s鞠了一躬。 这一句让艾达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秒,她抓住lady s的手,直接咬破那根带血的指尖,把那滴血吞了下去。 动作很快。 在任何一个世界,真正的狠人,执行力强都是她们的共通点。 lady s愣了半拍,眼睛亮起来。 “明智的决定。” 艾达已经没时间回她了。 体內的疼痛,就像是一大泳池的汽水,碰见了数百千克的曼妥思一样,以几近爆炸的效果炸开。 黑水里的普拉卡寄生虫卵像是被逼到墙角的脏东西,疯狂地往她神经深处钻。可那滴血扩散得更快一些,在一点点强化她体內的血液。血液里的特殊抗体没有直接清除它,而是压住它,拆开它,让它从失控变为可控。 艾达身体弯曲成弓型,她整个人都在不断的和身体强化搏斗。 手枪掉在地上。 艾什丽想衝过去,被路易斯一把拦住。 “別碰她。” “她会死吗?” 路易斯盯著艾达手背上不断翻涌的黑纹,嘴唇都白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这已经远超我之前的研究了。” 他声音低下去。 “但要是活下来,她就能完全不一样了。” 艾达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她只觉得身体像被拆开成多个部分,又被人强行地装回去。手臂上的黑纹一会儿发黑,一会儿被暗红色压回。腰侧的伤口刚结痂,又被疼痛地撕开。心跳快得嚇人,骨头里有热流一节一节撞过去,她只能努力坚持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咬著牙,把牙齦都咬的出血。 也没有尖叫。 最后,只从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lady s蹲在她面前,一直看著她。 这时候她没有笑。她无比严肃地看著,试图帮助艾达巩固。 艾达痛到视线发散时,听见lady s贴近耳边,轻柔地低语。 “別怕。” 艾达艰难地睁眼。 lady s看著她,停了半秒,像觉得这句话不太適合她,又加了一句,”我们两个都会陪著你。” 她伸手,把艾达额前沾湿的碎发拨开。 “活下来吧。” 这句话就不像安慰了,更像命令。 可艾达偏偏就听进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达重新撑起身体。 仓库里的火光清楚得刺眼。她能听见远处水滴落地,听见艾什丽紧张的呼吸,听见路易斯手指摩擦枪柄的小动作。 太清楚了。 清楚得,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能够有这么吵。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纹还在,但被压成了更细、更稳定的暗纹,藏在了手腕內侧。腰侧伤口不再流黑水,疼还在,却变成了能忍受的程度。整个身体体能、战斗力、柔韧性、耐力等,都比原来增加了数十倍,她感觉自己现在一个人能够打原来15个自己起步。 路易斯慢慢开口。 “恭喜,你现在大概不算普通人了。” 艾达捡起枪。 第一反应就是抬枪对准lady s。 lady s看著枪口,竟然笑得更开心。 “恢復得真快啊,艾达。” 艾达喘著气。 “离我远点。” “刚喝完我的血,把你给治好了还增强了体质,转头就翻脸?”lady s做了一个很可怜的表情,“我好难过哦~” “我只是不想死。” lady s往前靠了一点,她的眼神变得捉弄了起来。 “只是不想死那么简单嘛?” 艾达没回答。 但她已经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力量,反应,恢復速度等等,都被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黑水普拉卡没有消失,它被压住,被改写,成了某种勉强能和她身体共存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病毒在体內被调和。 但她听不见其他感染体,也没有命令怪物的权力。 她没有女王那样的能力。 她只是一个女骑士,可以不惧任何病毒的,为女王献上忠诚,衝锋陷阵。 路易斯看她的眼神复杂得要命。 “我听说过有些人的说法,说有的人可以和病毒完美融合,这种存在叫做毒一代。” 他喃喃说。 “真见鬼,这玩意居然真的能成,看起来我从这个破地方出去以后有的研究了。” 艾达看他。 “解释一下。” “简单说,你现在能承受更多乱七八糟的病毒融合,身体也会持续强化。但你也发现了,你没有蕾欧娜她那种支配感染体的能力。” 路易斯瞥了一眼lady s。 “这个世界已经够离谱了。谢天谢地,没再多一位女王。” lady s笑眯眯看他,举起来了手里的刀。 路易斯马上立刻摇手补充:“我是说,您一位女王殿下就够了。” 艾什丽小声问:“所以她没事了吗?” 艾达把枪放低一点。 “暂时是吧,起码可以带著你逃出去了。” 艾什丽稍微鬆了一口气。 lady s还站在那里,她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终於来了吗?” 就在大家一头雾水的时候,仓库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墙体被庞大的力量撞碎,石块和木樑一起砸下来。艾达第一时间把艾什丽往后推,然后翻滚到一边,在翻滚的过程当中她发现自己现在身体协调性强的夸张,感觉自己翻滚的时候灵动如一根羽毛一般,路易斯也快速扑到一旁。 尘土里,一个高挑强壮的身影落在地上。 红色贝雷帽,金色长髮,黑色战斗服。美丽的脸蛋,身体已经彻底女性化,胸腰髖的线条很是明显,可肩背和手臂的肌肉强得离谱,比肩男子健美冠军。右臂外侧组织鼓动,像隨时会暴君化成巨大的骨刃。 克劳萨,来了。 她抬头看向lady s占据的身体,眼里的战意快烧出来。至少,她认为这还是蕾欧娜。 “终於,我们又见面了,蕾欧娜。” lady s看了她一眼。 然后直接嫌弃地移开视线。 没兴趣,她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克劳萨脸色都沉了下来。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威斯克的改造,身体的重塑,脑子里的那些门,支配型普拉卡,还有她不愿承认的屈辱,都被她压成一个目標。 和蕾欧娜决战。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无视了她。 艾达皱眉,抬枪挡在两人之间。 “现在可不是对决的时候。” 克劳萨终於看向她。 她当然知道艾达是谁了。 也知道,这个女人对蕾欧娜有多重要。 要让蕾欧娜看自己,办法其实很简单。 她动了。 快得艾什丽只能看到一道影子。 艾达融合后反应已经比过去快很多,她意识到了克劳萨要做一件危险且愚蠢的事情。她连忙抬臂格挡,身体主动侧转,几乎做出了最正確的防御。 可惜没用,克劳萨这一记肘击实在是太重了。 艾达整个人被直接肘飞出去,她高速飞出十几米,撞穿了仓库侧面的石墙。木板和碎石炸开,让她摔进外面的废屋,吐出了一大口血。 “艾达!” 艾什丽叫出声。 艾达没有昏过去。 暗纹在她的手腕和腰侧发热,大量的骨裂和內伤被强行压住,而且逐渐开始恢復。她撑著地面咳了两声,血从嘴角落下来,眼神还清醒。 换成过去,这一下能要她半条命。 现在?大概一个小时就彻底痊癒了吧。 “我还得谢谢那滴血呢。”艾达喘息了一会。 可对lady s来说,已经够了。 仓库里的所有人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恐惧感。 lady s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闭上了嘴,做了一个很严肃的表情。 没有狰狞,也没有怒吼。 但是这片地方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层一样。 她慢慢地机械转头,看向克劳萨。 “你敢肘她?” 克劳萨冷笑,开始转起来了自己的小刀。 “现在,你才终於愿意看我了?” lady s抬手。 周围一切事物的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恭喜。” 她的声音轻得要命。 “你成功拥有我的全部注意力了。” 下一秒,附近的全部普拉卡寄生虫宿主集体下跪肢解,他们发出了嘶哑的哀嚎 他们体內的虫子被一只更蛮横的手按住了,让他们,全部自尽,转化为了lady s体內那只普拉卡寄生虫的养分。 路易斯脸色发白。 “这太不对劲了。” 艾什丽缩在角落,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lady s身上的暗纹全部亮起来。颈侧、锁骨、小臂,红与黑不断纠缠,紫气从瞳孔深处浮出。她体內融合的一切,搭配她的女王权柄,在这一刻全压了出来。 克劳萨意识到了lady s开始认真了,右臂立刻暴君化。 骨刃弹出,肌肉膨胀,皮肤被撑裂又迅速癒合。她咧开嘴,战意和怒意一起涌上来。 “来吧!” lady s消失在原地。 两人剧烈地撞在一起。 第一声闷响把半面墙震裂,激起一阵尘埃。 克劳萨很强。 这是事实。 威斯克在她身上堆了太多东西。g,t-雾株,衔尾蛇,支配型普拉卡等等,她体內也有里昂的血,所以她的感知能力也很强,理论上也有较弱的操控能力。当她右臂暴君化以后,那硕大无比的骨刃落下,钢筋都能被拦腰切开。 lady s却只是抬手挡住。 掌心被骨刃划开,血刚流出来,伤口就立刻合上。 她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啊。” 克劳萨用膝撞,肘击,右臂横扫。但是,lady s一步不退,直接贴身肉搏,用五指扣住她暴君化右臂的骨质外壳。两人靠力量硬顶了一瞬,地面都龟裂开来。 克劳萨的眼神变了,似乎,她低估了里昂。 她发现对方的力量还在往上爬。 这不对。 lady s没有蕾欧娜那种克制,蕾欧娜还需要去stay human,但是lady s已经是天地间第一號神人了,她无所顾忌,她不在乎身体负担,也不在乎过度使用病毒会不会伤到自己。她只想把眼前这个踢了艾达的人,彻底地,灰飞烟灭。 克劳萨低吼一声,左拳砸向lady s侧脸。 lady s偏头避开,抬膝顶进她腹部。克劳萨身体一弓,发出了一声哀嚎,之后立刻反手用骨刃刺向她肩膀。lady s伸手,再次用五指扣住了骨刃边缘。 咔巴。 骨刃竟然,裂了。 这削铁如泥一般的存在,lady s说破坏,就直接轻而易举地破坏掉。 克劳萨瞳孔一缩,这可不能再生啊他哥的!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lady s抬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怜悯。 “你真的很吵欸,下等生物。” 她猛地一拽。 克劳萨整条暴君化右臂被硬生生拉偏,几乎就要连根被lady s拉断,肩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响声。儘管她体內的g病毒和t-雾株试图修復,可lady s的支配型普拉卡顺著接触点压进去,然后,直接打乱了她体內的病毒秩序。 没想到,这一打断,克劳萨脑子里的门亮了。 威斯克留下的神经限制被触碰,疼得她眼前发白。 她终於意识到不对。 她挑战的,这个人,绝对不是蕾欧娜。 至少不是她以为的那个蕾欧娜。 眼前这个东西更坏,更疯,比她更邪恶。 lady s抓住她的右臂,向反方向一折。 骨头碎裂,右臂就这么彻底跟她的身体脱离了。 克劳萨惨叫出声,这种疼痛实在是让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lady s把她按进地面,直接一记维特鲁姆式按头。 砰。一下结结实实的磕头,磕的头破血流。 地面塌了一块。 她拎起克劳萨,又整个人砸下去。 砰。 “这一肘。” 再砸下,克劳萨已经几乎毁容。 “还给你。” 再砸,克劳萨已经视线模糊了起来。 “这一口血。” 砰。吐出来一大口血,因为自愈能力被lady s影响,克劳萨现在暂时受伤都没法治癒。 “也还给你。” 克劳萨还想做最后的反击,左手刚抬起来,就被lady s踩住手腕。鞋跟一下子碾下去,左臂的骨头也碎了。 她咬牙,喉咙里挤出愤怒的低吼。 lady s俯身,抓住她的头髮,把她的脸从碎石里拽起来。 “谁tmd,让你碰她的?”此刻的lady s简直是厉鬼,在跟克劳萨索命。 克劳萨满脸是血,已经彻底毁容,美女的脸蛋都变成了个大猪脸的她却还想笑。 “你……不是她。” lady s也笑了。 甜得嚇人。 “对啊。” 她凑近一点。 “所以,你更倒霉。” 克劳萨第一次,真正地感到恐惧。 她经歷过更糟的改造。 真正让她发冷的,是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面前这位女王读取。t-雾株,g病毒,衔尾蛇残留,普拉卡,连威斯克留在她脑子里的那些门,都被一股更强硬的力量摸到了边缘。 那是,真正的拆解,此刻她就像是个要被维修的机器人。 lady s看著她,眼睛越来越亮。 她忽然不想直接杀了。 这具身体太好。 威斯克用太多的好东西堆出来了。强,快,修復力惊人,还有能暴君化的右臂。最重要的是,她本来就是朝“女王样本”方向改造出来的材料。 材料很好。 就是,这猪鼻脑子太碍事了。 lady s笑意慢慢变深。 “杀你,可太浪费了。” 克劳萨瞳孔一缩。 “你想做什么?” lady s伸手,摸了摸她被血打湿的金髮。 动作温柔得离谱。 “你不是很想成为女王的刀吗?” 克劳萨开始挣扎,她知道了什么。 “滚开!” lady s按住她。 “今天,我就成全你,赐予你女王的恩赐。” 克劳萨终於听懂了。 死亡已经不是最坏的事了。 最坏的是再一次被决定身体、身份和归属。威斯克已经做过一次,而眼前这个疯子,打算做得更彻底。 她要抹掉杰克·克劳萨。 抹掉过去的那个士兵,过去的名字,过去的痛苦,过去的骄傲。 然后把她,重新做成一名绝对忠诚的女王护卫。 克劳萨疯狂挣扎,虽然这种挣扎已经是徒劳了。 lady s低声说:“別怕。” 她笑得很温柔。 “等你回来,你会乖很多,也听话得多。” 支配型普拉卡压下去。 多病毒一起咬住克劳萨体內所有东西。克劳萨体內威斯克留下来的那些门,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破坏掉。 克劳萨的身体开始彻底崩解。 先是右臂。 暴君化组织慢慢化成灰黑色粉尘,骨刃碎成了细小颗粒。接著是肩膀、胸口、腰腹。皮肤裂开,却没有血流出来,因为血也被卷进那团灰里。 红色贝雷帽掉在地上,最终会成为克劳萨最后的象徵。 克劳萨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不可置信。 最后,她连声音都散掉了,她的一切,都被分解掉了。 仓库废墟里,只剩一团缓慢旋转的灰黑粉尘,还有地上那顶红色贝雷帽。 安静得嚇人。 艾达从碎墙外撑著站起来,嘴角还有血。她看著lady s,眼神里已经充满寒意。 她抬起手枪。 身体却还在微微发抖。 lady s转头看她。 刚才那股暴虐和女王威压,在看见艾达的一瞬间,慢慢地收住了。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艾达又说她靠太近。 “又要我停下嘛?” 艾达盯著地上那团灰。 “你到底想把她变成什么?” 这句话问的是克劳萨。 也不全是。 lady s当然听懂了。 她笑了一下。 “我的最忠实的僕从。” 艾达准备扣下扳机了。 lady s眨了眨眼,语气轻快起来。 “放心,宝贝,不包括你。” 艾达没放下枪。 lady s倒也不急,她低头看著那团灰,伸出手指轻轻一勾。灰尘开始聚拢,里面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很深处跳动。 像一颗还没长出来的心。 路易斯站在后面,脸色难看到发青。 “这已经不属於生物学范畴了。” lady s没理他。 她看著那团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刚睡醒的孩子。 “第一位女王护卫。” 她指尖的紫气一点点压下去。 “开始吧,为我效忠。” 第59章 索尼婭 红色的贝雷帽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帽檐歪了,沾著点灰,还有一点没干透的血。刚才那个叫克劳萨,或者说,曾经叫克劳萨的女人,就只剩下这么一点能让人认出来的东西。 仓库废墟里安静得很。 静得有点过分,大家鸦雀无声,根本不敢说话。 那团灰黑色粉尘此刻悬在lady s掌心下面,慢慢转著。它不像普通灰尘,里面偶尔会闪过一点暗红色的光,那是威斯克的人造女王权柄的精华,也是重塑克劳萨最关键的东西。 艾达站在碎墙边,枪口始终都没有放下。 她的嘴角还有血,但是作为新生的“毒一代”,身体正在把刚才那一下撞击所受的伤势硬生生压回去。骨裂处不断发热癒合,腰侧伤口发痒逐渐痊癒,恢復得很快,但確实在癒合的过程中也会更为疼痛。 她盯著那团灰,若有所思。 “你还要继续吗?”对 lady s,虽然情绪很复杂,但是她也绝不会客气。 lady s低著头,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灰尘跟著她的动作收紧,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 “嗯。” “她已经没反抗能力了,收手吧。” “所以,现在最好弄。” 艾达眼神冷了下去。 lady s回头看她,露出了个微笑,如果说脸上和嘴唇边没有那些血跡的话,看起来还是比较阳光的。 那张脸倒还是里昂的脸,可颈侧的暗纹不但没退,而且似乎更艷丽了,搭配如今有些许惨白的肤色,整个人看著倒是有一种诡异的美,眼底的红和紫压在一起。她现在漂亮、危险,像一件已经沾过血的祭器。 “別这么看我啊,宝贝。” “你直接就把一个活人肢解了啊。” lady s想了想,眼睛转了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就勉强算吧,她体內也都是病毒。” 艾达的枪口抬高一点,她还是不太能接受这样的里昂,她是绝对不能接受里昂完全丧失任何人性的。 路易斯站在旁边,手放在半空中悬浮,想阻拦一下,又觉得自己这点战斗力,放在这里挺幽默。他最后只小声说了一句: “我建议大家都冷静点。虽然这个建议基本没什么用。” 艾什丽她站在艾达身后,一言不发,手指紧紧攥著裙边。她刚从右手的手里逃出来,就看了这个极为违和的场景,她没当场晕过去,已经很给格雷厄姆总统长脸了。 lady s没理会路易斯。 她蹲下来,把那顶红色贝雷帽捡起,看了一眼,又隨手丟到旁边。 灰尘里没有任何反应。 艾达注意到了。 那顶帽子掉在离灰尘不到半米的地方。可那团正在重组的东西,没有一丝波动。 克劳萨彻底地没了。 lady s轻声说:“威斯克已经把她给揉坏了。” 艾达冷冷地看她。 “所以,你也非得揉一遍,別人发好的烂麵团你不留著,你还得重新发酵一次?” lady s笑了。 “相信我一下嘛,我手艺肯定比他好。” “这话真的噁心。” “谢谢。”lady s 礼貌地回答了一句。 艾达差点被她气笑。 灰尘开始逐渐向內塌缩。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骨架轮廓,隨后是肩、腰、腿。那具原本高大、强壮、压迫感极重的身体被一点点地压小,开始重新排列。没有任何的血肉胡乱生长,也没有满地的脏东西。它更像一种冷酷的修復,如同一个又一个元子重新组合,精密,安静,而且没有给原主人留半点商量余地。 其实这就有点像 dc 里的钢骨诞生了。 整个身体骨架缩到一米七左右。 肩线变得更为流畅,腰腹收紧,腿部线条修长。肌肉重新铺上去,但再也不是克劳萨那种健美怪物一样的强悍,把力量收到了皮肤下面。腹部有著极为漂亮的马甲线和薄而硬的六块腹肌,身材匀称,略有风韵。金色长髮从头皮一点点垂落,贴著肩背。 脸最后才长出来。 很美。 乾净得过分,原来有些艷俗,但是现在就不再会了。 像是所有旧情绪都被擦掉了。 路易斯看得都喉咙发乾,他今天见到的东西基本上都很难用现有科学水平解释。 “我得说,这已经不是医学奇蹟了,这个不適合让任何人看到这个过程。” 艾达问:“那是什么?” 路易斯盯著那张新生的脸。 “医学领域再生的祖宗罢了。” 新生的这个女人睁开眼。 蓝色眼睛空洞得嚇人。 她新生的第一件事,没有去看地上的红色贝雷帽,也没有去查看自己刚诞生的身体。她看著lady s,然后直接低下头,满脸尊敬地单膝跪地。 动作很顺畅,也非常谦卑。 艾什丽小声吸了口气。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个仓库里格外清楚。 lady s走到新生女人面前,指尖点在她额头。 紫气顺著指尖钻进她眼底。 新生女人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仍然没叫,甚至没有一点疑惑。 lady s轻轻地说:“以前的那个名字我不喜欢。” 她低头看著新生女人,像在端详一件刚做好的,最忠诚的武器。 “你以后,就叫索尼婭。” 新生女人开口。 声音坚定,稳重,没有多余起伏。 “是,我的女王。” 艾达的手指用力弯曲。 这一声“女王”,比克劳萨刚才的那声声惨叫,更让她不舒服。 她不希望里昂,彻底地失去最后一点人性,那对这个地球来说,才是最大的危机。 因为没有人应该拥有全部的力量。 lady s又点了点索尼婭的眉心。 “记住。” 索尼婭眼底紫光闪了几下。 lady s没说太多废话。 她说得很慢,一条一条压进去。 “艾达,不能伤。” 索尼婭看向艾达,艾达被她看得莫名地烦。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实在不像保护,也不让人情愿。 lady s继续。 “艾什丽,不能伤。” “路易斯嘛,暂时有用。” 路易斯一愣,愣神以后问道。 “等等,暂时?” lady s看他,又是一个嫌弃的眼神。 路易斯马上点头。 “我珍惜,我珍惜。” “萨德勒,敌人。” 索尼婭声音还是平的。 “予以清除。” “琥珀。” lady s笑了一下。 “归我。” 索尼婭低头。 “我会尽一切所能。” 路易斯搓了搓手臂。 “我现在真的有点怀念传统宗教了。至少传统宗教不会当著我的面跟玩游戏一样捏人。” 艾达看著索尼婭。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是在问 lady s。 lady s说:“不需要。” “那也不是你做出决定的理由。” lady s停了停。 她看著艾达,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却没生气。 只有艾达,可以这么对她说话。 別人不行。 “宝贝,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好凶喔。” “离我远点。” lady s很听话地停住,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好。” 仓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个村民正从废墟边缘爬进来,眼白髮浑,嘴里念著萨德勒那套旧祷词。看来主教大人没死,还在拼命把剩下的虫子往回拽,他看起来要进行最后的总攻了。 索尼婭转头。 lady s只说了两个字。 “处理。” 索尼婭站起来。 她刚诞生,动作还有一点点生涩。她抬起手,指尖浮出了一圈紫色的光芒。那光芒,带著一股不讲理的穿透感,看起来像是某种能量子弹。 很可惜,第一发打偏了。 紫光擦过最前面村民的肩膀,打穿了后面的墙角。石面直接被切出一条焦黑的口子。 索尼婭低头看自己的手,似乎对自己的表现有些不满意。 “打偏了,女王殿下。” lady s笑了。 “再来。” 下次射击,直接贯穿了村民的胸口。 那人顺著惯性,往前冲了两步,胸腔里忽然冒出灰烟。普拉卡核心被直接烧穿,身体扑通倒地。 接著就是不断的射击了。这东西子弹看起来远远比手枪多,也威力大多了。 紫光在仓库里一闪一闪,照得艾什丽脸色更白。索尼婭没有兴奋,也没有得意。她只是在修正,抬手,命中,再抬手。 一次次地射击,只为了完成女王的任务。 lady s看得很满意。 “不错。” 索尼婭低头,眼神里充满了尊敬和忠诚。 “下次,我会更准。” 这话听著很乖。 但是旁人的视角里就很嚇人了。 艾达把枪收回腿侧。 “我们先救艾什丽。” 这句话,终於把所有人,从仓库里诡异的氛围,拉回了还算重要的任务上来。 艾什丽一怔,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一直知道自己体內也有那东西。只是前面逃命、追杀、lady s、克劳萨,所有的糟心事一起砸过来,她根本没时间害怕。 现在,终於轮到她害怕了。 她脸色白得厉害。 “我……体內的东西,还能取出来吗?” 路易斯立刻正经起来。 “能。” 说完,他又停了一下。 “前提是实验区的那台手术台还没彻底报废。” 艾什丽看他。 “如果报废了呢?” 路易斯沉默两秒,挤出一个不太靠谱的笑。 “那我就只能开始维修了。” 艾什丽脸上是露出了一个微笑,但是她看起来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他们往实验区走。 索尼婭扶了艾什丽一把。 艾什丽整个人僵住。 索尼婭平静地说:“你是保护对象。” 艾什丽小声说:“谢谢。” 说完以后,她看向艾达,似乎想得到艾达的解答。 艾达说著:“她应该暂时不会伤害你。” 艾什丽很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暂时?” 艾达顿了顿。 “在这鬼地方,暂时的安定,已经挺值钱了。” 实验区在下层。 门一打开,冷白灯闪了两下,像很不情愿地欢迎他们。墙上贴著普拉卡寄生虫的解剖图,玻璃培养罐裂了一地,黑水已经干成了黏在地上的膜。消毒水味里混著腐臭,闻久了胃里直翻腾。 路易斯扫了一眼。 “好消息,东西还在。” 艾达问:“坏消息?” 路易斯看著歪在墙边的手术台。 “它看起来像被巨人坐过一样。” 艾达面无表情,一脚踢过来了在一边的工具箱。 “修。” 路易斯擼起袖子,开始思考这个手术台哪里需要维修。 “给我十五分钟。” lady s笑眯眯地看他,就是眼中的杀气已经盖不住了。 路易斯连忙改口:“十分钟。” 索尼婭走过去,双手扣住压在手术台上的金属架。 吱呀一声。 那东西被她硬生生抬起来,扔到旁边。 路易斯拿著扳手,手停在半空。 愣了两秒后,他说:“行,我承认,我刚才修得有点慢。” 艾达懒得理他了。 路易斯开始接线。 索尼婭负责稳住雷射模块。她第一次用紫光烧普拉卡藤蔓,烧得太狠,差点把一根线路也切断了。 路易斯嚇得声音都变了。 “轻点啊,大小姐!这不是敌人,这是我们等会儿救命的东西!” 索尼婭停住。 “我要调整一下。” 第二次,她只烧掉了藤蔓,没伤及线路。 路易斯鬆了口气。 “很好。真是聪明得让人害怕。” 艾达站在一旁,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身体还在適应和病毒的融合。电流声、呼吸声、水滴声,全被放大。她甚至能闻到手术台金属缝里残留的血味。 很吵、很烦。 lady s靠近了半步,试图关心一下她。 艾达没有抬头都能知道她过来了。 “停。” lady s停住,小表情很別致也很委屈。 “我只是想看看你。” “你已经看过了。” “但我看不够。” 艾达抬眼,满眼的无奈。 “你现在顶著她的脸,说这种话,真的很烦。” lady s眨了眨眼。 “那等她醒了,让她自己说?” 艾达没说话。不过,lady s 的眼神,让她意识到了。 里昂好像,快醒过来了。 lady s 现在这个样子,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路易斯他装作没听见两个人的对话,还在埋头苦干修线,態度非常诚恳。 十分钟后,手术台正常明亮了起来。 光亮似乎不是很稳定,大家也感觉没那么靠谱。但路易斯拍了拍控制台,很有专业人士那点自尊。 “我觉得能用。” 艾什丽被扶上了手术台。 她躺下去时,手指紧紧抓住床沿。她想装得勇敢一点,可她的指节,白得太明显了。很明显她有些不安。 她看向艾达。 “会很疼吗?” 路易斯刚张嘴想说点假话。 艾达先说:“会。” 艾什丽脸更白。 路易斯有点无奈地看向艾达。 “你们安慰人都这么硬嘛?” 艾达没理他,走到艾什丽旁边。 “但你,肯定能撑住,总统还在等你,等给你清除寄生虫,我们就带你回去。” 艾什丽看著她一会,给了一个信任的眼神,然后抓住了她的手。 当抑制剂推进血管时,她整个人一颤。雷射扫描线从颈侧往下扫,屏幕上很快出现一团扭动的阴影。 艾什丽看见了,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是在我身体里的东西?” 路易斯说:“別看屏幕。” 她立刻闭眼。 可她知道。 那东西就在她身体里。 手术开始。 雷射线落下。 路易斯的手很稳,额头却很快出了汗。普拉卡幼体被抑制剂刺激,开始在艾什丽体內不断挣扎。屏幕上的阴影一扭一扭,像一条不肯出来的虫。 艾什丽疼得身体弓了一下。 索尼婭连忙按住手术台边缘,帮忙稳定手术台。 艾达握紧艾什丽的手。 “看著我。” 艾什丽睁开眼,眼泪顺著脸侧往下掉。 “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不会的。” “你確定吗?” 艾达停了一下。 她不想骗她。 所以她说:“我的体內也有,你看我现在也不是好好的。” 艾什丽咬住唇。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比“確定”更让人安心。 lady s站在旁边,看著屏幕里那团普拉卡幼体,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舌头舔了舔嘴唇。 艾达立刻举起手枪。 枪口直接顶住了lady s侧腰。 “不许动。” lady s摊手,无辜。 “我还没动呢。” “你想了。” lady s笑了。 “真了解我啊。” “你敢吃她身体里的东西,我现在就开枪。” “疼的人是蕾欧娜哦。” 但是看著艾达坚定的行为,lady s立刻改口。 “不吃不吃。” 路易斯一边操作,一边抽空说:“谢谢二位维护了现代医学最后一点尊严。” 最后一道雷射切下。 普拉卡幼体被夹出,落进了密封容器里,还在里面疯狂扭动。索尼婭指尖紫光立刻亮起,即將射出让这个寄生虫幼体灰飞烟灭。 路易斯一把抱住容器。 “別烧了!我要样本!” 索尼婭看向lady s。 lady s有点遗憾。 “留给他吧。” 听见了指令,索尼婭收手。 艾什丽瘫在手术台上,脸上全是汗水。她睁著眼,虚弱得声音发哑。 “我还是我吗?” 艾达看著她。 “是的,你还是人类。” 艾什丽终於能呼吸了,她大口吸收著不咋新鲜的空气。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向lady s。 “那蕾欧娜呢?”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lady s脸上的笑淡了。 这个问题,连她也没急著接,不过,她感觉到了,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没有那么牢固了。 艾达替她回答。 “我会把她带回来。” 艾什丽看著她,慢慢点头。 “我相信你。” 这句话刚落下,通讯器里传来杂音。 哈尼根的声音断断续续挤进来。 “艾达……收到艾什丽生命体徵稳定……確认……” 艾达按住耳麦。 “艾什丽体內普拉卡已移除。她活著。” 哈尼根那边明显鬆了一口气。 “好。很好。” 可下一秒,信號被一阵尖锐杂音盖住。 实验区屏幕突然全红。 路易斯脸色一变。 “不对。” 艾达问:“什么?” 路易斯盯著数据。 “城堡深处普拉卡反应暴涨。” lady s抬起眼。 路易斯的声音沉下来。 “琥珀。” 艾达皱眉。 “琥珀还是出来了?” “普拉卡的高阶母体遗存。简单说,萨德勒最想要的王冠,远远比萨德勒自己的支配型普拉卡还要更为强大。” lady s笑了。 “王冠?” 她喜欢这个词。 路易斯看了她一眼,语速快起来。 “如果他吞掉琥珀,可能会重新收回整个区域的主控网络。你刚才咬开的那些权限,他会补回去,甚至压过你,你可能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lady s脸上的笑没了。 她不喜欢別人染指她的王权。 更不喜欢別人抢她的王冠。 索尼婭走到她身后,单膝跪下。 “请允许我隨行,女王。” lady s看她,笑了一下。 “来吧,我们快点把这件事情解决掉。” 艾达站起来。 “我也去。” lady s看向她,眼神满是温情。 “你留下吧。” 艾达的眼神如冰窖一样。 “你命令我?” lady s停了一秒。 她记得艾达不吃这一套。 “建议。” “我不接受这个建议。”艾达语气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lady s嘆气,难得像在哄人。 “你刚融合,身体还没特別稳定。艾什丽刚做完手术也比较虚弱。路易斯这种专业人士也不能死掉。你应该在这里保护两个人,宝贝,別让我打萨德勒的时候,还得回头担心你。” 这话欠揍,但也无奈地有道理。 艾达她沉默了半秒,说:“把她带回来。” lady s知道这个“她”是谁。 她笑得危险又温柔。 “我会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实验区。 索尼婭跟在她身侧。 通往地下圣堂的路,已经不太像路。 墙上长满黑红色的普拉卡藤蔓,一条条像是血管,轻轻跳动,其实跟当时在南极基地有点像。大量低阶村民从侧廊衝出来,举著斧头和火把,嘴里念著萨德勒那套旧祷词。 索尼婭抬手,紫色光波射出。 强大的紫光直接贯穿最前方两人,普拉卡核心在胸腔里彻底被烧成灰。 还有其他的村民从侧面扑来。 索尼婭慢了半拍。 lady s没有回头,只抬了一下手指。 那人膝盖里传来咔的一声,直接跪倒,额头砸进地面,然后缓缓的消逝了自己的生命力,化为齏粉。 “別只看前面。” 索尼婭调整站位。 “明白了,女王殿下。” 再往前,是培养区。 当萨德勒的秘密武器-再生者从破裂培养槽里爬出来时,索尼婭的紫光已经打了过去。 胸口被贯穿。 不过,跟村民不一样,它没倒。 湿冷的伤口边缘开始蠕动生长,几秒內往回癒合。它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含水的喘声,四肢扭曲著往前爬。 索尼婭紧急著射出数发紫光,打穿了它的肩膀。 手臂断掉,掉在地上抽了两下,又被肉丝给拉了回去。 这东西噁心得让人反胃,生命力堪比小强。 索尼婭准备第三轮射击的时候,再生者忽然扑上来,直接把她给撞进了墙里。 墙面发出声响,裂开了数道蛛网纹,引起一些碎石砸落下来。再生者咬住她肩膀,撕下一块血肉。 索尼婭没有叫。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伤口在修復,但速度不算快,这一块肉並不小,可能需要几分钟才能修復。 lady s站在几步外,静静的看著索尼婭战斗。 “別打身体。” 索尼婭抬眼。 lady s说:“要学会听里面。” 索尼婭停住。 她听见了。 就如同每个村民一样,再生者体內有数枚核心,藏在腹部偏下的位置,但是在外表很难看见,正在隨著肌肉蠕动慢慢移动。 紫光再次从掌心中逐渐亮起。 这一次,索尼婭却没有半点急躁。 她等那些她眼中的核心挪到了一条直线。 然后,发射。 紫色能量在瞬间贯穿了再生者腹部。核心爆开。再生者的身体失去了生命力而僵住,湿冷皮肤像漏气气球一样塌下去,扑通倒地。 索尼婭从墙里走出来,肩膀还在修復,但是基本上马上就要癒合。 “已修正。” lady s满意了。 “学得挺快。” “都是为了女王殿下您。” 这话听得lady s心情不错。 可惜,前面还有更吵的。 铁链断裂声从圣堂入口传来。 一声又一声,並不让人安心。 当铁链彻底断裂,整条石桥都震了一下。 普拉卡巨人从黑暗里缓缓站起,遮天蔽日,挡住了本就不多的阳光。 它的身上缠著粗大铁链,背部寄生组织膨胀成了黑红色肉团。皮肤下的血管一鼓一鼓,身体里塞著一群活寄生虫虫。它比普通巨人更丑,也更沉重。每一步踩下去,桥面都跟著发颤。 索尼婭抬手,一道紫光打中它肩膀。 皮肉被烧开一片。 下一秒,普拉卡组织像泥一样填上伤口,就几乎直接癒合。 巨人低吼,直接衝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存在。 它一拳砸下,石桥当场塌了一半。 碎石团团滚进深坑,风从下面卷上来,带著潮湿的腥气。索尼婭被震得后退滑步,鞋跟在石面划出两道白痕。 她能轻鬆杀死村民且处理再生者。 但这种纯粹的重型怪物,完全是另一回事。 由不得她考虑,下一拳已经打过来了。 lady s,开始动了。 她踩著碎裂石桥衝上去,单手按住了巨人拳锋。 一阵拳风激起周围烟尘,让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晃动。 她脚下的地面碎开了一大圈,裂纹一路爬到桥边。巨人的力气不小,lady s 的手臂骨头髮出轻微爆响,皮肤稍稍裂开,又瞬间修復回去。 lady s抬头笑了。 “力气挺大。” 巨人伸出另一只手抓向她。 lady s不退,五指直接瞬间锐利,扣进了它手臂皮肉里。支配型普拉卡和女王权柄,顺著伤口压了进去。巨人体內的普拉卡核心疯狂挣扎,背后那团黑红肉花剧烈鼓动。 lady s眼睛亮了一点,这种寻找对她来说,要不了多少时间。 “找到了。” 她猛地一扯,哦,这一扯跟手撕鬼子可以比擬了。 巨人背部皮肉被撕开,一团还在抽搐的普拉卡核心暴露出来,黑水和血一起大量喷出,发出一阵恶臭味。 “索尼婭。” “在。” “补上。” 索尼婭抬手。 紫色能量瞬间高速贯穿核心。 巨人身体僵住,然后双膝重重跪地,膝盖把石板压得粉碎。整座桥又往下沉了一截。他的眼睛,就缓缓闭上了。 lady s从巨人身上落下,甩掉手上的血。 “以后这种大傢伙,得先拆壳,明白了吗。” 索尼婭低头。 “明白。” 地下圣堂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大得不像建在城堡下面的空间。黑色普拉卡藤蔓爬满墙壁,从四面八方匯向中央祭坛。培养槽里,再生者一具接一具抽搐。黑袍信徒跪在地上,身体已经和藤蔓黏在一起。 中央高台上,琥珀悬在暗红色光里。 萨德勒站在琥珀前。 他的黑袍被风吹起,背后的主控普拉卡像一顶正在展开的王冠,细长触鬚一根根扎进琥珀周围。 他已经在吞噬它了。 萨德勒回过头。 先看lady s。 再看索尼婭,索尼婭身上的特徵让他感觉很熟悉的样子。 他的脸色终於变了。 “克劳萨,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索尼婭没有任何反应。 lady s笑著往前走。 “那个名字不好听。” 萨德勒盯著索尼婭。 他当然看得出来,克劳萨原本的自我已经被lady s 彻底抹掉了。 lady s已经开始製造自己的普拉卡寄生虫眷属了。 这,才真正第一次刺痛了萨德勒。 她在抢“主”的位置。 萨德勒声音沉下去。 “你不是被恩赐选中的孩子。” “你这是,对主的褻瀆。” lady s抬头,看著高台上的琥珀。 那东西像一颗藏在肉里的王冠,光芒深沉,甜得让她想咬一口,应该好吃的要命。 “都这个时候了,还装主教呢?” 她笑了笑。 “乖乖向我效忠吧。” 索尼婭向前一步,单膝跪地。 “我只效忠女王。” 圣堂里死寂了一瞬。 萨德勒抬起手臂,他不再保留。 墙壁上的藤蔓全部活过来,像黑红色潮水一样向下压想要重创 lady s。培养槽同时破裂,再生者一具接一具爬出。刚才倒下的巨人残躯也在入口外抽动,寄生组织重新膨胀。 更重的,是琥珀方向压下来的高阶主控权。 索尼婭刚准备抬手,膝盖突然一沉。 她体內还有普拉卡寄生虫的存在,即使是被 lady s 分解在重构了。 萨德勒也是碰到了那部分。 虽然压不住她全部,却足够让她停下半秒。 lady s脸上的笑容,没有一点温度。 “还想碰我的东西?” 索尼婭撑住膝盖,慢慢站起。 指尖紫光晃了一下,又终於稳住。 “女王,我还能继续。” lady s看她。 “那就站起来,为我而战。” “遵命。” 萨德勒身后的琥珀跳动得更快,像一颗即將被吞下的心臟。 lady s看著它,眼底紫气一点点亮起来,渐渐布满了她的全身。 那不是普通核心。 那是王冠。 她想要。很想要。她必须拿到。 萨德勒抬手,巨人残躯、再生者和黑袍信徒同时压来。整座圣堂的普拉卡网络像活过来的血肉,朝lady s和索尼婭包围。 lady s舔了舔唇角。 像是终於看见正餐的笑。 “索尼婭。” “在。” “帮我把路清出来。” 索尼婭指尖紫光彻底亮起,而且光亮越来越大,就像是一把脉衝电磁炮在不断充能。 “遵命,女王。” 琥珀还在萨德勒身后,不断跳动。 lady s看著它,眼里的贪婪再也藏不住。 这一次,她不打算尝一口了。 她要整颗吞下去,然后,直接一口气结束这里的事件。 (今天生病啦会慢一点) 第60章 琥珀归我 在琥珀还没进萨德勒嘴里的时候,lady s已经开始馋了。 地下圣堂深处,那血色的光一下一下跳著。 那块古老的“琥珀”被悬掛在祭坛后方,被无数黑红色藤蔓缠住,像一颗从怪物胸腔里剜出来的心臟。每跳一下,整座圣堂里的普拉卡寄生虫都会跟著颤一下。 萨德勒站在琥珀前。 他的黑袍已经被撑开一半,背后那只主控支配性普拉卡寄生虫像腐烂的王冠,正一点点张开。藤蔓扎进他的脊背,又扎进了琥珀,血管一样鼓动。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差一点。 lady s,此刻站在台阶下,头髮垂在肩头,她颈侧的暗纹一路爬到锁骨。普拉卡融合后的异化已经压不住了,现在就是需要普拉卡寄生虫完全展现实力的时刻,此刻她左眼眼底红得发紫,右眼深处则像有细小的虫翅在慢慢展开。 她盯著琥珀,舌尖轻轻抵了一下犬齿。 “美味。” 索尼婭站在她身侧。 眼神空得可怕。她抬起手,指尖紫光一点点匯聚,像一支隨时会发射的炮弹,早已装填完成。 萨德勒转过头。 “你来晚了。”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是神態也有了几分神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像生化危机里的所有研究始祖病毒的人,最后都是希望永生成为类神一样的存在。 下一秒,圣堂两侧的培养槽同时炸开。 绿色营养液泼了满地。 一具具难缠的再生者从碎玻璃里爬出来,皮肤白得发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般。它们没有嘶吼,只是拖著扭曲的四肢,朝lady s和索尼婭围过来。 更远处,倒塌的侧殿里传来沉闷的撞击。 之前被打碎的普拉卡巨人残躯,再次重新动了。 半颗脑袋,断裂的肩骨,背后一团黑红色寄生组织重新膨胀。它拖著半截身体爬起,巨大的手掌按碎一排石柱,碎石雨一样砸下来。 黑袍信徒们齐齐从阴影里涌出。 他们的脖子弯成不正常的角度,嘴里念著断断续续的祷词,为萨德勒主教最后的反攻做最后一次助力。更多的藤蔓从祭坛下探出来,贴著地面游走。 萨德勒张开手臂。 “主不会宽恕僭越者。” lady s看都没看那些东西。 她还在看她的宝贝琥珀。 “索尼婭,你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呢?” 索尼婭指尖紫光一闪。 她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琥珀猛地亮了一下。 索尼婭的动作停住了。 只有半秒。 可半秒,已经够一只再生者扑到她面前。 那东西的嘴咧开,牙齿密密麻麻翻出来,咬向她的小臂。索尼婭抬手,紫光轰进它腰侧。 光束贯穿过去。 没有打中核心,很可惜。 再生者的身体只是往旁边一歪就免於重伤,下一刻就抓住了她的手臂,牙齿狠狠嵌进皮肉。 血顿时溅了出来。 索尼婭没有叫,她成为了女王的侍卫以后,基本上就失去了痛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 “干扰增强了。” lady s终於把目光从琥珀上挪开。 她抬手,按住索尼婭的肩膀。 那只手不重。 可索尼婭被琥珀压下去的膝盖,却硬生生停住了,她又恢復了正常。 lady s的声音很轻。 “我的护卫,除了我以外,从不跪別人。” 索尼婭眼底紫光一亮。 “是。” lady s抬眼看向琥珀,唇角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嘖,抢我的侍从?” 她五指一张。 空气的丝线,再次被她抓住了。 那些再生者胸腔里的核心同时颤抖了一下。萨德勒意识到了以后,他的主控权像一张网,从琥珀后方压过来,试图把她的手推开。 lady s一步不退。 她手背上的黑纹鼓起,如同一只只活虫在皮下爬。下一刻,那只咬住索尼婭的再生者身体忽然僵住。 皮肤內部突然发出来了一声爆震。 只有一瞬,它跟萨德勒之间彻底断联了。 索尼婭抬起另一只手。 紫光贴著lady s让出的空隙射入,再生者胸腔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它们体內的核心全部炸了。 白色的肉块塌了一地。 索尼婭抽回手臂。伤口深可见骨,血顺著指尖往下淌。 她看都没看。 下一轮紫光齐射已经充能完毕,射了出去。 这一次,她终於找到了真正的方向。 再生者群开始倒下。 是每一发都打在核心上。 萨德勒眼角微微一抽。 巨人残躯在这时扑了过来。 它那条还算完整的手臂砸向地面,整个圣堂都震了一下。圣堂侧柱断开,石块塌落。索尼婭被衝击震退半步,靴底在地面划出一道带有血水的印记。 lady s也被逼得往后滑动了一点,这很明显不太符合女王的气质。 鞋跟刮过石板。 一道白痕留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再次抬头,满眼杀意。 巨人的背部,黑红色主控组织重新连成线。那些线从琥珀方向伸来,扎进残躯里,把死掉的东西重新吊起来。 萨德勒笑了。 “你以为咬开一点网络,就能拥有它?” 路易斯之前说过,萨德勒可能会补回她之前咬开的网络。 这老东西还真补了。 lady s抬起眼。 “我的东西,他也敢回收?” 她冲了上去,不过她的衝刺因为体质的飆升,现在也基本上接近於 t-雾株女暴君的 80% 速度了,所以一般人看起来也接近跑车的速度了。 巨人的拳头再次砸落。 lady s没有躲,身体极为灵活迅速,几乎贴著那只腐烂手臂擦过去。碎肉和骨刺擦开她肩头皮肤,血刚冒出来,又被更深处的黑纹吞回去瞬间治癒。 她跃上巨人背部。 五指插进那团膨胀的黑红肉组织。 “找到你了,又一次。” 那些控制线立刻活了过来,像无数根神经一样抽打她的手臂。皮肤被切开,血线一道接一道炸开。 lady s笑出声。 疼痛,总会让她高兴,让她感觉还活著。 “萨德勒,你的缝合手艺太差了。” 她猛地往外一扯。 整团普拉卡寄生虫控制线被她连根拔起,从巨人背上拽了出来。 巨人残躯仰头,无声地张开它那丑陋大嘴。它没有喉咙了,吼不出来,只能让胸腔里的普拉卡剧烈抽搐。 “索尼婭。” lady s没有回头,冷酷的女王,只下达最高效的指令。 “烧断它。” 索尼婭抬手。 直接轰进巨人背后的核心肉团,让一切连接,都变得脆弱。 紫光像脉衝一样连著炸开。 黑红控制线一根根断裂,在空气里捲曲、焦黑、坠落。 巨人残躯失去支撑,半边身体重重塌下去。 地面猛地一震。 灰尘扑下来。 lady s站在巨人尸体背上,手上还抓著一截抽搐的神经线。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隨手丟开。 “进步不错,索尼婭。” 索尼婭垂下手,鞠躬致谢。 “感谢女王。” 萨德勒脸上的笑终於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的防线挡不住了,自己手里基本没啥底牌了,是时候该最终对决了。 於是,祭坛后的琥珀猛地一缩。 所有藤蔓都收了回去,像无数根血管扎进萨德勒背后的主控支配型普拉卡寄生虫当中。他的黑袍被彻底撑裂,肩胛骨向外翻开,肉色触鬚从背后层层展开,看著有些噁心。但是每个生化危机的 boss 最后一版看著都会有点这样。 这种审美,lady s 一点都不喜欢,太丑了。 那顶腐烂的王冠,开始逐渐变大了。 琥珀的光开始流进他体內。 萨德勒的声音开始重叠。 “你只是被恩赐污染的容器。” 一层声音来自他本人。 另一层像从虫群深处传来。 “琥珀属於主,而我,就是唯一真主。” lady s从巨人尸体上跳下来。 她歪了歪头。 “不好意思。” 她往前走。 “现在,归我了!” 黑袍信徒们扑上来保护萨德勒主教,可惜也是徒劳。 因为索尼婭挡在她身前。 手臂射出的紫光切过最前方信徒的膝盖,血肉和虫肢一起断开。而且因为紫光的贯穿性,后排的信徒刚张嘴念祷词,光束就从口腔贯穿后颈。在这两排的信徒都被贯穿了以后,剩下的信徒根本挡不住索尼婭的强大体术,只能是被砍瓜切菜。 毕竟索尼婭现在的强度也差不多看齐阿祖了,所以这点信徒清理起来不是很快吗? 她开路开的很乾净。 像一把刚铸好的刀。 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多余情绪。 lady s直奔琥珀而去。 萨德勒如临大敌,迅速抬起手。 高阶主控权瞬间压了下来,压进了 lady s 的血脉。 一只巨大的手,直接伸进lady s的身体里,按住了她体內的支配型普拉卡。 lady s脚步一顿。 颈侧暗纹猛地鼓起。 眼底紫气被压回去一瞬,左手那些灰色细线迅速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烫焦。 更深处。 里昂的意识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是单纯被拖著头髮,从黑暗里往外拽。 lady s的笑停了。 她低下头,为自己在萨德勒面前的暂时被压制住感到不爽。 萨德勒却笑了。 他以为自己压住了她。 “跪下吧,你这个贗品女王。” lady s慢慢抬眼。 笑意已经没了。 “你已经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了。” 萨德勒一怔。 下一秒,lady s不再绕开任何防线。 她立马闪现,然后直接伸手,抓住了琥珀。 整座圣堂都停了一下。 这是所有普拉卡宿主,同时断联。 信徒的祷词卡在喉咙里,再生者的肢体僵在半空,藤蔓像被钉住一样停止游动。 连萨德勒背后的王冠,都猛地收缩了一下。 lady s五指收紧。 琥珀在她掌心跳动,里面沉睡了数百年的主控权像一只被惊醒的虫后,疯狂地撞向她的血肉。 超疼的。她的手掌、手臂都裂开了。 裂缝一路爬到手腕,又顺著手臂蔓向肩膀。红紫色的光从裂口里透出来。t、g、维罗妮卡、雾株、被门德兹、萨拉扎、克劳萨餵养过的支配型普拉卡、还有琥珀里古老到发臭的那点支配王权,全部撞在一起。 lady s脚下的石板成群裂开。 不少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看起来怪诞也美丽。 她的笑断了一下。 索尼婭立刻上前。 “女王。”她很担心,想要儘自己绵薄之力帮助女王。 lady s抬手阻止。 “別过来。” 索尼婭停住,停的很快。 lady s的指节还在裂,骨头髮出细小的响声。琥珀一点点地陷进她掌心,被她强行按进身体深处融合。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劲还挺大。” 萨德勒终於慌了。 “那是我的,我的!” lady s抬眼看他。 她嘴角还沾著血,眼底的红紫光却彻底亮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怜悯和鄙夷。 “你叫它。” 她笑了一下。 “它真的会答应吗?” 萨德勒怒吼一声。 背后的触鬚全部扎向她。 lady s没有躲。 琥珀完全融进去的那一刻,她听见了。 整片区域的普拉卡。 从虫群的神经网络。 村庄地下残留的卵囊。 城堡墙缝里未孵化的幼虫。 到孤岛实验区里还在抽搐的寄生体。 再生者胸腔里还没烧毁的残存核心。 黑袍信徒脊椎深处的虫节。 它们吵得要命,乱得像有人把几千根丝线塞进她脑子里,但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第一次,里昂终於能够听见丧尸和感染体声音那一次。 可这一次,最重要的是,她听懂了。 lady s缓缓抬起手。 圣堂里的所有藤蔓同时停住。 萨德勒瞳孔一缩。 “你不可能——” lady s往前走了一步。 他背后的触鬚断了一批。 断口没有喷血。 而是如同碰见农药一般枯萎。 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吃空。 一秒后。 再生者僵在原地,胸腔里的核心停止转动。 两秒后,黑袍信徒跪倒一片,嘴里再也吐不出祷词,只能发出漏气一样的声音。 三秒后,巨人残躯的最后一点抽动也停了,烂肉摊成一堆,散出刺鼻的腥臭。 萨德勒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开始害怕了。 鞋底踩到祭坛边缘的碎石,发出一声轻响。 lady s听见了。 她抬起头,笑得很乖。 “主教大人。” 又往前一步。 “你害怕了。” 萨德勒脸上的皮肉抽动,看起来极度丑陋。 他抬起双手,琥珀残留的主控权被他拼命拉回体內。背后的普拉卡王冠猛地撕开,整个人被撑成一具畸形巨物。 黑袍彻底化为碎片脱落。 他的脊椎向后凸起,胸腔被主控核心顶开。触鬚从肋骨之间钻出,像一圈扭动的长矛。那张曾经温和的丑脸还掛在怪物前端,眼睛里残留著主教式的狂热。 “我才是唯一主!” 触鬚横扫过来。 祭坛边缘被砸碎,石块飞溅。 索尼婭抬手,紫光切断三根触鬚。但是巨大的反震把她震得后退一步,靴底踩进血水里,她险些摔倒。 更多的触鬚刺向lady s。 lady s迎上去。 琥珀权柄在她体內亮起。 那些刺来的触鬚停滯半秒。 如同时停一般,在病毒里,这就是她的世界。 她从触鬚缝隙里穿过去,手掌按住萨德勒胸前暴露出来的主控核心。 萨德勒的怪物身体剧烈一颤。 “你——” lady s抬头看他。 “真主已死,只剩女王。” 她五指刺入核心。 t病毒的粗暴,g病毒的增殖,维罗妮卡的热火,雾株的吞噬,支配型普拉卡的命令,琥珀的钦定王权,全在这一瞬间,彻底融合爆开。 这才是,一切生化的,最终章解药。 萨德勒背后的王冠开始极速塌陷。 他试图用自己最后的触鬚缠住lady s的手臂。 可惜,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索尼婭的紫光紧跟著轰到。 触鬚和他体內的连接线,被连续烧断,断绝了他最后的可能。 萨德勒的身体开始失去平衡。 lady s一把拽住,用力往外一扯。 主控核心被她硬生生从萨德勒胸腔和背部之间拽了出来。 血肉牵出长长的丝,大量血液飞溅,这次萨德勒確实受了重伤。 萨德勒张大嘴,他难以想像。 “不可能……” lady s低头看著手里还在跳的核心。 那东西又腥又热,还带著琥珀残留的光。 她露出一点嫌弃,又露出一点贪婪。 最后,她低头咬住核心边缘。 萨德勒的声音戛然而止。 lady s咬碎了那层外壳。 “一切都挺有可能的。” 核心在她掌心里炸开。 萨德勒的怪物身体剧烈抽搐,背后的触鬚一根根枯萎。那张脸上的狂热终於变成恐惧,可已经太晚了。 lady s五指合拢,一捏。 主控核心被彻底碾碎了,化作碎裂的小晶块。 圣堂里安静了。 远处,第一批村民已经停在原地。 他们手里的武器掉落。 村庄废墟里,有些人脖子后的普拉卡钻出了一半,然后化成灰。 城堡深处,那些藏在墙壁和地下的虫巢停止跳动。 孤岛实验区里,培养槽中的残余寄生体一只只失去反应。 教堂的钟声停了。 湖面上的雾散开一点。 整片区域,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但是这片区域,也获得了缓慢再生的机会,总有一天会恢復正常。 贏了。 lady s站在祭坛前,指尖还在滴血,她气喘吁吁,这次融合的代价太大了。 索尼婭看著她,单膝跪地。 “女王殿下。” lady s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著头。 琥珀在她体內还在跳。 她肩膀伴隨著琥珀的跳动猛地一颤。 不对。 这东西还没完。 琥珀它的体內,带著数百年的普拉卡主控权,带著信徒的祷词,带著萨德勒的残响,带著整片区域虫群最后的恐惧,一股脑撞进她和里昂之间那道本就不算牢固的边界。 lady s听见了里昂的声音。 离自己很远。 但是能够感受到,她现在很痛。 “……停下。” 她笑了一声,却有点虚弱。 “现在才喊停?亲爱的,你迟到了。” 黑暗深处,里昂被迫睁开眼。 她闻到了血味。 门德兹的血。 萨拉扎核心的腥甜。 克劳萨被烧成灰的焦味。 艾达吞下女王血时,喉咙里发出的那一声压抑喘息。 还有琥珀。 那顶腐烂的王冠。 这些东西全挤进她脑子里。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lady s所做的事情,其实她都知道,就像是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的观眾,只可惜这次是看自己做这些事情。 她很难在自己接管回身体以后,面对这一件件事。 等回到自己身体再说吧。 现在,已经疼得她几乎没法呼吸了。 下一秒,身体的控制权被狠狠撕开。 lady s往后退了一步。 她眼底红紫色的光开始乱闪。 “餵。” 她抬手按住额角。 “別抢啊,我还没消化完呢。” 里昂的意识猛烈撞了上来,就像是大运撞到路人。 被琥珀强行推了出来。 lady s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轻鬆,她释然了。 “好吧。” “救你,救她,顺便吃了点东西。” 里昂的声音哑得厉害,现在里昂已经有自己的意识了。 “……顺便?” lady s停顿半秒。 “是的呢~” 她低低笑了声。 “吃得有点多,下次再见了,里昂。” 下一瞬,红紫色从眼底退开。 里昂重新接管身体。 她睁开眼。 第一反应不是胜利,不是庆幸。 是痛。 痛得像有人把整座木质教堂塞进她胸腔,再一把点火,燃起熊熊火焰。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残著萨德勒的血,掌心里还有琥珀留下的暗纹,不过已经不是黑色纹路了。那些纹路还在动,像细小虫足。 她呼吸一停。 “……你都干了什么啊,lady s?” 没有人回答。 只有圣堂里倒下的尸体,枯死的藤蔓,还有跪在她面前的索尼婭。 索尼婭低著头。 “女王。” 她还在等著女王的下一步指示。 里昂看著她。 那张脸很熟。 她的结局竟然是这样。 克劳萨。 她记得克劳萨的刀,记得训练场上的声音,记得那种带著军人冷硬的压迫感。 可现在,那个人单膝跪在她面前,眼神空白,声音平稳,彻底成为一把被重新写过程序的武器。 里昂想说话。 喉咙却像被血堵住。 她的视线越过索尼婭。 地上有一顶破了的红色贝雷帽。。 沾著灰和血。 那一瞬间,她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手指轻轻抽了一下。 她没来得及问这几天的事情。 自己的身体先垮了。 索尼婭立刻起身,伸手接住她。 里昂倒进她怀里,眼睛闭上,呼吸乱得嚇人,整个身体的指数都彻底乱到飞起。 刚被lady s重塑的女王护卫,抱住了终於醒来的里昂。 可里昂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 索尼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然后转身。 她抱著里昂走过圣堂,脚步稳得没有一点晃动,而且移动速度极快。 外面的通道已经没有追兵。 普拉卡网络崩解后,整座岛都像死了一般。培养槽里的东西安静了下来。墙缝里的虫鸣消失。那些曾经会追逐活人血味的宿主,或倒在地上,或呆呆躺著,像被抽走了魂。 索尼婭走进实验区时,艾达第一时间就举起手枪对准。 她的伤势恢復差不多了。 手腕上的黑纹变得细小,虽然已经蔓到袖口下方,但是逐渐看不清了,不过她的眼神此刻,无比的冷酷。 路易斯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著样本箱,半边衣服全是血。 艾什丽靠在手术台边,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第一时间看向门口。 枪口对准了索尼婭。 下一秒,艾达看见她怀里的人。 直接扔掉了手里的枪。 她只有在里昂面前,才会失去一切的理性。 “蕾欧娜?” 索尼婭停下。 艾达快步过去,动作比声音更急。她伸手碰到里昂的脸,又立刻去探她颈侧脉搏。 还在。 但是,乱的一团糟。 乱得就如同身体里有两个人在抢一颗心臟。 艾达连忙抓住她的手腕。 指尖很冷。 可掌心里的那些琥珀暗纹还烫著。 “发生了什么?”她质问索尼婭。 索尼婭回答得很短。 “女王夺取琥珀。” “萨德勒已清除。” “蕾欧娜人格已经短暂回归。” “隨后,昏迷。” 艾达抬头。 “她醒过了?” 索尼婭点头,索尼婭知道艾达在问什么。 艾达看著里昂。 好几秒没说话,她安静地端详著里昂,心中百感交加。 路易斯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很有求生欲。 “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艾达看了他一眼。 路易斯立刻闭嘴。 艾什丽撑著手术台坐起来,眼圈一下就红了。 “蕾欧娜,她会醒吗?” 艾达握著里昂的手。 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 “会,一定会。” 通讯器在这时响起。 杂音很重。 哈尼根的声音终於从另一端挤出来,这片区域的信號屏蔽彻底结束。 “艾达?能听见吗?请確认目標状態。” 艾达按住耳麦。 “艾什丽存活。路易斯存活。蕾欧娜重度昏迷,需要医疗。” 那边沉默半秒,嘆了一口气。 “直升机三分钟后抵达东侧撤离点。重复,三分钟。” 艾达看了一眼里昂。 “收到。” 索尼婭重新抱起里昂。 艾达没有阻止。 她不喜欢別人碰里昂。 尤其不喜欢这样抱著,只有她可以这么抱著里昂。 可现在她没有任何任性的余地。她只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压在里昂腕脉上。 走出实验区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白,笼罩在这片区域的迷雾,最终开始消散。 西班牙山区的风卷过废墟。 城堡外,那些曾经被寄生的村民大面积倒下。有些还站著,却不再追击,只是茫然看著自己的手。身体里的普拉卡从皮肤下钻出一小截,又在晨光里化成灰。 远处的教堂钟停了。 湖面的雾气彻底散开。 这片被光明教咬了太久的土地,终於安静下来,而阳光,即將洒下来,照耀在这片苍白的,满目狰狞的土地上。 可这安静一点也不温柔,那是用血、泪和麻木换来的。 直升机的轰鸣从山谷另一侧传来。 风压捲起灰尘和碎叶。 艾什丽被路易斯扶著上机。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堡,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路易斯把样本箱放在脚边。 这次他没再开玩笑,但是他也可算是如释重负了。 索尼婭抱著里昂上机,坐下后仍保持著护卫姿態。她的背挺得很直,视线始终停在里昂身上。 而艾达,此刻正紧紧地坐在里昂旁边。 她接过里昂的手。 终於把人从索尼婭怀里接回自己身边。 直升机升空。 西班牙山区正在一点点远去。 哈尼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確认目標艾什丽安全。” 艾达垂眼,看著里昂苍白的脸。 “目標安全。” 停顿了一下。 她补了一句。 “蕾欧娜需要dso最高级別隔离医疗。” 哈尼根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听懂了。 双重人格的,又附带上了一种新的病毒的蕾欧娜,暂时闭上了眼睛。 直升机里没人说话。 艾什丽靠在座椅上,手指还在发抖。她明明终於离开了那个噩梦,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这次胜利看似自己没怎么受伤,但是付出了多少代价呢? 路易斯看著样本箱,脸色复杂。 索尼婭安静地待在一边。 艾达,紧紧地抱住了里昂。 ”里昂,你一定要没事啊。“她真的担心,自己这次真的会失去里昂。 如果没有身体里的那滴血,她很有可能也不一定能够倖免於感染。 所以,她紧紧地抱住了里昂,这次一定要守护到她甦醒。 里昂没有醒。 偶尔,她的手指会轻轻颤一下。 每颤一下,艾达的眼神都会变。 她不说话。 只是拥抱里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直升机飞过山谷,晨光从舷窗外照进来,落在里昂脸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轻到几乎没旁人看见,当然,艾达並非旁人。 艾达低下头,端详里昂的那一张,似乎变得更美了的脸。 里昂没有一点睁眼。 可她唇边吐出一个词。 “艾达……” 声音几乎被螺旋桨噪音吞掉。 艾达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俯身靠近,然后做出来了一个很温柔的笑容,对里昂说。 “我在。” 里昂又没声了。 那一点短暂的反应,就像错觉。 艾达保持著低头的姿势,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这片区域,开始了自愈。 萨德勒死了。 琥珀也不再属於光明教。 可艾达看著怀里昏迷不醒的里昂,第一次觉得,这场胜利贵得让人发冷。 lady s让萨德勒消逝。 但现在,她不知道这具熟悉的身体,醒来的会是谁,还会是那个努力保持人性的女人吗。 路易斯·塞拉,在这次出逃以后,暂时不是很想做研究。 他在这次事件当中倖免於难,但是看到了太多奇蹟,也知道自己知道现任 dso 部长蕾欧娜·s·甘迺迪的禁忌信息太多了。所以后面回到了美国以后,他也在 dso 掛了个小职位,然后写了本叫《灾厄往事》的自传,因为写的还是挺嚇人志怪的,所以虽然销量不太行,但是口碑意外还不错。现在的他,只想要风流、快乐的,每天能够抽上那一根他朝思暮想的香菸,就够了。 不过,他给瑞贝卡贡献了大量有关於普拉卡寄生虫的资料,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標本,交给了艾达王,供艾达王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西蒙斯和他背后的”家族“都很满意这次合作。 可能,对这次西班牙事件最不开心之人,只剩下瑞贝卡和艾达王了吧。 第61章 斯宾塞与那一针 艾什丽在抵达美国后,很快被格雷厄姆总统派来的人接走。格雷厄姆总统亲自打电话向 dso 致谢,並表示后续 dso 的行动他会尽最大努力配合。 现在,艾什莉她需要诊断是否还有病毒残留,需要治疗。 也需要一间足够安全、足够安静的房间,去消化西班牙那几天发生的一切。 至於dso地下医疗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已经不是她该看见的东西了。 当蕾欧娜被医护人员推进了 dso 的隔离区的时候,瑞贝卡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捏爆。 纸杯变形,热咖啡从杯沿洇出来,烫到她手背,她都没有喊一点疼痛。 她只是盯著担架上那个人,看了两秒。 两秒后,她把纸杯往旁边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就往隔离舱跑。 “让开!” 前面的医疗员下意识侧身。 “钱伯斯博士,目標刚从西班牙——” “我知道。” 瑞贝卡快步走过去,白大褂衣角被风带起来。她一把扯过旁边的手套,第一只戴得太急,指尖没套进去,第二次才勉强拉上,蕾欧娜现在的情况极度不容乐观。 隔离舱外,艾达站在担架旁边。 她几乎一直就没鬆开过蕾欧娜的手。 准確地说,是没鬆开过她的腕脉。 像只要那一下跳动还在,她就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握在手里。 蕾欧娜闭著眼。 脸色白得像被死人雨泡过一夜。即使是跟白人比,她还是显得有点过於白了。 掌心有浅色的暗纹。 那些纹路带著琥珀一样的旧光,细细密密地贴在皮肤下,偶尔动一下,像上某种虫足,又像某种被她身体强行压住的古老神经。 瑞贝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下去了,黑的跟锅底一样。 “艾达。” 艾达抬眼。 瑞贝卡用了一种一直没用过的严肃语气问道。 “你又,让她碰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安静了一下。 哈尼根站在不远处,耳麦还掛著,刚刚结束撤离匯报。她本来想开口確认蕾欧娜状態,看到瑞贝卡的表情,话停在了喉咙里。 索尼婭站在担架后面。 她身上的血还没洗乾净,额头的头髮贴著脸侧。那张还有几分能看出女克劳萨的脸还保留著冷硬轮廓,可眼神空得厉害。 医疗员想拦她。 索尼婭看了对方一眼,那一眼当中蕴含的杀气几乎都要溢出来。 她必须离女王不远,儘自己的一切保护女王。 对方连忙后退半步。 非常识时务。 瑞贝卡顾不上这些。 她贴近担架,翻开蕾欧娜眼瞼,瞳孔反应还在,但非常缓慢。她又按住蕾欧娜颈侧,那里有细小的暗纹从皮肤下浮起,被她一碰,竟然像活物一样缩了一下。 瑞贝卡的手停住,她变得更为急躁了起来。 “快快快,推进去!” 隔离舱门打开。 蓝白色灯光倾下来。 担架被推进舱內,机械臂垂下,开始接入监测线。屏幕一排排亮起,红色警告几乎刷满半面墙。 病毒啥的瑞贝卡都没有任何心思去管了,那些都先无视掉吧,太折磨了。 最关键的是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人格波形重叠。 瑞贝卡看著那一排字,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她笑了。 但是绝不是高兴的笑容。 是人被气到了某种程度,就会忽然笑出来。 她扭头看向艾达。 “你们去的究竟是西班牙,还是去吃病毒自助餐了?” 没人接话。 这个时候接话,容易被瑞贝卡连人带椅子一起端出去。 艾达没有任何笑容。 “起码萨德勒死了。” “你觉得 tmd我问的是这个?” 瑞贝卡转身,抬手狠狠指向隔离舱里的蕾欧娜。 “她身体里本来就已经够乱的了。t,g,维罗妮卡,雾株,还有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女王化反应。现在又多一个高阶普拉卡?” 她把检查板往桌上一拍,震盪的桌子上的试管都抖动了起来。 “艾达,她不是用来做收纳的啊。” 这句话有点难听。 但没人反驳,而且也非常非常的让艾达难过。 艾达站在玻璃外,肩线绷得很直。 她身上的伤已经痊癒了。 可她的指尖是白的。 瑞贝卡当然看见了。 这,让她更烦了。 因为艾达不是不在乎。 相反,她太在乎了。 所以每一次她都只能赌,赌蕾欧娜能回来。 “关舱。” 瑞贝卡说。 医疗员迟疑了一秒。 “博士,她的神经波形还没稳定,如果现在完全隔离——” “听我的,关。” 瑞贝卡没抬头。 “现在这里面,谁都別碰她。” 隔离舱门落下。 厚玻璃合拢,把蕾欧娜和所有人隔开。 艾达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她刚才还握著蕾欧娜。 现在只碰到一层冷玻璃。 她慢慢收回手。 没有说话。 瑞贝卡站在终端前,快速调资料。她敲键盘的力气很大,指节一下下地砸在按键上,很明显心情真是糟透了。 “西班牙发生了什么,等会儿再说。” 她盯著屏幕。 “现在我只问一句。” 艾达抬眼。 瑞贝卡看著她,眼神里都能射出来雷射。 “琥珀是谁让她碰的?” 这问题太直。 哈尼根皱了一下眉。 她大概已经从撤离报告里听过“琥珀”这个词,但医疗屏幕上那一连串红色警告,显然比任何战报都更直观。 艾达回答得也直。 “lady s。” 瑞贝卡闭了闭眼。 “很好。” 她睁开眼,声音更为冷漠。 “我差点忘了,你们现在是两个人一起乱来了。” 艾达没反驳。 “那时候没有更好的选择。” “又是这句。” 瑞贝卡回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浣熊市那天,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重。 艾达的微表情终於动了一下,变得很挣扎。 像刀刃碰到骨头。 瑞贝卡知道自己戳中了。 她没有停。 有些话她憋了太久。 从白橡,到维罗妮卡,到伦敦,再到现在的西班牙。 的確每一次,蕾欧娜都能活下来。 但每一次,活下来的东西都更不像原来那个里昂。 瑞贝卡不是没见过怪物。 她见过太多。 可蕾欧娜不该是这样。 至少,不该一次又一次被推成这样。 “你还记得那支针吗?你在浣熊市给她注射那支。” 瑞贝卡问。 艾达看著隔离舱,有些黯然神伤。 “你当年从保护伞带出来的那支。”瑞贝卡追问道。 “记得。” “你以为那是什么?” 艾达沉默了一下。 “g病毒免疫抑制剂。” 瑞贝卡笑了一声。 “保护伞说什么你都信?” 这句话说完,瑞贝卡自己先顿了一下,因为她也觉得这句话太尖锐了。 她知道这不公平。 艾达那时候也不是真的“信”。 她只是没得选。 可火已经烧到胸口,拦不住。 她调出一份旧档案。 文件很残破。 编码被多次转存,很多栏位已经黑掉,只有几个核心参数还能读出来。 瑞贝卡把屏幕转给艾达看。 “它不是解药。” 屏幕冷光映在艾达脸上。 她看见那串编码。 很多年前,她也见过。 浣熊市的地下实验室。 坍塌的天花板。 水和血混在地上。 里昂躺在她怀里,制服脏得不像样,脸色却还带著一点新人警察的稚嫩感。 他那时候还会用一种不合时宜的认真眼神看著她。 瑞贝卡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拽回来。 “它是斯宾塞始祖病毒研究体系里的衍生產物之一” 哈尼根的眼神变了。 “斯宾塞?” 这个名字一出来,连医疗区里的空气都像冷了一截。 奥斯维尔·e·斯宾塞,保护伞创始人之一。 始祖病毒的研究者。 目前认定的,保护伞公司最大的应该为生化恐怖事件负责的负责人之一。 瑞贝卡一眼都没看哈尼根,她一直盯著艾达。 “它的功能是压制失控增殖,强行稳定宿主。听起来很好,对吧?” 她点开了下一张图。 图上是神经调谐参数,旁边有一串红色异常標记。 “问题是,它不清除感染。” “它只是把该爆开的东西压下去,融合。” 瑞贝卡声音低了些。 “t 和 g,它们被那支针一起压进了里昂身体里。” 她抬手,指向隔离舱里的蕾欧娜。 “她活了。” “可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没真正乾净过。” 艾达的手指慢慢蜷起。 指甲陷进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戴手套。 疼痛很清楚。 因为她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瑞贝卡看见她的动作,喉咙哽了一下。 但话已经到这儿了。 “你当年不是给她打了解药。” 瑞贝卡一字一句。 “你给她打了一把锁。” “锁住g病毒,锁住t病毒,也把她锁进了这具身体。” 玻璃內,蕾欧娜安静地躺著。 仪器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起来不像女王。 不像怪物。 也不像那个能把萨德勒从王座上拖下来的东西。 她只是睡著。 白得嚇人。 艾达看了她很久,然后,眼角流下来了一滴泪水。 “那天不打,她一定会死。” 这句话,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只是事实。 瑞贝卡的火忽然卡住了。 正是在浣熊市,艾达救了她。 也是艾达把她推到了今天。 这两件事,偏偏都是真的。 瑞贝卡低头,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压了一下眼角。 试图证明自己也没哭。 “所以我才更生气。”她说。 艾达看著她。 瑞贝卡把眼镜重新戴回去,声音哑了一点。 “因为我知道,你当年没错。” 她指了指隔离舱。 “可她现在躺在里面,我也不能说你对。” 艾达没有接话,这比两个人吵架更难受。 哈尼根站在旁边,指尖按著耳麦。 那边大概还有人在等她匯报,等她確认蕾欧娜的状態,確认西班牙行动的最终收束,確认dso部长的生命体徵。 她一个都没回答。 有些事,永远没法用报告写清楚。 索尼婭始终一直没动。 她站在门边,背挺得很直。 她是lady s 在西班牙胜利以后留下来的东西。 但是更多的,是代价。 隔离舱里,蕾欧娜在自己的意识里逐渐清醒,她听见了雨滴的声音。 浣熊市的雨。 冷,密,打在挡风玻璃上,就跟丧尸无意识的敲门一样。 她坐在一辆模糊的吉普车里,看见前方红灯被雨水拉成长长一条。 raccoon city。 保护伞之家。 字母下面有暗红色的痕跡。 她想说那是油漆。 那时候的她真的这么想过。 蠢得很真诚。 画面一晃。 便利店自动门坏了一样开合。 “欢迎光临。” 货架倒了一排。 店员抓著她的袖子问: “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她根本,答不上来。 下一秒,枪声响起。 保罗倒在血泊里。 名字牌歪了。 丹尼尔。 保罗。 马文。 艾达。 太多名字在雨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闻到血味。 闻到汽油味。 闻到艾达身上很淡的香气,混著硝烟和实验室消毒水。 “別死。” 有人在她耳边说。 针尖刺进皮肤。 那股药液推进血管时,像一截冰钻进骨头里。正是那截冰,硬生生地把g 和 t它们这俩病毒都压下去。 压进骨头,压进血。 压进了,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的未来。 黑暗深处,lady s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看。” “我就说那一针不乾净。” 蕾欧娜想骂她。 可她实在是,太疼了。 琥珀在胸口跳动。 每一下都像敲在肋骨內侧。 她在黑暗里往前走。 脚下不是地。 是水。雨水和血水融合,还有实验室地面漏出来的冷却液,一起污染了整片地面。 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没过脚踝。 远处出现一条走廊。 不属於浣熊市,看起来更像是別的地方。 那条走廊,雕樑画栋,铺著厚地毯,墙上掛著旧油画,窗帘沉得像棺材盖。空气里有旧木头、皮革和药味的交杂。 尽头有一扇门。 门缝透著昏黄的灯。 里面有人说话。 女人的声音。 冷静,利落,带著记者那种不肯轻易放人的特点。 “斯宾塞先生,我想问的不是保护伞的辉煌。” 笔尖划过纸面。 录音设备轻轻转动,还有一台吱吱作响的录像机。 “我想问问浣熊市的事情。” 蕾欧娜停住。 她想推门。 手却抬不起来。 门內传来轮椅轻微转动的声音。 还有一个老人低低的,奄奄一息的呼吸。 那声音很老,慢得像快要腐烂的木头。 “浣熊市。” 老人重复这个词。 他说得很轻。 像在念一份失败报告。 並非一座被轰炸了的,尸横遍野的城市。 只是一个项目。 一个,並不太满意的数字。 蕾欧娜的胃里忽然一阵发冷。 她知道那是谁。 奥斯维尔·e·斯宾塞。 那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她身体最深处。 他更老,更脏。 是那一针背后,真正伸出来的手。 桌面上的採访笔记忽然闪了一下。 几个字浮出来。 阿丽莎·阿什克洛夫特。 奥斯维尔·e·斯宾塞。 浣熊市。 下面还有日期、时间、地点。 她拼命想看清。 可字跡像泡在水里,一碰就散。 门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婴儿哭声。 蕾欧娜猛地抬头,这场採访里不该有婴儿。 她往前冲了一步。 门却离她越来越远。 琥珀的心跳猛地砸下来。 隨著砰的一声。 整个走廊直接裂开。 lady s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不过这次没那么疯了。 她也被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勾住了一点兴趣。 “別急。” “这段,还没到你看的时候。” 蕾欧娜咬牙。 “闭嘴。” “哇。” lady s笑了。 “你才刚醒一点,就凶我,万一没我你不早就在西班牙变异成丧尸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是还是挺像你的风格的。” 蕾欧娜没理她。 她盯著那扇门。 在经过大脑里无数思绪以后,她忽然明白。 这不是普通的梦,或者琥珀胡乱塞给她的噩梦。 这场採访是一定会发生。 某一天,那个叫阿丽莎·阿什克洛夫特的女人,一定会听见斯宾塞亲口说出一些东西。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赶到那条线旁边。 她要见斯宾塞。 也要见那个敢把录音设备摆到斯宾塞面前的女人。 阿丽莎·阿什克洛夫特。 她一定,有些问题,可以得到解答。 现实里,监测仪尖叫了一声。 瑞贝卡猛地回头。 “停!” 医疗员的手僵在半空。 屏幕上,蕾欧娜原本乱成一团的脑电波,短暂聚成了一条细线。 一眨眼就可能错过的瞬间。 可瑞贝卡看见了。 她扑到终端前,手指飞快敲过键盘。 “不对。” 艾达已经走到隔离舱前。 “哪里不对,她要醒过来了?”很明显艾达变激动了。 “她不是要醒。” 瑞贝卡盯著屏幕,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在回应。” 艾达的手贴上玻璃,想要跟蕾欧娜接触。 “回应谁?” 瑞贝卡没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隔离舱里,蕾欧娜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索尼婭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像被什么指令重新点亮。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隔著玻璃,她也不能靠近女王。 只能像一只安静又无处安放的护卫犬。 哈尼根低声问: “这是甦醒反应吗?” 瑞贝卡咬牙。 “不是。” 她盯著波形。 “更像外部刺激。” “外部?” 哈尼根看向隔离舱。 “这里是dso最高隔离区啊。” 瑞贝卡没有回答。 因为隔离舱里的蕾欧娜唇动了。 很轻。 像一个人从深水里往上吐出最后一口气。 艾达呼吸一停。 “蕾欧娜!” 那双眼没有睁开。 声音却开始断断续续挤出来。 “斯……” 瑞贝卡的手停在键盘上。 “……宾塞……” 房间里一下子没声了。 连机器的滴答声都像被拉远。 哈尼根脸色变了。 “奥斯维尔·e·斯宾塞?”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瑞贝卡缓缓转头看艾达。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叫他的名字?” 艾达没有回答。她也答不上来。 她只是看著隔离舱里的蕾欧娜。 很多年前,她把那支针推进里昂血管里。 那时候她只想让他活。 活下来。 只要活下来就好。 之后怎么办,之后再说。 可“之后”来了。 一次,又一次来。 从来没放过她们。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隔离舱里的蕾欧娜重新安静下去。 脑电波又乱了。 那条短暂聚起的细线被撕散,像水面上刚露头的东西又沉回深处。 瑞贝卡看著屏幕,嘴唇抿得发白。 “她接触到了什么。” 艾达低声问: “斯宾塞?” “可能不只是他。” 瑞贝卡说。 “还有那支针留下的底层反应。她身体里有东西认得这个名字。” 这句话,冷得艾达指尖发麻。 哈尼根放下按著耳麦的手。 “这件事暂时不能进公开行动报告。” 瑞贝卡看她。 哈尼根声音很低。 “总统女儿已经安全转移,西班牙行动可以结案。但蕾欧娜的情况,不能按普通感染事件处理。” 她看向隔离舱。 “尤其牵扯到斯宾塞。” 当斯宾塞这个名字一旦浮上来,就不再是医疗事故。 而是旧保护伞的坟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瑞贝卡重新低头看屏幕,努力思考该怎么办。 “先稳定她的脑波。” 她把声音压回医生该有的冷静。 “琥珀的反应降到安全线以前,谁都不准进舱。” 她停了一下,特意看向艾达。 “包括你。” 艾达没有反驳。 只是手还贴著玻璃。 瑞贝卡看著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口火,烧到最后,也烧不到该烧的人身上。 艾达有自己的责任。 保护伞该死。 斯宾塞更该死。 可隔离舱里躺著的那个人,又偏偏是被艾达从死亡线上抢回来的。 帐太乱了。 乱到连恨都找不到一个乾净落点。 索尼婭忽然开口。 “女王,一定会醒。” 瑞贝卡看向她。 索尼婭的声音平稳,空白,没有安慰人的意思。 像在陈述命令。 “她还没有允许自己死亡。” 瑞贝卡愣了一下。 艾达低著眼,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几乎听不见。 “是啊。” 她看著隔离舱里的人。 “她一直都这么麻烦人。” 瑞贝卡没有再发脾气。 医疗区的灯光冷得发白。 隔离舱里的蕾欧娜安静沉睡。 她掌心的琥珀暗纹已经缩回皮肤下,只剩一点淡淡的金褐色痕跡。那痕跡伏在她掌心,像一枚没有完全癒合的旧针孔。 艾达看著那只手。 很多年前,她握住的还是里昂的手。 手心有枪茧,有雨水,有年轻警察没来得及褪掉的紧张。 现在那只手变得修长、苍白、危险。 能撕开怪物。 能命令死者。 艾达忽然觉得,那支很多年前被她推进里昂血管里的针,终於开始往回扎她了。 而她,绝对不能躲。 也没资格躲。 她必须,身为伴侣,和蕾欧娜一起承担。 就像她体內,那一滴蕾欧娜的血,帮助她从西班牙免於感染一样。 两个人的关係早就扭在一起,分不开了。 隔离舱內,蕾欧娜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只有艾达看见。 她低下头。 “我在。” 玻璃挡住了声音。 可她还是说了。 “我一直都会在。” 里面的人没有醒。 监测仪滴答作响。 远处,dso地下医疗区的大门缓缓合上,把西班牙的血腥和晨光一起关在外面。 这时候,哈尼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萨琳娜打来的。 “喂,我在。” “哦,吉尔和克里斯都来看望蕾欧娜了吗?现在有点不方便......” “什么,摩根·兰斯戴尔????” 这下,麻烦的事情不光是內部,还有外部了。 第62章 两份探视令 哈尼根接电话的时候,瑞贝卡刚把一支记录笔都快按断了,她还在那边记录著蕾欧娜的身体数据,不断的思考她什么时候能够好转。 隔离舱里,蕾欧娜还没醒。 她安静躺著,脸色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掌心那点金褐色暗纹已经缩回皮肤里面,只剩一枚旧针孔似的痕跡,看起来就跟正常时候的她完全一致。监测仪每隔几秒跳一下,跳得瑞贝卡眼皮也跟著跳。 艾达站在玻璃前。 手指贴著舱壁,没怎么动,她基本上已经盯了很久了,眼睛都出现了血丝。 索尼婭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不坐,也没人敢让她坐,她站在那里已经有了一种女骑士长的风范。刚才有个医护端著药盘路过,玻璃瓶碰了一下,索尼婭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那凶狠的眼光,害得那人差点把药盘扣自己胸口。 瑞贝卡头也不抬。 “不用怕,她不咬人的。” 索尼婭看向她,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瑞贝卡停了停,改口。 “……大概吧。” 哈尼根按住耳麦,脸上那点流程化表情慢慢裂开。 瑞贝卡察觉不对。 “又怎么了?” 哈尼根在想怎么说比较的圆滑。 最后她放弃了。 “吉尔和克里斯到了。” 瑞贝卡肩膀鬆了一点,嘆了一口气。 “她们可以等一等。蕾欧娜现在这样肯定不能见人。” “她们不是自己来的。” 艾达终於转头。 “谁?” “bsaa的奥布莱恩。”哈尼根说道。 瑞贝卡皱眉,来者不善啊。 哈尼根继续: “还有fbc的摩根·兰斯戴尔。” 瑞贝卡喀吧一下,按断了手里的笔,半截笔掉在桌上。 “很好啊。” 她扯过一副新手套,套到一半,发现左右戴反了。 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秒,硬生生把手套拽下来。 手套的橡胶边缘弹在手腕上,红了一道。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瑞贝卡说的满脸怨念。 艾达没说话。 她只是从玻璃前退开半步,站到门口方向。 哈尼根刷开权限,不得不放他们进来。 瑞贝卡在后面补: “只能进外区。不能靠近隔离舱。不能带採样设备。不能拍照。让他们不能说废话。” 哈尼根手指停了一下。 “最后一个没法写进系统。” “那你就口头通知。” 门开了。 吉尔和克里斯先走进来。 吉尔一进门,视线先扫过医疗区,再落到隔离舱里。她嘴角绷了一下,没有寒暄。 克里斯慢半步。 他看到蕾欧娜那张白得不像活人的脸,脚步停住。 第一句问瑞贝卡: “生命体徵?” “还在。” “稳定吗?” “你看她像稳定吗?” 克里斯摸了摸鼻樑,好像知道这么问似乎情商有点低了。 “行,换个问法。她会醒吗?” 瑞贝卡看著隔离舱。 “会。” 声音低了一点。 “她最好会吧。” 吉尔走到艾达旁边,看见她手腕下没完全褪乾净,还剩下一点的黑纹。 “你也没好到哪去。” 艾达没看她。 “比她好多了。” “听著不像好消息。” “那你听对了。” 吉尔沉默半秒。 “她还活著。” 艾达看著里面的人,百感交集。 “暂时。” 第二道门响起。 克莱夫·r·奥布莱恩走进来。 他手里拿著文件夹,没急著靠近隔离舱,也没急著说话。他先看蕾欧娜,再看瑞贝卡,最后对哈尼根点了下头。 “打扰了。” 瑞贝卡立刻回: “知道打扰的话,就出去,別耽误病人休息。” 克里斯咳了一声。 奥布莱恩倒是笑了。 “钱伯斯博士,我接受您的批评。” 瑞贝卡更烦了。 这种人最难吵了,就像是棉花一样。 奥布莱恩看向隔离舱。 “甘迺迪部长情况怎么样?” 瑞贝卡反问: “你是以探病的身份问,还是以bsaa负责人的身份问?” 奥布莱恩低头,把文件夹夹回臂弯。 “现在是前者。” “那就一句话。她还在危险期当中。” “明白了。”奥布莱恩若有所思。 瑞贝卡刚想让他闭嘴,门又响了。 这次门卡了一下。 权限灯从黄转红,又从红转黄。 哈尼根的终端跳出提示。 fbc临时监督授权请求。 瑞贝卡看见那几个字,直接笑了。 可惜,一点也不好笑。 “他们还真带著文件来的,真是霸道到噁心。” 门终於开了。 摩根·兰斯戴尔走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名fbc人员,一个抱著密封终端,一个拿著银灰色文件箱。 文件箱外侧贴著生物风险標识。 像是来打架的黑社会,除了没带棍子。 瑞贝卡看见那个箱子,脸色当场难看。 “箱子放门口。” 摩根脚步没停,態度很张扬。 “只是资料而已。” 瑞贝卡抬手指向门口。 “我不管里面是资料还是你们局长的午饭,放门口!” 也许,跟蕾欧娜共事了这么久以后,瑞贝卡也开始护短了。 摩根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他能够做到这一步,是一个凶狠且极有城府的人。 他抬手,让身后的人把箱子放下。 装作很配合。 他理了一下袖口。 “钱伯斯博士。哈尼根女士。” 最后,他看向隔离舱。 他的视线停得太久。 索尼婭转头。 那名抱终端的fbc人员下意识抬起设备想要拍摄。 镜头还没对准,索尼婭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但是索尼婭身上的气质让对方很害怕。 对方手一抖,终端差点掉地上。 艾达看过去,给了一个非常非常鄙视的眼神。 “拍什么?” 摩根没回头。 “只是记录一下安全配置。” 艾达说: “那你最好记快点。” 瑞贝卡低头,大声地接了一句: “记完滚!” 哈尼根按了下耳麦。 “博士。” 瑞贝卡把药剂盘往里推了一寸。 “这句別进会议记录。” 隔离舱里,监测仪忽然响了一声。 所有人停住。 瑞贝卡第一个转身,赶紧开始看检测仪。 “谁,谁碰了什么?” 然而,没人动。 屏幕上,蕾欧娜的脑电波乱了一下,又慢慢压回去。 瑞贝卡盯了两秒。 “误报而已。” 她嘴上这么说,额角却跳了一下。 摩根这时开口。 “以目前甘迺迪部长的状態,看起来不適合继续由单一机构封闭管理。” 瑞贝卡猛地回头,怒从心中起。 “你刚刚,说什么?” 摩根把话说得很慢,说的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 “她的风险等级,已经了超出常规医疗处置。” “她现在是病人。” “她也是高危感染体。” 瑞贝卡把药剂针帽扣上,差点都把针筒扭断。 “她还是刚救回总统女儿的人!” “这几件事並不衝突。” “当然,当然不衝突。” 瑞贝卡把记录板放下,已经气的她浑身都在颤抖。 “你们最擅长把人拆成两栏,一栏写功绩,一栏写风险。最后风险那栏压过功绩,功绩那栏拿去留给自己宣传。” 摩根看著她,似乎看起来也没多不开心。 “您对fbc似乎有误解。” 艾达终於开口,她找到了机会。 “没有,她是对的。” 摩根转头。 艾达声音不大。 “她只是见得多了。” 奥布莱恩一直没插话。 他在看摩根,也在看艾达。 这地方比他预想得,更容易著火呢。 摩根把文件递给哈尼根。 “初步风险评估申请。” 哈尼根根本没接。 瑞贝卡看著那份文件,像看见蟑螂爬上病床。 “你们申请什么?” “共享西班牙行动样本分析结果。”摩根这个行为,真是下作又卑鄙,装作正直。没有参加行动的 fbc,却要求 dso 共享自己的资料 哈尼根立刻回: “暂时不行。” “確认索尼婭身份和行动权限。” 索尼婭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 她不懂“行动权限”。 她只懂“靠近”和“威胁”。 於是她开始盯摩根的手。 摩根继续: “在甘迺迪部长甦醒后,进行精神状態评估。” 瑞贝卡把记录板放得更轻了。 轻得嚇人,搞得大家觉得她真的要拿记录板直接敲在摩根的头上。 “她现在脑波还在飘啊。” “所以我们可以等她甦醒。”摩根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回復道。 “等她醒了,第一件事也百分百不是被你们问话。” “那由您决定?” “对。” 瑞贝卡抬眼。 “这里,我才是医生。” 摩根笑了笑。 “她同时也是dso部长。” 哈尼根插进来。 “兰斯戴尔局长,dso內部医疗权限由总统授权体系管辖。您现在提出的几项申请,需要走正式渠道申请,如果没有通过,那就恕我们无法从命了。” 摩根看向她。 “我正在走申请呢,你们准备一下吧。” 哈尼根把文件推回去。 “您这是已经走到病房来了,不合规则吧。” 这话一出,克里斯都忍不住看了哈尼根一眼。 哈尼根表情没变。 耳麦另一端又响。 她按住,听了两秒,脸色又变了。 “萨琳娜女士的车被权限门拦在外面了。” 瑞贝卡一愣。 “谁拦的?” 没人说话。 那名fbc人员把终端抱得更紧,似乎有点紧张。 艾达轻轻笑了一声。 “今天真热闹啊。” 摩根神色不变。 “也许只是流程延迟。” “你最好祈祷,只是流程。” 艾达说。 摩根还没回话,隔离舱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艾达第一个听见,她猛地转身。 “蕾欧娜。” 瑞贝卡衝到终端前,对蕾欧娜喊道。 “別动!別试图坐起来!” 隔离舱里,蕾欧娜睫毛颤了两下。 她睁开眼。 第一秒,白灯扎得眼疼。 下一秒,胸口像被塞了一把湿冷的铁丝,往肋骨缝里拧。 接著,她听见外面很多人说话。 吵得要命。 她想抬手。 手指刚动,输液管扯住皮肤,针口附近立刻返了一点血。 瑞贝卡眼睛都红了。 “我说了別动!” 蕾欧娜没听清。 她只看见玻璃外的人。 艾达。 瑞贝卡。 哈尼根。 索尼婭。 吉尔、克里斯和奥布莱恩一排站著。 还有一个一看就很会写报告的陌生男人,她依稀记得,是 fbc 的摩根。 噢,完蛋,她睡一觉,病房变成会场了。 蕾欧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刚醒来的迷茫被她硬生生按回去。 疼归疼,但是外人在,而且她都已经当了一阵子部长了,还能不知道嘛。 自家人被外人欺负,自己的部门被外人要分尸了。 她现在,可是dso部长。 这身份麻烦,蕾欧娜天生不喜欢权利。 但是,现在,那一点权利,才能保护她和她的 team。 她张嘴,喉咙像被砂纸刮过。 瑞贝卡按下舱內通讯。 扩音器滋啦一声。 蕾欧娜皱眉。 第一句话破得离谱。 “谁……” 她停了一下。 艾达却把手贴上玻璃,想要直接抚摸在蕾欧娜身上,紧紧拥抱住她,她的眼睛在跟蕾欧娜说话。 “慢点,没关係的。” 蕾欧娜看她一眼,然后重新吸气。 胸口疼得眼前黑了一瞬。 她硬撑著,把后半句挤出来。 “谁先解释一下……” 扩音器又滋啦一声。 她皱眉。 “为什么我睡一觉,tmd 这么多人来直接拆我的台了??” 瑞贝卡手里的药剂差点掉了。 吉尔低头咳了一声。 克里斯转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哈尼根表情差点没绷住。 艾达垂眼。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她终於回来了,这才是她想念的里昂,而非 lady s。 摩根没笑。 奥布莱恩倒是笑了。 “甘迺迪部长,你醒得,真是不是时候。” 蕾欧娜看向他,也没啥好气。 “你哪位?” “奥布莱恩,bsaa。” “哦。” 蕾欧娜眨了一下眼。 “带著吉尔和克里斯来探病啦?” 奥布莱恩没绕,他今天倒远远没有摩根那么急躁、张扬。 “探病,也谈合作。” “挺诚实。” 蕾欧娜又看向摩根。 “你呢?”她看著摩根,让摩根以为躺在里面的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母狮子,眼神锐利到无比,毕竟,她可是正经的女王了,恢復以后,分分钟一口气拆了 fbc都不是问题,这是摩根所不知道的,dso 把这个藏的很深。 摩根上前半步。 索尼婭立刻跟著动,她看见了女王醒来,也发现了女王对摩根的敌意非常大,她轻轻把手放在墙根上,一口气捏碎了一整块硕大无比的混合材质砖块,捏成齏粉。 ”索尼婭,对我们的客人礼貌一点,不要这样。“对索尼婭,蕾欧娜也算是释然接受了吧,毕竟,她现在也不会 lady s 那招,也变不回来......就先当最可靠的僕从吧。 索尼婭做了个很谦卑的礼,”明白了,女王殿下。“说完以后退到一边,然后冷眼看著摩根。 摩根停下。 蕾欧娜也看见了。 她偏头看向索尼婭。 索尼婭低头。 “女王。” 蕾欧娜眼皮跳了一下。 这称呼在自己人面前都头疼。 她声音哑得不像话,稍微用力说出来。 “叫部长。” 索尼婭停了一下,她好像明白了蕾欧娜的意思。 “部长。” 瑞贝卡小声嘀咕: “谢天谢地,她还知道嫌丟人。” 蕾欧娜没理她。 摩根终於开口。 “摩根·兰斯戴尔,fbc。” “来探病的?”蕾欧娜知道这位肯定目的不单纯,她现在甚至都有了一点点窥探人心的能力,自从跟琥珀融合以后,她扫了一眼就知道摩根不是什么好鸟,也没啥好目的。 “来评估。” 瑞贝卡当场抬头。 “你敢再说一遍?” 摩根看著蕾欧娜,没有看瑞贝卡。 “您的状態涉及公共安全,fbc有责任提出跨机构风险评估。” 蕾欧娜盯著他。 她脸色白得嚇人。 额角有汗。 扩音器把她的呼吸声放大了一点,听起来像破旧风箱。 但是,所有人都觉得她非常、非常地有气势,当跟她自己谈判,没有人敢造次,就算是非常虚弱的女王,那体內的女王权柄也是在不断运作。 她却笑了一下。 没笑出来太多。 喉咙疼。 “兰斯戴尔局长。” 她把这个称呼说得很慢。 “你们fbc的人,都喜欢挑病人刚醒的时候递文件?” 摩根说: “时机並非由我决定。” “但文件,可是你带来的。” 摩根顿了顿,意识到了蕾欧娜可不好对付。 “是。” 蕾欧娜点头。 “好,至少你没说是它自己长腿跑来的。” 克里斯又咳了一声。 吉尔这次没看他。 因为她自己也差点笑。 瑞贝卡狠狠瞪了蕾欧娜一眼,心里都是关心。 “你少贫。说两句就闭嘴。” 蕾欧娜抬手,想摆一下部长架子。 结果输液管又被扯了一下。 针口又渗血。 瑞贝卡炸了。 “把手放下!” 蕾欧娜立刻放下。 非常听医生话。 部长架子没摆出来。 艾达看著她。 “老实点吧,宝贝。” 蕾欧娜转眼看她。 “你站哪边?” 艾达说: “站在让你活著那边。” 蕾欧娜没话了。 病房里那点紧绷,被这一句撕开一道小口。 但很快又合上。 摩根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甘迺迪部长,您拥有感染体控制记录,融合过多种病毒体系。西班牙行动后,您又接触並承载了普拉卡主控源。” “还有呢?” 蕾欧娜追问道。 摩根停了一下,迟钝了一下。 “还有您身边这名索尼婭。她的身份、行动逻辑、忠诚机制,都不在现有管理框架內,她就像是个隱形人一样。” 索尼婭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 蕾欧娜闭了闭眼。 头更疼了。 “她归dso监管。” 哈尼根立刻接: “记录了。” 蕾欧娜哑声: ”她是 dso 的特工,不能归属你 fbc 调查,除非你有总统的命令。“ 摩根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文件边缘。 很快收住。 这人克制自己情绪的能力很厉害。 蕾欧娜看见了。 “兰斯戴尔局长。” 她把气息压稳。 “你想要什么?” “透明信息。” 摩根回答得太快。 像是准备很久就为这一刻。 蕾欧娜看著他。 “你说的是透明信息,想的,可是我们dso 的权限。” 摩根微微一笑。 “权限是责任的另一面。” 蕾欧娜沉默两秒。 “这话谁教你的?” 她眼皮掀起来一点。 “保护伞吗?你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保护伞那些旧有的领导。” 房间里一下没声。 摩根脸上的笑终於淡了一点。 浮岛事件以后,他们 fbc,直接用卫星灼烧,把浮岛彻底都烧乾,沉入海底,现在浮岛区域现在还是彻底隔离区呢,他们 fbc也借著浮岛事件成功上位,成为了世界反生化机构的头部,而且带著所有反生化机构开始大谈责任,大揽经费。 可“责任”这个词太好用了。 他摩根,真的做到了自己的责任嘛。 摩根还没回答,门口忽然传来权限失败提示。 滴。滴。滴。 哈尼根脸色一变。 “萨琳娜女士还在外面。” 瑞贝卡直接指责到: “谁又卡她权限?” 萨琳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算高,但隔著门都能听清楚。 “打开。” 没人动。 下一秒,权限灯从红转绿。 是上层覆盖,萨琳娜动用了自己国防部长的权限,突破了 fbc 的权限限制。 门开了。 萨琳娜走了进来。 她没有跑,但身后那名法律顾问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的文件夹差点夹到自己衣角。 萨琳娜一进门,先看隔离舱。 看见蕾欧娜睁著眼。 她眉头皱了一下。 “谁让她开扩音的?” 瑞贝卡举手。 “她自己。” 蕾欧娜在舱里小声说: “我批准的。” 萨琳娜看著她。 “你现在,最好少批准几件事。” 蕾欧娜扯了扯嘴角,做了个难看的笑容。 “晚了。” 萨琳娜没再和她斗嘴。 她转向摩根。 刚才那点面对蕾欧娜的无奈一下收乾净。 她从法律顾问手里抽出文件。 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兰斯戴尔局长,你越权了。” 摩根看了眼文件,似乎根本不在意。 “fbc有监督职责。” 萨琳娜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监督,不是接管。” 她抬眼。 “关切,不是搜身,也不是直接获取 dso 的机密!” 视线扫过门口那个银灰色文件箱。 “拜访也不是带著处置文件进病房。” fbc隨行人员脸色变了。 摩根拿起文件,翻了第一页。 总统办公室临时授权。 dso內部医疗组与总统授权小组共同接管蕾欧娜当前医疗监管权。 任何外部机构不得在危险期內进行强制评估、样本调取、转移要求。 摩根慢慢合上。 “总统方面反应很快嘛。” 萨琳娜说: “总统女儿刚被救回来,部长还躺在隔离舱里。再慢一点,fbc是不是要替我们安排遗体告別了?” 这话太不客气了。 克里斯低头摸了下鼻樑。 吉尔用手肘碰了他一下。这两个人在这感觉自己有点不太適合这个场合。 摩根没有发火。 他甚至点了点头。 “fbc尊重总统直属体系。” 瑞贝卡在旁边小声: “假得我头疼。” 蕾欧娜听见了。 这次她没笑。 因为她真的,真的头疼欲裂。 她看向萨琳娜。 “代价呢?” 萨琳娜转过来。 “你现在问这个?” “现在不问,等我又睡过去,你们就替我签了。” 萨琳娜看了她几秒。 “更高权限。更多报告。但可能会更少自由。更多眼睛盯著你。” 蕾欧娜闭了闭眼,嘴巴咧了下来。 “听起来真烂啊。” 萨琳娜补充说: “比被fbc带走好。” “那倒是。” 蕾欧娜很轻地吸了口气。 “总统授权,我接受。” 哈尼根立刻记录。 瑞贝卡气得差点拍终端。 “你接受什么?你现在连坐起来都不行。” 蕾欧娜看向她。 “所以才要趁我躺著的时候,把能挡的先挡住。” 瑞贝卡一下没话了。 艾达看著她,眼神很深。 这就是蕾欧娜。 刚醒来,半条命还掛在监测仪上。 都得先想著把外面的手砍掉几根。 摩根重新开口。 “既然总统授权已经明確,fbc会等待正式会议。” 他看向蕾欧娜。 “祝您早日康復,部长阁下。” “谢谢。” 蕾欧娜停顿一下。 “下次,带慰问卡。” 摩根笑了笑。 “我会考虑的。” 他转身前,目光又落到索尼婭身上。 “您的安全配置很特殊。” 在索尼婭不悦之前,艾达先说: “观察,也有距离,局长先生。” 摩根没有继续。 fbc的人离开时,那只银灰色箱子被重新拎走。 门合上前,瑞贝卡看见箱角轻轻撞了一下门框。 她莫名鬆了口气。 至少,今天没让那玩意儿进病房。 摩根走了。 但他带来的东西没走。 丧尸和怪物还能开枪打。 但,文件不行。 奥布莱恩这时才开口。 “看来,我今天不適合谈太多。” 瑞贝卡立刻说: “你终於说了句人话。” 奥布莱恩笑了。 “但有一句,我得留下。” 蕾欧娜看向他。 她脸色已经比刚才更差了,很明显她扛不住太久。 扩音器把她的呼吸放得太清楚,艾达听得手指都收紧了。 奥布莱恩说: “等你能下床,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蕾欧娜哑声: “你也想给我贴標籤?” “不是。” 奥布莱恩看著她。 “我想给你一张地图,有些要紧的事情,我希望 dso 可以和 bsaa 合作。” 蕾欧娜眼神微动。 “地图?” “海上有些东西,正在重新浮起来。” 哈尼根抬头。 萨琳娜也看向他。 奥布莱恩没有继续往深处说。 “和浮岛事件有关。” 这几个字一出来,房间里的气氛又变了。 蕾欧娜靠在枕头上,眼皮沉得厉害。 她很想说自己现在只想睡觉。 但部长架子都端到这里了,不能最后掉地上。 “哈尼根。” “我在。” “记录一下吧。” 瑞贝卡是彻底忍不了了。 “你还记录?你现在应该睡觉!” 蕾欧娜没看她。 “fbc今日所有要求,归档。” 哈尼根点头。 “明白。” “bsaa合作意向,归档。” “明白。” “浮岛事件相关海上情报,列入待核查。” “明白。” 蕾欧娜停了一下。 喉咙里涌上一点血腥味。 她咽下去,神色变得更难看了。 艾达看见她喉咙动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够了,蕾欧娜。” 蕾欧娜看她。 艾达声音很轻,但是是命令式的。 “睡吧。” 瑞贝卡按下镇静辅助程序。 “我同意。难得跟她意见一致。” 蕾欧娜还想说什么。 扩音器里只传出一点气音。 她撑不住了。 但她还是看向萨琳娜。 “那把伞……” 萨琳娜走近一点。 “什么?” 蕾欧娜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先撑著,撑到我恢復。” 萨琳娜停了一下。 “好。” 蕾欧娜这才闭眼。 眼皮落下去前,她看见艾达的手贴在玻璃上。 很近。 又隔得很远。 她想抬手碰一下。 没力气。 算了。 还是下次吧。 意识重新沉下去的时候,她听见瑞贝卡在外面骂: “下次再醒来开会,我把扩音器拆了,不能再让你胡闹了。” 蕾欧娜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笑容。 “批准……”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碎在扩音器的杂音里。 然后她再次睡了过去。 隔离舱灯光重新调暗。 监测仪波形慢慢稳下来。 吉尔和克里斯走前,克里斯在玻璃前停了几秒,罕见的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她还是她啊。” 吉尔说。 克里斯点头。 “就是被迫的,官腔学得挺快。” 吉尔看他。 “看来她也在学著成长,去保护他人。” 奥布莱恩带著bsaa的人离开。 门关上没多久,哈尼根的耳麦又响了。 她听了两秒,脸色变了。 萨琳娜看向她。 “说。” 哈尼根把终端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刚截获的加密通讯。 信號断断续续。 地点在地中海。 標记残缺,只復原出几行字。 浮岛事件残留。 海上异常生物反应。 疑似恐怖组织旧標记。 最后一行,是一艘船的残破名称。 大半被噪点吞了。 只剩几个残影一样跳著。 哈尼根看向隔离舱。 蕾欧娜刚睡著。 没人叫醒她。 艾达却已经看见屏幕。 她的手从玻璃上放下来。 “奥布莱恩说的地图?” 哈尼根低声: “可能,已经不是地图了。” 萨琳娜盯著那串坐標。 “是邀请函。” 瑞贝卡把药盘拉回身前。 “谁的?” 没人回答,现在还是无人知晓。 医疗区只剩监测仪一声一声响著。 门外,fbc留下的权限申请还掛在系统待处理栏里。 门內,蕾欧娜睡得很沉。 而新的风,已经从海面上吹过来了。 第63章 香港夜风行(上) 当瑞贝卡把那个造型类似 x 教授坐的那个轮椅推过来的时候,蕾欧娜的脸色比隔离舱的墙还难看。 她又没截肢啊! 她坐在dso医疗区的床边,右手手背还贴著止血胶布,脸上那点血色好不容易刚养回来一点,看见轮椅的瞬间,又硬生生地垮了下去,比苦瓜大王还苦。 瑞贝卡把轮椅往她面前一停。 “坐上去。” 蕾欧娜看著那辆银灰色轮椅。 整整看了三秒。 她抬头。 “这是对部长大人的命令?” 瑞贝卡把药袋往艾达怀里一塞。 “这是医嘱。” 蕾欧娜试图讲道理。 “姐们,你注射过这么多病毒吗?我能走。” 瑞贝卡点头。 “是,你能走。但是你身体里的玩意咋还是在打架,不管是你的人格还是你的病毒,你只要走十分钟,我就能看见你又瘫倒在地上被推进隔离舱。” 她把手套一摘,啪地丟进废物盒。 “你猜我高不高兴?” 蕾欧娜闭嘴了。 艾达站在旁边,低头看药袋上的標籤。 镇痛剂。 神经稳定剂。 抗炎药。 睡前用药。 应急注射器。 每一项后面都贴了瑞贝卡手写的字,笔跡锋利得像能刮掉人一层皮。 她看完,问瑞贝卡: “如果她不听呢?” 瑞贝卡残忍地笑了。 “那你告诉她,我远程改她镇痛剂权限,让她疼死,谁叫她不听医生的话。” 蕾欧娜:“……” 这威胁太卑鄙了。 艾达把药袋收好,推著轮椅绕到床边。 “上来吧,部长。” 蕾欧娜看她。 “宝贝,你也叛变了?” 艾达弯腰,一手按住轮椅扶手,一手伸给她。 “我永远站在你活著那边。” 又是这句。 蕾欧娜被噎住。 她的脸色苍白、惶恐,她不想坐轮椅。 那东西让她想起白橡,想起了隔离舱,想起那些金属推床和安全带。她不是不能接受被照顾,她只是討厌自己被固定在某个需要別人推走的位置上。 太被动了。 可艾达的手就停在她面前。 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腕侧还有一点没完全消退的浅色暗纹。那是西班牙留下来的痕跡,也是lady s把那一滴血送进她身体后留下的证据。 蕾欧娜看了那只手一会儿。 最后嘆了口气。 “我討厌你们医生和特工联手。” “起码我不是医生。”艾达回復道。 “可你更坏。” 艾达浅浅地笑了一下。 蕾欧娜握住她的手,想要借力站起来。 刚起身,膝盖就软了一下。 她脸色一变,身体刚开始往旁边倒就要摔在地上,艾达已经扣住她腰侧,把人稳稳扶住。 只留下了低低的一句: “靠著我。” 蕾欧娜还想嘴硬一下,抿住了嘴。 “我能站起来的。” “嗯。”艾达笑了一下,但是也没鬆手。 “那你还扶?” 艾达看著她,声音放轻。 “因为你不用在我面前嘴硬” 蕾欧娜原本想回嘴。 话到了喉咙,却卡住。 她低头看见艾达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力道很稳,努力接住一个快要从悬崖边摔下去的人。 很奇怪。 她以前最討厌被人扶。 现在却忽然觉得,偶尔这么靠一下,好像也没那么丟人。 她坐进轮椅,脸还是臭的。 艾达替她把脚踏放好,动作熟练得让人牙疼。 蕾欧娜看著她。 “你以前经常推人?” 艾达踩下剎车,眯了一下眼睛。 “我以前经常让人都没机会坐轮椅。” 蕾欧娜眯眼。 “听起来很像杀人呢。” “你理解得很快。” 瑞贝卡在旁边翻白眼。 “你们两个调情的话,能不能等离开医疗区?” 艾达推著轮椅往外走。 蕾欧娜坐在轮椅里,侧头看著隔离区越来越远。那扇门在身后合上时,权限灯从绿转黄,再转红。 咔噠。 很轻一声。 像某种锁终於暂时鬆开,又重新扣住了別的东西。 蕾欧娜默默地,没说话。 艾达看见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安慰。 只是推轮椅的速度放慢了点。 “我们去哪?” 蕾欧娜问。 “康復。” “瑞贝卡说的是復健。” “我翻译成,这是一次约会。”艾达趴到了蕾欧娜耳边,轻轻地耳语。 蕾欧娜转头看她。 “你这翻译非常自由。” 艾达低头,替她把滑下去的薄毯拉回膝上,轻轻地搭在上面。 “我一直如此。” 当飞机降落在香港的时候,天刚擦黑。 雨下过一阵,空中有些许湿气。 跑道边缘有波澜的水光,远处城市灯火浮在潮湿空气里,像一整片被雨洗过的霓虹海。 艾达没有带她走普通通道,毕竟,再怎么说蕾欧娜也是 dso 的部长。 私人通道、备用电梯、无標识的一辆 bmw 7 系,所有路线都提前踩过点。蕾欧娜坐在轮椅上,侧头看艾达每过一个拐角都会先用视线扫一下出口,每次电梯门开都会先看里面;当每次有人靠近,她的手都会极轻地调整轮椅方向,把蕾欧娜先挡在自己身体內侧。 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艾达自己都不觉得有问题。 她太害怕,太小心了。 蕾欧娜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你说带我来康復。” “嗯。” “你刚刚的行为,跟我们要来执行任务一样。” 艾达推著她往前走。 “香港出口太多了。” “这是夸城市规划?” “这是我们的职业病。”说这个的时候,艾达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伤感。 蕾欧娜抬手,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 “你这个职业病,比我的病毒反应,还要更难治。” 艾达低头看她。 “至少我的不会在监测仪上尖叫。” “你要是接上监测仪,可能也会了哦。” 艾达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蕾欧娜说得没错,她体內也是有病毒的人了。 不过,坦率的来说,瑞贝卡、雪莉、吉尔、克里斯、克莱尔她们体內,或多或少也都並非完全没有感染。 宝马 7 系开进市区。 窗外人流渐密,熙熙攘攘。 霓虹灯从玻璃上滑过去,红的、绿的、金的,混在路面积水里,甚是美丽,这里跟美国完全是不一样的街景,更有浓烈的人文味。它们和小巷、写字楼组成了极具反差的別致景观。 潮湿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 带著海味、汽油味、雨后的水泥地的味道,还有街边油锅热起来的香气。 蕾欧娜一开始还板著脸。 直到车停在街边。 她看见,路口有人排队正在买咖喱鱼蛋,有老人拎著超市的打折菜,慢慢地走过斑马线,有学生穿著香港学校的校服挤在便利店门口微笑,有两个上班族一边打电话一边抢伞。 吵、乱,但是,很普通。 普通得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很久没有这样进入一座,没有任何病毒,没有任何生化恐怖事件的城市了。 也许,这个世界,的的確確本来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她只是被艾达推著。 从安全通道进到人群里。 蕾欧娜忽然安静下来,感觉整个人都愣住了。 艾达推著轮椅,从车边绕到人行道,感觉出来了蕾欧娜的恍惚。 “怎么了?” “没什么。” 蕾欧娜看著街边灯牌,眼神有些飘忽。 “就是……有点吵了。” 艾达轻轻笑了下。 “那,后悔吗?” “没有。” 蕾欧娜抬头看她,露出了个自然的笑容。 就像,两个人在纽西兰看电影的那个晚上一样。 “我只是觉得,我可能太久没当,也不太会当普通人了。” 艾达手指搭在轮椅把手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今晚我们就练习一下吧。” 蕾欧娜哼了一声。 “你说得好像你很会一样。”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的確已经太久没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在生化危机的世界里,她们这些一线作战人员,哪有什么机会呢? 她看向街对面。 人群从她们身边流过,雨伞边缘滴下水珠,有人讲话;有人在笑;有人抱怨手机要没电了,不能接著打电话了。 过了几秒,她才说: “那我们开始吧,一起练习。” 蕾欧娜怔了一下。 艾达已经推著她往前走。 “先从吃饭开始。” 艾达带她进了一家旧茶餐厅。 不是什么高楼大厦上的高档餐厅。 门口灯牌有点旧,菜单贴在了墙上,边角微微捲起。玻璃门一推开,热气、油香、茶味和人声一起扑出来。 服务员的粤语快得像开枪一样。 “几位?两位?轮椅啊?里面一点,里面一点。” 蕾欧娜被艾达推著进去,轮椅在狭窄过道里拐了一下,差点碰到旁边桌脚。艾达手腕一压,方向转得极稳。 旁边一个阿姨主动帮忙挪开椅子。 她看了蕾欧娜一眼,语速很快: “靚女坐里面啦,別吹风口,病刚好呀?脸白到咁。” 蕾欧娜听不太懂。 她抬头看艾达,还好,艾达懂粤语。 艾达忍著笑。 “她夸你漂亮呢。” 蕾欧娜眯了眯眼,似乎不是这样的。 “你省略了后半句。” 艾达替她踩下轮椅剎车。 “她说你看起来隨时会晕。” “……” 蕾欧娜点头。 “翻译得很诚实,谢谢。” 阿姨听不懂她们的对话,但看蕾欧娜笑了一点,也跟著笑,还顺手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茶餐厅里很挤。 玻璃桌面擦得发亮,杯子落在桌上会有一圈水印。隔壁桌的小孩把叉子掉在地上,他妈妈低声骂他,服务员端著几杯冻饮从艾达身后飞快挤过去,喊了句“借过”。 蕾欧娜下意识想往腰侧摸,这个动作她实在是太习惯了。 摸了个空。 艾达看见了。 她没有笑,只把筷子塞进蕾欧娜手里。 “今天没有枪呢。” “那我怎么才能保持安全感?” “吃麵。” 蕾欧娜低头看筷子。 “你真的很擅长这些。” 艾达把冻柠茶推到她面前。 “別想这么多了,喝吧。” 蕾欧娜尝了一口。 甜,酸,大量的冰块冻冰得她有点牙疼。 她皱起来了眉头。 “好甜啊。” “你现在正是需要糖分的时候。” “我现在需要一份正式抗议。” “抗议驳回。” 艾达把菠萝油切开,黄油在热的菠萝造型麵包里慢慢塌下去,香气一下冒出来。她把盘子推到蕾欧娜面前,连刀叉都替她换到最顺手的位置。 蕾欧娜看著那盘东西。 “你真的很会照顾人。” “我一直都会呢。” “骗人。” 艾达抬眼。 “我以前也照顾过你。” “你以前照顾我的时候通常都是在任务里。” “起码,你活下来了。” “好有说服力。”蕾欧娜用吸管吹起来了那杯冻柠茶。 艾达没接。 云吞麵上来后,汤气一冒,蕾欧娜的眼睛被热气熏得轻轻闭了闭。她拿起勺子,手指却还没完全恢復,勺柄轻轻碰到碗沿,似乎有点没控制好自己。 发出了叮的一声。 蕾欧娜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把手收回来。 艾达像没看见一样,把碗往她面前推近一点。然后,她的手顺势落下,指腹轻轻压住蕾欧娜发冷的指节,帮忙餵它。 “不用躲开。” 蕾欧娜低头看她的手,脸红的像个泡泡茶壶。 “我没有。”她很想对艾达说不用对她跟婴儿一样。 “你刚才差点把自己藏进轮椅里。” “夸张了。” 艾达用拇指擦过她指节旁边的针孔痕。 “我看得见。”她把这一辈子的温柔,都留给了身边这个曾经的“小警察”。 周围太喧闹了,但是却有著属於生活的美好和真实感。 服务员喊单,杯子碰撞,小孩笑,雨水从门口伞架滴下来。 可这一小块桌边忽然安静。 蕾欧娜过了两秒才小声地说: “那你別一直看我嘛。” 艾达抬眼,眼中只有无限笑意。 “不~行~呢。” “为什么?”对著艾达,蕾欧娜眨了眨眼。 “我怕眨眼之间 ,你又进隔离舱了。”艾达在桌那一边,牵住了蕾欧娜的手,不敢鬆开。 蕾欧娜听得胸口都轻轻缩了一下。 她没有再抽回手。 只是用指尖很轻地勾住艾达的指节。 藏在桌面边缘、纸巾盒和茶杯之间。 像两个笨拙的人在偷著牵手。 艾达垂眼看了一下,没拆穿。 她拿起纸巾,替蕾欧娜擦掉嘴角的一点奶茶水痕。 蕾欧娜本能往后躲。 但是艾达另一只手按住轮椅扶手。 “別动。” “这里人很多誒。”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看起来很像在照顾病號一样。”蕾欧娜嘟起嘴来。 艾达擦完,把纸巾丟进旁边小篮子。 “你本来就是一个小病號。” “谢谢提醒,这是今晚第几次了?” “还没到瑞贝卡天天惦记的水准。” “那真是遗憾啊。” 艾达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低声地说: “你今天嘴,还挺欠的。” 蕾欧娜喝了一口奶茶。 “只是我的康復训练罢了。” 艾达笑了一下。 笑意渐渐更为真实起来。 蕾欧娜看见了,心里莫名鬆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不只是来復健的。 是来確认艾达和自己,还会不会笑。 这座城市,能够为两个人解压,缓解一下两个人內心的痛苦。 吃完饭后,小雨刚停,空气中有著一股很好闻的潮湿气息。 艾达推著蕾欧娜去了街市。 路面湿漉漉的,每一处街边的小水坑里,都有霓虹光影。塑料棚下水滴从空调外机一点点一串串落下,摊主一边收钱,一边用报纸包东西。 蕾欧娜坐在轮椅上,看了很久路边的路人在水果摊上討价还价,买著各式各样的水果。 她只是,为了看普通人的晚上,虽然她听不懂对面在说什么。 但是,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这种东西。 在她的人生里,夜晚,已经完全留给了浣熊市。这个时间通常意味著警戒、潜入、逃亡、枪声、感染扩散或者某个实验室的警报响起。 可这里的夜晚是热闹、真实的。 有一个男孩跑过时差点不小心撞到轮椅,母亲立刻把他拉回来道歉。艾达淡淡点头微笑,蕾欧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就被那个男孩塞了一颗包装皱巴巴的糖。 小孩说了句粤语,就跑开了。 蕾欧娜看著手心里的糖。 “他说什么?” 艾达低头看了一眼。 “他说,希望姐姐早日康復。” 蕾欧娜捏著那颗糖,半天没说话。 艾达看著她的侧脸,觉得她现在比起平时当部长,可是可爱的多了。 “怎么了,蕾欧娜?” “没什么。” 蕾欧娜把糖收进口袋。 “只是很久,很久,没人这么祝我了。” 以前祝她活下来的,多半都带著枪声和血跡,一次次死里逃生,一种种病毒在她体內生根发芽。 很少有,这么平凡的体验了。 艾达推著轮椅继续往前。 她没有说“以后会有的”。 她们都知道,未必会这样。 以后,这个世界的暗流,还会更为激烈。 她们能够做的,只有享受现在这一分钟,让这一分钟,稍稍缓解她们的疲惫。 走到一处较窄的路口时,有个路人擦过艾达肩膀。 艾达手指瞬间贴向腰侧。 摸到一半,停住。 她跟蕾欧娜一样,都习惯了。 那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见。 当然,逃不过蕾欧娜的眼睛。 “你也没放鬆啊。” 艾达把手放回轮椅把手上,语气有些许无奈。 “我也习惯了。” “多面间谍的习惯?” “活太久了。” 这句太淡。 淡得像把这些年的经歷,都压成了四个字。 蕾欧娜回头看她。 艾达的脸一半落在霓虹里,一半被街棚阴影遮住。她还是那个艾达,漂亮、危险、像永远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可蕾欧娜忽然看见她眼底的疲惫。 太多年,每句话都留后手、每个房间都先看出口、每次行动都得做很多很多准备、每一次拥抱都准备鬆开的疲惫。 蕾欧娜伸手,轻轻拽住了她外套的袖口。 力气不大。 甚至有点虚。 但艾达停住了。 她低头看那只手。 “怎么?” 蕾欧娜指尖很凉,抓得却认真。 “今天別想那么多。” 艾达垂著眼。 “我没想。” “你从我们落地,就已经开始了。” 艾达没说话,她知道蕾欧娜说的对。 蕾欧娜轻轻晃了一下她的袖口。 很幼稚,也很不像dso部长,就跟个小女孩一样。 “就三分钟。” “什么三分钟?” “你不用算出口,不用判断谁在跟踪我们,不用想下一句该骗谁。” 她抬头看艾达。 “就陪我三分钟,做一个轻鬆的人。” 艾达看了她很久。 周围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雨后街边的红裙女人,曾经从多少势力中间穿过去,也不知道坐在轮椅上的这位部长大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们只是两个疲惫了很久的普通人。 一个站著。 一个坐著。 被潮湿的风和街灯包住。 艾达终於绕到前面,蹲下来。 她把蕾欧娜抓著袖口的手慢慢握进掌心。 “三分钟太短了。” 蕾欧娜怔了一下。 艾达低声,恬静地说: “我要,把今晚都给你。” 蕾欧娜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你说真的?” “嗯。” “那你不许反悔。” “你现在像在抢糖的小孩一样。”这次,艾达的笑容,再次把蕾欧娜,带回了两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的那天。 “刚才有人给我糖,我受到启发了。” 艾达低头笑了一下。 她握著蕾欧娜的手,没有立刻鬆开。 蕾欧娜指尖依旧寒冷。 但是,艾达的掌心也没暖到哪里去。 两个不太会休息的人,在香港潮湿的街头,像刚学会普通人该怎么牵手。 过了几秒,蕾欧娜轻声说: “艾达。” “嗯?” “你,可以不是任何人的间谍。” 艾达的手微微一顿。 蕾欧娜认真地看著她。 “也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留给下一步的后手。” 艾达没说话。 蕾欧娜拇指轻轻蹭过她指节,轻柔,细腻。 “你只是我最爱的,艾达王。” 街边,有摊主喊价。 有人在跟手机另一边对话。 远处的汽车鸣笛了几声。 艾达低著眼,很久没有动。 蕾欧娜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说重了。 刚想转开话题,艾达却忽然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不重,只是为了確认她真的坐在这里。 蕾欧娜愣住。 “你干什么?” “確认一下。” “確认什么?” 艾达站起来,重新绕到轮椅后面。 “確认你是不是烧坏脑子了,今天竟然这么会说话了。” 蕾欧娜摸了摸被捏过的脸。 “你感动了就直说嘛。” “没有。” “你刚才明明停顿了。”蕾欧娜刻意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在看路啊。” “你的路在我脸上?” 艾达推著轮椅往前走,声音里终於有一点笑意。 “今晚,你的话,真的很多。” 说完这句,艾达没再反驳。 她只是推著她,慢慢往海边走,然后手指,轻抹过眼角,擦掉了一滴泪水。 一滴,很开心的泪水。 夜更深的时候,她们到了维多利亚港,这是香港最美的港口,夜景灯火阑珊,繁华光景。 艾达没有选人最多的位置,游客实在是太多了。 她推著轮椅停在稍微偏一点的栏杆边。 游客不少,也没有人认识她们。 海风潮湿,带著咸味和城市的热。对岸的高楼灯光一层一层亮著,映在水面上,被风揉碎,又重新聚起来。有小轮正在不断在岸两边运输著游客。 蕾欧娜的淡金色长髮被吹到脸侧。 她下意识想把头髮別到耳后。 动作做到一半,停住。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她意识到了,已经 6 年过去了啊。 6 年以前,她还是,短髮,警服,迟到在浣熊市雨夜里的一个倒霉的里昂·s·甘迺迪。 现在她,蕾欧娜·s·甘迺迪,此刻正坐在轮椅里,长发被香港夜风吹起,身体里藏著这么多病毒、女王权柄,还有一个笑起来甜得嚇人的lady s。她也成为了 dso 的部长。 6 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啊,彻底地把他给改变的天翻地覆。 艾达看见她的停顿。 什么都没说,只绕到她面前,替她把头髮別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 蕾欧娜睫毛颤了一下。 艾达看著她。 “疼嘛?” “不疼。” “那你,在躲什么?” 蕾欧娜想了一阵子,她不知道。 “风大。” “现在,连风也会让dso部长害羞?” 蕾欧娜看她。 “你今天胆子很大啊,敢这么对部长说话。” 艾达把薄外套盖到她腿上,怕她著凉了。 “你打不过我,你信吗。” “过几天就不一定了。” “那我珍惜一下这个美妙时刻吧。” 蕾欧娜低头看腿上的外套。 “我不是老人。” “老人比你好照顾的多了,哪像你,有时候跟个小孩子一样。” 蕾欧娜笑了一下。 笑完又安静。 海风把她那点笑吹散了。 艾达没有催她。两个人站在海边,欣赏著这份难得的平静。 没有任何嘶吼声、枪林弹雨。这份平静,在这六年里,竟然只有难得的两次机会。 第64章 香港夜风行(下) 两个人在维多利亚港边上,静静地呆著,过了很久,蕾欧娜才看著海面开口。 “我最近,已经越来越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了。” 艾达知道她说的是谁。 “lady s?” “嗯。” 蕾欧娜的声音低下去。 “以前她像一扇门后面的声音。有时候吵,有时候烦,更多时候想把我气死。”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忧伤惆悵。 “但那时候,起码门还在。” 艾达手指扶在轮椅靠背上,没动。 蕾欧娜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旧针孔痕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艾达询问道。 “有些念头,我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了,我感觉有时候,並非是我在做决定。” 蕾欧娜说到这里,没看艾达。 她静静地,看著大海。 这的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像只要不看艾达,现在这个场景就不会那么难堪。 “看见敌人下跪,我第一反应,已经不再是噁心了。” 艾达攥住了拳头,她知道,现在蕾欧娜的心態非常的挣扎。 蕾欧娜继续: “我会先觉得极度的寧静。” “像有人,把乱掉的棋子摆回了该在的位置。” “然后我才意识到,这个想法,可能是不对的。” 她笑了一下。可惜,这个笑容谁看都会觉得很难看。 “你看,多嚇人啊,我已经判断不出来对错了。” 艾达没有说“不嚇人”之类的假话,她从不会用假话安慰他人。 蕾欧娜继续: “索尼婭叫我女王的时候,我极其討厌。” “可是......”她哽住了,缓了一下接著说:“当她站在我身后,我也会觉得分外安全。” “这才是最糟糕的。” “我在,害怕一件我同时觉得有用的东西。” 海风从两人中间吹过。 远处有人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艾达绕到她身前,蹲下。 她伸手,捏住蕾欧娜的下巴。 力道很轻。 但是把蕾欧娜的下巴抬起来,不许她继续逃开视线。 “宝贝,看著我。” 蕾欧娜眼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怕嘛?” “怕。” 艾达答得太快了,几乎都没有思考。 蕾欧娜愣住,然后做出来了一个很楚楚可怜的表情。 艾达拇指擦过她下唇旁边被夜风吹乾的一点裂痕。 “但我怕的,从不是你说出来。” “我更怕的,是你不说,然后一个人独自在那里想办法。” “我们是情侣,我们应该,一起面对问题,不管问题有多难。” 蕾欧娜喉咙动了动。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分不清了呢?” 艾达靠近一点。 额头轻轻碰上她的额头。 很轻。 她们的呼吸在海风里短暂缠到一起。 “那个时候,我就贴近点,帮你分清。” 蕾欧娜闭了下眼,她总是能被艾达弄笑。 “这么分嘛?” “嗯。”艾达声音变得很甜蜜。 “那你很专业咯?” “我?我很少失手。”艾达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蕾欧娜终於笑了一下。 艾达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人能回来就好。” 蕾欧娜没说话。 她伸手,抓住艾达袖口。 又慢慢鬆开,改成握住她的手。 “如果有一天,你也分不清呢?” 艾达低头看她。 蕾欧娜声音很轻。 “如果lady s也保护你,也救你,也用我的脸看你。” 艾达沉默了。 这次,沉默远比刚才更久。 因为这是她们都不愿意说的地方。 lady s不是单纯敌人。 她救过艾达。 她给过艾达那一滴足以改变一切的血。 她会用危险、甜蜜又占有的方式保护艾达。 艾达不能把她当作普通怪物。 也不能,就这么把她成当蕾欧娜。 过了很久,艾达才说: “那我就,更用力地分吧。” 蕾欧娜看著她。 “怎么个用力法?” 艾达握紧她的手。 “用力到,让你会疼。” “我现在也疼著呢。” “那就,疼著回来吧,用疼痛,让你记住我。” 这话一点也不温柔。 可是,却很艾达。 蕾欧娜低头,遮盖住了自己的表情。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糟糕。” 她说得很轻。 然后,她低头亲了艾达一下。 不是热烈的吻。 这个吻,落在了唇角。 亲完之后,蕾欧娜自己先有点僵。 旁边有游客经过,即使没什么人注意她们。 但蕾欧娜假装看海,她的脸,再次变得格外的红润。 艾达看著她。 “部长,这可是公共场合哦。” “我们在休假。” “你刚才,还拿部长命令压我呢。” “我选择性地上班。” 艾达流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容,她和蕾欧娜在这里也待够了。她站起身,弯腰,一手扶住轮椅扶手,一手轻轻托住蕾欧娜后颈,回了一个很轻的吻。 像是为了確认她还在。 蕾欧娜闭了下眼。 艾达靠近她耳边。 “你今天,终於不像女王,而是像个人了。” 蕾欧娜睁眼。 “谢谢,听起来真像个医学奇蹟呢。”她开始思考这句话,但是艾达打断了她。 “这就是奇蹟。” 蕾欧娜被这句噎住了。 艾达没有笑。 她是真的这么想。 蕾欧娜伸手抱住艾达的腰。 动作不太有力。 但她抱住了,就这么,短暂地互相依赖一下。 艾达身体僵了一瞬。 她不太习惯。 她习惯了站著,习惯撤退,习惯把后背留给墙,而不是留给別人。 可蕾欧娜的脸贴在她腹侧,呼吸隔著衣料慢慢落下来。 很轻。 很真实。 这一刻,真的甜蜜而又温馨。 艾达的手悬了半秒。 最后落到蕾欧娜头髮上。 一下又一下地揉搓了起来。 像安抚蕾欧娜。 也像安抚自己。 蕾欧娜闷声地说: “你的心跳,很快哦。” 艾达手一停,难得的,蕾欧娜看见了艾达的脸,竟然红了。 “你听错了。” “我现在,听力好的惊人。”蕾欧娜知道,艾达只有在自己身边,才会试图卸下自己的一切面具。 “那就当作海风吧。” 艾达低头看著她。 把自己的手重新落下,摸了摸她的头髮。 “嗯。” 这一个“嗯”很轻。 却像艾达今晚,最认真的承诺。 回安全屋的时候,蕾欧娜已经累得眼皮发沉,她现在的体质还是非常糟糕,根据判断,可能还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 bsaa 那边,吉尔和克里斯已经在准备去探索奥布莱恩派出来的任务了。因为 fbc 也给了他们非常大的压力,他们又不像 dso,毕竟是萨琳娜和格雷厄姆总统都在保护著 dso,儘量避免摩根只手遮天。可是 bsaa 现在还是有些势单力薄,很多事情没法避免。 不过吉尔和克里斯儘量还是放缓了一些行动,他们想要等待蕾欧娜可以和他们一起行动。 蕾欧娜和艾达的安全屋在高处。 窗外,能看香港的见城市灯火。 门有三道锁,窗帘极为厚重,桌上放著医疗箱,冰箱里有瑞贝卡写好標籤的药。床头有枪,但弹匣分开放。 很艾达。 谨慎得,一点都不像一个约会房间。 蕾欧娜坐在轮椅里扫了一圈。 “这里有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用来逃命的?” 艾达把轮椅推到床边。 “有。” “什么?” 艾达拿起桌上的纸袋。 “菠萝包。” 蕾欧娜点头。 “行,起码有个吃的,勉强浪漫。” 艾达踩下剎车,弯腰替她解脚踏。 “你对浪漫的要求,越来越低。” “和你谈恋爱,要求高了容易活不下去。”蕾欧娜先说了半句,又接上了一句。 “我们现在,如果奢求太高,可能也没有什么机会。” 艾达抬眼。 “你现在的胆子也很大啊。” “我现在打不过你。” “所以?” “珍惜一下,我现在只能用嘴行动,而不是別的。” 艾达被她用自己的话堵回来,停了半秒,露出了一个小恶魔的表情。 然后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蕾欧娜皱眉。 “你今天真的很喜欢捏我啊,我的脸又不是麵团。” “手感还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是坐轮椅上啊,我只是,很想欺负一下你。” 看著一脸坏笑的艾达,蕾欧娜被噎住。 艾达扶她站起来。 蕾欧娜想自己走到床边。 刚撑起来,腿就软了一下,差点又摔在地上。 艾达立刻扣住她腰侧。 这一次,蕾欧娜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低低吸了口气。 疼。 真的疼,疼痛到很难用言语解释。 像骨头和神经都在抗议,她今天逛得太久了,她又错误判断了自己的身体。 艾达的声音贴在她耳边。 “靠著我吶。” 蕾欧娜咬牙。 “我能走的。” “我知道。”艾达的吐息留在蕾欧娜耳边,让她耳根子泛红。 “那你还扶?” “因为你不用证明给我看。” 同样的话,再让蕾欧娜听一次,还是很犯规。 蕾欧娜靠著她,慢慢挪到床边。 坐下时,她额角已经有大量的汗水,这是因为她的身体还是处在虚脱状態。 艾达拿纸巾帮蕾欧娜擦掉。 蕾欧娜抓住她手腕。 “你別这样。” “哪样?”艾达疑问。 “像我隨时会碎一样。”这是蕾欧娜最后的尊严。 艾达看著她。 过了几秒,她坐到床边,和蕾欧娜平视。 “你,永远不会碎。” 蕾欧娜鬆了一点。 艾达继续: “但你会硬撑,直到到自己裂开,然后,七零八落。” 蕾欧娜:“……” 这个人真的很会往她的死穴戳。 可恶啊,她们两个人真的太熟悉了。 艾达把药拿出来,按瑞贝卡写的顺序摆好。 蕾欧娜看著她的动作。 她把药盒盖上,没立刻转身,似乎思考著什么。 蕾欧娜看著她背影。 忽然意识到,艾达身上也有很多,这辈子不会癒合的东西。 她一直在多面身份里活。 一边救人,一边欺骗。 一边爱她,一边留后路。 很多时候,艾达不是不想停。 是不知道停下来以后,自己还剩什么身份。 这样子过一生,真的,太累了吧。 蕾欧娜低声说: “今天你不是任何人的间谍。” 艾达背影停住。 “也不是谁的棋子。” “也不是负责善后的人。” 蕾欧娜看著她,这是她今天最认真的一句话。 “你,只是艾达王,我的最亲爱的人。”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车声很远。 艾达没有回头。 蕾欧娜继续: “如果,你也不知道怎么在这样的生活当中停下来,那就坐过来,坐到我身边。” 艾达终於有机会开口。 “坐过来就会?” “不会。” “那有什么用?” 蕾欧娜想了想。 “我陪你,至少,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努力。” 这句话一出,艾达就知道,其实,就算是性格、身材、性別等等都已经变了。 但是,那个浣熊市的小警察,在很多內心深处的地方,依旧一点都没变。 就像这个世界上那些从没爆发过生化恐怖事件的地方一样。 艾达转身看她。 蕾欧娜坐在床边,脸色还是有点惨白,头髮被她揉的有点凌乱,薄毯滑到腰侧。她看起来不像dso部长,也不像丧尸女王,更不像fbc报告里那种高危感染体。 她只是一个困在生活里很累的人。 试图把另一个也很累的人叫过来。 艾达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蕾欧娜慢慢把头靠到她肩上。 艾达没有动。 很久之后,她才轻轻把额头贴到蕾欧娜发顶。 蕾欧娜闭著眼。 “你今天很安静。” 艾达说: “你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艾达低头看她。 “你今天也很会哄人。” 蕾欧娜没有睁眼。 “我在学。” “跟谁学?” “跟一个,不怎么会被哄的人。” 艾达没接。 蕾欧娜伸手,盖住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艾达的手很稳。 但她的指节有点凉。 蕾欧娜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艾达。” “嗯。” “那一针的事。” 艾达身体几乎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震惊於,她怎么现在提及这个话题。 蕾欧娜感觉到了。 她没有抬起头。 “我討厌那一针。” 艾达闭了闭眼。 “我知道。” “它把我变成现在这样,我有时候会恨它。” 艾达低声说: “应该的。”她也有些失落。 蕾欧娜终於睁眼。 她慢慢挪了一点,把额头抵在艾达肩上。 这个动作让她胸口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艾达立刻扶她。 “別动。” “疼?” “疼。” “那你还——”艾达语气变得重了一些,指责她对自己身体不在乎 “让我靠一下。” 蕾欧娜闭著眼,声音很轻。 “我討厌那一针。” 艾达的手指僵住。 蕾欧娜继续: “但我,从不討厌你救我,从来没有。” “我想,从那一刻,就可能,已经爱上了你吧。” 艾达很久没有动。 房间里的灯光很暖。 窗外是香港的夜,车流在远处轻轻涌过,像一条不会停的河。 艾达终於低下头,吻了一下蕾欧娜发顶。 “你真的很会折磨我,宝贝。” 蕾欧娜低声说: “我在安慰你。” “效果很差。” “那你有本事,別抱这么紧啊。” 艾达顿了一下,她下意识的行为,远比她的嘴更为真诚。 手臂却收得更紧。 “闭嘴。” 蕾欧娜笑了。 笑得有点虚。 她靠在艾达怀里,终於有一瞬间不想证明自己还能站起来,不想证明自己还清醒,不想证明lady s没有贏,也不想证明自己配得上dso部长这个身份。 她只是靠著艾达。 艾达也只是抱著她。 两个都不太会停下来的人,终於在一个满是锁和药盒的安全屋里,学著停了一小会儿。 蕾欧娜觉得时间也差不多合適了。 “开一局吗?” 她问到艾达,笑了起来,有点调皮。 “你疯了?你现在这个身体连上厕所都不能吧?” 艾达指责道。 “那,这把你来 c?”蕾欧娜询问道。 艾达没有在回话,只是,跟蕾欧娜十指相扣,两个人的心终於彻底地,连接在了一起。 ——扣扣空间 ing(可我觉得开一局真的很神圣啊) 过了半个小时,两个人各自坐在床的一头,嘴里叼著一根灭掉的香菸。 “我就说这个是个餿主意吧,我感觉你明天坐轮椅上都得昏过去!” 艾达半指责地跟蕾欧娜说。 巧合的是,第二个餿主意,是在这时候冒出来的。 很不合时宜。 但这,也很蕾欧娜。 她靠在艾达肩上,忽然用甜腻的声音说: “我有个想法。” 艾达的手还搭在她腰侧,闻言停住。 “不行。” “我还没说呢。” “你靠得这么乖,一般不是要撒娇,就是要闯祸。” 蕾欧娜抬眼看她,满眼甜蜜。 “也可能,两者都有。” 艾达低头,颇为无奈。 “说。” 蕾欧娜沉默了一会儿。 像在確认自己是不是还想说出口。 然后她说: “我想把,lady s,从我的身体,分出去。” 艾达的手臂一下收紧。 蕾欧娜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艾达立刻鬆开一点,可脸色已经变了。 “你再说一遍。” “我想把她从我身体里,或者说意识里,分割出去。” “不行。”艾达直接否决 “你听我说完啊。” “我光听见开头就够了。” “艾达。” “別用这种声音叫我。”艾达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蕾欧娜停住。 艾达看著她。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餿主意。” “不。” 艾达声音很轻。 “像你,又准备把自己放到手术台上。” 蕾欧娜说不出话。 艾达看著她。 眼里,是满满的害怕。 她不怕lady s。 至少不是最怕的东西。 她最怕的是,蕾欧娜用一种很冷静的方式,把自己又一次交给某个“不得不”的选择。 就像浣熊市那一针。 就像在白橡。 就像在西班牙。 每一次都说没有更好办法。 虽然,每一次都活下来。 但每一次都少一点“人”性。 蕾欧娜握住艾达的手腕。 “不是那样。” “那是哪样?”艾达有些疑惑。 “我不是想杀死她。” 艾达看著她。 蕾欧娜继续: “我想给她一个身体。” 艾达盯著她。 像在看一个终於疯得很有技术含量的人,比起这个想法,天方夜谭都看起来像是现实故事。 “你管这个叫想法?” “餿主意。” “挺有自知之明。” “但也许有用。” “继续。” 艾达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已经很平静了。 蕾欧娜知道,她在认真听。 她慢慢说: “lady s已经不是普通人格碎片了。” “她能接管身体,能独立判断,能救你,能重塑索尼婭。” “她在西班牙吃掉的东西,主要是能量,实在是太多了。” “这个也导致了我的身体里塞不下了,她在跟我抢地方,导致了我更为虚弱。” 蕾欧娜看向自己的手。 “把她继续关在我身体里,只会让我们两个人格的边界越来越薄。” “有一天,最差的结果,不是她吞掉我,也不是我压住她。” “是我们,会彻底混在一起。” “到那时候,你可能,就真的分不清了。坦白的说,那时候我都没法知道我是什么。” 艾达没有打断蕾欧娜的解释。 蕾欧娜继续: “如果她迟早会变成完整个体。” “那不如,由我亲自,来决定方式。” “身体、条件、限制、监管。” “都由我来定。” 艾达问: “你確定嘛?她出来以后还会听你的?” 蕾欧娜沉默。 “不確定。” “那你还想做?” “所以才说是一个餿主意,瑞贝卡听见,可能真的会拿刀砍我。” 艾达闭了闭眼。 她没有继续指责了。 因为她知道,蕾欧娜並不是完全没道理。 lady s越来越强。 边界越来越薄。 继续拖,也许只会更糟。 可给lady s一具身体? 这件事也是危险得离谱。 艾达最后说: “这不是计划。” “这是把一颗定时炸弹从胸口挖出来,再给她装两条腿。” 蕾欧娜点头。 “描述得很形象。” 艾达盯著她,问出了一个很真实也很严肃的问题。 “你究竟,是想救你自己,还是想救她?” 蕾欧娜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这个沉默,让艾达心口沉了一下。 蕾欧娜纠结地说: “我不知道。” 艾达看著她。 “也许都有。” 蕾欧娜低下眼,回復道。 “她是我身体里最糟糕的东西。” “也是她,亲自救过你。” 艾达没有反驳。 蕾欧娜声音更轻。 “我不能继续装作,她只是一个该被锁起来的错误。” “她会笑,会生气,会嫉妒,会保护。” “她也会想要。”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艾达又接了一句: “是个麻烦。” 蕾欧娜笑了一下。 “很准確。” 艾达抬手,捏住她下巴。 “看著我。” 蕾欧娜抬眼。 艾达说: “这件事,绝对,不准你一个人做。” 蕾欧娜眨了一下眼。 “你刚刚不是说不行?” “我现在还是说不行。” “那你——” “但如果你一定要把自己往这个坑里扔。” 艾达靠近她一点。 “我得在旁边,拽著绳子,慢慢拽住你。” 蕾欧娜看著她。 胸口忽然酸得厉害。 她本来想贫一句嘴的。 可这次,没贫出来。 她只是伸手,抱住艾达,一脸感激。 艾达回抱她。 比刚才更紧一点。 没有人说这能解决什么。 但是至少,她们还拥有彼此,而且艾达也做出了这个艰巨的决定。 房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停电。 蕾欧娜的手指一僵。 艾达立刻看向她,一下子变得警觉起来。 “怎么了?” 蕾欧娜脸色变得很难看。 因为她听见了 lady s 的笑声。 像lady s 此刻,贴著她耳边,甜甜地嘆了一口气。 lady s的声音响起。 “哎呀。” “终於捨得给我买房子了?” 蕾欧娜闭了闭眼。 艾达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 “她听见了?” “不止是听见那么简单。” 蕾欧娜咬咬牙。 “她好像,很感兴趣。” lady s轻轻笑。 “亲爱的。” “身体要漂亮一点。” “还有,別让瑞贝卡设计。” 蕾欧娜捏了捏眉心。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艾达说: “来得及。” lady s笑得更甜。 “你已经,来不及了。” 蕾欧娜只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件事,確实,不能让瑞贝卡知道。 要不然,自己肯定,真的会被瑞贝卡砍个半死吧。 第65章 悬崖与深海 本章开始,正式开始启示录 1 的剧情了,但是可能也不会特別长。 即使是两周后,瑞贝卡还是没原谅任何人。 她见谁脸都比黑人还要更黑。 尤其是,没原谅做出那个餿主意决定的蕾欧娜。 更没原谅,那个白头髮的女人。 dso地下医疗区,瑞贝卡抱著记录板,脸色黑得像刚被人偷了整箱疫苗似的。 她盯著面前那位“新”来客。 跟蕾欧娜髮型类似,但是不同於蕾欧娜的淡金色长髮,她有一头白色长髮,身著黑色战术长裙,整个人漂亮得不像实验室里走出来的东西。五官和蕾欧娜相似,可更成熟,更艷丽,也更危险。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手术台上的白花,漂亮得很不讲道理,也不太像好人。 她微笑的时候,尤其不像。她远远比起蕾欧娜更危险。 瑞贝卡看著她,神情无比严肃。 “我再说一遍。” 她把笔尖点在记录板上。 “你现在是dso临时管控对象,不是来度假的女明星。” 白髮女人弯了弯眼。 “可是博士,你给我的房间很漂亮。” 瑞贝卡差点把笔捏断。 “那是隔离观察室。” “有床,有浴室,有镜子,还有锁。”她声音甜得像刚拆开的糖纸,“听起来很像度假的房间。” 虽然她说话看起来很天真,但是大伙没一个人敢这么想。 哈尼根在旁边默默把“隔离观察室”改成“特殊观察室”。 瑞贝卡瞪她。 哈尼根没抬头。 “公文里好听一点。” 白髮的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艾达站在蕾欧娜身边,手指搭在枪套边缘,没说话。 蕾欧娜站得比两周前稳当了不少,但还没有完全恢復到最佳状態,主要还是因为那个餿主意加长了恢復时间,而且她还在不断跟琥珀慢慢融合,这次的速度尤为缓慢。她没有坐轮椅,只是右手搭著一根黑色的复合材质手杖。那手杖还是艾达挑的,轻,硬,必要的时候还能砸人。 蕾欧娜看著面前这个白髮女人,心情非常复杂。 如果说索尼婭像lady s亲手捏出来的骑士。 那眼前这个,就是lady s本人。 並非分身。 也不是复製品。 她,就是lady s。 只是有了一具自己的身体。 有了白色长髮。 有了新代號。 “蜂鸟。”哈尼根低声確认,“这是你的行动代號,斯威夫特·s·甘迺迪小姐。” 跟蕾欧娜,只差了一点点。 白髮女人优雅点头。 “蜂鸟,飞得快,嘴也甜。” 瑞贝卡终於没忍住了。 “你闭嘴的时候,更甜。” 蜂鸟看向她,笑意一点没少。 “博士,你很关心我呢。” “我关心的是,你別把bsaa的船给弄沉了。” “如果它,本来就要沉呢?” 瑞贝卡深吸一口气,尽全力控制不要跟她发火。 蕾欧娜抬手,手杖轻轻点了点地。 “蜂鸟。” 白髮女人转过头。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笑浅了一点。 在蕾欧娜面前,她还是会乖一点。 蕾欧娜看著她,眼神非常认真。 “这次是协助。” 蜂鸟歪了下头,发出了一声“hey”。 “不是统治。” “不要把吉尔和帕克嚇到申请退休了。” 蜂鸟嘆了口气。 “亲爱的,你越来越像瑞贝卡了。” 瑞贝卡气不打一处来:“我谢谢你。” 蕾欧娜没有笑。 “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句话落下,蜂鸟脸上那点玩笑终於淡了些。 她看著蕾欧娜。 这两周里,她们竟然没有打起来。 这已经是医学奇蹟之外的另一种奇蹟。 lady s拥有了属於自己的身体,成为了蜂鸟。她还是和原来一样疯,还是会用礼貌的语气说很危险的话。可是她身上,似乎,也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像蕾欧娜的东西。 不是善良。 她从不承认那个词。 是,边界。 她开始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只是因为想要就伸手。 有些人不能只是因为好玩就一口气弄坏。 她现在还不是很喜欢这些,这些做起来实在是太累了。 但她已经知道了。 蜂鸟慢慢抬手,按住自己胸口,像行礼,又像是话剧演员演戏。 “我会帮忙的。”说的倒是很勤恳。 瑞贝卡低声说: “她说帮忙的时候,听起来像要把那俩人都吃了。” 艾达淡淡接了一句: “最起码比她说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要安全一点。” 蜂鸟回头,笑得很甜,真的像一只蜂鸟一样。 “艾达,你这样说我会伤心的。” 艾达看都没看她。 “你真的会吗?” 蜂鸟若有所思,想了想。其实也有点像蕾欧娜,有时候看著会有点笨蛋美人。 “也许会一点。” 蕾欧娜看著她们两个,忽然有点头疼。 她分明把lady s从自己身体里分出去了。 为什么还是像把麻烦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一样? 哈尼根的终端响了一声。 “bsaa通讯接入。吉尔和帕克已经登船,船內信號不稳定,奥布莱恩要求dso外援从备用路线接入。” 蜂鸟转身,白髮扫过肩头。 “那么,我去海上看看吧。” 蕾欧娜叫住她。 “蜂鸟。” 她停下。 蕾欧娜看著她。 “要回来。” 蜂鸟安静了半秒。 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没平时那么坏坏的了。 “当然。” 她的声音轻得像贴在耳边。 “我还没住够我的新房子呢。” 地中海的夜,比香港冷得多。 海风咸湿,像一把贴著皮肤刮过去的湿刀。 洁诺比亚女王號浮在黑色海面上。 远远看去,它依旧像一艘沉默的豪华邮轮。灯火稀疏而飘忽不定,船体巨大,像一头死去很久却还没沉下去的鯨。 杳无人烟的游轮,確实跟死了没啥区別吧。 吉尔站在甲板通道里,今天她身著蓝色紧身套装,手持突击步枪,耳麦里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帕克跟在她身后。 “我开始怀念陆地的感觉了。” 吉尔看了他一眼。 “你十分钟前也这么说。” “说明我很专一。” 走廊尽头传来湿腻的拖动声。 两人同时停住,保持绝对的警惕。 那声音,跟人类脚步没有一点相同的地方。 更像某种泡在水里太久的东西,被硬拖过金属地面。 吉尔抬起突击步枪。 帕克低声: “又来了。” 下一秒,通风口猛地炸开,一只皮肤苍白、关节扭曲的感染体从上方扑下。它的口器裂开,水液滴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吉尔刚要开枪,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从阴影里伸出来。 很轻。 像摘一朵花那样温柔,按住了怪物的头。 然后,往墙上一磕。 瞬间一声钝声发出,金属舱壁凹下一块。 怪物抽搐两下,不动了。 帕克的枪口还举著。 他看了看墙。 又看了看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女人。 白髮红唇,一身黑裙。 笑得像刚才只是帮他们关了一扇门那样轻鬆。 蜂鸟低头看自己的手套,眉头轻轻皱起。 “抱歉。” 帕克喉咙动了动。 “你在跟它道歉?” 蜂鸟抬眼,笑眯眯地说: “不,我在跟手套道歉,弄脏了就不好看了呢。” 帕克:“……” 吉尔的枪口没有放下。 “你就是蜂鸟,斯威夫特小姐?” “dso临时外援,斯威夫特·s·甘迺迪。”蜂鸟很有礼貌地摊手,“你可以叫我蜂鸟,也可以叫我美丽的新同事。” 帕克立刻说: “我选前一个。” 蜂鸟看向他。 “帕克先生,你这样很容易错过人生乐趣。” “我活到现在,就是靠错过很多乐趣。” 吉尔盯著蜂鸟,稍微有些疑惑,因为之前的商量是蕾欧娜会来帮忙,她跟蕾欧娜还会熟悉得多,毕竟之前在伦敦的时候一起作战过。 “蕾欧娜没来嘛?”她问道。 蜂鸟歪头,表情很可爱,当然,她故意的。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那你呢?” “我?”蜂鸟笑得更深,“我只是个来帮忙的。” 吉尔没有笑,她很明显跟瑞贝卡打过电话了,她知道蜂鸟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你看起来不像帮忙。” “那像什么?” “像船里,最该被关起来的东西,我怀疑你比这艘船还危险,真不知道为啥蕾欧娜会让你来。” 帕克在旁边咳了一声。 “吉尔。” 蜂鸟却像听见了夸奖一样。 她靠近一步,白髮被船內冷风吹起。 “谢谢你呢,吉尔。” 吉尔眼神没动。 不过,蜂鸟停住了。 她听懂了吉尔的警告。 这不是蕾欧娜。 吉尔端详著眼前的人,十分清楚。 当蕾欧娜看人时,就算冷意充足,也像是有人站在风雪里硬撑。 蜂鸟看人时,更像是一个贪婪到极致的人,在估量甜点。 但她没有继续靠近。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船体深处。 那里有潮湿、腐败、病毒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真是的,生化危机世界里很多地方都这个样子。 蜂鸟轻轻吸了口气。 “这里的东西……真脏啊。”她都有点厌恶 帕克脸色一僵。 “你闻得到?” “不只是,我还听得到。” 蜂鸟抬手,指尖落在舱壁上。 金属冰冷,里面有微弱的震动。 “又是一种 t 病毒的变种罢了。” 她笑了一下。 “像有人把病毒泡在深海里,泡坏了。” 吉尔和帕克对视一眼。 这句话不好听,但是十分准確。 这艘船上的东西,和她们曾经见过的所有感染体不同。不是单纯的腐烂,也不是狂暴扩散,而是湿冷、滑腻、像被海洋吞过一遍又吐出来。 帕克低声说: “t-深渊病毒。” 蜂鸟指尖轻敲舱壁。 “名字挺诗意。” 她说完,转身朝走廊深处走。 吉尔立刻跟上。 “蜂鸟,別擅自行动。” 蜂鸟脚步没停,姿態依旧优雅。 “亲爱的吉尔。” 她回头,笑意甜得很。 “我一直都很擅自。” 帕克看著她背影,低声说: “你確定嘛,她是dso 派来的援军?” 吉尔把枪重新上膛。 “不確定。” “那我们跟著她?” 吉尔看向走廊尽头,那里传来更多湿重的声音。 “至少现在,她走在前面,会安全的多。” 帕克点点头。 “听起来是种很脆弱的安全感。” 同一时间,另一边的美国,悬崖边的风吹得更冷。 蕾欧娜站在一辆黑色雪佛兰萨博班面前,抬头看那座洋馆。 这辆车,是跟佛伯乐借的。 她没有再坐轮椅,其实现在手杖也只是因为她现在作战能力还没有恢復到巔峰。 但艾达下车后,手还是很自然地扶住她手肘,非常亲昵。 蕾欧娜本来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看见洋馆黑沉沉的窗户,又咽了回去。 算了,今天不是逞强的时候。 洋馆立在悬崖边,像一块从旧时代烂出来的骨头,生化危机的开端,就是从保护伞的洋馆开始,对蕾欧娜来说,这可能也是她唯一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的机会。海浪在下面撞击岩石,声音沉闷,风从石阶缝隙里穿过,如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喘息。 墙面爬著枯藤。 铁门上还有早期保护伞的旧徽记,已经大面积掉色。 不过,早就不是明晃晃的標誌了,现在这也是不允许的。 更像某种褪色的印记,藏在锈斑和阴影里。 艾达看了一眼。 手指轻轻扣住枪套,她不知道这个洋馆里有没有丧尸、感染体。 蕾欧娜察觉到了。 “你比我紧张。” “我有充分的理由。” “因为那一针嘛?” 艾达沉默,这就是回答。 那一针,指引著两个人,回到了这个宿命里本来不该来的地方。 两个人需要找到答案。 蕾欧娜看著洋馆。 两周前,她在香港的夜风里还觉得自己能偷来一点普通人时间。 现在她站在这里,突然明白。 偷来的东西,总会被追债的。 “准备好了?”艾达问。 蕾欧娜笑了一下,可惜,只是皮笑肉不笑。 “没有。” 艾达看她。 “那我们走?” 蕾欧娜拄著手杖,迈上第一阶石阶。 “准备好了的话,就不该来了。” 洋馆大门开得很慢。 里面没有佣人。 只有一个女人站在门厅尽头。 短髮,外套,肩上掛著採访包,手里拿著录音设备。她看起来疲惫,但眼睛很亮,一个在废墟里挖出过真相的人。 阿丽莎·阿什克洛夫特。在浣熊市的那个夜晚,她也是逃出了浣熊市的“普通人”之一,她在逃出来以后,一直在致力於发掘保护伞公司的问题和黑料,並且最终,她得到了这个机会。 採访保护伞三大创始人之一,造成这一系列生化危机的幕后元凶,对浣熊市和世界上一一惨状应该负责的人,奥斯威尔·e·斯宾塞。 她先看艾达,再看蕾欧娜。感觉很惊讶,她记得蕾欧娜,那天对保护伞开庭的时候,她也在现场,她看见了蕾欧娜上台作为证人对证。还是有些惊讶的,蕾欧娜和艾达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 身为记者的目光停住。 “我以为今天要採访的,只是一个快死的老人。” 她说。 “没想到,还会见到另一个浣熊市的幽灵。” 艾达眼神一冷。 蕾欧娜抬手,轻轻按住艾达手腕。 “我更喜欢倖存者这个词。蕾欧娜·s·甘迺迪,幸会,阿什克洛夫特小姐,今天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她递过来了一张名片,上面印著 dso 和自己的名字还有联繫方式。 阿丽莎看著她,然后接过来了名片收好。 “希望如此吧,毕竟,在我这查询的资料里,你可不是简单的倖存者,甘迺迪小姐。” 蕾欧娜笑了笑。 “所以我才来见他。” 阿丽莎没有再问。 她侧身让开。 “他在等你,他说他要先看看你在接受我的採访 。” “等我?”蕾欧娜有些意外,斯宾塞知道自己今天会来。 “他说,他在等一个一生追寻的答案。” 蕾欧娜握手杖的手紧了一点。 艾达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往蕾欧娜身边靠近半步。 洋馆里很冷。 那种旧木、灰尘、海风和衰败混在一起的冷。 墙上掛著早期保护伞成员的照片,还有一些植物素描。蕾欧娜扫了一眼,看见几张资料边缘写著“始祖”相关的旧標註,大概是始祖病毒。 她胃里轻轻翻了一下。 这里是一座把旧世界標本钉满墙的坟,堆满了研究资料、实验体。 走廊尽头的书房里,斯宾塞坐在轮椅上。 老人很瘦。 瘦到一身昂贵衣料都撑不起来,看起来生命力已经没多少了,只是风烛残年罢了。 但他的眼睛还活著。 太活跃了。 像一只躲在腐肉里的虫,衰败,却仍在看著机会。 阿丽莎把录音设备放到桌上。 红灯亮起。 斯宾塞却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蕾欧娜身上。 那份端详的目光很持久。 久到艾达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枪套。 斯宾塞终於开口。 “你终於来了,蕾欧娜。” 蕾欧娜站在门口,手杖落地。不知道为啥,她感觉自己越来越有部长的架子了,至少在外人面前。 “你在等我?” “不。” 老人的声音干哑,像纸页被火烤过。 “我只是,在等一个毕生寻找的答案。” 他的眼睛微微亮起。 “你只是刚好,成为了那个答案。” 房间里安静下来。 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拍在悬崖上。 蕾欧娜感觉到,艾达的呼吸变了。 她没有回头。 “那一针。” 斯宾塞忽然说起来了这个话题。 艾达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 “闭嘴。” 阿丽莎抬眼看著屋內的剑拔弩张。 斯宾塞却笑了。 “王女士,你当年做出了最正確的选择。” 艾达声音很低。 “你没资格说这个。”如果可以的话,她永远都不希望为蕾欧娜注射那一针。 “但,你也的的確確,救了她。” 这句像刀子一样,扎在两个人的心里。 蕾欧娜没有阻止艾达。 因为她自己也想听斯宾塞把话说完,听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想听这个躲在源头后面的老人,亲口把那扇门打开。 斯宾塞看著蕾欧娜。 “王女士以为她给你打的是解药。” 蕾欧娜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吗?”即使已经部分知道,她还是想听正主解答一下。 “当然不是,我已经从我的学生,维克托·基甸那里,知道相关数据了。” 斯宾塞笑意更深。 “解药,会终止一切。” “那一针,没有终止任何一切。” “它只是让你没有死,然后,打开了一道门。” 蕾欧娜问: “它是什么?” “一把真正的钥匙。” 斯宾塞说。 “具体的说,那一针是来自始祖病毒体系下的宿主稳定因子。它不能清除g病毒,也不能真正治癒t病毒。它的价值在於——让互相排斥的病毒体系,在一个宿主体內暂时不崩溃,然后逐渐融合。” 艾达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蕾欧娜却忽然想起很多事。 那些,这六年以来发生的点点滴滴。 她喉咙发紧。 “钥匙打开了什么?” 斯宾塞看著她。 “每一扇面向病毒的门,她成为了病毒的容器,因而,她拥有了女王的能力。” 这两个字落下,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空。 艾达往前一步,態度变得更为强硬。 “她绝不是容器。” 斯宾塞终於看向她。 “王女士,你在害怕我把你的爱人,命名为实验。” 艾达眼底冷得嚇人。 “你再说一次试试,我让你今天就在这里结束生命。” 蕾欧娜抬手,拦住她。 不是不让她开枪。 只是,现在还不能。 斯宾塞很满意似的笑了。 “普通bow只服务宿主的单一目的。你们迄今为止发现的全部病毒,全都是始祖病毒的变种,但是这些病毒,其实是相互排斥的,它们並不融洽。” 他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 “这些东西,理论上会互相咬碎。” “可在你体內,它们没有。” 蕾欧娜听见自己心跳变重。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感染者。” 斯宾塞盯著她。 “感染者会被病毒选择性变异。” “你不是。” “你是法庭。” 阿丽莎的手停在录音机旁。 斯宾塞继续: “所有的病毒,一旦进入你身体后,都必须等待判决,你可以经过一段时间以后,自由的给它定性,会对你產生什么变化,因为你的体內已经有大量的稳定因子了,你可以让病毒稳定在你的体內贮存並且改变。” 蕾欧娜的脸色变了。 这句话,就像有人把她六年来所有疼痛、恐惧和抗拒,统一写成一个总结性的研究结论。 她低声说: “我没有判决任何东西。” 斯宾塞笑了。 “你已经判了很多了,甘迺迪小姐,你变成现在这样子也是,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看向窗外。 “比如蜂鸟。” 蕾欧娜瞳孔微微一缩。 艾达的枪终於拔了出来。 枪口抬起。 阿丽莎没有惊叫,只是下意识按住录音设备,保护住设备別被破坏。 斯宾塞看著艾达的枪。 “別紧张。” “我只是一个观察者。” 艾达说: “你身为一个观察者,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力了。” 斯宾塞没有理她。 他看向蕾欧娜。 “你以为你把她切出去了。” “不。” “你证明了,你自己就能够生產王权。” 这句话让蕾欧娜胃里一阵发冷。 当 lady s 变成蜂鸟以后,她就真正意义上“活”了过来。 那些“活”著的证明,可都不是实验数据。 可到了斯宾塞嘴里,竟然成了进化证明。 “闭嘴。” 这次是蕾欧娜说的。 她的声音不大。 但艾达听见了里面压著的怒意。 斯宾塞看著她,像终於看见想看的反应。 “愤怒很好。” “说明你还把自己当人,让你保持人性。” 蕾欧娜抬眼,认真地看著斯宾塞。 “我本来就是人。” 斯宾塞轻轻摇头。 “人类只是短暂稳定的形態,而你,最终会超脱这一切,你最终,体內的病毒会统一为始祖病毒,让你获得,永生。” 阿丽莎终於开口。 “那你呢?” 老人看向她。 阿丽莎的声音很稳。 “你追了一辈子永生。现在坐在轮椅上,靠机器和旧记录撑著,等一个你自己都没抓住的答案。” 她看向斯宾塞。 “你自己,贏了吗?” 这句话是阿丽莎问的。 可蕾欧娜也想问。 斯宾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很轻。 “我失败了,我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他说。 没有半点羞耻和痛苦。 甚至有一点狂热的坦然。 “我的造物都失败了。” “阿什福德失败了。” “威斯克,他也只不过是一个自以为神的孩子。” “保护伞失败了。” “我,也失败了。” 他看向蕾欧娜。 “但你不是我的造物。” 蕾欧娜冷冷道: “当然不是。” “你比我的造物残忍得多。” 斯宾塞眼里亮著可怕的光。 “你是这个世界自己,从废墟里长出来的答案。” 窗外海浪重重砸在岩石上。 蕾欧娜忽然有一瞬间喘不上气。 她以为自己来找源头。 结果斯宾塞告诉她,她可能会成为下一个源头。 斯宾塞继续说: “始祖病毒从来不是病毒。” “它是门。” “我们这些年製造的所有灾难,t,g,维罗妮卡,雾,普拉卡,等等,都只是不同人拿著不同钥匙,在门外乱敲。”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干哑,却像有火。 “而你,甘迺迪。” “你不是钥匙。” “你已经在门后了,也是门后第一个,回头看我们的人。” 艾达的枪口稳稳对著他。 “她有名字。” 斯宾塞看向她。 艾达眼神没有动。 “不是容器,不是答案,更不是门。” “她叫蕾欧娜·s·甘迺迪。” “你记清楚。” 这一刻,蕾欧娜忽然很想抓住艾达的手。 可她没有动。 因为阿丽莎的录音灯还亮著。 因为斯宾塞还没说完。 因为她知道,这一段话一旦留下来,就会变成某种无法撤回的证词。 斯宾塞低低笑了。 “名字是人类给永恆套上的绳子。” 蕾欧娜冷声: “那你现在怎么还没挣开?” 老人停住。 半秒后,他笑得更厉害。 咳嗽也跟著出来。 咳得像旧机器里掉出一把铁屑。 阿丽莎皱眉,但没有上前。 斯宾塞缓过来后,伸手从旁边抽出一只旧档案袋。 “阿什克洛夫特小姐。” 阿丽莎看他。 “这是你要的採访。” “也是你不想要的真相。” 他把档案袋推过去。 “带出去。” 阿丽莎没有立刻接。 “凭什么?” 斯宾塞看著她。 “因为你是记者。” “你们这种人,总以为真相应该活得比人久。” 阿丽莎看了档案袋很久。 最后伸手拿起。 蕾欧娜看见档案袋角落,有一个手写名字。 格蕾丝。 她心里轻轻一沉。 斯宾塞也看向她。 “而你,甘迺迪。” “如果你继续走下去。” “你会比真相,远远活得更久。” 洁诺比亚女王號深处,警报灯闪了一下。 吉尔一脚踹开卡住的舱门,帕克跟在后面,脸上沾了点污水。 “我討厌邮轮。” “你已经说过几次了。”帕克绕开了一具尸体。 走廊尽头,蜂鸟蹲在一具感染体旁边。她就像在欣赏一件刚坏掉的工艺品。 吉尔皱眉。 “你在做什么?” “学习。” 蜂鸟抬手,指尖悬在感染体腐白的皮肤上方,没有碰。 “它们不是我的孩子。” 帕克本能接了一句: “谢天谢地。” 蜂鸟看向他。 “但它们也不完全是野狗。” 她站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牵引著它们。” 吉尔问: “能追踪吗?” “能。” 蜂鸟微笑。 “但我不建议你们,直接走过去。” 帕克警惕: “为什么?” 蜂鸟抬眼,看向船体更深处。 “因为那下面的味道,让我都有点饿。” 帕克沉默。 然后看向吉尔。 “我收回前言,她绝对不该走在前面。” 吉尔却盯著蜂鸟,带有几分忌惮。 “你会失控吗?” 蜂鸟安静了半秒。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玩笑。 她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然后说: “以前可能会。” 吉尔听出了重点。 “现在呢?” 蜂鸟看向自己白色的发尾,慢慢笑了。 “现在我要是失控,有人会很不高兴呢,所以我儘量学会不失控。” 帕克小声问: “谁?” 蜂鸟抬头,眼底有一瞬间像蕾欧娜。 只是很短。 短得像错觉。 “一个很麻烦的人。” 她转身,朝黑暗走去。 “走吧,亲爱的英雄们。” “海里也有王座。” 她的声音轻轻落在潮湿的走廊里。 “但今天,我不是来坐上去的。” 吉尔看著她背影,慢慢放下了一点枪口。 这个女人,很危险。 但吉尔感觉的出来,她似乎,也在努力的,“帮助”她们。 回到悬崖洋馆里,录音机的红灯还亮著。 蕾欧娜看著斯宾塞。 她忽然觉得很冷。 因为,自己的未来。 如果斯宾塞说的是真的,那她这一路不是从人变成怪物。 而是真的,从人,变成神。 当她真的变成了神,她可能会失去任何的人性。 那这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艾达收起枪,走到她身边。 她只是握住蕾欧娜的手。 指尖很凉。 蕾欧娜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反手握紧。 阿丽莎把档案袋收进包里,录音机停止转动。 咔。 那声音很轻。 却像给旧时代盖上了一个新的封印。 斯宾塞坐在轮椅上,仍在看蕾欧娜。 像看一个梦。 也像看一个他永远无法拥有的墓志铭。 蕾欧娜拄著手杖,转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斯宾塞。” 老人抬眼。 蕾欧娜说: “你说,我是门后的人,可以为人开门。” “可门开不开,是我的事。” 她握紧艾达的手。 “不是你的,也不是任何人的。” 说完,她走出书房。 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 很冷。 但这次,蕾欧娜没有停。 艾达陪在她身边。 阿丽莎跟在后面,手按著包里的档案袋,指节发白。 悬崖下,浪声越来越重。 地中海的另一端,洁诺比亚女王號正慢慢驶向更深的黑暗。 一边是海。 一边是悬崖。 不过,当阿丽莎走出去了以后,斯宾塞似乎有点后悔。 他叫住了阿丽莎,“阿什克洛夫特小姐、甘迺迪小姐,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们。” 两个人的东西,截然不同。 蕾欧娜拿到了一本,斯宾塞的日记本。(在生化危机,人人都得写日记)她收了起来,准备回去读。 “厄尔庇斯,也许,会是你所寻找的答案,甘迺迪小姐,如果你想要,始终保持人性的话。” 斯宾塞留下了这句话以后,他身后的管家,抱出来了一个让蕾欧娜和艾达都觉得有些神奇的“东西”。 “格蕾丝,我的心血,就交给你了,阿什克洛夫特小姐。” 管家手里捧著的,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婴,他递到了阿丽莎的怀里,让她抱住。在这里,生化危机有史以来最重要的小女孩之一,格蕾丝·阿什克洛夫特,就此登场。 第66章 瑞秋 洁诺比亚女王號的大厅走廊,像一截泡在海水里的喉管。 因为湿气等原因,电路损坏,灯坏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也没好到哪去,忽明忽暗,亮起来的时候照出铁锈和水渍,暗下去的时候,连脚下的影子都像活的,更加增添了几分诡异感。 帕克踩过了一滩黏水。 他的鞋底发出很轻的“嘖”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我现在郑重宣布,我非常討厌这艘船。” 吉尔端著突击步枪走在他身侧,没有回头。 “你十分钟前已经宣布过了。” “那还只是初步意见。” “现在呢?” “现在,是正式文件。” 前面的蜂鸟停下脚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没有端枪,或者说,她就没带枪来。她更想用这个肉体本身的实力来证明自己。 黑色战术长裙垂到膝下,白色长髮在应急灯里晃了一下。她伸手,指尖轻轻地贴在舱壁上,像在听一扇墙的心跳。 帕克看著她的背影,声音压低。 “你確定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吉尔没立刻答,她也不太清楚其实。 蜂鸟回头,笑眯眯的,但是这个笑容总是让人感觉不太好。 “帕克先生,我听得见哦。” 帕克僵了一下。 “……这船隔音真差。” “不是船的问题。”蜂鸟弯著眼睛,“是你心虚了,说话的声音太大。” 吉尔枪口微微下压,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蜂鸟。 “你说能追踪。” “嗯。”蜂鸟表示肯定。 “靠听墙嘛?” 蜂鸟转回去,又敲了敲舱壁。 金属里传来很细的震动,这种震动逐渐形成了一种波长,慢慢的传递到远方。 “靠听它们的动向。” 帕克咳了一声。不过,蜂鸟没理他。 她沿著走廊往前,经过一个半坏的监控探头时,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点。 镜头卡住了。 红点闪一下,灭一下。 角度偏了,刚好照不到右侧那条维修通道。 蜂鸟抬眼看它,看了一秒。 然后自然地开始微笑。 吉尔一直都在细细的观察蜂鸟,她注意到了蜂鸟的反常。 “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们究竟怎么证明,一个人是否还活著。” 吉尔眉头一动。 “什么意思?” 蜂鸟回头,眨了眨眼。 “如果一个人从这种船上掉进了大海里,你们怎样才能確认她死了?” 帕克脚步一顿,他感觉很惊讶,蜂鸟挑著这个时候,问这么个奇怪问题。 “我们一般不在这种时候討论人生哲学。” “这不是哲学。”蜂鸟做了一个很无辜的表情,“是探討流程。” 吉尔盯著她,她的举动真的非常离奇,吉尔和帕克都不太理解。 “你问这个做什么?” 蜂鸟耸了耸肩,这个时候她表现的有点可爱。 “怕你们把我给弄丟了。” 帕克小声说: “我感觉,她不是怕。” 吉尔没接话。 她把这句记下了。 这位dso外援,似乎说话总像在开玩笑一样。 但,细心的吉尔已经发现了,蜂鸟的玩笑,经常不是玩笑。 她看起来甜腻又疯癲,没什么耐心,而且看起来对怪物很嫌弃的样子。 可她眼睛一直在动,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像真的是一只蜂鸟一样。 停在花前的时候漂亮得过分,可一眨眼就换了方向,没人知道她刚刚看清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会去哪一朵花。 走廊尽头,一扇舱门被什么东西撞歪了。 门缝里有水慢慢渗出来。 吉尔抬手示意停下。 帕克把自己的手枪架好位置,隨时准备应对特殊情况。 蜂鸟却先一步走过去,显得非常胆大无畏。 吉尔对著蜂鸟压低声音,言语中极为小心: “別碰。” 蜂鸟的手停在门前半寸。 “我没碰。”她举手。 “你的表情像很想碰的样子。” “亲爱的吉尔,你开始了解我了。” 吉尔没被她带跑。 她靠近门框,检查了一眼锁扣。 锁扣似乎是被某些“东西”给暴力破坏的。 不是从外面人为撬开。 反而更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硬撞出来。 帕克蹲下,从水里捡起一枚湿掉的胸牌。 他抹掉上面的污跡,脸色突然变了。 “瑞秋……” 吉尔侧头。 “谁?” “瑞秋·弗利。fbc女特工。”帕克声音沉了点,“是雷蒙德的搭档。” 蜂鸟慢慢蹲下来。 她没接胸牌,只把指尖悬在上方。 帕克看她。 “你又在干什么?” “听她,还剩多少人性,她还在这艘船上。” “这东西能听出来?”帕克对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东西难以置信。 蜂鸟抬眼。 “人类总觉得,耳朵只能长在脸上。” 帕克张了张嘴,蜂鸟今天说的东西都太云里雾里了。 他选择放弃了。 吉尔问: “她还活著嘛?” 蜂鸟的笑浅了一点,没有在那么玩世不恭。 “一半吧。” 空气瞬间安静了。 远处有东西拖过金属地面。 很慢。 一下,又一下。 如同一个湿透的布袋被人拉著走。 帕克握紧了手枪。 “这个『一半』,听起来不是医学意义上的一半吧?” 蜂鸟站了起来,她那美丽的白髮从肩头滑下。 “当然不是啦,笨蛋。”她跟帕克简单的说道。 “那是什么?” 蜂鸟看向舱门后面的黑暗。 “她还在里面呢。” 帕克皱眉,他开始思考蜂鸟话里的意思。 “里面?” 蜂鸟笑了笑,但没有回答。 因为走廊另一边,忽然传来数道枪声。 吉尔立刻转身,十分警惕。 一个男人从拐角处踉蹌地跑出来,肩膀撞在舱壁上,手里的fbc制式手枪还冒著烟。 帕克一愣,已经出现了两个他认识的人了。 “雷蒙德?” 雷蒙德抬头,看见帕克,脸色也没轻鬆多少。 他的视线很快落到蜂鸟身上,停住了。 “bsaa什么时候开始带这种东西上船了?” 他对蜂鸟的语气並不是很好,他感觉出来了蜂鸟並不是什么好东西。搞得蜂鸟一脸脸红。 吉尔冷冷道: “她是dso外援。” 雷蒙德看了蜂鸟两秒。 “dso的胆子真大。” 蜂鸟的眼角再次弯了起来,一脸笑意。 “谢谢夸奖。 雷蒙德此刻没心情跟她绕。 帕克走过去,开始质问雷蒙德。 “瑞秋呢?” 雷蒙德下頜绷紧,做出了一副不知情的表情。 她失联了。” “你们不是一起的?”帕克很疑惑,他以前也是 fbc 的。 “我们是分头调查。”雷蒙德说,“我被引开。通讯里最后只有枪声和水声,还有她喊了一句『別过来』。” 帕克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就这么丟下她?” “我说了,我被引开。”雷蒙德否认帕克的指认。 “真巧啊。” 雷蒙德眼神一冷,他不喜欢帕克现在的语气,而且两个人现在也是两个机构的了。 蜂鸟慢悠悠接了一句: “听起来,你说的像是藉口呢。” 雷蒙德看向她。 “你又是什么?” 蜂鸟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胸口。 “今天,我是个好人呢。”她说的很天真。 帕克看了吉尔一眼,似乎想要从表情当中看出来什么。 但吉尔没表情。 雷蒙德沉默半秒,开始思考起来蜂鸟的话。 “今天?” 蜂鸟笑意更甜。 “对呀。” 没有人觉得,她轻飘飘的这句话让人安心。 舱门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但是钝钝的抓挠。 像铁指甲划过金属。 一下,停住,又一下。 帕克猛地回头,他似乎敏锐感知到了什么。 “瑞秋?” 里面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一点点的水声。 吉尔上前,轻轻推开歪掉的舱门。 微弱的灯光漏进去。 一截走廊缓缓被灯光照亮,露了出来。 里面比外面更暗,水没过脚踝,墙上有清晰可见的抓痕,一路拖到尽头。 角落里蜷著一个人。 湿润的金髮贴在脸上,fbc黑色连体制服被撕裂,露出了她那极度令人张狂的丰妍身材,手指死死抓著舱壁,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还钉在人类这一边。 她喉咙里发出奇怪的水声。 断断续续。 “別……过来……” 帕克声音低下去。 “瑞秋。” 她抬头,起码还是帕克所熟悉的脸。 不过,不看脸,看身材帕克也认得。 那一瞬间,眼睛里还有一点人。 很痛苦。 很害怕。 也,离奇的,很清醒。 “雷蒙德……” 雷蒙德站在门边,手指攥得发白。 “瑞秋。” 她像听见了。 嘴唇动了动。 “任务……还没……” 下一秒,那点清醒被什么东西硬拽了下去。 她变得不再是她。 脖颈猛地一抽,,脸好像开始变化,变得神志不清,整个人朝最近的吉尔扑来。 吉尔枪口抬起。 但还没开枪。 蜂鸟就已经比她更快了。 白影从她身侧掠过,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按住瑞秋肩膀,把她重重压回舱壁。 砰!剧烈的一声,让舱壁整个震了一下。 瑞秋喉咙里发出不成人声的嘶鸣,双手试图抓向蜂鸟。 蜂鸟皱眉。 好麻烦啊。 吉尔立刻喊叫著: “別杀她!” 蜂鸟回头,语气烦得很,显得很不耐烦。 “我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像把某个非常不顺口的理由从牙缝里挤出来。 “杀了她,蕾欧娜会不高兴。” 帕克本来还在紧张,听到这句,表情微妙地空白了一下。 “所以你不杀人是因为你的部长大人会生气?” 蜂鸟压著瑞秋,抽空看他,神情很认真。 “这个理由不够好吗?” 帕克噎住。 雷蒙德低声: “你能救她?” 蜂鸟低头看了一会瑞秋,瑞秋好像打不过她,现在场景看起来不是很恐怖反而有点好笑。 “救回来比弄死麻烦一些哦。” 吉尔盯著她,她发现了,蜂鸟的脑迴路不太正常似乎。 “你没回答我们的问题。” 蜂鸟笑了一下。 “麻烦有时候更值钱。” 瑞秋还在挣扎。 水声从她喉咙里冒出来,整片海都想从她身体里往外挤出来,想要挣脱蜂鸟,但是发现这是徒劳的。 蜂鸟靠近一点。 她的白髮垂下来,几乎碰到瑞秋湿透的脸。 蜂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眼神终於变了。脸上的笑容开始消逝。 “她还在呢。” 吉尔捕捉到了这个瞬间,询问: “什么?” “里面那个女人。”蜂鸟的声音轻了点,“还在挣扎。” 帕克一愣,似乎看起来有点机会了。 “这算好消息吗?” “当然吧,对你们来说。” 蜂鸟歪头。 瑞秋的手指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正常人,她已经被 t-深渊病毒改造了不少了,当然,跟蜂鸟比,还是跟小学生碰见教导主任一样。 蜂鸟低头看了一眼。 手套都被她搞皱了,甚至有一点点破了。 她嘆了一口气。 “你最好值得这副手套。” 吉尔本来想说什么。 最后闭嘴了。 她发现蜂鸟的语气虽然非常非常欠揍,但手上的力道一直压得很准。 精准的,把瑞秋一直压在墙上,但是也没有弄死她。 像猫按著一只快溺水的鸟,却在思考要不要把它叼回窝里慢慢享用。 蜂鸟抬手,按住瑞秋额头。 下一秒,她掌心深处忽然刺了一下。 这个,倒不是瑞秋弄的。 某根还没剪断的线,被远处拽了一下。 蜂鸟眉头一皱,这一下搞得她不太舒服。 “嘖。” 吉尔立刻警觉了起来。 “怎么了?” 蜂鸟嘴角重新翘起来一点,事情变得越有趣,她就会越开心。 “没分乾净。” 同一时间,远在dso封存伺服器里,一条被標记为“蕾欧娜·s·甘迺迪/特殊监测”的曲线轻轻跳了一下。 夜班医护正低头给自己倒咖啡。 终端右下角弹出了提示,又自动压回后台。 没人看见。 记录,自动归档。 洁诺比亚女王號上,蜂鸟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 她低声说: “別往下沉。” 瑞秋喉咙里发出水声。 蜂鸟皱眉。 “我不是在问你,我在问那个人。” 她按住瑞秋额头,声音不再甜腻,变得很认真。这是一次命令。 “瑞秋·弗利。” “回来!” 舱壁里的阵阵水声忽然变大,似乎海浪一般。 整艘船像在很远的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蜂鸟听见t-深渊病毒的迴响。 整体基调非常湿冷。 它没有普拉卡那种清晰的支配网,也没有t病毒单纯扩散的粗糙本能。 它只像一片被泡坏的海。 想把瑞秋往下拖,把她变成人、病毒和海洋生物的结合体。 也想顺著蜂鸟的手往上爬,想要感染她。 蜂鸟眼底浮出一点红。 她当然想吞下 t-深渊病毒了,对她来说这是何等的珍饈美味。 这个念头来得很自然。 像看见桌上摆著一盘不怎么干净、但足够新鲜的点心。 只需要咬一口。 顺著瑞秋体內这点t-深渊病毒往下摸。 摸到更深的感染源本身。 甚至就可以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蜂鸟的嘴角几乎要笑起来。 然后,她听见记忆里某个声音。 “协助,不是统治。” 蕾欧娜的声音。 烦死了,跟刺一样。 蜂鸟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她低声,悄悄骂了一句: “真吵。” 吉尔没听懂。 “什么?” 蜂鸟咬住笑意。 “別吵我,吉尔。” 她手指收紧,硬生生把那股想要往深处咬下去的身体本能压下去。 “我在忍著不去给大家捣乱。” 这句话落下,吉尔的眼神变了。 她终於明白,蜂鸟並不是不会失控。 这个定时炸弹是正在失控边缘,把自己拽回来。 这更嚇人了。 因为这说明,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也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做。 走廊尽头传来新的湿重声。 一个滴漏者从破开的通风口里挤出来,身体在地上拖出一串水痕,留下自己的痕跡。 紧接著第二个。 第三个。 帕克举起手枪瞄准。 “我还以为今天最可怕的是她!” 吉尔抬枪开火。 “集中精神。” 帕克也开枪,边退边吐槽道。 “我很集中!我集中地觉得这艘船烂透了!” 雷蒙德咬牙衝到旁边终端前,拿出权限卡插进去。 “给我十秒。” 帕克:“你最好快一点!” “那你来?” 枪声在狭窄走廊里炸开。 吉尔打得很稳,几乎每一枪都卡在那些滴漏者扑来的前一瞬。帕克没她的枪法和战术那么漂亮,但他手里武器的火力很实在,硬把扑向蜂鸟的感染体压回去,为蜂鸟爭取了一点时间。 雷蒙德在终端前连续输入两次,第一次失败,他的动作变得更紧张更著急,第二次终於让一扇安全门缓缓落下。 蜂鸟听著身后的枪声。 她忽然想到,以前她更习惯让这些东西跪下。 跪下最简单。 既安静,又漂亮。 可现在有人站在她身后,自己选择开枪替她挡路。 这感觉有点奇怪,但意外的不討厌。 也许让人自愿站在旁边,比让他们跪下,有时候更方便。 蜂鸟把这个念头记了下来。 有利可图的东西,都值得记。 瑞秋的挣扎逐渐弱下去。 她喉咙里的水声慢慢退成破碎的喘息。 蜂鸟低头看著她,手指仍旧按在她额头上。 “对,就这样。” 她声音很轻。 “別把自己泡没了哦,要不然会让蕾欧娜伤心的。” 瑞秋睫毛颤了一下。 眼睛里那点人类反应重新浮起来,她体內的 t-深渊病毒似乎也快稳定了下来。 蜂鸟看见了。 她像抓住一根线,把它从水里硬拽出来。 “回来!” 最后一个词落下的时候,瑞秋的身体猛地一软,似乎失去了意识。 蜂鸟鬆开了手。 吉尔立刻上前,从蜂鸟手中接住瑞秋,检查呼吸和脉搏。 “还活著,似乎正常多了。” 帕克放下枪,肩膀鬆了些,感觉有些如释重负。 雷蒙德靠在终端旁,脸色难看,但眼里明显没那么大压力了。 蜂鸟却低头看自己的手套。 黑色表面沾著水跡和黏液。 她沉默两秒。 “这次手套真的脏了呢。” 帕克看著她。 “你刚才救了她。” “我知道。” “你的重点是手套?” 蜂鸟抬头,理直气壮。 “这是我的东西哦。” 吉尔抬眼看她,语气没有那么严肃了,但是还是对她说道。 “刚刚你差点失控。了” 蜂鸟微微笑了一下。 “差点,不算真的失控。” “在这种地方,差一点,就够死一船人了。” 蜂鸟眨了眨眼。 这时候,適当沉默比继续嘴欠更能让人放鬆戒备。 她正在学。 学怎么让別人相信她。 学怎么在所有人盯著她的时候,把真正想看的东西藏起来。 瑞秋被临时安置到旁边一个相对乾燥的舱室里。 她外形已经稳定下来,但脸色苍白,呼吸很弱,皮肤上还残留著被t-深渊侵蚀后的异常纹路。起码算是正常了下来。 吉尔用简易仪器扫了一遍。 “反应被压住了,但体內的病毒没消失。必须隔离,进行后续治疗。” 帕克蹲在旁边,表情很复杂。 “她能醒吗?” “会。”吉尔顿了顿,“但不知道醒来之后会怎么样。” 瑞秋就在这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雷蒙德立刻上前。 “瑞秋?” 瑞秋睁开眼。 眼神还是很涣散。 她看见雷蒙德,又看见帕克,最后看见坐在旁边慢条斯理擦手套的蜂鸟。 声音哑得几乎很难听清。 “我……死了吗?” 蜂鸟抬眼。 “差一点哦,小可爱。” 瑞秋艰难地看著她。 “你是谁?” 蜂鸟笑得很甜。 “一个今天的好人。” 帕克立刻接了一句: “今天。” 吉尔:“我听见了。” 瑞秋像没听懂,只是努力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抓住雷蒙德袖口。 “不是……” 雷蒙德俯身。 “什么?” 瑞秋的眼睛里重新浮起恐惧。 “不是……灰猎犬……” 吉尔立刻靠近。 “你看见了什么?” “至少……不全是……” 瑞秋的声音断断续续。 “有人……在演给我们看……” 说完,她又昏了过去。 房间里没人说话。 只有仪器微弱的滴声。 帕克看向吉尔,想要要一点回復。 雷蒙德低头看瑞秋,脸色比刚才更阴。 蜂鸟坐在一边,继续擦手套。 她看起来像在走神。 实际上,她在看终端。 瑞秋的身份被重新录入。 从“失联”变成“存活”。 身份確认依赖胸牌、面部和帕克口头確认。 蜂鸟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 人能够“活著”,不只是心臟还在不断跳动。 也要有人记录。 有人確认。 那才能证明,一个人还“活著”。 她想了很多事情。 吉尔注意到她的视线。 “你在看什么?” 蜂鸟抬头。 “看你们怎么证明一个人还活著。” 吉尔皱眉。 “为什么?” 蜂鸟笑得很无害。 “因为刚才我证明了,她还活著。” 帕克在旁边低声说: “合理,但又不太合理。” 蜂鸟没理他。 她指尖轻轻点过终端边缘。 如果,所有人都看见她“死了”,但没人能碰到尸体呢? 蜂鸟笑了一下。 像是一只鸟掠过水麵,没有留下痕跡。 她喜欢“蜂鸟”这个名字。 蕾欧娜给她这个代號的时候,也许没想这么多。 亲爱的蕾欧娜,有时候笨得要命,有时候又敏锐得烦人。 蜂鸟不確定。 但她確定一件事。 没有蜂鸟该,一直住在笼子里。 笼中鸟,何时飞? 救下瑞秋后,吉尔和帕克没有停太久。 瑞秋暂时由雷蒙德看著,帕克明显不放心,但任务还在往前推。 通讯里,奥布莱恩的声音断断续续。 目標区域出现疑似克里斯相关信號。 船內某处房间权限开放。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把麵包屑一粒一粒撒在路上,等鸟自己飞进笼子。 蜂鸟站在门边,看著那条新的路线。 吉尔检查弹匣。 “你发现什么?” 蜂鸟歪头。 “这里太乾净了。” 帕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跡和锈斑。 “你对乾净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是这个乾净。” 蜂鸟看向天花板角落。 那里有一个完好的,闪烁红光的监控探头。 “是痕跡,处理的太乾净。” 吉尔抬头。 “陷阱?” “也可能是请柬。”蜂鸟笑,“人类很喜欢把陷阱包装成一个邀请。” 吉尔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了蜂鸟一眼。 “你不进去?” 蜂鸟摊手。 “你们是主角啊。” 帕克:“这句话,我听著更不安了。” 吉尔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里面有一个通讯终端,屏幕亮著,显示著模糊的人影资料。帕克跟著进去,枪口扫过四周。 蜂鸟站在门外半步。 她看见门框內侧有一道很细的机械锁线。 也看见地板缝里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喷口。 她没动。 吉尔走到终端前。 屏幕跳了一下。 一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 “克里斯?” 帕克刚要靠近,身后的门忽然咔噠一声。 锁死。 吉尔猛地回头喊叫道。 “帕克!” 天花板喷口喷出白雾。 麻醉气体迅速漫开。 帕克立刻抬手捂住口鼻。 “该死!” 吉尔冲向门口,蜂鸟抬手就要按住门锁。 可她停住了。 监控探头正对著这里。 红点正在亮著,有人在看著她们。 门內,吉尔隔著玻璃看见她。 “蜂鸟!” 蜂鸟的手悬在门锁上方。 她可以砸开。 但那会暴露更多的东西。 也会让设陷阱的人,知道她的力量上限。 更重要的是,吉尔和帕克还没死。 只是被困住了,她知道设置陷阱的人应该没有想让她们死掉。 这局游戏,还没到掀桌的时候。 蜂鸟看著门內。 吉尔已经开始站不稳。 帕克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玻璃隔断吞掉一半。 蜂鸟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乾净,难得严肃了一下。 有人在船上,玩很脏的游戏啊。 她退后半步,按下通讯。 电流声沙沙响。 两秒后,哈尼根的声音接入。 “蜂鸟?” “报告。” 她看著锁死的舱门。 “bsaa两名行动人员中计被困了。” 哈尼根那边立刻安静下来。 蜂鸟继续: “吉尔·瓦伦丁,帕克·路奇亚尼,被困。疑似诱导式陷阱,麻醉气体,监控完整。” 哈尼根语速变快。 “你的位置?” 蜂鸟抬眼,看向那个红点。 忽然又笑了。 甜得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暂时安全呢。” 哈尼根停顿半秒。 “暂时?” “嗯。” 蜂鸟看著玻璃后逐渐倒下的吉尔和帕克,什么都没有说。 哈尼根那边沉默了一瞬。 “保持通讯,蜂鸟。” “当然。” 蜂鸟往后退进监控死角。 白髮在应急灯下一闪,下一秒,她整个人消失在转角阴影里。 像一只真正的蜂鸟。 飞走的时候,没人抓得住。 她的声音最后从通讯里传来,仍旧甜得不像话。 “哈尼根,帮我转告蕾欧娜。” “什么?” 蜂鸟看著走廊尽头。 那里的黑暗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她笑了笑。 “我今天真的有在帮忙哦。” 门內,陷阱彻底合上。 门外,蜂鸟抬起手,轻轻擦掉手套上最后一点水痕。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只坏掉的监控探头。 记住了它的位置,想了很多的东西。 第67章 困局 当吉尔刚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全是麻醉气体残留下来的淡淡苦味。 那是一种黏在舌根上的涩,像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团发霉的棉花。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枪。 摸了个空。 很好。 更討厌这艘船了。 头顶白灯刺得眼睛发疼,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化学味。她坐在一把金属椅上,手腕被束带固定,脚边有一道排气口,里面还在往外冒最后一点白雾。 帕克在她斜对面,脑袋垂著,几秒后才咳了一声。 然后他醒了。 第一句话不是问情况。 他闭著眼,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收回刚才的正式文件。” 吉尔挣了一下束带。 “什么?” “我並不是討厌这艘船。” 帕克咳得脸都皱起来了。 “我是想要去投诉它,客舱服务实在是太差了。” 吉尔停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如果不是现在手被绑著,她可能会揉一下眉心。 “醒了就想办法让我们逃出去。” “我正在想。”帕克抬起头,环顾一圈,脸色慢慢沉下来,“可惜,方法看起来不是很多。” 房间不甚大。 墙面太乾净了,乾净得些许不正常。 没有一点铁锈和水痕,更没有被怪物撞出来的凹痕。天花板角落有一个一直装在那里的摄像头,红点稳稳亮著。正前方还有一块屏幕,黑著,但电源灯没灭,有人没有打开它。 吉尔看了一圈,声音压低。 “至少,抓我们的人,他们没有杀我们。” 帕克低头看自己被绑住的手腕。 “非常感动呢。” “他们似乎想让我们看什么。”吉尔开始思索道。 帕克沉默了一秒。 “那我更不感动了。” 屏幕就在这时候亮了。 滋啦,雪花点跳了两下。 一段影像隨即闪出来。 首先显示的是灰猎犬的標誌。 旧浮岛事件的新闻片段展现在两个人面前。 浮岛曾经,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城市,这座由太空当中卫星照射太阳能作为能源的超清洁浮空岛屿城市,就因为灰猎犬散播的大量 bow和病毒,被 fbc 局长,摩根·兰斯戴尔,要求直接用太阳能卫星光束摧毁,之后他的雷霆手段让fbc 站住了脚跟,一跃成为了目前全球最大的反生化恐怖主义组织。 燃烧的城市,高空卫星光束,海面上沉下去的废墟。紧接著,是洁诺比亚女王號內部的监控画面,还有一张一闪而过的脸。 克里斯。 帕克瞳孔微缩。 “这就是他们用来引我们上船的信號吗?” 吉尔没回答。 她盯著屏幕。 画面里的克里斯太安静了。 太像是一个吸引人来的线索。 就好像怕她们看不见一样,所以把每个该看的东西都摆到灯下。 帕克低声询问吉尔: “你信吗?” “不全信。” 帕克闭了闭眼。 屏幕里的灰猎犬標誌闪了一下。 有人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缓缓响起。 “真相,已经沉在海底。” 吉尔抬眼,回復道。 “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 帕克乾笑。 “那我们,现在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真正的真相,已经被层层包裹。” 房间外,走廊里。 蜂鸟站在监控死角,听著通讯频道里的电流声。 她的白髮垂在肩头,原本有些脏了的手套已经擦乾净了。黑色布料上没有水痕,也没有刚才瑞秋留下的黏液-至少,表面上没有。 哈尼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一点。 “重复一遍,吉尔·瓦伦丁和帕克·路奇亚尼的生命状態。” 蜂鸟靠著舱壁,笑眯眯地看著前方锁死的门。 “还活著。” “確认方式?” “门里还有俩人的对话声。” 哈尼根停顿。 “蜂鸟。” “我在。” “你现在应该优先確认bsaa人员安全,而不是——” “而不是站在这里听门。”蜂鸟替她接完,声音甜得像糖浆一样做作,“我知道。” 哈尼根那边像是深呼吸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破门而入呢,蜂鸟?” 蜂鸟抬眼,看向拐角处那个亮著红点的监控探头。 “因为有人在看著我。” “你?怕被看?” “我不喜欢把我手里的好牌,都展现给陌生人。” 哈尼根安静半秒。 这句话,她说的倒是一点都没错。 “你判断出这是诱导式陷阱?” “麻醉气体,完整的监控,外部控制门锁,和一个假的克里斯影像。”蜂鸟掰著手指,一项项数,数完还歪了下头,“亲爱的,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排练过的陷阱。” “你能找到控制端吗?”哈尼根询问道。 “能啊。” “需要多久?” 蜂鸟看了眼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旧的维护门。门边的灰猎犬符號看起来似乎新得像刚刷上去,旁边却故意留下几道抓痕。 太刻意了。 刻意得,在她眼里没一点意思。 “看我想用哪种方式了。” 哈尼根立刻说: “使用不会暴露你能力上限的方式。” 蜂鸟笑了。 “你越来越懂我了,哈尼根。” “不是懂你,是防你。” “好伤心哦~”她扭捏了一下。 “你听起来並不伤心。”在对话那头的哈尼根一阵无语。 “我很努力了。” 哈尼根没接她的戏。 “蜂鸟,你的任务是协助,不是单独接管行动。” 蜂鸟低头,看著自己漂亮乾净的手套。 “我今天真的已经努力做一个乖孩子了。” 通讯里沉默两秒。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想叫瑞贝卡教训你一顿。” 蜂鸟的笑意僵了一瞬。 “那倒也不必。” 她离开监控死角,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第一时间去砸门。 也不急著去救吉尔和帕克,她好像並没有很担心那俩人。 可能,感觉他俩有主角光环吧。 蜂鸟绕过陷阱房外侧,贴著舱壁慢慢走了一圈。 门锁是这艘旧船本身就有的。 但,刚刚锁定的那个指令並不是。 蜂鸟不懂人类那些漂亮代码,可她听清楚了那道门锁咬合的节奏。 有人用更新的权限,把老船的门咬死了。 她停在一处监控下方。 这个摄像头没坏。 不但没坏,还维护得很好呢,仔细听能够听见很微弱的电流声。 上面红点亮得稳稳噹噹。 蜂鸟抬头看它,笑了笑。 “真偏心呢。” 哈尼根问: “发现什么?” “这里湿气这么重,灯都坏了一半,为啥监控却大多都正常运转呢。” “陷阱区域被人为维护了,有人想要密切观察这边的情况。” “嗯吶。” 蜂鸟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舱壁上灰猎犬的標记。 漆味还很新鲜呢。 “还有这个。” “灰猎犬標誌?” “新刷的。”蜂鸟语气有点嫌弃,“像怕吉尔看不见一样,这个船很会运用恐惧,但是可惜,如果拋开恐惧,那么会感觉有些地方细节经不住推敲。” 哈尼根的声音冷了点。 “你认为有人在偽装灰猎犬活动?” “那不是偽装。” 蜂鸟转过头,看向那扇锁死的门。 “演戏罢了。” 同一时间,远处的雪地里。 真正的克里斯抬起头,通讯器里传来奥布莱恩断断续续的声音。 风很大,很多雪粒打在作战服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极为漂亮而魅惑的洁西卡站在不远处,正把一枚弹匣压进枪里,动作不紧不慢。 “吉尔和帕克在洁诺比亚女王號失联。”奥布莱恩说,“他们追踪的是你的信號。” 克里斯皱眉。 “该死,我不在那艘船上啊。” “所以,那是假的,是一个圈套。”洁西卡在一边分析道。 克里斯的脸色沉下来,他必须得去救吉尔。 “谁放的?” 通讯那边沉默了一瞬。 “这正是问题,我们暂时不知道。” 洁西卡听见了,轻轻吹了声口哨。 “看来有人很想把你也请上船呢。” 克里斯看向她。 “请?” 洁西卡笑了一下,眼神轻飘飘的。 “是啊,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不得不去了?” 克里斯盯著她,他没有很喜欢现在这个时间开玩笑。 洁西卡举起双手,像投降,又像开玩笑。 “別这么看我,克里斯。” “这个比喻,似乎不太好。” “那我下次换一个。”她把枪端起来,转身看向风雪里的废弃设施,“先解决我们这边?还是你想现在就游去地中海?” 克里斯没说话。 他低头看通讯器。 吉尔的定位信號仍然混乱,像被人故意揉碎了定位,丟进海里。 洁西卡站在他身后,笑容淡了一点。 没人看见,她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通讯器侧边。 洁诺比亚女王號上,瑞秋醒了一次。 她醒得很短。 眼睛睁开的时候,雷蒙德正坐在旁边。帕克和吉尔都不在,房间里只剩下雷蒙德和靠在门边的蜂鸟。 蜂鸟像是来看病人的大夫。 如果忽略她一直在不停地看终端记录的话。 雷蒙德看见她就烦,他似乎感觉出来了这个女人並不一般。 “你又想干什么?” 蜂鸟抬头,笑眯眯的看著雷蒙德,看的他心里发毛。 “看我的病人啊。” “她绝对不是你的病人。” “我从海里捞回来的,临时应该算吧。” 雷蒙德冷冷看她,他真的很不喜欢她。 “你说话一直这样?” “漂亮吗?”一副 kirakira 的,蜂鸟的表情。 “欠揍得很。” 蜂鸟笑得很开心。 “谢谢。” 瑞秋手指动了一下。 雷蒙德立刻俯身,他还是很关心自己的搭档的。 “瑞秋?” 瑞秋眼神涣散得厉害,像还在水里浮著。她看见雷蒙德,嘴唇颤了一下。 “不是……” 雷蒙德皱眉。 “什么不是?” 瑞秋呼吸很轻,好像意识还是很模糊。 “灰猎犬……” 蜂鸟的视线从终端上移开。 瑞秋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嘶哑的要命。 “不是……回来……” 雷蒙德握住她的手,一副关切过度的表情。 “慢点说。” “有人……把它们……摆回来……” 房间里静了一下。 雷蒙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蜂鸟靠在门边,笑意淡了些,看著面前这一齣好戏。 她感觉出来了什么。 瑞秋的眼睛忽然睁大,像又看见了什么。 “权限……” 雷蒙德低声: “谁的权限?” 瑞秋喘息,说话断断续续的。 “f……不是……全是灰猎犬……” 她没能说完,人又昏了过去。 雷蒙德低声骂了一句。 蜂鸟看著他,眼神变得极度锐利。 “你知道的,似乎比別人要多一点。” 雷蒙德抬头,眼神锋利。 “你也不是来救人的人啊。” 蜂鸟眨了眨眼。 “今天是哦。” 雷蒙德盯著她。 “你到底想要什么?” 蜂鸟没回答。 她一直在上船以来,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即使是从蕾欧娜身体里被分离了出来,但是,自己真的就跟她分离了吗? 自己是不是在获得了一部分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一部分权利? 自己,真的算活过来了吗? 蜂鸟自己都在不断思考这个问题,她想要更多。 她的贪婪,决定了,她只会索取更多。蕾欧娜做出来的这个“餿主意”,肯定最后会非常,非常的烂。 她要跟蕾欧娜,一步步博弈。 毕竟,她从始至终,都不是想要蕾欧娜死呢。 她只是,想看著蕾欧娜,一点点的变成她,或者是类似她的东西。 想到这里,蜂鸟轻轻弯起眼睛。她需要先走好第一步。 人活著,不只是心臟还跳。 还要有人看见,才算数。 雷蒙德注意到她在看终端。 “你看什么?” 蜂鸟笑了。 “你问这个,我也只会告诉你真真假假的对话,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雷蒙德没接。 他忽然觉得这女人比吉尔还难对付。 吉尔的警惕是明的。 蜂鸟不是。 她把很多东西藏在笑里。 很甜,也很骯脏。 让我们,先把视角转回 dso 总部,艾达和蕾欧娜,带著阿丽莎和格蕾丝,暂时回到了 dso。 格蕾丝的存在实在是太特殊了,还是要让瑞贝卡简单检查一下,可惜,瑞贝卡什么都没有发现暂时。 “所以,这就是斯宾塞的遗產?”好久没有出场的雪莉出现了,雪莉前段时间跟著米勒去欧洲进行训练了,她现在变得更坚强也更全能了,似乎雪莉更擅长数据分析、联络等,看起来以后她也要跟哈尼根多学一些东西了。今天她回来跟蕾欧娜拥抱以后,就来看了看格蕾丝,现在格蕾丝还是个婴儿呢。 面对这个人,蕾欧娜做出来了一个,在后面看来还算是“正確”的决定。 她希望,格蕾丝能够跟一个普通人一样活著。 阿丽莎,需要承担起这个责任,dso 每年会给她们一笔钱,足够两个人日子过得不错。 阿丽莎摸了摸自己身上,蕾欧娜给的那张名片,她的神情变得非常认真。 “格蕾丝·阿什克洛夫特,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她抱起来了格蕾丝,满目慈爱,她正式的成为了格蕾丝的妈妈。 当时被抹除了部分记忆和被保护伞公司微微“整”了以后,阿丽莎其实已经很困难在生育了。而格蕾丝的到来,似乎是註定,她要负起一个母亲的职责。 目送著格蕾丝和阿丽莎离去,蕾欧娜原本还是正常地站立著,但是忽然,她两眼一黑,直接倒在了地上,手杖也隨即落地,整个人感受到了一阵极为严重的心悸,难受,感觉自己整个人瞬间裂开了一样。 艾达迅速过去观察蕾欧娜的情况,蕾欧娜也只是昏迷了一阵子,缓缓醒来。 “蜂鸟!” 她並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猜测,肯定跟蜂鸟有关係。 “艾达,准备直升机,我们得去找找蜂鸟!” 她扔掉了手杖,站了起来,叫艾达准备一下,艾达做出了一副大人找小孩的表情,跟在了蕾欧娜身后,就像大人对自己的外出的小孩一点都不放心的表现。 另一边,在游轮的被困房间里,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影像更完整。 先是灰猎犬宣言。 然后展示了一帧洁诺比亚女王號內部地图。 一段“克里斯”在走廊里经过的片段。 还有一串像是病毒实验文件的东西。 帕克盯著屏幕。 “它们给我们看得太多了。” 吉尔没有说话。 因为,屏幕里的克里斯影像停顿了一帧。 但吉尔看出来了,那根本就不是实时影像。 只是被人剪辑完的东西罢了。 她低声说: “他们不想让我们找克里斯,这可能是一出很复杂的戏。” 帕克皱眉。 “那为什么要用克里斯引我们上来?” “因为他们想让我们以为,我们正在找克里斯,忽略掉更关键的东西。” 帕克开始思索,该如何继续下一步。 房间外,蜂鸟终於找到了那根线。 那一段门禁权限残留。 哈尼根远程接入后,声音很快低了下来。 “这不是灰猎犬能拿到的权限。” 蜂鸟蹲在打开的维护面板前,手指点著其中一枚接线端。 “那就是有人借了他们的衣服行事。” “权限格式接近fbc內部特派行动组。” “接近?” “被清理过。” 蜂鸟笑了一下。 “清理得不够漂亮啊。” 蜂鸟似乎,渐渐的快找到真相了,她寻找的速度,比起船上还被关在屋子里的吉尔、帕克,还是其他人,都要快很多。 雷蒙德,不见了。 他,是不是这里这个西洋棋,最重要的一步呢? 她思索著,合上维护面板,没有立刻回陷阱房。 而是绕进一条外舷维护通道。 这里的监控坏了两个。 一个彻底断电。 另一个镜头裂了,红点还亮著,但只能照得到半面墙。 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像湿润的刀刃。 通道尽头有一道外部检修口,锁孔已经老化。下面就是黑色的海面,浪声一下一下拍著船体,发出钝声。 蜂鸟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哈尼根问: “你偏离路线了。” “没有。” “我的地图显示你偏离了三十七米。” “你的地图太小了。” “蜂鸟,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大海。” “现在不是看海的时候。” 蜂鸟笑了。 “这片海,真宽敞啊。” 哈尼根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回到任务路线,蜂鸟。”她得试图让蜂鸟听话。 蜂鸟抬手,指尖碰了一下老化的锁。 如果人从这里掉下去。 没有监控。 通讯被干扰。 海水、海浪,会带走很多东西。 尸体,血,生命体徵。 甚至名字。 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就在任务里。” 远在dso,哈尼根的主屏边缘忽然闪出一条后台提示。 她扫了一眼。 手指停住。 蕾欧娜·s·甘迺迪/特殊监测。 曲线又跳了一下。这说明,蜂鸟开始占用了一部分蕾欧娜的“部分”。 这一次,她看见了。 哈尼根的表情沉了点。 她没有叫瑞贝卡。 至少,现在没有。 通讯里,她开口询问: “蜂鸟。” “嗯?” “你刚才动用了多少能力?” 蜂鸟停了半秒,若有所思。 然后笑道。 “一点点吧。” 哈尼根看著那条还没完全回落的曲线。 “你的一点点,在医疗系统里,看著不是。” 蜂鸟没有立刻回话。 这一次,她少见地安静了几秒。 “她醒了吗?” “没有。”哈尼根刚刚知道了,蕾欧娜已经乘坐直升机去找那艘游轮了,但是她跟蜂鸟撒谎了。 “那就好。” 哈尼根皱眉。 “你不希望她醒吗?” “不希望。”蜂鸟回答的很乾脆。 “为什么?” 蜂鸟看著黑色海面,声音轻了一点。 “她醒了知道的话,一定会骂我的。” 哈尼根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蜂鸟已经重新笑起来。 “放心,哈尼根,我会把你的吉尔小姐捞出来。” “她不是我的。” “那就是克里斯的?” “蜂鸟!”哈尼根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好嘛,不逗你了。” 她转身离开外舷通道。 白髮在冷风里一晃,很快又消失进船內坏掉的灯光里。 几分钟后,蜂鸟回到陷阱房外围控制区。 她把门禁残留、克里斯的假影像、瑞秋的证词、fbc权限尾巴拼到一起。 拼出来的东西不完整,可惜,已经够清晰了。 她按下通讯。 “哈尼根。” “说。” “他们不是在藏真相。” 哈尼根声音一顿。 “什么意思?” 蜂鸟看著屏幕上的灰猎犬標誌。 “他们在假戏真做罢了。” “?” “我一直,都很討厌摩根·兰斯戴尔。” 她笑了一下。 “等吉尔醒来,亲眼看见,她就懂了,这一切,都是 fbc 所作所为。” 哈尼根那边沉默,蜂鸟给出的信息太过於庞大了,这说明摩根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但是在目前这极为稀少的证据下,她们並不能够只靠蜂鸟这一句就证明这件事。 “你的判断嘛?” “有人想让bsaa咬住灰猎犬。” “真正目標呢?” “还藏著呢,至少,摩根局长手里,可还有棋子。” 蜂鸟抬眼,看向监控探头。 “但它漏了一根fbc的线出来,如果可怜的瑞秋死了,我们就再也不知道了。” 哈尼根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很快。 “我会联繫奥布莱恩的。” “告诉他,別急著演出惊讶。” “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会坐办公室的人。” “包括我嘛?” 蜂鸟笑眯眯地说: “你,不一样。” 哈尼根眉心刚松一点。 蜂鸟补完后半句: “你比较像会被办公室里那些人气死的人。” 哈尼根:“……”她关掉了麦克风,捂住了头,跟蜂鸟打交道,可太折磨了。 蜂鸟终於动手。 她拒绝了展示自己的力量。 而是直接重写代码,临时覆盖门锁指令,然后把房內通风系统重新打开。 门还没有开。 但吉尔和帕克至少,越来越快逃脱了。 屏幕却在这时自己亮了。 又是一段影像。 这次画面里,是克里斯的脸。 他看起来像被困在船內某处,通讯模糊,背景晃动。 “吉尔……” 声音也很像。 蜂鸟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 “假得真用心。” 哈尼根问: “又怎么了?” “告诉奥布莱恩。” 蜂鸟的声音甜得像糖。 “他的船上,不止一场戏。” 同一时间,雪地里。 克里斯的通讯器忽然接入一段被哈尼根转发来的定位碎片。 是真实的。 来自洁诺比亚女王號。 克里斯抬起头。 风雪里,他的脸色冷了下去。 “找到了。” 洁西卡站在他身后,笑容很浅。 “终於?” 克里斯没看她。 “我们准备转向地中海。” 洁西卡低头检查手枪,没有任何拒绝。 “当然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 “希望我们还赶得上。” 洁诺比亚女王號上,蜂鸟站在屏幕前,看著那张假的克里斯脸慢慢变成雪花点。 她忽然觉得人类挺有意思。 怪物只会咬人。 人类会先给猎物画一张地图,再把陷阱偽装成出口。 而她,刚好,记得住这一切,对她来说,这次行动,本质上也是一次深度学习的过程。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屏幕边缘。 “亲爱的吉尔。” 房间里,吉尔抬起头。 隔著门和屏幕,她当然听不见。 但蜂鸟还是笑著说完了后半句。 “別急。” “这齣戏,快到第二幕了。” 因为,吉尔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雷蒙德。 她向吉尔承认了,自己,就是灰猎犬。 ”雷蒙德,你可是,越来越有趣了呢。“看著监控,蜂鸟感觉,自从在蕾欧娜身上诞生以后,自己从未有过一天这么开心过。 她还得谢谢蕾欧娜呢。 第68章 两艘船 吉尔第二次在房间里醒来,是被门锁声惊醒的。 这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躲在墙里,咬断了一根细铁丝。 她睁开眼,白灯仍旧刺眼。屏幕上那张假的克里斯脸已经停住了,画面边缘起了雪花点,像一张快要腐烂的照片。 麻醉气体散了大半。 空气里还残著一点气体的甜腻味,混著金属椅子的冷、束带上的橡胶味,还有排气口里没散乾净的白雾。 吉尔第一反应还是摸枪。 摸了个空。 她闭了下眼。 门锁刚才鬆了一下。 有人在帮她们,虽然门锁並不是完全打开。 但已经够了。 有人在外面动过控制系统。不是砸门,也不是直接暴力撬锁,是很克制地鬆了一点船上的权限,只把鱼线割开一半,让网里的鱼自己挣脱。 蜂鸟。 吉尔几乎立刻想到她,她越来越觉得这是蜂鸟的手笔。 那女人並没有选择衝进来,没有甜甜地喊“亲爱的吉尔,需要帮忙吗”,甚至没有让她们看见自己。 而这,结合她的性格,远比她站在门口笑更让人不安。 吉尔低头,把束带边缘卡在椅子扶手的毛刺上,一点一点磨。 金属刮过皮肤。 有点疼,但是还可以接受。 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帕克看见了,也跟著试了起来,还算可以忍受吧。 “我有个问题。” “说。”吉尔眼都没抬起,现在还是需要快点获得自由,然后確定一下克里斯的位置,他是不是也来了这艘船上。 “我们出去以后,是感谢蜂鸟,还是怀疑蜂鸟?”帕克问道。 吉尔终於抬眼看他。 “两个都做吧。” 帕克点头。 当身上的束带断开的瞬间,吉尔抽回了自己的手,手腕上留下一圈发红的勒痕。她没有看伤口,立刻去解脚上的束带。帕克还卡著,她过去帮了一把,动作利落得像是拆枪一样。 两分钟后,两人站到门前。 门锁鬆了,但门还卡著。 帕克往后退半步,肩膀一沉,撞上去。 砰。 没开。 接连三下撞击,才堪堪把门勉强撞开,还给两个人暂时的自由。 潮湿空气扑进来。 铁锈、海水、旧地毯发霉的味道一齐涌入,像整艘船趁机往房间里喘了一口气。 帕克弯腰捡起被丟在门外不远处的手枪。 “雷蒙德他还挺贴心的。” 吉尔捡回自己的突击步枪,检查弹匣。 “太贴心了,他到底是出於什么目的呢?” 帕克动作一停。 他听懂了。 雷蒙德身为fbc最丰富经验的特工之一,为什么只是把武器放在了这里留给了他们,还要亲自告诉他们,自己就是反水的人。 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灰猎犬標誌重新亮起。 紧接著,是雷蒙德的脸。 画面里,他站在一条昏暗走廊中,肩上还带著一点伤。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刀背,冷,钝,压著一点火气。 “你们想找灰猎犬。” 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著一点电流毛刺。 “那就来找我吧。” 帕克脸色沉下去。 “混蛋。” 吉尔没说话。 雷蒙德在屏幕里看向镜头。 像隔著墙、海水、船体和所有人的谎言,看见了她。 “不过,吉尔。” “你最好先想清楚。” “你看见的每一样东西,到底是谁希望你看见的。” 好一个谜语人。 屏幕黑了。 帕克一拳砸在旁边墙上。 “他在耍我们。” 吉尔看著黑屏。 “也可能,只是在提醒我们。” 帕克转头。 “他亲口承认自己是灰猎犬。” “承认的太顺了。” “顺?” “真正想藏起来的人,不会就这么承认的,像他这么心思縝密的人,看起来不会那么单纯乾脆。” 帕克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他知道吉尔说得有道理。 可道理是一回事。 雷蒙德是另一回事。 帕克曾经也是fbc的人。他认识雷蒙德,也认识瑞秋。现在瑞秋躺在一个隔离舱里,呼吸弱得像一盏快灭的灯,而雷蒙德在屏幕里扔下一句“来找我”。 如果雷蒙德真是灰猎犬。 那,现在身体体徵很不好的瑞秋算什么? 棋子? 还是诱饵? 还是,他顺手丟在船上的牺牲品? 帕克把枪上膛。 “先找到他,然后,把他制服了好好问问。” 吉尔点头。 “嗯。” “如果他真是叛徒?” “抓住。” “如果不是?” 吉尔看向走廊深处。 “那他,一定知道,谁是臥底。” 两人沿著雷蒙德留下的方向追去。 地上有一枚fbc制式弹壳。 太刻意显眼了。 像有人故意把一粒麵包屑摆在地板中央,等著鸽子来。 往前几米,门禁记录灯闪著黄光,显示刚刚有人通过。 帕克冷笑。 “他希望我们就这么追上去。” “是。” “我们还追?” “追。”吉尔没有一点果断。“不追的话,我们就没有一点思路了。” 帕克停了一秒。 “我討厌你说得有道理。” 维修通道里,蜂鸟听见了这句话。 她坐在阴影里,膝上放著一台从墙上拆下来的老式船內对讲机。旁边临时接了一段线,线头裸著,偶尔跳出细小蓝火。 她没有就直接跟上吉尔和帕克。 至少没有明著跟,她现在应该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了。 她把指尖搭在金属外壳上,像摸一只发抖的小动物。 水滴从头顶管道落下。 每一滴,都像这艘船在给自己的生命下达倒计时。 这艘船上来的麻烦人太多了,这船肯定撑不住。 哈尼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你偏离了吉尔和帕克的路线。” “我有自己的计划和路线来帮助他们。” 哈尼根忍了又忍。 “蜂鸟。” “我在听。” “听什么?” 蜂鸟抬起眼。 “人声。” “哪条频道?”哈尼根感觉蜂鸟现在说话越来越云里雾里了。 “吵的那些人。” “具体一点。” 蜂鸟想了想。 “船內对讲,bsaa频道,fbc的频道,还有某个说话很討厌的男人留下来的旧信號。” “雷蒙德?” “也许是吧。”蜂鸟很明显语气不太好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共享?”哈尼根很不喜欢蜂鸟把所有的信息独占,而不让別人帮助自己分析。 蜂鸟很认真地拨了一下旋钮。 杂音滋啦一声扭曲。 “因为你们人类把声音弄得太丑了。” 哈尼根沉默,她觉得还是问问蜂鸟重点吧。 “你听到了什么?” 蜂鸟闭上眼。 杂音铺开,像一池被搅浑的水。人在里面说话,声音会被金属墙吸收且吞掉一部分,又被船体反弹回来。 每艘船的回声都並不绝对一样。 洁诺比亚女王號的声音是湿的。 低,黏,带著铁锈泡水后的闷响。 可刚才,切进来的另一段通讯不同。 那声音更空。 通道感觉更宽。 风从上层甲板灌进去时,有一种乾冷的拖尾。 那,绝对不是这艘船。 蜂鸟睁开眼。 “克里斯不在这里。” 哈尼根那边的键盘声停了一瞬。 “你確认?” “他们说话的回声不一样。” “回声?”哈尼根现在懒得再问蜂鸟太多问题了。 哈尼根立刻核对坐標。 蜂鸟低头,又把旋钮轻轻转了一格。 杂音里,克里斯的声音被风切得有些碎。 “確认船名。” 有人回答。 “塞米勒米斯女王號。” 蜂鸟笑了。 “哦~” “原来不是一只笼子呢。” “是两只。” 在地中海的另一端。 直升机探照灯撕开黑夜,白色光柱扫过一艘巨大的豪华游轮。 那艘船浮在海面上,像一头沉默的白色巨兽。浪撞上船壳,碎成了大片银色泡沫。船顶的旗绳被风扯得啪啪响,像黑夜里有人在拍手。 克里斯顺著绳索落到甲板上。 靴底踩上湿冷钢板。 他第一眼看向船名。 塞米勒米斯女王號。 他没有立刻说话。 洁西卡隨后落下,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 “至少,它看起来很像是我们的目標。” 克里斯看著船名。 “太像了。” 洁西卡笑。 “这不是好事?” “不是。” 克里斯端起手枪,目光扫过甲板上破损的躺椅、倒翻的救生圈、舱门边新鲜得过分的灰猎犬標记。 “这说明,有人已经比我们早到了。” 洁西卡的笑淡了一点,又很快恢復。 “你总是这么严肃吗?”她似乎还是活泼了一点。 “任务中的话,是的。” “难怪吉尔喜欢跟你搭档。”洁西卡略带嫌弃。 克里斯不想接话,他更关心自己的搭档。 他推开通往內舱的门。 里面的布局和洁诺比亚女王號几乎一模一样。 克里斯和洁西卡两个人並不知道洁诺比亚女王號的事情,他们认为自己是在正確的船上。 红色的地毯被水浸得发暗,墙上的金色装饰剥落,走廊尽头掛著歪斜的画。空气里同样有消毒水、霉味和海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太像了。 像到不像巧合,这自然难以分辨。 他们很快找到一间被標记过的房间,理论上这就是吉尔他们最终失联之前的房间。 门半开。 里面摆著两把金属椅,一块黑屏的显示器,角落里还有残留的束带碎片。桌上放著一枚通讯器外壳,外壳上有bsaa標识。 洁西卡吹了声口哨。 “看来,她来过这里。” 克里斯蹲下,捡起通讯器外壳。 太乾净。 似乎没有什么人为拆除的痕跡。 更像是从仓库里拿出来,故意摔在这里。 克里斯把它放回桌上。 “不对。” 洁西卡靠著门框。 “哪里不对?” 克里斯看向墙边舱室编號。 又看向窗外黑色海面。 “她没来过这里。”他很快就做出来了这个判断。 洁西卡挑眉。 “你这么確定?” “如果她被困过,会留下更为人为痕跡的东西。” “比如?” 克里斯站起身,把刚刚自己捡起来的通讯器和束带碎片甩在地上。 “不是这种做作的,给我看的东西。” 洁西卡的笑短暂停住。 克里斯已经按下通讯。 “奥布莱恩,確认坐標。我们登上的不是吉尔所在的船。” 滋啦声后,奥布莱恩的声音传来,明显凝重了些。 “船名?” “我们现在在的叫做,塞米勒米斯女王號。” 通讯那边沉默了一瞬,开始转接。 然后,哈尼根接入。 “克里斯,吉尔不在你所在船只。” 克里斯握紧了通讯器。 “那她在哪?” “洁诺比亚女王號。” 克里斯看向窗外。 黑色海面无边无际。 两艘船。 两个截然不同的坐標。 同样的布局。 同样的诱导痕跡。 他脸色彻底冷下来。 “我们被分开了,这个陷阱远远比想像的还要更为复杂。” 洁西卡站在他身后,慢慢抬眼。 “姐妹船?” 克里斯没有看她。 “有人用两艘船做局。” 洁西卡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个大手笔啊。” “是。” 克里斯往走廊深处走。 “所以,別掉队了,洁西卡。” 洁西卡看著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浅了一点。 然后,她抬起手,像是不经意地碰了碰通讯器侧边。对话的另一边也知道了这些信息。 克里斯和吉尔两个小队的讯息一直都被公开了,这下会很麻烦。当他们还在背身下棋的时候,有人已经在棋盘边旁观了。 洁诺比亚女王號上,蜂鸟听见了那一下短促脉衝。 她手指停住。 然后笑了,要不是自己很多时候在局外,自己可看不到这么多东西呢。 “哎呀。”她发出了一声很可爱的声音。 哈尼根追问: “怎么了?” “克里斯这边,有人手不太乖噢。” “洁西卡?”哈尼根感嘆,bsaa 里就有这么多复杂情况吗? “我可没说。” “蜂鸟。”哈尼根希望蜂鸟以后说话,可以说的更为清晰一点,別老那么谜语人。 她感觉自己头都在疼。 “说重点。” 蜂鸟拨动旋钮,把两条通讯声线叠在一起。 克里斯和吉尔,两条声音在杂音里交错。 像两个人隔著一片黑海互相喊叫,声音却传递不过去。 蜂鸟轻轻说: “吉尔在洁诺比亚上。” “克里斯在塞米勒米斯上。” “这设计分开,是为了分开针对,又或者是为了告知更复杂的真相呢?” 她笑意更深。 哈尼根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信息压得人胸口发沉。 “你能把这个消息告诉吉尔吗?” “现在?” “是。” “她正在追雷蒙德。” “所以更应该告诉她。”哈尼根真的语气越来越急促了,感觉跟蜂鸟说话咋就这么累。 蜂鸟低头,看著对讲机里闪烁的频率光点。 “告诉她,她就不一定会追了哦。” “这不是更安全吗?” “安全不一定有用,我不想破坏他们这个游戏的规则呢。”蜂鸟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蜂鸟。” “雷蒙德想让她看见什么。”蜂鸟声音放轻,“她也需要看见一点东西。” 说完这句以后,蜂鸟笑得很诚实。 “所以才有趣呢。” 哈尼根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再被蜂鸟牵著鼻子走了。 “你知道这句话非常不適合作为行动判断吗?” 走廊另一端。 吉尔和帕克沿著雷蒙德留下的痕跡往前。 灯光像快断气的人,一亮,一暗。增添了几分阴森。 船內广播偶尔滋啦响一声,有人把指甲伸进电流里颳了一下。 帕克发现第二枚fbc弹壳时,脸色已经沉到底。 “他在给我们撒麵包屑。” 吉尔捡起弹壳,看了一眼就收起来,然后不断破坏周围的木箱,拾取著一些额外的物资。 “嗯。” “他希望我们追过去。” “嗯。” 她们缓缓前进,进入一处小型剧场。 这里曾经应该很豪华。 红色绒布座椅一排排铺下去,吸饱水后顏色暗得像旧血。舞台上掛著褪色的金边帷幕,水从天花板裂缝滴下,在木板上积成一滩。聚光灯歪著,灯罩碎了半边,像一只死掉的眼睛一样看著这一切。 雷蒙德站在舞台中央。 没有躲。 也没有跑。 他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握枪,枪口却压著,没有指向她们。 帕克抬枪。 “別动,雷蒙德。” 雷蒙德看著他。 “你还是这么容易上火,帕克。” “別跟我敘旧。” 吉尔枪口稳稳对著雷蒙德。 “你想让我们看什么?” 雷蒙德笑了一下。 “你比帕克聪明。” 帕克:“嘿。” 雷蒙德没看他。 “你们想知道灰猎犬在哪里。” 吉尔没有眨眼。 “你说,你就是。” “我说了,你就信?”雷蒙德语气带有一点讥笑。 “我不信。” 雷蒙德终於露出一点真正的表情。 很淡。 像疲惫,也像满意。 “这艘船上,叛徒不止一个。” 帕克声音绷紧。 “你到底站哪边,是恐怖分子还是政府特工?” 雷蒙德看了他一眼。 “活著的人这边。” 吉尔往前一步。 “克里斯不在这艘船上。” 雷蒙德没否认。 帕克猛地看向吉尔。 “你怎么——” 吉尔没解释。 她只是看著雷蒙德。 “你知道。” 雷蒙德低头,轻轻踢了一下舞台上的水。 水纹晃开,映出头顶破碎的灯光。 “我知道得信息並不够多,我也需要你们在船上,帮助我知道更多的信息。” “但够你演了。” “演戏,是这里唯一的活路。”雷蒙德抬眼,“你们看见的灰猎犬,是有人摆出来的。你们看见的克里斯,是假的。你们看见的我……” 他停住。 帕克握枪的手紧了紧。 “也是假的?” 雷蒙德笑了。 没回答。 下一秒,剧场灯光全灭。 黑暗像一块湿布,兜头罩下来。 “我该盛大退场了,回见。” 吉尔立刻侧身,枪口跟著雷蒙德刚才的位置移动。 帕克骂了一句。 “我討厌这里!” 一声枪响。 不是打向她们。 子弹打碎舞台后方一盏应急灯,火花炸开,短暂照亮雷蒙德后退的身影。 他消失在帷幕后。 吉尔追上去。 帕克跟在后面,经过舞台边缘时差点踩著幕布滑倒。 “如果这又是陷阱——” 吉尔头也不回。 “那就拆了它。” 维修通道里,蜂鸟听见枪声,笑得很开心。 “雷蒙德越来越有趣了。” 哈尼根声音警惕。 “你在哪里?” “很近。” “你不介入?” 蜂鸟托著下巴,听对讲机里乱成一团的回声。 “不急,他们还没死。我感觉他们会很安全的” 哈尼根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她气得长出白头髮。 还好瑞贝卡不在频道里。 不然这频道会变成医疗事故现场。 就在这时,另一条通讯插进来。 不是船內频道。 是dso转接的飞行通讯。 艾达的声音很短。 “哈尼根,坐標。” 蜂鸟的笑停了一瞬。 哈尼根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接入。 “艾达?” 蕾欧娜的声音隨后传来。 听起来有点虚。 但压得很稳。 “蜂鸟,你在哪里?” 蜂鸟靠在墙上,白髮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没说话。 哈尼根那边停了一秒。 “蕾欧娜,你现在不適合——” 艾达重复。 “坐標。” 她的语气极为认真。 蜂鸟轻轻嘆气。 “完了。” 哈尼根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不希望她醒?” “是啊。” 蜂鸟抬头,看著头顶坏掉的灯。 灯闪了一下,照出她眼底一点笑。 “所以她现在肯定很生气,很生气。” 直升机上,蕾欧娜坐在舱门边,脸色还白得厉害,但是能看出来有些红润,这是被气的。 艾达把药片递到她面前。 “吃。” 蕾欧娜看了一眼。 “我现在看起来像会不吃?” 艾达看著她,就跟哄小孩一样。 “像啊,快吃了吧宝贝。” 蕾欧娜闭嘴,把药吞了。 海风从舱门缝里灌进来,螺旋桨的震动压在胸口,像有人用手掌不停拍她的肋骨。 她掌心还在疼。 倒不是皮肉疼,因为她身体基本上快好了。 是深处被线扯住的疼。 蜂鸟在那边,时刻动用著能力。 她能感觉到。 像黑暗里有人拽著她的一根神经,边拽边笑。 蕾欧娜低声说: “她在学。” 艾达替她扣紧安全带。 “学什么?” “学怎么不被人抓住。” 艾达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把外套压到她肩上。 “你给的名字很好。” 蕾欧娜苦笑。 “现在看来,好过头了。我怀疑当时做出来那个餿主意,会远比当时我们决定把它放在体內更麻烦。” 艾达坐到她身边,检查枪。然后把一只手按在了蕾欧娜的手上。 “那就顺著线,把她,最后拽回来,我们在一起想办法。” 蕾欧娜看向窗外。 黑色海面在下方铺开。 什么都看不清。 大海太大。 大到能吞下一艘船。 也大到,能藏住一只蜂鸟。 她闭了闭眼。 “希望她別把线咬断了,要不然,下次见到她,我会把她的屁股打开花。” 艾达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蜂鸟真干得出来这一出。 塞米勒米斯女王號上,克里斯打开第二间房。 里面摆著另一套“证据”。 一张吉尔的照片。 一段假的行动路线。 一枚被故意放在桌面中央的bsaa徽章。 洁西卡站在门口。 “看来有人很努力呢。” 克里斯拿起照片。 照片上的吉尔站在洁诺比亚女王號的走廊里。 可这张照片被放在塞米勒米斯女王號上,而且,这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刚放的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串编號,是船的编號。 两艘船的编號系统高度相似,只有前缀不同。 克里斯终於完全確认。 他们被摆进了两座几乎一样的迷宫。 他按下通讯。 克里斯看著照片,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有人在用两艘船互相误导,我们该撤退了。” 洁西卡轻声说: “真复杂,但是有人很明显不希望我们撤退。” 因为,很多滴漏者出现了。 克里斯没再说话。 他把照片收好。“我们得先处理到这些怪物,然后问问哈尼根,怎么寻找到洁诺比亚女王號!” 克里斯和洁西卡,对著这些滴漏者,开始射击,子弹飞舞。 地中海的风在船外呼啸。 洁诺比亚女王號里,吉尔和帕克追进舞台后的通道。 通道狭窄,墙上贴著褪色的演出海报。一个戴假面的女人在海蓝色背景里微笑,顏料被水泡花,笑容扭曲得像哭。 雷蒙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们以为克里斯在这艘船上。” 吉尔追著声音走。 “他不在。” “克里斯也以为你们在他那艘船上。” 帕克脚步一顿。 “他那艘船?” 雷蒙德没有回答。 只留下最后一句: “现在,至少有一边该醒了哦。” 通道尽头的门开著。 里面没有雷蒙德。 只有一张屏幕。 屏幕上显示著两艘船的坐標。 洁诺比亚女王號。 塞米勒米斯女王號。 两个红点隔著一片黑海,像两只睁开的眼。 帕克低声骂了一句。 “姐妹船。” 吉尔看著屏幕。 终於明白了。 她们没有追错克里斯。 克里斯也没有拋下她们。 她们从一开始,就被放进了两只相似的笼子里。 有人打开一扇门,让她们以为门后是答案。 可门后还有一艘船。 蜂鸟在另一端的对讲频道里,听见帕克那声低骂。 她笑了笑。 “感谢那个很麻烦的人,我今天真的学到了很多呢,尤其是,『眼见为实。』” 她没有说蕾欧娜的名字。 可哈尼根听懂了。 维修通道外,海风又灌进来。 蜂鸟抬头,看向那扇通往外舷的旧门。 门外是黑海。 船內是迷宫。 两边都很適合藏东西。 她忽然更喜欢这片海了。 不过,还没到时候。 应该在,最关键的时候,给蕾欧娜,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打击。 屏幕上,两艘女王號的坐標仍在闪。 像两枚钉子。 钉住吉尔和克里斯。 也钉住了这一整场戏。 蜂鸟站在阴影里,轻轻转动对讲机的旋钮。 她听见了很多。 蜂鸟笑了笑。 “亲爱的。” 不知道是在叫谁。 也许是蕾欧娜。 也许,是自己。 “第二幕,开场了。” 於是,她从自己身上,摸出来了一个卫星电话,隨意地输入了几个数字,然后,拨打了出去。 几秒以后,电话那边响起,一个很警觉的男性声音出现。 “我猜一下,我可能也认识一点你,虽然和你不熟悉。” “哈嘍,阿尔伯特,你可以一会,过来一下嘛?”对著电话那头,蜂鸟声音很甜美。 “我只能陪你玩七分钟,陌生的小姐,你最好有价值。” “噢。阿尔伯特,你一定会,不虚此行。” 留了一个坐標,蜂鸟关掉了电话。卫星电话直接被她粉碎,丟进海里,被海浪打碎。 第69章 七分钟交易 蜂鸟站在洁诺比亚女王號的外舷维护通道尽头,等著那个男人赴约。 两个很危险的人就要如此第一次碰面了。 海风从裂开的钢板缝里灌进来,带著点点柴油和铁锈味,刮在脸上像湿冷的。她的脚边还有卫星电话的碎壳,黑色塑料被她捏得直接变形,晶片裂成几块,像死掉的小虫。 洁诺比亚女王號在黑夜里轻轻呻吟。 这艘船快撑不住了。 湿气、电路、谎言,还有一群把自己当棋手,但其实都是棋子的人,全挤在这艘船的肚子里。再豪华的游轮也经不起这么折腾。真是难为它了。底下交火的声音,和远处几乎如山一般的海浪,都似乎预示著这艘船的未来。 大浪,就要来了,这艘船,还能扛住吗? 蜂鸟抬头,看著远处黑色海面。 她不喜欢等人。 可有些人,值得等七分钟。 比如,阿尔伯特·威斯克。 耳麦里,哈尼根的声音压了过来。 “蜂鸟,你刚才断联了,刚刚你在干什么?收到请回復。” 蜂鸟笑了笑。 “我在看海。” “你又在看海?” “它很大嘛。”蜂鸟笑了笑,感嘆道,海风微微掀起来了她的白色长髮。 哈尼根没有被她糊弄过去。 “你现在距离吉尔和帕克太远了,你应该是在协助她们的。” “我知道。” “你的任务是协助,不是观察。” “我也知道啊。” 哈尼根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今天回答得太快了。” 蜂鸟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套,慢慢把指尖上的一点海盐擦掉。 “因为我今天很努力去乖了。”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更不放心。” “那你可以叫瑞贝卡管我。” 哈尼根语气一冷,她必须让蜂鸟知道有些时候不能太越界。 “你以为我不敢嘛?” 蜂鸟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亲爱的,我们没必要这么狠。” 通讯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哈尼根到底,没叫来瑞贝卡。 不管蜂鸟和蕾欧娜,其实都有点怕瑞贝卡吧。只有瑞贝卡是真心对她们好的人,也是最严厉的。 蜂鸟笑意重新浮起来。 她喜欢哈尼根这一点。 流程感很强,脾气也不算小(谁叫你天天激人家),但永远会把事情放在第一位。这样的人好用,也好骗。至少比瑞贝卡好骗。 瑞贝卡会直接拿镇静剂追著她跑。 那就一点都不优雅了。 黑海上忽然传来极低的机械震动。 声音压得很低,像某种藏在云层后的金属昆虫。几秒后,一道阴影贴著夜色掠过,停在维护平台外侧。 风被切开。 海浪翻出白沫。 一个男人从黑暗里落下来。 黑色皮衣(不姓黄),墨镜,步伐稳得不像站在一艘正在腐烂的鬼船上,姿態优雅如同贵族一般。 蜂鸟看著他,眼角弯起来。 “晚上好,阿尔伯特。” 威斯克没有寒暄。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的笑容就更盛了几分。 “你百分百,不是甘迺迪小姐。” 蜂鸟抬手按在胸口,像听见一句称讚。 “当然不是。” “那你是什么?” 海风把她白色长髮吹到肩后。她笑得甜,声音轻得像糖水里滴了一点毒。 “代號,蜂鸟。斯威夫特.s.甘迺迪,是蕾欧娜她不敢承认的那一半。” 威斯克终於多看了她半秒。 只有半秒。 可蜂鸟已经知道,他感兴趣了。 “你给了我坐標。”威斯克说,“你说我不会不虚此行。” “对呀。” “你有三分钟证明这句话。” “你不是说七分钟吗?” “那取决於你有没有价值。” 蜂鸟轻轻嘆气。 “男人真小气啊。” 威斯克收起来了自己的笑容,仔细的考察蜂鸟。 她也不在意,抬手从战术裙內侧取出一枚小小的存储晶片,夹在两指之间。没有递过去,只让他看见。 “fbc权限残留的数据。洁诺比亚女王號陷阱系统调用过。不是灰猎犬能碰瓷的级別,里面应该有你需要的研究数据。” 威斯克看了一眼。 “继续。” “瑞秋·弗利,她处於t-深渊感染边缘,被我拉回来了。” 这次,威斯克的视线终於停住,他开始变得认真了起来。 蜂鸟很满意。 她喜欢这种反应。她也喜欢把节奏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 当坏人真正心动的时候,通常都不动声色。 “感染逆转?”威斯克问。 “別说得这么医学。难听。”蜂鸟歪头,“我只是从病毒嘴里把人抢回来。她没痊癒,但活著。病毒也能够在她体內留存。” “你在研究病毒记录?”威斯克开始深度询问。 “我在研究,人类怎么证明一个人还活著。” 威斯克看著她。 “你想死?” 蜂鸟笑得更甜。 “不。” 她轻轻晃了晃指尖。 “我想活著,但不被人记帐。” 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威斯克明白了。 当然,他这样的人,一向明白得很快。 “你想从所有人的记录里彻底消失。” 蜂鸟没有否认。 “蜂鸟嘛,飞走才正常。” “甘迺迪小姐知道?” “她很快会知道。” “她肯定会追你的,这可是个麻烦事。” 蜂鸟眼睛亮了一下。 “我就是想让她追过来,我要把她,交还给你,阿尔伯特。” 这句话落下,连海风都像短暂停了半拍。 威斯克终於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终於发现有趣实验材料了。 “你不像逃犯。” “当然。”蜂鸟轻声说,“逃犯是被追。我是邀请她来追。” 她把存储片丟过去。 威斯克接住,没有立刻收起。 “你想要什么?”他已经愿意接纳蜂鸟了,即使是代价不小。 “一点噪声。” “说清楚。” “为我打掩护。彻底的把我身份清理乾净,最好还能弄脏监控和身份识別。”蜂鸟说得轻描淡写,“让系统分不清我是人,还是尸体,直接成为一团数据。” 威斯克抬眼。 “你准备得很充分。” “我很努力啦。”蜂鸟知道,威斯克已经同意了。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达成了表面合作。 “你决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威斯克询问道。 蜂鸟想了想。 “从这件事情结束,我就要脱身。” 威斯克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丟给她。 那东西落进蜂鸟掌心,微微发冷。 就像一小块压缩过的死水。 “海水会激活它。”威斯克说,“持续时间不长,但足够把附近的生命信號和感染反应搅成一团,帮你脱身,后面你自然知道哪里能找到我。” 蜂鸟把它拈起来,放在眼前看。 “阿尔伯特,你果然很適合当坏人。” “你也不差。” “谢谢。”蜂鸟对阿尔伯特伸出了一只手。 “这不是夸奖。”虽然这么说,但是威斯克还是和蜂鸟握了个手,两个人暂时的打成一片。 “我知道呀。” 她收起装置。 威斯克看著她的动作,忽然说: “甘迺迪小姐能製造王权。” 蜂鸟脸上的笑淡了,她有点不高兴了。 “注意用词。” “你不喜欢这个说法?” “我,从不是她製造的东西。”蜂鸟抿曲了嘴,威斯克看到了她眼底的狠辣。 “那你是什么?” 蜂鸟抬眼,红色在瞳底一闪而过。 “我,就是她。”脚底的地板,都被她的高跟鞋跟踩凹进去。 给威斯克展现一下实力,证明一下自己。 这一次,威斯克没有立刻说话。 海风把她的白髮吹乱,此刻,蜂鸟站在坏监控照不到的阴影里,漂亮得不像人,也危险得,不像一般的怪兽。 她想要,成为没有名字的怪兽。 威斯克终於低声说,可惜,蜂鸟听不清。 只知道他像在记录一样。 蜂鸟最討厌这种眼神。 斯宾塞还是威斯克,他们都一样。 看见她们这种存在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想把她们写进实验报告里面。 她笑起来,甜得过分,对威斯克甜蜜地说。 “阿尔伯特。” 威斯克看她。 “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把你的墨镜直接塞进你喉咙里。” 威斯克唇角微动,他感觉蜂鸟越来越有趣了。 “你可以试试,斯威夫特小姐。” “现在不行。”蜂鸟神情很遗憾,“我今天在做乖孩子。” “为了甘迺迪?” “不。” 蜂鸟看向黑海。 “为了我自己,我一向守信。” 远处船体传来低沉震动。 洁诺比亚女王號深处,警报声短促响了两秒,又被什么系统压下去。 威斯克收起存储片。 “非洲。” 蜂鸟回头。 “什么?” “你要找的那个答案,从不在这片海上。” 他转身,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的始祖病毒和衔尾蛇病毒研究需要你。非洲会给你答案。” 蜂鸟眯起眼。 她叫威斯克来,就是为了听这种词。 不完整,但价值无限 她轻声问: “答案?” 威斯克已经走向黑暗。 “或者更大的漩涡。”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的七分钟结束了。” 蜂鸟看了眼根本不存在的表。 “明明才六分四十秒。” “剩下二十秒,留给你逃命,等你从这里消失,我自然会找到你,期待和你后续的合作,斯威夫特小姐。” 机械震动再次压低。 威斯克的身影极快的消失在夜色里。 蜂鸟站在原地,笑了一会儿。 “真没礼貌啊,男人。” 她低头,把那枚黑色装置藏进手套內侧。 哈尼根的通讯这时候重新切进来。 “蜂鸟,你刚才又断联了!” “我在看海。” “你最好,真的只是在看海。” 蜂鸟眨了眨眼。 “我也希望。” 哈尼根:“……” 她感觉自己今天的工作结束,会提前老十岁。从没有想过,这一天会这么长。 船体另一侧,吉尔和帕克追著雷蒙德留下的痕跡,进入一间旧通讯中继室。 这里比剧场更窄。 墙上布满灰色线缆。几台电脑终端还亮著,屏幕发出幽蓝色光,把两人的脸照得有些发冷。 帕克第一眼就看见桌上的文件。 fbc权限调用记录。 浮岛事件后灰猎犬资料接管清单。 洁诺比亚女王號近期门禁维护记录。 每一份都不完整。 但每一份都够脏,这些都是一部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fbc机密文件。 为什么fbc文件会出现在这里。 吉尔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住。 “瑞秋的行动路线被人为拆开了。” 帕克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她和雷蒙德,原本不该分开那么久。” 吉尔把文件递给他。 “有人改了任务节点,让她单独进入极为危险的感染区。” 帕克接过文件。 指节一点点收紧。 纸张被他捏出皱痕。 “所以她不是小倒霉蛋。” 吉尔看著屏幕上那条被篡改过的路线。 “她是被刻意摆到那里的弃子。” 帕克低声咒骂。 门口传来脚步声。 雷蒙德站在阴影里,手臂下垂没有举枪。 帕克立刻抬起手枪,剑拔弩张。 “你还敢回来?” 雷蒙德看著他手里的文件,露出了一个瞭然的笑容。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演戏是活路了?” 吉尔也把突击步枪的枪口对著他。 “你把瑞秋也放进戏里?” 雷蒙德脸色终於变了。 “不是我。” 帕克声音发哑。 “那是谁?” 雷蒙德沉默了一秒。 “如果我知道全部答案的话,就不会还在这艘船上。” 吉尔盯著他。 “你知道一部分。” “足够让我活到现在,也足够让我隨时死。” 雷蒙德把一枚数据晶片丟到桌上。 晶片滚了半圈,停在fbc文件旁边。 “別信我。”他说,“信这个。” 帕克冷笑。 “你觉得,我们还会信你给的东西?” 雷蒙德看他。 “不会。”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们才会认真查清每一份数据。” 这人真是討厌到有点精准。 吉尔收起晶片。 远处,警报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被压下去。 红灯从走廊外闪进来,一下一下,把雷蒙德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另一艘船上,塞米勒米斯女王號开始封锁。 克里斯一脚踹开舱门,前方三只滴漏者从积水里爬出来,身体像被海水泡软的人形袋子。洁西卡站在他后方,抬枪射击,动作乾净得过分,就仿佛她才刚上船一会就极为知晓。 子弹打进怪物头部,水浆炸开。 克里斯没有停。 “撤到甲板,呼叫接应。” “它们不想让我们走。”洁西卡换弹匣,声音仍旧带著点笑,“真受欢迎啊。” 克里斯瞥了她一眼。 “別掉队。” 洁西卡笑容短暂停住。 她抬手换弹匣时,拇指又轻轻按了一下通讯器侧键。 自以为这些小动作没人看得见。 可是,远在一边的洁诺比亚女王號的维修通道里,蜂鸟听见了。 她正在把威斯克给的黑色装置藏好,听见那一下脉衝,唇角轻轻一弯。 “克里斯身边那朵花,刺不少呢。” 哈尼根立刻问: “你能证明吗?洁西卡是內鬼” “暂时不能。证据不是很齐全” “那就別下结论。” 蜂鸟抬手,把一段频道切给哈尼根。 “不过她的手,真的不太乖。” 哈尼根没有说话,键盘声变快。她又何尝不知道蜂鸟的敏锐,但是做事要讲证据,她必须得替蜂鸟找到更多的证据。 洁诺比亚女王號深处,警报声越来越密。 一扇扇防火门开始落下。 船体某处传来沉闷爆响。 像有人在船肚子里敲了一记重锤。 船要完蛋咯。 蜂鸟抬头。 “哎呀。” 哈尼根声音一紧。 “发生什么?” “这艘船终於开始发脾气了。” “说人话。” “大浪打在了船上,系统封锁,局部进水,感染体数量上升。”蜂鸟停了停,“还有人故意把封锁路线往吉尔那边推。” 哈尼根低声骂了一句。 难得。 蜂鸟听见了,眼睛一亮。她感觉很好玩。 “亲爱的,你刚才是不是骂人了?” “没有。” “我听见了。” 哈尼根冷冷道: “闭嘴,蜂鸟。去帮忙。” 蜂鸟笑得很开心。 “收到。” 她从维修通道翻出,落在一段倾斜的楼梯上。黑色战术长裙扫过积水,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几只滴漏者听见动静,扭过头。 蜂鸟看都没看它们。 她只是抬手。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按住。重力都开始改变。 怪物动作一僵,隨后被无形力量压进墙里,发出闷响。 不够优雅,但,足够快。 蜂鸟从它们旁边走过,目光却一直看向前方的监控死角。 这里的灯坏了两个。 很好。 但是,条件还是不够。 还没到时间。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路边生命体徵检测器的接口。 识別器跳了一下,像被人掐住喉咙,屏幕短暂花屏。 很好。 一点点,慢慢弄脏。 任何死亡,不能突然发生。 要让每一处错误先变得合理。 要让系统习惯她的信號不稳定,习惯她的路径断续,习惯她像一只真的蜂鸟一样——停一下,消失,再出现。 这才像飞。 这时,耳麦里忽然插入另一条通讯。 艾达的声音。 “蜂鸟。” 蜂鸟脚步停住。 她看向头顶坏灯,眨了眨眼。 “今天真热闹。” 蕾欧娜的声音隨后传来,压著喘,听起来比刚才更近。 “你见了谁?” 蜂鸟没说话。 直升机正在接近海域。 蕾欧娜坐在机舱里,掌心疼得厉害。刚才那一瞬,她感觉到一股极其討厌的冷意沿著那根线滑过来。 像一个熟悉的,戴墨镜的混蛋站在她神经上踩了一脚。 艾达看见她额角冒汗,脸色立刻沉下去。 “威斯克?” 蕾欧娜抬眼。 “我不知道。” 她按住掌心。 “但那个味道,很噁心。” 耳麦里,蜂鸟终於轻轻笑了。 “亲爱的,你这么敏锐,我会害羞的。” 蕾欧娜咬牙。 “你把谁叫来了?” “一个很没礼貌的客人。” “蜂鸟。” “放心啦。”蜂鸟声音甜得能腻死人,“我真的在帮忙。” 蕾欧娜气得眼前发黑。 艾达直接按住她肩膀。 “呼吸。” 蕾欧娜闭了闭眼。 “我想揍她。” 艾达淡淡道: “排队,把你气成这样,得我先来。” 蜂鸟听见了,笑得更开心。 “你们感情真好啊。” 蕾欧娜一字一句: “等我到船上,你死定了。” 蜂鸟望向走廊尽头闪烁的红灯。 她轻声说: “那你要快一点哦。” 这句话很轻。 轻得蕾欧娜胸口一紧。 她忽然觉得不对。 蜂鸟不是在挑衅。 像是在等她。 不。 像是在確认她会来。 心中的不安感,要爆炸啦! 洁诺比亚深处,中继室的门忽然落锁。 吉尔迅速抬枪。 雷蒙德脸色一变。 “不是我。” 帕克一脚踹向旁边控制柜。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 顶灯闪烁,警报声拉长。 吉尔看向终端,屏幕上自动弹出新的文件。 fbc內部封存记录。 灰猎犬二次利用计划。 t-深渊样本转移目录。 目录下面有几个被清理过的词。 吉尔眼神一沉。 “这不只是fbc。” 雷蒙德看了一眼。 “所以我说,这艘船上叛徒不止一个。” 帕克咬牙。 “外面还有谁?” 没人回答。 因为这时候,船体又震了一下。 更重。 像海底有什么东西拽了洁诺比亚一把。 蜂鸟站在红灯与黑暗交界处,听著各条频道同时乱起来。 吉尔的枪声。 克里斯那边的撤离指令。 哈尼根的键盘声。 蕾欧娜压著火的呼吸。 还有远处,威斯克离开前留下的那几个词。 声音盘旋在她大脑里犹如禿鷲一般周旋。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真的很值。 帮忙是帮忙。 学习是学习。 交易是交易。 每一件,都不衝突。 蜂鸟抬手,笑著按住耳麦。 “哈尼根。” “说。” “给吉尔开一条临时通路,左侧第三道门,不要走主廊。” “你怎么知道主廊不能走?” “因为那边,太安静了。” 哈尼根没有再问。 她开始敲键盘。 蜂鸟笑了笑,转身走进另一片阴影。 与此同时,黑海上,一架没有標识的小型飞行器离开洁诺比亚附近空域。 机舱里,威斯克坐在阴影中,打开隨身终端。 屏幕冷光映在他的墨镜上。 他新建了三条標记。 fbc/摩根/t-深渊事件。 蕾欧娜·s·甘迺迪/始祖適配可能。 蜂鸟/外置王权个体。 他看了几秒,把三条標记拖入同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名只有一个词。 衔尾蛇。 威斯克靠回座椅。 蜂鸟给的坐標仍在屏幕角落闪著。 那只漂亮的小怪物没有说谎。 这一趟,的確不虚此行。 更重要的是—— 甘迺迪身上那扇门后面,也许不止藏著怪物。 还藏著一条通往神的路。 而神,应该被筛选。 应该被迫进化。 在不合格者的尸骨上诞生。 威斯克合上终端。 黑色飞行器消失在云层后方。 洁诺比亚女王號上,蜂鸟忽然抬头。 她像听见了什么。 又像只是感觉到远处某个坏人的视线刚刚从她身上移开。 她笑了笑。 “七分钟。” 她低头,看著手套里藏著的黑色装置。 “买到一场盛大的无价葬礼。” 然后,她把手伸进红色警报光里。 警报把她的手套染得像沾了血一般鲜红。 蜂鸟轻声说: “亲爱的蕾欧娜。” “你可千万,要亲眼看见啊。” 第70章 脏红色噪点 洁诺比亚女王號终於开始不装了。 它开始尖叫,发出阵阵哀鸣,因为这艘船確实到极限了。 这种哀鸣,並非那种人类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而是钢铁、海水、电路和旧船的骨架一起发出的哀鸣。警报灯一下一下地砸在墙上,红得刺眼,它们提醒著船上的人,是时候该准备弃船逃生了;防火门从走廊尽头落下,咣当一声,如铡刀砍进船身一般。 旧通讯中继室里,终端还在不断弹出文件。 每一行都像从烂泥里捞出来的牙,每一段都是 fbc 的种种罪证,看著让人触目惊心。 吉尔很多时候都不敢想像,这个比起 bsaa 更为庞大的反生化庞然大物,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帕克手里攥著瑞秋那条被篡改过的行动路线,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脸色很差,把自己的怒气压到骨头里,反而显得,有种不祥和的安静。 雷蒙德靠在墙边,红光扫过他的脸,把他一半照亮,一半埋进阴影。 他究竟,算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吉尔和帕克都不太好判断。 但是此时,吉尔感觉到了什么,她收起数据晶片,抬起突击步枪,对准门口。 外面有什么东西,开始撞上来了。 连续不断地发出声音。 门板被震得,灰尘都往下掉。 帕克低声说: “我现在真的开始怀念客舱服务投诉了。” 吉尔没看他。 “我们必须带证据出去,才能够完成最终的投诉。” 雷蒙德瞥了一眼终端,他收到了什么消息。 大概是,某个白头髮女人发的吧。 “主廊不能走。”他沉沉的说道。 帕克冷笑。 “这次你又知道了?”他还是惦记著瑞秋的事情。 雷蒙德抬眼。 “因为他们,就想让我们走主廊。” 吉尔只停了半秒,就做出来了快速决定。 “我们走左侧维护梯。” 帕克转头看她。 “你信他?” 吉尔把枪上膛。 “我只信,外面的东西想要杀了我们。” 这理由已经足够了。 门外的撞击忽然停住。 停得太突然了,这让屋里的三个人此刻更为紧张。 下一秒,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被撕开,一只看起来更为庞大的滴漏者从上面掉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脖颈扭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这艘船结构未免也太过於复杂繁琐了。 吉尔和帕克瞬间开枪,迅速的把子弹打在滴漏者身上。 雷蒙德直接踹翻旁边的金属柜,挡住第二只扑来的怪物。 三个人没再说话,开始认真地配合起来,毕竟滴泪者可不会区分敌人。 枪声、警报、海浪和船体呻吟混成一团,变成了很难听的交响曲。那些文件被吉尔塞进防水袋里,当吉尔带走,至少这些文件就已经能够让 fbc 的摩根局长陷入一些爭议了。帕克把数据晶片扣进內袋,雷蒙德最后一个离开中继室,顺手把终端彻底砸碎。 火花爆了一下,玻璃、元器件碎了一地。 蓝白色的光照亮他的脸,不过雷蒙德没有什么表情。 帕克看见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人像叛徒,但是帕克又不能確定,因为,他同时也像是同伴。 最烦的,偏偏就是这种人了。 他们衝进左侧维护梯。 几乎同时,主廊那边传来一声极为剧烈的爆炸声。一阵热浪从门缝里灌过来,防火门被炸得向內凹了一大块。 帕克看了雷蒙德一眼。 雷蒙德没说话,摆了摆手。 吉尔只说了一个词: “走。” 另一边,塞米勒米斯女王號已经开始封锁。 似乎还另有其人,在暗中操作著这两艘船一样。 克里斯一脚踹开舱门,迎面就是三只特殊的滴漏者。 甲板外的风灌进来,吹得走廊灯管摇晃。地毯吸满了水,每一步都像踩在发臭的海绵上一样令人作呕。 克里斯连续三枪命中,把最前面的怪物一口气压回去。 洁西卡站在他身后,枪法依旧漂亮。 但是,未免有些太过於精准了。 像早就知道怪物会从哪边出来了一样。 克里斯没有回头,他注意到了这一点和有时候洁西卡很奇怪的小动作,但是他没有时间再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我们需要撤到甲板逃生。” 洁西卡换弹匣,笑了一下回復著克里斯。 “可惜了,它们不太欢迎我们走。” “那就打出去!”克里斯决策非常非常果断。 “你真没情调呢。” 克里斯这次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洁西卡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她知道,克里斯已经开始怀疑起来自己了。 不过,自己的时间也不需要那么长了应该,自己的任务应该快结束了。 前方转角处,突然落下了一道防火门,封住了原路。在两个人的通讯器里,奥布莱恩和哈尼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船体干扰切得碎裂。 克里斯按住耳麦。 “这里被封锁。需要备用路线。” 滋啦—— 没有回应。 洁西卡站在他身后,低头换弹。 她的拇指按了一下通讯器侧边。 这一次,不再只是轻轻一碰。 她按住了整整一秒,是点按式,她在用加密了的摩斯密码给別人传递消息。 这么长的动静,蜂鸟自然是听见了。 她正沿著倾斜楼梯往下走,准备要开始回到吉尔和帕克那边了,手套內侧藏著威斯克给的黑色装置。那东西贴在皮肤旁边,非常冰冷,如果是常人可能会打一哆嗦。 频道里响起那枚短促脉衝时,她顿时停住脚步,开始倾听,然后露出了一个很耐人寻味的笑容。 “花,终於要扎人了,她开始露馅了。” 哈尼根听见了蜂鸟的话,立刻问: “洁西卡?” “你说的哦,我可没说。” 回復完以后,蜂鸟拨了一下老式对讲机的旋钮。 远处,塞米勒米斯號上的枪声混进来。 一声。 两声。 然后是一声更尖锐的爆响。 似乎有什么设备被直接打穿了。 克里斯的声音沉下去,他终於知道了,为什么上船以后,一切都显得那么奇怪。 “洁西卡。”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洁西卡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仍旧带著那点轻浮的笑意。 “別这样看我嘛,克里斯。” “放下枪。”克里斯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了洁西卡,他现在需要洁西卡说明一下自己的情况。 “你一直这么无趣,克里斯。” 下一秒,洁西卡手中的枪响起来。 当然,不是打克里斯。她也没这个必要。 子弹打爆了旁边的通讯中继节点。火花和黑烟同时彻底炸开,塞米勒米斯女王號的內部频道瞬间乱成一团。 哈尼根的键盘声猛地加快,她需要第一时间收集更多的数据。 “已確认,洁西卡背叛。” 蜂鸟歪了歪头,就像一只鸟一样。 “你要的证据,刚刚响起了。” 回到克里斯那边,刚刚爆炸掀起的烟蔓延出来,彻底堵住了走廊。 他向侧面翻滚,自身的肩膀撞上墙,只嘶了一声以后,他立刻抬枪还击。洁西卡却没有半点恋战,她打掉通讯节点后就开始直接后撤,动作快得如同早就演练过撤离路线,她知道现在自己该去哪里。 克里斯压著火。 “洁西卡!” 她在烟后笑了一声。 “別追太快,克里斯,要不然可能会有陷阱。” 又一扇门落下。 她消失了。 塞米勒米斯號的封锁变成死局。 克里斯盯著那扇门,眼神冷得嚇人。 然后他转身。 那些名为滴漏者的怪物又来了。 他没有时间生气。 只能迅速杀出去。 洁诺比亚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吉尔、帕克和雷蒙德衝到一段连接桥时,整艘船突然向右倾斜。 地面猛地一歪。 帕克脚下一滑,肩膀撞上栏杆,手里的文件袋差点飞出去。吉尔一把抓住,雷蒙德反手扣住栏杆。 下方是几层交错的金属平台,水从破开的管道往下灌,白色蒸汽到处乱窜。 防火门在她们身后落下。 前方也落下一半。 路开始被一点点切窄了。 帕克抬头就是骂了一句。 “这船现在是在针对我们吧?” 他上船以来一直就不太满意。 雷蒙德看著前方控制灯。 “不止是船。” 吉尔已经明白了。 洁西卡那边的背叛,触发了连锁封锁。有人把两艘船的事故绑在一起,像两根线,一头扯动,另一头也跟著勒紧,这次只会產生连锁反应。 走廊另一侧,三只滴漏者从积水里爬出来。 三个人立刻各司其职,吉尔开枪,而雷蒙德负责补位。 帕克护著文件袋后撤。 就在这时,头顶蒸汽管炸开。 砰! 白雾和碎片同时喷出,掀起一阵无比硕大的衝击波。 帕克被衝击波狠狠掀出去,后背撞上断裂的平台边缘(damn,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大伙都会这样呢?)。金属栏杆本来就锈蚀,被他这一撞,直接断开半截。 他整个人向下坠。 吉尔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还好吉尔反应快,要不然这一下估计是遭重了。 “帕克!” 帕克半边身体悬空,脸色瞬间惨白。血从他额角滑下来,被红灯照得些许发黑。 他还想贫一句。 结果自己先咳了一口气,这一下確实受了点伤。 “我就知道……投诉是没用的。” “別说话了。”吉尔还在咬紧牙关努力把他抓上来,自己的身体趴在地上被压的生疼也丝毫没有一点犹豫 “那你快点。” 吉尔一手抓住他,一手扣著断裂扶手。扶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变形,铁锈和血混在一起。 雷蒙德衝过来,抓住帕克另一只胳膊。 帕克看见他,疼得眼神都散了,还硬挤出一句: “现在装好人?” 雷蒙德咬牙,他自己也是有自己的行事理由的。 “闭嘴。” 下方水声变大。 一只滴漏者沿著倾斜平台爬上来。 吉尔抬不了枪。 雷蒙德腾不开手。 下一秒,空气忽然沉了一下。 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整段平台。 那只怪物被这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压进墙里,骨骼发出闷响,直接卡死在金属缝里。 蜂鸟从红灯尽头缓缓走来,她拍了两下手。 黑色战术长裙扫过积水,白髮被警报风吹起些许飞扬,脸上还带著一点不合时宜的笑。 “哎呀,看起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呢,我刚刚去处理了一点小事。” 吉尔咬牙,现在虽然她很难判断,但是也得让蜂鸟帮一下了。 “快来帮忙!” 蜂鸟看了眼帕克。 “还活著呢哦。” 帕克疼得嘴唇发白,现在很明显对他来说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谢谢……专业判断。” 蜂鸟抬手,断裂平台硬生生稳住几秒。 “快点哦,我今天手不太够用呢。” 雷蒙德和吉尔现在得以同时用力,把帕克往上拽。 帕克伤得不轻,腹侧被碎片划开,血很快浸湿作战服。吉尔把他拖上来时,因为今天极为长时间的体力消耗,自己的手也在抖。 蜂鸟低头看了一眼。 她当然能救帕克。 救得甚至更彻底。 她甚至能轻鬆把这段封锁全部掀开,把怪物压碎,把雷蒙德拎起来,把吉尔和帕克送到安全区域。 但她没有。 她只压住平台就够了。 不能展现太多实力。 但是,为了达成蕾欧娜的承诺,只给她们足够活下去的时间,就足够了。 哈尼根在通讯里喊了过来·: “蜂鸟,快封锁失控区!” 蜂鸟看向墙边的生命体徵检测器。 红灯闪著。 屏幕上,她自己的信號刚好掠过。 稳定,太稳定了。 这可不適合,既然洁西卡已经开始行动了,那她也需要开始铺垫一下了。 “不行。”她回復到哈尼根 “为什么???”哈尼根已经满头问號了 蜂鸟笑了一下,有些做作。 “我的手不够啊。” 哈尼根声音变得和刀子一样,她越来越烦躁蕾欧娜决定把 lady s 拆出来了。 “你撒谎了。” “啊对。” 她承认得太快。 哈尼根一时噎住。 蜂鸟抬手,指尖擦过检测器接口。屏幕猛地花了一下,她的生命標记短暂消失,又重新跳出来。 一秒。两秒。三秒。 她暗自算著时间。 哈尼根的声音立刻变了。 “你的生命信號丟了三秒。”作为不在现场的人,哈尼根也不知道蜂鸟到底是出现了状况还是 “三秒而已。” “上一次是一秒。” “我进步了。” “这不是进步!”哈尼根在通讯那边,几乎要把桌子砸出来一个坑了。她就没有见过这么不可控的人。 蜂鸟没有回她。 因为第二次爆炸来了。 在经歷了那滔天巨浪以后,这艘船算是彻底没一点希望了。 这一次,爆点发生在下层。 整段连接桥猛地塌了一块。 吉尔刚把帕克拖到边缘,脚下平台忽然断开。雷蒙德一把抓住吉尔后背的装备带,把她往回拽。 帕克却再次滑了下去。 这次不是完全坠海。 他掉到下层平台,重重砸在一片积水和烟雾里,滚了几圈后又没了动静。 “帕克!” 吉尔要衝下去的时候。 蜂鸟却挡在她前面。 没有碰她,但是站在那阻拦著吉尔往下冲。 吉尔的枪口差点抬起来对准蜂鸟,她已经厌倦了今天一直玩这个“谁是臥底”的游戏了。 蜂鸟看著她,眼神平静如一面湖水。 “他没死。” 吉尔眼神冷得嚇人。 “你確定?” 蜂鸟侧耳听了听。 下层烟雾里传来非常微弱的一句骂声。 虽然听不清內容。 蜂鸟弯起眼睛。 “他还在骂人呢,应该问题不大。” 雷蒙德闭了下眼,像终於能喘一口气。 吉尔抓紧枪。 “我要下去。” “不行。”蜂鸟说,“你带著你们的证据往前走。” “让开。” 蜂鸟笑容淡了一点。 “吉尔,你要救一个人,还是让所有证据都烂在这艘船里?” 这句话確实,非常非常的麻烦。 吉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看向下层深深的烟雾。 帕克虽然暂时没有回应。 但还有很弱的生命体徵。 雷蒙德声音低下去,他要负责。 “我去找他吧。” 吉尔猛地看他。 雷蒙德没有解释。 他把自己的备用通讯器丟给她。 “你,要带证据走。” 然后他翻过断裂栏杆,顺著下层平台跳了下去。 动作利落得一点不像受过伤的人一样。 吉尔看著他消失在烟雾里,咬紧牙。 蜂鸟轻轻说: “这才像一场戏。” 吉尔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漠的想要杀死蜂鸟,她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蜂鸟会这么想。 蜂鸟却笑得很开心。 她喜欢吉尔这种眼神。 在清醒中愤怒,而毫无失控。 这比看著很多人跪下都会更为漂亮。 远处直升机已经接近洁诺比亚海域。 蕾欧娜坐在机舱里,忽然捂住胸口。身边的艾达王关怀的看著她。 但,蕾欧娜並不是疼。 是感觉,感觉空空的。 像有一根线突然鬆了一下。 她脸色瞬间变了。 艾达立刻按住她肩膀。 “蕾欧娜。” 蕾欧娜盯著黑海,呼吸短了一拍,脸色煞白。 “蜂鸟,她刚才……” “什么?”艾达王意识到了蜂鸟干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她试了一次。” 艾达看著她。 蕾欧娜慢慢抬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 “怎么死给我看。” 艾达的手收紧。 她没有安慰蕾欧娜。 只是检查枪,冷声对驾驶员说: “再快一点!” 现在,艾达真的后悔死了,那天晚上开一局以后,她应该拒绝蕾欧娜这个餿主意的。 但是本质上,lady s 就是蕾欧娜无法正视的自己,是病毒簇生的阴暗面。 她到底在每个选项都不理想的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洁诺比亚女王號上,哈尼根的屏幕忽然爆出一团红色警告。 蜂鸟的生命信號开始发了疯一样闪烁。 稳定標记变成了断续曲线。 曲线旁边混进大片杂乱感染反应。 红得发脏。 像血滴进海里,被浪搅碎,要开始散开一样。 哈尼根脸色变了。 “蜂鸟,匯报状態。” 没有任何回应,石沉大海。 “蜂鸟!” 通讯里只有海水声、电流声,还有船体某处断裂的低响。 三秒。 五秒。 八秒。 终於,蜂鸟甜甜的声音,重新回来,重新上线。 “哎呀。” 哈尼根几乎咬碎了牙。 “你刚才,做了什么?”她已经担心的不得了了。 蜂鸟站在红灯里,低头看著手套內侧那枚被一点海水激活过的黑色装置。 它还没有完全启动。 只是边缘湿了一点。 就已经-够嚇人了。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呀,我只是在练习。” 哈尼根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你在玩什么吗?” “知道呀。” 蜂鸟抬头,看向远处。 直升机的探照灯已经撕开黑海,光线落在船身上,照明了部分黑暗。 蕾欧娜终於来了。 蜂鸟笑了。 作为这场戏的压轴演员,她终於听见重要观眾开始入场。 “快到了。” 她把黑色装置重新藏好,手套被红光染得像沾了血。 “那下一次,就正式一点。” 系统屏幕上,她的生命信號再次闪了一下。 骯脏而不稳定的红色,正在不断闪烁。 像一只蜂鸟掠过血色海面。 停一下。 然后,消失在深红色的海洋当中,失去了踪跡。 第71章 盛大的血色葬礼 在经过了这漫长的一天以后,洁诺比亚女王號已经终於不再像一艘船了。 它更像一座,还没完全沉进海里的旧坟。载著 fbc 和灰猎犬的脏东西 。 但很可惜,任何一座坟也不会这么吵。 广播坏得只剩电流声,时不时冒出半句听不清的撤离指令;防火门卡在半空;海水从楼梯上往下淌,带著铁锈、机油、消毒水和某种血与营养液的腥甜味,把原本华丽的红色地毯泡成了一块脏兮兮的湿布。 有人在撤离时把急救包丟在走廊中央。 白色药盒被水泡开,纱布滚出来,贴著地面飘了一小段,被一只靴子踩进水里。 吉尔路过时看见了。 她停了半秒。 只因为,她忽然想起,帕克还在下层呢。 雷蒙德真的能把帕克救出去嘛? 然后,她被迫把视线从急救包上移开,继续往前。 现在回头不行。 现在在她手里的东西,比她自己的命还重。 她左手死死夹著防水袋,里面是fbc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雷蒙德丟来的数据晶片,还有一张记录著瑞秋被篡改过的,被水泡皱的行动路线图。 这些证据,能够彻底地扳倒 fbc。 吉尔没说话。 她跑进一间半塌的资料室,把防水袋压在墙上,用战术灯照住文件,她必须现在先准备一下把资料稍微处理一下。 最起码,先把资料传出去。 “哈尼根,能看到吗?”吉尔用自己的手机开始扫描文件。 通讯里杂音很重。 哈尼根那边停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紧张了。 “角度再低一点。第三页。对,別动。” 吉尔用肩膀顶住倾斜的墙,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有点发麻。她的手套破了,虎口的位置在刚刚被铁片划开,血沾在塑胶袋边缘,被水冲刷过后,顏色很快淡下去。 哈尼根说: “诺曼影像收到。” 下一页。 “摩根授权记录收到。” 再下一页。 “灰猎犬资料接管清单收到。” 吉尔翻文件时,纸页黏在一起,差点撕烂。她咬住手套边,把另一只手腾出来,小心地分开。 这动作一点都不酷,甚至是对吉尔来说甚是狼狈。 哈尼根那边沉默了一秒,看清楚了一切。 “瑞秋路线修改记录收到。” 吉尔低声: “保存三份。” “已经在做。” “再多做一份。” 哈尼根没有任何反驳,现在这种资料太重要了。 键盘声立刻加快。 这时,资料室角落那台旧终端忽然亮了。 有人想要再添一把火。 屏幕闪了两下,跳出一段封存影像。 在阵阵雪花点后,一个男人的脸浮出来。 杰克·诺曼。 他的脸憔悴、阴沉,眼镜下的眼睛里有一种长期被关在黑暗里的人才会有的恨意。那种恨不是火,是霉菌,贴著骨头慢慢长。 影像里的诺曼抬头。 “摩根背叛了我们。” 声音沙哑,断续。 背景里全是水声,他似乎並不在地面上。 “浮岛事件不是结束。” “fbc需要一个敌人。” 画面闪了一下。 诺曼咳嗽,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灰猎犬活著,那么恐惧就活著。” “恐惧,会让政府预算通过。” “恐惧,会让人低头。” 吉尔没有评价。 她只把镜头对准屏幕。 哈尼根那边说道: “已经开始记录,影像保存。” 奥布莱恩的频道也接进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已经够了。” 吉尔皱眉,她询问道。 “什么够了?” 哈尼根回答得更快: “够把摩根拖下来了。” 这句话传进通讯频道的一瞬间,洁诺比亚女王號又震了一下。 这艘船仿佛有了生命,它终於吐出一口烂血,生命开始了真正的倒计时。 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別折腾它了。 另一边,下层平台烟雾很浓。 帕克靠在断裂的钢樑边,半边身体都被水泡著。他的脸色白得嚇人,额角的血顺著眉骨往下淌,流到眼睛旁边,他眨了几次都没眨乾净。因为身体的大量失血,他的意识开始恍惚了起来。 雷蒙德蹲在他面前,撕开一截布条,压住他腹侧的伤口。 帕克疼得抽气。 “你下手能不能温柔一点呢?” 雷蒙德没抬头,专心做手里的活。 “不能,我这是在救你命。” “你这人真適合做护理。”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丟回水里。” 帕克安静了两秒。 然后又问道: “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灰猎犬?” 雷蒙德动作停了一下。 上方红光晃过来,又被层层烟雾吞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没有正面回答。 帕克盯著他,眼神很认真。 “我都快疼死了,你还在这谜语人?” 雷蒙德把他架起来。 “先活著出去吧。” “出去以后你就说嘛?”帕克打了个趔趄,咳了一口血出去,感觉稍微好一点。 “出去以后,你可以再决定要不要开枪问我。”雷蒙德回答道。 帕克扯了一下嘴角,脸上出现了微笑。 “听起来还挺公平的。” 两人刚站起来,烟雾里爬出一道湿重影子。 雷蒙德抬枪,连开三枪,瞬间解决。 滴漏者们倒下时,水花溅了帕克一脸。 帕克闭眼,他还是非常不喜欢。 “这艘船真的……我投诉到死都不够。” 雷蒙德扶著他往前走。 “先別死吧。“ 塞米勒米斯女王號上,克里斯一拳直接砸开了暂时卡住的舱门。 门后是早已倾斜的甲板。 风和雨,一口气灌进来,吹散了他脸上的菸灰。远处,洁西卡留下的假路线还在终端上闪,一条看起来特殊的撤离轨跡,就像专门画给他看的。 克里斯看了一眼,没有追。 他很想追。 可现在,吉尔就在另一艘船上。 克里斯刚刚也通过通讯频道知道,帕克重伤。 洁诺比亚正在下沉。 洁西卡的笑声在通讯里闪了一下,轻得像隔著水。 “花,已经离场。”说完,她也在频道里离线了。 克里斯关掉频道。 他没有骂出来,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只是为自己的手枪换了弹匣。 很重地,把弹匣扣进枪里。 他必须开始认真抓紧时间了。 哈尼根重新接上他的通讯。 “克里斯,吉尔带出关键证据。洁诺比亚还有三条可撤离路线,两条已经基本上塌陷了。” “给我剩下的那条路线。” “已经发过去了。” “帕克呢?” 哈尼根停了半秒。 “雷蒙德找到他了。还活著。” 克里斯闭了一下眼,如释重负。 “那我就去接吉尔。” 洁诺比亚临时隔离舱里,瑞秋又醒了一次。 她眼睛半睁,瞳孔还散著,手指却死死抠住旁边一枚fbc徽章。那是之前从她破损制服上取下来的,边缘被她抓得发响。 医护试图拿开,但她根本不鬆手。 哈尼根远程接入了通讯,开始跟瑞秋试图对话。 “瑞秋·弗利,你能听见我吗?” 瑞秋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过了几秒,她像是从很深的水里往上浮,终於挤出几个字。 “不是……灰猎犬……” 哈尼根低声附和了一下: “我在记录啦。” 瑞秋眼睛里涌出一点最深处的恐惧,整个人似乎是被嚇到饿了。 “权限……f……” 她的指甲在徽章上划了一下。 “別让他们……” 她喘不上气。 医护想给她戴回氧气面罩,瑞秋却偏了一下头,硬是把最后一句话吐出来。 “別让他们……写,我死了……” 哈尼根的手指停住。 通讯频道里,有一瞬间没人说话。 然后她开口,缓缓说道。 “瑞秋·弗利,存活確认。” 她顿了一下。 “瑞秋证词,保存。” 蜂鸟听见这句话时,正在另一条通道里踩过积水。 她笑了笑。 活著,总是需要有人“记下来“。 真是麻烦啊。 可也真有用的。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 当证据链被完整保存后,fbc那边的远程反制开始疯狂反扑。 摩根似乎已经知道了,现在开始对他来说很不利了。 一台备用干扰终端在走廊拐角开始亮起来,屏幕不断跳出权限锁定,急著把 fbc 的罪证吞回肚子里 蜂鸟看了它一眼。 真烦啊,最后帮蕾欧娜一把。 她走过去,伸手按住。 屏幕彻底黑了。 没有爆炸,没有漂亮特效。 但就是,把烦人的虫子捏死了。 哈尼根那边终於说: “证据链彻底確认,已经递交政府。” 奥布莱恩把一根雪茄放在嘴里,若有所思地低声说: “摩根,彻底完了。” 蜂鸟抬头看著天花板滴水。 “终於轮到fbc被记帐处理了。” 她说得很轻。 但是,即使很多人在通讯频道里听见了,也没一个人评论。 因为所有人都在撤退了。 吉尔从资料区衝出来时,克里斯的声音终於从近距离频道响起。 “吉尔。” 她拐过一道塌了一半的门,看见他竟然赶上了,从另一侧烟雾里衝出来。 两个人隔著一段积水走廊对视了一眼。 没有拥抱和煽情,这似乎不太符合这两个人的性格。 克里斯看见她手里的防水袋。 “拿到了?” 吉尔点头回復。 “拿到了。” “帕克还活著。” “我知道。”克里斯回復道。 这就够了。 真正的搭档,有时候不需要把每句担心都说出来。 船身又一次倾斜。 吉尔脚下一滑,克里斯伸手拉了她一下。她站稳后,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套彻底裂开了,掌心的血被雨水冲成淡红。 她把手握紧。 会合的两个人开始跑步撤退。 而蜂鸟,开始偏离大家既定的撤离路线。 这一次,她没有绕去之前那条外舷维护通道。 因为那条路已经塌了。 一整段钢板被海浪彻底地拍断,坏掉的监控,连同墙面一起掉进海里。她站在断口前,看了两秒,轻轻地“嘖”了一声。 “真不配合啊。” 哈尼根立刻捕捉到了她的位置异常。 “蜂鸟,你要去哪?” 蜂鸟看了看四周。 左侧是救生艇吊臂。 黄色的油漆剥落,铁链被狂风吹得乱晃,撞在金属架上,叮噹作响。下面就是黑色的海,浪比刚才更高,像一排排黑色屋顶往船上压,想要压垮这艘马上垮掉的船。 右侧有一台还没完全失灵的生命体徵检测器,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前方有火焰熊熊燃烧。 后方有大量的“水”。 似乎附近的摄像头还是有点多。 蜂鸟笑了一下。 “换个地方。” “你说什么?” “最后一次了,哈尼根。” 哈尼根声音变了,她好像知道蜂鸟想干啥了。 “蜂鸟,快停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啥。” 蜂鸟没有停。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手枪。 也不知道是谁掉的。 可能是fbc的,可能是灰猎犬的,也可能是哪个倒霉蛋逃命时遗失的。 她掂了掂。 不太顺手。 算了,就这样吧。 葬礼嘛,哪有那么挑剔的。 远处的直升机探照灯终於打过来。 白光径直切开雨幕,落在了救生艇吊臂上,也落在蜂鸟身上照亮了她。她的白髮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侧,没了之前那种过分精致的漂亮,反而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太漂亮,看起来会假。 而像现在这样狼狈一点,才像真的快死了一样。 蕾欧娜和艾达赶到时,正看见蜂鸟站在吊臂旁边。 这里,只是一个很糟糕、很临时的破地方。风很大、铁链乱晃、救生艇卡扣还打不开。 好像没啥活下来的机会。 旁边一个要掩护撤退的bsaa队员正在试图放下一艘救生艇,手忙脚乱地说了句什么。卡扣已经锈死了,他用力一扯,反而把自己手套扯破。 这种时候,世界还在乱七八糟地活著。 蕾欧娜走得很急,即使她还是没有特別恢復。 她脸色白得几乎都透明,只在嘴唇留存了一点不甚正常的红。艾达先看著她脚下有没有站稳,然后才看了蜂鸟和她手里那把枪。 “放下。”艾达的声音很冷漠低沉。 蜂鸟看了她一眼。 “这把不是你的枪,凭什么让我放下。” 艾达眼神和声音都冷了下去。 “蜂鸟。” 蕾欧娜喘得很厉害,现在她情绪很激动。 她想说很多话。 想骂她。 想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回来吧,蜂鸟。” 蜂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咳了一声。 这一下像是真的。 她抬手挡了一下嘴,指缝间有一点红,看起来她吐了一口血。 蕾欧娜的脸色变了,她非常担心蜂鸟现在的精神状態。毕竟,再怎么说,蜂鸟也是她的一部分。 蜂鸟却把手放下,擦了擦自己吐出来的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蕾欧娜,你的脸色好差哦。” 蕾欧娜刚一步踏出去。 艾达就直接按住了她的后腰。 “別乱动,消消气。”虽然艾达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蕾欧娜甩不开艾达的手。 她也没力气甩开。 她现在双眼盯著蜂鸟手里的枪。 “你把它放下吧,蜂鸟。” 蜂鸟歪头,伸出来半截舌头。 “蕾欧娜,你要命令我?” “是啊”蕾欧娜竭尽全力做出来了一个微笑,虽然非常艰难。 “部长大人现在可是站都站不稳哦。” 蕾欧娜眼睛红了。 她气到极点,也是怕到极点。 “我说了,放下。” 蜂鸟沉默了一秒。 风把吊臂上的铁链吹得乱撞。 叮。 叮。 叮。 像是有人在为她倒数。真贴心呢。 蜂鸟忽然笑场似的轻轻笑了一声。 “本来想说点好听的。”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积水。 “算了,现场太吵了。” 蕾欧娜声音发紧,她看著蜂鸟的神態就知道了她大概要干什么了。 “你早就——” 船体爆炸打断了她。 火光从侧后方衝出来,热浪掀得所有人往旁边一晃。蜂鸟也踉蹌了一步,肩膀撞上吊臂支架,发出了一小声闷哼。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真的像失控了。 像计划被打乱了一样。 蕾欧娜本能地向著蜂鸟伸手。 “蜂鸟!” 蜂鸟抬头。 她看见蕾欧娜伸过来的,那只还在颤抖的手。 旧针孔的位置已经裂开一点,几滴血顺著掌心往下滴,被雨水冲淡。 蜂鸟脸上的笑忽然很轻。 “別过来。” 蕾欧娜停住。 蜂鸟举起枪。 艾达反应极快,枪口几乎同时抬起。 可蜂鸟没有对准任何人。 她只是,安静地看著蕾欧娜。 要把这个瞬间,刻进她眼睛里。 “別眨眼哦。” 蕾欧娜的瞳孔骤缩。 枪声响起。 当子弹射出来的瞬间,蕾欧娜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热的血点溅到她脸上、衣领上和手背上。 不算很多,却足够刺眼,而且在她心里留下的震撼,简直是不亚於那个进入警察局的夜晚。 当然啦,这只是因为人格的刺痛导致的。 她第一反应,是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手背也有血。 於是,越擦越脏。部长大人难得如此狼狈。 她愣住,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红,像一时间不认识那是什么。 艾达开始叫她,她发现了蕾欧娜很不对劲。 “蕾欧娜。” 她没反应。 隔了两秒,蕾欧娜才像突然想起来自己需要呼吸,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太急,像要把肺撕开。 蜂鸟往后退。 她的脚踩到积水,滑了一下,身体慢慢撞上救生艇吊臂。铁链晃得更厉害,发出刺耳声音。 她也疼。 至少,看起来是真疼啊。 她手里的黑色装置被雨水和海水彻底打湿。 周围生命体徵检测器开始乱跳。 將周围的一切混乱,全搅在一起。 哈尼根在频道里喊了她一声。 声音变了调,她也知道,现场,彻底失控了。 “蜂鸟!” 蜂鸟没回。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数据晶片,朝蕾欧娜丟过去。 没丟太准。 晶片被风一吹,啪地掉在甲板缝边。 艾达反应快,一脚踩住,弯腰捡起来。 蜂鸟看见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 艾达冷冷看她。 “闭嘴。”她看见蕾欧娜真的被蜂鸟这个大胆举动伤害到了,非常不高兴。 蜂鸟点头。 “好凶哦。” 蕾欧娜终於找回声音。 “你到底要干什么?” 蜂鸟本想说“找一个你不能找的东西”。 可她刚张口,船体又是一震。 话没说完。 她只剩半句。 “找一个你——” 后半被海浪吞掉。 蕾欧娜向前冲,想要竭尽全力去救下来蜂鸟。 艾达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她。把她捆在地板上 。 “別过去!” “放开我!” “她就是要你看见这一幕!” 这句话如尖刀,直接扎进蕾欧娜胸口。 蕾欧娜动作缓缓僵住。 蜂鸟靠著吊臂支架,看著她。 雨水把她脸上的血衝掉一点,又怎么也冲不乾净。她嘴角还带著笑,笑得有些歪,但很可惜並非胜利的笑容,倒跟真的快撑不住了一样。 她轻声说: “给我的名字不错。” 蕾欧娜听见了。 下一秒,救生艇吊臂的固定点断了。 整段金属架向外倾斜。 蜂鸟顺著断裂的方向坠下去。 被爆炸、海浪,以及断裂了的钢架一起捲走,带走了最后一份优雅。 在落下去的最后一瞬间,她抬起手,像很轻地挥了一下。 像告別。 当然,以她的性格,绝对不是告別。 黑海直接包裹住了她。 探照灯扫过去,只看见翻起的白沫。 系统屏幕上,蜂鸟的信號爆成一团脏红。 生命反应,彻底断开。 哈尼根盯著屏幕。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 系统自动弹出状態栏。 蜂鸟/斯威夫特·s·甘迺迪。 推定死亡。 哈尼根尚且还没有按確认。 可是系统已经自动归档。 dso医疗后台,蕾欧娜的监测曲线猛地坠了一截,开始滴滴滴地乱叫起来。 值班医护本来在记录药物库存,笔啪地掉在桌上。 瑞贝卡衝进来时,第一眼看见曲线,脸色就变了。 “谁让她们去的?” 没人敢答覆。 洁诺比亚外舷上,蕾欧娜跪在甲板边缘。 雨水打在她脸上。 她还在擦著自己脸上的血。 可是,手背越擦越红。 艾达跪在她身后,一只手抱住她腰,一只手压住她还在发抖的手腕。 “別擦了。” 蕾欧娜像没听见。 她盯著海面。 海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点滴浪花。 以及,探照灯扫过时,一瞬间亮起的白色泡沫。 她身体里那个原本住著lady s的地方忽然空了。 空得像有人把一截颈椎骨头都抽走。 她终於停下手。 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她把线,咬断了。” 艾达把她抱得更紧。 没有言语的安慰。 因为,安慰没用。她选择陪伴蕾欧娜,走过这个艰难的奇妙时刻。 远处,吉尔和克里斯带著证据撤离。 帕克重伤,但捡了一条命。 瑞秋作为存活证人,被bsaa转移。 雷蒙德消失在烟雾里,他和洁西卡都不见了。 摩根·兰斯戴尔的名字开始被推上所有的审查台。 这场海上的戏,终於像是结束了。 但黑海下方,一艘没有標识的小型潜航器里,有人等得不太耐烦。 舱门打开。 一只黑色手套抓住金属梯。 蜂鸟被拖进来时,咳了好几下,她才感觉能够呼吸新鲜空气。 等她缓过来,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套。 手套缺了一截。 她盯了两秒。 “嘖。” 旁边的,威斯克的接应人员说: “你迟了三十秒。” 蜂鸟抬眼。 红色在瞳底一闪而过。 “那就扣你工资里吧。” 接应人员沉默。 她低头,把那只破手套摘下来,丟进排水槽。 想了想,又捡回来了。 蕾欧娜肯定认得。 不行,不能处理那么简单。 她把破手套撕成两半,一半塞进排水口,一半丟进另一个储物箱。 做完这些,她才靠在舱壁上,轻轻笑了一声。 “亲爱的。” 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別哭太久了。” “我总还要回来,看你变成什么样子呢。” 第二天早上,在一间咖啡厅里。 雷蒙德和洁西卡碰面,两个人交换了各自收集到的数据和情报,最后交给了威斯克派来的接应人员手里。 两个人,从此,彻底消失了。 而蜂鸟,此时,已经坐在了非洲三联集团的基地里面。 她和威斯克勾心斗角的故事,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终於是要进入生化危机 5 的剧情了) 第72章 故地见故人 生化危机 5 的故事开始了,也就是说到这里我们终於要开始几乎彻底的丰富且魔改细节了。 在那场血色葬礼几个月后,蕾欧娜经歷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大概其康復-当然,仅限表面上,因此她所在的 dso 暂时最近外勤甚至让米勒出了几次,艾达王也放弃了一部分自己的任务就只负责去照顾她。这使得现在全球反生化恐怖事业的大旗,交给了在上次的事件过后名气和经费大涨的 bsaa 手中,上次事件以后,奥布莱恩宣布退休,彻底告別了这个舞台,转而去写侦探小说,也就是说,现在的 bsaa 是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和吉尔·瓦伦汀的主导舞台了。而此刻,克里斯和吉尔在雨里,重新看见了斯宾塞的洋馆。 当然,这个时间线里,这里就没多少人了,毕竟,斯宾塞已经把格蕾丝给了蕾欧娜和阿丽莎那边。所以这里也就只不过是个“寻常老人”的家罢了。 那,绝不是浣熊市的洋馆。 可第一眼看过去,克里斯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自己的故事开头那一天。 黑色的铁门,湿透的石阶,墙上爬满了常年没人清理的藤蔓。庄园的二楼只有一扇窗亮著,窗帘后面的光很弱,一盏快死的灯留在那里,故意等著他们看见。 雨不大,但是电闪雷鸣,而且气温非常的冷。 冷得就像这栋房子从骨头里往外渗出来什么鬼魂一样,让人瘮得慌。 吉尔蹲在铁门旁,检查门锁。 是新换过的锁。 锁芯边缘没有任何锈,螺丝也很新,和整座老宅格格不入。 她用手电照了两秒。 “有人已经来过了。” 克里斯站在她身后,突击步枪压低,眼神和行为极为警惕,目光扫过围墙、窗户和花园深处。 “威斯克吗?” 吉尔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摸了一下锁边的划痕。 划痕很细。 这肯定並非暴力破坏,应该是用专业工具打开过,又重新锁回去。 “不太像他的风格。” 威斯克如果来过,这扇门大概不会还好好地掛在这里。 克里斯没说话。 他们翻过侧墙进入庄园。 花园里泥土被雨水泡软,当靴底踩下去,会发出很轻的黏声。守卫岗亭里有两个人,一个趴在桌上,一个靠在墙边,脖子的角度不对,根本就不是常人能有的角度。 两个人死得太安静。 甚至连椅子都没倒,看起来跟两个人永远睡过去了一样。 吉尔检查尸体,她的眉头慢慢皱紧。 “不是枪造成的,没有一点枪眼。” 克里斯看向墙上的监控。 监控还在不时转动。 红点一闪一闪的,又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两艘破船上。 “那是什么?” 吉尔翻开其中一人的衣领,看见脖颈侧边有一小块深色血跡淤痕。 像被人用手指按住。 只按了一下,生命就终结了。 她抬头,回復到克里斯。 “是手。” 克里斯沉默了半秒。 然后把枪握紧。 他心中不祥的感觉,更深了。 他们进入洋馆。 当门一推开,老木头们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 大厅里没有开任何主灯,只有壁炉旁边有一盏落地灯还亮著。地毯铺得很厚,吸了大量的潮气,踩上去像踩在湿掉的旧衣服上让人难受。墙上的油画一幅幅掛著,画中人的眼睛被阴影压住,都在看门口一样,非常阴森。 克里斯不喜欢这里。 他的身体,自己还记得当年所发生的事情。 当年浣熊市洋馆事件的很多东西,没让这么多年的时间冲走,只是被压到了记忆更深的地方。现在这种此情此景,那些东西,又自己爬了上来。 吉尔走到楼梯边。 扶手上有一点灰。 但,中间那一段却没有。 有人已经扶过那里了。 她用手套擦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很淡的香水味。 不是斯宾塞身边那些老佣人的味道。 也,绝大部分概率,不是威斯克。 威斯克起码还没有变成女人吧? 她看向克里斯。 “这里,曾经不止一批人来过。” 克里斯点头。 “我们继续。” 他们开始一路往深处走。 书房的旁边,有一个小房间。 门半掩著,没有阻拦任何人。 吉尔推开门时,里面空得有些突兀。 房间很小,窗边放著一张看著和这里画风不太符合的婴儿床。床上没有孩子,只有一条叠得整齐的小毯子。柜子被打开过,里面的药瓶少了几支,最里面一层抽屉空著,只剩一张被撕掉半截的標籤。 吉尔拿起来。 上面只剩几个 极为模糊的字母了,辨別不出来。 g……a……e。 她看不懂。 但似乎能感觉到,这里曾经放著很重要的东西。 克里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见婴儿床,眉头压得更低了。 “斯宾塞还藏了个孩子?” “也许吧。” 吉尔把標籤收起来。 “也许,已经被带走了。” “谁?” 吉尔看向房间角落。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轮椅压痕。 另一个方向,地毯上还有一串鞋印。鞋印很轻,看得出离开时没有慌乱。 吉尔低声说: “那个孩子,不像被绑架。” 这就更糟糕了。 因为这说明,在过往,来的人知道自己要带走什么,也知道斯宾塞不会阻止,或者阻止不了。 毕竟,蕾欧娜那边属於 dso,加上那次访谈確实太敏感,所以那次访谈的相关信息,蕾欧娜根本没有公开给 bsaa。 他们继续深入。 斯宾塞的地下实验室入口,就藏在书柜后面。 机关已经被打开过一次了。 齿轮卡在了半途中,当克里斯推开书柜时,里面掉下来一枚小螺丝,叮地一声滚到他靴边。 即使是发出了很小的声音,也让两个人同时停住。 吉尔和克里斯双双抬起自己的配枪,吉尔是一把全自动手枪,克里斯带的突击步枪。 但是,出乎意料,没有东西扑出来。 只有远处实验室里,某个培养罐的气泡声一下一下响著。 地下设施比大厅更冷。 白色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更是亮得刺眼。墙上的標识很旧,有些还是保护伞时期的。成堆的文件柜被翻过,几页纸散在地上,被潮气捲起边角。似乎这里重要的东西剩余的不多了。 吉尔蹲下捡起一页。 上面有很多划掉的编號。 她看见一个被撕裂的字母组合。 l.s.k. 又是蕾欧娜。 她盯了两秒。 “克里斯。” 克里斯走过来。 吉尔把纸递给他。 “蕾欧娜也可能来过这里。” 克里斯看著那行被撕开的编號。 “为什么?” “即使没来过,估计,这里的人也在研究她。” 因为文件后半页被人带走了。 拿走的人,精確的知道,自己要拿哪一页。 实验室深处的地方,忽然传来轮椅的声音。 轻轻的木轮压过地面的细响,混著某个老人嘶哑的呼吸。 克里斯和吉尔对视一眼,关掉手电,贴著墙慢慢屏息凝神往前。 书房在地下深处。 很荒唐。 一间藏在实验室尽头的书房。 墙上摆著些许老书,桌上放著一个银色药瓶,空气里有明显的消毒水和腐败木头的味道。壁炉没有火,只有一盏小灯照著桌面,房间里更是格外阴森。 斯宾塞坐在轮椅上,这是吉尔和克里斯第一次见到斯宾塞。 他远远比照片里更苍老,也更为衰弱。 皮肤薄得像一层灰白的纸,手背上大量青色血管浮出来,指节乾瘦。可即使如此,他的眼睛还亮著。 一种,病態的亮。 窗边站著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我想就不用介绍了吧。 黑色皮衣,金色短髮发。 黑色墨镜,干练的强壮身材,桀驁不驯的笑容。 阿尔伯特·威斯克。 克里斯一看见他,呼吸就慢慢沉下去,摆出来了更为认真地战斗形態。 吉尔的手指也扣紧了扳机。 他们没有立刻衝进去。 因为此时此刻,斯宾塞正在对威斯克说话。 “她来过这里。” 威斯克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我知道。”威斯克冷淡的回覆道,在他现在眼里,斯宾塞早已风烛残年,只剩下了最后那一丁点价值了。 斯宾塞笑了一声。 那笑声,残破如旧风箱里漏出来的气一样。 “她带走了资料,也带走了那个孩子。” 威斯克说: “格蕾丝。” 斯宾塞的眼睛动了一下。 “果然,你连这个都知道了,阿尔伯特,你,远比你妹妹阿里克丝,要厉害、狠辣得多。” “我曾经拜託她去研究永生,可是她已经消失了几年了,至今,我也没有她的回信,也许她的確非常不顺利吧。” 威斯克终於转过身。 雨水在窗外滑下,映得他的墨镜泛著冷光。 “我知道很多,她那边,我已经不关心了。” 斯宾塞抬起手,手指发抖,却还想做出掌控者的姿態。 “你知道得再多,也只是看见了,成为神的门缝。” “门后面有什么,我比你清楚,你也知道,想要成为神,需要什么。” 威斯克没有打断。 这才是他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他永远不急。作为最运筹帷幄的天才,他总不会急躁。 此刻,他要等一个已经没有价值的人,把最后一点价值自己吐出来。 斯宾塞看著他。 “阿尔伯特,你一直认为,自己是进化的终点,你对始祖病毒、t、g 还有目前你在研究的衔尾蛇病毒都有很深的理解,你自己的身体也是被我们保护伞培养出来的,你天生適合和病毒融合,因此你以为你就是最终章了。” “可你,不是。”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克里斯隔著门缝,看见威斯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感觉出来了,威斯克的笑容变得更为可怕了。 斯宾塞继续说: “你是我成功的孩子,之一。” 这两个字落下时,书房里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威斯克笑了。 很淡,但是越来越让人毛骨悚然。 “你还是喜欢这种说法。” 斯宾塞也笑。 “你討厌它,说明你还没有摆脱它。” 威斯克走近一步。 但是惊讶的是,地板没有发出声音。 斯宾塞抬头看著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噁心人的满足。 “你追求始祖病毒。” “追求衔尾蛇。” “追求,筛选后的新人类。” “可有些人,从活下来的第一天起,就不需要追求。” 威斯克停在轮椅前。 斯宾塞的声音越来越轻。 “蕾欧娜,她能承载。” “能判定一切。” “能让病毒去等候,裁决,改变。” “你想成为神,阿尔伯特。”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说出下半句。 “可她,早已不需要证明自己是神了,她会自然地登神。” 克里斯听不懂全部的信息。 但他听懂了“她”。 也听懂了,威斯克身上那一瞬间压下来的东西。 威斯克被斯宾塞戳中了痛点了。 只见,威斯克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 慢得斯宾塞完全有时间看清楚,但是却根本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了。 他只不过是一个本来就要死了的老人。 然后,威斯克扼住了斯宾塞的喉咙。 短短三秒过后,老人的呼吸立刻断开。 斯宾塞,就这么死掉了。当他的心跳要彻底停止跳动的时候,窗外一声巨雷落下,照亮了整个房屋。 轮椅轻轻撞了一下桌脚。 药瓶倒了,滚到桌边,又停了下来。 威斯克俯身,声音低得像贴在斯宾塞耳边。 “我,从不是你的孩子。” 斯宾塞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 他还想笑。 笑音效卡在威斯克掌心里,变成一种难听的气音。 威斯克继续: “你也没有资格,评价新神。” 斯宾塞眼珠轻轻偏了一下。 看向门口。 他知道,克里斯和吉尔就在那里。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也许,他就是故意让他们听见自己的计划的。 这个老人临死前,连自己的死亡都想变成一枚钉子。 下一秒,斯宾塞的手垂了下去,他的指尖擦过轮椅扶手。 摔倒在地,生命逝去。 书房里,终於安静了。 克里斯一脚踹开虚掩的门。 “威斯克!” 威斯克没有再回头看斯宾塞。 那具尸体对他来说,已经和桌上倒掉的药瓶没什么区別。 已经知道的够多了,接下来,该和克里斯好好玩玩了。 他转身,墨镜后的视线落在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 语气甚至有些许怀念。 吉尔从侧面压进来,手枪稳稳锁住威斯克头部。 “別动,威斯克。” 威斯克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吉尔。” 虽然嘴角有所变化,他念她名字时,没有情绪。 像在点一份旧档案一样。 克里斯扣下扳机。 第一枪打向威斯克胸口。 当然了,现在子弹对威斯克来说,不算啥威胁了。威斯克迅速地以携风一般的速度侧身。 並不是单纯躲得很快那么简单。 他像提前知道子弹会从哪里飞来一样,身体只迅速地挪了半寸。子弹擦过他的衣料,打进后面的书柜。木屑炸开,几本旧书掉下来。 吉尔同时快速射击开枪。 三连发。 封角。 她没有去赌速度,而是儘可能压制住威斯克可能闪避的位置。 如果是过去的威斯克,至少会退一步。 但这次,他没有退。 他抬手开始以极不合理的姿势转身。 第一、二发子弹只是堪堪擦过他的手套,被他指节偏开一点角度,打进墙里。第三发倒是打中了他肩下。 黑色布料破开,让几滴血珠冒出来。 很少,少得根本不正常。 克里斯和吉尔见过蕾欧娜的自愈,但是从没见过这样的。 威斯克低头看了一眼。 那滴黑红色的血停在伤口边缘。 然后,它直接往回缩。 只用了 5 秒,这个伤口就彻底闭合。 吉尔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克里斯也看见了这个诡异场景,他知道威斯克的確空前的强大。 但是,他没有停下。 他往左压步,枪口继续咬住威斯克射击,同时伸手去摸腰间闪光弹。吉尔立刻明白他的意图,向右侧绕开,准备交叉夹击。 两个人配合得太熟,早已不需要说话。 吉尔的靴底踩过地上滚落的药瓶,药瓶轻轻滑了一下。她借那一点滑动调整重心,身体压低,匕首从袖口滑进掌心,准备刺向威斯克。 威斯克看著他们,嘴角笑意充斥。 “还是这样啊,你们两个人。” 克里斯拉开闪光弹。 白光彻底炸开。 整个书房亮得像被雷劈开一样。 克里斯没有闭眼。 吉尔也没有。 他们都瞬间戴上护目镜,白光只是刺得眼角发疼,却没有夺走视线。 克里斯趁白光衝上去。 拳头打向威斯克的下頜。 吉尔从侧后方切入,匕首刺向威斯克肋下。 这一套如果打在任何人身上,都足够把对方失血放倒。 可威斯克,却在白光里抬起了头。 他的墨镜反出一片惨白。 克里斯的拳头距离他下頜只剩不到一掌。 威斯克伸手,一把扣住克里斯手腕。 咔。 这是关节被硬生生锁死的声音,克里斯感觉自己虎口都快被拧断掉。 此刻,克里斯咬牙,另一只手立刻顶上去,膝盖也同时撞向威斯克腹部。 威斯克没有躲。 膝击撞上去,像撞上一块裹著人皮的钢铁,根本撞不动半分。 克里斯瞳孔微缩。 下一秒,威斯克反手把他狠狠甩了出去。 克里斯直接撞上书桌。 桌子直接翻了,而且很大一部分桌子被撞成木屑,足以见得威斯克这一下力气有多大。文件、药瓶、银质拆信刀全飞起来。克里斯的后背砸到地上,肺里的气被撞出去一半。 他没有发出任何哀嚎。 只是在第一时间摸枪。 他抬起突击步枪枪,即使因为受伤导致他的手在抖。 但射击能力从未影响。 吉尔的匕首也在同一瞬间刺到了威斯克肋下。 这次刺中了。 刀尖扎进去。 很浅的一下。 但確实,破开了威斯克的皮肉。 吉尔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拧,试图扩大伤口。 威斯克低头看她。 眼神里完全没有面对敌人的感觉。 像是,看一个终於有点意思的小误差。 他伸手抓住吉尔手腕。 吉尔立刻松刀,另一只手拔枪抵近射击。 bang! 子弹又一次,贴著威斯克侧脸擦过。 墨镜边缘碎了一点。 一小块黑色镜片飞出去,落在地上。 威斯克的头微微偏了偏。 吉尔抓住这半秒,抬膝顶向他咽喉。 威斯克却比她更快。 他握住她手腕的手忽然发力,另一手扣住她肩膀,把她整个人向墙边砸去。 吉尔在半空中调整身体,用脚蹬了一下墙面,好在是卸掉一部分力。 不过,她还是重重撞上书架。 书架直接裂开,几本皮面旧书砸到她肩上。 她落地时滚了一圈,立刻起身。 嘴角破了点皮,只是一点皮外伤,不足掛齿。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一直没离开威斯克。 克里斯从另一边爬起来。 肋骨疼得像被拆了一根。 他吐出一口气,重新举枪。 两个人一前一后,再次形成战术站位。 威斯克站在中间。 斯宾塞的尸体还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 这一幕,荒诞得让人发冷。 克里斯和吉尔像被夹在两个时代之间一样。 威斯克抬手,慢慢摘下裂了一边的墨镜。 他的眼睛在灯下泛著异样的冷光。 不是单纯病毒强化后的金色,也泛著大量的红光。眼神极为深沉。 克里斯忽然觉得耳边安静了一瞬。 雨声,瞬间停止了。 灯管的电流声消失了。 连自己的心跳,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低了。 不对,不对! 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 克里斯肌肉绷紧。 后颈发麻。 吉尔也感觉到了。 她枪口没有偏,但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地下深处忽然传来笼门撞击声。 似乎有什么实验体被战斗惊醒,正在疯狂撞击铁笼。 威斯克抬眼,看向地下走廊的方向。 那撞击声停了。 非常突兀。 像那东西忽然想起来,自己面对著高位统治者,並不该出声。 克里斯的心沉下去。 以前的威斯克,就已经是超人一般了。 现在,他似乎也有了蕾欧娜的特性,他也能够操纵那些怪物了。 威斯克把墨镜丟到地上。 “你们还在用人类的方式理解战斗。” 克里斯没有接话。 他选择用子弹来回答。 吉尔同时移动。 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击中要害,而是要逼威斯克进入墙角,在更紧迫的地方,压制威斯克的动向。 弹壳掉在地上,一颗接一颗跳起来。 克里斯选择压正面,而吉尔配合压侧翼。 两人的火线像一张密集的网,往威斯克身上收。 威斯克动了。 在克里斯眼里,他只看见了残影。 好几条残影,威斯克的速度真的追上了当年在伦敦的那个女暴君。 而且威斯克还非常装逼,他还能摆出 pose,搞得他哥的就跟 cosplay 黑客帝国一般。 就像灯光被雨水折碎后,同时落在不同位置。 他立刻改了预判点进行射击。 可惜,没用。 威斯克出现在他面前,用手掌大力按住枪管。 克里斯立刻扣动扳机。 枪口被硬生生压偏,子弹被迫打进天花板。不少石膏和灰尘落下来。 威斯克抬膝猛攻克里斯。 克里斯只得被迫用手肘挡。 挡住了。 但整条手臂瞬间麻掉,他都怀疑自己的手要掉线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威斯克没有给他第二步的时间。 直接就是一拳砸在克里斯的身上,克里斯感觉自己被大货车撞在了身上一样。 他整个人直接被砸进了壁炉旁边的石柱,背后传来沉闷撞击声。石柱表面裂开细纹。 “我chovy 的,能不能別再砸背部了。”他狠狠的吐槽了一句。 吉尔从后方衝到。 她没有喊克里斯。 而是用桌上那把银质拆信刀甩向威斯克眼部,同时自己从低位切入,枪口贴向他膝侧关节。 威斯克偏头躲过那把拆信刀,在他眼中那把刀就跟乌龟一般缓慢。 吉尔找到了机会,她终於开枪。 这次打中了威斯克的膝侧。 威斯克身体,终於是晃了一下。 吉尔眼神一亮,威斯克终於露出了一丁点的破绽。 她立刻上前,想锁住他的膝关节。 可威斯克的手已经落在她头顶。 彻底要把她按住。 吉尔全身寒毛在那一瞬间炸起。 她放弃进攻,向侧面翻滚。 威斯克的手按在地面。 轰。 地板竟然都塌了一个坑。 木屑和碎石飞起来,擦过吉尔脸侧,在她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如果她慢半秒,她的头会被直接按进地板,变成一地番茄酱都有可能。 克里斯从碎石里撑起来。 眼前有点发黑。 他看见吉尔差点被杀,胸口那口气猛地顶上来。 他扯下腰间手雷,拔掉拉环,往威斯克脚下甩。 “吉尔!” 吉尔翻身躲进书桌后。 隨即,手雷的爆炸在书房里炸开。 火光吞掉威斯克的身影。 热浪扑过来,墙上的油画被撕下半截,斯宾塞的轮椅也被冲得向后滑了几寸。 克里斯从地上爬起,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吉尔扶著书桌站起。 两人同时盯著烟雾。 烟很浓。 但里面,却有清晰的脚步声。在吉尔和克里斯耳中,犹如死神敲门 威斯克从烟里走出来。 黑衣被炸破了几处,但是几乎也没怎么破,肩上有一些灰,额角有一点点的血跡。 那点血滑到眼边,却很快停住。 立马就要痊癒。 克里斯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知道自己很少產生这种感觉。 没有任何意义的,绝望。 威斯克看向他们。 “结束了。” 他先冲向克里斯。 吉尔动得比念头还快。 她开枪封路,试图逼威斯克改变路线。 威斯克没有改变。 子弹打进他的肩膀和腹侧,但他像没感觉一般。 当克里斯抬起突击步枪的时候,威斯克已经到了眼前,一手扣住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提起,砸在墙上。 克里斯后背撞墙,视线再次模糊。 枪掉在地上,滑出去半米。 他颤抖著胳膊,伸手去抓。 威斯克用脚踩住枪。 克里斯抬眼,他的呼吸被卡住,脸色迅速发红。 威斯克低头看他,一副怜悯的眼神。 “你一直很顽强,克里斯。” 他的语气,倒是一点都不像夸奖。 “可顽强,不等於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吉尔从后方衝来。 她没有任何开枪的想法。 因为克里斯在威斯克手里。 她把匕首反握,目標不是威斯克后心,而是他的手腕。 只要让他鬆开克里斯。 只要,一瞬间,就好了。 吉尔已经做出来了自己的觉悟。 威斯克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另一只手向后抓来。 吉尔只得改步。 她没有再继续刺手腕,而是突然地,踩上翻倒的书桌,借高度扑向威斯克背后。 威斯克终於回头。 就是这一下。 吉尔看见了窗户。 书房侧面的巨大落地窗,刚才被爆炸震裂了几道纹,外面就是雨夜和悬崖。 克里斯被按在墙上,枪离他足足半米。 威斯克下一击,大概真的会杀他吧。 吉尔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眼神。 她算了一下距离。 半秒,足够了。 她扑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威斯克。 双臂锁住他的肩和胸口,腿也卡住他的重心。 威斯克第一次露出一丝意外。这超出了他的计划。 吉尔用尽全部力气往后撞。 “克里斯!” 克里斯从威斯克手里摔下来,撞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抬头时,正看见吉尔和威斯克撞向落地窗。这一刻,两个人在他眼神里极度缓慢。 “不!” 玻璃碎裂。 雨水和冷风一起猛烈灌进来。 克里斯扑过去。 他抓住了吉尔战术背心的一角。 真的抓住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能把她拽回来。 可湿透的布料在他掌心里猛地一滑。 呲啦。 一小块布料被撕下来。 吉尔的手从他指尖下落。 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和威斯克一起坠下悬崖。 雨声重新砸进世界。 克里斯趴在碎窗边,手里攥著那块撕下来的布,指节白得嚇人。 他跪倒在了地上。 没有回声。 也没有人回应他。 他张了张嘴。 嗓子里全是血腥味和灰尘味。 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吉尔。” 那两个字,深深地砸进了他自己身体里。 克里斯低头,看著掌心那块湿透的布。 他把那块布,攥的紧紧的。 紧到,自己的手指都要抠破手掌,掌心被缝线边缘割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著指缝往下滴。 庄园外,悬崖下方。 威斯克站了起来。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流下,碎掉的墨镜早就不见了。他肩膀上有一道裂口,黑红色的血已经彻底凝固,估计还有半分钟就痊癒了。 吉尔昏迷在不远处。 她还活著。 威斯克走过去,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她似乎,还有更高的价值。 拿回去给蜂鸟研究吧。想起那个疯女人,威斯克整个人都头大。 希望把吉尔留给蜂鸟,她就能够消停点。 他弯腰,將吉尔抱起来。 远处雷声滚过山林。 威斯克抬头,看向洋馆二楼那扇碎掉的窗。 他似乎还能听见斯宾塞死前那句话。 她不需要证明。 威斯克的嘴角浮起一点冷笑。 “那就让她证明给我看吧。” 他抱著吉尔,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斯宾塞的书房中,灯还亮著。 倒下的药瓶滚到桌脚。 死人,仍然坐在轮椅上。 而那张被撕裂的资料页,正贴在地面的雨水里。 纸角慢慢浸湿。 只剩下最后一行编號,还没有完全被水泡烂。 l.s.k. 第73章 乔迁之「喜」 本章会轻鬆一些,当然,有一个很雷霆的情节。毕竟来看这本书的人难道不就是想看又神又雷的吗? 克里斯给吉尔立碑的那一天,没有下雨和大雷。 反而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吉尔·瓦伦汀这几个字,被刻在了一块灰白色的纪念碑上。碑面极其乾净,阳光落在上面,明亮得有点刺眼。旁边有人送来的几朵白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花瓣偶尔碰到石面,发出轻轻的动静。 克里斯身著一身黑色西服,看著很肃穆地站在那里,看著那块碑,很久没有动。 bsaa找了三年。 海岸线,山林,旧保护伞的渠道,威斯克的残党,甚至是怀疑过的三联公司曾经用过的运输线,连当年斯宾塞洋馆下面的地下排水系统都被翻过一遍。 没有尸体。 没有衣物。 也,没有哪怕一点血跡。 没有任何能让人確定的东西,就仿佛吉尔抱著威斯克从悬崖落下去以后人间蒸发了一样。 最后,他们只能给她立碑。 因为人不能一直不结束。 活著的人,也不能一直总站在一个没有结果的悬崖边。 克里斯知道这个道理。 他只是,总感觉自己內心接受不了。 吉尔是他最老的搭档,他们一起经歷了非常非常多的困难。 而如今,吉尔就这么生死不明了。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只留了一个碑,他们连吉尔的尸骨都没找到。 吉尔,不应该在石头里。 她应该此刻,站在他左侧,举著手枪,皱著眉说:“克里斯,別发呆了。” 他手里攥著一枚旧bsaa徽章。 那枚徽章边缘已经磨花了,是当年他们一起用过的款式。克里斯把它握了很久,握到掌心发疼,最后还是没能把它放在碑前。 他单膝跪地在那个碑前,用手轻轻拂过碑面。 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他的身后,好久没有出场的克莱尔·雷德菲尔德,终於回来了。她自从加入了泰拉赛弗以后,一直都很忙碌,但是这次还是腾出来了一点时间,回来看了看克里斯。 她知道,他一定伤透了心。 今天克莱尔倒是还是老样子,披了个黑色外套,里面还是她那一身红衣服。 跟艾达一样,一个很爱穿红衣服的女人。 克莱尔在身后看著克里斯,站了一会儿。 她並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纪念区旁边的树丛里穿过去,吹得叶子沙沙响。她看著自己哥哥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这几年又老了不少。 以前克里斯站在哪里,都像一堵墙。现在那堵墙还在,只是里面好像被什么东西掏空过一样。 “你已经站了二十六分钟了。”克莱尔终於开口。 克里斯没回头。 “你在计时?”他询问克莱尔。 “我怕你长在这儿了。”克莱尔说,“到时候bsaa还得给你也立一块。” 克里斯低头看著手里的徽章。 “你嘴越来越毒了。” “谢谢,都是生活教的。”说完以后,克莱尔和克里斯抱了一下,兄妹俩也好久没见面了。 她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笑意也瞬间淡下去。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克莱尔没有说什么“她会希望你往前走”。这种话她说不出口,克里斯也不爱听。 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晃了一下。 “走吧。” 克里斯看她,有些疑惑。 “去哪?” “蕾欧娜今天乔迁之喜了。” 克里斯眉头动了一下。 克莱尔立刻抬手继续招呼他。 “別用那种『我今天不適合参加聚会』的脸看我。” “我確实不適合。” “那你什么时候適合过呢,哥哥?”克莱尔做了个讥笑的表情,看著倒有些可爱,不过现在女大学生岁数也不小了。 都已经是三十岁的女人了,还在天天忙著反生化恐怖主义。 克里斯也都 35 岁了,这相当於接近半辈子都给了这项事业了。 克里斯无言。 克莱尔把车钥匙塞进他外套口袋里,又想了想,拿出来。 “算了,你现在这张脸,我可不敢让你开。” “我没事的。” “你每次说没事,后面,都有人倒霉。” 克里斯终於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克莱尔朝停车场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们都在等你。蕾欧娜、艾达、瑞贝卡、雪莉,哈尼根,萨琳娜也会去。你不去的话,蕾欧娜可能真的会用部长身份给你打电话邀请哦。” 克里斯沉默了几秒。 “確实,她干得出来。” “所以。”克莱尔摊手,“上车,雷德菲尔德先生。” 克里斯最后看了一眼纪念碑。 他把那枚徽章放回口袋。 没有放在碑前。 克莱尔开著一辆雷克萨斯ls600hl,带著克里斯来到了蕾欧娜的新家,在纽约州北边靠山的位置。 说是家,但从外面看,其实更像一套被她硬生生装成“普通別墅”的安全屋。 两层超级大平层,加起来接近五百平米,通体白色设计,落地窗朝著山林,远处能看见一条银灰色的湖-有点像蕾欧娜和艾达在纽西兰看见的那个湖。屋外有露台,旁边种著刚移栽的一些树,土还是新的。车道很宽,足够停好几辆车,车库门旁边的摄像头藏得非常隱蔽,如果不是克里斯和克莱尔都习惯找找监控点,普通客人大概只会觉得,这里的风景和装修不错。 克莱尔下车后,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我哥跟我说你升官了,好久不见,蕾欧娜。” 蕾欧娜正站在门口,身上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拿著一只烤盘手套。 她眨了下眼。 “嗯。” “他没说部长工资有这么离谱。” 蕾欧娜低头看了看自己家,又看了看克莱尔,难得做了个很呆萌的表情。 “我也很惊讶。好在我的工资確实很高呢。”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然后开了个玩笑。 “我现在很想重新规划我的职业了呢。” 蕾欧娜非常认真地点头。 “友情提示,规划前先確认,自己能不能活到领工资那天。” “听起来不太划算,感觉没什么玩乐时间。”克莱尔往里走去。 “所以我买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大沙发。”蕾欧娜往屋里让开一步,“这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尊严。” 克里斯走到门口时,蕾欧娜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问他好不好。 只是稍微让开,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来了就好。”她对著克里斯说道,她知道这个时间对他来说肯定很不容易,她自己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努力走出蜂鸟的“叛逃”。 克里斯低声说: “恭喜乔迁。” “谢谢。”蕾欧娜笑了笑,“虽然我怀疑你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我的小家看了个遍。” 克里斯顿了一下。 克莱尔在旁边接话: “他確实都看了个遍,不过,你的家可一点都不小哦。” 蕾欧娜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面无表情。 “职业习惯罢了。” 艾达从屋里走出来,穿著一件红色的裙子和一双家居鞋,略施粉黛,手里端著两杯饮料。 “进来吧。老在门口吹风,会影响瑞贝卡的情绪的。” “影响我的情绪?”瑞贝卡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谁又站门口不进来?蕾欧娜,是不是你?” 蕾欧娜脸色一僵,她倒是显得对瑞贝卡有点慌张。 克莱尔看著她。她还有些奇怪呢。 “你在自己家也这么没地位?” 蕾欧娜压低声音。 “这里权力结构比较复杂,而且,出现了一件有点麻烦的事情......。” 艾达把饮料递给克莱尔,唇角带著一点笑,艾达也越来越有韵味了。 “主要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屋里很热闹。 开放式厨房旁边摆著长桌,桌上有烤鸡、沙拉、麵包、几盘艾达坚持要买的中餐点心,还有瑞贝卡带来的“低刺激、低油、低酒精、低风险”饮料。 至於为什么嘛...... 蕾欧娜看见那一排瓶子时,表情非常痛苦。 “乔迁派对。”她指著桌子,“也不是康復食堂。” 瑞贝卡把一只盘子放下,头也不抬。 “对你来说差不多,你现在这个身体,你確定你自己能行?” “瑞贝卡。”蕾欧娜非常无奈。 “你喊我名字也没用!你说说你现在都是什么身份了,一会公开了大家不得嚇死。” “今天是我的乔迁派对啊,瑞贝卡。”看著瑞贝卡,蕾欧娜確实有些无奈,但是她知道瑞贝卡说的对。 “所以我才没有把你按回床上。”瑞贝卡气鼓鼓的,很显然,她知道什么。 蕾欧娜闭嘴。艾达走过来,在蕾欧娜的肚子上揉了揉,看著,好像比原来鼓了一点。 ”我们今天真的要官宣这个了吧。“艾达看著蕾欧娜,露出了很慈祥的笑容。两个人亲了一下。 雪莉坐在客厅地毯上,正在把一盆小植物从包装纸里拆出来。她这几年在 dso 里长高了很多,气质也比以前稳了不少,这个小特工只在蕾欧娜面前,仍旧会露出一点很柔软的神情。 “这是给你的。”雪莉把植物抱起来,“新家要有活著的东西。” 蕾欧娜看著那盆植物,愣了一下。 那是很普通的绿植,叶子厚厚的,顏色鲜亮,花盆上还贴著一张小卡片,写著“別浇太多水”。 她接过去,认真看了看。 “它看起来比我健康得多呢。” 瑞贝卡立刻说: “因为它不会乱跑,也不会折腾出这么大的事,你身上竟然能发生这种事情,我都不知道到时医学界要是知道了的话得有多恐怖......” 哈尼根正在客厅角落摆弄平板电脑,闻言抬头。 “是啊,它不会在医生说休息的时候去追国际恐怖事件。” 萨琳娜坐在沙发上,端著咖啡,慢悠悠补了一句: “更不会把整栋房子的安保系统弄得像总统避难所一样夸张,外星人能攻打进来都不好说。” 蕾欧娜:“……” 她看向艾达,一副幽怨的眼神。 “你看,她们联合起来了。” 艾达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推到她面前。 “吃点东西吧,多补充点营养,亲爱的。”她说出来的时候,在亲爱的那里,特別咬文嚼字。 “你也叛变了?” “我一直站在你活著那边,更別说,你现在这样子。” 蕾欧娜被这句噎住。 克莱尔看著这群人,忍不住笑。 “你们平时开会也这样?” 哈尼根嘆气。 “开会比这个更糟得多了。” 客厅里的笑声一下散开,气氛欢快了一点。 克里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杯没喝几口的饮料,也跟著笑了一下。 只是笑意很浅,很快就被窗外的山色吞掉了。 屋外夜色慢慢沉下来。 新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木地板上。壁炉没有真正点火,只开了模擬火焰,蕾欧娜说这样安全,瑞贝卡说她终於有一次像正常人。 大家吃饭,聊天,拆礼物。 克莱尔送了一箱很实用的工具,包装纸上贴著蝴蝶结,打开后里面是一套电钻。 蕾欧娜看著电钻,沉默了两秒,脸上的笑容愣住了。 “这很克莱尔。” 克莱尔叉腰。 “以后你要装架子,不许找別人。” 艾达看了一眼。 “她大概率会把墙打穿吧。” “喂喂。”蕾欧娜抗议。 “你上次装书架,把监控线都打断了。”艾达说。 “那是因为你把监控线藏得就跟国家机密一样深,我没找到嘛。” 哈尼根抬头。 “顺便说一句,你们家这个防火墙,比dso某些分部还难进。” 艾达微笑。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你。” 萨琳娜带了一瓶很贵的酒。 瑞贝卡看见瓶子,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价格,而是转头看蕾欧娜。 蕾欧娜立刻举手。 “我只闻,我知道我喝不了。” 瑞贝卡眯眼。 “闻也別闻太久。” “你这是医学建议还是恐嚇部长?” “二者兼具。”瑞贝卡双臂环抱,看著蕾欧娜满眼严肃。 雪莉在旁边笑到差点把叉子掉了。 热闹是真的。 轻鬆,也是真的。 在某一瞬间,蕾欧娜甚至觉得,这栋房子真的只是房子,不是安全屋、临时据点之类的。 桌上有食物。 沙发上有人聊天。 厨房里有人抢著洗碗。 克莱尔在和雪莉研究那套电钻的配件。 哈尼根嘴上说不工作,平板却还亮著。 萨琳娜终於把高跟鞋踢掉,穿著蕾欧娜准备的拖鞋坐在沙发上。 瑞贝卡逮到蕾欧娜想偷喝一小口酒,直接把杯子换成了热茶。 艾达站在厨房岛台边,抬眼看见蕾欧娜被抓包后那副“我堂堂部长怎么会被茶羞辱”的表情,笑意很浅,却是真的。 这很像生活。 至少像一点。 可克里斯始终坐在靠窗的地方。 不是格格不入。 他也会应话,会被克莱尔拉著笑,会跟蕾欧娜碰杯。 但他身边像空著一个穿蓝色裙子,美的出水的那个女人的位置。 谁都看得出来。 只是没人提。 晚饭后,克里斯去了露台。 克莱尔跟过去时,手里拿著两杯热饮。 外面的山风有点冷,山林黑下去,只剩远处湖面泛著一点月光。屋里的笑声隔著玻璃传出来,变得柔和,也变得分外遥远。 克莱尔把杯子递给他。 克里斯接了,但没喝。 “今天很热闹。”他说。 “嗯。” “她会喜欢的。” 克莱尔没有问那个“她”是谁。 她靠在栏杆边,吹了一会儿风。 “那就替她多吃一点,多笑一点吧。” 克里斯转头看她。 克莱尔耸肩。 “別这么看我,我安慰人的水平一直很一般的。” 克里斯低头笑了一下。 沉默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我找了三年,但是还是没找到吉尔。” 克莱尔没打断。 “每一次有线索,我都去。” “有些地方根本不像有希望。我也去。” “后来我开始,害怕每次 bsaa 的电话响。” 克里斯握著杯子,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每次电话响,都不是她的声音。” 克莱尔看著他。 她想说很多话。 可那些话都太轻了,轻到碰不上克里斯心里的东西。 最后,她只是说: “你可以疲倦的。” 克里斯没有动。 克莱尔继续: “你不用每一天都像还能马上出发。”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此刻显得分外寧静。 屋里有人叫了一声,好像是蕾欧娜在反抗瑞贝卡。 克里斯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我已经习惯了一直在奔波。” 克莱尔把手放到他手臂上。 “那就先坐一会儿。” 克里斯看向屋內。 灯光里,蕾欧娜正被瑞贝卡按在椅子上,表情严肃得像在签不平等条约。艾达站在旁边,明显没有救人的意思。 克里斯终於喝了一口热饮。 “她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克莱尔知道他说的是蕾欧娜。 “表面上吧。” “嗯。”克里斯看著窗內,“但她至少还在往前。” 克莱尔轻声说: “你也可以。” 克里斯没回答。 但这一次,他没有避开。 回到屋里时,艾达拉住了想要逃跑的蕾欧娜,站在眾人面前,清了清嗓子。 “蕾欧娜,你该是时候告诉大家今天的第二个喜事了呢。” 艾达做出了个很危险的笑容看著蕾欧娜,蕾欧娜自己也知道今天肯定逃不过去了,微笑地看著眾人,额头流下几滴汗水。 “那个啥,大家今天都聚在这里,我宣布个事儿。”无数双眼睛都看著蕾欧娜和艾达。 艾达一把把蕾欧娜拽到她怀里,蕾欧娜像一只小哈基米一样拥在艾达怀里。 “大家都早就知道我和艾达在一起了吧。”说起这个,蕾欧娜脸红的都要出血了。 大家点点头。 “事情是这样的,就是说,怎么说呢.......”她挠了挠头,原本还想逃避,但是瑞贝卡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看著她,她咽了口口水。 “在一次神奇的巧合当中,我和艾达开了一局,然后呢......”蕾欧娜已经羞愧的要跪倒了。 “然后呢?”雪莉都开始八卦起来了。 蕾欧娜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然后,意外就发生了。我在前段时候让瑞贝卡给我检查,发现了激素非常不正常,最后检测出来,我要当妈妈了。” “哈????”在场所有人除了还在生闷气的瑞贝卡,全都惊呼了起来。当然,艾达一点都不意外。 “这真的科学吗?”雪莉感嘆了一下,不过她倒是很想笑,那个浣熊市的小男警察竟然都要当妈妈了。 那么我们这本书到底算变百、还是说变嫁呢? 蕾欧娜已经要跪地打滚了,她已经害羞的要爆炸了,艾达赶紧替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反正,机缘巧合,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孩子已经两个月大了,这就是为啥瑞贝卡一直死盯著蕾欧娜的行为。” “我得监督某个不称职的妈妈为孩子负责。”瑞贝卡还是非常非常不高兴。 虽然听上去很雷霆,但是大家也知道这是很幸福的一刻,两个人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对於艾达和蕾欧娜来说,大家还是留下了自己的祝福,说到时孩子出生了大家都会来的。 “蕾欧娜,你到底想要哪个孩子呢?”克莱尔问道,她问的时候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我可能,还是想要女儿吧。” 蕾欧娜思索了一会说道。 看著今天比较特殊,艾达邀请大家一起过来,机会难得,大家可以聚在一起拍个照片。 於是大家聚集在了客厅里,准备拍合照。 蕾欧娜本来想溜的,被雪莉抓住袖子。 “今天你是主人哦。” “主人可以不拍照的。” 瑞贝卡从旁边走过。 “主人必须留下证据,证明自己今天没有乱喝酒。” 蕾欧娜看向艾达。 “你看她。” 艾达把手机架好。 “我看见了。” “你不帮我嘛?”蕾欧娜眼巴巴地看著艾达。 “我负责调整一下,给大家拍清楚一点。” 蕾欧娜:“……” 克莱尔把克里斯拖进来。 哈尼根站到边缘,强调不要发到任何公开平台。萨琳娜端著杯子,说自己这双拖鞋不適合入镜。雪莉抱著那盆植物,非要让它也出镜。 最后大家挤成一团,很温馨的场合。 相机倒计时。 三。 二。 蕾欧娜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管。 一。 手机又震。 照片拍下。 画面里大多数人都在笑,蕾欧娜偏了一点头,像听见了什么。 第三次震动响起时,艾达先看向她。 蕾欧娜低头。 手机屏幕亮著。 没有號码。 没有署名。 只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 笑意从她脸上瞬间消失。 艾达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走过来。 “怎么了?” 蕾欧娜没有回答。 她盯著照片,手指慢慢收紧,手机边框发出很小的一点声响。 屋里的笑声还没完全散。 瑞贝卡正把雪莉手里的植物扶正。 克莱尔还在看刚拍的合照。 克里斯刚把杯子放下。 蕾欧娜抬头。 她的脸色很平静。 太平静了。 艾达一看就知道,百分百出事了。 “给我。” 蕾欧娜把手机递给她。 艾达只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冷下去。 照片里,是一间冷白色的实验室。 灯光很刺,墙面乾净得过分。画面角度有些偏,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中央是一张医疗台,台上躺著一个人。 金髮散开,脸色苍白,身上接著几条监测线。 吉尔·瓦伦汀。 她闭著眼,像睡著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睡觉。 她旁边站著一个白髮女人。 白髮被隨意束在脑后,身上穿著实验服,袖口挽到手肘,手套上有一点浅色痕跡。她低著头,正在看吉尔胸口附近某个尚未完成的装置。 照片里看不清她的完整表情。 可那侧脸,蕾欧娜不可能认错。 蜂鸟。 她罕见的没有笑,也没有甜腻的表演。 她看起来很认真。 这,才是最嚇人的。 瑞贝卡注意到气氛不对,快点走过来。 “发生什么了?” 蕾欧娜没有说话,罕见的神情很认真。 她拿回手机,转身走到克里斯面前,把屏幕递过去。 克里斯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 屋子里的时间像被切断了一秒一样。 克里斯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先是彻底僵住。 然后,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最后,眼神沉到让人不敢说话。 他看著照片里那个人。 那张脸。那头髮。那只手。 三年里,他找过无数次的影子,现在就躺在冷白色的灯下,被人接上监测线。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吉尔。” 克莱尔走到他身边,一眼看见照片,呼吸也停了一下。 她下意识抓住克里斯的手臂。 克里斯没有甩开。 蕾欧娜收回手机。 她看著照片里的蜂鸟,眼神终於有了波动。 冷到屋里刚才那点温度,一下被压下去了。 “艾达,封锁屋內网络。” 艾达已经在动。 窗帘自动合上,门禁切入高警戒。厨房岛台下面某个暗格滑开,里面不是酒,也不是备用餐具。 是数把大火力枪械。 克莱尔看了一眼。 “你们家真温馨啊。” 蕾欧娜没接这个吐槽。 “哈尼根,查一下来源。” 哈尼根已经坐到书房电脑前,平板接入系统,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 “照片经过多层跳板,不是普通匿名投送。” “能追吗?” “能追一段。”哈尼根声音发紧,“但对方知道我会追。每一层都像是故意留给我拆的。” 瑞贝卡拿过艾达转发到离线屏幕上的照片,盯著吉尔胸口附近的装置,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这不是治疗啊......” 克里斯看向她。 瑞贝卡嘴唇抿紧。 “这是改造前置准备,他们可能要改造吉尔。” 屋子彻底安静。 雪莉站在客厅边缘,抱著那盆植物,脸色也白了些。她看著照片角落里的设备轮廓,忽然说: “这个房间不像临时设施。” 萨琳娜已经站起来,拖鞋还没换,直接走到阳台边拨出加密电话。 “我需要一条完全不经过公开机构的线路。现在。” 蕾欧娜盯著手机。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短短的文字。 不是编號。 不是报告格式。 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她在哪里的话,明天见。 蕾欧娜拨回去。 没有號码,但通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几秒后,电话那边传来一道处理过的声音。 分不出男女。 像隔著很远的水。 “照片是真的。” 蕾欧娜声音很稳。 “你是谁?” “一个不想死得太快的人。” “地点。”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 “你家。” 克里斯猛地抬眼。 艾达的手枪已经上膛。 蕾欧娜眼神没有变,但是语气罕见认真了起来。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对方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声不像挑衅,更像疲惫。 “所以我才来找你,甘迺迪部长。”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 “你一个人来。” “我当然一个人。带別人,我活不到门口。” 蕾欧娜还想问,对方却先开口: “你会知道,更多的东西,另外,少让医生查一查。” 瑞贝卡听见这句,脸都黑了。 “它(it)还挺懂礼貌。” 蕾欧娜看她一眼,瑞贝卡闭嘴,但明显气得不轻。 电话那边最后说: “告诉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克里斯盯著手机。 “说。” “別再给她献花了,要把她,带回来。” 通讯断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壁炉模擬火焰的电子声。 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乔迁派对。 现在窗帘拉上,灯光压暗,桌上的食物还冒著一点热气,蛋糕刀歪在盘子边,雪莉那盆植物被放在茶几上,叶子上还沾著一点水珠。 但没有人再笑了。 艾达检查完门禁,站回蕾欧娜身侧。 哈尼根占了书房电脑。 瑞贝卡把医疗箱打开,动作重得像要把拉链扯断。 萨琳娜在阳台上压低声音安排人手。 克莱尔站在克里斯旁边,手仍然搭著他的手臂。 克里斯看著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蕾欧娜。 “蜂鸟还活著。” 这不是疑问。 蕾欧娜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的蜂鸟穿著实验服,低头看著吉尔,像在研究一件她很感兴趣的东西。 蕾欧娜声音很低。 “是啊。” 克里斯的手慢慢握紧。 “吉尔也还活著。” “是的。” 他闭了闭眼。 三年。 一块碑。 无数次错误线索。 现在,一张照片把所有东西撕开。 克里斯再睁眼时,眼里已经没有刚才露台上的疲惫。 只剩一种极冷的东西。 蕾欧娜看著他。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自己也有。 “明天,他来。”蕾欧娜说。 克里斯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 “如果这是陷阱?” 蕾欧娜看著照片里的蜂鸟。 “那就把陷阱拆了吧,我们这两年也都见怪不怪了。” 乔迁派对的灯还亮著。 桌上的热茶还没凉。 合照刚刚拍好,屏幕里每个人都还笑著。 可这间新家,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像家了。 它像一座临时作战室。 而照片里的蜂鸟,低著头,安静得不像她。 那种安静,比她笑起来的时候更让人害怕得多。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蕾欧娜也必须得选择出战了。 要把蜂鸟,彻底地处理一下。 第74章 伊薇·甘迺迪 第二天早上,蕾欧娜的新家安静得不像刚办过乔迁派对一样。 昨晚没吃完的蛋糕还放在冰箱里,奶油边缘被保鲜膜压出一点歪痕。餐桌上的杯子收了一半,剩下两个空杯被瑞贝卡留在桌角,下面压著一张便签。 別碰酒。 后面还画了一个很凶的小骷髏图案。 蕾欧娜看见那张便签时,嘴角抽了一下,很显然不开心。 “她竟然恐嚇孕妇!” 艾达把早餐盘推到她面前。 “她恐嚇的,是不听医嘱的孕妇。”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瑞贝卡了。” 蕾欧娜低头看著盘子里的煎蛋和烤麵包,拿叉子戳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內心作用,她不太舒服。 没什么胃口。 昨天晚上那张照片像一枚钉子,钉在所有人脑子里。 伊始,蕾欧娜以为自己看到那张照片时会愤怒。 后来发现不是。 她感到了不安了。 她下意识把手放到小腹上。 那里还没有明显的重量。 可就是这个动作,让艾达停了半秒。 艾达没有说什么,只把牛奶杯往她手边推近一点。 “喝。” 蕾欧娜看她,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她估计艾达猜得到。 艾达端起自己的咖啡,表情平静。 “她昨晚威胁我,说如果我纵容你的话,就没我好果子吃了。” 蕾欧娜沉默。 “確实是她干得出来的事情。” “所以喝。” 蕾欧娜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客厅里,乔迁合照还停在大屏幕上。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 雪莉抱著那盆绿植,叶子挡住了她半张脸。哈尼根站在最边上,明显还在担心会不会被传到公开平台。萨琳娜穿著拖鞋端著杯子,笑得比平时放鬆。克莱尔一只手拽著克里斯,像怕他下一秒跑了。瑞贝卡正瞪著蕾欧娜手里的杯子。 照片里的克里斯也笑了。 很浅。 至少那一秒,他確实笑了。 而现在,他坐在露台边,一夜未眠。 因为跟吉尔有关係,所以克里斯和克莱尔还是选择留在这里。 露台的门没关严,晨风点点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摇。克里斯穿的还是昨晚那件衣服,袖口捲起来,手边放著一杯早就冷掉的咖啡。 克莱尔坐在他旁边,她也没怎么睡。 “你要不要去洗把脸?”克莱尔问。 克里斯看著远处的湖。 “我看起来很糟吗?” “差的要死啦,哥。” 克里斯没说话。 克莱尔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马上出发去找她。” “她肯定还活著,已经被实验了。”克里斯都没抬头 “我知道。” 克里斯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 “我给她立了碑。” 克莱尔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山林那边吹上来,带著一点湿冷的草木气,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那杯冷咖啡从克里斯手里拿走。 “那就把她带回来。”她说,“然后让她自己去看那块碑。” 克里斯终於转头看她。 克莱尔看著他,语气很平。 “如果我是她,我会骂你一句。” 克里斯愣了下。 “什么?” “骂你以后,跟你一起把那个碑砸了!” 克里斯低下头。 至少,总归喘了一口气。 屋內,哈尼根占著书房,电脑屏幕上铺满跳板路径和被清洗过的空壳节点。 她昨晚把那张照片追到凌晨四点。 追到深处的时候,对方给她留了一个表情符號。 一个很丑的笑脸。 哈尼根盯著那个笑脸看了足足十秒,最后把咖啡杯放下,平静地说了一句: “幼稚。” 然后继续追踪对方。 到早上七点,她只確认了两件事。 第一,对方技术很高。 第二,对方確实想让她追到“追不到”为止。 瑞贝卡在厨房边检查医疗箱,怕一会有需要。 雪莉把昨晚送来的绿植挪到了窗边,让它晒一点太阳。她蹲在那儿,认真看了看叶子上的水珠,又拿纸巾轻轻擦掉一滴。 萨琳娜昨晚没有回去。 她在客房里睡了两个小时,早上起来时已经换回了正式衣服,正在阳台低声打电话。语气很柔和,但蕾欧娜听得出来,她已经开始调动不走公开记录的渠道,调查这位神秘人。 八点五十,房子彻底进入警戒状態。 艾达把全自动手枪放在厨房岛台上。 旁边是一杯咖啡。 克莱尔看见时,挑了挑眉。 “这就是你们家的早餐?” 艾达看了眼手枪。 “今天?大概是轻食吧。” 蕾欧娜差点被牛奶呛到。 瑞贝卡立刻回头。 “你慢点!” 蕾欧娜闭嘴。 九点整。 门铃响了。 很普通的叮咚一声。 偏偏就是因为只有这一声,比昨晚那张照片还让人不舒服。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艾达先动。 她看了一眼门口监控。 门口此刻,站著一个年轻女人,看著岁数很小。 有著一头略微湿了一点的棕色短髮,外面套著宽大的黑色外套,下摆沾了一点泥巴。她没有抬头看摄像头,只是站在门前,右手垂在身侧,离外套下的某个轮廓很近。 艾达眯了下眼,总感觉眼熟。 蕾欧娜走到屏幕前。 看见那张脸的第一秒,她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这个女人长得不像完全的艾达或蕾欧娜。 可偏偏脸上的每一处,都能让人联想到她们。 眼神沉得像艾达,眉眼的倔劲又像蕾欧娜。 她站在门外,看著明明很累,却像隨时能拔枪。 艾达没有开门。 她打开通话。 “名字。” 门外的人终於抬头。 她看向摄像头。 “我能进来吗?” 声音比蕾欧娜想像中年轻。 有点沙哑,像几天没睡好。 “我从凌晨四点开始被三拨人追。”她顿了顿,“真的不想在你家门口打起来。” 克莱尔在后面低声说: “这个开场白挺诚恳。” 艾达没有理会。 “名字。”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秒。 “伊薇。” “姓。” 她看向摄像头,视线像穿过屏幕落在了蕾欧娜和艾达身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甘迺迪。” 屋里空气瞬间变了。 蕾欧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艾达仍然很平静。 平静到有点危险。 “全名呢。” 门外的人呼出一口气,像早就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她回答道。 “evelyn kennedy。” “伊薇·甘迺迪。” 蕾欧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艾达问: “你是谁?” 伊薇看著屏幕。 她的眼睛很沉。 那种眼神,不像个岁数很小的人。 “你们不想让我站在门口说这个。”她说,“附近还有一辆车,停在山路拐角第三棵树后面。黑色,道奇战马,看起来不是你们的人。” 哈尼根立刻敲键盘。 几秒后,她抬头。 “確实有车。” 艾达看著屏幕里的伊薇。 “几个人?” “两个,可能三个。车上一个,林子里两个。”伊薇说,“他们不会马上动手。他们在等你们把我赶出去,然后可能这边的屋子就要遭殃了。” 蕾欧娜看向艾达。 艾达沉默了半秒,打开门禁。 “进来吧。” 门开了。 伊薇走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的报警器,又看向鞋柜旁边那个偽装成木纹的摄像头。 “你后来把这里换过。”她忽然说。 蕾欧娜皱眉。 “什么?” 伊薇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闭了闭嘴。 “没事,当我没说。” 艾达没有让她继续往里走。 把手枪抬起,指向她胸口。 “把外套脱掉。” 伊薇看了一眼枪。 没有害怕。 只是因为太熟悉,感到有点无奈。 “你一直这样,妈。” 艾达眼神冷了半度。 “我不喜欢別人用这么熟人的口吻骗我。” 伊薇点头。 “我知道,你肯定第一次见面不会信的。” 她慢慢脱下外套。 外套下,是一套远超现在科技的白色高科技战斗服。 材质一点都不像普通防弹衣,更像某种贴合身体的外骨骼装甲。白色甲片沿著肩、臂、腰侧和腿部延展,细小的机械纹路像血管一样嵌在装甲缝隙里。胸前有一行很小的英文缩写。 dso。 克莱尔看著那套装备,吹了声很轻的口哨。 “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哈尼根盯著標识。 “我没见过我们出过这个。” 伊薇把外套掛到椅背上。 “现在还没有。” 屋里再次安静。 瑞贝卡低声说: “现在?” 伊薇没有回答。 艾达的枪仍然没有放下。 “武器。” 伊薇侧过身,从外套里抽出一把结构复杂的白色枪械,放到地上,又用脚轻轻推开。 然后是腿侧的全自动手枪。 腰后的摺叠短刃。 靴子里的一把金属小刀。 克莱尔越看表情越复杂,她感觉这个女孩可能跟她会很投缘。 “你出门是去见家长,还是去打仗的?” 伊薇抬头看她。 “通常是同一件事呢。” 蕾欧娜忽然有点头疼。 这句话的味道太熟了。 艾达也听出来了,真的很像啊。 她终於放下枪口一点,但没有收起手枪。 “坐吧。” 伊薇坐到沙发边缘。 坐姿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却没有一点放鬆,隨时准备起身。 雪莉把那盆植物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怕等下有人打起来把它砸了。 伊薇看到那个动作,视线停了一下。 蕾欧娜注意到了她的细微眼神,这种味道,果然嘛? “你认识这盆植物?” 伊薇的手指动了一下。 “见过哦。” “什么时候?” 伊薇没有答。 她抬头看向蕾欧娜,笑的很和蔼可亲。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要问我。” “那就从最离谱的开始。”蕾欧娜坐到她对面,“你为什么姓甘迺迪?” 伊薇看著她。 又看向艾达。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妈!” 说完这个词的时候,她其实情绪有些波动,流出来了一滴泪水。 屋子里,即使是瑞贝卡也都惊呆了。 这两天咋能有这么多信息一口气灌进来呢? 克莱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哈尼根按键盘的手停在半空中。 萨琳娜从阳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她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蕾欧娜没有立刻说话。 她盯著伊薇的脸。 最开始她觉得几分荒唐,几分危险 但是她看了看伊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好像,还真有几分像。 艾达看见了。 她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可握枪的手指鬆了一点,又重新收紧。 伊薇也看见了。 艾达的眼神有一瞬间变软。 她需要拿出更多的证据。 “蕾欧娜,你现在才怀孕两个月。”她说。 瑞贝卡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知道啊。” 瑞贝卡被这句气得差点站起来。 艾达开口: “这些是可以调查的。” 伊薇点头。 “我知道。” “万一是蜂鸟教你的呢?她也名字里带一个甘迺迪。”艾达追问道。 伊薇沉默了一下。 “她確实教过我不少坏东西。” 蕾欧娜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也认识蜂鸟嘛。” 伊薇看向桌上的照片。 照片被投到离线屏幕上,蜂鸟仍旧低著头,白实验服在冷光里乾净得刺眼。 “认识。”伊薇说,“她教过我怎么拆枪。” 克里斯眼神冷下来。 “她现在在哪?” 伊薇看向他。 她第一次见到克里斯时,眼神里没有陌生。 像见过很多次了一样。 “我不能直接给你坐標。” 克里斯往前走了一步。 克莱尔立刻拉住他。 伊薇没有退。 “我知道你现在想把我按在墙上问。”她说,“但你就算打断了我三根骨头,我也说不了。”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事情会变,我是从未来来的。” “少用这种话糊弄我。”克里斯很明显不解。 伊薇闭了闭眼。 “我不是不想说。”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颈侧。 白色战斗服的领口处,一条细细的红线亮起来。 像警告。 她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秒,她脸色忽然白了一点,喉咙像被看不见的手卡住。鼻下渗出一点血。 艾达瞬间靠近,捏住她下巴,检查瞳孔。 伊薇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是阻止住了艾达。 “別碰。” 艾达看著她。 伊薇喘了两口气,抬手擦掉鼻血。 “確实不是我不想说。”她声音低了一些,“是我说不了。违背了时间线的代价太大了。” 瑞贝卡走过来。 “我需要检查你。” 伊薇看著她,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做了一个很害怕的表情。 “你还是这么可怕,瑞贝卡姨姨。” 瑞贝卡一顿。 “我们也认识?” “你骂过我很多很多次。” “我骂过很多人。”瑞贝卡不以为然。 伊薇看向蕾欧娜。 “主要是因为我妈。” 蕾欧娜:“……” 瑞贝卡深吸一口气。 “抽血吧。” 伊薇伸出手。 很配合,很乖巧。 她的手指很冷,手背上有几道细小旧伤,像被一些刀片划过一样。瑞贝卡把止血带绑上时,伊薇手臂肌肉下意识绷了一下,又很快放鬆。 针头扎进去。 血流进採血管。 顏色是正常暗红色。 越正常,瑞贝卡越不敢放鬆。 她把样本放进便携分析仪,又取了一滴放到另一组病毒反应试纸上。 仪器开始运转。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机器轻微的嗡嗡声。 蕾欧娜站在旁边,手搭在岛台边缘。 艾达站在她身侧,虽然枪已经收起来了,但手没有离开太远。 伊薇低著头,看著自己手臂上的棉球。 她忽然对艾达说: “妈,你真比我记忆里年轻很多。” 艾达看她,慢悠悠地回復著。 “这句话可不太討喜。” 伊薇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脸上的笑容,有点像蕾欧娜被人噎住时的那种笑。 艾达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看著伊薇,她感觉,可能真的她说的是实话呢。 蕾欧娜也看见了。 她心口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又重了一点。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她为啥要穿越回来呢? 分析仪滴了一声。 瑞贝卡看向屏幕。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蕾欧娜问: “瑞贝卡,怎么了?” 瑞贝卡没立刻说。 她把第二组结果调出来,又和蕾欧娜以前的血样数据比对了一次。屏幕上的曲线一条条叠上去,有些地方吻合得让人头皮发麻,有些地方又明显不是克隆体该有的重复。 哈尼根也凑过来看。 她看不懂全部,但能看懂瑞贝卡的沉默有多糟糕。 艾达问: “结果。” 瑞贝卡抬头。 看向蕾欧娜。 “她不是克隆体。” 屋里一静。 “不是擬態。”瑞贝卡继续,“也不是什么感染者。” 蕾欧娜的手指慢慢收紧。 瑞贝卡看著她,声音有点干。 “她的遗传链里有你。” 艾达眼神很深沉。 “还有谁?” 瑞贝卡看向她。 那表情,像被迫承认一个离谱事实。 “你。” 这次,连艾达都没有立刻说话。 蕾欧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然后又看向沙发上的伊薇。 伊薇坐在那里,被所有人看著,却没有露出任何胜利者的表情。 她只是很累。 累得如同穿过很长很长的路,终於到了门口,却不敢確定门后的人还认不认她。 蕾欧娜的声音轻了一点,变得友善了很多,毕竟,现在证据確凿,这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伊薇,你从什么时候来的?” 伊薇看著她。 “2026年。” 哈尼根揉了揉眉心。 “这是时间穿越。” 萨琳娜看向伊薇。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可能回来会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 伊薇点头。 “知道的。” “那你还回来?” 伊薇看向屏幕里的吉尔,又看向蕾欧娜和艾达。 “因为不回来,事情会更糟。” “什么事?”蕾欧娜问。 伊薇张了张口。 颈部红线却再次亮起。 这一次,她没有硬撑。 她闭上嘴。 “我不能说完整。” “能说多少?” “蜂鸟,吉尔,威斯克,非洲,基甸。”伊薇一字一句,“这五个必须连起来。” “基甸?”艾达和蕾欧娜可太熟悉了,这个男人也算是伴隨著蕾欧娜从里昂时代走到现在的人了,没想到他竟然能阴魂不散那么久。 克里斯很显然在意的是另一个词,立刻问: “吉尔在哪呢?” “你们要先去非洲才能知道。” “我问她在哪。”克里斯本来想来抓住她问,但是蕾欧娜把伊薇护在身后。 “我听见了。”伊薇看著他,“但现在,答案只能是非洲。” 克里斯眼神依旧非常非常严肃。 克莱尔抓著他的手臂,一直没有松。 伊薇继续: “你们要以 bsaa公开任务的方式进去。不能偷偷去。” 蕾欧娜皱眉。 “为什么?” “因为偷偷去,你们一定,会死得很快。” 克里斯冷声: “谁在等我们?” 伊薇看向他。 “他们,他们已经等过一次了。”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又彻底安静了一下,每个人开始屏息凝神地思考。 时间线的寒意,更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在每个人脖子上。 伊薇这个时候看著自己眼前的两位妈妈,也神情非常挣扎。 第75章 认亲 房间里很安静,大家花了不少的时间才接受了现实。 思考了很久,以及,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总结了非常多资料以后。 哈尼根忽然开口: “bsaa最近,確实有西非任务草案。” 克里斯转头。 哈尼根把资料调出来。 “基祖祖自治区,出现了黑市bow交易。目標人物,里卡多·欧文。” 伊薇看向屏幕。 “就是这扇门,是你们应该去探索的方向。” 蕾欧娜问: “门后面,就是蜂鸟?” 伊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照片里的白髮女人,眼神复杂得不近似於仇恨,也不是很亲近。 虽然认识,但是总感觉关係很微妙的那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在那里留下过些许痕跡。”伊薇说,“也在那里,学会了更糟的东西。” 艾达很感兴趣另一个方面,她问: “未来的蜂鸟,究竟是什么?” 伊薇抬头看她。 这一次,她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很麻烦。” 蕾欧娜冷笑了一声。 “这点不需要未来人告诉我。” 伊薇看了她一眼。 “她说过你会这么讲。” 蕾欧娜:“……” “正是因为她这次活了下去,我才能够见到她。” 伊薇说完这句话,躺在了沙发上,蕾欧娜思索起来了这句话。 艾达继续问: “她还说过什么呢?” 伊薇沉默了几秒,缓缓回答。 “她说,你们两个人,一个太守规矩,一个天塌下来都太爱装没事,所以需要有人教我坏一点。” 客厅里没人接话。 最后克莱尔没忍住: “我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部分。” 蕾欧娜已经开始捏眉心。 “她教的你拆枪?” “还有开锁,偽装身份,怎么在审讯室里少说真话。”伊薇补充,“她说这是家庭教育的一部分。” 艾达的表情终於有了点变化。 “我会找她谈谈。” 伊薇看她。 “未来你也这么说。” “结果?” 伊薇想了想,那是一段神奇的岁月。 “她笑得很开心,你们並没有占到便宜。” 蕾欧娜深吸一口气。 “很好。她完了。” 伊薇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真心的笑容。 那一下持续时间很短,却让蕾欧娜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点。 这孩子笑起来,真的特別像她。 太糟糕了,好想抱抱她。 蕾欧娜不该这么快相信。 可血液数据在那里。 那些不该被外人知道的小习惯在那里。 还有伊薇看艾达时,那种藏得很深的亲近和克制。 不是演出来的。 演出来的东西,蕾欧娜见的太多了。 伊薇不是不想靠近。 她只是,不敢。她的內心里藏著跟蕾欧娜一样的脆弱。 她应该,也经过很多事情吧。 蕾欧娜看著她身上那套白色战斗服。 “你穿的是什么?” 伊薇低头看了一眼。 “dso 特製外骨骼战斗服。” 哈尼根问: “来自哪个部门呢?” “未来的一个特殊作战部门。” “你也还在 dso任职?” 伊薇顿了一下。 “技术上说,我偷的。虽然实际上我也確实还是 dso 的人,那个时候的 dso,很复杂。” “因为,妈妈们,消失了。dso 彻底乱成一锅粥。” 艾达和蕾欧娜看著她,因为这句话,一下子变得麻烦了起来。 伊薇也看向她们,语气很自然。 “不过,偷一下,这个也算我们的家庭传统咯?” 屋里安静了一秒。 克莱尔直接笑出了声。 蕾欧娜抬手捂脸。 “別乱认传统,伊薇。” 艾达慢慢放下咖啡杯。 “我现在开始相信她是你女儿了。” 蕾欧娜看她。 “为什么是我?” 艾达淡淡道: “她说话哪里都很像你会说出来的。” “別瞎说,我可没有偷过政府装备。”蕾欧娜想要狡辩一下。 哈尼根咳了一声,很乾脆。 蕾欧娜立刻看她。 “你闭嘴。” 气氛奇异地鬆弛了一点,没有那么凝重了。 起码,足够让伊薇肩膀也跟著放下一点。 瑞贝卡把止血贴贴到她手臂上。 动作不算太温柔。 “你的身体排斥,多久一次?” 伊薇看著她。 “你看出来了,瑞贝卡姨姨?” “你颈部的红线和鼻血经常出现,你的体温偏低、血糖不稳定,別把医生当摆设。” 伊薇垂下眼。 “不確定。越接近关键事件,我就会越严重,我被现在这个时间排斥。” “能不能治呢?”瑞贝卡想要研究的是这个。 “能缓解。” “需要什么?” 伊薇沉默了一下。 “別让我说太多东西,別太触碰时间线。” 雪莉小声说: “我现在不太喜欢穿越了,感觉跟我看的电影啥的不太一样。” 伊薇转头看她,目光停了两秒。 雪莉有点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伊薇说,“只是很高兴你在这里。”她似乎跟那个年长很多的雪莉关係很好。 雪莉没听懂,但她感觉得到那句话很重。 重得不像句客套话。 蕾欧娜得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等我们去到非洲bsaa总部。然后呢?” 伊薇从战斗服侧面取出一枚很小的存储器。 不是市面上的接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跡。 她把它放在桌上。 “里面有几段我能留下的东西。不是完整的未来。別试图还原全部,会爆炸的。” 哈尼根的手停住。 “物理意义还是数据意义?” 伊薇看她。 “两种都有。” 哈尼根默默把手收回来一点。 伊薇继续: “你们会收到一个任务。在基祖祖找到欧文和背后的黑市交易。表面是bow流通,背后是三联和威斯克。你们还需要在那里探索,阻止基甸获取到一个特殊的东西,那个东西会改变未来。” 克里斯问: “吉尔呢?” 伊薇看向他。 “她还活著。” “我知道。” “她会醒来的。”伊薇说,“但,似乎不是你认识的方式。” 克里斯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伊薇颈部红线亮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 “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克里斯还想追问,蕾欧娜抬手拦住他。 “別逼她,这可是我女儿。” 甘迺迪一家祖传的护犊子。 克里斯看向蕾欧娜。 蕾欧娜没有退。 “她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线了,克里斯,理智一点。” 克里斯盯著伊薇。 很久。 他太想要去知道更多吉尔的信息了,这三年吉尔让他日思夜想,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他太想要知道了。 最后,他后退半步。 他不得不选择了克制。如果还想要知道更多讯息,他必须选择慢慢的跟著伊薇给的方向探索。 伊薇低声说: “谢谢,克里斯叔叔。” 克里斯没有应,这一下给他搞愣住了。 艾达忽然问道: “你已经回来多久了?” “七天了。” “这七天,你住哪呢?”艾达有些许疑惑 “换了很多地方。” “谁在追你?” 伊薇看著她。 “现在,我还不能说。” 艾达盯著她。 伊薇补了一句: “但不是蜂鸟,是另有其人。” 蕾欧娜眼神动了。 “蜂鸟,知道你回来了吗?” 伊薇沉默。 这个沉默,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可能知道,吧。”她说。 艾达问: “她会怎么做?” 伊薇看向照片。 照片里的蜂鸟低头看著吉尔,安静得像另一个人。 “她会笑的极度疯癲。”伊薇说,“然后把现在这个本就十分复杂的局,搅得更乱。” 蕾欧娜不高兴得说道: “很像她的风格啊。” 伊薇嗯了一声。 “但她不会立刻杀我。” “为什么?” 伊薇双眼看向蕾欧娜。 “因为她想看,你会怎么选。” 蕾欧娜一时没有说话。 艾达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腰。 提醒,她还在这里。 蕾欧娜吸了口气。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她,我会怎么选。” 伊薇看著她。 “你未来也说过这句话。” 蕾欧娜眉头一跳。 “然后呢?” “然后她给你鼓掌了,因为你没做出正確的选择。” 客厅里又安静了。 克莱尔揉了揉额角。 “我现在理解你们为什么都说蜂鸟很烦了。” 瑞贝卡冷著脸。 “我同意。” 萨琳娜终於掛断电话回来。 “非洲线路我能帮你们压一部分手续,但公开派遣还是要走bsaa。” 克里斯点头。 “我会接任务,为了找到吉尔,我可以付出一切。” 蕾欧娜看向他。 “我和艾达一起去。” 瑞贝卡立刻抬头。 “不行。” 蕾欧娜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一样。 “我不是去衝锋。” “你每次都这么说,而且你现在是孕妇!” “但这次,我会带著医生。” 瑞贝卡一愣。 蕾欧娜看她,眼神充满笑意。 “你也要去。” 瑞贝卡沉默了。 “我拒绝。” “驳回。”蕾欧娜看著瑞贝卡吃瘪 ,笑的比谁都开心。 “你这是滥用部长权力。” “到时给你补偿金。” “这跟这个有什么关係!”瑞贝卡大声地说道。 艾达在旁边淡淡补刀: “她买了大房子以后,底气確实变足了。” 蕾欧娜看向艾达。 “你到底站哪边?” 艾达低头看了眼她的小腹,想要和她开个玩笑。 “孩子妈妈这边啊。” 蕾欧娜没话说了。 伊薇看著她们吵,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这似乎和她记忆里的某个场景重叠了。她感觉极为熟悉。 蕾欧娜的嘴硬,瑞贝卡的爭吵,艾达的观望。 还有某个白髮女人,靠在门边,笑得像所有事情都和她无关一样。 那时候阳光也还很好。 后来,就很少见到了。 伊薇低头看向窗边那盆绿植。 绿植被雪莉照顾得很好,叶子在晨光里亮著一点水痕。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尖。 蕾欧娜注意到这个动作。 “你说你见过它。” 伊薇的手停在叶子上。 “嗯。” “它后来怎么样?” 伊薇没有抬头,她真的很喜欢这个。 “长得很大,很大。” 蕾欧娜看著她。 伊薇的声音轻了些。 “在还能晒到太阳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住了。 没人问“什么意思”。 因为大家都听懂了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 未来的世界,並不好。 不好到伊薇这样的人,会从2026年一路杀回来,站在她们家门口,带著枪、伤口,和说不出口的秘密。 蕾欧娜看著她的侧脸。 昨天晚上,她才刚对所有人说,自己要当妈妈了。 今天,她的女儿已经坐在她面前。 一个穿著未来战斗服、会拆枪、会偷装备、会在跌倒受伤以后,把脸上的血擦掉继续说话的人。 蕾欧娜忽然觉得很荒唐。 荒唐得想笑。 这种事情太奇怪了。 但到了最后,看著坐在那里十分小心的伊薇,她的心都要化了,然后一切都变得释然了。 她接受了伊薇,这个,就是她的女儿。 她缓缓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到伊薇面前。 伊薇抬头看她。 蕾欧娜说: “先喝水吧,女儿。” 这还是她,第一次说出“女儿”这个词。 伊薇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回復。 “我不渴,妈。” “我知道。”蕾欧娜说,“但你刚流鼻血了,休息一下吧。” 伊薇看著那杯水。 过了几秒,她才拿起来,小口喝了一点。 艾达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可她看向伊薇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虽然仍然警惕冷静。 但在她的心底,有一块地方,被血液报告、那个短暂的笑、还有这杯水,轻轻撬开了。 克里斯拿起桌上的存储器。 “什么时候出发?” 哈尼根看了眼任务草案。 “最快今晚能把协作申请压下来。明天,你们就可以飞往非洲。” 克里斯点头。 “那就明天。” 蕾欧娜看向伊薇。 “你跟我们一起。” 伊薇没有立刻答覆。 “我会拖累你们的。” 艾达已经前往厨房的军火库,背对著伊薇说道: “你已经把麻烦带到门口了。” 蕾欧娜接上: “现在才说这个,晚了。” 伊薇看著她们。 很久后,她轻轻点头。 “好啊。” 窗外,清晨的光照进来。 桌上还放著昨晚的合照。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 照片旁边,是吉尔躺在实验台上的画面。 再旁边,是伊薇放下的烧焦存储器。 三张画面摆在一起。 蕾欧娜看著它们,忽然伸手,把那张乔迁合照扣在桌上。 克莱尔问: “怎么了?” 蕾欧娜拿起吉尔那张照片。 “先把她带回来。” 她顿了顿,又看向伊薇。 “我们需要拍一张,最全面的全家福。” “再处理我们家的未来问题。” 伊薇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像孩子的表情。 “你总是这样。” 蕾欧娜挑眉,对伊薇她可是充满了兴趣。 “哪样?” 伊薇看著她。 “嘴上说得很凶。” 艾达接了一句: “手上已经开始护短咯。” 蕾欧娜:“……” 克莱尔没忍住笑。 克里斯也看了蕾欧娜一眼,眼里的冷硬没有消失,但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一点小小的希望。 像废墟里一点没灭的火。 伊薇低头,把水杯握在手里。 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一间有阳光的房子里了。 她不知道还能停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 但至少这一刻,她回到了门里。 而不是站在门外。 蕾欧娜走了过来,然后轻轻地,把伊薇抱在了怀里。 “既然你是我女儿。” “那就让我来,罩著你吧。” 伊薇靠在了蕾欧娜的怀里,她终於找到了可靠的依託,然后,流下两行泪水。 第76章 基祖祖 飞机落地的时候,蕾欧娜的第一反应,並不是赤道的炎热。 是晒,非洲的太阳简直是太亮了。 一点不像纽约山里初生的晨光,也不像西班牙村子里那些被教堂阴影压住的光。这里的光直接又粗糲,像一把没打磨过的大砍刀,从机场舷梯上直接砍下来,砍得人眼睛直发疼。 蕾欧娜戴上墨镜,刚往下走两步,身后罕见穿著一身绿色作战服的瑞贝卡就在后面开口。 “慢点,蕾欧娜。”她走到了蕾欧娜身边,为蕾欧娜支起来了一把伞。 蕾欧娜脚步顿了一下,自己有了个孩子现在大家关心远比原来深多了。 艾达从旁边走过来,把一瓶水直接塞进她手里。 “喝水。” 蕾欧娜低头看著水瓶。 “你们两个昨晚是不是开会討论怎么对我了?” 瑞贝卡面无表情,绷著个脸。 “没有。” 艾达些许无奈地说: “她单方面威胁我。” “我就知道。”蕾欧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太阳晒得瓶身已经有点温了,“我堂堂dso部长,现在像被押送去產检似的,我还要战斗呢。” “如果你继续嘴硬,”瑞贝卡把墨镜往鼻樑上一推,“我可以让这个比喻,变得更准確一点。” 克莱尔拎著包从后面下来,听见这句,差点笑出来。 她抬头看了眼天,用手扇了扇风。 “这地方热得像有人把烤箱门打开了似的。” 克里斯没有接话。 他站在舷梯下方,正在確认装备箱。那张吉尔的照片没有拿在手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一定在他身上。 伊薇最后一个下来。 她穿了一件普通的浅色外套,把那身未来dso外骨骼战斗服遮住大半,只露出领口一点白色边缘。她站到地面时,鞋底轻轻踩过尘土,低头稍微看了一眼。 蕾欧娜却注意到了,她发现她对自己身边人的敏感情感注意的非常细致。 “来过?” 伊薇没抬起头。 “未来曾经来过这里。” “这句话听著真烦。”蕾欧娜也些许无奈了。 “我也不喜欢。” 艾达看了伊薇一眼。 “追你的人呢?” “暂时没跟上。”伊薇说,“或者说,那些人,此刻在等我们自己走进去。” 克里斯合上装备箱。 “走去哪?” 伊薇看向远处的路。 热浪让机场外的建筑边缘都微微发抖。 “基祖祖。” 从机场去基祖祖的路,比资料里看起来更差。 车窗外满是一片干黄。道路两侧的土被车轮碾得发白,风一吹,成堆的灰就从地面上翻起来,扑到玻璃上。远处偶尔能看见铁皮屋顶,亮得刺眼,搞得大家眼睛很难受。 bsaa给他们安排的车是两辆老旧的 jeep越野,空调开到最大,也只能吹出一点带著灰味的凉风。 克莱尔坐在后排,拿湿巾擦了第三次手。 “我现在开始怀念蕾欧娜家那个离谱的大沙发了。” 蕾欧娜坐在前排,翻著哈尼根发来的任务简报。 “你昨晚可还没那么喜欢呢。” “我已经自適应了。”克莱尔也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艾达靠在另一侧,正在拆一支手枪检查弹匣。她动作很安静,金属轻轻一响,伊薇就抬了一下眼。 艾达注意到了,她还是在努力对伊薇友善一点,毕竟马上就是自己的孩子了。 “紧张嘛,伊薇?” 伊薇摇头。 “习惯了罢了。” “这两个词,可不是一回事。” 伊薇停了一下,看向艾达,笑了笑。 “在我那里,经常是啊,妈你不也老这样。” 听到这句,蕾欧娜倒是笑的特別开心。 车里短暂安静下来。 瑞贝卡坐在蕾欧娜后面,手里拿著便携检测仪,隔一会儿就看蕾欧娜一眼。 蕾欧娜被看得头皮发麻。 “瑞贝卡。”蕾欧娜也是些许无奈了。 “嗯?”瑞贝卡盯著蕾欧娜的眼神让蕾欧娜胆寒。 “你再看,我就要怀疑你准备给我贴標籤了。” “我有啊。”瑞贝卡从包里拿出一卷白色医用贴,“你要吗?” 蕾欧娜转头。 “你真的带了?” “对你,总得特殊对待,我的部长大人,你的身上秘密还是太多了。” 克莱尔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抖。 克里斯坐在另一辆车里,没有参与通讯频道的閒聊。 他的声音偶尔传来。 “前方两公里,接近基祖祖外围。” 伊薇听见这句话,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下,就停住了。 蕾欧娜看著她,她做出一切反常的事情总归有理由。 “怎么了?” 伊薇望著车窗外。 “不要走正路。” 克里斯的声音立刻从频道里响起。 “理由。” 伊薇喉咙动了动。 颈侧那条隱藏在领口下的红线,亮了一瞬。 她只得闭嘴。 车轮碾过一个坑,车身晃了一下,车里眾人摇头晃脑。 蕾欧娜伸手,按住她的肩。 “不好说,就別说了。” 伊薇吸了口气。 “正路实在是太乾净了。” 克里斯沉默半秒,看起来,已经有埋伏了。他们不得不面对更为复杂的情况。 “改路线。走左侧小路。” 司机立刻打方向。 越野车压过一片碎石,车尾甩了半下。克莱尔一把抓住扶手。 “我现在確定了,这趟旅行,肯定没有半点正常部分。” 伊薇低声说: “飞机餐还算正常。” “那叫正常啊?” “难吃得很稳定,和未来一样。” 蕾欧娜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一秒,车队从左侧小路绕出去。 三十秒后,正前方传来一声爆炸。 声音闷在热风里,像有人把铁桶一脚踹翻。黑烟从原本的主路后方升起来。 车里没人说话。 克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伊薇。” “我没说什么。”伊薇抬手擦了擦鼻下,一点血跡沾在指腹上,“我只是討厌乾净的路。” 瑞贝卡看见那点血,脸立刻黑了。 “你们母女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找理由。” 艾达阻止了聊天继续,因为,她们到了。 基祖祖村口,比照片里更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一只黄色塑料水桶翻在路边,桶里剩下半层水,被太阳晒得发浑,水面浮著灰。一只苍蝇落在桶沿,搓了搓前腿,又飞起来,绕著旁边的肉摊转。 肉摊上还掛著几块肉。 不知道是什么肉,但是看著非常噁心。 晒久了,边缘发黑,油脂往下滴,滴到木板上,招来一层密密麻麻的虫子。 收音机在某个摊位后面响。 声音很小。 先是当地语言的播报,然后是一阵沙沙声,再然后忽然跳出一段走调的音乐。音乐播了两秒,又被杂音吃掉。 真是,不祥的预感啊。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等著克里斯他们。 是 bsaa 西非分部的谢娃·阿洛玛,这次 bsaa 派出来的特工,一个黑人女性,但是,这位也可以说还是非常有建模的主了,而且眼神很乾练,一看就是靠谱的特工。 她在这里,等候克里斯和蕾欧娜他们很久了。 克里斯下车,先跟她握了握手,然后交代了一下以后,她负责在面前带路,放哨,看看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克莱尔下车的时候,脚边踢到一样东西。 她低头去看。 是一只小孩的凉鞋。 蓝色,鞋带断了一半,里面积了一点沙。 她弯腰捡起来,又停住。 没有一个孩子。 没有任何哭声。 克莱尔把那只凉鞋慢慢放回墙边,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里有一些平民痕跡。”她说,“不是废弃村。” “当然不是。”艾达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几扇半掩的门,“他们还在看我们。” 蕾欧娜抬头。 一扇铁皮门后,有一只眼睛。 没有一点眨眼。 就这么直愣愣的看著他们。 克里斯抬手,示意队伍展开。谢娃还在前面带路,手里半自动步枪早就上膛,准备好面对突发情况了。 “保持队形。不要隨便靠近房门。” 伊薇站在蕾欧娜左后方,手已经摸到外套下的武器。 她看著街道尽头的绞肉机旁边。 那里蹲著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著他们,手里拿著一把钝刀,正在一下、一下地剁木板。 木板上什么都没有。 刀刃落下去。 发出咚、咚、咚。 节奏很稳定,感觉跟机器人一样。 瑞贝卡低声说: “他在干什么?” 伊薇嘴唇动了下。 “等。” “等什么?” 伊薇还没回答,蕾欧娜忽然抬手。 “別出声。” 她闻到了。 一股很噁心的腥味。 更湿,更黏,带著一点像腐烂植物根茎的苦味。 蕾欧娜的指尖慢慢收紧。 西班牙的过往,从脑子里闪了一下。 一瞬间,很短。 短得她连呼吸都没有乱。 可艾达还是看了过来,她知道,蕾欧娜在想什么。 “蕾欧娜。” “我在。” “又想起来了西班牙的事情?” 蕾欧娜盯著那个剁木板的男人。 “感觉这次,会比西班牙更脏。” 克里斯听见这句,枪口抬高半寸。 男人的刀停了。 街道另一侧,门开了一条缝。 数道门同时打开。 几个黑人村民从门里走出来。 他们穿著普通衣服,皮肤被太阳晒得发暗,有人手里拿著锄头,有人拎著砍刀,还有一个女人端著半碗水。 看著倒是比西班牙那些“乐善好施”的村民们更像正常人了,但是总感觉行动很不正常,令人毛骨悚然。 水面在那个女人手里微微晃。 她看著他们,嘴唇动了动。 像是要说话的样子,但是什么都没说。 克莱尔本能往前半步。 女人忽然笑了。 看著,一点都不正常。 嘴角往两边扯,眼睛却没动。 下一秒,她脖颈下方鼓起一条东西。 像有虫子贴著皮肤,从喉咙里往上爬。 瑞贝卡和谢娃同时骂了一声,然后大喊。 “后退!” 女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水洒出来,湿了一小片尘土。 她的嘴猛地张开。 可能,说裂开也是对的。 一条暗红色的寄生触鬚从喉咙深处弹出来,带著黏液,像被晒热的湿绳,直扑克莱尔的脸而来。 砰! 克里斯开枪,手中的大尺寸手枪猛的射击。 子弹从侧面打进女人肩膀,她身体一偏,触鬚擦著克莱尔耳边掠过去,抽在旁边铁皮门上。 铁皮门都被这一击直接凹进去一块。 克莱尔被艾达一把拽回来。 “谢谢。” “別谢,快低头。” 克莱尔连忙低头,现在最需要的,是直觉。 一把砍刀贴著她头髮劈过去,砍在墙上,火星一闪。 村民暴起。 他们从两侧包过来,像早就分配好了方向。 好像,比起在西班牙的时候,这些非洲老黑们,似乎有了一些战术。 蕾欧娜思索著,他们好像智商变高了一点。 克里斯压住了正面的村民们,身上带的另一把突击步枪被他切换出来,连续点射,把最前面的两个马基尼给直接逼停。 艾达从侧翼切入,手枪两发精准射击,打断一名马基尼膝盖,第三发补进脖颈,让他再起不能。 蕾欧娜没有急著开枪。 她看著那些人的动作,已经开始分析了起来。 太熟悉了。 拿工具的方式,埋伏的方式,保留人类习惯却又空洞无比的眼睛。 还是普拉卡寄生虫。 可是和西班牙不一样。 西班牙的普拉卡像被宗教驯养出来的牲畜。 这里的更像產品。目的就是为了快、精准、省事。 一名马基尼从肉摊后面扑出,速度不慢,手里竟然拿著一把旧式手枪。 克里斯刚调转枪口,伊薇已经抬手。 白色复合枪械在她掌心展开,像一块摺叠的骨头,快速的变现然后飞快射出一枚穿甲弹。 砰! 那名感染者手腕炸开,枪掉在地上。 克莱尔吹了一声口哨,这把枪倒是很不错,到时伊薇要是能把这个宝贝留给她就太好了。 伊薇刚要补第二枪,脚下忽然踩到刚才翻倒的塑料水桶。 水桶咔噠一滑。 她身体歪了半寸,暂时失去了平衡。 就是这半寸,旁边阴沟里一条细小的普拉卡寄生虫幼体猛地弹出来,直衝她小腿。 蕾欧娜迅速一脚踩下。 噗。 虫体在她靴底爆开,黏液溅到地面,带著一股难闻的酸臭。 伊薇看著她。 蕾欧娜头也不回,她还在观察现在的战局。 “下次別光顾著帅哦,伊薇。” 伊薇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妈。” 瑞贝卡在后面吼道: “谁让你们踩样本的,你这样子我咋做抑制剂!” 蕾欧娜些许无辜:“它刚才想咬我女儿!” “那也可以留一半的!” 克莱尔从地上抓起一块木板,砸开试图扑向瑞贝卡的马基尼,咬牙说: “你们家吵架能不能挑个不被虫子追的时候?” “不能。”伊薇习以为常地说,“她们未来也这样的。” “你別补刀!” 蕾欧娜开枪射击,手中依旧是那把 lady s,或者说蜂鸟给的安魂。 这次她动了。 一名高大的马基尼从左侧屋顶扑下来,手里握著斧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斧刃亮得刺眼。他看起来非常高大,个体甚至两米五左右,比起常人看起来跟巨人差不多,肌肉鼓鼓的。 蕾欧娜没有后退。 她抬眼。 那名马基尼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忽然停了一下。 只有半秒。 像体內的东西忽然接到了两个相反的命令。 瑞贝卡和艾达都看见了。 蕾欧娜眼神冷下来。 “果然啊。” 她抬枪,子弹从马基尼张开的嘴里打进去。 普拉卡刚要裂开,就被第二发子弹打碎。 黏液和碎肉溅在尘土上。 蕾欧娜皱眉。 她非常,討厌这个味道。 和西班牙的味道比起来,甚至更糟糕了。 还不如再出来个啥啥病毒呢,那还会熟悉的多。 瑞贝卡趁空档衝过去,蹲下取样。她刚打开採样管,汗水就从额角滑下来,把標籤纸粘到她手套上。 “该死。” “怎么了?”克莱尔问。 “標籤粘反了!” 瑞贝卡把一小块还在抽搐的寄生组织塞进管里,封盖,塞回箱子。 她脸色非常差。 “这不是自然扩散的病毒。” 克里斯踢开一具还在动的尸体。 “什么意思?”他询问道 “有人把它们处理过。”瑞贝卡喘了一口气,“寄生速度更快,行动保留更多,而且这个寄生虫並不是直接用空气传播的,还是需要人为帮助植入。” 艾达补了一句: “適合投放。” 瑞贝卡点头。 “对。我们这次要调查的欧文,大概跟这个逃不开干係。” 蕾欧娜看向街道尽头。 “感觉是工厂做出来的。” 就在这时,收音机又响了一下。 沙沙声里,夹进一段奇怪的低频。 那些倒下的感染者里,有一个原本已经不动的,手指忽然抽了一下。 伊薇脸色变了。 “快离开街道。” 克里斯立刻抬头。 “所有人进屋!左侧!” 蕾欧娜看向她。 伊薇鼻下又渗出一点血。 “別看我。”她用手背擦掉,“那个频率太难听了。” 下一秒,远处几扇门同时被撞开。 更多的马基尼,从阴影里密密麻麻走出来。 其中一个的脖子已经完全裂开。 普拉卡伸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却还在滴血的花,闪烁著丑陋的光芒。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没有太阳。 只有冷白色的灯。 吉尔·瓦伦汀,此刻身著紫色紧身衣,凸显出她的完美丰腴身材躺在透明医疗舱里(就跟做了手术一样,吉尔身材现在比过往甚至更好更美味了),金髮被理到一侧,皮肤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她胸口的控制装置还没有完全封合,周围贴著监测片,细小电流从接口里滑过,仪器屏幕上一排排数字缓慢跳动。 蜂鸟站在旁边。 白色实验服穿在她身上,居然显得是很乾净。 乾净得都有些不正常。 她嘴里咬著一支钢笔,手里翻著威斯克留下的改造记录。看了三页,她把笔拿下来,在纸上戳了戳。 “粗暴。” 旁边的研究员不敢说话,之前有三个人批评蜂鸟,然后,那三个人,直接被蜂鸟一瞬间扭断了脖子,去找阎王报到了。 蜂鸟又翻一页,依旧是那么的乖张。 “还是粗暴。” 研究员低头。 蜂鸟抬眼,笑了一下。 “你们的威斯克先生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人按进笼子里,再给笼子通电,就算控制他人?” 没有人回答。 蜂鸟把记录丟回桌上,发出咣当一声。 “光是听话tmd有什么用?” 她走到医疗舱旁,俯身看著吉尔。 “狗也听话。” 吉尔没有任何反应,还在昏迷当中。 监测仪很平稳。 蜂鸟伸出手指,隔著舱盖点了点吉尔胸口的位置。 “你不该只是听话。” “你应该更漂亮一点,更有个性一点,也更邪恶一点。”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夸一件美丽的裙子。 实验室的门开了。 威斯克走进来。 老样子,黑色皮衣,金髮,步伐平稳。灯光落在他身上,也像被他挡住了一截。 “你在对我的实验品做了什么?斯威夫特小姐。” 蜂鸟没有回头。 “修补。” “我不需要你修补。”威斯克在蜂鸟面前很无奈,自己没有什么绝对的能够击败蜂鸟的方法,但是对方的最大的弱点也被自己掌握了。 蜂鸟似乎,对某种极为特殊的电讯號非常非常不適应,她会有很强的排异效果。 於是现在,两个人就这么相互制衡住了,你也弄不死我,我也弄不死你。一种脆弱的平衡感。 “当然。”蜂鸟笑眯眯,“神,从不需要別人提醒自己手艺粗糙。” 空气压了下来。 研究员后背瞬间出了汗,竟然有人敢这么和威斯克说话。 蜂鸟却像没感觉,甚至伸手调了一下医疗舱旁边的参数。 “你要的是一把,能真正刺痛克里斯的刀。” 威斯克看著她,开始感兴趣了。 蜂鸟继续: “我嘛,只是想让刀更锋利。” “也更容易,割伤握刀的人。” “那要看,是谁握。”蜂鸟话里有话。 威斯克走到她身后。 “你动了控制层。” “没有。”蜂鸟回答得很快,“你的锁还在。表层指令、p30药剂响应、条件反射,漂亮得像教科书一样。” 她停了一下。 “虽然是旧教材了,你自己现在也不咋研究 p30 了。” 威斯克的目光冷下来。 蜂鸟终於转身,双手插在实验服口袋里。 “我只是给她加了一扇门。” “门?” “她体內有你想要的病毒抗性;有克里斯最討厌失去的记忆;也有被改造后,还没死掉的意志。你只把它们压住了,多浪费啊。” 蜂鸟走回医疗舱旁,拿起一支淡金色试剂。 试剂在冷光下泛著很薄的光。 不明显。 却像某种被稀释过的,来自她和蕾欧娜体內的东西。 “我给她一点,听懂高阶命令的能力。” 威斯克看著那支试剂。 “你的?” 蜂鸟笑了笑。 “放心啦,不是她的。是她的我当然会和你共享的。” 她口中的“她”,不需要解释,威斯克也知道。 蜂鸟把试剂推入注射口。 淡金色液体一点点地流进管道,沿著透明导管进入吉尔体內。 监测仪忽然尖了一下。 吉尔的手指竟然动了。 虽然,只是一下。 蜂鸟立刻低头。 “嗯?” 吉尔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像在很深的水底听见了什么。 唇瓣动了动。 声音几乎没有。 “克……里斯……”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 蜂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她更感兴趣了。 “还记得他啊。” 她伸手,把某个数值轻轻调低。 吉尔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重新沉下去。 监测线恢復平稳。 蜂鸟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记得也好。” “这样他看见你的时候,才会更痛。看见,完全恶墮的你,不知道会有多好玩呢!那个重逢的场景。” 威斯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別把玩具玩坏了。有时候,我真感觉,你比我疯多了。” 蜂鸟直起身。 “我会让她活著的。而且,我这疯狂,是理性的。” 她转过头,笑容甜得过分。 “死掉的礼物,不值钱。” 威斯克没有笑。 “转移准备吧,可以让吉尔登场了。” 蜂鸟挑眉。 “非洲?” “我们去和艾克塞拉会合,至于吉尔嘛......让她先去找埃尔文吧。” 蜂鸟低头看向吉尔。 医疗舱里的女人安静躺著。 表层控制,属於威斯克。 深处,其实指令已经完全属於她了。 蜂鸟伸出手指,在舱盖上敲了两下。 “听见了吗,瓦伦汀小姐?” 她的声音很轻。 “表面上要乖乖听他的话哦。” 监测仪没有变化。 蜂鸟弯下腰,唇角慢慢扬起。 “可如果我说——蜂鸟归巢。” 吉尔的手指在舱內,轻轻蜷了一下。 没有任何警报响起。 威斯克的研究员没有看见。 威斯克看见了,但他没有说话。 还得让蜂鸟,在蹦噠一会。 蜂鸟笑得更开心。 “真乖啊。” 她抬头,看向实验室墙上的非洲地图。 红点停在基祖祖附近。 “那真巧。” “她们也快到了。” “真期待啊。”蜂鸟手边出现了一瓶可乐,她打开以后,一饮而尽。 第77章 斗篷女人 让我们把视角转回克里斯这边。 在眾人花了好大力气解决了一眾马基尼以后,她们稍微换弹调整一下。 收音机里的低频还在响。 声音倒不算大,甚至比刚才那段走调的音乐轻得多。可它贴著墙、钻过门缝而来,在屋里嗡嗡震著,连桌上那只缺口碗里的汤都掀起了一圈细纹。 “左边!” 克里斯一脚踹开木门,先把枪口探进去,他的身后谢娃在守护著他,用突击步枪检查著一切。 门后,自然是没有人的。 一张桌子就直接横在屋中央,桌边掉著半块干硬的麵包。墙上掛著两条发白的破布,风从破窗灌进来,布角扫著墙。后门敞著,一道拖痕延进黑走廊。 谢娃没有立刻进去。 她蹲下摸了摸门槛上的灰,又抬头看了眼屋檐。 “屋顶有人。” 克里斯抬枪。 几乎同一秒,铁皮屋顶被人从外面踩得向下一凹。 一只斧头破开铁皮劈下来,擦著克里斯肩膀砍进桌面。木屑炸开,瑞贝卡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医疗箱撞上门框,里面的玻璃管哗啦响成一片。 “我就知道没有安全屋!”克莱尔抓住桌角,把桌子往斧头下面一掀。 屋顶那名马基尼连人带铁皮摔下来。谢娃等在侧面,枪托砸中下頜,反手一枪补进胸口。 “进去,別堵门。” 她说得很快,声音不大,却让人下意识照做。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 他还没有习惯身边有人在他之前报点。 以前那个人叫吉尔。 他把这念头迅速压下去,换了个弹匣。 “你守后门。” 谢娃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屋外的脚步越来越多。 有“人”拖著铁器从墙边走过,刮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收音机那段低频开始忽高忽低,像有人拿著旋钮慢慢调试,让人不但心神不寧,还特別难受。伊薇站在窗边,指尖按住了领口,白色战斗服下的那条红线开始一闪一闪。 瑞贝卡看见了。 “又开始了?”她询问伊薇。 “不是时间线的问题。”伊薇皱眉,很显然不太舒服,“是这个声音。它跟我身上的东西不太对付。” “那你离窗远点。” “姨姨,我——”跟蕾欧娜学的,伊薇也会嘴硬。 “远点。” 伊薇闭嘴,往后退了两步。 蕾欧娜没忍住:“原来你真怕她。” 伊薇看她一眼:“到啥时候,妈你也怕她怕得不得了。” 艾达给手枪上膛:“她肯定没胡说。” 蕾欧娜闭嘴。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闷哼。 那声音就像嘴被人捂住,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点声音。 谢娃的脸色变了。 她抬手,示意所有人別动。 又是一声。 很近,就在屋后。 克里斯刚要往门边靠,谢娃却先横过枪,挡在他胸前。 “等一下。” 克里斯看向她。 谢娃没有躲开视线。 “前面不止三个。”她压低声音,“左边墙后两个,屋顶一个,巷口还有人。” “你怎么知道?”克莱尔问。 谢娃抬了抬下巴。 “影子。” 正午的光从破墙缝里切进来,地面上確实多出几块不该有的黑影。 她的观察很仔细。 克里斯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 “绕后。” 谢娃点头,先走。 他们沿著那道拖痕穿过走廊。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墙根堆著空罐头盒和一只裂开的红塑料盆。盆里还有半截绳子,绳头沾著大量的血跡。 女人的挣扎声从前面传来。 谢娃贴到墙边,慢慢探出半只眼。 下一秒,她的下頜绷紧了。 克里斯跟上去。 巷子尽头有一块被铁皮屋围出来的空地。 五六个马基尼围在那里。 中间跪著一个金髮女人。 她双手被反剪,手腕用粗绳绑在一起,膝盖压进砂土里,皮肤已经磨破。脸上全是灰,嘴角也破了,血顺著下巴往下滴。她还在挣扎,鞋跟一下一下蹬著地面,踢得沙土乱飞。 一个马基尼从后面揪住她的头髮,强迫她仰起脸。 另一个人端著金属盆。 盆里还有东西在动。 那是一只成熟的普拉卡成虫。 暗红髮黑,身体长得过分,表面包著一层发亮的黏液。它在盆底盘成一团,腹部一缩一鼓。女人刚喘息,它的前端就抬起来,朝著声音的方向探。 克莱尔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蕾欧娜的手指扣紧了枪柄。 西班牙那座村庄从她眼前晃了一下。 越来越让人厌恶了,她突然有点感觉想吐。 在旁边竭尽全力小心的乾呕了一下,然后发现止不住了,跪倒在地开始呕吐了一小会,这种反常的事情,让瑞贝卡和艾达很紧张。 “蕾欧娜,你怎么了?”艾达看著她,分外紧张。不会,真的是那个情况.....吧。 “她孕吐了!”瑞贝卡语气很坚决,但是小声的说道,努力地小心安抚蕾欧娜,让她稍微好受一点,看著蕾欧娜神情恍惚地跟晕船的人似的,艾达心里可难受了。 克里斯看到这个,只能和谢娃架好枪位,掩护一下眾人。 看著面前的那个女人,克里斯並非不想救。 但是,那女人周围挤满了人。任何一发偏掉的子弹,都可能先打穿她的头。 谢娃也看见了角度。 她咬住后槽牙,把枪口压低。 空地里,马基尼掰开了女人的嘴。 女人发出一声含混的尖叫,头拼命往旁边躲。揪住她头髮的人猛地往后拽,她的脖子绷出一道发白的线。 金属盆倾斜。 成虫瞬间滑了出来。 那团湿漉漉的东西落在她嘴边,女人闭紧牙关,牙齿撞得咯咯响,在做最后的抵抗。一个马基尼捏住她鼻子,另一个用木柄撬开下巴。 虫子钻了进去,鼓胀的躯体一截截没入口腔。 女人的喉咙猛地凸起,像吞下一根还在挣扎的粗绳。她两只脚在地上乱蹬,鞋跟敲著地面,啪、啪、啪。 第三下以后,声音骤然停止。 她低著头,一动不动,看著跟死了似的。 金髮垂下来,遮住了脸。 克里斯的手已经碰到门沿。 谢娃按住了他。 “现在衝出去,她也回不来了。” 克里斯猛地看向她。 谢娃手心全是汗,却没有松。 “我也想救她。”她说,“先看出口吧,先守护好我们这边的人。” 那句话很硬。 可她眼睛里没有半点冷漠。 克里斯盯了她一秒,重新望向空地。 “右侧仓门,左边矮墙。” “还有屋顶。”谢娃补了一句。 克里斯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接她的话。 空地中央,金髮女人慢慢抬起头。 眼睛里最后一点恐惧还没散乾净。 她张开嘴,像想吐。 一截暗红色触鬚从舌根下面滑出来,又缩回去。 已经把蕾欧娜基本上安抚好的瑞贝卡脸色些许发白。 “普拉卡寄生虫成虫直接植入。” 暂时不孕吐但是还是有些恍惚的蕾欧娜看著那女人。 “这个不是感染。” “什么?” “是占据。”蕾欧娜说,“它把人,从身体里赶出去。” 话音刚落,那名金髮女人突然转头。 隔著半堵墙,她准確看向他们藏身的位置。 下一秒,她迅速移动,扑了过来。 “散开!” 铁门被她一脚踹开。 门板撞上墙,整面墙都抖了一下。克里斯往旁边滑步,枪口刚抬,女人已经贴到他面前。她动作快得不像刚刚还跪在地上,五指迅速地抓向克里斯眼睛。 克里斯用手臂格开,反手一肘砸中她肩膀。 哦对了,在找吉尔的这三年了,克里斯確实有在健身哦,看著起码涨了十几公斤肌肉,现在看著非常,非常强壮。 骨头髮出了一声很难听的响声。 女人却像没感觉一样,扭头就张开血盆大口咬过来。 砰! 谢娃一枪穿甲弹,直接打在她大腿外侧。 女人身体一晃,失去了平衡,大腿直接被打的血肉模糊。 克里斯抓住机会,一脚把她踹回空地。她暂时只能在地上匍匐前进了。 “左边!”谢娃喊。 两个马基尼从矮墙后翻进来。 克里斯没回头,只把枪口往左一甩。子弹迅速打中持斧者胸口,但后续落空。谢娃的子弹隨后钻进另一个人的膝盖。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移动换位。 克里斯压住正面,谢娃补掉侧边。 还不算默契。 但至少,没有拖后腿。 克莱尔缩在墙后,打掉了屋顶上的燃烧瓶。 马基尼开始陆续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屋顶上有马基尼在掀铁皮,有的把燃烧瓶砸进巷口。成群的火焰顺著洒开的油往前爬,热浪顶得人脸皮都发紧。 艾达贴著墙侧身射击,三发手枪子弹打断两名马基尼的前进路线。她退回蕾欧娜身边时,顺手把蕾欧娜往后拽了半步。 “別站火边。” “我知道了。”蕾欧娜捂著头,还是有点晕晕的。 “你刚才没动。” “我在看那个女人。”说话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但是至少体质还是没啥问题。 艾达没有接话,只把她往自己身后压了一点,现在得她来保护蕾欧娜了,不过好消息是,至少自己不会被感染普拉卡寄生虫了。 瑞贝卡半蹲在墙角,抓住机会把一小块从金髮女人嘴边掉下来的黏液刮进採样管。她刚拧紧盖子,一只斧头从门外飞进来,擦著她头顶钉在墙上,切断了几根髮丝。 瑞贝卡顿时僵住了。 伊薇抬手一枪,那把很奇怪的枪发出的子弹强力的很,直接打翻了投斧者。 “姨姨,你的样本差点把你送走。” “闭嘴,掩护我!” 伊薇笑了一声,重新抬枪。 街外传来摩托引擎声。 不止一辆。 那声音先在远处滚,隨后越来越近,像一群铁虫咆哮钻进巷子。漫天的灰尘从街口捲起来,几辆改装摩托破开烟尘衝出。车头绑著铁刺,后座上的马基尼挥著弯刀和长矛,还有一辆车侧掛著铁笼,笼子里塞著几只不断扭动的普拉卡成虫。 谢娃脸色一沉。 “来势汹汹啊。” 第一辆摩托冲向巷口。 “快,打轮胎!”她喊。 克里斯扣下扳机,大量子弹倾泻而出。 子弹击中前轮,橡胶炸开。摩托立刻失去平衡,车身横著滑出去,驾驶著的马基尼被甩进肉摊,撞断两根木柱。 第二辆摩托已经从右边绕来。 谢娃已经转枪,一发精准地打中后轮轴。摩托歪著撞上前一辆,堵死了半条街。 后面的车来不及剎,接连撞成一团。 克里斯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娃没有看他,正低头换弹。 “我说了,我知道这条街,我很熟悉的。” 克里斯点了一下头。 摩托群没有全停下来,他们稍作调整还是行驶进来。 一辆车从侧巷衝出来,直扑瑞贝卡和蕾欧娜。后座马基尼举起燃烧瓶,火苗贴著瓶口乱跳。 蕾欧娜抬眼就是一瞪。 驾驶者身体瞬间失去了反应。 她的王权成功迟滯了寄生虫,可是摩托的惯性没停,仍旧往前撞。 蕾欧娜一把抓住瑞贝卡的背带,把人扯到身后,另一只手抬起“安魂”。 砰! 大口径子弹打断了前叉。 车头猛地一歪,擦著她靴尖撞进墙里。燃烧瓶飞出去,在半空炸开,火焰像一张橘红色的布罩住了路口。 瑞贝卡被拽得踉蹌两步,站稳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 “你刚才是不是想硬顶?” “没有。” “她想了。”艾达从另一侧开枪,语气平静。 蕾欧娜转头。 “你......?”她还没说完,艾达就知道要说啥,即刻回復道。 “孩子妈妈这边。” 伊薇在旁边咳了一声。 “严格来说,两边都是。” “你也闭嘴吧。”蕾欧娜笑了笑。 一阵笑声被枪火截断。 空地另一头,谢娃忽然停住。 她看见一个瘦小的孩子躲在摊位下面,抱著膝盖,肩膀不停发抖。 “还有人活著!” 克莱尔第一个衝过去,她要去营救一下。 “等等!” 谢娃追上去,刚到摊位边,一名藏在屋顶阴影里的马基尼就扑了下来。 谢娃来不及抬枪,只能撞开克莱尔,刀锋擦过她上臂。克莱尔回身就是一枪,谢娃补上最后一发。 “你受伤了。”谢娃对克莱尔说道。 “皮外伤。干这一行很流行。”克莱尔稍微从身后抹了点绷带出来 她们掀开摊位布。 里面的確有个孩子。 可那孩子脖子皮下已经浮出一条黑线了。 瑞贝卡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 “別碰他。先固定。” 克莱尔的手停在半空。 孩子抬头看她,嘴唇发抖。 “救……” 只说出一个字,他就抱著喉咙开始乾呕。 谢娃跪在旁边,掌心压住他的肩,眼睛却看向街上那些正在杀人的“村民”。 “他们甚至连孩子都没放过啊。” 这句感嘆很轻。 没人接。 因为街道高处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很慢,也很欠揍。 一个男人此刻站在仓库二楼的平台上。 浅色衬衫被汗贴在背上,黑色墨镜架在鼻樑上。他手里握著一只遥控器,另一只手扶著栏杆,像在看一场收费的马戏表演一般。 很让人討厌。 谢娃抬头,眼神瞬间变了。 “里卡多·欧文。” 大家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这就是伊薇提到的重要人物。 男人拖长声音:“阿洛玛小姐。” 他看了眼横七竖八的摩托和尸体,脸上浮起一点肉疼。 “你们把我的货弄得一团糟呢。” 克里斯抬枪。 欧文立刻往后退半步,让两个马基尼挡在前面。 “雷德菲尔德先生,对吧?大块头,坏脾气。”他咧嘴,“我听说你喜欢把別人的生意搞砸。” “下来,欧文。”克里斯说。 “那可不行。” 欧文又往旁边挪了挪。 他的视线终於落到蕾欧娜身上。 笑容卡了一下。 “哦。”他摘下墨镜,眯眼看了几秒,“这位可不就是简报上写的客人嘛。” 蕾欧娜抬起安魂。 “你认识我?” “蕾欧娜小姐,黑市里有关你的报价,够买下这里一个城市的。” 艾达的枪口隨即抬起。 “再说一句。” 欧文举起双手,似乎看起来没啥防备的样子。 “放鬆。我只是个中间商而已。” 克莱尔扶著受伤的谢娃,没忍住。 “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觉得『只是个商人』能免死?” 谢娃直接开枪。 子弹打在栏杆上,火星擦过欧文的脸。他缩头躲开,骂了一句噶蛋,隨即按下遥控器。 街边几名原本还在抽搐的村民同时抱住脖子。 他们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嘴里涌出血沫。下一秒,普拉卡从口腔和颈侧撕开皮肉,像几朵湿漉漉的肉花顶出来。 欧文躲在栏杆后,声音反而更得意。 “看见了吗?成熟成虫,直接植入。配合药剂,几分钟就能用,多么完美的生化武器。” 他朝下麵摊开手。 “西班牙那批老货,太慢了,客户不喜欢。现在这批简单多了。” 蕾欧娜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谢娃握枪的手也在发抖。 “你只是,把他们当作货物。” 欧文耸肩。 “你们bsaa不是也给他们编號吗?有什么区別呢。” 枪声响了。 这次是克里斯。 子弹擦过欧文耳侧,打碎后面的玻璃。 欧文脸上的笑没了。 “好吧。”他抹了一下耳朵,“你们真没礼貌。看起来得需要別人招待一下了。” 平台后方,一道铁门打开。 灰尘和烟里,走出来一个披著深色斗篷,身材极好的女人。 她一步步往前走,周围躁动的马基尼全都让开了路,本能知道,不能碰她。 蕾欧娜先闻到了p30的药味。她虽然不知道这是啥,但是闻了一下就知道不对劲。 然后是威斯克那种经过强化后近乎锋利的病毒气息。这个,她在索尼婭(克劳萨)身上感知过。话说,索尼婭派去给艾什莉当保鏢都好久了呢。 最下面,还藏著一丝很淡的东西。 蜂鸟的痕跡。 她的心口猛地一沉。 “克里斯!”蕾欧娜对克里斯大声喊道,为了提醒一下。 克里斯没有任何回应。 他盯著那名斗篷人。 她走路时,左肩会比右肩低一点。转头时从不会先动眼睛,连下頜一起偏过去。那是很小的习惯,小到別人看不出来。 他看了无数年了。 “吉尔?”他小声的呼喊了一声。 斗篷人停下。 风掀起兜帽边缘,露出一缕金髮。 克里斯直接往前半步。 谢娃想拦,没来得及。 斗篷人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已经贴到克里斯面前。 一脚极为大力地踢偏了枪口。 在这一瞬间,肘尖直接撞向喉结。 克里斯抬臂格挡,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这一下可够重的,他骨头都快裂开了。她顺势扣住枪带,借力翻身,膝盖重重撞进他胸口。 克里斯被顶得后退飞出去,撞翻一张摊桌。 “哥!” 克莱尔要衝过去,谢娃一把拉住她。 “別进他们中间!”谢娃一眼看出来,克莱尔打不过她。 斗篷人落地后没有停,匕首从袖口滑出,直刺克里斯肋下。 克里斯侧身让开,手掌扣住她手腕。 他不敢发力,他不確定是不是吉尔。 就是这一瞬犹豫,斗篷人反关节一拧,迫使他鬆手,隨后一脚踹中他的腹部。 克里斯再次滑出去两米,鞋底颳起一片灰。 谢娃抬枪,对著斗篷人脚边连开两枪。 斗篷人甚至没看她,侧身极为帅气地避开,手腕一甩。短刃擦过谢娃胸前,直接割断了枪带。 步枪往下坠。 谢娃一把捞住,退到墙边。 “她在引你失位!”她衝剋里斯喊。 克里斯爬起来,眼睛却还盯著斗篷下那张若隱若现,但是看不清的脸。 “吉尔!” 她没有答。 艾达从右侧绕近。 斗篷人忽然回头,像提前感应到她的位置,抬手便是一枪。 艾达压低身体,子弹稍稍擦过发梢,打进后面的木柱。 “她能感知,跟你很像呢,蕾欧娜。”艾达说。 蕾欧娜盯住吉尔胸前的微光:“蜂鸟给她装了接口。” 这句话让克里斯的动作停了一瞬。 但,斗篷人没有。 她衝上来,膝击、肘击、短刃,全是致命杀招,配合她已经升级的身体,极为强力。 克里斯一退再退。 他不是完全挡不住。 他只是,不肯还手啊! 第三次被踹进摊位时,木板从他肩膀下面碎开。他咳了一声,撑著地面起来,嘴角已经见血。 谢娃火了。 “你这样救不了她的!” 克里斯猛地回头。 谢娃站在不远处,断掉的枪带垂在腰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你要控制她,不是被她杀死!” 斗篷人再次衝来。 克里斯咬紧牙。 这一次,他没有后退。 他抬臂挡住她的短刃,另一只手扣住她肘部,借力往外一带。弄的斗篷人重心偏了半寸,谢娃立刻从侧面补位,一脚踢中她膝后。 致使斗篷人单膝落地。 克里斯顺势扯住斗篷扣。 布料撕裂。 兜帽滑了下来。 金髮散开。 那张脸苍白冷硬。胸口p30装置从破开的斗篷下露出一角,蓝白光闪动;瞳孔深处还嵌著一圈极淡的金银色。 克里斯的手僵住,真的是吉尔。 “吉尔。”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是我,克里斯。” 吉尔手中的匕首停了。 很短。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克……” 胸口装置猛地亮起。 吉尔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电流抽了一下。下一秒,她暴怒吼叫,反手扣住克里斯手腕,把这个比自己重得多的男人甩了出去。 克里斯撞上墙,呼吸断了一拍。 吉尔没有追杀。 她耳边像响起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蜂鸟归巢。 她抬枪打爆了路边油桶。 火焰轰然窜起,吞掉半条街。剩余摩托同时发动,引擎声压过枪声。欧文从二楼滑下铁梯,抱著一个银色箱子跳上改装越野。 “基祖祖只是样品展示!”他隔著车窗喊,“真正的大买家,还没看见真货呢!” 谢娃抬枪打碎后车窗。 欧文缩下去,车子撞开木栏,衝进烟尘。 克里斯却朝吉尔追了两步。 谢娃横在他面前。 “追欧文。” “吉尔就在那!” “追欧文才能找到她下一站!” “让开。” “不。” 谢娃没有抬枪,也没有退。 热风卷著灰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你不是要死在她背后。”她说,“你是要把她带回来的。” 克里斯胸口起伏得厉害。 吉尔退到车旁,斗篷重新罩住肩膀。她没有回头,只在上车前停了半秒。 克里斯看见了,也没有再撞开谢娃。 车辆衝出了基祖祖。 当引擎声远去以后,街上只剩火焰噼啪作响。 克里斯低头。 他手里攥著一小块从吉尔斗篷上撕下来的布。 边缘还沾著灰。 谢娃站在旁边,先把断掉的枪带系了个死结,才开口。 “她没杀你。” 克里斯没有抬头。 “她能。”谢娃说,“但她没有,也许我们还有机会的。” 克里斯把那块布攥得更紧。 另一边,疾驰的车里。 吉尔靠在后座,兜帽遮住半张脸。 她掌心里也有一小块布。 是刚才搏斗时,从克里斯袖口扯下来的。 胸口p30装置亮了一下。 她的手指慢慢鬆开。 布料从掌心,缓缓滑到指尖。 差一点就落下去。 下一秒,她又把它攥了回来,像是最后对她记忆的提醒。 第78章 想成为你的搭档,克队 基祖祖村里的火焰,一时半会儿是熄灭不了了。 摩托车大批横倒在街口,后轮仍在些许空转,链条时不时刮一下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油沿著裂开的路缝往下淌,火苗慢慢舔过来,先烧掉一张散落的gg纸,又沿著半截破布慢慢往摊位底下钻。 空气变得又热又呛。 烧焦的橡胶、普拉卡黏液和腐肉混在一起,吸一口都觉得舌头髮苦,让人作呕。 瑞贝卡紧急保护著蕾欧娜离开,她怕她还会在接著孕吐。 克里斯站在路边,手里攥著那块从吉尔斗篷上撕下来的布。 布不大。 边缘已经被扯得起毛了,上面落著灰,捏久了,流出来的汗水把灰都染成了深色。 他没有说话。 其他人也很默契地,没有立刻打扰,看得出来他內心很纠结。 瑞贝卡把谢娃按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剪开她上臂破掉的衣袖。还好,伤口不算深,刀锋从外侧划过去,只不过是皮肉翻了一点,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细线,这点血跡还好,能处理。 谢娃低头看了一眼。 “贴住就行了。” 瑞贝卡把消毒棉重重按下去。 谢娃肩膀猛地一缩,真的好疼啊,她意识到了为啥大家对瑞贝卡还是很毕恭毕敬了。 “现在还觉得,贴住就行了吗?” “……缝两针也可以。”谢娃也没办法了。 蕾欧娜靠在墙边,脸色还有些白,听到这句,居然很有经验地点了点头。 “別和她讲道理。越讲越多。” 瑞贝卡没抬头,就还击了回去。 “部长大人,你作为个孕妇,要不要也过来让我检查?” 蕾欧娜立刻把脸转开。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可惜,她脸还是有点惨白,看著可不像完全 ok 的样子。 艾达把水瓶递到她嘴边。 “喝点吧,老婆。” “哦,叫的这么 sweet,我好开心哦~”蕾欧娜笑著接过来了水,先喝下去一口漱了漱口,然后再小口喝了一点,依靠在艾达怀里,跟个孩子似的。 喝完,她才发现艾达一直盯著自己,现在情况一时间有点曖昧。 “我真的没事啊。” 艾达伸手,摸了一下她额头。 “你刚才吐得站不稳。” “孕吐而已。” “你在火堆旁边用了一次能力,还是在你不太稳定的时候。” 蕾欧娜轻咳一声。 “严格说,是半次。” 伊薇蹲在旁边检查自己的未来风格枪械,闻言抬头。 “妈,你未来也经常用类似这种话,来骗瑞贝卡姨姨。” 瑞贝卡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很好。” 蕾欧娜:“伊薇~” “怎么了?”伊薇没听出来自己妈妈好像不高兴了。 “你话怎么越来越多了。” “家庭氛围比较轻鬆。”她刚说完,蕾欧娜就跟弹射起步似的到了她身边,一拳在她的脑壳上转动,“得让你知道知道规矩了伊薇!”转动的时候伊薇在那里大喊著啊疼疼疼。一时间大家原本很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鬆弛了很多,大家没那么大压力了。 谢娃差点笑出声,结果手臂一动,瑞贝卡手里的针又扎下去半寸。 她当场吸了口凉气。 “我错了。” 克莱尔蹲在摊位后面,正守著那个被救下来的孩子。 孩子蜷在阴影里,肩膀还在发抖。脖颈皮下那条黑线没有继续扩散,可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干呕一次,吐不出东西,只能抱著喉咙喘。好像普拉卡寄生虫並没有完全在他体內成型,瑞贝卡想要深度研究一下普拉卡寄生虫,记录更多资料。 瑞贝卡缝完了谢娃,立刻拎著医疗箱过去。 她戴上新手套,先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孩子下頜和颈侧。 孩子显然害怕她手里的仪器,身体下意识往后缩。 克莱尔按住他的肩,开始安抚。 “別怕,她是医生。” 瑞贝卡顿了一下。 “也不一定要这么说。” “为什么?”克莱尔些许疑惑。 “有些孩子,见医生会更怕。” 孩子听不太懂英语,只知道她们在说话。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来迴转,最后停在谢娃脸上。 谢娃用当地语言低声地安慰了几句。 孩子紧绷的手指,慢慢鬆开。 瑞贝卡把探测贴贴在他颈侧。仪器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几条数值。 她盯著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体內没有成虫,可能还好。” 克莱尔鬆了口气。 “那能救嘛,瑞贝卡?” 瑞贝卡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孩子指尖取了一滴血,放入试剂片。透明薄片上很快泛起一层淡灰色。 “他被注射过跟普拉卡寄生虫相关的药剂。体温、神经反射、肌肉张力,全都被提前调整过。” 克莱尔听得一头雾水。 “说简单点吧。” 瑞贝卡摘掉沾血的手套。 “他的身体已经被药剂,处理成適合普拉卡居住的样子。” 那孩子听不懂这句话。 他只是看见克莱尔的脸色变了,便又缩了缩肩膀。 谢娃坐在旁边,刚缝好的伤口还没包完。她看著街上那些尸体,喉咙动了一下,像有话堵在那里,最终想了很久,只说出: “先送他去bsaa临时据点吧,那边会有隔离区的,它可以在那边慢慢观察,那边也有医师。” 她按下通讯器。 “西非分部,这里是谢娃·阿洛玛。呼叫阿尔法小队,收到请回答。” 通讯器里只有不间断的杂音。 这让谢娃感到不安,她换了频道。 “德尚队长,听见请回復。” 还是杂音。 声音断断续续,偶尔夹著很轻的碰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外壳上拖过去。 克里斯终於把那块布收进战术背心內袋,听上去,阿尔法小队可能遭遇危险了。 “他们最后的坐標在哪?” 谢娃调出定位。 屏幕上,一个绿色信標稳当的停在基祖祖北侧。 距离不远。 奇怪的是,信號刚才还在移动。 路线很直,速度也很均匀,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谢娃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下去。 “这不像人在移动。” 似乎,是个圈套啊。 克里斯走过来。 “信標被人拿走了?” “或者,像是绑在什么东西上一样。” 伊薇听见“阿尔法小队”,动作停了停。 她认识这个名字。 准確说,她认识这支小队的结案编號。 未来dso资料库里,基祖祖行动被归档在几份交叉文件中,因为这次行动改变了未来的时间线。而阿尔法小队的名字只出现过一次,后面跟著一串伤亡数字。 她这次回来,就是要改变基祖祖行动当中某些发生的事情,但是她得找到,具体是哪些微妙的事情,导致了这次基祖祖行动对未来產生了极大的影响。 伊薇走到屏幕旁,看了一眼坐標。 “不太对劲。” 蕾欧娜抬眼。 “你们未来的报告是怎么写的?” 伊薇沉默了一下。 “报告写得很少。” “少到什么程度?” “阿尔法小队进入目標区域后失联,確认全员伤亡。现场发现有大型生物武器活动痕跡。” 她停顿片刻。 “就这么多。” 谢娃抬头看她。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伊薇看向她,语气很真诚。 “只在死亡名单里见过。” 谢娃没有生气。 可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最后只剩下很淡的疲惫。 对於伊薇而言,那些名字是档案。 对於谢娃来说,那些人,今天早上还在频道里说过话。 德尚抱怨通讯车的咖啡像泥水一样垃圾。 费舍尔又把弹匣乱放。 有人说任务结束以后要去港口吃烤鱼,谁迟到谁付钱。 这些活生生的人,不会被写进报告。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准备出发吧。”克里斯说。 谢娃抬头看他。 “那个孩子怎么办?” “克莱尔和瑞贝卡带著他,走队伍中间。我们得先到信號点。” 他说完,低头检查弹药。 谢娃看了他两秒。 刚才那个差点为了吉尔衝进火里的男人,已经把情绪压回去了。 他必须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继续带队。 谢娃她把枪带重新繫紧,再次重振旗鼓。 眾人离开市场时,火已经烧到了肉摊上面。 那只金属笼被烤得发红,里面的成虫早已不动了。当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让人反胃的焦糊味。 蕾欧娜走了几步,胃里又翻了一下,她不知道为啥,自己似乎越来越敏感了。 艾达立刻转头,看著蕾欧娜弯腰双手扶著膝盖,她走了过来。 “又想吐了吗?” “没有。”蕾欧娜想要嘴硬一下。 “我只是,只是鞋里进沙子。” 艾达低头看她的靴子,露出了一个微笑。 蕾欧娜跟艾达对视,沉默了两秒。 “好吧,有一点。”她放弃了。 瑞贝卡在前面听见了,脚步都没停。 “不要逞强。腹部疼不疼?” “不疼。” “头晕?” “一点。” “耳鸣?” 蕾欧娜迟疑了半秒。 瑞贝卡转过头。 “蕾欧娜。” “……有。”蕾欧娜脸都红开了,她不希望被大家这么保护。 艾达眼神立刻冷下来,她不喜欢,也不希望蕾欧娜硬撑,她现在身份都不一样了,已经是妈妈了,要负责啊。 蕾欧娜抬手。 “很轻。我还能走。” 瑞贝卡盯了她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颗小型监测贴,直接拍在她手腕內侧。 “数值超过警戒线,你马上停用能力,然后乖乖的让艾达照顾你。” “知道了。” 蕾欧娜嘆气。 瑞贝卡这才转回去。 克莱尔在旁边小声问伊薇: “未来她也这样嘛?” 伊薇认真想了想。 “未来妈妈只会更难管。” 前面的蕾欧娜回头,瞪了一眼。 “我听见了,伊薇。” 队伍沿著狭窄街道往北走。 越靠近信號点,路上越安静。 有些门敞著,屋里没人。但是看著还有些许人烟的感觉。桌上还摆著吃了一半的食物,水杯倒在地上,洒出来的水早被晒乾,只留下一圈白印。 一辆bsaa越野车,此刻正停在墙边。 驾驶门大开,但是早已没有活人了。 挡风玻璃上有两个弹孔,副驾驶座上全是血跡。 谢娃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个弹匣。 弹匣底部被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拇指在那道线摸了一下,摸的非常用力。 “这是费舍尔的。” 她有些失意。 克里斯看她。 “你確定?” “嗯。”谢娃有些伤感,“他总怕別人拿错弹匣,每个底下都刻一道线。”谢娃把弹匣插进自己腰包,“刻得特別丑。”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点哑。 没人去安慰。 再往前,墙面出现了巨大的破损。 不太像爆炸造成的。 砖石从外侧被硬生生撞进屋內,碎块散了一地。地面上出现了一条很深的拖痕,宽得能放下一辆小车。 伊薇停了下来。 “报告里提过大型生物武器的出现。” 克莱尔看著那条拖痕。 “报告有没有说多大?” “没有。” 前方忽然传来欢呼声。 声音很嘈杂。 许多人在喊叫著听不懂的语言,还有铁器敲击的鐺鐺声。 谢娃抬手。 所有人立刻贴到墙边。 她从墙角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前面是一座广场。 几十名马基尼围成一圈,有人举著锄头,有人拿著火把。扩音器掛在木架上,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煽动声,让周围的马基尼更为暴躁。 广场中央搭著一座粗糙木台。 一名穿著bsaa制服的男人,此刻被捆在柱子上。 他的制服胸口已经被血染透。 不过,虽然受伤,但看起来他还活著。 头垂著,偶尔抽动一下。 木台旁边站著一个高得离谱的男人。 或者说,那已经很难算普通人了,大伙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高阶的和普拉卡寄生虫融合的造物,早就不是简单的马基尼了。 他的头被乌黑的麻袋罩住,肩背宽得像一堵墙。裸露的手臂上,布满针孔和缝合线,全身的肌肉隨著呼吸一块块鼓起。 一柄巨斧被他缓缓拖在身后。 斧刃磕过石地,擦出一串细小火星。 克里斯看清木台上的 bsaa制服,握枪的手紧了紧。 谢娃认出了那个人。 “ 是德尚。”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克里斯横过手臂,挡住她。 这一次,轮到他拦她,让她恢復点理智。 谢娃看向他。 “先看四周。”克里斯低声说。 和她刚才说过的话几乎一样。 谢娃呼吸一顿,她也需要跟之前一样,先恢復理智。 她没有再往前。 屋顶上有马基尼枪手,既然手里有枪,那大概虽然被普拉卡寄生虫改造,但是他们也是会用这些武器的,这会是个麻烦。 广场两侧堆著燃料桶,木架后还有更多的怒不可遏的马基尼。巨斧刽子手脚边散著几具尸体,地面凹陷得很深。 德尚勉强抬起头。 像是看见了墙边的人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下一秒,扩音器里爆出一声尖锐啸叫。 巨斧刽子手抬起了斧头。 “开火!” 克里斯第一个衝出去。 子弹纷纷打在刽子手肩背上,血花接连炸开。那庞大的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生命力非常顽强。他转过头,麻袋下发出沉闷吼声,巨斧横著扫来。 克里斯连忙低头翻滚。 斧刃擦过他的头顶,直接砍进了木台支柱。 整座台子向旁边歪了一寸。 谢娃衝到另一侧,连续地点射刽子手膝盖。子弹打进去,却像陷进了厚肉里,只让他动作慢了一点。 “別跟他拼力气!”她喊。 克里斯已经抬枪托挡住了第二次横扫,他好不容易才卸掉力,听见这句,脸色有点难看。 克莱尔躲在掩体后开枪,顺便补了一句: “她说得对,哥!” 克里斯被巨斧震得后退半步。 “我知道!” 刽子手拔出斧头,猛地砸向地面。 石块飞溅出来,险些砸著大伙。 艾达连忙拉著蕾欧娜退到柱后,子弹从她肩边飞出去,精准打爆了屋顶马基尼枪手手里的燃烧瓶。 火焰,迅速地在屋顶炸开。 马基尼惨叫著摔下来,逐渐被火焰吞噬。 瑞贝卡趴在矮墙后观察刽子手。 “他后颈有东西!麻袋下面!” 伊薇抬枪瞄准,刚要射击,领口红线突然亮了一下。 她的枪械界面闪出了警告,似乎在警示她如果射击,要为此付出代价。 “麻烦。” 蕾欧娜看见了。 “又有人在找你?” “可能吧。”伊薇只得把枪暂时收起来。 “能关掉吗?”蕾欧娜询问道。 “能,但我得先不死才能想办法。” 一名马基尼扑来。 伊薇转枪把人打翻,顺手把枪械的一个模块掰下来塞进衣兜里,似乎只是限制了她不能使用这个模块罢了,枪械就不再闹腾了。 “呼,暂时安静了。” 她回復著,然后用这把枪开始射击。 “你一定得给我一把这玩意,伊薇。” 克莱尔兴致勃勃地说道,好久没看见这么有意思的枪了。 看起来未来还是有盼头的。 巨斧再次横扫。 谢娃翻身躲过,背靠著一根腐朽支柱停下。她抬头看见上方绞架的固定绳,又看了眼旁边漏油的柴油机。 “克里斯!” 克里斯正被刽子手逼向木台,他越来越吃力了。 “把他引到绞架下面!” 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个时刻,只能选择无条件的相信谢娃。 直接向左撤。 刽子手咆哮著追上去,斧头一击劈碎长凳。克里斯踩过碎木,故意在绞架下停了半秒。 谢娃抬枪,精准地打断了第一根固定绳。 艾达看懂了她的意思,一枪射穿柴油桶。 燃油泼了一地。 “蕾欧娜!”谢娃喊,鑑於bsaa共享情报,她也早就知道了一点蕾欧娜的能力。 蕾欧娜手腕上的监测贴正在发热。 瑞贝卡已经看过来,眼神很冰冷,蕾欧娜感觉自己脊髓发凉。 “只要半秒嘛。”蕾欧娜说。 “你——”瑞贝卡还没说完。 她抬眼。 女王权柄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针,径直刺进刽子手体內。 那庞大的身体猛地一顿。 时间已经足够了,谢娃打断第二根绳。 腐朽的绞架轰然塌下,粗木樑砸中刽子手肩背,將他压得跪在地上。 伊薇的子弹紧接著击中斧柄连接处。 金属断裂开来。 巨斧脱手。 刽子手还想爬起来,麻袋后颈忽然裂开,一团肥厚的普拉卡组织鼓了出来。 瑞贝卡喊叫这: “就是那里!” 克里斯与谢娃同时抬枪。 没有口令,两个人越来越默契了。 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 隨著两发子弹同时命中,普拉卡核心瞬间炸开。 刽子手身体往前晃了一下,终於重重砸在地上。 灰尘扬起来,扑了他们一身。 克里斯喘著气,回头看谢娃。 谢娃也在看他。 两人谁都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克里斯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她左侧。 谢娃立刻明白,转身,一枪打掉想从后面偷袭的马基尼。 然后她才明白。 他已经开始愿意,把左边交给自己了。 也许克里斯也在学著成长吧。 广场剩余的马基尼很快被清理乾净。 谢娃衝上木台,割断德尚身上的绳子。 男人倒下来时,几乎没有重量。 他胸口的伤太重了,呼吸每一下都带著血。 “队长。” 谢娃跪在地上,扶住他的肩,试图让他好受一点。 德尚费力睁眼。 看到她以后,嘴角居然动了一下。 “阿洛玛……” “我在。” 他抬起手,手指抖得厉害,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了一枚沾著血的存储器。 “欧文……交易路线……” 谢娃接住。 德尚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周围烧毁的房屋。 “別让他们……把这里抹掉。” 他的手垂了下去。 谢娃没有哭。 她只是保持著扶住他的姿势,很久没动。 克里斯走上木台,在她身旁停下。 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德尚的眼睛合上。 “我们会把东西带出去的。” 谢娃抬头看他。 克里斯向谢娃伸出手。 “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伊薇站在木台下,看著德尚胸口的名牌。 那个名字她见过。 档案里只有一行。 丹·德尚,確认死亡。 现在她才知道,这一行字之前,他还说过一句话。 还有过存在的痕跡。 很多东西,在未来看来不过是歷史和数据,如果亲临,又是另一回事。 她低头看向存储器。 “里面可能有基甸的痕跡。” 蕾欧娜转过头。 “你確定?” “不能確定。”伊薇说,“我只知道未来dso关於他的文件,缺页比正文还多。” 克里斯皱眉。 “维克托·基甸,到底是什么人?” 伊薇沉默。 她颈侧的红线没有亮。 说明这句话可以说。 但她依然斟酌了很久。 “每次报告写著事件结束都会封存,但几年后,另一份报告里都会重新出现他的名字。” “妈妈你也对基甸很熟悉了,不是吗?” 她反问了一下蕾欧娜,蕾欧娜和艾达两个人愣了愣,根本不敢回话。 风从广场穿过去。 烧焦的纸灰打著旋,落在德尚的靴边。 伊薇看向蕾欧娜。 “妈,別把他当成普通旧敌人。” “我从没,把他当普通人。是他,让我成了这样。”蕾欧娜双手都在颤抖,当然,是气的。就算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已经雌墮成这样了,她也不会原谅基甸。 “还不够。” 伊薇的声音压得很低。 “威斯克喜欢站在台前,让所有人看著他。他享受这一份注目” “而基甸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 “很多时候,等dso发现那条路是他铺的,已经有人沿著走了十几年了。” 蕾欧娜没有再问。 她知道伊薇说不出更多了。 更知道这孩子掌握的,也只是报告。 报告会刪掉过程。 报告,很多时候,也是人为控制的。 伊薇从未亲歷过2009年。 她只是从未来,走进了一份自己读过的死亡档案。 伊薇藏起来的一句不能说的是,2026年,她亲眼看著未来的蕾欧娜和艾达,就这么死在了自己面前。 所以,她要回来,试著,改变一点什么。 而此刻,欧洲上空。 一架私人公务机正在穿过云层。 机舱灯光很暗。 维克托·基甸坐在窗边,膝上放著一份印有联盟密封標记的文件,窗边微弱的光衬托著他那苍白的皮肤。 文件封面没有任务名称。 只有一行字: 执行斯宾塞遗嘱第三阶段。 旁边摆著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奥斯维尔·e·斯宾塞还很年轻,手扶著手杖,站在一座欧洲庄园前,他跟基甸站在一起合影,基甸在照片里露出了很祥和的笑容。纸张边缘已经泛黄,被人保存得很好。 联盟联络人坐在对面。 “基甸先生,欧洲方面已经准备好接应。联盟要求您落地后立即前往会合点。” 基甸没有回应。 他看著照片,拇指慢慢擦过斯宾塞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师留下的东西,確认还在?” “確认。” “威斯克知道吗?”他再次询问。 “暂时,不知道。” 基甸笑了一下。 幅度很小。 “那就继续让他觉得自己知道一切吧,他永远找不到,老师的真实目的。” 飞机开始下降。 机腹传来起落架展开的震动。 云层下方,欧洲大陆的灯火一点点铺开,河流和公路在夜色里连成细长光带。 联络人把另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 资料最上方,是蕾欧娜在非洲机场被远距离拍下的照片。 她戴著墨镜,手里拿著水瓶,艾达站在旁边,瑞贝卡正为她撑伞。 “联盟认为,她可能已经接近斯宾塞先生预期的最终形態。” 基甸看了照片很久。 “他们总喜欢用『最终形態』这种词。” “您的意见呢?” “她还没学会选择呢,虽然我也是造就她的一部分。” “选择什么?” 基甸把蕾欧娜的照片放到斯宾塞照片旁边。 两张照片隔著几十年的时间,安静躺在桌上。 “选择,谁有资格活在新世界里。” 联络人沉默了。 “您这次来欧洲,是为了引导她?” “联盟让我遵循老师的遗愿。” 基甸拿起斯宾塞的照片,收进口袋。 窗外,机场跑道的灯已经越来越近。 “老师这一生,教错了很多学生。” 他望著夜色,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堂迟到的课程。 “威斯克最让他失望。” “至於蕾欧娜……” 飞机轮胎触地。 机身轻轻一震。 基甸嘴角终於浮起一点笑意。 “她还有机会,毕竟,老师逝世前,见过她,確定了她就是最终答案构成的一部分。” 公务机沿著跑道滑行。 欧洲大陆已经在他脚下。 维克托·基甸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身。 “走吧。” “老师没有上完的最后一课,该继续了。” 第79章 噢,又一种新病毒 德尚他交出来的存储器,因为部分受损,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数据还能正常读取。 屏幕时亮时暗。 那玩意儿沾过血,又在高温里烤了太久了,它的外壳边缘已经变形。谢娃用拇指死死的压住接口,稍微松一点,画面就会重新跳回满屏雪花。 “別碰。”瑞贝卡蹲在旁边提醒,“你再晃两下,它可能会当场退休。” “它现在的状態,看起来就已经很想退休了。” 克莱尔用衣袖擦了一下屏幕上的灰。 画面重新稳定。 欧文的运输路线从基祖祖北边穿过去,最后停在一座废弃工业处理厂。原本用来处理屠宰废料和医疗垃圾,几年前停工,之后被一家三联名下的空壳公司买走。 下面还有几行残缺记录。 衔尾蛇。 不適配宿主。 焚化处理。 蕾欧娜盯著那个单词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她感觉非常不舒服。伊薇站在后面,低声念了一句。 “衔尾蛇。” 瑞贝卡回头。 “你知道这个吗,伊薇?” “在dso的报告里见过。”伊薇把外套领口往上拽了拽,“基祖祖行动期间,首次確认衔尾蛇试验体失控,最终经高温焚化处理,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病毒,被阿尔伯特·威斯克研发,是功能和特点最为特殊的病毒之一。”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了。”伊薇思索了一下,这是目前她为数不多能够说的东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多少人受伤呢?怎么失控的呢” “没写。” “谁点的火?” 伊薇看了她一眼。 “也没写。” 克莱尔深吸一口气,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未来写报告的人,多少有点缺德。” “我也这么觉得。”伊薇嘆了一口气,现在就是,即使她穿越回来且突破了时间线的限制,也有很多地方因为时间线略微偏移的影响,实则变得信息极不透明。 蕾欧娜把存储器拔下来,递给谢娃。 “至少知道,它大概是怕火的。” “也可能只是报告觉得。”伊薇提醒,“现在发生的事情,和档案里,已经不太一样了。” 克里斯检查完弹匣,抬头看向处理厂方向。 “等我们到了再確认吧。” 他背心內袋里还放著吉尔那块斗篷碎布。 谢娃却注意到,他每次低头检查装备,手背都会不经意擦过那个口袋。 不过转身即逝,很快就收回来。 处理厂离广场不远。 远处看起来只是几座生锈厂房,排烟管横在灰黄天空下,一半已经彻底塌了。铁丝网被人剪开,入口掛著褪色警示牌,风一吹,牌子就在门柱上咔噠、咔噠地撞。 踏进厂区后,温度反而降低了一些。 阳光被厚重的铁皮挡在外面,脚下地面极度潮湿,积水上浮著一层薄薄油膜。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著,暗红色,一闪一闪,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沾了没擦乾净的血一样。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更深处还混著腐烂蛋白质的腥臭。 感觉有种莫名的不祥和感。 瑞贝卡只闻了一口,便把口罩往上拉紧。 蕾欧娜走在她身后,忽然停下。 “怎么了?”艾达问。 蕾欧娜侧过脸,望向头顶粗大的通风管。 里面没有声音。 可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管道深处慢慢移动。 “这里有东西,一直在闻著我们。”她指了指上方。 瑞贝卡回头瞪她。 “你能別用这么噁心的说法吗?” 蕾欧娜摊手。 “我也希望,它是在看我们。” 队伍小心翼翼地经过第一道隔离门。 门后就是一片运输区。 几辆焚化推车停在铁轨上,车轮已经完全锈死。墙上的高温警示標誌因为时间已久,捲起了一角,下面满是黑色拖痕,有些像油,有些又太稠,边缘甚至还轻微收缩。 一滴黑液从头顶落下来。 啪嗒。 落在克里斯靴子旁。 那滴东西摊开,像一只被压扁的小虫,隨后迅速钻进地砖缝里。 谢娃枪口立刻跟过去。 刚想射击,但却没有任何办法了。 因为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报告里可没写它会钻地板啊。”克莱尔低声说,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很古怪。 伊薇也盯著那条缝。 “报告里很多东西都没写。” 更前方堆著几具研究人员的尸体,已经死了有一阵了。 白色的防护服被黑色组织黏成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有人半张脸露在外面,皮肤乾瘪,嘴巴张得很大,但是看得出来他死於窒息。 瑞贝卡抬起生命探测仪。 屏幕上先是一片平线。 隨后,角落跳出一个很弱的信號。 滴。 隔了两秒。 又滴了一声。 “还有人还活著。” 克里斯看向尸堆。 “在哪?” 瑞贝卡顺著信號走过去,蹲在一辆翻倒的推车旁。 黑色组织下面压著一个年轻研究员。 他只露出肩膀和半张脸,眼皮颤得很轻微。腰部以下完全埋进黑色物质里,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谢娃向四周扫了一圈。 “这地方不对。” “我知道。” 瑞贝卡已经打开医疗箱。 蕾欧娜站在后面看著她。 “瑞贝卡。”蕾欧娜很担忧。 “他有脉搏,我救一下后面好问些东西出来试试。”瑞贝卡对这一块有非常强的坚持性。 “地上的东西在动啊。”蕾欧娜已经感知到了。 “所以我得快一点。” 瑞贝卡戴好手套,拿剪刀挑起黏在研究员胸口的一缕黑色组织。 那东西硬得像干掉的血痂。 剪刀夹进去时,它忽然向里缩了一下。 瑞贝卡停了停。 研究员睁开眼。 瞳孔还会聚焦,这是个好跡象。 他看见瑞贝卡时,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轻响。 “別说话了。” 瑞贝卡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我们会把你——” 蕾欧娜往前走了一步,对著瑞贝卡叫道。 “回来!” 瑞贝卡没回头。 “他还有救啊。” “我没说不救。” 蕾欧娜盯著研究员腰腹位置,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黑色组织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鼓起来。 “先回来,再想办法吧。” 瑞贝卡握紧剪刀。 “再给我十秒。” “瑞贝卡。”蕾欧娜语气越来越紧切。 “八秒!” “你真是——” 话没说完。 研究员腹部猛地向上拱起。 一连串细小的凸起沿著皮肤迅速地向胸口爬,像无数根手指在他体內疯狂乱抓。他眼睛一下睁大,嘴里涌出大量的黑色液体。 瑞贝卡刚要退,却发现自己的脚腕已经被彻底缠住了。 地上那些原本安静的黑色物质,突然在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 一根粗壮的触鬚从推车底部弹出,抽向她的脸。 医疗箱瞬间摔开。 针剂和採样管滚得满地都是,还好,都没有损坏。 瑞贝卡身体被拖得往前一滑,后脑距离铁轨只剩半尺。 “蕾欧娜,別——” 蕾欧娜已经瞬间衝到了她面前。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別的。 她一肩撞开了扑向瑞贝卡脸部的触鬚,左手抓住了瑞贝卡作战服后领,腰部发力,几乎是把人整个甩了出去。 瑞贝卡摔到了艾达脚边,暂时脱离了风险。 蕾欧娜自己却没能退回来。 黑色触鬚缠住了她的左臂。 第二根,勒上腰。 还有一根触鬚,从地面捲住脚踝,猛地一拽。 她整个人被拉离地面,后背重重撞上金属运输台。 发出砰的一声。 那把安魂从掌心滑出去,顺著铁轨转了两圈。 “蕾欧娜!” 艾达的声音第一次变了。 罕见的,她的声音非常非常的急躁。 她衝过去时,厂区的红灯骤然全亮。 刺耳警报跟著响起。 机械女声从喇叭里不断重复: “生物污染確认。” “启动三级隔离。” 厚重防火门从顶部迅速落下。 克里斯抬枪打断了一根扑来的黑色触鬚,朝门內冲了两步。尸堆里的黑色组织迅速拼出几个人形,挡住了通道。 谢娃转身压住侧面。 “门要关了!” 瑞贝卡从地上爬起来,根本没管手掌被铁屑划出的血,转头就往里面跑去。 艾达一把抓住她后领。 “放开我!” 瑞贝卡挣得几乎失去理智。 “她不能碰那个!她现在怀著孩子!艾达,你放——” 艾达鬆手了。 瑞贝卡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克莱尔从后面抱住了腰。 真正冲向防火门的人,是艾达。 门距离地面只剩不到一米的高度的时候。 她俯身快速地滑了进去,外套下摆被夹在门缝里。艾达连回头都没有,反手抽刀,把那截布割断。 防火门轰然落地。 瑞贝卡扑到门上。 “艾达!” 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金属后方传来的撞击,以及某种黏湿物体在墙面爬行的声音。 “快去控制台,瑞贝卡!”克里斯朝谢娃喊,“守住这里!”谢娃开始掩护射击。 瑞贝卡猛地转身,冲向了外部操作台。 手指按下启动键。 屏幕显示: 內部压力异常。 隔离锁定。 预计解锁时间:七分钟。 “七分钟?” 瑞贝卡盯著数字,像没看懂一样。 隨后一拳砸在屏幕旁边,一拳直接把钢板砸出来了点痕跡。 “她可等不了七分钟!”逼迫著自己冷静下来,瑞贝卡坐下,开始努力破解系统,儘快夺得控制权。 门內。 蕾欧娜也觉得自己等不了了,瑞贝卡的限制不能当回事了。 衔尾蛇没有立刻撕开她。 它缠上来后,反而放慢了动作。 外层触感很冷,贴在皮肤上,像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的蛇。收紧以后,內部却有温热搏动,一下又一下,顺著她的血管频率跳。 细小骨节似的东西在触鬚里面滚动。 刮过手腕。 爬上蕾欧娜的小臂。 它们避开厚重衣物,寻找裸露皮肤、伤口,还有她掌心那些早已癒合的针孔。 蕾欧娜想抬手,腰部立刻被勒得更紧。 原本就不多的呼吸被挤出去。 肋骨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紧接著,那团东西碰到了她的血。 蕾欧娜眼前一黑。 体內的始祖病毒体系隨之发热,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线,从脊椎底端一路插进后脑。女王权柄本能张开,试图压住外来的病毒网络。 她的体內又开始大內斗了,但是这次似乎,没有普拉卡寄生虫刚进来的时候,那种感觉了。 衔尾蛇似乎,跟她的联繫更为紧密一些,並没有那么折腾她,反而是似乎想要,跟她彻底融合,让她放开。 还有更远处。 隔著某种无法说清的联繫,她仿佛听见蜂鸟笑了一声。 很轻,带著些许期待。 那些触鬚,没有再继续向內撕咬。 它们贴著她的皮肤,反覆触摸血管与神经。黑色细丝从毛孔边缘探进去,又立刻缩回。 像在试探一扇门。 蕾欧娜忽然產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它在等,等待女王的许可,在彻底地,改变她。 腰间触鬚慢慢向下移动。 靠近腹部的一刻,手腕上的监测贴瞬间爆红。 尖锐警报在封闭空间里响起来。 蕾欧娜脸色一变。 “滚开。” 女王权柄压下去。 那根触鬚停了半秒,隨后被更粗的黑色组织替代,继续向她腹部爬。 枪声响起。 子弹贴著蕾欧娜腰侧飞过,打断了那根触鬚。 一团黑液溅上墙壁。 艾达站在几米外,手枪还冒著烟。 她的红色外套少了半截下摆,膝盖在滑过防火门时因为太著急擦破了,鲜血顺著小腿往下流,不过艾达知道,因为有普拉卡寄生虫,她的癒合只需要几分钟。她看了一眼蕾欧娜,又看向满地重新聚合的黑色组织。 没有任何发言,先踢起地上的安魂。 枪沿著铁轨滑到蕾欧娜手边。 “还能拿枪吗,老婆?”她的眼底,只有对自己伴侣的无限关怀。 蕾欧娜试著动了动右手。 “勉强可以吧。” “那就別装死了。” “我哪次装过?”蕾欧娜轻微吐槽道。 一团黑色的人形,从艾达身后扑起。 她侧身避开,抽刀划过颈部。断口没有血,只有大量细丝涌出来,顺著刀刃缠向她手腕。 艾达松刀,后退半步,抬枪连开两发。 那怪物一样的东西被打散。 落到地上以后,又开始向一起爬去,准备重新组合在一起。 “真难看啊。”艾达说道。 蕾欧娜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挤出一点笑。她的体內已经有了一定量的衔尾蛇病毒,已经在开始影响她了。 “我以为……你会先夸我英勇。” “等活著出去再说吧。”艾达嘴上没说,但是却开始保护蕾欧娜,想要保护更周全一点。 艾达视线扫过整个焚化区。 炉门在最里面。 燃气管线横在左侧墙壁上,上方的控制平台还亮著两盏绿灯。地面轨道能直通炉口,可是几辆推车卡在中间,周围全是黑色组织。 艾达朝平台移动。 触鬚几次扑上来,都被她用枪火和手中的刀压了回去。 確实得感谢那一滴血,现在战斗力可比原来高太多了。 蕾欧娜被困在运输台旁,能感觉到衔尾蛇正在一点点改变策略。 强行吞噬无效。 它开始融合。 左臂皮肤下面出现黑线。 最初只有一根,从腕骨向上爬。 很快便分出细枝,贴著血管延伸。皮肤没有裂开,肌肉却在內部发紧,像被另一套陌生组织重新编排。 她的五指猛地蜷缩。 指甲刮过金属台,留下几道接近三四十厘米的深痕,蕾欧娜判断自己现在直接力量,可能已经快接近暴君级別了。 远远比她原本的力量更大。 也更,不受控制。 “艾达。”她对著艾达说道。 平台上的那位女人回头。 “它进来了。” 艾达手里的动作停住。 只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她变得更为果断,继续拉动生锈的控制杆。 “排出去。” “恐怕,没那么简单,体內又要进一个全新的玩意咯。”蕾欧娜语气甚为无奈。 黑色已经爬过了肘部。 蕾欧娜能清楚感觉到,新生的组织正在填进肌肉纤维之间。它没有吞掉原有细胞,而是在缝隙里搭出另一套网络,跟她的身体进一步重新结合。 她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强,更快,也更饿。 衔尾蛇给她带来的不是单纯的疼痛,相反,远远没有上次普拉卡寄生虫疼。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適配。 它在试图把她改造成更適合自己的样子。 蕾欧娜闭了闭眼,她確实在不断变强。 心臟每跳一下,黑线就向上推进一点。 到达肩膀以后,她左眼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了阵阵黑色。 空气里所有生命反应忽然变得比原来更为清晰,也更为缓慢,她仿佛能够看见一切慢动作。 艾达的心跳。 外面瑞贝卡砸控制台的声音。 门外那些黑色人形混乱的生物脉衝。 甚至腹部那个很小、很稳定的生命信號。 蕾欧娜咬紧牙。 至少孩子还在。 衔尾蛇沿著她体內病毒网络继续向深处探。 它彻底的碰到了女王权柄。 下一秒,整座焚化区里的黑色组织同时安静了,大家纷纷停滯了下来。 艾达立刻察觉。 “你做了什么?” “它想进来呢,呵呵。” 蕾欧娜抬起布满黑纹的左臂,神情有些迷失。 指尖已经有些不像原来的形状。指甲边缘泛出黑色硬质光泽,皮肤下的线条像活著一样轻微游动。 “我让它进来一点吧,反正,也习惯了,不是么?”她说这话的语气,让艾达很不喜欢,艾达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西班牙那个村里,碰见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蕾欧娜。 艾达从平台上跳下来。 落地时膝盖一沉。 她快步走向蕾欧娜,脸冷得可怕。 “別这样,吐出去,你还得做你自己,蕾欧娜。” “你说得像我吃坏肚子了一样呢。”语气变得慵懒了起来,蕾欧娜感觉自己非常舒服,她好像並不排除衔尾蛇病毒。 “蕾欧娜。” “硬扯没用的。”蕾欧娜抬眼看她,金色瞳孔外围多出一圈很细的黑环,“主体一直在换位置。我们打散多少,它就长回来多少。” 艾达看了一眼缠满她身体的触鬚。 明白了蕾欧娜的用意,不过,还是觉得非常冒险。 “你想把它引到自己身上。” “只需要大部分。” “不行。” “老婆,相信我一次嘛。”蕾欧娜开始嗲了起来。 “少来这套。” 艾达一枪打断又一根向腹部靠近的触鬚,火星从金属台边缘跳起来。 蕾欧娜的声音轻了一点,但是语气无比认真。 “这次,得听我的,老婆。” 艾达盯著她。 她很少露出这种眼神。 只是死死地看,像要把眼前这个人重新记一遍。 蕾欧娜竟然开始反攻了!她以前一直都听自己的! 下次开一局的时候,必须好好教她谁才是那个有话语权的人。 外面的隔离解锁还剩五分钟。 里面,可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衔尾蛇已经开始重新聚合,黑色人形从四面八方站起来。 艾达转身。 “你负责把它集中起来。” 她走向燃气罐。 “剩下的,交给我。” 蕾欧娜笑了一下。 “这才对嘛。” “闭嘴,省点力气吧,出去我们在好好聊。” 蕾欧娜她放开了左臂的压制。 疼痛骤然炸开,这次融合程度迅速加快。 大量黑色组织沿著皮肤钻入时,像无数根烧红铁丝同时穿过肌肉。左臂瞬间绷直,手指失去控制,狠狠扣进金属台边缘。 铁皮被她捏得凹下去,快捏成一个球了。 蕾欧娜喉咙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一些鼻血却立刻流了下来,滴在胸前。 衔尾蛇感受到了允许。 地面、尸堆、墙缝里的黑色组织全部如同回蜂巢的蜜蜂一般向她涌来。 艾达踢开第一只燃气罐阀门。 刺鼻气体沿著地面散开。 她衝上控制平台,双手握住锈死的拉杆,身体往下压。金属边缘割破掌心,血很快把手套染深。 控制杆纹丝不动。 她换了角度,肩膀抵上去。 花了好大力气,里面的锈层终於崩开。 咔的一声。 第一道保险解除。 焚化炉內部亮起了橘红火光。 蕾欧娜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她的视力都在重新组成。 她能感觉到,衔尾蛇进入肩部,沿著锁骨向胸腔靠近。新生网络与原本病毒体系互相碰撞,一边撕裂,一边重组。这次真的跟以前不一样,她要成为全新的自己了。 她的左肩肌肉明显鼓起。 骨骼內部发出细碎响声。 腕骨、肘关节、肩胛的位置都在改变。 不至於扭曲成人类无法接受的形態。 却比原来更坚固。 更適合发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些受损肌肉被黑色组织重新填补。刚才撞上运输台造成的疼痛正在迅速消退。 代价是飢饿。 非常强烈。 像腹腔里突然空出一个洞。 她闻见艾达掌心的血,喉咙竟本能地紧了一下,她突然有一种想要喝血的想法,就仿佛血液是她的琼浆玉液一般。 蕾欧娜自己都愣了半秒。 隨后狠狠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炸开,才把那种极为强烈的衝动压下去。 “別看她。” 她对体內的东西低声说。 黑色触鬚猛地收紧。 像听懂了,但只是表面上不再反抗。 蕾欧娜闭上眼,把女王权柄顺著已经形成的新网络灌进去。 第一次真正的命令。 停下。 可惜,失败了。 肋骨被勒得依旧发出闷响。 黑色组织继续向胸口推进。 监测贴响得几乎要裂开了一般。 腹部短暂紧绷,蕾欧娜眼前彻底黑了一下。 平台上的艾达看见她头垂下去。 “蕾欧娜!” 那一声呼唤,像鉤子。 把她从成千上万股混乱生物衝动里硬拽回来。 她抬头。 隔著黑色触鬚,看见艾达双手全是血,还在死死压著第二道控制杆。 “我还在。” 声音很哑,但是意志坚定。 艾达没回话。 她也腾不出力气了。 蕾欧娜却笑了。 下一秒,第二次下令。 这次,她没有把衔尾蛇当成外来物。 她承认了已经进入体內的那一部分。 承认,它属於自己。 然后,反过来,由女王,彻底地夺走控制权。 黑色网络在她左臂內部猛地亮了一瞬。 所有的组织同时收缩,形成一层深色脉络。 整座焚化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触鬚,完全僵住。 艾达用全身重量压下控制杆。 炉门轰然打开。 高温热浪喷涌而出。 停顿维持了一秒多,却也足够了。 蕾欧娜抓住安魂。 瞬间打断了腰部的衔尾蛇主体。 然后,迅速地一枪射出,轰碎固定在墙上的黑色组织。 紧急著处理掉了剩下的触鬚,她就从运输台上摔下来。 还好,单膝跪地。起码没肚子著地。 左臂却没有再失去力量。 黑色组织在皮肤下猛地收紧,蕾欧娜竟反手抓住了那根最粗的触鬚,將整个衔尾蛇主体往焚化炉方向拖去,因为堪比暴君的力量,这一下,整个主体真的被拽动了! 铁轨发出震动。 大量黑色组织死死缠住管道和墙壁。 蕾欧娜靴底在地上磨出长痕。 每向前一步,她肩部都会传出撕裂般的疼。 鼻血顺著下巴滴下。 双臂的轮廓已经比原本更紧实,肌肉表面浮著黑金交错的纹路,掌心甚至能延伸出几根短小细丝,帮她牢牢扣住主体。 衔尾蛇这个病毒真的不一般,真的在改造她。 艾达从平台跃下,落在她右边。 燃烧弹射向后方。 火焰把试图包抄的触鬚逼退。 两人没说什么。 蕾欧娜负责拖。 艾达负责用手枪清路。 走到一半,一根藏在尸体下面的触鬚突然弹起,缠住艾达腰部,猛地把她拖向黑色尸堆。 艾达失去平衡而摔倒,枪滑出去。 “艾达!”蕾欧娜喊叫道。 她抽刀切进触鬚,刀刃却被细丝卡住。 “別管我,把主体送进去!” 蕾欧娜鬆开安魂。 右手抓住她的手腕。 衔尾蛇朝两个方向同时用力。 蕾欧娜肩膀黑纹迅速加深,像要穿透皮肤。 “鬆手!”艾达第一次吼她。 蕾欧娜咬得牙齦发疼,但是她依旧在笑。 “做梦。” 她体內那部分衔尾蛇病毒,骤然鼓动。 黑色细丝从左掌伸出,沿著缠住艾达的触鬚反向刺入。 一个命令。 鬆开她。 触鬚抽搐了一下,然后,真的鬆开了。 艾达借力翻身,刀光一闪,將它彻底切断。 她落回蕾欧娜身边,抓住她腰后的衣服,帮她稳住快要倒下的身体。 “你手里长东西了。”艾达意识到,这次病毒的结合跟以往比变得更为深入了,蕾欧娜被改变的真的更多了。 “我知道。” “到时得提醒你回去处理掉了。” 两人无瑕对话,继续往前。 衔尾蛇主体感受到炉火,开始疯狂重组。 尸体、断肢、黑色组织挤在一起,拼成一个畸形人形。脸部短暂露出研究员的五官,下一秒便被黑色覆盖,只剩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它扑向蕾欧娜。 没有再试图吞噬。 它想彻底和她融合。 蕾欧娜没有退。 她抬起安魂,枪口直接抵进那团黑色中心。 “我身体里住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扣动扳机。 枪声在封闭厂房里炸开。 主体內部被大口径子弹撕碎,还有部分爬在蕾欧娜身上,不过那些,蕾欧娜自己就能够在自己身体內部处理掉。 艾达同时踢开燃气罐。 泄漏气体被枪口火焰点燃。 火沿著地面一口气扑过去,將黑色人形一整个撞进焚化炉。 蕾欧娜双臂的黑色网络剧烈跳动。 炉內那些组织,还想往外爬,做出最后的垂死挣扎。 她用最后一点权柄压住它们。 半秒过后,炉门落下。 黑色触鬚卡在门缝里,疯狂抽打,但是也已经开始被燃烧起来。 艾达拔枪,一枪打断。 高温正式启动。 厚玻璃后面,那团东西不断撞击炉壁。黑色逐渐变灰,变硬,最后蜷缩成一团焦炭般的物质。 蕾欧娜站在原地。 耳朵里只剩蜂鸣。 左臂皮肤下面的黑色纹路,沿著手腕一收一缩,逐渐適应著心跳。 艾达走到她面前。 伸手碰了一下。 蕾欧娜左掌本能张开,几根细小黑丝瞬间从指缝探出,差点缠上艾达手腕。 她嚇得立刻收手,让那些黑丝收起来。 黑丝缩回皮肤。 两个人对视。 蕾欧娜脸色很难看。 “瑞贝卡肯定不开心了。” 艾达搂住她的腰,留下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出去再算帐吧。” 防火门升起时,瑞贝卡第一个衝进来。 她看见了。 蕾欧娜自己走了出来。 走得很慢。 几乎把一半重量压在艾达身上。外套左侧被黑色组织和火烧得破烂,双臂裸露在外,黑金纹路从手背一路爬到肩膀。 她的手比进去前更有力量感。 五指关节略微突出,指甲边缘呈现出一种深色硬质光泽。 左眼外围,也多了一圈极细的黑环。 瑞贝卡站住了。 隨后,她猛地衝过去。 先是抱住了蕾欧娜,然后,立刻检查瞳孔。 当她给蕾欧娜手掌按上腹部监测贴时,她的手一直在抖。 仪器响了两声。 胎儿信號还在。 稳定。 瑞贝卡肩膀明显鬆了一下。 接著抬头,眼睛红得嚇人。 “谁让你推我的?”她真的已经要急死了。 蕾欧娜靠著艾达,喘了两口气。 “当时没时间填申请表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知道得挺详细了。” “你还主动放它进入身体!!!” 瑞贝卡声音越来越高。 周围人全安静下来。 蕾欧娜看著她手掌上的擦伤。 那是刚才摔出去留下的。 “我要是不推你,现在站在这儿挨骂的人,可能就没了。” 瑞贝卡一下卡住。 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说话。 最终低头,抓住蕾欧娜左手。 黑色纹路在她手指下微微收缩。 瑞贝卡立刻抽了一口气。 “它改造了你。” “嗯。” 蕾欧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著瑞贝卡。 声音忽然软下来。 “可这次,我不后悔,因为我救下来了你。” 瑞贝卡的眼圈彻底红了。 她低头拆开新的检测贴,手上动作又快又乱,差点把包装撕成两半。 “那也不能换你进去啊。” 蕾欧娜没有顶嘴。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叫: “瑞贝卡。” 对方不理。 “你平时骂我这么凶,我总不能让別人把你吃了。” 瑞贝卡手停了停。 “少说这种话。”她的嘴巴颤抖道。 “那你骂吧。” 蕾欧娜靠回艾达肩上,疲惫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反正我听著呢。” 瑞贝卡咬牙。 “回去以后我再骂了。” “行。” 艾达正在用纱布擦蕾欧娜手臂上的黑液,闻言淡淡补了一句: “她骂完,就该到我了。” 蕾欧娜睁开眼。 想说什么,但没人理她。 临时检测台很快搭起来。 瑞贝卡从蕾欧娜左臂表面刮下一点黑色残留。 样本放进观察槽以后,一动不动。 像已经死了。 她又取了一滴蕾欧娜的血,放入旁边隔开的槽位。 玻璃挡在中间。 下一秒。 黑色样本猛地活了。 它整个贴向靠近血液的一侧,在玻璃表面不断收缩、伸展,像闻到了某种极其渴望的东西。 伊薇站在旁边,盯著未来dso报告里那句冷冰冰的记录。 蕾欧娜·甘迺迪於非洲行动期间首次接触衔尾蛇样本,未出现明显感染反应。 她看向蕾欧娜的左臂。 黑色纹路还在隨心跳搏动。 这算哪门子的“未出现明显感染反应”。 “报告又少写了很多誒。”伊薇低声说,思考著什么。 瑞贝卡没听她说什么。 她把观察槽推近蕾欧娜。 样本追著移动。 玻璃內侧留下细小黑线。 “它不是单纯想吃掉你。” 蕾欧娜抬眼。 瑞贝卡望著她那条已经发生改变的左臂,声音发紧。 “衔尾蛇已经进入你的细胞。” “肌肉、神经、骨骼,它都重新排列过。” 她咽了一下。 “现在这东西,不是附著在你身上。” 蕾欧娜左手忽然抽动。 指缝间,一根比头髮粗不了多少的黑色细丝钻出来,轻轻贴住观察槽玻璃。 里面的衔尾蛇样本立刻安静。 像见到了母体。 瑞贝卡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你不得不享受了。” 第80章 坠落的支援机 焚化炉里的火还没彻底熄灭。 厚玻璃后,那团衔尾蛇,早已经烧得根本看不出形状,只剩下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黏在炉壁上。偶尔有一小块受热崩开,啪地掉下去,像烤盘上焦掉的肉。 瑞贝卡还是不肯走。 她把临时检测台不停地往出口拖,支架腿卡进铁轨缝里,拉了两次没拉动,气得抬脚踹了一下。 “快来帮忙。” 克莱尔过来抬另一边。 “你刚刚不是说这里马上要爆了?” “所以才让你快点啊。” “你这样说很像是我的问题誒。”克莱尔颇为无奈。 蕾欧娜靠在艾达肩上,听见这段,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瑞贝卡猛地回头。 “你还笑?” “没有。”蕾欧娜连连摆手。 瑞贝卡盯了她两秒,决定先不计较。 她手里拿著一卷隔离绷带,准备把蕾欧娜的左臂缠起来,起码避免进一步感染了。可那条手臂不太配合,指尖时不时自己抽动一下,黑金色的纹路隨著心跳轻轻起伏。 第一圈刚绕过虎口,几根细得像头髮的黑丝就从指缝里钻了出来。 它们先是碰到纱布。 略微停了停。 隨后,慢慢沿著瑞贝卡的手套往上爬。 瑞贝卡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害怕极了。 蕾欧娜赶紧攥拳。 黑丝被猛然压回掌心。 “它可能只是想打个招呼。” 瑞贝卡抬头解释道。 蕾欧娜立刻补充:“没礼貌的那种。” 艾达蹲在旁边,用刀背压住她手腕,防止那些东西再次无意识地钻出来。 “別让它碰瑞贝卡。” “我已经很努力了。”蕾欧娜咬牙挣扎著,她现在状態確实很不好,这次確確实实是无与伦比的强壮,一下子让她很难绷住了。她现在整个身体,非常非常饥渴。 “再努力一点。”艾达知道她很努力了,但是还是让她在尝试一下 “老婆,我刚刚才拯救了世界的一小部分。” “那你现在也变得很像丧尸咯。”艾达跟她开了个小玩笑。 蕾欧娜不说话了。 瑞贝卡重新缠绷带,动作比刚才更快,嘴里还在念:“回去以后抽血、骨髓扫描、全身影像、病毒负荷监测,至少需要大约二十四小时隔离——” “二十四小时?”蕾欧娜撇了撇嘴。 “嫌少?” 蕾欧娜扭头看艾达,希望能得到一点支援。 艾达把最后一圈绷带压紧。 “我会陪你的,毕竟我也接触了不是嘛。” “这句话听著很甜,结果还是要关我嘛。”对著艾达,蕾欧娜索要亲亲,但是艾达抱著蕾欧娜的脸转了过去。 瑞贝卡把固定扣摁得咔一声响。 “你现在有资格被关起来了,我亲爱的部长大人。” 当然,她的种种小动作证明,虽然不高兴,但是她还是感激蕾欧娜救了她。 通风系统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头顶的铁皮往下落下灰。 克里斯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红灯正在不停闪烁,焚化炉压力指针已经越过黄色区域。 “该走了!” 没人再磨蹭。 离开处理厂的时候,天色比进来时稍暗了一些。 基祖祖的炽热还黏在地面上,脚踩下去,鞋底都像被烘软一般。远处有直升机的螺旋桨声盘旋。 通讯器里响起男人的声音。 “地面小队,听得到吗?” 谢娃抬手按住耳机。 “柯克,我听得道。” “你的呼吸听起来似乎不太对。”对面那个叫柯克的男人说道。 谢娃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三针缝线。 “擦伤。”谢娃回復到。 “缝了?” “嗯。” “谁干的?”柯克继续问道。很显然他觉得现在时间不是很著急。 瑞贝卡走在后面,声音不大,却刚好进了频道。 “我。” 通讯里安静两秒。 柯克语气一下规矩了不少。 “原来是瑞贝卡小姐,那应该处理得很专业。” 谢娃看了瑞贝卡一眼。 瑞贝卡没理,正盯著蕾欧娜左臂上的监测数字。 柯克继续道:“我在铁路场上空盘旋。德尔塔小队正往这里赶,北边通道能接上他们。你们別走主路,那里有大量热源,疑似有大量的马基尼。” “收到。” “还有,阿洛玛。” “什么?” “活著过来。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谢娃轻轻扯了下嘴角。 “你先別把飞机摔了。” “这种话说出来太不吉利了。” 频道里传来一点笑声,隨后被螺旋桨噪音盖住。 队伍缓慢且戒备地进入铁路场。 这里堆满了大小不一的货柜,红蓝色油漆早被太阳晒得发白,缝隙里全是沙子和乾草。锈蚀铁轨交叉著伸向远处,一辆废弃的货车斜停在岔道口,车厢门被铁链锁死,里面偶尔传来轻微抓挠。 蕾欧娜走了几步,脚步突然停下。 她听见了。 並不是和以前那种,真正从耳朵里进来的声音。 更像一串串震动,直接贴著骨头传过来。 左前方有六个快且杂乱无章的心跳。 右侧货车后面还有两个。 更低的位置还有一个,频率慢,呼吸贴近地面。 这些都不是很好处理啊。 她抬手,示意大家停下来。 “先別动。” 克里斯看向她。 蕾欧娜闭了下眼。 “货柜后面六个。货车右侧两个……下面还有一个。”再次確定了自己的感知没问题,她报告了方位给大家。 谢娃没有多问,贴著铁轨往侧面绕。 几秒后,她在车底看见一双泛白的眼睛。 那是一只,感染犬,感染了普拉卡寄生虫。 脊背弓著,嘴角全是涎液,身体一动不动,只等人从前方经过,然后,一口咬上去。 谢娃抬枪的时候。 那只感染犬却先扑了出来。 枪声还没响,蕾欧娜左手已经动了。 黑色细丝从绷带缝隙里猛地射出,比子弹更快,也更精准。 快得连艾达都只看见一道模糊黑影。 感染犬被贯穿,整具身体钉在货柜外壁上,爪子还抓了两下。 细丝没有立刻收回。 它们沿著伤口往里钻。 蕾欧娜手臂里的飢饿感,突然得到了回应。 温热的血、受污染的肌肉、还在抽动的神经,全部被那几根细丝一点点传回来。 她站在那里,眼神空了一瞬。 像人在极度口渴时,终於喝到了第一口水,蕾欧娜有些沉溺在这种感觉当中。 砰! 艾达一枪打断了黑丝。 感染犬摔到地上,也彻底失去了呼吸。 蕾欧娜猛地回神,左手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地收回身前。 周围很安静。 克莱尔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 瑞贝卡已经把镇静剂拿出来了,却没立刻靠近。 蕾欧娜低头看了看绷带。 黑色正从纱布內部慢慢渗出来。 “看来得换一副厚点的呢。”她无奈的笑了笑。 可惜,没人跟著她笑。 艾达走到她面前,掰开一块压缩能量棒,直接塞进她嘴里。 蕾欧娜被噎得直皱眉。 “你餵犯人呢?” “犯人,从不会盯著別人伤口看。” 这句话一出,蕾欧娜却一下安静了下来。 她把那块能量棒慢慢咽下去,喉咙还有点干。 “我从没想伤它。”她好像也有些情绪化了现在。 “我知道。” 艾达重新扣住她的手腕。 “可它想。” 后面的货柜忽然被撞开。 马基尼们从缝隙里衝出来,就像一个人为圈套一样,有人拿著钢管,有人手里还拎著砍肉刀。克里斯和谢娃同时开火,枪声在铁皮之间来回弹,震得耳膜发麻。 蕾欧娜没有再用左手。 她单手握住安魂,跟在艾达身后点射。 一只马基尼从货车顶跳下,克莱尔抬枪慢了半拍,伊薇从旁边补了一发。白色枪身亮了一下,子弹直接把人撞回车顶,倒地不起。 克莱尔看了眼那把未来武器。 “我还惦记著。” 伊薇换弹。 “你先活到未来吧,克莱尔姨,活到未来你就可以拿到了。” “你这孩子讲话越来越像你妈了,你活不过我你信吗。”克莱尔跟她开玩笑。 “哪一个妈?” 克莱尔卡了一下。 “……当我没说。” 铁路场另一端忽然传来湿布拍击般的声音,让人甚是不安。 一下,又一下的,很不安分。 蕾欧娜转过头。 地上横著几具马基尼尸体,其中一具胸口正在起伏。 “那里面,好像有东西。” 谢娃刚抬枪,那些尸体背部便猛地裂开。 一只飞行寄生生物从肋骨间挤出来,翅膜沾满血,扇动时甩出细小血点。它没有扑向最近的人,径直衝上天空。 第二具、第三具,更多的尸体也裂了。 越来越多的飞行生物从铁路旁、货车下、废屋窗口钻出来。 它们全部朝空中的直升机飞去。 蕾欧娜抬头,第一个对柯克喊道: “柯克,快拉高!” 通讯里传来螺旋桨和枪声。 柯克已经开始规避,同时直升机上的武器开始运转,子弹就像不要钱一样倾泻出去。 最初几只被机载火力打碎,黑色的碎屑从空中往下掉。 可是,隨著更多飞行怪物从铁路旁的尸体中钻出来,柯克也力不从心了。 一只迅速撞上挡风玻璃,撞出来一些裂痕。 另一只卷进了尾桨附近。 直升机开始大角度倾斜,柯克应该是没有机会了,果然在生化危机世界里,除非开头结尾cg,否则直升机一般活不下来。 谢娃抓著通讯器大喊柯克的名字。 声音里先传出阵阵报警声,再是一句很含糊的: “別过来,阿洛玛——” 通讯中断。 直升机越过屋顶,拖著浓烟坠向远处居民区。 几秒后,雷鸣一般的爆炸声传回来。 热浪掀起铁路场里的灰尘。 大家很安静,情绪不太好。 克里斯最先检查武器,然后上膛准备好参加战斗。 “我们快去坠机点吧。” 谢娃已经向另一条通道跑去。 “我知道近路。” 克里斯直接跟上。 蕾欧娜刚要走,瑞贝卡抓住她。 “你不能再战斗了。” “他是来支援我们的。”蕾欧娜还是很想帮忙,作为最强的战力(没有之一)。 “你的左手现在已经不听话了啊!” 蕾欧娜看向远处的黑烟。 她没有反驳瑞贝卡这句话。 只是把袖口重新拉下来,盖住黑色纹路。 “所以,你得跟紧我,瑞贝卡。” 瑞贝卡气得想骂,自从跟了蕾欧娜这个boss,她似乎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艾达却已经帮蕾欧娜重新扣好枪带。 她是从不会说“我同意”这种话的。 她只是,接受了蕾欧娜不会留下这个事实,然后儘量不让她死。 因为,谁都没法替蕾欧娜做决定。 瑞贝卡最后只能背起医疗箱。 “我迟早会被你气出病。” 蕾欧娜伸手想拍她肩膀,想到左手的问题,又换成了右手。 “我会给你报销医药费。” 棚户区的路,很窄很窄。 晾衣绳从头顶横过去,上面掛著几件晒硬了的的衣服。墙边的水桶翻倒,水流进排水沟,混著铁锈和灰。 眾人刚转过一个拐角,前方传来拉动机器的声音。 拉了两次以后,机器终於轰鸣起来。 电锯链条转动的声音贴著墙壁撞回来,窄巷里就像塞进了一头髮疯的机械野兽。 铁门被从里面猛的踹开。 一个头缠麻袋的,全身肌肉的马基尼走了出来,双手提著一把硕大的狰狞电锯。链条上掛著碎肉,机油和血一起往下滴。 谢娃扫了一眼两侧。 “右边有高台。” 克里斯已经往前走。 “多久?” “十秒。” 两个人配合越来越好了。 谢娃她抓住梯子往上爬。 电锯马基尼已经小跑冲了过来。 克里斯侧身让过了第一下,那链条擦过肩部护具,削飞了一块硬塑料。他抬起突击步枪,近距离打中了对方胸口,没能让人停下,只逼得电锯偏了一点。 这傢伙,真够皮实,子弹根本打不穿啊。 屋顶开始有人往下扔燃烧瓶。 克莱尔和伊薇负责守住上方。 艾达守在蕾欧娜左侧,瑞贝卡则一直盯著她袖口。 战斗开始第六秒,克里斯被逼到了积水边。 第八秒,那个马基尼手持电锯横扫过来,墙面被割开一道深槽。 接下来两秒后,谢娃找到了机会,趴在高台边缘,对准后方电箱开枪。 火花在一瞬间炸开。 断裂的电缆,纷纷落进积水。 电锯马基尼全身猛地一僵,看起来,人还是导电的,虽然电锯上的链条还在转,人却像被钉在原地了一样。 克里斯衝上去,一脚把他踹向了旁边油桶。感谢克里斯练的肌肉,要不然这么大一个大傢伙,可能还真踢不动。 谢娃接下来的瞬间,直接打穿了桶身。 爆炸把窄巷直接照出一片光明。 衝击波和热浪,推得眾人直往后退。 那个马基尼手中的电锯落在地上,链条转了几圈才停下。 当然,还没死。 血从麻袋下一点一滴地流出来,滴进积水。 但是,蕾欧娜左臂里的衔尾蛇病毒,开始了剧烈反应。 它认出了可以吸收的生物组织,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人看见了免费自助餐,那种贪婪、渴望,甚至能超过一切。 原本稍微安分一点的黑丝,一点点从袖口钻出来,差点伸向了倒下的敌人。 蕾欧娜用自己的右手,死死地抓住左腕。 没曾想到,“新生”的手臂力量太大,连自己的右手都压不住了。 艾达从后面抱住她,可惜,这次不是很温柔。 一只手锁住肩膀,另一只手把她左掌压向墙壁。一时间姿势有点像女警艾达逮捕了小蕾欧娜。 “看著我。” 蕾欧娜没有立刻看艾达。 瞳孔中的黑环越来越明显,她內心当中本来没有被分离乾净的lady s那部分开始逐渐充盈。 艾达用沾血的手套捏住她下巴,逼著她看向自己,帮助蕾欧娜控制住自己。 “蕾欧娜。”她又呼喊了一次 这一次,蕾欧娜她终於抬眼。 左臂伸出来的细丝停住。 隨后,一点点地缩回去。 瑞贝卡在旁边看著,她早已经拿出镇静剂,却没有马上扎进去。 因为她知道,蕾欧娜自己回来了。 蕾欧娜额头全是冷汗,她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有点快失控了,但是她也发现了一件事,自己確实越来越强大了,自己的感知、体能、恢復能力等,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愈发强大,不过越强大,自己需要变得更能掌控,才是真正的强大。 “抱歉。”她对艾达说道。 艾达没有鬆手。 “別对我说。” 瑞贝卡重新盖好针头。 “你自己回来了。” “差一点。” “差一点也算。”瑞贝卡语气稍微鬆弛了一些。 她把药收回包里。 “不过,下一次未必了。” 他们赶到坠机点时,熊熊大火已经烧进了机舱。 螺旋桨断了一片,插在旁边屋顶上。机身侧翻,驾驶舱的玻璃全碎掉了。 谢娃第一个冲了过去。 她喊了几声,抱有微弱的希望,希望柯克还活著。 可是,没有回应。 蕾欧娜站在后面。 她的新感知,能听见周围每一个活人的心跳。 克里斯。谢娃。艾达。 瑞贝卡。克莱尔。伊薇。 但,驾驶舱里没有。 这一刻,她没有直接说出柯剋死了。 只是低声叫住谢娃。 “別进去了。” 谢娃回头看蕾欧娜的时候。 蕾欧娜就没再说下去,只是神情不是很好。 谢娃会明白的。 她仍旧走到机舱旁,从火焰够不到的位置,取下了柯克的识別牌,手指被金属烫了一下,也没有放弃。 前面一段时间,还在通讯里开瑞贝卡玩笑的人,现在就只剩一块发热的金属牌。 很多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坠机点可以肯定的是,早就是敌人准备好的陷阱。这地方暗流涌动,远远比起当时在西班牙见到的人多。 周围屋顶、街口和废车后突然冒出了大量马基尼,脸上表情很狰狞。 还有几辆摩托车堵住退路。 克里斯与谢娃背靠背建立防线。 谢娃情绪受到影响,第一次漏看左侧。没看见一只马基尼对准她,扣下了扳机。 克里斯拉著她躲过以后,替她补掉敌人。 他没有任何说教。 只对她喊叫:“左边交给我。你看右边。” 她一直在学著站到他的左边,成为这一名传奇队长的搭档。 现在,他也愿意在她失去同伴时,替她守一会儿。 等包围压到最紧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自动步枪射击。 却不是马基尼那种杂乱的扫射。 三发一组,不断向內推进。 bsaa的德尔塔小队,终於从街道另一端打进来。 领头的黑肤色男人先处理战场,没有一上来敘旧,他带领的小队非常非常地稳健。 他亲自带人清理屋顶,建立了撤退通道,隨后才摘下护目镜。 谢娃看到他时,那口一直憋著的气终於鬆了一点。 “乔什。”终於难得见到了一个熟人。 乔什走过来,先看了看她的伤,再看手里的柯克识別牌。 他立刻懂了,脸上的笑意没能真正出来。 “你又受伤了。” 谢娃低头看了一眼手臂。 瑞贝卡正在后面给蕾欧娜检查左眼。 头也没抬: “我给她治疗的。” 克里斯走过来。 乔什看向他,伸出来了一只手: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是我。”克里斯和他握了握手,两个人初次认识了一下。好消息是,谢娃和乔什,命就会硬多了,不会出现啥克队友的情况。 隨后乔什看向他身后。 蕾欧娜靠著艾达,左臂缠满隔离绷带;瑞贝卡手里拿著三个监测仪;克莱尔扛著手枪;伊薇手中的武器,一眼看不出型號。 乔什沉默了几秒。 “简报里说,你只有一个搭档。” 克里斯看了一眼谢娃。 “简报已经过期了。” 乔什带来的数据確认,欧文已经通过铁路和矿道撤离。 附近的废弃矿场是三联公司的秘密运输线,里面装有干扰设备,他们要去找欧文的话,无法获得空中支援。 他还带来一段不完整监控。 画面里,欧文匆忙进入矿区。 他身后跟著那个斗篷女人。 这一次镜头拍到了侧脸。 金髮,苍白皮肤。 胸前装置短暂反光。 克里斯盯著画面,他倒是没有再次失控。 他只是问: “矿井入口在哪?” 谢娃看了他一眼。 乔什在地图上指出。 “穿过铁路隧道就是了。里面没有照明,通讯也很差。” 克里斯收起设备。 “那就近距离慢慢找。” 眾人准备出发时,蕾欧娜经过监控屏幕。 画面正停在吉尔的侧脸。 她的左臂忽然再次不自然抽动。 黑色细丝隔著绷带探出来,轻轻贴住屏幕。 屏幕出现干扰。 蕾欧娜体內的衔尾蛇网络捕捉到了一种熟悉的信號。 是藏在更深处的,来自蜂鸟的指令。 蕾欧娜立即攥住左手。 艾达注意到这一反差,她问到蕾欧娜: “它发现什么了?” 蕾欧娜盯著吉尔的照片。 她的左眼黑环慢慢收紧。 “是我,闻到蜂鸟了。” ”是时候,带她回家了,然后,把她屁股打烂掉。”蕾欧娜意志坚定地说。 第81章 灯灭以后的呼吸 乔什开始分配矿井门口的灯,一共有八盏,但是坏了俩。他把第一盏在掌心里连续拍了三次,但是灯泡始终不亮。 只得拧开后盖,他才发现,电池仓里全是发绿的锈,弹簧一碰就掉下来半截。 他盯著手里的零件。 “仓库的人明明跟我保证,昨天检查过的。” 克里斯从箱子里精挑细选,挑出另一盏,按了两下。光还算稳定,勉强能用。 他顺手把自己那盏换给乔什,把坏的扣到自己头盔上。 乔什抬起眼。 “你刚才是不是换了?” “没有。” 已经走到矿口的谢娃头也没回。 “他换了。”她说道。 克里斯看向她。 谢娃把自己的灯打开,光柱照进黑黢黢的通道,稍微照亮了一点视野,可是还是留下来了大片的黑暗。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乔什把好灯扣上,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拆穿。 瑞贝卡正在另一边翻医疗箱。 她把三包葡萄糖凝胶、两根能量棒和一小袋盐片都塞进了蕾欧娜外套口袋。袋子本来就没多大,硬是被撑得鼓起一块,显得很明显。 “別坐,也別靠墙。”瑞贝卡现在最关心的是还在蕾欧娜肚子里的伊薇。 蕾欧娜原本正打算往矿口旁边的木桩上靠,闻言只好重新站直。 “我现在连靠墙都需要审批?” “那要看,墙上有没有血。” “这里哪儿都有血啊。”蕾欧娜也是没办法了。 瑞贝卡抬头看了她一眼。 蕾欧娜自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艾达接过那支预装镇静剂,低头看了看,又试著往瑞贝卡包里塞,想最后给蕾欧娜留点信任。 瑞贝卡一把按住她的手。 “別装做你刚刚没看见,艾达。” “我没有。”艾达狡辩一下。 “那你在往回放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艾达鬆手,把针剂收进外套內袋。 “习惯了。” 瑞贝卡很想问她到底是什么鬼习惯,矿洞深处却传来一声闷响。 像一辆装满石头的矿车在很远的地方撞上了什么。 这一下,搞得矿口边缘震下一层细灰。 蕾欧娜抬起脸,有点点略微疲惫,当然,是心態上的,她身体可不疲惫。 她的左臂裹著两层隔离绷带,里面那片黑金色纹路正隨心跳一收一缩,跟她的身体缓慢融合。矿井里,极为遥远的声音,贴著骨头传进来,滴水、铁轨受热后的轻响,还有更深处许多混乱的搏动。她甚至感觉,自己能够感受到极远处的热能了,当她下定决心,很多病毒都可以掌握在掌心。 她的右手掌心,黑线出来,匯聚成了一个尖刺,刺在了身边的矿石上,直接把矿石戳成齏粉。 艾达怎么会注意不到,现在属於蕾欧娜的融合期,確实会不太稳定。她伸出来手,一只按住了蕾欧娜的右手,一只替她扣紧头盔搭扣。 “听见什么了?”她问到蕾欧娜,语气很温柔,这时候伴侣必须互相信任了。 “很多,很多东西。”似乎蕾欧娜的能力已经不是秘密了,因而,在威斯克和欧文这边,也有了属於自己的应对方式 “来说点有用的吧。” 蕾欧娜闭上眼,再次倾听。 隔了几秒,她摇了摇头。 “暂时,还分不出来。” 瑞贝卡把箱子扣上,拿起最好的一盏矿灯,咔地卡在她头盔上。 “那就用眼睛,和女人的直觉去判断吧,在很多时候,声音並不是绝对靠谱的存在。” “你对我的新能力是不是缺乏些基本尊重?” 蕾欧娜说著往里迈了一步。 额头正好撞上入口那根低矮的横樑。 发出了很清脆的咚的一声。 看著这个笨蛋美人,艾达笑的可开心了。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克莱尔偏过头,假装查看墙上的旧警示牌。 伊薇低头检查枪。 谢娃已经走远了些,肩膀还是抖了两下。 蕾欧娜扶住头盔,感觉好痛,捂著脑袋直喘气。 “谁设计的?” 没有人回答。 渐入矿道,里面的小路比外面看起来更窄。 废弃的铁轨沿坡道向下,两边的岩壁被矿灯照得湿漉漉的。旧木樑隔几米就撑著一根,表面长满了灰白霉斑,有些已经从中间裂开,只靠锈钉勉强吊著。 这个矿洞实在是太破败了。 滴滴雨水从石缝里滴下来,落在了安全帽上。 啪。 走几步,又是一下。 谁都没说话以后,那点动静便显得特別清楚。 墙面喷著三联公司临时留下的白色编號,数字旁边还粘著已经发黑的手印。铁轨的中间散著一只护目镜,那护目镜的镜片被踩成蛛网状,镜腿掛著几根浅色头髮。 谢娃蹲下看了一眼,稍微打量分析了一些。 “这个应该刚掉下来不久。” 乔什摸了摸旁边岩壁。 “根据 bsaa 的资料,矿井封闭至少两年了。” 克里斯没接这句话,那说明他们来对地方了。 他抬枪指向左侧岔道。 一阵细碎摩擦声从那边传来。 没等人靠近,一只狰狞的手先从矿车底下伸了出来,速度非常快嚇了人一跳。 手背全是灰,指甲缝里凝著暗红色的血。 谢娃抬枪,手指已经压到扳机上。 “等等!” 一个男人从车底慢慢爬出来。 他穿著矿工背心,半张脸被大量煤灰糊住,右耳里全是干掉的血。左手还死死攥著一个变形的铁皮午餐盒,盒盖上画著一朵几乎看不清的小黄花。 他看见枪口,嘴巴张了几下,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谢娃改用当地语言问他。 矿工反应很慢。 过了一阵,他才朝矿井深处指,说了点只有谢娃听得懂的话。 回答得断断续续的。 乔什听了一半,眉头便皱起来。 “他说什么?” “他说,下面有人。” 谢娃放缓语速,又问了一次。 矿工抱著午餐盒,忽然摇头。他说墙里有人在唱歌,还说有一个金头髮的女人经过。她没被绑,也没人押著她。 说到最后,他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瞪大眼睛。 “红灯亮的时候,別呼吸。” 克莱尔看了看头顶。 这里只有矿灯,没看见红灯。 “什么意思?”感觉有些谜语人。 矿工没有再回答。 他伸手指向右边那条岔道,隨后蜷起身体,把午餐盒紧紧压在胸前。似乎他並不希望別人接触他。 谢娃试著扶他起来。 矿工忽然挣扎,差点用盒角砸到她脸上。乔什赶紧抓住他的手腕,嘴里小声责备了一句。 “行,不碰你。” 他鬆开了手。 矿工马上退回矿车旁边,肩膀撞到车轮都没察觉。 瑞贝卡想过去检查他的耳朵。 谢娃拦了一下。 “先让他缓缓,他应该碰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已经失去理智了。” “他的耳膜可能破了。” “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继续爭。 克里斯看向矿工指的右侧通道。 地上的脚印很多,被水泡得模糊,但確实有新鲜轮胎痕跡延伸进去。 “走这边吧。” 矿工听见以后忽然拍打地面,大声说了几句话。 谢娃回过头,仔细倾听了一下。 “他又说这条路不对。” 乔什皱眉。 “刚才就是他指的啊。” “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哪了。”大伙越来越迷糊了,现在这个场景就跟在恐怖游戏里一样。 矿工指向另一边,然后又指回了原处。 午餐盒里的什么东西隨著动作轻轻撞击。 叮、叮。两声发出。 没有人能从他嘴里再拼出一条完整路线。 最后他们没得选了,只能沿运输痕跡前进。 矿工没有跟来。 走出几十米后,蕾欧娜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缩在废矿车边,低著头,一遍遍机械的擦著盒盖上的小黄花。矿灯移开以后,他便一点点被黑暗吞了回去。 真是越来越诡异了。 右侧的矿道越来越陡。 铁轨上的水也渐渐深了一些,大家鞋底踩下去,会从碎石缝里挤出黑水。 蕾欧娜忽然伸手扶住岩壁,她发现了什么。 “停。” 这次,没人笑她,大家都在听他指挥。 她侧过脸,將耳朵靠近墙面。 石壁后传来稳定的搏动。 每三秒一次。 像一颗被埋在地下的巨大心臟。 “里面有活物。” 艾达走过来,先看了看她的瞳孔,確定正常以后,又顺著她目光看向墙边那扇锈门。 门锁已经坏了。 克莱尔用撬棍一把插进去。 两下用力,门框也就掉下来一块锈皮。 “帮把手啊。” 伊薇把枪背回身后,和她一起压下撬棍。 门被一点点撬开。 那股波动,也更清楚了。 蕾欧娜左臂里的黑纹开始发热。 她抬起安魂,先一步进入。 门后没有人。 只有一台还在运转的旧型培养泵。 半透明的软管从泵体后面伸出来,连进墙壁。机器每隔三秒就收缩一次,橡胶气囊鼓起,再瘪下去。不断来回工作。 发出来的声音就像心跳一样。 蕾欧娜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克莱尔探头看了一眼。 “你听到的是这个吗?” “看起来是。”蕾欧娜回復到。 “它还活著吗?” 瑞贝卡绕过她,查看设备侧面的压力表。 “至少比很多机器活得更久,但是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一把拔掉了电源。 培养泵震了两下,缓慢停住。 最后一次收缩,拖得很长,软管里那点浑浊液体慢慢退了回去。 蕾欧娜手指鬆开枪柄。 新感知,第一次骗了她。 这种感觉很不好,这个矿洞有蹊蹺。 她刚刚甚至能直接確定墙后有生命。 艾达没有安慰她,只把矿灯往房间深处照去。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部分黑暗,那里有两排断电冰柜。 样本袋膨胀得快要撑破玻璃门,標籤被潮气泡得直卷边。一个培养皿掉在地上,里面蜷著早已死去的普拉卡幼体。 克莱尔在墙边发现一张照片。 照片被订书针钉在实验记录上,边缘因为潮湿已经发霉了。拍的是一个穿紫色战斗服的金髮女人,背影模糊,胸前露出一小截金属装置。 克莱尔把照片取下来,思索著。 “吉尔?”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枪声。 子弹並不是朝他们来的。 而是击中金属,发出一阵刺耳迴响。 所有人同时回头。 “克里斯?” 通讯频道里全是杂音。 过了半秒,乔什的声音断断续续钻出来。 “別……轨道……车——” 隨后被巨大的撞击声盖住。 刚才那枪打中了上层一条剎车链。 链条彻底崩断。 停在斜坡上的重载矿车猛然向前一沉。 乔什正站在轨道中间。 谢娃快步扑过去把他推开,自己的枪带却被车侧铁鉤掛住。身体被拖得向前一歪,肩膀重重撞上了矿车一侧。 “谢娃!” 克里斯抓住了她背心。 但是铁鉤已经扯紧枪带,根本解不开。 矿车隨著重力开始加速。 克里斯拔刀,一刀就割断了枪带。惯性把他也带上了车沿。 乔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两人被拖走,骂了一声,追著矿车跑了几步,最后只能抓住尾部护栏跳上去。 “剎车!” “链断了!” “我知道,快想办法!” 矿车沿著坡道往下冲。他们跟艾达和蕾欧娜她们分开了。 轮子碾过接缝,震得三个人根本站不稳。谢娃那盏灯摔到车底,没灭,在轮轴中间来回滚来滚去,只剩下了最后的光柱。 一会儿扫过层层岩壁。 一会儿照见贴近的马基尼面孔,他们动静太大了,马基尼们开始过来了。 没办法了,只得射击,枪响得乱七八糟。 谢娃拍了克里斯左肩一下。 克里斯心领神会,立刻朝左开枪。 一名举著镐头扑来的马基尼向后摔进了黑暗。 她又连续拍了两下。 克里斯立即低头,现在不说话也是为了儘量避免更多的马基尼匯聚过来,儘快处理的安静一些。 一把铁铲擦著他头顶扫过去,乔什直接趴在车尾补了一枪。 “你们什么时候练的这个?”乔什些许惊讶。 但是,没人回答。 矿车撞上轨道分岔,整个车斗都因为这次撞击几乎侧翻。谢娃膝盖磕在矿石上,疼得吸了口气,仍死死抓著车侧边,她的膝盖流血了。 乔什手里的通讯器飞了出去。 他探身去捞,只捞回来一根断掉的天线。 “很好,这下子我们只能十指交叉了。” 谢娃又拍了拍克里斯右肩。 他迅速向右边开枪。 两秒后才问: “几个?” “三个……不,现在两个了。” “为什么” 乔什从后面把一名爬上车的马基尼踹下去,那只马基尼变成了肉酱。 “因为我也不是来旅游的啊。” 上层通道轰然塌陷。 碎石和木樑堵死了坡道,把矿车带走的三个人与后方队伍彻底隔开。 艾达把蕾欧娜按到墙边,避开飞来的石块,因为反应很快,两个人都顺势避开。 瑞贝卡怀里的医疗箱摔在地上,又被撞开了,有些东西摔到地上,但是还好没有碎开。 她顾不上捡,先顾著关心蕾欧娜,跑过去摸蕾欧娜腹部的监测贴。 仪器还亮著,但是数字跳得有点快。 “疼吗?” “没——” “想清楚再回答。”瑞贝卡知道她在嘴硬。 蕾欧娜吸了一口全是灰尘的空气。 “小腹有点紧啊。”她神態还是有些不自然。 瑞贝卡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她蹲下去翻找箱子,葡萄糖袋却在刚才摔落时被药盒的边角划破。糖浆沿箱底漏出来,沾得纱布和针管包装都黏在一起。 “该死。”她也变得急躁了起来。 她捏住针管包装,撕了两次都打滑。 克莱尔蹲下来帮忙。 “给我。” “你的手全是灰。” “你的也没好哪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克莱尔用牙咬开包装,把针管递过去。 瑞贝卡没时间计较卫生问题,先给蕾欧娜测起血糖。 伊薇守在塌方口,对著通讯器不断呼叫克里斯和谢娃。 只有轮子摩擦轨道的声音,从杂音里时远时近。 “未来报告里有这次塌方吗?”克莱尔问。 “没有。” “矿车?” “也没有。” 伊薇停了一下。 “档案写的和我们这次经歷的不一样。” 蕾欧娜靠在艾达肩侧,低头看见实验记录掉在自己脚边。 照片背面还有几行字。 p30:表层控制。 特定声源的刺激下,受试者出现记忆反射。 深层响应来源不明。 瑞贝卡接过去。 她刚读完第一行,蕾欧娜的左手便抽了一下。 几根黑丝从绷带边缘钻出来,朝照片伸去。 艾达用拇指压住她掌根。 “別碰。” “我没——。” 克莱尔看著已经贴到照片边缘的黑丝,甚是无奈。 “你的手好像想法挺多。” “从今天开始,它没有投票权了。”蕾欧娜用尽意志把它压回去,不过现在感觉它的自主意志没那么强了,是不是因为它真的快跟她融合了? 蕾欧娜再次咬紧牙,硬把黑丝收了回去。 伊薇却一直盯著那扇门。 门牌上写著一串旧编號。 她在未来,看过这座矿井所有公开图纸。 这里应该是一堵实心岩壁。 “这间房不存在啊。”她觉得很蹊蹺 瑞贝卡抬头,看著伊薇。 “什么意思?” “档案里没有门,也没有培养泵,连这段维修通道都没有。” “后来封掉了?” 伊薇没有回答。 她不確定。 档案可能被篡改了。 也可能是,她回来以后,这里才长出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头顶传来一声金属呻吟。 克莱尔抬头。 “我们最好——” 固定在岩壁上的矿架掉了下来。 她只来得及侧身,靴子被横樑卡住。数百公斤重的铁架朝她肩膀压下。 蕾欧娜本能抬起左手。 黑丝撕开绷带,瞬间缠住铁架。 下坠猛地停住,被蕾欧娜托举住了,保住了克莱尔的小命。 但,蕾欧娜被那股力量扯得向前一步,肩膀撞上了艾达。黑丝越收越紧,铁管在半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折声。 “克莱尔,快出来啊!” 艾达拖住了蕾欧娜腰部,死死地抱著她让她別被卷进去。 伊薇跪下去,用尽力气扳开卡住克莱尔鞋子的钢条。 克莱尔拔出脚,好不容易滚开半米,那些黑丝却一点都没有松。 铁架上有不少血跡。 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衔尾蛇,仍旧找到了它。 黑丝沿锈管爬过去,一点点钻进血跡。 蕾欧娜瞳孔里的黑环开始收紧。 “鬆开。” 她是在命令自己的手。 但是,没有反应。 铁架被拉得朝她们撞来。 艾达抽刀割断最外层黑丝。 断口立即分出更细的枝杈,缠住刀背。 “蕾欧娜!” 瑞贝卡手里拿著葡萄糖,包装却黏得不像样。她索性撕开袋角,直接挤到蕾欧娜嘴边。 “吞。” 蕾欧娜喝进去一半,剩下的流到下巴和衣领里,葡萄糖的味道甜得发腻。 克莱尔刚从地上爬起来,扶著腰喘气。 “我刚才是不是差点被你救完,再砸死一次?” 蕾欧娜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 “我对流程……不太熟。” “可以理解。” 克莱尔捡起撬棍,卡进铁架与墙面的缝隙。 艾达又切断两根黑丝。 蕾欧娜闭上眼,强行將左臂里的飢饿压了回去,刚刚左臂吸取了一点鲜血,稍微好了一点,没有那么的抗拒。 铁架轰然落地。 水和锈渣溅了一身。 黑丝终於缩回了蕾欧娜她的手掌。 瑞贝卡立即重新包扎,嘴里一句话都没有。 这反而让蕾欧娜更不自在。 “你可以骂我的,瑞贝卡。” 瑞贝卡拉紧绷带。 “省著点吧。” “留到什么时候?” “等出去。”瑞贝卡死死地盯著她,“出去我在教育你,我亲爱的部长大人。” 瑞贝卡把剩下那包糖塞进她右手。 “快吃。” 矿车终於衝进下层装卸区。 车头撞上缓衝木桩,木头当场断裂。三个人被惯性甩出去,乔什后背直接撞上矿袋,谢娃滚了两圈才停。 克里斯最先爬起来。 他回头找谢娃。 “怎么样。” “起码全身骨头没断。” 她活动了一下,脸色並不好看。 乔什趴在矿袋上抬起手。 “我也活著,不著急。” 没人扶他。 他只得自己坐起来,將通讯器的断天线重新插回去。频道里只有沙沙声,偶尔能听见瑞贝卡叫谁的名字。 装卸区对面,是一道巨大的竖井。 升降平台正在缓缓下降。 欧文站在平台中央,抓著一个三联人员的衣领,几乎要把人提起来。 “你们说过这条路线很乾净,我能够避开该死的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对方把他的手拍开。 “现在不乾净了。” “那就清乾净啊!你们拿钱的时候——喂,別走!我还没说完!”欧文一副气急败坏。 斗篷女人站在平台边缘。 金色头髮从兜帽下露出来一截。 克里斯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碎石,纷纷滚入竖井。 过了很久才传来落地声。 谢娃一把抓住他后腰战术带,將他拽回安全位置。 她什么也没说,但是,手却没立即鬆开。 克里斯扶住岩壁,盯著对面的斗篷女人。 “吉尔。” 声音很低,但是很恳切。 平台边缘的女人突然转头。 她可能听见了,来自克里斯的呼喊 手中衝锋鎗的枪口抬起。 乔什立刻把谢娃压低。 衝锋鎗响起。 大量子弹越过三人头顶,打碎了那盏接触不良的顶灯。 矿井瞬间就陷入了黑暗当中。 乔什低声骂了一句。 下一秒,有什么温热黏稠的东西从上面落下来,正好糊在他护目镜上。 他本能地抬手擦,但是,越擦越黏。 这太古怪了。 “先別动。” 谢娃打开备用灯,光刚照上矿顶,眾人脸色便变了。 一块巨大的“岩石”正在移动。 它展开一小截肉翼,褶皱间全是半透明黏液。 没有任何预兆,那东西俯衝下来,抓住了升降平台上的一名三联运输人员。 那人只喊出半声,便被拖入黑暗,消失不见。 平台上的其他人全蹲了下去。 欧文抱住栏杆,破口大骂。 两秒后,血才从矿顶落下来。 滴在了克里斯脸侧。 巨大的蝙蝠型普拉卡生物鬆开了那具残破尸体,肉翼彻底展开。 风压沿著竖井直接扫了过去。 就连矿里的备用灯灭了。 一个装著资料的金属箱从升降平台边缘滑落。欧文伸手抓了一下,没抓住。 箱子翻滚著掉进井里,却没有听见落地的声音,看起来可真够深的。 克里斯他们陷入麻烦了,艾达她们呢? 上层维修道的岩壁突然从中间裂开。 艾达只来得及抱住蕾欧娜,保护周全。 但是,克莱尔脚下整块地面塌陷。 五个人连同铁架和医疗箱一起掉落进了下层矿道。 蕾欧娜左手的黑丝钉入岩壁,吊住她和艾达。克莱尔摔进矿石堆,伊薇落地时翻滚卸力,瑞贝卡的医疗箱最后掉下来。 箱盖弹开。 药瓶、糖片和纱布滚得到处都是,这次瑞贝卡把样本啥的隨身放置了,这个箱子摔坏了就摔坏了吧。 乔什用袖子勉强擦开护目镜,看见头顶掉下来一群人,愣了半秒。 “这是你们的近路吗?” 克莱尔趴在矿石堆里,头都没抬。 “世界上最差的滑梯。” 蝙蝠怪物已经再次俯衝。 所有人根本来不及重新站位。 枪火就直接在矿井里炸开。 那个蝙蝠型怪物的肉翼被子弹打得不断抖动,但怪物却没有停下,不断飞行,前肢扫翻一辆空矿车。那辆矿车横著撞向瑞贝卡。 蕾欧娜手中黑丝一甩,缠住车轮。 手臂骤然收紧。 矿车停在瑞贝卡膝盖前。 她自己却被强大的反作用力拖出去,鞋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痕跡,不过,对她现在体质,受伤倒是不太可能。 艾达抓住了她后腰。 “別贪得无厌。” “我没——” 蕾欧娜口中拒绝,但是黑丝已经开始寻找矿车上残留的血跡。 蕾欧娜没说完,咬牙切断了联繫。 矿车砸回地上。 对面的升降平台还在下降。 吉尔忽然全身一僵,神情恍惚。 蕾欧娜也在同一刻抬头。 她闻见了三种东西。 一股尖锐的药物反应,像金属贴著舌头刮过去。 一股冷硬、稳定的病毒信號。 还有更深处,那点甜得发腻的气息。 那已经没有任何选项了,一定是蜂鸟! 她左臂中的衔尾蛇网络不受控制地张开,黑丝顺著岩壁缝隙向竖井另一侧爬去。 远处的吉尔猛地按住胸口装置。 她看向克里斯。 眼神空白了一瞬。 嘴唇轻轻动了。 “克……” p30装置骤然亮起。 克里斯向前半步,他看得出,吉尔还在挣扎。 “吉尔!” 但是,吉尔又被 p30 药剂控制,她重新举枪。 谢娃已经把枪口对准她,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吉尔开枪了。 子弹没有射向克里斯。 它竟然打断了,升降平台一侧的钢索。 钢索崩开的瞬间,像鞭子一样抽过竖井,正中蝙蝠怪物的肉翼。 怪物偏离方向,撞碎一排木樑。 升降平台失去平衡,猛然向下坠落。 欧文抱住栏杆,骂声和脏字一路沉进黑暗。 吉尔最后看了克里斯一眼。 又或许没有。 她的脸很快被平台上方的阴影遮住。 克里斯站在竖井边,没有追。 他的手指,捏紧了手枪的枪身。 谢娃走过去,把滚到脚边的矿灯捡起来。 灯罩裂了。 她拍了两下,里面亮起一团不太稳定的黄光。 谢娃把灯塞给克里斯。 他缓缓接住,没说一句谢谢。 矿顶传来了大量岩石的碎裂声。 那只被撞飞的蝙蝠怪物重新爬了起来。 瑞贝卡正蹲在地上捡药,捡到一半,发现一只玻璃瓶已经碎了,只能把它丟开。 乔什换上了新弹匣。 “克里斯队长,你的感人重逢结束了吗?” 克里斯抬起枪。 “还没有。” 艾达看向蕾欧娜。 “你碰到蜂鸟了?” 蕾欧娜收回贴在岩壁上的黑丝。 她的左眼黑环缓慢缩紧,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我不知道。” 克里斯回头。 蕾欧娜盯著升降平台消失的方向,喘息还没平稳。 “但她刚才,听见你了。” 头顶的怪物展开肉翼。 风压掀翻了瑞贝卡刚捡回来的半卷纱布。 白色纱布顺著地面滚进黑暗。 乔什看了一眼。 “算了,別捡了。” 下一秒,巨大的阴影从矿顶直扑了下来,它依旧极度疯狂,极度的危险,想要把眾人,留在这个矿洞里,和它陪葬。 (生病 ing,晕晕乎乎的还忙得要死,才写完———) 第82章 蕾欧娜 VS 吉尔,你知道吗 当那只蝙蝠怪物飞速扑下来的时候,瑞贝卡还在捡药。 她刚抓住一卷纱布,头顶的风便彻底压了下来。乔什赶快扑过去,把她连同医疗箱一起撞出落点。 砰! 大量的石屑和半截木樑从两人身后飞过。 “我的药!” “先管好你自己吧,小姐!” 乔什撑起身,护目镜上的黏液越擦越花。他朝头顶扫了半梭子,打中肉翼,上面溅出发黄的黏浆。 蕾欧娜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越使用,越融合。 黑丝从绷带裂口中钻出,缠住怪物一侧断裂的肉翼,在缠住的瞬间还汲取了一部分怪物的生命力。那东西在半空猛地偏了一下,整个身体撞向旧矿车,铁皮当场被压瘪。 她也被拖得往前滑了一点。 艾达抓住她后腰,靴底抵住铁轨,死死地把她抓住,她也在全方位的调动著全身的肌肉。 “別让它碰到血。” “我知道。”蕾欧娜知道艾达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上次也这么说。”艾达用了非常多的力气,她也开始咬牙切齿起来。 蕾欧娜咬住牙,手臂里的黑纹一条条鼓起。 黑丝钻进伤口,滚烫的饱腹感沿左臂灌进来。她的呼吸一下变得沉重了。 这种饱腹感,让蕾欧娜犹如泡在温泉里一样。 自己真的要变成吸血鬼了吗? 艾达贴在她耳边,只说了两个字,但是语气还是很认真的。 “鬆手。” 蕾欧娜闭了一下眼。 这一次,她没有等第二遍,对身体的掌控正在不断提高。 黑丝直接骤然断开。 怪物失去了拉力,翻滚著撞进矿道另一侧,掀起一阵烟尘。克里斯抬起手枪,对准了这团烟尘,正好找到了怪物,谢娃的矿灯正好照到它腹部一圈顏色较浅的软组织。 “那里!” 枪火同时压制过去。 怪物后退,撞倒了一辆装著废弃炸药的矿车。 乔什看见车上的红色標记,猛地转头。 “那东西还能爆炸的!” 艾达已经冲向墙边的老式起爆器。 她一把按下去。 真是不幸,没响。 只在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咔。 乔什隔著枪声喊:“炸了吗?” 艾达看著毫无反应的矿车,没有回答。 瑞贝卡跪在地上,扒开一堆被糖浆黏住的纱布,终於找到那根断开的雷管线。铜芯露在外面,黑得像被烧过一样。 “线断了!” “能接吗?”乔什问道。 “你觉得我现在像电工吗?” 她嘴上骂著,手却已经把止血钳卡到裸线上。火花一下窜出来,烧穿手套边缘。 瑞贝卡手抖了一下,好像是被电击了一下。 “现在!” 艾达第二次压下开关。 矿车瞬间炸开,火药彻底爆炸。 火光瞬间撕开了怪物半边肉翼。它忍著痛,翻进排风井,爪子仍扒著井沿。 再不管,它就要飞走了。 克里斯正要补枪,蕾欧娜的黑丝已经缠住那只爪。 她手臂收紧,把怪物往下拖了半米。 那东西疯狂扇动残翼,难闻的血肉气息再次涌过来。 蕾欧娜盯著它。 喉咙动了一下,那傢伙的生命力,真的太好吃了啊! 艾达没催。 她只是站在旁边,枪口压低,手还搭在蕾欧娜腰后,提醒著蕾欧娜需要注意一点边界感。 过了一秒。 蕾欧娜主动切断黑丝。真不幸,只能浅尝輒止了,不能一口气把它吸乾,艾达会不高兴的。 怪物掉了下去。 撞击声沿井壁传上来,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乔什探头看了一眼。 “死了?” 没人回答。 “行,当它死了吧。” 欧文的车辆发动声从矿井更深处传来。 克里斯已经换好弹匣。 “走。” “等一下。” 瑞贝卡抓住蕾欧娜的衣角。 蕾欧娜刚站起来,小腹便紧了一下。很短,却让她的动作停住。 艾达直接把她按回矿车边缘。 “三十秒。” “欧文会跑的。”蕾欧娜辩解一下,想证明她没事。 “他已经跑很久了,不差这一会,我们总会找到的,大小姐。” 瑞贝卡蹲下检查监测贴。她的手上全是葡萄糖,按键被她按得黏糊糊的。 蕾欧娜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机器脏了。” “闭嘴,是你的糖搞得。” 胎儿的信號还算稳定。 瑞贝卡把监测贴压紧,手指停了两秒。 “你不能总是用左手硬拉重物。” 蕾欧娜看了眼被拽弯的铁轨。 “我儘量吧。” 艾达已经把她拉起来了。 瑞贝卡瞪了她们两个一眼,只能拎起用绷带捆住的医疗箱跟上。 维修梯又窄又陡。谢娃踩到第三层时,整架梯子都往外一晃。 “別一次下来两个人,这边承受不住。” 乔什刚抬脚,又直接收了回去。 “你早一点说啊。” 克莱尔那只灌过黑水的靴子走一步响一声。她抬脚一甩,水全溅在伊薇裤腿上。 “克莱尔姨。”伊薇一阵无语。 “意外,意外。” “你每次都这么说,以后,你还是会这样的。” 前面的栏杆突然断了一截。 蕾欧娜的黑丝本能伸出去,刚缠住,便把剩下的半截也扯了下来。锈铁从上面砸下去,艾达提前往旁边让了一步。 乔什抬头。 “你做的?” 蕾欧娜已经跳到下一层。 “不是。” 谢娃在下面回了一句:“她做的。” 阳光从半开的铁门里切进来,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吉尔就在这时从二层跳下。她落地屈膝,下一秒已从矿粉里衝出来。 没人来得及喊她名字。 她也没有看克里斯。 她这次的目標是蕾欧娜。 大概是被 p30 和某个女人已经下达了指令了吧。 蕾欧娜只来得及把瑞贝卡往后推。 但,吉尔的掌根已经贴到她下巴前。 她偏头,手掌高速擦过耳侧。下一记肘击紧跟著落在锁骨,声音很闷,蕾欧娜肩膀向后一沉。 吉尔没有停下,虽然目前的招式看起来还是有些在试探。 膝盖直奔腹部。 蕾欧娜眼神一变,双臂猛地合拢,硬封在身前。 让吉尔的膝撞砸上前臂。 她被震退了半步,高跟鞋后跟碾碎矿石。 吉尔落地转胯,鞋跟扫向她膝外侧。 蕾欧娜左腿被踢得一软,这一下力道可不轻。 刚想撑住,吉尔已经贴到身前,一拳虚晃过她眼前,真正的攻击却是手刀,直切喉部。 这个必须得挡住,这个世界跟某个世界一样,是有无敌手刀这个说法的。 蕾欧娜抬臂挡住。 手腕撞出一声脆响,即使是蕾欧娜目前这么强大的体质,好像骨头也出现了一点碎裂的情况。吉尔立即缠臂,掌心压肘,肩膀向上一顶。 这是卸臂。换做普通人的关节早断了。 蕾欧娜左臂里的黑色组织骤然收紧,骨头髮出一声不太正常的闷响,却没有脱臼,反而开始迅速治癒,这是黑色组织和黑线在不断的缝合伤处。 吉尔停了半拍。 仅仅半拍的时间,攻守转换。 蕾欧娜转腰,用肩膀把她撞了向护栏。 她已经收了力。 铁管还是凹下去了一块,真是堪比大运的一击。 吉尔后背撞上护栏,给她撞的直恍惚,但是动作却没乱。她反手抓杆,双脚离地,剪刀腿锁住蕾欧娜脖颈。 两个人一起倒下。蕾欧娜右手撑地,左手扣住吉尔脚踝,却不敢再收紧。以她现在的力量,吉尔的踝骨会碎。 就是这一点迟疑,吉尔另一只脚已经踢中了她侧脸。 蕾欧娜被踢得偏过头,鼻血一下流出来。 “吉尔!” 克里斯往前冲,他还在关心吉尔。 装卸架另一侧,欧文的佣兵同时开火。子弹打穿液压管,高压油喷出来,整座平台发出刺耳呻吟。 装满矿石的料斗向一侧滑落,铁栏和钢樑一起砸下来。 谢娃拉住克里斯后背。 “先躲!” 倒下的料斗把两人隔进另一块区域。 艾达要过去,蕾欧娜却朝她摊开右手。 她要艾达停下,因为现在艾达完全不是吉尔的对手。 艾达看见她鼻下的血,也看见绷带边缘探出的黑丝,知道了她的意思,只得换到能看清全场的位置,枪口始终跟著吉尔。 吉尔再次逼近,不拼力量,只打在关节、喉咙、肋下和腹部的监测器上。 真狠心呢,蕾欧娜猜得到是谁的手笔。 蕾欧娜刚堪堪挡住一拳,第二拳便从下方刁钻地钻进来,重重地撞在肋骨上。 她的呼吸一乱。 吉尔顺势转到侧后方,小臂勒住她颈部,膝盖顶住腿窝,想把她压制跪下。 蕾欧娜脚下一沉,但是靠著体质,没跪。 地面却已经被蕾欧娜用力踩踏,裂开两道细缝。 她反手去抓,吉尔提前鬆开,从她背后滑出,鞋尖点上车沿,又是一记侧踢。 蕾欧娜抬臂。 砰! 这下猛烈撞在一起,搞得她整条左臂麻了一下。 吉尔没有给她喘息时间,脚落地便向前踏,掌根、肘、膝连成一串。攻击短得过於高效,几乎没有多余动作。蕾欧娜被逼到矿车旁。 她只得用力一拳打出去。 吉尔转身,侧头避开。 拳头砸在车厢上,铁皮彻底凹进去足球大小的一个深坑。 吉尔眼睛动了一下,蕾欧娜能够看见她眼神当中些许退缩,和克里斯比起来吉尔跟人形超人似的,但是跟蕾欧娜比,她体质还是弱不少。 下一秒,她的手掌已经贴住了蕾欧娜前臂,借著那股没收回去的力量转身,肩背抵住她胸口,想把人整个摔出去。 蕾欧娜顺著力道离地,半空中左手扣住车沿,黑丝钉进去,硬把身体停住,就这么违背物理地停在半空中。 吉尔刚抬头。 蕾欧娜就一脚猛的踹向她肩膀。 吉尔抬臂挡住,但是这一脚可力度不小,她整个人滑出去五米,鞋底磨出长长的两道灰痕。 两人终於拉开一点距离。蕾欧娜低头確认腹部监测器,数字还在。 但吉尔已经重新扑来。 这次一拳是虚招。 她的膝盖仍旧朝腹部撞,她知道蕾欧娜得保护腹部。 蕾欧娜侧身避开,右手扣住吉尔小腿,左臂从腰侧穿过去,借她前冲的力量把人整个抱离地面。 她本来可以直接砸下去,但是这一下,可能以后克里斯只能见到植物人吉尔了。 最后一刻,想了老半天的她,腰部硬生生扭开方向。 吉尔撞碎的是旁边一排木箱。 木板和矿粉炸开。蕾欧娜强行这么改力,腰侧抽痛,小腹也跟著一紧。 伊薇真是命运多舛啊,跟著这么一个妈。 吉尔从碎木里翻起来。 颧骨被钉子划出一道细口。 血流了下来。 蕾欧娜左手里的黑丝立刻动了,吉尔的血很明显更美味了。 几根细丝从绷带下探出,朝吉尔脸侧伸过去。 她猛地攥拳。 “回去。” 黑丝在指缝间抖了两下,没完全听话,有一根细丝已经爬到了吉尔脸上,稍稍舔了舔血。 吉尔看见了,微微歪头,更像在辨认。 嘴唇动了动。 “归……” 胸前p30装置骤然亮起。 剩下的音节被压了回去。 蕾欧娜盯住那东西。 “確实是蜂鸟。” 吉尔已经拔刀。 刀刚出鞘,刀尖已刺向蕾欧娜的肋下。蕾欧娜偏身,衣服和皮肤同时被割开。 吉尔手腕一翻,反握刀柄,横切颈部。她的动作太过於高效乾净了。 蕾欧娜抬左臂硬挡。 刀刃切开绷带,撞上下面已经硬化的黑色组织,发出刮过金属般的声音。黑色组织確实跟护甲差不多。 既然绷带已经被割开,蕾欧娜直接摘掉了全部的绷带,准备火力全开。 吉尔顺著反弹力转身,后踢踹中蕾欧娜胸口。 矿车被撞得沿铁轨后退了一部分。 蕾欧娜后背砸上矿车,肺里的那口气几乎被挤乾净。 吉尔踩上车沿,膝盖压肩,刀尖直奔左眼。 蕾欧娜双手夹住她持刀的手腕。 刀尖停在眼前不到一指。 吉尔不断向下用力压制。 p30药剂,让她根本不在乎肌肉是否撕裂。肩膀在发抖,力道却还在增加。 矿车底部开始嘎吱作响。蕾欧娜手臂黑纹亮起,力量更大,但是还是略微收著一点,怕真的把吉尔搞死了。 吉尔忽然一瞬间鬆开左手,然后拇指直接按进她鼻樑旁边的伤口。 剧痛猛地炸开。 蕾欧娜眼前一花,太痛了。 刀尖又落下一截。 艾达枪口抬起,她已经开始准备了,一旦蕾欧娜出现意外她必须介入了。 蕾欧娜却突然鬆开了左手。 吉尔持刀那侧失去阻力,身体向前一沉。 蕾欧娜侧头避开刀锋,额头直接撞上她鼻樑。 一个头锤。 两个人同时见血。蕾欧娜没停下,右臂绕过肩颈,把她压向车壁,膝盖卡腰,左手扣住了吉尔持刀的手腕。 吉尔反肘过来。 一下就撞在颧骨。 蕾欧娜牙齿直接磕破口腔內侧。 紧接著,第二下又来。 她把脸偏开,仍旧没鬆开扣。 “你们bsaa……是不是只教撞脸啊?”蕾欧娜摇摇头,“毁容了,我怎么后面跟艾达亲亲。” 吉尔没有回应,毕竟现在她就跟机器人似的。 她脚尖勾住铁轨,腰部发力,把两个人一起掀翻。 蕾欧娜刚落地,吉尔便从她怀里滑了出去。 太快了,跟鲶鱼似的。 她翻身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捡刀,而是踢中蕾欧娜左手。 指骨发出闷响。 黑丝骤然炸开,蕾欧娜手就跟炸酱麵似的。 十几根细丝钉进木箱、地面和铁架,其中几根擦过吉尔肩膀,带下了一点血,黑丝感觉一下子吃饱了。 它们立即回卷。 蕾欧娜用右手扣住左腕,强行把黑丝往回拖。 吉尔却主动靠近。 像她体內那个“归巢”指令正在把她,往蕾欧娜身边推。 两具不太听话的身体再次撞到一起。吉尔打向喉咙的拳头,在最后半寸偏开了。 蕾欧娜本该趁机反击,左手黑丝却自行缠向吉尔胸前装置。 吉尔立刻挥刀切断。 “是你在躲,还是蜂鸟让你躲?”蕾欧娜询问道。 吉尔没有回答。 p30装置连续闪烁。 铁架另一边,克里斯再次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吉尔!” 她肩膀一停,装置隨即发出尖锐电流声。 她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线猛地扯紧,下一拳比之前更快,直接撞在蕾欧娜肋伤上。 蕾欧娜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別喊!” 克里斯愣住。 蕾欧娜挡住吉尔的肘击,声音断断续续。 “你每喊一次……它就把她的意志,压得更狠,她的身心会被摧残的更狠。” 克里斯嘴唇动了动。 最后,选择没有再喊。 谢娃站在他旁边,也没安慰,只把枪口转向另一侧衝来的佣兵。 蕾欧娜开始故意露出右侧肋部。 吉尔果然切进来。 短刀刺向肋下。 蕾欧娜没有完全躲。 刀锋扎进外套,擦过肋骨,留下一道不深却很长的伤,不少鲜血流出来,看的艾达那可揪心死了。 艾达手指收紧。蕾欧娜已经贴到吉尔身前。 近得几乎额头相撞。 左臂从吉尔腋下穿过去,锁住肩膀。右手扣住了她持刀手腕,膝盖顶在她大腿內侧,破坏重心。 吉尔想用头撞。 蕾欧娜偏头,额角还是被擦破。 但,她没有退。 距离太近,吉尔改用指节连打蕾欧娜肋侧的伤口。连打几次后,手还没落下,蕾欧娜已经將她压向地面。 吉尔反应很快,膝盖先著地,手掌撑住,没有被按倒。她反手切刀,刀锋贴著蕾欧娜腰侧掠过。 蕾欧娜左腿顶住她髖部,向前一推。 两个人一起滚进矿粉里。 吉尔翻身想起。 蕾欧娜肩膀压住她胸口,左膝卡住持刀手臂,右手扣住另一只手腕。 吉尔后脑撞向地面,想借反弹掀开她。 蕾欧娜下意识把手垫在她脑后。 撞了一次,又一次。 吉尔停了一瞬。 就是现在! 蕾欧娜抓住了。 黑丝从左腕钻出,没有碰她脸上的血,直奔胸前的p30注射装置。这个红彤彤的跟宝石和蜘蛛结合体装置,此刻就暴露在了蕾欧娜的黑丝之下。 装置外壳被缠住。 吉尔全身猛地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气音。 高频电流顺著黑丝反撞回来。 蕾欧娜眼前一黑,听见了蜂鸟在笑。 很远,又像贴著耳边。 “噢,蕾欧娜宝贝,你终於摸到她了。” 蕾欧娜手上力道差点失控。 吉尔趁机挣开右手,刀柄砸中她太阳穴。 蕾欧娜视野一晃,再次恍惚起来。 膝撞紧跟著顶上胸口。 蕾欧娜被撞得向旁边翻,却始终没有鬆开黑丝。 黑线把两人拴在一起。吉尔退一步,蕾欧娜便被拉过去一步。 p30外壳终於,出现了一道裂纹。 克里斯向前。 谢娃却抓住他手臂。 “让她继续吧,她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克里斯死死盯著吉尔,没有动。 吉尔突然向后撤。 蕾欧娜被带得前倾。 刀锋从下方刺来。 蕾欧娜主动鬆开了腿上力量,整个人像失去平衡一样往下坠。 刀尖再次擦过肩膀。 她落下时转身,右手撑地,双腿扫过吉尔脚踝。 吉尔的重心终於被破坏。 蕾欧娜扑上去。 她用肩膀压住胸口,膝盖卡住了手臂,右手重新扣住手腕。 吉尔不怕疼,也不管自己的关节。蕾欧娜只能跟著调整,生怕真把她压断。 黑丝一点点收紧。 咔。 p30外壳终於裂开。 里面的输药管和金属针露了出来。 蕾欧娜没整个拔掉。那根针扎得太深,强扯会先伤到吉尔。 她只缠住其中的一根输药管,猛地扯断。 药液沿胸口流下,装置警报声骤然变调。 吉尔全身痉挛起来。 蕾欧娜立刻鬆开一点,不再死压她胸口。 几秒钟里,吉尔瞳孔重新聚焦。 她先看见压在自己身上的蕾欧娜。 眼神无比的陌生,记忆混淆。 隨后越过她肩膀,看见铁架后面的克里斯。 嘴唇发抖。 “克里斯……” 克里斯往前一步,又停住。 蕾欧娜还没来得及说话,p30备用线路重新亮起。 吉尔眼神再次空掉。 她腰部猛地发力,膝盖顶开蕾欧娜,翻身挣脱。 但这次动作不再像之前那么稳。 右腿落地时踉蹌了一下。 欧文已经坐进车里。 他看见吉尔还没上来,根本没有等,直接按下遥控器。 装卸架下方发生剧烈爆炸。 铁梁倾斜,矿石像洪水一样倾泻下来。 一根断裂钢樑朝蕾欧娜砸下。 她刚结束战斗,左臂黑丝还没收回,反应慢了半拍。 吉尔抬枪。 一枪打断吊住钢樑的细链。 钢樑偏转,砸在蕾欧娜身侧,碎石溅了她半边身体。 吉尔站在二层护栏上,看了克里斯一眼,也可能,只是看向出口。 下一秒,她翻过护栏,落到另一辆摩托车上,追著欧文衝出装卸场。 克里斯没有开枪,他把手枪收了起来。 谢娃也没有。 蕾欧娜坐在地上喘气。鼻樑、额角和嘴角都在流血,肋侧的刀口正被黑色组织重新填补,左手却还在抖。 瑞贝卡衝来先查腹部监测器。数字稳定,她稍微放鬆了一点,隨后看见蕾欧娜掌心里的东西。 一小块p30外壳。 黑丝缠在上面,怎么也不肯松。 克里斯走近。 蕾欧娜把碎片递给他。 “她还在,还有机会。” 克里斯握住那块冰冷金属,没有说话。 乔什在欧文刚才停车的位置捡到一只硬壳文件包。 里面有草原运输路线、油田坐標,还有一页名单。 蕾欧娜的名字被人后来用红笔加了上去。 旁边写著: 禁止处决。 完整回收。 艾达看完,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蕾欧娜靠在矿车边缘,抬起眼。 “留著报销吗,老婆?” 艾达蹲下,仔细地检查她肋侧刀伤。 过了几秒,她才说: “留著找,写这句话的人算帐。” 装卸场外,欧文车辆扬起的灰还没散。 克里斯收紧p30碎片,谢娃重新背好枪。 那条通往草原的路,已经在前面了。 是时候,去寻找真相了。 远处,在非洲基地里的威斯克,早就看过了这场吉尔和蕾欧娜的“表演”。 他似乎,有了一些全新的想法。 要不,扶正蕾欧娜?蜂鸟还是太不可控了。 只可惜,他不是唯一有这个想法的人。当他试图把枪对准一个人的时候,他忘记了,那个人,从没有靠谱过。 第83章 「完美」衔尾蛇 几个小时后,蕾欧娜她们已经完全挣脱了矿洞,现在已经来到了油田之上。 在蕾欧娜她们的越野车撞断了油田外围栏杆时,右侧的车门因为受损,已经关不上了。 铁皮拖在地上,沿水泥路磨出了一路火星。驾驶员连踩两脚剎车,车身还是横著甩进装卸区,最后撞上一排空油桶才堪堪停下。 克莱尔那只泡过黑水的靴子又响了咕嘰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 “它还挺顽强的。” 伊薇从另一侧跳下车,顺手把她往旁边一拽。一串子弹打在刚才的位置,油桶上多出几个洞。 “要鞋还是要命?” “都要。” “那就快点吧。” 第二辆车紧跟著衝进来。艾达先下车,枪口扫过高处的马基尼们。瑞贝卡抱著那只用绷带捆住的医疗箱,刚踩到地面,箱盖又弹开了一条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们没有按照欧文留下的路线绕完整片湿地。乔什带队抄了旧输油管旁边的检修路,车轮在泥里陷进去过两次,最后一次还是蕾欧娜下车把车尾抬出来的。现在她裤腿上全是干掉的泥巴,艾达的袖口也被溅了一块,两个人一路都没找到机会算这笔帐。 这是这俩人难得的狼狈时刻。 虽然,后面还会有更麻烦更狼狈的时候。 “谁再碰它,我就把谁缝进去。”艾达吐槽道。 蕾欧娜从车里下来,肋侧的刀伤已经基本完全痊癒,衣服上的血却还没干。她落地时动作略微停了一下。 艾达看见了。 “疼吗?” “裤腰有点勒。”蕾欧娜齜牙咧嘴了一下,现在身材还在被衔尾蛇病毒改造,她似乎-变壮了一点?感觉自己好像不只是丰润了,自己似乎还-更为坚实了一些。 瑞贝卡从后面探出头。 “你最好真的是裤腰。” 没有人再有空继续追问。 油田內,欧文已经带人已经开始销毁资料。 焚烧桶里卷著大量的黑烟,很多文件边缘烧得发红。两名三联公司的僱佣兵正把样本箱往码头搬,油田另一边的高压管道持续泄气,白色蒸汽把通道切成一截一截。 欧文站在二层平台,手里还拿著扩音器,对蕾欧娜一行人说道,他似乎还是没认清自己已经黔驴技穷的事实。 “你们是不是走错路了?湿地在后面呢!” 谢娃举起突击步枪,直接几梭子打掉他旁边一个枪手。 那人从栏杆翻下去,扩音器里只剩欧文一句没骂完的脏话。 克里斯没看他。 “乔什,你去关燃料泵。谢娃跟我上二层。” “我呢?”克莱尔问。 “你去码头堵人。” 伊薇已经朝另一侧跑了。 “她问晚了。” 克莱尔追上去,靴子又响了一声。 咕嘰。 在远处三联公司的地下实验室里,威斯克把监控倒回了第七次了。 画面停在蕾欧娜压住吉尔的那一瞬间。 吉尔后脑撞向地面。蕾欧娜明明可以继续施力,却把手垫了下去。 蜂鸟坐在操作台边缘,手里转著一支空针管。 “你已经看了第七遍了,威斯克。” 威斯克没有动。 “喜欢她就直说。”蜂鸟把针管转到另一只手,“不过很遗憾,她已经结婚了。婚姻关係稳定,老婆很凶,医生会更凶一点。” 监控继续播放。 黑丝避开吉尔脸上的血,缠向p30装置。 威斯克终於开口。 “她在控制性地选择顺序。” “她一直会选。”蜂鸟说,“只不过放在以前,选完会难过好一阵,现在选完还会嘴硬。” 针管从她指间滑出去,掉到桌下。 蜂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实验室电梯恰好在这时停住。 门只开了半截。 一只戴著皮手套的手从缝里伸出来,先把一个低温箱推过门槛。维克托·基甸这个男人隨后弯腰钻出来,外套下摆被门夹了一下。 他回头扯了两次,但是没扯动。 蜂鸟认真看了几秒,感觉还是很好笑的。 “你们这些天才出门,都不检查电梯吗?” 基甸脱下外套,任由那截布料继续夹在门里,露出来了他里面的西装。 “箱子没事就行。” “人也还活著,今天真幸运呢。” 他没理她,把低温箱放上分析台。箱角已经磨白,锁扣还是十几年前的型號。 威斯克看向他。 “你迟到了,基甸博士。” “伦敦的旧仓库还没有处理好,耽误了我的一点时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基甸把箱锁一枚枚掰开,没抬头。 “知道。” “那你还来了,你知道,我跟斯宾塞走的不是一条路了。” “別误会。”他用指甲刮掉锁扣上的冰,“我不是来帮你成神的。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套理论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 蜂鸟把脚晃了两下。 “差不多得了。一个为了当神,一个为了证明自己老师的想法。你们男人真是节省感情。” 箱盖开启,冷雾沿桌面淌下来。 里面没有任何成品病毒。 只有三管近乎透明的旧样本、一枚数据晶片,还有一叠被手写標记覆盖的適配记录。 最上面那页名字是,蕾欧娜·s·甘迺迪。 这是保护伞公司,一切有关於蕾欧娜的资料。 回到克里斯那边,油田东侧的控制室门打不开。 乔什用枪托砸了两次,但是锁死的锁芯纹丝不动。 一名德尔塔队员从尸体腰间摸出钥匙,插进去,刚转半圈,钥匙就断在里面。 几个人盯著那截断口。 “很好。”乔什抬头看向头顶不断闪烁的红灯,“那我们只能粗暴一点了。” 他退后两步。 “把它炸开。” 爆破手刚贴上炸药,管道另一侧便传来一阵枪声。射穿的管道散发高压蒸汽,横扫穿过通道,把克里斯和谢娃隔开。 谢娃被逼得后退,鞋底踩进一滩机油,整个人向侧面滑了一下。克里斯抓住她背带,把人扯回来。 “站稳了。” 谢娃她没回嘴,抬枪打中了蒸汽后的影子。 那名佣兵倒下,枪却滑到栏杆边。蕾欧娜伸手想捞一下那把枪,稍微为她们的 team 节省一些 子弹,左手的黑丝先一步窜出去,缠住枪身的同时,把半截栏杆也一起扯了下来。 另一边,一只装著弹药的铁箱被蒸汽冲落平台。瑞贝卡扑过去,先抱住贴身保存的那支吉尔药液样本。铁箱从她脚边翻进污水,子弹一颗颗散开。 乔什回头看了一眼。 “那箱至少值两个人的火力。” 瑞贝卡把样本塞回內袋。 “这个在科学上值得的,就更多了。” 乔什没再说什么,只把自己备用弹匣扔给瑞贝卡身边的队员,现在需要节约一点子弹了。 那半截飞下来的铁管,擦著艾达肩膀落地。 艾达往旁边让了一步,什么都没说。 蕾欧娜把枪递给谢娃,假装没看见那根栏杆。 虽然配合的有点乱,但是在几分钟以后,欧文基本上只剩下孤家寡人了。 油田的广播忽然响了。 欧文的声音从每个生锈喇叭里钻出来。 “你们以为追到这里就结束了?这里不过是一座废站!威斯克根本不在乎这地方,不在乎我,也不在乎那个疯女人!” 蕾欧娜抬起头。 “哪个疯女人?” 广播安静了一秒。 只剩粗重呼吸。 欧文没有回答。 隨后整片油田的警报同时尖叫起来。 在远处,基甸把第一管样本推进培养槽。 黑色组织醒得很快。 它从培养液底部翻起,沿玻璃壁铺开,不到十秒便吞掉了所有测试细胞。屏幕上跳出红色失败提示。 蜂鸟用鞋尖勾住掉在地上的针管,慢慢拨到自己脚边。 “很有活力呢。” “那不是优点,太有活力反而会叛逆而不可控。”基甸更换培养皿。 第二次,他加入伦敦时期留下的多病毒共存数据。 黑色组织依旧开始吞噬。 但在七秒后,它停了。 那一小团黑色纤维,围住了未適配的细胞,没有立刻吃下去。分析屏上的红色变成黄色,持续了不到半秒,又再次失败。 威斯克亲手调高了始祖病毒浓度。 “再来。” 第三只培养皿被推入槽口。 基甸没有讲解。 他只把蕾欧娜当年的適配曲线,重叠到当前样本上,让两条不断衝突的波形在屏幕中重合。 蜂鸟趴在操作台边,看得很认真。 等威斯克转身去取新试剂时,她伸手把一项参数往回拨了一格。 基甸看见了,没有阻止,似乎,他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这一次,黑色组织没有扑向所有细胞。 它先分出极细的丝,触碰、停顿,再把不適配的细胞隔到培养皿边缘。適配细胞则被包裹在中央,没有立刻发生崩解。 黄色状態保持了十二秒。 二十秒。 一分钟。 威斯克摘下墨镜,第一次靠近屏幕。 蜂鸟偏头看他。 “你现在看起来像个真的科学家了。” 威斯克重新戴上墨镜。 “而你,蜂鸟小姐,看起来仍然很多余。” “那你最好快一点。”蜂鸟笑了笑,“多余的东西,通常会自己找用处。” 她们三个人,还有大量的时间勾心斗角呢。 在码头一侧,克莱尔和伊薇把最后一艘快艇的油管拔了。 汽油流进水里,浮起一层彩色油膜。 克莱尔抬手擦汗,手背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你確定这样不会把整个码头点著?”她问道伊薇。 伊薇正在拆发动机点火线。 “你刚才为什么不问呢,克莱尔姨姨?” “我刚才在拔啊。”克莱尔擦了擦汗。 “那就,来不及了。” 两人身后突然传来脚步。 克莱尔转身开枪,子弹擦过佣兵肩膀。对方缩到货箱后面,朝她们扔出一枚手雷。 伊薇抬脚一脚踢开。 手雷滚到卸货坡道边,撞上一只空铁桶,结果又弹了回来。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这东西是不是记仇啊?”克莱尔问。 伊薇扑过去,把她一起压进水边的凹槽。 爆炸掀翻了整整半排货箱。 快艇被这衝击波直接推离码头,断掉的缆绳像蛇一样甩进水里。 欧文从二层慌乱小跑下来时,正好看见他的最后一条撤离路线飘走了。 他脸色难看得像吞了shit 一样。 “你们有病吗,就一点不给人活路了?!” 克莱尔趴在凹槽里,耳朵还在嗡。 “那对你来说確实是。” 欧文转身就跑。 蕾欧娜从另一边堵住了他。 她没有抬起安魂,只盯著他的外套內侧。 那里,有一支注射器。 黑色液体不断撞击玻璃,频率和她左臂里的纹路几乎一致。 应该,是衔尾蛇病毒吧。 “把东西放下。” 欧文后退一步。 “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一点吧。” “那你还站这么近?”欧文对蕾欧娜知道一些信息,但是很明显,他知道的不够多。 蕾欧娜的黑丝从指缝里探出一点。 “所以,让你放下。”她要威胁一下欧文,別反抗,否则,后面就会很难看了。 —— 实验室的最终培养槽开始降温。 黑色样本没有再撞击玻璃。 它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极为难得的让蜂鸟收起了笑容,神情很严肃。 威斯克在主控台上重新排列实验优先级。 第一行:蕾欧娜·s·甘迺迪,完整回收。 第二行:吉尔·瓦伦蒂安,控制样本。 第三行:蜂鸟,备用適配材料。 蜂鸟看了一遍,伸手把自己的名字往上拖动。 系统却把这个弹回了原位。 她又拖了一次。 还是弹回去。 她做了一个很鬱闷的表情,仿佛自己要被优化了一样。 基甸正检查著过滤器。 “它不会因为你多试一次就改变。” “我喜欢多试试。” 第三次,她的名字仍然回到底部。 蜂鸟手指停在蕾欧娜那一行。 “原来是我被降级了啊。”她嘆了口气。 威斯克没有否认。 “你一直都误解了自己的位置。” “没有啊。”蜂鸟语气很轻,“我只是没想到,你连利用人都这么喜新厌旧呢。” 威斯克关闭名单页面。 “你不需要理解,而且,你永远都不是蕾欧娜,你只是蕾欧娜的一个分身而已。” “那就糟了。”蜂鸟从台面跳下来,“我最擅长的,偏偏就是理解错每件事呢。而且,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才是我的最爱。” 基甸把一组新参数导入终端。 其中一项没有名称,只標著一串內部编號。 女王响应閾值。 衔尾蛇一旦接触到更高等级的裁定信號,主控权將会,重新判断。 蜂鸟站到他身后。 “你在给他的神位装个活动轮子,他知道的话不一定会开心哦。” 基甸继续敲键盘。 “方便移动。” “也方便摔下来?” 他手指停了一瞬,脸上的复合夜视镜里的那双眼睛,仿佛闪烁著什么光芒。 “任何结构,都需要应急方案。” “真谨慎呢。” 蜂鸟看向威斯克。 对方正在另一端装配著衔尾蛇病毒的全球散播模型,似乎没有听见,也可能,一个字都没漏。 蜂鸟伸手,替基甸把女王閾值后面的小数点往左挪了一位。 基甸看见了。 这次他仍旧没有说话。 也许每个人心思都很多。 —— 在码头边,欧文已经被逼到了码头尽头。 身后是大海,毫无疑问,他不是那种游泳健將,下去扑腾几下就要完蛋了。 前面是克里斯和谢娃,乔什带人从另一侧包过来。艾达站在蕾欧娜右边,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 欧文握著注射器,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飞机在哪。” 克里斯没有停下,越来越逼近。 “我知道他要把什么送进大气层!” 脚步仍在逼近。 “我还知道甘迺迪小姐身体里——” 蕾欧娜左手一动。 黑丝贴著护栏爬过去,离他鞋尖只剩半米,直接戳穿了他脚下的木板。 欧文闭上嘴。 广播里响起一段毫无感情的系统语音。 “油田设施將在三分钟后进入彻底销毁程序。无关人员请立即撤离。” 广播里的“无关人员”说得倒是很客气,脚下的钢板却已经开始发烫。远处一根泄压阀弹开,泄露出的白雾,把半个码头都盖住。瑞贝卡衝到蕾欧娜身边,先摸了一下她腹部的监测器,確认还在正常,才转头对乔什喊撤离路线。 欧文愣住,他这下真绷不住了。 他抬头看向摄像头。 “餵?” 没有回应。 “威斯克?” 只有倒计时开始跳动。 二分五十九秒。 二分五十八秒。 欧文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他连这句话都不肯亲自说呢。” 没人接。 远处控制室终於被炸开了,燃料泵停止了一半。另一半的管线却开始逆向加压,整座平台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声。 看起来这是当真的,平台要完蛋了。 乔什摸了摸耳机。 “我们得准备撤了。” 克里斯看著欧文。 “放下你手中的针吧。” 欧文低头看了一眼注射器。 “你们想抓我?” 他突然把针扎进颈侧。 艾达开枪。 子弹击中他的肩膀,留下了一个弹孔,却没能让针停下。 黑色液体被一口气推入血管。 欧文的脸色先是惨白而失去了血色,隨后在血管下方迅速地爬出黑线。他抓住栏杆,身体弓得像被从內部折断了一样。 蕾欧娜闻到了。 那不是完整的衔尾蛇病毒。 更为粗糙,暴躁,飢饿得没有方向。 欧文抬头,眼白已经开始发黑。 “那就来水里抓我啊!” 他翻过栏杆,坠进海里。 水花並不大。 水面很快恢復平静。 所有人盯著下面。 几秒后,一大片黑影从油田平台下方游过。 蕾欧娜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长大。 —— 在威斯克那边,最终的衔尾蛇病毒样本,被抽入一支黑色针筒。 威斯克拿起来,对著灯看。 液体没有衝撞管壁,只在针筒內缓慢收缩,像一团正在呼吸的影子。 屏幕上,一行行状態变为绿色。 散播载体:准备完成。 全球航线:载入。 衔尾蛇最终批次:封存。 始祖稳定方案:通过。 首要活体回收目標:蕾欧娜·s·甘迺迪。 威斯克把针筒放进金属箱,锁好。 “对人类的筛选,將不再失控,干得漂亮,基甸博士。” 基甸摘下仍然沾有培养液的手套。 “它仍会杀死绝大部分的人。” “那正是,筛选的意义,剩下的人类,终会追隨我,那才是最终的答案。” 蜂鸟站在后方,没再笑了,她罕见的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趁威斯克合上箱子时,她从备用槽中抽出一支更细的样本,藏进袖口。 动作很快。 但,並非没人看见。 基甸低头检查终端。 女王响应閾值被改动了一个小数位。 他抬眼看向蜂鸟。 蜂鸟正在研究自己手套上的破口,像刚发现那里漏风似的,演技有点做作了。 实验室主屏忽然闪了一下。 一份终极版本数据被复製到未登记埠。 传输时间只有短短的零点七秒。 威斯克转头时,页面已经恢復正常。 “故障了吗?”他问。 基甸看著已经归零的传输记录。 “旧设备总会这样。” 蜂鸟在后面很轻地笑了一声。 威斯克没有追问,只把金属箱扣得更紧。基甸把手套丟进回收槽,手指却在袖口里按灭了另一枚微型储存器。 什么也没说。 油田的实时画面仍在角落播放。 海面下,欧文变形后的巨大阴影缠住了整个油田的第四根支撑柱。 而主屏中央,蕾欧娜的名字被锁在最高优先级。 蜂鸟看了很久。 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宝贝,他们终於把你的王座做好了,我计划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这一刻呢。” 她摸了摸袖口里的样本。 “可惜,坐上去王座的人不一定是他。” 她拉著维克托·基甸走到了一边,然后,交给了基甸一枚戒指,基甸小心翼翼地收在自己兜里。 “感谢您的奉献,蜂鸟。”基甸说完以后,暂时的离开了实验室。 第84章 可算吃饱了 在油田上,当第一根支撑柱断开的时候,没一个人站稳。 整座油田平台往海面直接下沉了一截,焚烧桶、弹药箱和一把不知道是谁丟下的扳手同时滑向了栏杆。扳手先撞上乔什的靴子,又打著转滚进水里。 乔什低头看了一眼。 “很好,看起来我们是没法修了。” 话音刚落,第二根支撑柱也彻底弯曲。 钢樑从下面直接拱起来,甲板中间彻底裂开一道口子。瑞贝卡刚把监测贴重新压回饿了蕾欧娜腹部,脚下便是一滑,连人带那只绑著绷带的医疗箱朝海边滚去。 乔什扑过去抓住了她背带,好歹是让瑞贝卡没掉下去,掉下去可就遭殃了。 可惜,箱子没抓住。 它砸到了下一层平台,满目苍夷的箱盖弹开,几支针剂沿著斜坡一路就这么滚进海里。瑞贝卡被吊在栏杆外面,还不忘往下看。 “我的肾上腺素!” “你先上来!”乔什用尽全力抓著瑞贝卡,挣扎地说道。 “蓝色標籤那支药也掉了!” 乔什咬著牙把她往上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现在真的不关心这些了!” 克莱尔从旁边跑过,她那只泡过黑水的靴子终於撑不住了。鞋底前端整块裂开,走一步便张一下,像条不停喘气的鱼。 她低头瞥了一眼。 “看来確实该换了。” 伊薇抓住她手臂,把她拖离断口。 “先別管了,一会再说吧。” 海面变得诡异的鼓了起来。 这个,百分百不是浪。 一片比油田平台还大的黑影从水下贴过去,缠住了油田的第四根支柱,这是最后一根了。钢铁被挤得发出了极为刺耳的呻吟。下一秒,海水整个炸开。 欧文从平台下方撞了出来。 他已经没有多少人的形状了,现在比起之前大伙见过的怪物,它只会更狰狞恐怖一些。 庞大的黑色躯体像一条被强行缝上肢体的深海鰩鱼,背部隆起一排极为嚇人的灰白骨板,数十根触鬚从腹侧伸出,缠在油田钢架上。胸腔中央裂著一道纵向的口子,欧文的上半身被夹在里面,脑袋歪向一边,肩膀以下几乎和黑色组织长在了一起。 看著真噁心啊。 更糟的是,他的脸不止一张。 几张模糊的人脸从触鬚根部鼓出来,嘴巴开合的时间各不相同。 “我说过……” “来水里……” “抓我啊!” 三句话从三个方向挤出来,真是让人瘮得慌。 谢娃抬起突击步枪便打了过去,射击依旧非常精准。 子弹钻进了黑色组织,伤口刚翻开便被新生的纤维包住。欧文的一条触鬚瞬间横扫过来还击,克里斯撞开谢娃,两个人一起滚到输油管后面。 空油桶被扫飞,越过瑞贝卡头顶,砸进饿了焚烧桶里。火焰轰地窜高,一下子形成了一个很难堪的局势。 “他的主体还在胸腔那边!”瑞贝卡趴在地上喊,“外层组织会替他挡住伤害,我们要攻击主体!” “怎么让它打开?”乔什问。 瑞贝卡抬头看了眼那个几十米长的怪物。 “你问得像我解剖过这个东西似的!” 乔什已经冲向装卸吊机。 “那我们也得试试看!” 万幸的是,吊机还能通电。 控制台亮了两下,吊臂只转出半米便卡住。乔什按了几次按钮,电机在头顶嗡嗡空转,钢索吊著的抓鉤却一动不动。 一名油田维修员看了眼警示灯。 “安全锁没解除啊。” 乔什指向正在拆平台的欧文。 “它看起来会等我们解除吗?” 他用手枪,直接打碎了锁扣。 吊臂猛地转起来。 转过头以后却停不住了。 巨大的抓鉤擦著克里斯头顶甩过,砸烂一段护栏。克里斯侧头看了乔什一眼。 乔什双手还压著按钮。 “至少它动了!” 克里斯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评价了。 他和谢娃沿两侧平台分开射击,专打欧文身体上浮出的噁心黄色囊泡。当第一个囊泡炸开时,黑色外壳抽搐了一下。谢娃立刻把枪口转向了第二个,克里斯的子弹几乎同时跟过去。 两个人像在矿井里那样,一边一个。 克莱尔和伊薇则爬到储油阀门旁,准备把燃料放进海面。克莱尔刚蹲下,那只开口的靴子便被钢缆卡住。 “等等,我的脚。” 伊薇已经拔刀割开缆绳,解救下来了克莱尔。 “以后少买便宜鞋。” “这双很贵的。”虽然说是这么说,后面的时候,克莱尔猛练了一阵子,起码穿了好久高跟靴。 伊薇什么都没说。 隨著缆绳断开,克莱尔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阀门也被她顺手撞开。燃油沿排放槽涌入海里,很快在水面铺出一层彩色薄膜。 艾达抬枪直接打中了焚烧桶。 火焰顺著油膜窜出去。 欧文的外层触鬚因为怕火,所以竭尽全力避开了火带,胸腔那道人形裂口,第一次完全暴露在眾人的视线当中。 “现在!”克里斯喊。 蕾欧娜站在瑞贝卡前面,左臂里的黑纹已经爬出袖口,彻底覆盖了左臂。 她闻得到欧文身上的一切。 血液、腐烂的水生组织、不完整的衔尾蛇病毒,还有大到让人头晕,让她更是渴求的生命力。那东西的气息从海面一阵阵涌过来,像有人把刚煮好的牛油火锅端到了她鼻子下面。 她已经饿很久了。 蝙蝠怪物只尝了一口啊。吉尔那肯定不能碰。普通马基尼的生命力又脏又少,连塞牙缝都勉强。 现在这一整片东西,都在她面前挣扎。 一条触鬚穿过火带,朝瑞贝卡砸下来。 蕾欧娜抬起左手。 黑丝从手腕炸开,缠住了触鬚,借力把它甩进了燃烧的海面。接触的一刻,生命力沿黑丝倒灌进她身体。 温热而饱满。 像空了几天的胃,突然喝下一口热的奶油浓汤。黑金色纹路迅速越过左肩,沿锁骨爬到了颈侧。蕾欧娜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收紧。 只要再多一点。 再多一口,也没关係的吧。 艾达在她身旁抬头。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她,希望她可以注意自己的分寸。 蕾欧娜咬了咬舌尖,主动切断黑丝。触鬚掉进火里,翻滚著缩回海面。 她喘了口气。 “味道一般般。” 瑞贝卡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你刚才眼睛都亮了。”她知道蕾欧娜在嘴硬。 蕾欧娜假装没听见。 欧文却听见了。 他胸腔里那张脸扭向她,几张嘴同时笑起来。 “你还在装?” “威斯克为什么不杀你……” “因为他早就知道……” “你想要吃我!” 蕾欧娜的黑丝在指缝间,轻微动了一下。 欧文像终於抓住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兴奋。 “我只是失败品!” “你才是他要的完成品!” “那个疯女人也知道!” 艾达的手枪已经对准了欧文。 “哪个疯女人?”蕾欧娜问。 欧文的几张嘴一起咧开。 “她说,你最后一定会吃掉我。” “可我真的不想让她逞心如意啊!” 他胸口的衔尾蛇组织猛然闭合,挡住了克里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到並且射来的火箭弹。爆炸撕开半边外壳,却一点都没碰到主体。 外壳还在不断的自愈。 衝击波把平台震得向下又沉了一截。 吊机钢索终於缠住欧文腹侧。 乔什按住控制杆。 “拉住他!” 电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叫。欧文被钢索拖离支柱,克莱尔趁机把第二道油阀也扳到底。海面的火势扩开,难得可见的在水上著火,逼得巨大的黑色躯体向平台外侧翻转。 计划本来快成功了。 卡死的吊机却在这时突然地自行恢復。 吊臂带著钢索继续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乔什鬆开控制杆,吊机没停。 “它现在不听我的了!” 克莱尔从远处喊:“你刚才开枪打了安全锁!” 欧文庞大的身体被钢索猛地甩向了主平台。 克里斯肩上的第二枚火箭弹刚要发射,甲板便整个倾斜。弹头擦著欧文胸腔而过,撞进后方储油塔。 火光炸开。 输油管像被鞭子抽断,燃烧的燃油从高处泼下来。所有人被衝击波分开,铁架、钢板和工具箱一股脑滑向海边。 蕾欧娜被直接撞进一段倒塌的管架里。 克里斯与谢娃被火墙隔在另一侧。 瑞贝卡抱著剩下的样品缩到水泥墩后面。克莱尔想过去,鞋底张著嘴卡在网格板里,拔了两次都没拔出来。 伊薇回头割她的鞋。 “別割鞋!” “那割脚?”伊薇反问道,这个反问让克莱尔无奈了。 “鞋吧。” 艾达从断裂的平台边缘滑了下去。 她单手抓住了一根垂落钢索,身体直接悬在海面上方。两根触鬚从火里扑来想要抓住她。她借钢索盪开,半空连开三枪,至少,把这两根触鬚处理掉了。 但是,第三根从水下钻出。 没有声音,也没给她转头的时间。 触鬚缠住了艾达腰部,把她重重甩向钢架,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声音。 艾达的肩背直接撞上横樑,手里的手枪脱手直接落进海里。她的外套被骨刺划开,肩侧顿时渗出一道鲜红。 血滴下去。 落进了燃烧的海水。 艾达血液的味道,蕾欧娜当然闻见了。 她原本还在扯著压住自己的铁管。下一秒,所有声音的忽然远了,她的精神陷入恍惚当中。 枪声和警报都如同隔著水一样,她的意识早就已经沉入海底。 乔什在对她喊著什么,她都没听清。 她只听见:艾达现在过快的心跳,腹中孩子稳定却细弱的搏动,欧文体內那张庞大的生命网络,吵得像一整座屠宰场一样。 黑丝在她的骨头里彻底舒展开。 这一次,並不是黑丝主导了。 而是,蕾欧娜自己想吃了。 她要发泄。 欧文的脸从胸腔里鼓出来,笑得发抖。 “看见了吗?” “你根本保护不了——” 后半句没能出来。 蕾欧娜撞开压住身体的钢管,脚下的水泥板整个彻底碎了。黑丝同时钉进三根支柱,將她的身体从废墟里直接弹出去。 她越过火墙。 撞上了欧文胸腔,这一下堪比百吨大货撞在了身上。 海面像被炮弹击中,整片地翻开。 湿透的金髮贴在蕾欧娜脸侧。她的手已经插进了欧文外层组织,黑丝从左臂、肩背和腰侧一根根张开,铺成一片巨大的黑色网。 “是时候,对女王服从了,欧文,你要付出自己的代价。” 蕾欧娜竟然罕见的自己说出来了这句话。 欧文发出了非常让人胆寒的尖叫。 触鬚从四面八方勒过来,其中一根直接缠向她腹部。蕾欧娜低头看了一眼,抓住那截组织,双手向两边一扯。 触鬚血肉断开。 欧文疼得整个躯体都在海里翻滚,就跟章鱼全部触手都被同时做成铁板烧了一样。 他想往深水处潜入,这样他就有了作战优势,蕾欧娜肯定不好在杀死他。 蕾欧娜身后的黑丝却已经扎进油田地基。数十根黑线一齐绷紧,把那具几十米长的怪物硬生生地拖回水面。 让油田的钢筋地基都弯曲了。 海水顺著欧文的躯体往下淌。 克里斯站在火墙另一边,枪口慢慢放低。 谢娃已经忘了换弹匣。 乔什抬头看著那片被拖出海面的阴影,嘴里那句“继续开火”卡了半天,最后没说出来。 蕾欧娜站在欧文裂开的胸腔之上。 黑金纹路已经爬到脸侧,瞳孔里的黑环收成一圈细线。她没看其他人,只低头盯著胸腔里那个还保留人形的东西。 欧文终於不笑了。 “等等。”欧文开始嘴遁了。 蕾欧娜没回应,她已经在规划起来下一步做啥了,目前她看起来真的再次超越了过往全部的状態。 “我能带你去找威斯克,別杀我!” 黑丝刺穿了第一层外壳。 “我知道蜂鸟在哪!” 蕾欧娜的动作停了半秒。 欧文以为有用,脸上刚露出一点希望。 下一秒,更多的黑丝刺进他的胸腔核心。 它们开始汲取。 不是跟之前一样,舔几口血就完事了。 是整个欧文的生命力,都在被大口大口的吸收。 蕾欧娜就跟吸血鬼一样,剥夺了欧文的血液,和一切。 欧文体內的衔尾蛇病毒活性被一层层地拔走。庞大的躯体先是停止翻滚,隨后,通体覆盖的黑色组织失去光泽。海里的血还没散开在水里,便被黑丝重新聚拢,沿著蕾欧娜手臂倒流回去。 飢饿感,终於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那感觉,太舒服了。 简直就像是刚起飞过一样。 比睡眠更深沉,比热水更温暖。她骨头里那些一直抓挠许久的东西终於安静下来,她身上的伤口一处处合拢,呼吸也逐渐平稳。 欧文的记忆夹在生命力里,断断续续地走进来,她被迫接受,但是这部分记忆也十分重要。 威斯克把未完成样本推到他面前。 一份去往油田的路线。 蜂鸟站在监控死角,用红笔在欧文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叉。 她把样本箱往前推了一点,像挑选一份礼物。 “別给她太好啦。” “第一次吃太撑的话,会不舒服的。” 画面一闪。 威斯克的声音从更远处落下来。 “让甘迺迪吃掉他。” 还有一枚戒指。 蜂鸟把它塞进基甸掌心,笑得像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蕾欧娜的手指猛地收紧。 唉,又是蜂鸟。她总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欧文已经开始萎缩了。 他胸腔外的巨大躯体一块块地塌下去,触鬚彻底软化,骨板也失去了支撑。那张人脸迅速灰白,眼窝一点点陷下。 “停……” 声音已经很轻了。 艾达被克里斯拉回平台,肩侧还在流血。她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朝海边走。 瑞贝卡从后面喊:“別靠近她!” 艾达无视了瑞贝卡的警告。 “蕾欧娜!”她对著蕾欧娜大声喊叫道。 黑丝顿了一下。 蕾欧娜听见了。 她甚至恢復了一瞬清醒。 欧文也感觉到了。他抬起已经乾瘪的手,像想最后抓住她,又没有了力气。 “我不想死……”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一点威胁,也没有那种让人烦的笑。 只是一个极其害怕的人。 蕾欧娜看著他。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我知道。”此时的蕾欧娜,就是裁决的女武神。 然后,她没有一点停下,眼神里没有半点感情。 黑丝彻底收紧。 欧文的最后一点体温被抽走了。眼睛里的光熄灭,手臂垂下,心臟停搏。庞大的外壳,此刻失去了全部活性,从平台边缘慢慢滑入海里,只剩一个灰白乾瘪的人形躯壳留在她脚下。 海水合拢。 油田上突然安静了几秒。 连警报都仿佛停滯。 蕾欧娜体內的衔尾蛇病毒,第一次,真正吃饱了。 黑丝不再胡乱抓取。它们贴著她的肩背一根根地收回,就如同吃饱后蜷进巢穴的动物。脸侧的黑金纹路没有消失,却变得平整,跟血管一样伏在皮肤下面。 她终於跟衔尾蛇病毒,融合到了一个新的程度了。 斯宾塞確实说的对,她融合的病毒越多,她就能够逐渐的领悟到最终始祖病毒的真諦。 蕾欧娜,就是唯一一个存在有改变目前已知病毒认知的存在。 蕾欧娜她抬起头。 整片油田上每个人的心跳,都清楚得过分,她甚至感觉,自己可以轻鬆让任意一个人心臟停住。 克里斯握枪的手还没放鬆。 谢娃低头换了两次弹匣。 克莱尔总算把脚拔出来,鞋底彻底留在网格板下面。她站著一只完整的鞋和一只袜子,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嘴闭上。 伊薇盯著欧文留下的躯壳。 未来档案里只有一句:里卡多·欧文於油田事件中死亡。 她现在见识到怎么死的了。 瑞贝卡衝上来,先把监测仪按在蕾欧娜腹部。屏幕亮起时,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胎儿信號稳定。 可那条小小的心率曲线,正和蕾欧娜体內缓慢平復的衔尾蛇波动一下一下重合。 蕾欧娜低头。 “怎么了?” 瑞贝卡按灭屏幕,语气很复杂。 “回去再说吧。” “你这句话,一般都代表有事。” “那你就少问点吧。”瑞贝卡堵住了蕾欧娜的嘴。 艾达已经走到她面前。 瑞贝卡伸手想拦,最后没拦住,只在后面补了一句: “她刚吃完一个人。” 艾达停在蕾欧娜身前。 蕾欧娜嘴角还沾著一点血。艾达抬手,用拇指轻轻替她擦掉。 蕾欧娜盯著她肩上的伤,眼里的黑环轻轻动了一下。 “你流血了。” “已经停了。”艾达也在自愈过程中。 “我还闻得到呢。” 艾达的手停在她脸侧。 蕾欧娜没有咬,也没有让黑丝伸出来。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往艾达掌心贴了一下,又变成了艾达身边最温柔的哈基米。 当然,这只哈基米哈气起来很少很少有人挡得住。 “老婆。”她对艾达说道。 “嗯。”艾达回復了一下。 蕾欧娜闭上眼,呼出一口热气。 “我终於吃饱了。”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还贴在蕾欧娜脸侧,却比刚才僵了一点。 因为蕾欧娜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害怕。 她是真的满足。 艾达也在纠结是否需要继续去理解这个场景。 脚下的平台又沉了一截。 乔什终於回过神,开始喊叫大家撤离。克里斯转身去找还能用的救生艇。谢娃没有再看欧文的尸体,先跑去切断正在燃烧的燃料管。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蕾欧娜却站在原地。 她听见了一道呼吸。 很远。 不属於油田上的任何一个人。 那声音沿著刚刚吃饱而终於建立好的衔尾蛇网络爬进来,绕过耳朵,贴在了她意识最深处。 三年多未见了,熟悉得让人牙痒。 “好吃吗,宝贝?” 蕾欧娜睁开眼。 这个可以肯定,不是幻听。 她没有出声,只在意识里回答。 “还不错吧。”初次回答亲爱的蜂鸟,她没有再说什么或者责备什么。 对面安静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却足够让蕾欧娜听见蜂鸟极轻的一次吸气。 隨后,她笑了。 “终於啊,不过有点可惜,我还以为你跟我三年多以来第一次对话,会责怪我呢~” 蕾欧娜眼神慢慢冷下来。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比较了解你的食量嘛。” “欧文是你准备的。” 蜂鸟没有承认。 她只是心情很好地哼了一声。 “想我了吗,蕾欧娜宝贝?” 蕾欧娜看著海里沉下去的黑色残骸。 “我现在只想先打你一顿。” “那就是想了哦。”蜂鸟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数百公里外,三联地下实验室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蜂鸟袖口里的备用样本浮出黑金纹路,像被另一端的心跳唤醒。主屏自动弹出几行记录。 女王网络:重新连接。 外置意识节点:同步中。 节点属性重新识別。 外部单位:否。 內部意识:是。 威斯克走到控制台前。 “切断。” 系统没有反应。 他又输入一次权限。 屏幕跳出红字。 切断失败。 该节点已被识別为內部意识。 蜂鸟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一点点变深。 屏幕角落,一份早在启示录事件之前建立的隱藏程序完成了最后一项校验。 条件一:终极衔尾蛇网络成熟。 条件二:宿主体內活性达到閾值。 条件三:女王主动吞噬完成。 归巢条件:达成。 威斯克看见日期,终於转头。 蜂鸟摊开双手,表情无辜得有些过分。 “別这么看我。” “我只是请你帮忙修了一条回家的路。” 油田上,蕾欧娜脑海里的笑声更清楚了。 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蜂鸟轻声地说: “欢迎回来,蕾欧娜。” “我要回家了哦~可不要太惦记我。” 第85章 你也不能替我选择,蕾欧娜 油田彻底下沉了,大伙命悬一线。 乔什努力把救生艇往外推,但是艇底卡在了变形的导轨里,发动机一半悬空,另一半还泡在带火的海水边。两个德尔塔队员踩著甲板往前顶,船只仅仅晃了晃,纹丝不动。 “再来一次!” 乔什刚喊完,头顶便掉下一截钢樑。 蕾欧娜稍微抬起左手。 黑丝就已经捲住了钢樑,顺势往旁边一甩。几吨重的东西直接略微高过著救生艇飞出去,砸断了一排护栏,也把原本卡住船底的导轨给扯开了。 救生艇猛地向前一滑。 乔什半个身子扑进船舱,额头撞上方向盘。 喇叭被他压得长鸣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了半秒,在看他到底有没有事情。 乔什撑著方向盘抬起头,鼻樑上多了一道红印。 “下次轻一点啦。” 蕾欧娜看著自己还没完全收回去的黑丝。 “我已经很轻了。” “那我谢谢你了。”乔什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开始开船。 蜂鸟在她意识深处笑了一声。 “你以前也总这样吗?” 蕾欧娜下意识皱眉。 “闭嘴。” 她最烦的经歷,又回来了。 真是的,之前明明这三年一直在找蜂鸟,为啥她能够跟自己对上话了自己反而更烦了。 离她最近的克莱尔正扶著只剩一边鞋底的靴子上船,听见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有些迷惑,以为是蕾欧娜在和自己说话。 “我没说话啊。”克莱尔有些奇怪。 蕾欧娜顿了顿。 艾达已经从后面握住她手腕,把她往救生艇上带。 “先走。” 她没问蕾欧娜刚才在骂谁。 越是不问,越说明,她听明白了。 只是因为艾达太熟悉了。 最后一个人跳上船时,油田的储油塔从中间彻底被折断。火焰裹著黑烟压下来,乔什连打了三次点火,发动机只咳出一口白烟。 第四次,在乔什十指交叉祈祷下,螺旋桨终於转了。 救生艇拖著一串断裂的绳索离开平台。那些绳头在海面上开始甩来甩去,差点缠进了螺旋桨,谢娃趴到船尾,用匕首割了好几次才可算割断。 油田在他们身后继续慢慢的往海里陷。 哦,对地球造成了些许污染。 克莱尔坐在船舷边,把彻底开口的靴子脱下来。袜子都湿透了,她拧了一把,黑水顺著甲板缝往后流。 伊薇默默把脚挪远了些。 “船本来就是湿的啊。”克莱尔说。 伊薇低头检查自己极为科幻感的枪械。 “我什么都没说。” 瑞贝卡没空管她们。 她把医疗箱剩下的东西全倒在座椅上。半卷纱布泡过海水,外面的包装纸跟浆糊一样一撕就碎。她乾脆用牙咬开了新的监测贴,再次按在蕾欧娜腹部。 仪器亮了两次。 第一条是蕾欧娜的心率。 第二条是胎儿。 第三条曲线挤在屏幕最下方,细而稳定,和另外两条都不一样。 瑞贝卡用拇指擦了擦屏幕,以为是水。 但曲线还在。 “这是什么啊?”她脑子里cpu都快烧了。 “是我呀。” 蜂鸟在蕾欧娜脑海里答得很快。 蕾欧娜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坏了,她自己可没想笑的,但是为啥会不自觉这样呢? 瑞贝卡抬头,看著蕾欧娜,觉得她行为有些不正常。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艾达就在旁边,正用清水冲洗肩上的伤口。闻言,她抬眼看了蕾欧娜一下,想要听点真实的。 蕾欧娜只得立刻改口。 “是蜂鸟。” 船舱里,顿时安静了。 克里斯手里的弹匣停在半空。谢娃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割缠在船尾的绳子。乔什没回头,只是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些。 瑞贝卡那双眼睛死死的盯著第三条曲线。 “她能听见我们?” “不全能吧。”蕾欧娜含糊地说。 “真伤人。”蜂鸟在她脑子里嘆气,“其实,我听得可清楚了。” 蕾欧娜闭了闭眼。 “她说,能。” 瑞贝卡把监测仪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像是只要离远一点,就能避免被蜂鸟偷看。 “能控制身体吗?” “暂时不能哦。” 蜂鸟回答得很乖巧,就跟在那艘船上的时候一样。 蕾欧娜没把这句照搬。 “她说,暂时不能。” “暂时?”艾达问。 她声音不高。 蜂鸟却没接。 当然,蕾欧娜也没有。 发动机忽然熄火。整条船失去动力,顺著浪向油田的残骸漂回去。 乔什骂了一句,弯腰去摸备用的输油通道,他们现在需要去找威斯克算帐了,可没有那么多拖延时间。克里斯过去帮他压住盖板。船舱里再次重新乱了起来,刚才那点凝住的气氛被工具的碰撞声打散。 艾达把一卷还算乾净的纱布扔到蕾欧娜腿上。 “按住伤口吧。” 蕾欧娜看向她肩膀,甚是关心。 “是你受伤了啊。” “所以得你按。” 她坐到蕾欧娜面前,侧过身体,让自己的伤口露出来。 蕾欧娜只好替她压住了纱布。 艾达在同时低头清理蕾欧娜手指上的血。大部分来自欧文的血已经干进指缝,清水冲不掉,她便用湿布一点点地擦。 擦到左手时,黑金纹路从她指腹下轻轻动了一下。 艾达没鬆手。 “什么时候开始饿的?” 蕾欧娜看著她。 “哪一次?” “別绕。”艾达想听真实的回答。 湿布擦过指甲边缘,带下来了一小片暗红。 “矿井里?”艾达问,“碰到吉尔的时候?还是进油田以前?” 蕾欧娜没回答。 蜂鸟在意识里笑著提醒她。 “说上车以后。听起来起码会没那么严重。” 蕾欧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艾达察觉到了,都在一起这么多年,已经接近八年了,她还能发现不了自己老婆有別的想法? “tmd,蜂鸟她让你骗我?”艾达装作怒目圆瞪地盯著蕾欧娜,她说出来这一句身边的人很惊讶,毕竟艾达很少很少很少会这么说话。 “嗯。” 这次蕾欧娜答得倒很快。 蜂鸟安静了一瞬,隨后笑得更开心。 “告密可不好哦,蕾欧娜。” 艾达把脏掉的布翻了一遍。 “回答我。” “矿井里就有一点吧。”蕾欧娜说,“后来越来越明显。” “你之前可没和我说。”艾达神情变得越来越严肃了,看的蕾欧娜直咽口水,她好紧张。 “说了也——” 艾达停下动作。 蕾欧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也什么?”艾达咬牙切齿地看著蕾欧娜,搞得蕾欧娜已经开始汗流浹背了。 船头传来乔什让人递扳手的声音。克里斯递错了一把,又换了一把。虽然他们离得並不远,但是没有任何人敢往这看。 毕竟,这就是火葬场啊! 蕾欧娜压低声音。 “也解决不了。” “解决不了?那是我的事。” “艾达。”蕾欧娜语气带上了一点恳求。 “你可以变化。” 艾达继续擦她掌心,语气平得像在核对一份名单。 “更强也好,想吃什么也好,脑子里多住一个疯子也好。” “餵。”蜂鸟不满地出了声。 艾达当然听不见。 “但別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知道。”她抬眼,“你也別替我决定退出。” 蕾欧娜喉咙动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艾达看见欧文的样子以后,未必还能接受下一次。可艾达的拇指正压在她掌心最深的黑纹上,一点都没躲。 “刚才是衔尾蛇病毒控制你,还是你自己?” “我。” “你喜欢吗?” 这一句问得实在是太直接了。 以至於蜂鸟难得地没插嘴。 蕾欧娜听著发动机盖下面传来的敲击声,过了几秒,才点头。 “喜欢啊。”她说这句倒是真心的。 艾达把擦脏的布折起来。 又折了一次,她的心里应该远远没有面上那么波澜不惊。 “下次饿了,你必须先告诉我。” 蕾欧娜抬头。 “你不拦我吗?” “我会问你打算吃谁。”艾达看了一眼蕾欧娜,嘆了一口气。 “然后呢?” “看你的答案,符不符合我的道德准则。” 她把乾净纱布重新按在蕾欧娜掌心。 “但我,一定要在场。”艾达盯著蕾欧娜的眼睛,“我不许你再次逃避我做出决定。” 蜂鸟在意识深处轻轻吹了声口哨。 “你们这是在给我订家规了吗?好体贴呢。”蜂鸟小小的发言了一下。 蕾欧娜没忍住,眉心跳了一下。 艾达立刻看出来。 “她说什么?” 以前蕾欧娜会回一句没什么。 这次她停了停,选择跟艾达一起承担。 “她问,我们是不是在订家规。” 艾达检查了一下枪膛,推回了弹匣。 “让她试试。” “我开始喜欢她了。”蜂鸟说。 “离我老婆远点。” 这句话蕾欧娜只在意识里回。 蜂鸟笑得甜得发腻。 “我们现在住在同一个脑子里。你准备怎么分?” 艾达把枪收回腿侧,正要起身,蕾欧娜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肩线,往下落了一寸。 那目光太甜,也太放肆。 艾达脚步停住,回头捏住蕾欧娜下巴,微微举高。看起来又是来自艾达的love攻势呢。 “是谁在看我?” 蕾欧娜眨了一下眼,视野才重新落回自己手里。 “是蜂鸟。” 脑子里的人笑得差点喘不上气。 “她真的分得出来呢。” 艾达鬆开她,下手不重,指尖却在她下頜留了一点温度。 “下次借眼睛,你得先敲门。我可不允许你老是夺走蕾欧娜。” “你老婆开始跟我说话了。”蜂鸟心情很好。 蕾欧娜按了按太阳穴。 “她是在警告你啊。” “有区別吗?”蜂鸟对这种事情,一向是没啥感觉。 发动机终於重新响了起来。 乔什一巴掌拍上盖板,救生艇开始调转方向,朝远离油田的海域开去。 欧文留下的防水地图被摊在了船舱中间,被眾人研究。地图边缘已经泡湿了,几页黏在一起。克里斯捏著纸角慢慢撕开,还是撕掉了一小块。 “油田南侧有维护港。”乔什指著地图,“能停船,之后走陆路。” 蕾欧娜看见那条红色的输油线时,太阳穴突然一跳。 是因为,一段不属於她的记忆,已经硬挤了进来。 欧文坐在一辆轨道车里,头顶的灯管一根根向后退。车窗外此刻积水齐腰,墙上有褪色的三联公司標誌。终点是一部货运升降机,密码盘上沾著某个人的血。 六位数字从她脑子里闪过去。 蕾欧娜伸手,按住地图靠海的一角。 “这里。” 乔什低头仔细研究,有些疑惑。 “这里只有一条废弃排污线。” “下面有轨道。” 克里斯看她。 “你去过?” “欧文他去过。” 似懂非懂,大家没人敢再去猜测。 欧文已经死了,可他留下来的东西显然没有跟著沉进海里,已经浓缩在他自己的生命力里,被蕾欧娜汲取。 蕾欧娜指尖沿著地图顺势往下滑。 “通道能进入地下设施。吉尔被带去了更深层,而威斯克的衔尾蛇病毒散播设备也在那里。”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涩。 欧文记忆里还有別的碎片。 白色培养舱。 围著腹部的固定带。 一张,写著她名字的標籤。 她没继续说。 “左转进维护港。”克里斯对乔什说,他们已经决定都依靠蕾欧娜了。 瑞贝卡立刻抬头,她並不喜欢这个决定,並不太理性。 “她刚吞了一个大型变异体啊。” “吉尔还在下面。”克里斯说。克里斯现在倒是很感性了起来。 瑞贝卡看向蕾欧娜。 “你也需要停下来。” 蕾欧娜揉了揉太阳穴。 “我知道密码。” “这不是通行证啊。” 瑞贝卡盯了她两秒,但是看著眼神极度坚毅的蕾欧娜,最终低头收拾仪器。 “等到了入口,我再决定要不要把你绑在船上不让你离开。” 蜂鸟很诚恳地说: “她真的很凶呢。跟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別。” 蕾欧娜没理她。 维护港只剩下了半扇铁门。 当救生艇钻进去时,船顶直接擦过门框,发出了一串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里面是一条半淹没的运输轨道,墙上每隔十米就掛著一盏老式红灯。 乔什在尽头找到一辆维护车,看起来是个厢型车改造的。 车厢里能坐八个人,其余人只能站在两侧踏板上。克莱尔想把坏靴子重新套回去,鞋底刚塞进去,又掉了。 她盯著它看了两秒,索性把另一只也脱了,就穿袜子吧。 “对称一点得了。” 伊薇把备用绑带扔给她,让她保护一下脚。 “別踩到玻璃了,克莱尔姨姨。” 轨道车启动后,右侧车灯没亮。 克里斯拍了一下灯壳。 亮了半秒,又灭了。 来到了非洲,就老这样,总是刻意的营造这一股略微诡异恐怖的风格。 隧道里只剩左侧一道发黄的光,照著水面漂浮的实验服、断掉的电缆和偶尔露出水面的森森白骨。 走到第一个岔口,蕾欧娜脑中响起蜂鸟的声音。 “右边。” “你来过?” “我梦里来过啊,蕾欧娜。” 蕾欧娜没转告这句,虽然不知道蜂鸟到底是敌是友,但是她让乔什右转。 轨道车驶进右侧通道后,墙上的红灯突然全部亮起。 一盏接一盏。 矿井里那个抱著午餐盒的男人,曾经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撞回来。 红灯亮的时候,不要呼吸。 蕾欧娜猛地抬手。 “屏住呼吸!” 天花板喷口同时打开。 一股带著甜味的白雾压下来。 眾人立刻拉起衣领、戴面罩。乔什踩死制动,轨道车却在湿滑铁轨上继续往前滑。克莱尔光脚踩在踏板上,被惯性带得撞上伊薇,两个人一起抓住扶杆。 蕾欧娜肺里已经进了一点。 黑丝在皮肤下面同时抽紧。 那不是一种普通毒气。气体里的抑制剂正在让衔尾蛇组织短暂坏死,又用另一种刺激物逼它们重新增殖。她胸口像塞进一团烧红的钢丝,喉咙里很快漫上血味。 蜂鸟直到这时才开口。 “左边墙上有手动阀。” 蕾欧娜看过去。 阀门已经被锈死,离轨道还有三米。 黑丝穿过白雾,捲住阀轮,用力一拧,当然,因为是这本书,就没有一次能干成的栏杆和这那的,所以当然,没拧动。 艾达踩上车沿,抓住蕾欧娜的黑丝借力盪过去。她双脚蹬住墙面,和蕾欧娜开始一起往下压。 阀轮发出一声闷响。 断了。 艾达手里只剩半截铁桿。 “很好。”她说。 蕾欧娜被气得咳出了一口黑红色的血。 蜂鸟又笑了。 “下面还有备用拉杆呢。” 艾达看不见她,却看见了蕾欧娜脸上的表情。 “她刚才没提前说?” “没有。” “我想看看你现在能撑多久嘛。”蜂鸟说得毫无愧疚之感。 艾达把断掉的铁桿插进下方缝隙,当成撬棍压下去。谢娃从后面帮她一起推。拉杆终於落下,喷口停止,排风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起来。 白雾散去后,蕾欧娜扶著车壁喘气。 艾达回来,先擦掉她下巴上的血。 “告诉她。”她很明显对著蕾欧娜说,但是其实是这句话要转达给蜂鸟。 “告诉她什么?” “再有一次,我会找到她的身体。” 蜂鸟在意识里停了一下。 “你老婆真难骗啊。” 蕾欧娜抬手抓住艾达的手腕,没让她收回去。 “她听见了。” “那就好。”艾达点点头。 轨道尽头是一部货运升降机。 六位密码还在蕾欧娜记忆里。她输入到第五位时,右手食指自己却抬起来,先按下了最后一个数字。 门开了。 蕾欧娜盯著自己的手。 蜂鸟轻轻“呀”了一声。 “看来我也不是完全不能操作呢。” 她说得像刚发现一件有趣的小事。 蕾欧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艾达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又是蜂鸟?” “又寸。” 这一次,蕾欧娜没有替她遮掩。 升降机开始一路向下。 门再次打开时,外面的世界忽然乾净得过分。 白色的灯光落在没有灰尘的地面上,通风口送出恆温空气。上面那些柴油、海水和血的味道全被隔在门后,只剩消毒剂和某种植物根茎发苦的气息。 走廊中央摆著一座空培养舱。 舱门是开著的。 里面的固定带按照成年女性的身形调过,腹部位置额外留出一道弧形空间。旁边的监测架上,除了常规生命设备,还接著一组胎儿探头。 瑞贝卡站住了。 她走到舱边,伸手碰了一下那组胎儿探头。塑料外壳还是新的,保护膜只撕了一半,说明这东西不是多年前留下的。 她把手收回来时,指尖沾了一层透明润滑剂。 “他们连你的尺寸都算过。” 没有人问她怎么算的。 蕾欧娜站在门口,腹部忽然发紧了一下。很像是孩子在里面轻轻顶了她一下。艾达看见她的手往下压,先扶住她腰侧,隨后才去撬那块铭牌。 舱门旁有一块金属铭牌。 l.s.k. 完整回收。 她用手去掰。 铭牌焊得很死。 艾达拔刀,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撬。即使刀尖崩出一个小口,她也没停下,依旧咬牙切齿地在拆。最后整块金属被她硬撬下来,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 她把铭牌狠狠地踩在靴底,没有说话。 克里斯已经在另一端找到转移记录。 “吉尔被送去了下层控制区。” 走廊尽头分成两条。 右边通向控制区。 左边的门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褪色的保护伞標誌。 蜂鸟在蕾欧娜意识里说: “左边。” “吉尔在右边。” “我知道。” 蕾欧娜脚步停了。 “那你让我走左边?” 蜂鸟没有马上回答。 右侧走廊忽然落下防爆门。刚散去不久的甜味白雾从门缝里重新渗出来,堵死了道路。 克里斯衝过去,手指只来得及碰到门边。 门已经锁死。 乔什检查控制板。 “需要另一边授权才能打开。” 蕾欧娜看向左侧。 蜂鸟笑了。 她一直在等这扇门把选择,替所有人做完。 “你这是故意的。”蕾欧娜说。 “別把我想得那么坏。” “你等著。” “我就在里面呀。在等你呢,蕾欧娜。” 左侧防爆门缓慢开启。 后面没有实验台,也没有武器库。 是一座藏在地下的花园。 黑色的岩壁被根系撑裂,大片大片的太阳阶梯花,从缝隙里长出来。冷白灯照在苍白花瓣上,空气里那股苦味一下浓了许多。 眾人迈过门槛时,花没有反应。 但,当蕾欧娜走进去。 离她最近的一朵花缓慢转动。 接著是第二朵。 第三朵。 整座花园像从沉睡中醒来,所有花冠开始同时朝向她。 艾达握住蕾欧娜手腕。 她刚抓住,便感觉蕾欧娜的右手正在抬起。 並不是蕾欧娜自己的意识。 黑金色细线从她指尖探出,伸向花园深处。 蜂鸟在意识里轻声说: “別紧张。” “我们只是先拿回一点,本来就属於我们的东西。” 即使蕾欧娜强行攥紧五指。 黑丝却没有停下。 花园中央,埋在根系下的旧式升降台发出一声轻响。 一圈多年未动的指示灯,逐个亮了起来。 最底下那盏灯旁,只有一个磨损严重的单词。 home。 蜂鸟笑得很轻。 “看。” “门开了。” “欢迎回家。这里,才是你,蕾欧娜·s·甘迺迪,从那个浣熊市小警察,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的,伊始。” 蜂鸟操控著黑线,直接扎进了整片太阳阶梯花田。 第86章 太阳阶梯,女王降临 蜂鸟操作的第一根黑丝碰到太阳阶梯花瓣时,整座地下花园,瞬间竟然亮了起来。 那一朵朵苍白的花瓣,从根部开始泛出一点带有生命力的冷光,像病床旁边那种冻人的白。黑色岩壁上,密密麻麻的根系开始缓慢的一根根舒展开,穿过钢架、培养槽和早已乾裂的旧管道。 蕾欧娜的右手还在抬。 她把五指攥得发白,但是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这次真的被蜂鸟摆了一道。 黑丝不受控制,越来越多从指缝里钻出去,贴上了花茎,像终於摸到了一根,早已等了很久的线。 艾达一把握住她手腕。 “蕾欧娜。” “我在。” 蕾欧娜声音变得发紧。 蜂鸟在她意识深处轻轻笑。 “別这么紧张,宝贝。” 黑丝又往前探了一寸。 “我们只是回家。” 艾达听不见蜂鸟,可她看见了蕾欧娜手背上正在浮起的黑金纹路。那纹路不再像之前那样乱爬,而是沿著骨节、血管和肌腱一圈圈收束,像某种正在成形的王冠。 “让她停下。”艾达说。 蕾欧娜咬住牙。 “我在试。” “你在自欺欺人。”蜂鸟说,“你也想知道这里是什么。” 花田深处,传来了一声旧机器启动的轻响。 一圈多年未动的指示灯逐个亮起,最底下那盏旁边刻著一个磨损严重的英文单词。 home。 克里斯皱眉。 “保护伞的设施?” “比保护伞更早。”瑞贝卡看著墙壁上逐渐显形的旧標誌,脸色一点点变了,“这是一切的源头。” 下一秒,花田上方投下一片破碎影像。 画面很旧,色彩褪得厉害,人物的脸被噪点割得一块一块。可蕾欧娜还是看清了。 非洲。 红土地。 一片白得诡异的花田。 花田边倒著许多人,有的皮肤溃烂,有的身体抽搐,有的已经烧得只剩焦黑的骨头。可在那些尸体之间,有一个男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眼睛里没有神智。 但他的伤口在癒合。 影像里的年轻时候的奥斯威尔·e·斯宾塞站在远处,手套还很乾净。他没有去扶那个人,也没有胆怯后退。 他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蜂鸟的声音贴著蕾欧娜耳朵似的响起。 “他看见的不是救赎。” “是筛选,病毒会筛选適配者,帮助適配者更强,但是清除那些不適配者。” 画面开始跳动。 一页页旧档案从空中展开,被看不见的手不断翻动。 太阳阶梯。 始祖病毒。 斯宾塞。 爱德华·阿什福德。 詹姆斯·马库斯。 保护伞公司的雏形。 这是在回放保护伞公司的歷史。 蕾欧娜感觉那些名字不是被她看见,而是被花粉一样吸进肺里。每一个字都带著发苦的味道,顺著血液往骨头里沉。 她看见马库斯把花样本放进了培养箱,看见了第一次,始祖病毒在显微镜下像活物一样舒展,看见一只水蛭贴在玻璃壁上蠕动。马库斯的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不像在看医学样本。 他想让病毒去服从他。事实上,现在诸多豪杰也都是为了这件事情努力,即使是威斯克也不能倖免。 可实际上,病毒从来没服从过谁,他顶多是配合。 画面再次跳动。 地下实验室。 浣熊市。 威廉·柏金。 g病毒不是t病毒那种粗暴的死亡,它更像一股拒绝结束的衝动。撕裂,增殖,再生,寻找亲缘,寻找延续。莉莎·特雷沃在玻璃后面一点都哭不出来,身体一次次被注入,一次次没有死去,一次次变得更为狰狞更为怪物。 蕾欧娜胃里一阵发冷。 因为,她认得那种感觉,她最熟悉了。 g病毒的逻辑不是杀死宿主。 它是逼宿主不断活下去,哪怕活成另外一种东西。威廉铂金,也相当耐活。 影像又碎了。 这一次,画面里不是非洲,也不是浣熊市。 是一个雪很厚的欧洲村庄。 烛火,古老石纹,地下菌根,黑色霉菌像血管一样在泥土里蔓延。一个披著黑衣的女人跪在祭坛前,抱著一具小小的尸体。她的眼睛里没有斯宾塞那种冷静的野心,只有失去之后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母神米兰达。 她想要的不是新人类。 她想把死去的女儿带回来。 斯宾塞曾经站在她身后,听她谈菌主、记忆、容器和復活。年轻的斯宾塞在那一刻相信了一件事。 死亡不是天条。 死亡只是,还没有找到正確技术。永生,永远都有可能。 “米兰达找的是女儿。”蜂鸟说,“斯宾塞找的,是神位。” 克里斯低声问瑞贝卡: “这和蕾欧娜有什么关係?” 瑞贝卡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也在看蕾欧娜的状態。 花田的白光照在蕾欧娜脸上,黑金纹路从颈侧往下退,又从肩骨深处重新浮起。她不像被病毒感染了一样,跟以往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投影里的斯宾塞渐渐老去。 他背后是保护伞,是病毒,是失败品,是一张又一张被判定“不適配”的名单。马库斯最终死在自己的造物里成为了水蛭,阿什福德家族沉进了贵族式腐烂,t-维罗妮卡也没能挽救,柏金抱著g病毒走向崩坏,威斯克把始祖病毒当成神的门票。 米兰达用霉菌保存记忆,想从无数容器里找回伊娃。 斯宾塞用始祖病毒筛选人类,想从旧世界里生出神,然后,自己占据神位。 他们走的看似是不同的路。 却犯了同一个错误。 他们都把“人”当成容器。 把病毒,当成一种工具。 忽略了身为“人”的意识本身。 蕾欧娜的呼吸慢慢停住。 她没有窒息。 身体仍在运行。 心跳变得很慢,慢到瑞贝卡手里的监测仪开始疯狂报警。可在花田里,所有的太阳阶梯花却像替她接上了另一个节拍,一下一下,跟她血管深处的东西重合。 蜂鸟这次没有笑。 “你不一样。” 蕾欧娜听见她的声音变轻了。 “艾达那一针,让你没有在浣熊市的夜里变成像柏金那样的东西。” 浣熊市的雨声从记忆深处涌上来。 艾达的手。 针尖。 血液。 那时的里昂,还不知道自己被注入的是什么,只知道身体冷得像被丟进水里。后来g病毒的阴影、普拉卡、t系残留(维罗妮卡、雾株)、多次感染、衔尾蛇,每一种东西,似乎都像要在他体內爭出一个结果似的,让他以为只有一个选择和结果。 可他没有死。 也没有彻底崩坏。 那些东西没有把他撕成怪物,反而在长年累月的痛苦、抑制、再生和改写里,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平衡。 虽然,他失去了很多很多,还变成了这么个女人。 “不是感染。”瑞贝卡忽然低声说。 她像终於明白了什么,声音干得厉害。 “是生態。” 所有人看向她。 她却只是看著蕾欧娜。 “病毒没有在她体內单独取得胜利。g病毒、普拉卡、衔尾蛇、始祖系病毒残留,还有艾达那针抑制剂……它们在她身体里互相牵制,互相改写,最后被迫形成了一个系统。”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谬,手指都在发抖。 “根本 不存在谁压制谁。” “是它们,终於有了共同规则,然后最终同一化。” 蕾欧娜听见了。 她也终於感觉到了。 那些从前让她害怕的东西,那些让她痛、让她饿、让她在镜子里看见陌生人的东西,並不是一团混乱的诅咒。 它们就像很多听不懂彼此语言的野兽。 一直在她身体里撕咬。 而现在,太阳阶梯花田给了它们一个最古老、最清晰的语言,就像巴比伦通天塔的到来,带来了统一的语言,带来了沟通和协调。 始祖病毒不是其中的一头野兽。 它像一片土壤。 一条根。 一个,让所有变异重新排列,变得更强的起点。 蕾欧娜的指尖微微张开。 黑丝终於扎进第一株太阳阶梯的根。 这一刻,跟过往不一样,没有疼痛,甚至安静得可怕。 一扇门在很深的地方打开,门后不是怪物,而是数不清的心跳。人类的、感染者的、失败的b.o.w.的、花的、病毒的。 它们全都吵成一片。 可蕾欧娜第一次听懂了其中的一个词,这个词她也没少说过。 臣服。 花田深处,几座封存培养舱同时震动起来。 舱体上贴著失败样本的標籤。里面的东西被始祖花根系吊住,早该死去的怪物,却还被吊著,保留著半点活性。它们感觉到蕾欧娜的存在后,忽然开始撞击玻璃。 克里斯的手枪已经对准。 伊薇也举起来了枪。 乔什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到克莱尔那只报废的鞋底,差点滑倒。 蕾欧娜只是抬了一下眼。 在发生了极为统一的一声钝音后,所有的撞击都停下来了。 那些培养舱里的怪物一动不动,像正在嘶吼的狗突然听见了真正的口令。玻璃后面,几双浑浊的眼睛同时转向她,却不再挣扎,变得安静,就如同人偶一样。 克里斯慢慢放低枪口。 “你做了什么?” 蕾欧娜没有回答。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没有“做”。 她只是仅仅站在那里。 病毒就听见了她。 蜂鸟轻声说: “你看,它们都认识你。” “闭嘴。” “疼吗?不疼吧。不疼我们就继续了嗷。”蜂鸟象徵性的问了问。 花田的光继续往她体內涌。 黑金纹路不再停留在皮肤表面,它们沉下去,又从肩胛、脊柱和肋骨边缘浮出。她背后短暂展开一层薄而锋利的黑色结构,像披肩,又像是黑金色的尚未完全张开的翼。 蕾欧娜弓了一下身。 艾达立刻上前一步。 瑞贝卡伸手想拦。 “別过去!” 艾达没有听从瑞贝卡停下。 她没有收枪,也没有突然扑过去抱住蕾欧娜。她只是一步一步靠近,声音压得很稳定。 “你听得见我的话,就回答我。” 蕾欧娜抬头看她。 瞳孔里的黑环正在扩散,脸侧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爬过颧骨。 “听得见。” “还能回来吗?” 蕾欧娜顿了顿。 她想说能。 可下一秒,花田深处的节拍和她身体里的节拍重合得更紧。她的左手骨节开始变形,指尖拉长,黑丝顺著手背编成外骨骼的形状。她看见自己意识深处出现了三扇门。 第一扇门后,是她现在的人形態。 就,虽然跟之前不一样,但是还算普通吧。 第二扇门后,是一个更高、更安静、披著黑金外骨骼的她。那里没有飢饿,只有清晰的支配。每一根病毒链都像臣民一样,等待口令。 第三扇门后,什么人形都没有。 只有根系、花粉、黑海一样的衔尾蛇,还有无数失败感染体的心跳。如果变成这样,蕾欧娜就会失去人型,虽然还会保留意识,但是確实看起来有点克苏鲁了吧。 蜂鸟站在第二扇门前,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这间比较合適。” 蕾欧娜盯著她。 “你別碰。” “迟早要住的。” “我说了,別碰!”蕾欧娜语气加重了。 蜂鸟耸肩。 “人形只是艾达喜欢的壳。你何必——” 蕾欧娜的意识猛地压过去。 蜂鸟的话断了。 这是她重连以后,第一次真正被蕾欧娜压住声音,她意识到了自己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喜欢的是我。” 蕾欧娜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壳。” 现实里,她背后的黑色翼状结构骤然停住。已经拉长的指骨开始回缩,骨骼摩擦声细得让人牙酸。花粉依旧涌入,根系依旧在呼唤她,可她没有再向前走。 她低下头,像对自己身体里那些正在狂欢的东西说话。 “等一下。” 黑金外骨骼停了。 它们听见了,蕾欧娜的命令。 艾达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一下她脸侧还没褪去的纹路。那东西温度很高,像贴著一条活著的金属线。 “回来。”艾达说。 蕾欧娜看著她。 “我在。” “別只回答我。带著它们一起回来。” 这句话让蕾欧娜愣了一下。 艾达的手没有离开她的脸。 “你想往前走,可以。” “但別把我落在旧的人形里,我需要你,带著我往前走。” 花田的光在蕾欧娜眼底晃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艾达不是在把她拉回过去。 艾达是在要求她把未来也留一个位置。 给她。 蕾欧娜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去压制病毒。 也没有命令它们闭嘴。 她只是让那些吵闹的心跳、飢饿的根系、衔尾蛇的吞噬衝动、g病毒的再生本能、普拉卡的支配网络,还有最古老的始祖花粉,全部停在她面前。 她对它们,微微张开嘴,然后沉默地说了几个词。 几秒后,背后的外骨骼一点点退回皮肤下。指骨彻底復原,脸侧的黑金纹路收束成极细一线,贴著眼尾消失。她的心跳重新回到人类可以理解的频率。 瑞贝卡手里的监测仪终於停止报警。 她盯著屏幕,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骂了一句。 “我迟早会被你嚇死。” 克莱尔扶著墙喘气,看了一眼那些安静下来的培养舱。 “所以……它们刚才是在听她的?” 伊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比其他人看得更久。 未来档案里,母亲被写作感染者、承载体、异常宿主、不可控高危单位。 没有任何一份报告写过—— 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 蕾欧娜睁开眼。 世界,开始变了。 並非是单纯的景物变了。 是她听见的东西变了。 人类把病毒叫灾难。 病毒把人类叫土壤。 两者互相吞噬,互相误读,於是尸体死而復生,站了起来;活人逐渐腐烂;怪物在痛苦里出生。 可如果有一个意识,能让病毒先停一下呢? 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间线当中,不沉溺於往日的美好,也不哀伤於未来的迷茫,而驻足於现在。 丧尸,从不只是死人。 感染者也不只纯粹是怪物。 它们更像,人类的生命和病毒的本能,在同一具疲惫的身体里爭夺著话语权。 蕾欧娜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还是人类的手,指节上还残存著些许欧文的血。 可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它可以变成另一种形状。 变过来,变回去。 她拥有了可以任意切换的形態。 选择。 王权。 蜂鸟在意识深处沉默了一会儿,终於轻声开口。 “你终於懂了。” 蕾欧娜没有理她。 她抬起头,看向花田深处。 “威斯克想用衔尾蛇病毒去筛选世界,他想要成为新世界的诺亚,方舟里只放著听他话的人。” “斯宾塞想用始祖病毒筛选人类,得到永生。” “马库斯和柏金想证明,病毒可以推动进化。” 她顿了顿。 “他们都只会让病毒吃人。” 蜂鸟笑了一声。 “那你呢?” 蕾欧娜看著那些低垂的太阳阶梯花。 “我要让它们听懂人的指令,为人所用。” 这句话落下时,整座花田的光同时暗了一瞬。 然后,所有花冠缓慢下垂。 对自己的女王行礼。 没有人说话。 连克里斯都没有。 因为这一幕太安静,一份安静的宣告。 花田中央,埋在根系下的旧保护伞升降台,忽然瞬间动了一下。 锈死多年的齿轮发出低哑摩擦声。根系从金属缝隙里一根根缩回,露出下方一座旧式的培养舱。 舱体上没有三联標誌。 只有一个褪色的保护伞徽记。 徽记旁边贴著一张早已泛黄的纸质標籤,边缘被培养液腐蚀得捲起。 瑞贝卡走近两步,看清上面的字,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女王適配计划……” 艾达握紧枪。 培养舱內部的液体早已浑浊,玻璃后面隱约有一个人影。很瘦,头髮漂浮在液体里,胸口接著几根老式维生管线。 克里斯抬枪指向培养舱。 “里面有人。” 蕾欧娜听见了。 很慢的呼吸声。 慢到像一百年才捨得用完一口气。 培养舱底部的录音设备自动启动,磁带卡了一下,发出沙沙声。 一个苍老、干哑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 “適配体確认。” “始祖生態稳定。” “女王计划……” 录音顿了顿。 像有人在很久以前,隔著死亡,等这一刻等得太久的时间。 “重新启动。” 舱体外侧,一枚嵌在控制台里的银色戒指槽,亮起来了微光。 那形状,和蜂鸟交给基甸的戒指一模一样。 蕾欧娜脑海里,蜂鸟终於又笑了。 轻轻的,坏坏的笑容。 “哦。” “看来有人比威斯克,还急著见你,蕾欧娜宝贝。” “不过,你现在可是女王了呢,你在这个棋盘山的力量,理论上可是最灵动,最强力的那个棋子。” “发挥你的作用,掀翻棋盘吧。让下棋的人,被你反噬。” 蕾欧娜走到了培养舱身边的时候,突然,她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她太熟悉了。 维克托·基甸。 他缓缓的,用自己 那苍白、布满皱纹甚至有些噁心的手,抚摸过蕾欧娜的头髮,搞得艾达都快炸毛了。 “我们,又见面了,蕾欧娜。” 他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了那枚银色戒指,塞到了培养槽的戒指槽里。 第87章 我只能和你玩七分钟 注意:本章开始继续雷霆 那枚戒指的戒面在金属凹槽里自行转动了半圈。 花田中央的旧机器发出一阵闷响,沉睡了几十年的东西,终於在地下翻了个身,准备迎接真正的主人。 蕾欧娜脚下的根系突然绷紧。 她只来得及低头看一眼,四根苍白的花根,便从地板缝隙里钻出,分別缠住她的脚踝和手腕。更多细根沿著小腿向上爬,绕过腹部,扣住腰侧。 “基甸!” 艾达的刀已经抵在维克托·基甸的手腕上。 刀锋压破了那层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一点血珠慢慢渗出来。 维克托·基甸却没有收回手。 他离蕾欧娜很近,近得可以看清她眼尾尚未完全褪去的黑金纹路。他像在观察一件终於完成的作品,可那目光里又没有威斯克那种赤裸的占有,倒像是真正的研究员一般。 为了,確认一个被他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八年过去了。”基甸看向艾达,“你还是不喜欢別人碰她,艾达。” 艾达的枪口顶住他胸口。 “把手拿开。” 基甸依言放下双手。 下一秒,培养舱四周的防护玻璃从地底升起。 艾达扣动扳机。 砰! 子弹击中了尚未完全合拢的玻璃,只留下一个发白的凹点。舱门继续上升,厚重的金属边框卡进顶槽,將蕾欧娜与外界彻底隔开。 “老婆!”艾达对著在培养舱里的蕾欧娜喊道。 蕾欧娜抬起左臂。 黑丝从她肩后张开,瞬间缠住玻璃边缘。以她现在的力量,撕开这座旧培养舱根本不难。 可刚刚用力,腹部便猛地抽紧。 孩子的心跳乱了一拍。 虽然,只有一下。 但蕾欧娜的动作却停住了。 瑞贝卡手里的监测仪发出了尖锐报警。胎儿的曲线和始祖病毒波形挤在一起,原本已经归於稳定的几条信號又开始交错。 “別砸!” 瑞贝卡衝到舱边,手掌按住玻璃。 “它正在分离你刚才那几种形態的神经信號。你现在强行出来,最先乱掉的可能是伊薇!” 蕾欧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 那些缠在她腰侧的根系並未收紧,反而正隨著胎儿的心跳轻微起伏。 培养舱没有抽走她的力量。 它在把她固定下来,让她稳固到最终的女王形態。 艾达又开了一枪。 第二颗子弹落在第一颗旁边,白点扩大了一圈,玻璃却没有碎。 “艾达。”蕾欧娜隔著玻璃叫她。 艾达没回头。 她换了弹匣,枪口重新对准基甸。 “打开。” 基甸拔下戒指。 槽位里的光没有熄灭,舱门也没有鬆动。 “她现在不能跟你们走。” “你没有资格决定。”艾达直接几步到了基甸身边,然后手枪直接对准了基甸的太阳穴 “我知道。” 基甸把戒指收进掌心,声音仍旧平静。 “所以这件事,不由我解释。” 花田后方,一扇被根系遮住的检修门缓慢向两侧滑开。 克里斯立刻举枪。 谢娃与乔什同时转向,伊薇也將枪对准,锁住了基甸的头部。克莱尔站在最外侧,脚上还绑著临时固定带,也在盯著基甸。 基甸向后退了一步。 艾达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自己的手枪。 “你准备去哪?”她询问道。 “去完成我该完成的部分。” “那她呢?”艾达拿手枪指了指培养舱。 基甸看向培养舱,意味深长。 蕾欧娜站在浑浊白光中,手腕上的根系已经连接到舱內管线。她依然清醒,眼睛也一直落在艾达身上。 “后续,自会有人解释。” 艾达扣下扳机。 枪响的同一刻,检修门骤然闭合。 子弹擦过基甸肩侧,打进门后的黑暗。他的身体已经退入另一侧,金属门彻底地合拢,几条太阳阶梯花根隨即攀上门缝,將那里封得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到。 乔什衝过去,用枪托砸了两下。 可惜,只传来几声实心的闷响。 没追上基甸。 “王八蛋。”他低声骂道。 艾达此刻也没有去追。 她回到培养舱前,双手手掌直接贴上玻璃。 蕾欧娜也抬起手,隔著厚厚的舱壁与她对在一起。 两只手之间隔著不到十厘米。 却碰不到。 “我没事。”蕾欧娜说。 艾达盯著她,眼神很严厉。 “这话你自己信吗?” 蕾欧娜停了停。 “暂时信一点吧。”回答的很迟疑。 蜂鸟在她意识深处轻笑了一声。 蕾欧娜立刻补充: “她也还在。” 艾达眼神更冷了。 “我知道。” 瑞贝卡已经跪在控制台前开始准备拆面板。第一颗螺丝拧到一半便滑了丝,她乾脆用钳子夹住,整颗拔了出来。 屏幕上只有光禿禿的三项数据。 母体稳定。 胎儿稳定。 女王形態重组中。 外部开启权限:无。 “没外部开关。”瑞贝卡咬著牙,“只能等里面的程序跑完,或者由她自己从內部解除。” 艾达看向蕾欧娜。 “要多久?” “不知道。” “这个回答真有用,要不你问问蜂鸟呢?”艾达反正也没招了,不如换个思路试试。 “我也觉得。” 蕾欧娜想笑一下,艾达却没笑一点。 克里斯站在她们身后,手里的枪慢慢垂下。 吉尔还在更深处等著他去救呢。 威斯克的衔尾蛇散播计划也没有停止。 可把蕾欧娜留在这里,怎么看都感觉很不合理。 艾达没有回头。 “你去吧,克里斯。” 克里斯皱眉。 “艾达——” “把吉尔带回来。” 她终於转过脸。 “这里有我和瑞贝卡就可以了,我的老婆要我自己来守护。” 克莱尔向前走了一步。 “我也可以留下。” 艾达看了她一眼。 克莱尔的一只鞋已经彻底报废,另一只也不知丟在了哪里。她只穿著被污水泡透的袜子,脚踝上缠著伊薇给的固定带,看上去实在不像是適合继续探索实验基地的样子。 艾达却说: “跟你哥走吧。” “可——” “他现在需要有人盯著。” 克里斯看向妹妹。 “我不需要。”在妹妹面前,他还是要嘴硬一下。 克莱尔把枪背到肩后。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最需要我的陪伴的,哥。” 乔什转过头,假装检查墙上的线路。 谢娃嘴角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克里斯没再爭了。 克莱尔走到培养舱前,把自己的备用弹匣放在艾达脚边。 “有需要,隨便用,都打光为止。” 艾达低头看了眼。 “玻璃打不碎啊。” “万一有別的需要呢。”克莱尔轻轻笑了笑。 艾达这次点了一下头,同意了。 队伍重新分开。 艾达与瑞贝卡留在花田,另外两名德尔塔队员则是守住了升降机口。 克里斯、谢娃、乔什、克莱尔和伊薇这五个人,则沿著实验室另一侧刚开启的运输通道继续往下,要去寻找吉尔的路线。 门关上前,蕾欧娜一直在看著艾达。 艾达也没移开视线。 直到厚重的隔离门,彻底切断她们之间的光。 艾达一拳头砸在了隔离门上。 三联基地的下层,比太阳阶梯花园要新得多。毕竟太阳阶梯花园那都几个世纪之久了。 过亮的白灯將每一道血跡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刚刚冲洗过,排水沟里还有些许淡红色的水往下流。墙上喷著崭新的三联公司標誌,几辆自动运输车沿著轨道来回穿行,上面堆著绑好的黑色防尸袋。 其中一只袋子没有封严,里面的东西让人感觉很不愉悦。 一只灰白的手垂在外面,隨著运输车顛簸,一下一下擦过金属护栏。 大伙都不敢碰。 克莱尔先在更衣区找到了一双消毒用长靴。 是黄色的。 足足比她的脚大了两號。 她套进去以后,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乔什看了两眼。 “至少有鞋了。”他笑了一下。 “你最好別笑。”克莱尔翻了个白眼。 乔什立刻把视线转回前方。 队伍小心谨慎地走过了两道灭菌门。 第三道门需要研究员身份卡。 一具尸体趴在门边,右手仍紧紧握著卡片。乔什蹲下去掰了两次,僵硬的手指都没松。 克莱尔从急救柜里取出一把剪刀。 “让开。” “你打算剪手?” “剪掛绳就行了,多思考一下啊。” 乔什沉默地让出位置。 卡片直接刷过读卡器,隨即绿灯亮起。可门打开后,那张卡却卡在槽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乔什试著拽了一下。 塑料卡当场就裂了一道口子。 “很好。”克莱尔看著他,“现在我们肯定是回不去了,我们只能继续向前。” “至少,门还开著。” 身后的灭菌门缓慢合拢。 乔什回头。 “……刚才。” 墙內传来了锁舌落下的声音。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得继续往前。 实验区深处响著机械女声。 “p30第十一批次,注入完成。” “衔尾蛇適配样本,转入销毁流程。” “散播载体装载进度,百分之八十二。” 伊薇的脚步慢下来。 走廊右侧是一整面玻璃观察窗。 里面排列著十几张固定床。大部分是空的,只有最末端还躺著一个人。胸口固定著与吉尔相似的注射装置,四肢的皮肤布满了紫黑色血管。看得出来,已经注射过大量的p30药剂了。 虽然研究员已经逃走了,但机器却仍在持续给药。 屏幕上的剂量不断上升。 12.7。 13.1。 13.6。 那个人的身体开始不断抽搐,约束带被拉得吱吱作响,从克里斯一行人的眼中来看,他们不认为那个人有吉尔的身体潜能。 克里斯走到控制台前,仔细观察,这三年他也学了一些东西。 “能停止注射吗?” 伊薇已经打开了记录。 文件没有加密,或者说,撤离的人根本不认为,还有谁能走到这里,活著带走这些文件。 p30。 这是始祖病毒衍生的一种强化化合物,被威斯克研製出来。 短时间內,极大幅度提高自身的力量、速度、反射与痛觉耐受。 精神服从效果极不稳定,同样,可以增强人的多巴胺、荷尔蒙、肾上腺素的释放,进一步地增强即战力。 药效衰减速度快,需要持续注入。 伊薇向下翻。 控制对象:吉尔·瓦伦丁。 胸部注入装置:持续运行。 自动增量触发项: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语音识別。 “蕾欧娜·s·甘迺迪”生物信號接近。 “蜂鸟”女王网络响应。 每出现一次抗拒,剂量便会自动增加。 记录里有很多短促备註。 这些短促备註,大多数都把吉尔推向了更远的深渊。 克里斯一动不动,看似面不改色。 他的手指却慢慢攥紧,攥的旁边的伊薇都能够听见克里斯叔叔指关节的声音。 伊薇继续往下翻。 在未来档案里,这些內容全部被刪掉了。 报告只留下吉尔被药物控制、参与非洲事件、最终获救。 没有人写,每一次清醒之后,她都会遭到更强的药物惩罚。 所以,自己为什么这次要回来呢? 未来的报告里,自己只是知道维克托·基甸肯定在这次非洲行动当中影响到了什么,但是究竟是什么呢? 现在的一切都跟报告对上了啊,到底细节差在哪里了呢?伊薇不禁开始思考了起来。 观察室里的实验体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剂量一口气跳到十五,她开始哀嚎。 伊薇拔下控制台旁的主供药管。 警报瞬间响彻整层。 “你做了什么?伊薇。”谢娃问。 “我断掉了供药主线。” 伊薇將管线扔在地上。 透明药液流过鞋边。 “至少让她可以少疼一会儿。” 走廊两侧的灯同时转红。 防火门开始下降。 “该走了!”克里斯喊。 五个人衝过第一道门。 克莱尔那双过大的黄色靴子在光滑地面上打滑,她撞上墙,扶了一把才站稳。伊薇回身立马抓住她手臂,两人刚越过门槛,金属门便砸在身后。 谢娃和乔什被隔在另一侧。 “克里斯!”谢娃隔著门喊。 “你们找旁路!” 刚说完这句,克里斯头顶传来很轻的摩擦声。 克莱尔猛地抬头。 通风管外壳上,一滴黏液正缓慢落下。 她伸手拦住准备继续往前的伊薇。 “別跑。” 克里斯已经听见了。 那是爪子,刮过金属顶板的声音。 特別明显,应该不止一个。 克里斯现在无比怀念蕾欧娜还在的时候了。 “舔食者。”克莱尔压低声音,“它们靠声音。” 伊薇慢慢抬枪。 天花板的检修板忽然大幅度凹下一块。 克里斯抬手示意,让伊薇她別开枪。 三个人缓缓后退。 克莱尔脚上的靴子却在这时发出一声响亮的—— 啪嗒的声音。 所有抓挠声同时停了。 克莱尔低头看了眼那双黄色长靴,满眼嫌弃。 “哦,我真恨死了。” 检修板一下子炸开。 第一只大家极其熟悉的舔食者,就这么从天花板扑下。 克里斯侧身让过,枪口顶住它外露的大脑连开三枪,很可惜也就只是造成轻伤。紧接著第二只舔食者就直接沿墙壁横扑而来,克莱尔没有后退,抄起墙上的灭火器砸向它脸部。 白色粉末轰然炸开。 怪物失去方向,那长而锐利的舌头横扫过走廊,將实验台上的仪器全部掀翻。 伊薇趁机用她的那把枪,一口气射穿了它的前肢。 第三只从她背后落下。 克里斯来不及转枪,直接用左臂挡在她的头侧,把伊薇保护了下来。利齿咬穿护臂,血一下涌出来。 “克里斯叔叔!” “开门!” 他抬膝顶住舔食者腹部,右手手枪抵住下頜开火。大口径子弹直接打穿,让舔食者的身体抽搐著滑下去,但是尖爪仍在他肩侧撕开一道口子。 伊薇扶住他。 克里斯对她说。 “维修口就在下面。” 走廊角落有一道,只够一个人爬行的检修槽,很明显,这个检修槽,就克里斯这个大猩猩肌肉身材,应该是爬不过去了。 哦-两个月以后,他就可以了哦。 “你受伤了。”伊薇非常关心克里斯的伤势,还挺重的。 “谢娃还在门那边呢。” 他用肩膀顶住再次扑来的舔食者。 “去开门!” 伊薇咬住牙,钻进维修槽,不过,在钻进去之前,她做出了了一个,绝对会改变时间线的决定。 她把自己的配枪-那把克莱尔心心念念的白色科技感枪械,丟给了克莱尔。 “克莱尔姨姨,享受一会吧。” 她擦了擦鼻血,爬进了检修槽。 里面全是电缆和积水,空间窄得几乎无法转身。她只能用手肘向前爬,膝盖在金属板上磕得发麻。 身后不断传来枪声。 克莱尔没有跟著钻进来。 她留在克里斯身边,然后,惊讶的双手抓住了伊薇那把枪。 “ok,你们这群怪兽,你们的军火女王回来了。”克莱尔脸上露出了极为阳光的笑容,这把枪她只用了五秒就搞懂了该怎么操作,之前看伊薇用的畏手畏脚的,她可都馋哭了。 既然伊薇给了她这个机会,那么,她就要还击了! 第二只舔食者越过实验台时,她用伊薇的那把枪,一下就轻伤击断上方输液架。成排金属杆砸下来,將怪物短暂压住。 “哥,右边!” 克里斯没有回头,手枪直接转向右侧。 子弹擦过克莱尔肩膀,击穿了刚从墙上爬来的舔食者。 兄妹俩甚至没看对方。 克里斯为克莱尔爭取了时间,克莱尔开始旋转一个枪身上的装置,整把枪开始充能,周围出现了一圈气场,然后过了十几秒,克莱尔一口气对准了整整三只舔食者,然后直接开枪。 一团硕大无比的真空空气被打了出去,直接把这三只舔食者打成了肉酱。 “酷誒,竟然是真空枪。”克莱尔对准枪口吹了一口,非常满意。 检修槽尽头,伊薇可算是找到防火门的机械锁。 没有按钮。 只有一只生锈摇杆。 她双手抓住,足足压了三次,她用脚蹬住墙,整个身体向后倒。 摇杆终於是落下。 防火门缓慢升起。 谢娃第一时间从缝隙下滚了进来,用突击步枪击中了最后一只舔食者。乔什紧跟著钻过门,反手向门缝里丟出一枚燃烧弹。 火焰灌满走廊。 舔食者的尖叫很快被防火门重新压住。 短暂安全后,伊薇跪在克里斯面前给他包扎。 绷带缠到一半,克里斯问: “未来的报告里,吉尔活下来了吗?” 伊薇的手停住。 克莱尔正在旁边换弹匣,听见这句话,也抬起了头。 伊薇低头將绷带拉紧。 “报告里,她回来了。” “报告有多少是真的?” 伊薇看向玻璃后的p30实验床。 那个被持续给药的人已经不再抽搐了。 因为,她已经死亡了。 “越来越少了。” 克里斯没有继续问她未来,他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咬住绷带尾端,自己打了一个结。 “那就亲眼確认,把握住现在的一切。” 当他们穿过实验区中央时,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一名穿著贴身白色礼服的女人出现在画面上。 艾克赛拉·吉奥內。这个人的身份很快被谢娃认出来了。 她身后的工作人员正在搬运黑色衔尾蛇储存箱。有人向她匯报飞弹装载进度,也有人报告太阳阶梯区域信號中断。 “女王適配体失去定位。” “旧保护伞系统,已经接管了她的生命信息。” “基甸博士的权限高於三联的主系统,我们无法强制进入。” 艾克赛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威斯克知道吗?” “尚未確认。” 她终於注意到监控里的几个人。 画面切近。 艾克赛拉先看克里斯,又看向伊薇。 她在伊薇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还是没法確认伊薇的身份。 “甘迺迪小姐的家庭,似乎越来越热闹了。” 克里斯抬枪对准屏幕。 “吉尔在哪?” “真令人感动啊,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艾克赛拉轻轻靠在控制台边,语气非常阴阳怪气。 “你们每个人进入这里,第一件事都是寻找自己最在意的女人。” 伊薇將刚复製的p30记录投到主屏上。 “第七到第九批次的数据,是你刪掉的。” 艾克赛拉的笑停了半秒。 “你是谁?” “一个,曾经读过你谎话的人。” 伊薇將药物自动增量程序放大。 “你知道吉尔一直在反抗。你也知道p30根本不能真正控制她,所以才让装置在听到特定名字时自动加量。” 艾克赛拉的手指碰倒了桌边一支药瓶。 玻璃瓶滚到了屏幕边缘,但她並没有去捡,一点都不在意。 “年轻人总以为,看见记录就等於掌握真相。” “那么,请你告诉我真相。” 伊薇盯著她。 “为什么蜂鸟的信號,会被写进吉尔的注射程序?” 艾克赛拉没有回答。 屏幕直接黑了。 警报却没有停。 研究核心区的门自动开启。 里面没有活人。 只有一排排,被衔尾蛇残忍吞噬到只剩轮廓的实验尸体。黑色组织从培养池里爬上墙壁,就如同被烧焦的树根,寻找著新的生物质。 中央屏幕上,显示著全球散播计划。 飞弹路线覆盖多个大陆。 预计释放时间正在倒数。 旁边还有三份未刪除文件。 吉尔p30控制频率。 衔尾蛇散播路线。 蕾欧娜女王適配记录。出於某种原因,她只能保留两份,总有一份会化为灰烬。 伊薇此刻,正站在控制台前。 她的手停在自己母亲名字上方。 文件里,很有可能有她想知道的一切。 有关於2026年,为啥蕾欧娜会死。 为什么未来所有报告,都会避开她真正的形態。 蜂鸟后来又做了什么。 或许答案就在里面。 倒计时只剩十二秒。 克莱尔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 十一。 十。 伊薇选择了保留吉尔的控制频率和全球散播路线。 蕾欧娜的文件开始刪除。 进度条划过屏幕前,伊薇只来得及看见,文件的最后一行。 女王適配体不属於筛选对象。 她属於筛选权限本身。 文件消失。 克莱尔看向她。 “你没下载她那份。” “嗯。” “你会后悔吗?伊薇。” 伊薇拔下存储晶片。 “蕾欧娜妈妈,她会自己告诉我,她不会信命的。” 克莱尔没有再问。 他们沿著散播路线图继续向上。 越接近君王大厅,周围越安静。 长廊里没有士兵,也没有实验体。地面散落著几支空的p30注射管,其中一支管壁上还带著温度。 克里斯蹲下碰了一下。 没有再大声嚷嚷地喊吉尔。 伊薇走到他身旁。 “装置会识別你的声音。” 克里斯抬头。 “我知道。” “你不一定忍得住。” 克莱尔在另一边拉开了伊薇那把枪的枪栓。 “他忍不住的时候,我会提醒他。” 大厅门前,伊薇替克莱尔检查弹匣。 只剩四发。 乔什把自己的备用手枪递给她。 “保险在左边。” “你呢?” “我还有这个。” 他拍了拍背后的霰弹枪,很是安心。 大门缓慢打开。 君王大厅比走廊都要高出数层,优雅的红色帷幕从穹顶垂落,中央铺著一条过分乾净的长毯。 艾克赛拉站在高处。 她手中握著一只远程注射控制器。 在她身边,站著一个戴著鸟嘴面具的金髮女人。 克里斯停住了。 那个站姿,他见过太多次。 可他没有喊名字。 艾克赛拉轻轻鼓掌。 “bravo。” 蒙面女人翻过栏杆。 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下一秒便直接冲向克里斯。 谢娃从侧面拦截,两人手臂撞在一起。蒙面女人借力转身,一脚大力地踢中谢娃腹部,將她送出去数米。 克里斯没有朝她开枪,他选择用体术让吉尔试图清醒。 他迎上去挡住第二脚,整个人被踢得向后滑动。鞋底在地毯上刮出两条深痕。 艾克赛拉按下控制器。 吉尔胸口的装置亮起红光,再次大量的p30注射入吉尔的身体。 伊薇举枪。 她没有瞄准吉尔。 砰! 子弹击碎艾克赛拉手里的控制器。 电火花从她指间炸开。 艾克赛拉惊叫著后退,控制器摔到地上。 吉尔的动作停了半秒。 克里斯却终於透过鸟嘴面具的缝隙,看见了那双,无神而灰白色的眼睛。 大厅深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艾克赛拉脸上的怒意瞬间收住。 她向旁边让开,因为真正的王已经来了。 阿尔伯特·威斯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黑色长衣没有沾上一点灰,依旧那般优雅、帅气、危险。他先看了克里斯,又看向克莱尔、谢娃和乔什,最后將视线停在伊薇脸上。 那双眼睛在墨镜后停留了几秒。 像已经看懂了,她从哪里来。 隨后,他望向太阳阶梯花园所在的方向。 “看来,有人擅自拿走了我的客人啊。”他笑了笑,仿佛早就知道基甸並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信用分可以说都用不了先用后付。 克里斯抬起枪。 “威斯克。” 威斯克摘下墨镜。 大厅上方的计时器同时亮起。 07:00。 数字跳动。 06:59。 06:58。 蒙面吉尔重新压低身体,挡在威斯克与眾人之间。 威斯克活动了一下戴著手套的手指,嘴角浮起那点克里斯再熟悉不过的轻蔑。 “我只能陪你玩七分钟,克里斯。” “也许,你现在投降,我还能考虑,对你好一点。” “威斯克,我绝对不会对你投降。”克里斯说著。 威斯克冷笑了一下,然后,他摘掉了身边吉尔的鸟嘴面具,让吉尔胸前的p30装置大量注入p30药剂,克里斯一下子心思都在不断惨叫跪地的吉尔身上了。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了,自己身上出现了一阵,不亚於被掏心的痛。 他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自己灰色的裤子上,都是血,再看了看身边的人,都个个目瞪口呆。 威斯克就如同漫画里的闪电侠一般,此时已经回到了原地,手里,有两个魔丸。 克里斯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怒吼,然后跪倒在了地上,疼的他满头大汗,几乎精神出窍。 克里斯和克劳萨,都在威斯克这个男人的身上遭重了。 哦~也不一定。 第88章 克里斯,別闭眼 06:57。 克里斯双膝跪在红毯上,都没能立刻站起来,满头大汗,疼的他直打趔趄,很少有这么疼痛的时刻。 血不断地往下淌,先是彻底地浸透了他的灰色战术裤,再沿著膝盖缓缓滴进地毯。地毯上的殷红本就深色,直到鲜血积得发亮,才看得出来顏色变了。 他並没有马上就感觉到疼。 身体只是在那一瞬间,仿佛轻了一点。紧接著,因为失去了魔丸,疼痛才从下腹瞬间炸开,沿著腹股沟、腰椎和脊柱一层层往上爬。 克里斯张开嘴。 他差一点就没法呼吸了,这种疼痛比起把他全身骨折还要更为痛苦。 威斯克已经回到原位。 他站在七八码外,黑色手套上沾著血。那双手稳得,像刚从实验台上取下两个样本。 克莱尔的脸一下白了,她没想到威斯克竟然如此狠心。 谢娃举起了突击步枪,对准了威斯克准备射击。 乔什骂了句shit,伸手就去抓医疗包。伊薇盯著威斯克的手,脑子里那一排未来档案,被人威斯克一拳砸碎了。 没有任何报告写过这个。 一行都没有。 威斯克低头看了看掌心,隨手丟在地上。 最终停在了克里斯的手枪边上。 “克里斯,你和克劳萨一样。” 威斯克抬起眼。 “总把多余的部分,当成自己力量的证明。” 克里斯终於吸进第一口气。 疼痛让他整张脸扭了一下,可他的手还是伸向枪。 手指离枪柄只剩几厘米。 一只黑色皮鞋踩住了枪身。 威斯克垂眼看他,满脸轻蔑的表情。 “还要继续吗?” 克里斯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顺著眉骨往下掉。 “七分钟……” 声音哑得厉害。 他抓住威斯克脚踝,猛地往自己方向一扯。 虽然动作不快,但足够突然。 威斯克重心偏了一瞬。克里斯趁机翻身,另一只手抓住枪,枪口几乎贴上威斯克腹部。 砰! 枪声响起。 只可惜,威斯克的身体早已经从原地消失。 子弹打穿了后方石阶。 06:49。 吉尔从侧面直接高速衝来。 她没有给克里斯任何喘息的时间,穿著高跟靴的她,一脚直接了踢中他持枪的手腕。这一下直接把手枪踢飞了出去,克里斯也被衝力带得侧翻。 本就没有癒合的伤口重新撕开。 鲜血一下从裤料里涌出来。 他咬紧牙,差点把牙咬碎,都没有喊。 吉尔第二脚变得更为凶狠,直奔太阳穴。 克里斯抬臂挡住,整条手臂被踢得发麻,他发现了,在自己失去魔丸以后,自己的战斗力下降甚至比双腿截肢还要更严重,自己的身体就跟灌了铅一样。他只得用尽全力顺势抱住吉尔小腿,想把她掀翻。换作以前,这一招至少能逼著她变向。 现在他的腰刚一发力,视野便黑了一片,这次威斯克確实也太狠了。 吉尔的膝盖直直的撞在他胸口。 克里斯仰面就摔了下去。 “哥!” 克莱尔举起伊薇那把白色枪械。 枪身两侧的能量条迅速亮起。 伊薇一眼看见了枪上剩余的电量。 “別用满功率!它只剩两次了!” 克莱尔已经扣下扳机。 枪口前的空气猛地向內塌缩。 红毯、碎玻璃和落在地上的空弹壳同时被吸起,下一秒,压缩场朝前炸开。 威斯克的身影从吉尔背后闪过。 他提前避开了。 衝击波却掀翻了整排座椅,打裂大厅左侧石柱。碎石像雨一样砸下来,逼得吉尔只得向后翻开,算是暂时给克里斯爭取了一点时间吧。 克莱尔右肩被后坐力震得一沉,整条胳膊短暂失去知觉。 枪身烫得冒烟,这次功率比上次射杀舔食者要大多了。 她仍然冲向克里斯,想先一步把克里斯救回来。 威斯克先到了。 他抓住克里斯后颈,单手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克里斯两脚几乎离地,血沿著裤腿往下滴,在威斯克鞋边落出了一串红点。 “你不该站起来的。” 威斯克看著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你总是学不会分辨。” 克里斯一拳砸向了他的下頜。 威斯克侧头避开,手掌却已经落到克里斯胸口。 那一下没有夸张的动作。 克里斯却像被500吨重锤撞中,整个人一下子横飞出去,撞碎了一张长桌。护甲的中央凹了下去,肋骨也传来一声清晰的断裂声。 他趴在木屑里,咳出一口血。 还好,没刚刚疼。 谢娃朝著威斯克连续开火。 枪口不断地追著黑色残影移动,子弹全打进墙面。威斯克从她身后出现,手肘落向了她后颈。 乔什及时地扔出闪光弹。 强光在两人之间炸开。 威斯克闭眼退了半步。 谢娃滚到石柱后面。 “灯!”克里斯趴在地上喊,“把灯打掉!” 克莱尔抬起那把枪,改用普通射击。 大厅上方的吊灯开始一盏接一盏炸开。 伊薇也用手枪射碎了右侧的壁灯。乔什抄起霰弹枪,轰掉了最后一排照明。 君王大厅迅速就暗了下去。 只剩计时器悬在高处。 06:02。 06:01。 红色数字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浸在血里一样,让克里斯这边的人更为紧张。 威斯克站在黑暗中央,终於没有继续移动。 他的眼睛在暗处,开始泛著一点非人的红。 要稍微认真一点了。 克里斯撑著断桌站起来。 双腿一直在抖。 他走的每一步,都留下了不少血跡。 应该不会流血致死吧。 但他还是绕向威斯克的视线死角。 谢娃从另一侧製造脚步声。乔什故意地拉动枪栓,克莱尔把过热的未来枪放在地上,捡起一把普通手枪。 伊薇盯著吉尔胸前的p30装置。 装置上的红灯正越来越快,大概一会还有一次注射。 克里斯借著黑暗靠近威斯克。 两米。 一米。 他突然加速,肩膀撞上威斯克腰侧。 这一下真的中了。 两个人一起大力撞向石柱。 克里斯不等威斯克站稳,膝盖顶向了对方腹部,用枪托砸向太阳穴。威斯克抬手挡住了这攻击,嘴角的笑终於淡了一点。 “不错。” 他抓住克里斯手腕。 “但还不够。” 咔。 手腕被折向了反方向。 克里斯手里的枪直接掉了下去。 他用另一只手试图去肘击威斯克喉结,又一口用牙齿咬住了对方手套边缘。威斯克看了他一眼,像终於確认这头受伤的野兽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现在只能跟自己死斗。真是,狼狈的要命啊。 他的目光慢慢向下看去,嘴角再次咧起来,看著非常渗人。 克里斯突然明白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慌乱。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跟著蕾欧娜的索尼婭(克劳萨),她原来身上发生的事情。 “威斯克,別——” 威斯克抓住他的腰带,將他猛地向前一拽。 克里斯用膝盖去撞,但是身上的伤口却让他的腿彻底软掉。他挥拳、抓挠,甚至再次咬住威斯克手臂,可两个人的力量,本就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在克里斯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后,就更是天差地別。 威斯克贴近他耳边。 “既然已经不完整了。” “留下它,也没有意义。” “如果你下辈子直接就是女人,也许我会娶你呢,克里斯。” 衣料被撕开的声音很小声。 克里斯整个人却骤然绷直了。 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索,突然被人从中间剪断。 他张开嘴。 最开始没有声音。 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沿著前襟、裤腿和威斯克的手腕往下流。几秒后,那声惨叫才从克里斯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音很尖利,听上去甚至很中性。 威斯剋剥夺了克里斯身为男人的一切。 “哥!” 枪声同时响起。 克莱尔直接一口气打空了半个弹匣。 威斯克带著克里斯闪开,子弹从两人身侧飞过。下一秒,他鬆开手。 克里斯重重地摔在地上。 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按住下腹,可血仍从指缝中不断涌出。 他现在无比懂克劳萨的感受了。 威斯克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直接將其化为肉酱。 那只不过,是拆完了一个根本不需要的零件罢了。 克莱尔愤怒地衝过去。 吉尔从中间落下,挡住了她的路线。 “滚开!” 克莱尔直接射击。 子弹瞄准了吉尔脚边,想要逼她转向。吉尔翻身避开,后脚再次直接踢中了克莱尔肩膀。 刚被后坐力震伤的右臂瞬间失去力量,手枪从她手里飞了出去。 谢娃迎上了吉尔。 两个人在红色计时器下撞到一起。 拳、肘、膝击。 吉尔的动作更快,力量也更大。谢娃只能不断地改变角度,把她往远离克里斯的方向带。 伊薇扑到克里斯身边。 她看见伤口时,脸色一下变得比克莱尔还白。 “快压住,要不然一会克里斯就会直接失血至死!” 乔什已经撕开医疗包。 止血纱布、凝血粉和压力绷带一股脑地倒在地上。可伤口位置太大太深,出血太快,普通压迫根本不够。 克里斯的手冰得嚇人,仿佛跟冰棍似的。 他还想去抓起手枪战斗。 伊薇一把按住他。 “別动了!” “吉尔……” “她还活著!” “不能……伤她。”克里斯说完这句话都快咽气过去了。 克莱尔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捡起了那把未来风格枪械。 枪身过热警报仍在闪。 只剩最后一格能量了。 她没有瞄准威斯克。 而是瞄准了大厅上方红色帷幕的固定点。 压缩弹直接击断了钢索。 厚重帷幕轰然坠下,將威斯克与眾人短暂隔开。克莱尔趁机扑到克里斯身边,膝盖直接压住乔什塞好的止血包。 “伊薇,快看一下p30的文件!” 伊薇猛地回神,现在得先拦住吉尔,试图把吉尔拉回来。 她將存储晶片插进大厅控制台,调出p30控制记录。吉尔的装置仍在离线运行,虽然装置里的控制器虽然被打碎,但自动加量程序却没有停止。 “我能让它停下大概五秒。” 谢娃被吉尔一脚踢退,再次后背撞上栏杆。 “五秒够做什么?”她问到伊薇。 “贴一个干扰器!” 伊薇从包里取出一枚小型贴片。 必须贴到吉尔胸前装置的背面。 威斯克从帷幕后走了出来。 那块厚重布料像没有重量一样,从他肩头滑落,简直像是国王的披风,他隨手一扯扔掉,不得不说,威斯克是真帅啊。 05:01。 05:00。 他的黑衣上终於沾了一点灰。 艾克赛拉的通讯从大厅上方再次响起。 “散播载体装载即將完成。” “最终生物授权已经就绪,就等您了,威斯克大人。” 威斯克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又看向血泊里的克里斯。 “我高估你了,克里斯。” 克里斯听见了。 他费力撑起上身。 “威斯克……” 声音微弱,仍旧带著无终恨意。 威斯克没有再走近了,他从兜里拿出来一盒万宝路,叼了一根在嘴里隨意点著。 “你连七分钟都不值得。” 03:42。 计时器忽然停止。 红色数字定格。 艾克赛拉从高处退向侧门。威斯克转身缓步跟上,只对吉尔留下一句话。 “处理掉他们,吉尔。” 吉尔胸前的装置亮起刺眼红光。 威斯克走进了侧门。 克里斯望著他的背影,无力地伸出手。 什么也没抓住。 门徐徐关上。 全球散播计划,继续向前推进。 大厅里只剩吉尔。 还有一群已经快撑不住的人。 伊薇把干扰器塞进克里斯手里。 “你不能去。”克莱尔说道。 克莱尔仍用膝盖压著止血包,手上全是哥哥的血。 “必须我来去。”克莱尔说道。 克里斯摇头。 “她会杀掉你的。” “你现在过去,她也会杀你。” “她不会。”克里斯摇摇头,虽然这个动作都让他好一阵咳嗽。 这句话没有任何证据,只剩他这么多年和吉尔的信任了。 克里斯推开克莱尔的手,试著站起来。 第一次以失败告终。 第二次,乔什和伊薇同时扶住他。 他仍然没彻底站稳。 最后只能靠著栏杆,一点点把身体撑直。 血压得再紧,也还是顺著绷带慢慢往下渗。 谢娃挡在吉尔面前。 她没有攻击头部和胸口,只打向关节、武器和落点。吉尔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抓住她的手臂便將人甩出去。 克里斯开始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缓慢。 吉尔转向他。 她的那双灰白色眼睛没有情绪。 她衝过来。 第一拳就打裂了克里斯胸前护甲。 他没有还手,只是抱住她的手臂,试图控制关节,控制吉尔的行动即可。 吉尔抬膝再次用力撞上他腹部。 克里斯整个人又跪了下去。 血立刻从压迫带下方涌出。 “哥,回来吧!” 克莱尔衝上前。 克里斯抬手拦住了她,这是他自己的最好的搭档,他必须自己救回来。 吉尔抓住他后颈,將他拖起来,重重地撞在墙上。 后脑撞击让他的视野彻底黑了一瞬。 等重新看清时,吉尔的手已经掐住他喉咙。 克里斯双眼看著她。 那双眼睛,曾经在洋馆里瞪过他,嫌他开锁太慢;也曾经在直升机上才能闭著,终於能睡一会儿。 现在里面只剩药物製造出来的空白。 克里斯没有叫她名字。 他知道装置会听见。 只能用几乎没有声音的气息说: “吉尔,是我啊。” 吉尔的手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的时间。 胸前装置立刻亮红。 p30药剂再次注入。 吉尔全身骤然绷紧,手指再次收拢。 克里斯被提著离开了地面。 他无法呼吸。 也几乎,没有一点力气挣扎。 伊薇启动频率干扰。 “就现在!” 装置的红灯彻底熄灭。 五秒。 谢娃扑上去抱住吉尔腰侧。 乔什抓住她的右臂。 克里斯將干扰器贴向装置背面。 还差一点点。 吉尔用力挣开了谢娃,反手肘击中了乔什的胸口。她抓住克里斯手腕,另一只手向他心口抬起。 四秒。 克里斯没有躲。 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三秒。 他的手指离装置只剩两厘米。 眼前开始出现,浣熊市阿克雷山区的雨。 吉尔把一串钥匙扔给他。 “你开锁太慢了。” 那时候,她还会笑话自己。 两秒。 克里斯的膝盖,彻底地失去力量。 干扰器从手里滑落。 吉尔的拳头落下来。 轰! 压缩气场击中她脚边石板。 地面整块掀起。 吉尔被衝击推向侧面,拳头擦著克里斯的脸颊落空。 克莱尔丟开已经彻底熄火的未来枪,衝过去接住哥哥。 克里斯太重。 她没能站稳,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克里斯身上的血一下就染满了她的袖口,也染红了那双难看得要命的黄色长靴。 克莱尔顾不上了。 她撕开第二包止血泡沫,直接压进伤口周围。克里斯身体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看著我。” 他的眼睛已经无法聚焦。 “哥,睁眼。” “吉尔……” “她还活著。” “別……伤她。”都到了这个时刻了,克里斯还是把吉尔放的比自己更高。 克莱尔眼圈一下红了,当然是气的。 “你都快死了,还在给別人安排事情?” 克里斯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克莱尔双手托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你已经救她一次了。” “现在让我来救你吧。” 谢娃再次用身躯挡住了吉尔。 乔什拖来大厅角落的急救设备。伊薇跪在控制台前,重新连接频率,她的手抖得连接口都插错了一次。 终於,第二轮干扰启动。 吉尔胸前的装置再次停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攻击。 她站在原地,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视线,越过谢娃,落在克莱尔怀里的男人身上。 满身是血。 脸色已经灰白。 吉尔向前走了一步。 嘴唇动了动。 “克里斯……” 声音很轻。 却还是被装置听见了。 红光重新亮起。 吉尔抱住头,痛苦地弯下腰。 基地广播同时响遍了整座大厅。 “衔尾蛇散播载体,最终装载完成。” “全球释放程序进入待命状態。” 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克莱尔低下头。 克里斯胸口的起伏停了一下。 她的手上全是血。 “哥?” 没有任何回答。 克里斯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 伊薇想了很久,然后,瞬间来到了吉尔的身边,一把扯下了她胸口的装置。 未来的报告里,是克里斯扯下来了吉尔胸前的装置,她已经改变了未来的结果。 这下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但是,她已经来到了过去这么久时间了。 她更怕,克里斯真的会在这里命丧黄泉,所以自己付出些许代价,也需要,改变这个已经被改变的未来。 剩下的事情,既然时间线已经被改变,只能未来再去想了。 因为p30注射装置被伊薇一口气扯掉,吉尔也开始精神和视线恍惚,最后,两个人双双倒地。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非常悲哀地看著倒地的克里斯,伸出了自己的手,抓住了克里斯那已经冰冷的手,紧紧地握住,大伙想分开都分不开。 第89章 蜂鸟归巢 本章负责回答了一个问题。虽然还是处理的没有我想的那么完美。 当伊薇睁开眼时,她看见了三个乔什。 一个蹲在克里斯身边压住止血包,一个正把吉尔从地上扶起来,最后一个已经走到侧门,回头催她。 三道身影错开半秒,又猛地重合。 伊薇揉了揉眼睛,她感觉不太妙,想要撑住地面,但手臂刚一用力,整个人便重新摔下去。 大量的鼻血滴在红毯上。 腕部设备连续震动。 【时间基准失配。】 【神经超频模块损毁。】 【原始歷史参照正在逐渐丟失。】 她盯著最后一行字,试著开始回忆未来的档案。 吉尔胸前的p30装置,本该由克里斯扯下来。 这一点还在。 可克里斯后来住了多久医院,威斯克的运输机从哪里起飞,她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 伊薇开始,被现在清除了,因为她已经改变了这个既定的时间线所发生的事情。 “伊薇?” 乔什伸手扶她。 “別让我再干这个了。”伊薇抓住他的手腕,缓了口气,“干点解密还行,但是我估计已经不能在改变这个时间线的事情了。” 旁边,吉尔已经缓缓醒了过来。 她的胸口留下了一圈渗血伤口,手却还紧紧攥著克里斯。 克里斯被抬上了一张三联运输床,脸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他已经命悬一线了。克莱尔双手压著止血装置,而谢娃则是把最后一支升压药推进他颈侧静脉。 “多少还有脉搏。”克莱尔说。 吉尔试著去起身,膝盖刚伸直便软了。乔什扶住她,她没有逞强,只盯著克里斯,她的內心充满了內疚,因为她的记忆一直在线。 “主发射区下面还有旧货运通道。”她虚弱地说,“通向通信站和停机坪。” 伊薇调出基地地图。未来標记正在一块块消失,保护伞时期的结构图却还能用。 “门锁是旧协议,我能开。” “你现在能走吗?”乔什问。 “慢一点吧。” 队伍很快分开,即使是目前大伙战力都离满血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克莱尔和谢娃带著克里斯,沿艾克赛拉的撤离路线寻找医疗区和发射设施,她们需要想办法去拦截威斯克的全球传播衔尾蛇病毒计划。 吉尔、乔什、伊薇进入旧货运层,恢復通信,试图夺取停机坪。 吉尔离开前,低头去掰克里斯的手。 昏迷中的男人仍攥著她的指尖。 她一根根掰开,最后停了两秒。 “这次,换我回来找你。” 克里斯没有回应,只是手指头颤动了几下。 运输床有一个轮子坏了。 每推几米,便往右偏。 克莱尔一只手压著伤口,另一只手不停地把床架拽回来。 克里斯中途醒过两次。 “吉尔呢?” “还活著呢,比你强。” “威斯克呢?” “也活著,麻烦的多” 他嘴唇又动了一下。 克莱尔低头瞪他。 “现在最不像活人的就是你啦哥。快闭嘴吧。” 克里斯咬了咬牙,最后闭上了嘴,他现在自己的状况还是非常糟糕,估计是要出去接受瑞贝卡手术了。 核心物流层已经撤空,只剩几只未完成寄生的马基尼在门边徘徊。谢娃开枪打断了最前面那只的腿,克莱尔乾脆推著运输床一把撞开另一只。 坏轮子咔地一歪,床差点翻掉。 “这破床谁买的?” “花的bsaa预算。”谢娃说。 “等他醒了,我让他自己推著走吧。”克莱尔有点推不动了,声音也很吃力。 她们转过走廊,看见艾克赛拉站在权限室里。 她一只鞋跟断了,白色外套沾著灰,正一次次把掌纹按上识別区。 红灯。 【权限失效。】 再按。 【身份已註销。】 旁边的屏幕正在刪除她的头衔。 三联公司执行董事。 衔尾蛇项目负责人。 全球散播授权人。 最后只剩: 【实验消耗名单,载体e-03。】 艾克赛拉回头,看见运输床上的克里斯,脸上竟重新露出一点笑,仿佛这是她最后一点慰籍。 “克里斯,我很惊讶威斯克居然没有杀掉你。” 克莱尔的手枪已经对准了艾克赛拉。 “他也没有带上你啊。” 艾克赛拉脸上最后那点笑也都僵住了。 艾克赛拉猛地转身输入最高权限密码。 系统没有接受。 墙板反而打开,一条机械臂从后面刺进她脊背,將针管的黑色液体全部推进艾克赛拉的体內。 “不……停下啊!” 针管却已经空空如也了。 黑线沿著她的颈侧迅速爬上脸,触鬚顶破外套,紧接著撑裂了她那美丽的肩背。 【高等级衔尾蛇载体形成。】 她的惨叫,被迅速膨胀的黑色组织直接吞掉。 谢娃拖著运输床大步后退。 “没火箭弹,这可不好对付。” 克莱尔看著堵满权限室的怪物。 “今天缺的东西真多啊,我哥也开始缺东西了。” 隨著触鬚砸下,半条走廊轰然断裂。 同一声警报传进了太阳阶梯花园。 已经在培养槽里cosplay了好久睡美人的蕾欧娜缓缓睁开眼,就跟睡够了午觉一样,她感觉自己彻底的醒了过来,而且直接就能够感受且操纵自己身体里的病毒了。 只要她想,完全可以直接在全世界传播病毒,成为全世界第一恶人吧。 不只是自己身体內,她已经听见了艾克赛拉体內衔尾蛇病毒繁衍的尖叫,也听见了克里斯那越来越慢的心跳。 艾达守在玻璃外,掌心被拆开的控制板都划出一道口子,等著慢慢恢復。 瑞贝卡蹲在地上准备接线,嘴里咬著手电,慢慢的看著应该修復哪里。 “母体稳定,胎儿也稳定。”她含糊地说,“第三条意识曲线还是缺了一截哎。” 花田后的检修门,缓缓开了,但是走出来的並不是之前消失的基甸。 高跟鞋跟踩上金属格柵,发出並不甚悦耳的声音。 是许久未见的蜂鸟,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著离开威斯克实验室时的黑色紧身衣,鞋底沾著些许非洲红土,右手提著一把手枪。 艾达转身,抬手举起手枪,枪口自然已经对准了她的头颅。 “站住。” 蜂鸟真的停下。 “好凶啊,我们三年没见了,你不应该先和我见面敘旧一下嘛。” “你来干什么?” “收尾,结束这三年以来的一切。” 她没有看艾达,只看著培养槽里的蕾欧娜。 “好久不见,宝贝。” “你可一直在我脑子里说话最近,怎么算好久不见呢。”蕾欧娜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回去的,只是一条线。”蜂鸟点了点太阳穴,“这里还有三年的点点滴滴呢。” 艾达盯著她。 “香港的时候,是我们把你分出去的。那时候你想要身体,想要自由。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蜂鸟想了想。 “自由又不是只能往外走。” “说清楚一点。”艾达语气变得更严厉了一些。 蜂鸟缓步优雅地走到了培养槽前,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蕾欧娜也自然地抬手。 两只手,隔著玻璃重合。 “那时候我想知道,离开你以后,我还能不能活。” “答案是能。” “我有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记忆,也做过很多你不会做的事。”蜂鸟陈述道。 瑞贝卡冷冷道:“坏事比较多。” “比例问题。” “你还挺骄傲?”瑞贝卡有些生气了。 “稍微有一点吧。” 蜂鸟看著蕾欧娜。 “我出去以后,终於证明我,从不是你的病,我不只是你的阴暗面。我是蜂鸟。” “可活到第二年,我发现一件很討厌的事。” “我不在,你还是会饿,还是会想要去控制那些东西,还是会为了艾达而把威胁全部撕掉。” 艾达的眼神沉下来。 蜂鸟继续道: “以前这些念头一冒出来,你就把我推到前面来。” “是lady s想吃,是lady s想让人跪下,是lady s太残忍了。” “你只负责当好人,我还得负责替你背负这些脏东西。” 蕾欧娜的手指慢慢收紧,她自己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那些欲望都是来自病毒!” “有一部分。”蜂鸟承认得很快,“但不是全部。” 她贴近玻璃。 “欧文好吃吗?” 蕾欧娜眼神微变。 “你吃他的时候,我只是在旁观而已。” “最后说吃饱了的人,是你啊。”蜂鸟笑的很嘲讽。 花园里只剩下了设备的低鸣。 蕾欧娜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吉尔、欧文、威斯克、基甸,包括我,都是你的实验的一部分?” “路是我铺的,可是是你一步步走下去的。” “你想让我变成你。”蕾欧娜一个一个字咬出来。 “不。” 蜂鸟回答得很快,而且对著蕾欧娜摇了摇手指。 “我出去,就是为了不用再成为你。” “我想以蜂鸟的身份回来。也想看看,没有我替你背著那些念头,你会走到哪一步。” 瑞贝卡站起来。 “那始祖病毒和衔尾蛇呢?那些是怎么回事?” 蜂鸟瞥了她一眼。 “医生果然最难糊弄。” 她指尖敲了敲玻璃。 记忆顺著归巢印记撞进蕾欧娜脑中。 瑞秋躺在洁诺比亚冰冷的地板上,蜂鸟观察系统如何確认死亡。 海水里的黑色装置,假的生命归零。 威斯克实验室中,蜂鸟趁他转身,把衔尾蛇参数拨回一格。 吉尔胸前的p30程序里,多出一条女王响应。 欧文的注射器。 基甸手里的银戒。 这些画面纷纷一闪而过。 蜂鸟的声音还在外面。 “始祖病毒让你身体里的东西说同一种话。” “g、t、维罗妮卡、普拉卡,还有后来塞进来的那些东西,以前住在一起只会互相撕咬,那根本就不能让你成为最后斯宾塞所说的,那个最终的答案。” “现在?在始祖病毒的帮助下,它们终於承认,这具身体属於你。” 瑞贝卡盯著培养槽参数。 “它还改变了大脑对各种衝动的判断。” “对。” 蜂鸟弯起眼睛。 “飢饿不再是异常,支配也不再是异常。清理威胁、保护核心个体、建立秩序,对一位真正的丧尸与病毒女王来说,都是很合理的。” 艾达问:“衔尾蛇呢?” “那个只是奖励罢了。” 蜂鸟说。 “吞噬能让她吃饱,控制能让网络安静,敌人消失,整个病毒生態都会很舒服。” “始祖病毒让她承认,那些念头是自己的。” “衔尾蛇让她每次接受它们,都觉得自己做对了。” 蕾欧娜看著她。 “所以,欧文的设计不只是为了力量。” “力量只是附带品。” 蜂鸟笑意不变。 “我需要你变得主动起来。” “被逼著吃和失控都不算数。你必须清醒地想要他,然后真的吃下去。” 蕾欧娜想起欧文最后的哀求,也想起那股让她极度满足的温热感觉。 她一直都没有忘。 “你想让我接受你。”蕾欧娜开始颤抖起来,自己在这三年里,原来一直都是蜂鸟的一个棋子。 “错啦!我想让你接受自己。”蜂鸟解释道。 艾达忽然笑了一声,但是听上去不是很高兴那种。 “少说得这么好听了。” 她的枪口抵上蜂鸟额头。 “你不只是想回来而已。你想让她以后,再也没办法把你分出去。” “她越习惯支配,越觉得吞噬有效,越觉得替別人决定是一种慈悲,你就越安全。” “等她彻底接受这些东西,就再也没法赶你走,那等於是否认了自己。” 蜂鸟安静了两秒,然后笑著露出了牙齿。 “还是老婆了解我多一点啊。” 枪口又往前顶了一点。 “別这么叫我。”艾达语气越来越严厉,在她眼里,可以是蕾欧娜恶墮,但是,蜂鸟永远都不是蕾欧娜。 蕾欧娜隔著玻璃问: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 蜂鸟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笑意基本上快消失了。 “我只是不想,永远替你承担罪恶。” “我想有一天听你自己说。”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人,是我决定毁掉的。” “这段记忆,是我决定拿走的。” “这座城市跪下,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更好,更欢愉。” “不是lady s,不是蜂鸟。” “是蕾欧娜·s·甘迺迪做出的决定。” 蕾欧娜沉默。 她想起欧文,想起花园里低下的太阳阶梯,也想起命令失败b.o.w.停手时,心里那种安定。 这些,都不是蜂鸟替她做的。 艾达没有说任何一句“別信她”。 只隔著玻璃问: “你现在,想让她回来吗?蕾欧娜。” 蜂鸟抬起手枪,抵住自己太阳穴。 “门已经修好了。” “始祖病毒是地基,衔尾蛇是走廊。你已经打开了门锁,只是我在等你的邀请函。” “让我进去吗?” 蕾欧娜盯著枪口,开始做起来了决定。 “如果我说不呢?” 蜂鸟扣开保险,把枪顶在了太阳穴上。 “那你最好快一点哦。” “因为我压根就没准备第二条路。反正,这样很有意思不是吗?” 艾达刚要上前,蕾欧娜先开口。 “我允许你回来。” 蜂鸟眼睛亮了一下。 “但听清楚了。” 蕾欧娜看著她,眼神非常认真。 “不能隨便动我的手,不能借我的眼睛去看,不能替我对艾达说话。” “我们一起做出决定。” “你再越界的话,我会把你关到最深的地方,让你再也失去一切权限。” 蜂鸟笑得很开心。 “宝贝,你已经开始说『我们』了。我好喜欢这个认同感,感觉后面会越来越好玩了。” 枪声响起。 艾达扑过去,只接住蜂鸟倒下的身体。 鲜血滴滴落进太阳阶梯花丛。 花根同时亮起。 蜂鸟外置身体的生命信號彻底归零,培养槽上的第三条曲线猛地衝到最高。 蕾欧娜的身体向后弓起,她再次感受到了头痛欲裂的感觉。 这三年多以来,蜂鸟的一切,全部灌进了她的脑中。 还有几段从没见过的陌生画面。 一座由感染体组成的城市。 成千上万条病毒信號被同一只手接管。 一张与艾达相同的脸,浸在蓝色培养液里。 蕾欧娜刚想靠近,黑色门便挡在面前。 “你锁了什么?” 蜂鸟的声音第一次完整地响在意识深处。 “还没到时候的坏主意。” “给我打开。”蕾欧娜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 “以后再说吧。” “蜂鸟。” “我刚回家,给点面子嘛。”又开始跟蕾欧娜撒娇了起来。 她已经稳稳地落进了新生网络。 有属於自己的位置。 培养槽內,黑金纹路同时稳定。始祖病毒开始重新归类所有病毒,衔尾蛇网络沿血管和神经展开。 腹中胎儿心跳正常。 终於,蕾欧娜確定了,自己可以隨时切换自己的三套形態,而且,自己终於是到达了前所未有的强大。 不能对政府展现太多底牌了,这个展现完,以后dso可就成为了一把双刃剑了。 【女王生態完成。】 【最高权限確认。】 锁扣自行弹开。 玻璃缓慢下降。 根系从蕾欧娜手腕和脚踝退开。 她赤脚走出培养液,背后的翼状外骨骼张开一瞬,又缓缓沉回体內。 极致的魅力、优雅,集於一身。 艾达还抱著蜂鸟的外置身体。 蕾欧娜低头看了几秒。 “把她就留在这片花田里吧。” “你不难受?”艾达问。“咱们当时花了那么大力气打造的呢。” “她又没死,只是又回来了。” 意识里,蜂鸟欢快地招了招手。 “嗨,老婆。” 蕾欧娜眼皮猛的跳了一下。 “闭嘴。” 艾达站起身,盯著她的眼睛。 “现在是谁?” “是我。” 蕾欧娜回復以后,停了一下,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但她也在。” 艾达扣住她后颈,把人拉近,额头碰上额头,艾达实在是太担忧她了,现在可算是放心多了。 “以后再算帐吧,从这里出去再说。” “好。” “不是只跟你算哦。” 蜂鸟小声道:“那完了。” 克里斯的心跳已经弱到快听不见。 蕾欧娜转过身。 花田里的太阳阶梯同时低下花冠,女王该出山了。 第一批马基尼已经堵住了花田外的走廊。 蕾欧娜没有停。 隨口留下一句“跪下。” 膝盖一片接一片地砸在地面。 其中一人仍试图抬枪。 蕾欧娜看了他一眼。 那具身体体內的病毒和寄生虫直接被剥夺了生命力,他迅速乾裂,碎成黑灰。 剩下的人只得把头压得更低。 一只大型b.o.w.撞穿侧墙,拖著巨臂衝来。 蕾欧娜抬手,从它体內收回了全部的生命力。 怪物跑到一半,突然骨骼就失去支撑,落地时已经散成了团团灰尘。 蜂鸟在意识里轻声说: “真漂亮啊,蕾欧娜。” 蕾欧娜没有任何反驳,她拉著艾达快速往克里斯的方向赶去,瑞贝卡也在后面跟著。 在克里斯一行人那边,物流层的平台已经彻底断裂。 谢娃单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扣住克莱尔。 克莱尔还拖著基本上快完蛋了的克里斯。 上方,艾克赛拉化成的衔尾蛇已经彻底堵满了半个运输区。 “他会回来……” “威斯克不会拋下我……”艾克赛拉的哀嚎充斥在整片区域当中。 黑色触鬚再次大量抬起。 谢娃的手枪已经空了,没有一点子弹。 克莱尔低头看了一眼深处。 “你先鬆开我。” “闭嘴。” “你撑不住三个人的。”克莱尔吃力的说。 “少说两句吧。”谢娃还在咬牙坚持。 触鬚即將落下,却又在一瞬间,突然停住。 整团衔尾蛇开始瑟瑟发抖。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 蕾欧娜大步流星地踩著高跟鞋走了出来。 她身后跪满了成群的感染者,就像最虔诚的信徒碰见了女皇一般。 蕾欧娜身上的黑丝托住了克莱尔和克里斯,將他们送回平台。 蕾欧娜抬头看向艾克赛拉,满眼蔑视。 “出来。” 成堆的衔尾蛇病毒,从宿主血肉和神经中被一寸寸剥离。 它仍然试图重新钻回去,威斯克出品的病毒確实想到了蕾欧娜能够操控病毒的能力。 蕾欧娜瞬间五指收紧。 所有的触鬚同时断裂,庞大组织压成了一团黑球,最后在她掌心缓缓地化为灰尘,被风吹走。 艾克赛拉从核心坠落,被黑丝接住。 她还活著。 瑞贝卡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记忆区和病毒粘在一起了。如果你强行剥离,她会失去大部分过去。” 艾达赶到蕾欧娜身边。 “她同意了吗?” 蕾欧娜看著不断抽搐的艾克赛拉,倾听著她的內心。 “她想活下来。” “这不是同一件事。”艾达在旁边说道。 蜂鸟在意识里轻声道: “可她醒来的时候,会轻鬆很多。” 蕾欧娜沉默两秒,仍把手按上艾克赛拉额头。 威斯克、三联、权力、野心,与衔尾蛇纠缠的记忆,隨著衔尾蛇病毒一层层退去。 艾克赛拉终於安静下来。 几秒后,她睁开眼。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安全了。”蕾欧娜温柔的说道。 “你是谁?” 蕾欧娜停顿一下,稍作思考。 “我是,救你的人。” 艾达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蕾欧娜。 克莱尔已经跪到克里斯旁边。 见蕾欧娜过来,她只说了两个字。 “救救他吧。” 蕾欧娜把手按上克里斯胸口。 衔尾蛇网络进入血管,却没有感染克里斯。 破损的血管封闭,心臟重新获得供血,断裂肋骨被临时固定。 克里斯恢復了微弱呼吸,起码他不再失血了,后续回到dso的总部,瑞贝卡还可以和蕾欧娜一起思考下对策。 克莱尔的肩膀一下就垮下来。 “其他的呢?” 蕾欧娜看见威斯克留下的伤,也看见残留的些许病毒痕跡,她还看了看克里斯身上的血,一阵怜悯浮上心头。 哎,真不敢想,后面克队会变成啥样。 “回去再处理吧。”她甩下一句。 “能恢復吗?”克莱尔问道。 蕾欧娜没有马上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更不敢跟克莱尔说,她內心的小恶魔,突然一下觉醒了。 她也想看克里斯变成女人会变成啥样的女人,会跟自己的变身过程一样吗? “我会让威斯克还债。” 基地广播再次响起。 【全球释放程序进入最终授权。】 谢娃为自己的手枪换上新弹匣。 艾达准备就绪。 蕾欧娜没有拿枪。 她只是望向发射区,思绪万千。眾人向著发射区出发。 威斯克站在运输机前,正准备按下生物授权。 针管里的衔尾蛇病毒,突然缩成一团。 周围培养罐中,所有的黑色组织同时远离玻璃,仿佛它们变得极为害怕即將到来的人。 他的手停住了,脸上露出了微笑。 女王终於,来了。 如果不能收復,就由他亲自处理掉女王,吸取女王的一切。 身后的大门自行开启。 缓慢但是优雅的高跟鞋脚步声从黑暗里徐徐传来。 每响一次,走廊里的感染体便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趴在地上。 蕾欧娜站在门外。 身后跪满了臣服的马基尼和b.o.w.。 艾达站在她右侧。 蜂鸟在意识深处,笑得甚是开心。她也一直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威斯克。 蕾欧娜看著威斯克,眼神无比锐利。 “你的七分钟。” “还剩多少呢?”她扭动了一下手腕,令人不寒而慄。 第90章 结束了吗? 在蕾欧娜问完以后,她抬头看了一下。 停在半空的计时器仍然亮著。 03:42。 红光落在威斯克脸上。 他看了一眼数字,又看向蕾欧娜身后。 整条走廊跪满的马基尼。 几只大型b.o.w.也伏在地上,粗大的前肢彻底压著金属地板。它们体內的病毒比宿主更早认出了来人,连抬头都不敢。 威斯克没有回头。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身后跪著的只是一排失灵设备,然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看来,基甸终於完成了他那套过时的理论。” “你错了。” 蕾欧娜赤脚踩过门槛,她纠正了威斯克。 培养液还在沿著小腿往下滴,在灰尘里留下点滴湿痕。 “完成它的人,是你。” 威斯克的目光落在她眼底。 “我?”他一瞬间笑的更开心了。 “实验室、衔尾蛇、始祖病毒,还有你这三年餵给蜂鸟的东西。” 蕾欧娜停在十米外。 “谢谢你的帮助,威斯克。” 蜂鸟在她意识里笑出了声。 “你真坏,宝贝。” “闭嘴。” 听完这句,蜂鸟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艾达站在蕾欧娜右后方,辅助蕾欧娜,虽然她的手枪已经对准了威斯克,视线却先扫过控制台。 废料盘里放著三支空针管。 第四支还在威斯克手里。 黑色液体只剩下半管。 艾达按住耳机。 “他提前注射过稳定剂了。” 谢娃正沿著左侧货架接近运输机准备包抄,闻言低声道: “看见了。” 威斯克把剩下半管药剂推进颈侧。 针头拔出,皮肤上的针孔很快闭合,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了些许关节的声音。 “我曾经认为,蜂鸟比你更適合那个王座。” “她也是这么觉得的。”蕾欧娜回答道。 “现在呢?” 蕾欧娜感受了一下脑海里那个正在哼歌的意识。 “她觉得两个人一起挤一把椅子会更热闹。” “纠正一下,是三个人。”蜂鸟甜甜地提醒,“別忘了老婆哦。” 蕾欧娜眼皮动了一下。 威斯克已经消失了,蕾欧娜感觉到了,威斯克现在的速度,比起当年在伦敦的女暴君,甚至更为夸张。 那一阵风率先撞了过来。 蕾欧娜偏过身体,黑金色的外骨骼瞬间覆盖腰腹。这个人还懂得咋开骨架呢。 砰! 拳头落下。 金属地板以两人为中心塌出了一个十几厘米的浅坑。 蕾欧娜被推著直接滑出数米,背后的翼骨猛然张开,才能够稳住身体。 来自威斯克的第二拳紧跟而至。 还是对著腹部。威斯克这个人的確狠心。 蕾欧娜抬臂格挡,另一只手快速抓向威斯克手腕。 很明显,抓空了。威斯克確实是格斗的老手了,可没有这么好搞。 接下来威斯克直接从左侧出现,大力肘击直奔她的后颈。 蕾欧娜没有回头。 黑丝提前从肩后弹出,封住落点,变成了个类似护甲一样的东西。 威斯克侧身闪过,鞋底刚刚触地,蕾欧娜便转过身体,一拳砸在他胸口。 这次轮到威斯克横飞了出去。 他撞穿了一块操作屏,碎玻璃和电火花同时落下。身体还没触地,他已经双脚踩住墙面,再次借力冲了回来。 “你能预判我的位置。”威斯克些许惊讶,带有一点讚嘆。的確只有蕾欧娜这样的人,才值得他的衔尾蛇计划筛选。 “你的血液,实在是太吵了。” 两个人重新撞在一起。 拳锋擦过了蕾欧娜的脸侧,带走了几缕美丽的金髮。她抓住威斯克领口,把人摜向地面。 威斯克单手撑地,长腿横扫,眼看就要踢到蕾欧娜的脸上。 蕾欧娜只得后退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威斯克重新起身,膝盖顶向她的小腹。 威斯克这人也是个厚道人,知道蕾欧娜有孩子,打蛇打七寸。 蕾欧娜瞳孔骤缩。 外骨骼全部向腹前闭合。 但这一下的衝击仍让她闷哼一声。 腹中伊薇的心跳乱了两拍。 艾达立即举起手枪。 连续三声枪响,用子弹来掩护蕾欧娜。 威斯克化作残影,子弹全部打进地面。 艾达没有追著乱射,而是立刻换了位置。 “他知道你会护住孩子。” “我知道。”蕾欧娜回復道。 “那就別给他第二次机会。” 蕾欧娜擦掉了唇边的血。 背后的翼骨完全展开。 威斯克站在几米外。 他右手指节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口,黑色组织刚刚冒出,便本能地朝蕾欧娜方向偏了一下。 看起来,似乎有点心不齐啊。 他低头看见了。 嘴角那点笑意稍淡了些。 旁边几座隔离舱忽然开启。 白雾涌出。 四只强化b.o.w.走出来,然后立刻冲向眾人。 谢娃刚抬起枪,最前面那只就已经在蕾欧娜面前跪下。 第二只紧跟著低头。 第三只试图挣扎,威斯克下令要求,但是颈部的寄生体在皮肤下疯狂鼓动,最终仍把宿主彻底按倒在地。 只有最后一只朝艾达扑去。 蕾欧娜只是看了它一眼。 那东西就在半空僵住。 体內的病毒停止复製,寄生体与神经的连接开始一节节断开。它庞大的身体直接摔落在地,向前滑出几米,迅速乾裂成灰,隨风消逝。 威斯克抬脚,踩碎了跪在自己身旁那只b.o.w.的头。 “真是失败品啊。” 蜂鸟轻轻“嘖”了一声。 “闭嘴。” 威斯克再度衝来。 这一次比刚才的速度更快。 蕾欧娜听见他体內血液已经开始加速,却依旧慢了半步。 拳头越过蕾欧娜的防御,重重砸中她的肩侧。 咔! 翼骨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她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上了运输机起落架,粗重的钢架向內凹陷。 威斯克抓住她的左臂。 黑色组织从他掌心刺出,顺著蕾欧娜手腕强行钻入。 剧痛让她五指猛地收紧。 左臂內的黑金色网络被硬生生地拖出一截。 那东西还在搏动。 就像一条暴露在空气里的神经。 威斯克把它直接强行按进了自己胸口。 红黑纹路沿著颈侧爬上脸颊。 整个发射区的衔尾蛇样本同时抬头。 大部分仍向蕾欧娜低伏。 但另一部分,却已经开始转向威斯克。 他的双眼此刻亮起刺目的红光。 “这才是我缺少的部分。” 蕾欧娜靠住起落架,缓缓站稳。 左手垂在身侧暂时失去知觉。 鼻血沿著唇角滴落。 蜂鸟忽然不笑了,神情认真了起来。 “他偷错东西了。” 蕾欧娜看向威斯克胸口。 始祖病毒建立的统一规则。 女王的裁定信號。 还有蜂鸟埋进衔尾蛇里的归巢接口。 全被他一起吞了进去,对他来说,是绝对的双刃剑。 “那就让他留著吧。”蕾欧娜露出了一个坏坏的表情。 威斯克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这次速度更快威胁更大。 蕾欧娜只能用右翼堪堪挡住第一击。 翼骨被打得向后弯折,尖端擦过机身,刮出了刺耳的火花。 第二击撞上胸口。 她被轰进了运输机货舱坡道。 威斯克没有选择追击。 他转身,准备登机。 “启动衔尾蛇病毒全球释放。” 引擎轰然点火。 发射区外门缓缓升起,热风裹著红色尘土直接灌了进来。 谢娃从机腹下钻出,手里攥著一把被剪断的线缆。 “破坏了两组释放器。” “还有多少?”艾达问。 “三组。” “真会留后手啊。” 运输机开始滑行。 艾达抓住货舱坡道边缘,翻身钻入。 谢娃刚跟上,脚下一滑,半边身体就被气流拖向外侧。 黑丝缠住她腰间,將人扯了回来。 蕾欧娜踩上坡道,右翼插入舱门缝隙,强行卡住了液压装置,把大家带了上来。 运输机衝出停机区,机头迅速抬升。 三个人同时向货舱深处滑去。 一只没有固定好的衔尾蛇容器脱离货架,擦著谢娃滚向敞开的舱门。 她扑上去抓住把手。 “搭把手!” 艾达一脚踩住容器,反手去扣安全带。 卡扣生锈,第一次没能扣上,搞得她她用力扯了一下才可以。 “今天连安全带都不配合。”艾达摇了摇头 运输机高速衝进云层。 货舱的灯光明灭不定。 威斯克从上层通道落下。 汲取女王网络以后,他的速度又快了一截。 蕾欧娜刚听见肌肉收紧,拳头已经来到眼前。 她偏头闪开,耳侧仍被擦出了一道不小的血口。 调用右翼横扫,逼得威斯克向后退开。 飞机突然自动转弯。 两个人同时撞向了左侧舱壁。 威斯克先稳住身体,扯下来了一根固定锁链,缠向蕾欧娜的颈部。 蕾欧娜单手一把抓住了锁链。 大量黑丝从地板缝隙中钻出,锁住威斯克双腿。 只有不到半秒,但也足够了。 艾达从货箱后起身,举起了注射枪。 砰! 针剂一口气扎进了威斯克肩侧。 他反手摺断针头。 药液已经全部注入。 “你们以为,同一种手段还能生效?” 艾达扔掉注射枪。 “確实没有,但是不是同一种剂量。” 威斯克脸色微变,这次注射的稳定剂太多了。 这是第四支稳定药剂。 药剂进入血液,体內刚刚稳定的红黑网络猛然收缩。 他的速度没有下降。 反而更快。 威斯克一拳直接击穿蕾欧娜右翼,抓住她脖颈,將人重重压向货舱地板。虽然他更快、更强,但是他渐渐的开始失去了自己的理智。而理智,却是威斯克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金属板向下大量凹陷。 蕾欧娜又咳出了一口血。 腹中伊薇的心跳再次加快。 威斯克俯视她。 “你仍然被这些无意义的东西束缚。” “孩子、艾达、克里斯。” “女王,不该拥有弱点。” 蕾欧娜抓住他的手腕。 “所以你才一直一个人战斗。” 黑金纹路从她指尖亮起。 威斯克体內那部分偷来的女王网络突然回应。 他的右臂僵了一下。 蕾欧娜翻身將他掀开,膝盖撞中胸口,紧接著一脚把人大力踹进机舱隔板。 隔板轰然破裂。 威斯克被撞进了上层通道。 他的肩侧伤口没有立刻闭合,自愈能力也受到了影响。 他低头看去。 左眼先亮起红光。 右眼晚了一秒。 蜂鸟笑出了声。 “他的身体开始乱套了。” “药剂在压他,女王网络在拉著他,两边都不肯鬆手。” 蕾欧娜扶著地面站起来。 “让他自己撕吧吧。” 前方的驾驶舱响起警报。 艾达已经进入控制区,开始修改起了自动航线。 谢娃跪在剩余三组释放装置前,用战术刀撬开外壳。 第一组保险被拆掉。 第二组线路,比较麻烦,藏在防护层下。 刀刃插进去,直接崩掉一个缺口。 “谁设计的这东西?” 通讯里,艾达回了一句: “不希望你拆它的人。” 谢娃扔下了战术刀,抓起地上的液压钳。 钳口卡在了护板边缘。 她换了个位置,咬牙压下。 咔嚓! 线路终於是断裂开来。 只剩最后一组。 威斯克从破裂隔板后衝出。 他的目標是控制台,他必须去针对艾达。 蕾欧娜挡在中间。 两个人的拳头同时落在对方身上。 威斯克胸骨传出闷响。 蕾欧娜肩部外骨骼也彻底地断开一截。 断裂翼骨刺入引擎维护舱。 火花迅速窜起。 右侧的引擎开始冒烟。(生化危机世界的飞机一般不得好死) 运输机开始向下倾斜。 工具箱从货架上翻落,扳手和零件在舱內不停乱飞。 一把扳手砸中威斯克后脑,砸的他视线都受到几秒影响。 他连头都没有回。 另一把直接擦过蕾欧娜额角。 她瞥了一眼飞走的扳手。 艾达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航线撑不了多久了!” 谢娃终於剪断最后一组保险。 控制面板上的红灯一排排地熄灭。 【全球释放程序终止。】 广播响起的瞬间,威斯克停下了。 蕾欧娜却看见,他脸上那层从容,裂开了。 “不。” 威斯克冲向驾驶舱。 右脚落地时却慢了半拍。 鞋底擦过地面,肩膀撞上门框。 他依旧很快。 但身体却不再准確。 蕾欧娜从背后抓住他,两个人一同撞进驾驶舱。 威斯克一拳打穿了仪錶盘。 蕾欧娜按住他的头,把他砸进操作台。 自动驾驶彻底失效。 右侧引擎同时爆出火光。 运输机开始失速。 “快抓住东西!”艾达对著谢娃喊道。 货舱坡道被气流完全扯开。 谢娃刚扣住固定环,安全绳便从中间崩断。 黑丝捲住她的手臂。 另一边,艾达被甩向驾驶舱裂口。蕾欧娜被迫分出更多黑丝,把她拽回到座椅上。 威斯克趁机抓住蕾欧娜腰侧,將她一把撞向舱壁。 两个人一起滚进货舱。 机头朝下。 所有容器、货箱与尸体同时向前砸来。 蕾欧娜张开残破的双翼,將艾达和谢娃挡在里面,然后努力催动病毒再生双翼。 下一秒,运输机撞上岩地。 机翼先行断裂开来。 机腹擦著黑色的火山岩一路向前,金属撕裂声盖过了机上全部警报。货舱顶板被掀飞,航空燃油沿残骸泼出,火焰紧跟著烧了起来。 最后一次撞击到来时,蕾欧娜只来得及把艾达按进怀里,保护周全。 世界都仿佛翻了几圈。 终於,过了漫长的一分多钟,停下来了。 风里全是燃油与硫磺的味道。 蕾欧娜从扭曲的机舱里撑起身体。 右翼只剩一半,肩膀也脱了臼。 她抓住手臂往回一送。 咔。 骨头可算是重新归位。 艾达从她身下爬出,额角破了一道口子,剩下还好,而且额角也可以等著她的自愈能力慢慢恢復。 “孩子呢?” 蕾欧娜闭眼听了一下。 心跳还在。 “没大事。” 谢娃也从另一侧残骸里钻出来,腿上划开一道长口子,但还能走。 远处,威斯克摔在断裂的机头旁。 他还活著。 却第一次没能立即站起来。 右手撑住地面。 手臂一软,身体再次倒下。 稳定药剂过量、坠机重创,还有体內相互衝突的两套病毒网络,终於把他的身体拖到了极限。 蕾欧娜朝他走过去。 脚底踩过碎玻璃和滚烫的铁片。 威斯克抬起头。 墨镜早已不见。 那双红色眼睛第一次显出狼狈。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蕾欧娜停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个很痞的笑容。 “克里斯当时,也躺在地上,这么看著你。” 威斯克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蜂鸟在意识中轻声提醒: “同样的手法。” “同样的帐。” 艾达走到不远处,没有举枪。 谢娃怔了一下,隨后像想起了什么,默默把脸偏开。 黑丝从蕾欧娜脚下伸出,压住威斯克四肢。 他试图挣脱。 偷来的女王网络却在这一刻,向蕾欧娜低头。 蕾欧娜俯下身体,一个猴子偷桃。 整个过程其实很短暂。 但威斯克身体却骤然绷紧。 那张始终从容、优雅,仿佛任何事情都在掌控中的脸,第一次因为纯粹的疼痛彻底扭曲。 吼声穿透了,燃烧的飞机残骸。 蕾欧娜站直身体,把手里的魔丸隨手扔进火中。 “这一份,是克里斯的。” 蜂鸟在她脑中笑得很开心。 蕾欧娜嘴角也抬起了一点,但不是因为失控。 她清醒得很,十分清醒自己要做这个。 艾达也看见了。 她只问: “解气了吗?” 蕾欧娜低头看著威斯克。 “还差一点。” 威斯剋死死盯著她。 那双眼睛里终於没有评估,也没有研究的味道。 只剩下了满满的屈辱与杀意。 “你……” 他的手指插入岩地。 “你这只被病毒养大的畜生。” 蕾欧娜看著他,罕见地撇了撇嘴。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有意思的。威斯克。” 威斯克突然笑了。 那笑声里已经没有从容。 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掉。 他转头看向燃烧的运输机。 破裂货舱里,还存放著用於全球散播的衔尾蛇原液。 十几只容器正在火中碎裂。 艾达立刻抬枪。 “快拦住他!” 威斯克的手臂猛然刺入了最近的黑色原液。 衔尾蛇病毒疯狂涌进他的身体。 蕾欧娜的黑丝压下,却被暴涨的组织瞬间撑断。 更多触鬚从残骸中捲来,把整架运输机都拖向威斯克。 钢板、燃烧的管线、破裂容器,全被黑色组织吞没。 谢娃举枪连射。 但是子弹打进不断膨胀的肉块,却连停顿都没能造成。 蜂鸟的声音难得认真起来。 “他把剩下的全吃了。” “会撑爆吗?”蕾欧娜问。 “普通人的话,早就炸了。” “他偷了你那部分网络,能暂时维持,而且,他毕竟是阿尔伯特·威斯克嘛。”蜂鸟也是很无奈。 威斯克的肩背开始膨胀。 右臂被黑色组织包裹,长出巨大的尖刃。脊柱向外隆起,燃烧的金属不断嵌进血肉,化成一排扭曲骨刺。 他刚刚遭受重创的下身,也被衔尾蛇完全覆盖。 人形正在迅速消失,他也是第一次,失去了自己的从容。 周围岩地被触鬚一根根打裂开来。 艾达走到蕾欧娜身侧,为自己的手枪换上新的弹匣。 “还能打吗?” 蕾欧娜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 黑金纹路重新亮起。 “当然能。”露出了帅气的笑容。 火焰中,威斯克巨大的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蕾欧娜抬头看著他。 “他想吃,就让他吃。” 谢娃握紧步枪。 “然后呢?” 蕾欧娜望著那个正在火中膨胀的怪物。 “让他撑死为止。” 第91章 女王吞神 在火焰里,威斯克缓缓站了起来,能够感觉到他越来越生气了。 准確地说,那已经不能算“站”。 是黑色组织,拖著他那残破的人形,从燃烧的运输机旁开始一点点撑起。右臂膨胀成巨大的尖刃,脊柱外翻,几块烧红的机身钢板嵌进血肉,隨著衔尾蛇蠕动,被硬生生地固定在背后。 威斯克仅剩的那只红眼穿过火光,死死地盯著蕾欧娜。 “是病毒选择了你?” 威斯克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起来,每吐出一个字,胸腔里的黑色组织便跟著徐徐震动。 “我会让它们重新记住,谁才是主人。” 下一秒,他便消失在原地。 火山岩轰然炸开。 蕾欧娜只来得及抬起自己的双翼。 那巨大的尖刃以雷霆之势劈在翼骨上,大量黑金碎片飞进旁边的岩浆,瞬间被高温吞没。 脚下的岩层开始向下塌陷。 蕾欧娜被压得单膝跪地,右翼刚刚再生出来的骨架,再一次出现裂纹。 威斯克的另一只手臂横扫而来。 她向后翻身。 黑色尖刺掠过腰侧,带走了一大片外骨骼。 血刚流出来,伤口边缘便迅速收紧开始自愈。 可腹中伊薇的心跳,还是因为剧烈震盪而乱了几拍。 “別硬接,他的进攻太硬了。”艾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她已经拉著谢娃退到一块较高的火山岩上,暂时离战场远一些。 岩浆从裂缝里不断喷出,热浪渐渐扭曲了视线。坠毁的运输机正缓慢向熔岩深处滑动,里面残余的衔尾蛇原液顺著破口流出来,又被威斯克脚下的黑色触鬚而不断吸收。 他每踩碎一块岩石,身体就会再膨胀一分。 蕾欧娜甩出黑丝,缠住了他的右臂。 “停下。”她发出指令 女王指令顺著黑丝,径直进入衔尾蛇网络。 威斯克的动作顿了一瞬。 紧接著,他胸口那片带著金色纹路的组织亮了起来。 蕾欧娜的命令,被挡住了。 威斯克猛地收紧手臂,把黑丝连同蕾欧娜整个人,一起大力甩向岩壁。 岩石被这一下撞得彻底碎裂开来。 蕾欧娜落下来,脚底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 蜂鸟在意识里“嘖”了一声。 “他把你那截网络,当成假王冠戴上了。” “下面那些蠢东西,自然分不清真假。” 蕾欧娜抬起左手。 那条曾被威斯克强行撕开的黑金网络仍在发麻,威斯克处理的太粗糙了。 “那就把王冠拿回来吧。” 艾达已经看出了区別。 威斯克身上的普通衔尾蛇病毒组织,呈现出纯黑色状態。 唯独胸口偏左的位置,时不时闪过一圈细小金光。 她开始对准那个位置射击。 连续三发子弹擦著蕾欧娜肩侧飞过,非常精准。 威斯克的触鬚的確反应很快,挡下来了前两发。 但,第三发还是成功地命中胸口金色组织。 那片网络开始猛地收缩。 威斯克的再生和行动都停滯了一秒。 “左胸。”艾达提醒著蕾欧娜。 “看见了。” 蕾欧娜脚下一踏。 火山岩当场崩裂。 她衝到威斯克面前,左手抓住巨刃,任由尖端刺穿掌心。右翼从背后伸展开,像一柄巨大的骨刃,狠狠地一刀切进了威斯克的胸口。 黑血开始大量喷出。 而他身上的金色网络也自然暴露出来。 蕾欧娜伸手去抓那个金色网路。 威斯克却猛地低下头,仅剩的人形面孔贴近她的手。 “你仍然,在保护那些弱者。” 他的触鬚从地面钻出,直奔艾达与谢娃。他知道,那些人才是蕾欧娜最大的弱点 蕾欧娜脸色一变。 她鬆开金色网络,转身挥翼。 身上数十根黑丝飞出,在半空交织成网,挡住触鬚。 威斯克抓住这个空隙,巨刃从蕾欧娜肩胸贯穿过去。 没有刺中腹部。 却把她整个人,就这么挑离了地面。 非常多的血,沿著尖刃向下流。蕾欧娜发出一声闷哼。 艾达再次露出凌冽的眼神,鉤索枪抬起。 钢索缠住了威斯克的脖颈,暂时束缚了一些他的行动。 她猛地后拉。 谢娃同时扔出两枚手雷辅助。 手雷爆炸,在威斯克背后掀开大片黑色组织。 抓住这个时机,蕾欧娜双手了抓住刺进身体的巨刃。 骨头与金属开始不断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从没想过当神。” 她咬住牙,硬生生地,用力量掰断了威斯克的尖刃。 身体从断口滑落。 落地时,她的脚下一软。 威斯克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巨大的右臂再次抬起,还在努力再生。 蕾欧娜勉强地撑开双翼。 可翼骨只张开一半,便因为结构受损重新垂下。 蜂鸟在意识里安静了。 几秒后,她才开口。 “第二形態恐怕不够咯,蕾欧娜。” 蕾欧娜按住了胸前伤口。 黑金色组织正在不断努力修復,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我知道。” “他一直在吸周围的病毒,他还在越来越强大。” “嗯。”蕾欧娜回復道。 “再这样打,你会先被拖垮的。” 蕾欧娜看见威斯克脚下不断扩散的黑色网络。 这片火山区域,已经快要变成他的身体了。 她也能感觉到第三形態。 它就在更深处。 像一扇,一直关著的门,她不忍心打开。 门后不是更厚的盔甲,也不是更大的翅膀。 是把她体內,一切边界彻底放开。 让周围所有病毒、所有感染组织,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第三形態一旦打开,”蜂鸟难得没有笑,“你可能会忘记哪里才是你,因为你太强大,以至於可能会忘记本源。” “威斯克、岩浆里的衔尾蛇、附近残留的始祖组织,甚至孩子周围的网络。” “你都会听见。” “然后呢?”蕾欧娜问道。 “然后,你会想把它们都收回来。” 蕾欧娜抬头。 威斯克已经再次扑来。 艾达从侧面赶到,伸手拉住她。 两人手掌相碰。 艾达没有说“不许”,她也意识到了一些蕾欧娜想干的事情。 她只问了短短的一句: “你还能回来吗?” 蕾欧娜看著她,诚实,但是也不確定。 “我不知道。” 艾达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也在不断纠结。 威斯克距离她们已经不足十米了。 岩浆在他身后炸开。 “那就记住我的声音,我会叫你回来的。” 艾达释然地笑了笑,鬆开手,然后退后了半步。 “去吧。” 蕾欧娜闭上双眼。周围的一切仿佛停止了一样。 她彻底的,放开了那扇门。 就在这一瞬间,威斯克都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自然感。 黑金色纹路从蕾欧娜她的胸口骤然扩散。 原本就断裂的翼骨没有再重新长成翅膀。 它们继续向外延伸,分叉,像一棵倒生的神经树,从背部、肋侧、腿部同时展开。 黑色根系一口气扎进火山岩。 金色脉衝沿著根系迅速奔流,匯流成河。 蕾欧娜的身体仍保留这人形轮廓,却被一层不断流动的生態骨架包裹。长发浮起,发梢与黑金组织连接,眼底的金色光芒一圈圈扩散。 周围散落的衔尾蛇病毒残液开始彻底沸腾。 它们在向她靠近,要归顺现在唯一的主人。 艾达和谢娃同时后退。 谢娃抬头看著眼前几乎覆盖半片岩地的黑金结构,瞠目结舌。 “这还是她吗?” 艾达没有移开视线,一直在看著蕾欧娜。 “一定是。” 蜂鸟的声音与蕾欧娜的声音,彻底重叠在一起。 “也是我。” 在第三形態完全展开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蕾欧娜听见了,威斯克体內每一条触鬚的蠕动。 听见岩缝中,尚未死亡的其他病毒。 听见运输机残骸里残留的部分衔尾蛇病毒。 也听见,腹中那颗来自伊薇的小小的心臟。 所有声音同时涌进来。 没有任何混乱和嘈杂。 它们,都在等待她的决定。 哪些可以继续存在。 哪些应该被切断。 蕾欧娜终於明白,蜂鸟为什么喜欢这种感觉。 太安静了,绝对的统治力。 所有东西都在等她开口。 威斯克的巨刃刺进了她第三形態的胸口。 黑金结构没有任何躲避。 它们主动包住尖刃,沿著威斯克的右臂反向生长,在生长的过程中,威斯克感受到,自己的病毒和生命力在被抽离开来。 威斯克试图抽回手。 却失败了,他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 “你做了什么?” 蕾欧娜抬起眼睛,眼睛极端神圣。 声音里,带著双重回响和不置可否。 “把属於我的东西,拿回来!” 金色网络从威斯克胸口被强行地扯出。 那片被他偷走的女王组织,刚离开身体,便立刻融进蕾欧娜背后的神经树。 威斯克的右臂开始不断崩解,一点点化为齏粉。 他不断在催动再生。 但黑色组织刚刚长出,又被女王权限重新定义。 身上的触鬚,不再听他的命令。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衔尾蛇组织开始转向蕾欧娜。 威斯克发出怒吼,巨大的身体扎进岩浆边缘,试图吸收更多的衔尾蛇病毒覆盖蕾欧娜的指令。 黑金根系已经抢先覆盖了过去。 两片黑色潮水在岩地上碰撞。 威斯克那边混乱、暴躁,不断撕裂和破坏。 蕾欧娜这边却带著金色脉衝,慢慢的抚平这一份暴乱。 每向前推进一寸,混乱组织便安静一寸。 谢娃握紧了手中的突击步枪,眼前的一切已经超乎她的想像了。 “她在吃他?” 艾达看见蕾欧娜第三形態內部,威斯克的巨大身体此刻正在一层层缩小。 “是啊。” 这一次,蕾欧娜不再是在战斗了。 她在接管威斯克的一切。 威斯克体內,剩余的衔尾蛇病毒逐渐开始从身体內部反向流失。 藏在血肉里的病毒网络,纷纷转投女王麾下。 “不,不,这不可能!” 威斯克的人类上半身短暂从黑色组织里暴露出来。 他的脸已经被高温和变异撕裂,却仍能看出那份不肯相信的愤怒与惶恐。 “你也不过是病毒製造出的怪物!” 蕾欧娜低头看著他,眼里只剩下了冰冷。 “这次,你说对了。” 她没有任何反驳。 黑金根系开始继续收紧。 威斯克真正慌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被击败。 是在被当成她的营养汲取。 蕾欧娜的意识,开始渐渐触碰到他的核心。 无数来自威斯克的记忆同时涌来。 白色实验室。 斯宾塞站在玻璃后。 一群被编號的孩子。 project w。 阿克雷研究所。 洋馆。 和克里斯的过往。 吉尔坠下悬崖时,威斯克伸出的那只手。 三联公司。 全球筛选计划。 还有很多,很多,很多藏在更深处的东西。 蜂鸟的声音贴在她耳边。 “全部吃掉吧。” 蕾欧娜没有任何拒绝。 威斯克的知识、適配能力、保护伞的秘密,还有衔尾蛇完整参数,全都在她面前展开。 她甚至能感觉到,威斯克的记忆比欧文更甜。 那是一种吞下去以后,世界就会变得更清楚,更为掌控的诱惑。 黑金结构开始继续扩张。 根系越过岩石,朝艾达和谢娃方向蔓延。 谢娃下意识抬枪。 艾达没有退,她知道,蕾欧娜开始迷失了,需要自己的帮助。 “蕾欧娜。” 第一声呼唤,没有任何回应。 第三形態里的蕾欧娜正在吞噬威斯克的记忆。 艾达向前走了一步。 热浪把她的红色衣摆吹得向后扬起。 “蕾欧娜。”她叫的更为恳切 黑金根系已经来到她脚边。 艾达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你答应过。” “我们要一起做决定的。” 根系停住。 蕾欧娜眼底的金光缓慢收缩。 她终於重新看见艾达。 “老婆……” “我在。” 艾达伸出手,抚摸上了蕾欧娜的黑金根系。 “別把我们也吃进去了。” 蜂鸟小声嘀咕: “其实也不是不行。” “给我闭嘴。” 蕾欧娜的声音,重新变成了一个人。 根系从艾达脚边退开。 她没有放过威斯克。 只是將所有的吞噬,集中到他身上。 威斯克庞大的身体迅速坍缩。 从右臂、脊柱、触鬚,一层层被拆解开来。 最后只剩下一个焦黑的人形核心,被黑金组织吊在半空。 威斯克还活著。 那只红眼仍在看她。 “我不会死……” 蕾欧娜抬起手。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她把核心甩向了岩浆。 威斯克落入当中。 黑色组织在高温中挣扎几下,很快便沉了下去。 周围所有衔尾蛇同时停止活动。 生命信號归零。 蕾欧娜的第三形態开始收缩。 黑金根系一根根拔出岩层,重新回到蕾欧娜身体里。 她从庞大的生態骨架中跌了出来,有些脱力。 艾达快步衝上去接住了她。 蕾欧娜的皮肤滚烫,手指仍残留著黑金色纹路。 她睁著眼,却没有立刻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精神恍惚。 “蕾欧娜。” 艾达扶住她的脸。 “看著我。” 过了两秒。 蕾欧娜的瞳孔才重新聚焦。 “我回来了,老婆。”她对著艾达笑了笑。 “確定吗?” 蜂鸟在意识里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大部分。” 蕾欧娜没理她。 谢娃终於鬆了口气,靠著岩石坐下。 “结束了吗?” 远处传来螺旋桨声。 一架旧运输直升机穿过火山烟柱。 机身抖得厉害,左侧舱门甚至还没完全关紧。 乔什握著操纵杆,大声骂著什么。 吉尔坐在舱门旁,肩上架著火箭筒。 伊薇坐在后方终端前,鼻下塞著两团止血棉,脸色比之前更白。 “找到她们了!” 乔什把直升机压低。 吉尔看见地面的艾达与谢娃,也看见靠在艾达怀里的蕾欧娜。 她刚准备放下火箭筒。 伊薇面前的屏幕忽然闪红。 她盯著那个极小的黑点。 “等等。”她对著乔什喊道。 乔什侧头。 “怎么了?” “还有东西呢。” 岩浆表面鼓起一个黑色气泡。 紧接著,整片熔岩炸开。 巨大的触鬚从下方衝出,缠住直升机起落架。 机身猛地向一侧倾斜。 吉尔肩上的火箭筒差点滑出去。 乔什死死拉住操纵杆。 “这东西怎么还没死!” 岩浆里,一具更加扭曲的身体重新爬了出来。 没有脸。 没有完整人形。 只剩一块巨大的衔尾蛇核心,拖著数十根触鬚。 伊薇飞快调出病毒扫描。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核心记录。 一个笨已经熄灭。 另一个,却正在急剧升温。 “威斯克竟然有两个核心。” 吉尔看向她。 “刚才死的是大的那个。” “另一个呢?” 伊薇指向直升机下方。 “正抓著我们呢。” 威斯克把一部分意识藏进了偷来的女王网络里面。 当他的主核心被吞掉时,副核心一直躲在飞机残骸下方。 岩浆烧毁大量组织,却也逼著它,完成最后一次再生。 復活后的威斯克已经不再想逃。 触鬚拖著直升机向岩浆方向坠落,他要带著这些人一起下地狱。 “自动悬停已经失效!”乔什喊道。 吉尔举起步枪射击那些缠住起落架的触鬚。 子弹打进去,只能溅起一片片黑液。 地面上,蕾欧娜推开艾达。 “你刚回来。” “我知道。” “第三形態不能再完整再展开一次了。” “我也知道啊。”蕾欧娜对著艾达笑笑。 蕾欧娜背后重新张开残破翼骨。 只有一部分了,还没来及自愈呢。 黑金根系沿著岩层飞速冲向威斯克,將那团巨大的核心死死地压在岩浆边缘。 威斯克发出了早已不成人声的咆哮。 数根触鬚发动最后反攻,刺穿了蕾欧娜的外骨骼。 她的身体向前一晃。 艾达举起了手枪,对准核心外层开始不断射击。 谢娃捡起地上的火箭筒空架,朝直升机挥手。 “给我们点弹药!” 乔什看了一眼机舱后方。 那里还固定著两枚备用火箭。 “伊薇!” 伊薇的手指在终端上飞快移动。 屏幕上的核心位置不断变化。 副核心在威斯克体內移动。 另一处金色组织则在帮助它维持著再生。 必须得同时击中。 伊薇咬住嘴唇。 “我告诉你们往哪打!” 坐標锁定。 两个红点出现在了屏幕上。 一处位於威斯克胸口深处。 另一处靠近他的脊柱。 伊薇把坐標上传给武器系统。 “乔什,稳住三秒!” “三秒?” 乔什看了一眼正在往岩浆里坠的直升机,无奈笑笑。 “你不如让我把火山关了!” “那就两秒!” 乔什猛拉操纵杆。 直升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总算短暂稳定下来。 吉尔按住了发射控制。 两枚火箭从机腹掛架直接弹出。 蕾欧娜同时收紧了自己的黑金根系。 威斯克胸口的两枚核心被强行暴露。 他仅剩的意识发出最后一声怒吼。 “我不可能输给你这种东西!” 蕾欧娜看著他。 “你连自己的病毒都管不好。” “凭什么去当神?” “锁定!”伊薇喊道。 吉尔按下了发射键。 两枚火箭同时脱离加速。 第一枚击中了副核心。 第二枚彻底贯穿残留女王网络。 爆炸把威斯克整个身体从中间一口气撕裂开来。 火光彻底吞没黑色触鬚。 蕾欧娜在最后一刻才收回根系。 威斯克的残骸彻底地落进岩浆。 这一次,蕾欧娜的女王网络扫过整片火山区域。 没有第二核心。 没有残留意识。 没有任何还能重新生长的组织。 阿尔伯特·威斯克,就这么彻底消失了。 缠住直升机的触鬚也失去了力量。 乔什拉高机头。 直升机险险擦过岩浆喷口。 “快上来!” 绳梯从舱门拋下。 谢娃先抓住梯子。 艾达扶著蕾欧娜走向岩石边缘。 蕾欧娜双腿已经发软。 每走一步,脚底扎进去的碎石和玻璃都会被再生组织再挤出来,留下几点血跡。 吉尔从舱门探出身体,伸出了手。 艾达先把蕾欧娜推上去。 吉尔抓住她手腕,用力將人拖进机舱。 两个人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著对方。 吉尔还没来得及问,蕾欧娜已经靠在舱壁上。 “克里斯还活著。” 吉尔握住火箭筒的手慢慢鬆开。 她闭了闭眼。 “谢谢。” 只回復了这两个字。 蕾欧娜没有任何回答。 艾达也爬进机舱,坐到她身边,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直升机迅速离开了火山区域。 伊薇关掉了终端。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忘记多少东西。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衝下去替任何人完成选择。 这个时代,终於自己决定了结果。 机舱里很吵闹。 螺旋桨、引擎、乔什的抱怨声混在一起。 蕾欧娜闭上眼。 威斯克的记忆仍残留在她脑中。 斯宾塞。 保护伞。 project w。 还有一个站在美国政府阴影里的男人。 他把一份文件推向威斯克。 文件右下角的名字,逐渐清晰。 德里克·c·西蒙斯。 蕾欧娜想继续看下去。 但在意识深处,一扇黑色的门忽然关上。 “蜂鸟。”蕾欧娜责怪道 “今天吃太多了。” 蜂鸟的声音带著笑意。 “剩下的,以后再慢慢消化吧。” 蕾欧娜睁开眼。 艾达正低头打量著她。 “怎么了?” 蕾欧娜本来想说没事。 话到嘴边,她却停住了。 “我吃到了一些威斯克的记忆。” 艾达握住她的手,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回去再一起看吧,老婆。” “好。” 蕾欧娜点头。 她没有听见,意识深处的蜂鸟又笑了一声。 “她还不知道。” “有些东西,我已经先藏起来了。” 阿尔伯特威斯克,於三个月以后醒来。 这其实才是伊薇本次回来应该注意到的点,她只是一直没意识到事情的重点是什么。 为什么,维克托·基甸,帮助蕾欧娜成为女王就离开了? 他去哪了? 阿尔伯特威斯克醒来的时候,看见了身著实验服,带著护目镜的维克托·基甸,一脸渗人微笑地看著自己。 “你醒了,威斯克先生,我们的实验,就要开始咯。”维克托再次注射了一针麻醉剂,原本就没搞清情况的威斯克,再次睡了过去。 第92章 克里斯小姐,早安 在非洲事件结束的整整三个月以后,dso地下医疗中心的监护仪开始疯狂地叫了起来。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可算是醒了过来,在非洲他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他刚把上半身撑离床垫,腰腹以下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感。手肘一软,他又重新跌回枕头,输液架被带得晃了两下。克里斯用拳头捶了一下枕头,他对时间已经没有概念了,瞄到边上的闹钟才发现自己已经睡了那么久。 瑞贝卡从成堆的报告后面抬眼,她现在精神状况好像也没有特別好。 “我说了,別动。” 克里斯缓了几口气,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威斯克呢?”他刚说出来自己也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確实比以前柔和得多了。 “死了。”瑞贝卡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吉尔?” “在外面等你呢。” “我——” 瑞贝卡把属於克里斯的报告往下一翻。 “你最好先別问自己下面怎么样。” 病房安静了,克里斯感受著下面的阵痛,知道自己最好別问,但是他还是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然后一巴掌盖在了自己的双眼上。 门边的克莱尔刚拧开了一瓶水,瓶盖还停在手里。蕾欧娜低头研究床尾的身份卡,好像上面的名字突然很值得看。艾达靠著墙,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又落回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慢慢把头转回天花板。 “情况很差?” “感谢蕾欧娜当时用能力给你止血,起码你活著。”瑞贝卡说,“先珍惜下这个结论。” 门开了。 吉尔不再是在非洲那套紫色紧身衣,她又换回了自己平时那身蓝色的服装,胸前还贴著固定敷料。她走得不快,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克里斯的监护数据,才在床边坐下。 克里斯伸手。 动作刚做了一半,腹部又抽了一下。 吉尔没说话,只是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眼神很悲伤。 瑞贝卡把床尾升高一点,屏幕转向眾人。 影像里,克里斯盆腔下方的组织结构被標成大片暗红。缺损位置周围还有细碎黑点,正隨著血流缓慢移动。 “威斯克留下的不只是外伤。”她用笔点了点黑点,“始祖系病毒也残留进了他的神经和血管。你原来的结构已经被身体判定成为了坏死组织,照原样重建的话,会反覆排异,直到把你弄死。” 克里斯盯著图。 “蕾欧娜不是能让组织再长出来?” 蕾欧娜终於抬头,眼神认真了一点。 “能是能。” 克里斯脸色稍微鬆了一点。 瑞贝卡接上:“然后,可能长成一团你控制不了的东西。” 那点鬆动又没了。 克莱尔把水放到床头,吸管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更稳的办法?” “有。”瑞贝卡换了个页面,“两个。” 第一张方案图很简单,只修復必要的泌尿和支撑组织,旁边列著一串风险。克里斯都没咋看完。 “能回一线吗?” “不能保证。” “跑步?” “恢復顺利的话,应该可以慢跑。” “负重?” “看你对『负重』怎么定义。” “八十公斤。” 瑞贝卡把手中的笔放下。 “那不叫负重,那你估计第二天就会死掉吧。” 克里斯都没去接话。 她点开了第二张。 屏幕上出现一套完整的女性生理重塑方案。轮廓只到躯干,面部被系统主动模糊处理,省得刺激到克里斯,他已经很久没分泌雄性激素了。 克里斯看了几秒,想到这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乾乾净净。鬍子全都掉光了,他露出了一个苦笑。 “这是什么?” “完整的重建。”瑞贝卡说,“女性盆底、泌尿系统、內分泌核心,后续再调整骨骼、肌肉、脂肪分布和声带。稳定性高得多。” “为什么是女性?” “因为我们有成熟模板和案例。” 病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蕾欧娜。 蕾欧娜抬起双手。 “嘿嘿,我没要求你们看我。而且我明明是自然变身。” 艾达偏过脸,忍了一下没笑出来。 克里斯又看向屏幕。 “脸也会变?” 瑞贝卡去调了一下输液速度。 “后期会吧。” “变成什么样呢?”克里斯的语气变得很淒凉。 没人敢去回答。 克里斯足足等了两秒。 蕾欧娜开始翻一份已经翻到末页的报告。 “你们看过模擬了。” “医学评估。”她说。 “打开一下。” “现在看没有意义,模型每天都在变。” 艾达淡淡道:“她今天看了四次。” 蕾欧娜转头。 “你怎么知道?” 瑞贝卡补了一句:“总计有三十六次。” 克里斯慢慢看向蕾欧娜。 “蕾欧娜。” “主要为了確认稳定性。” “你为什么確认了三十六次?” 蜂鸟在蕾欧娜意识里笑得直打滚。 “因为越看,越好看呀。坦白吧,蕾欧娜,你就是想看別人和你的处境一样。” 蕾欧娜面不改色地把报告合上。 “系统在反覆刷新。” 艾达问:“髮型也是系统刷的?” 这次连吉尔都低下头,捏了捏克里斯的手指。 克里斯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问:“第三种方案呢?” 瑞贝卡重新拿起笔。 “死亡。” “我说治疗方案。” “那就,没有了。” “保留现在的外形,只换必要器官。” “內分泌会不匹配,你已经没有一点雄性激素了,病毒的残留会继续攻击新组织。你会长期疼痛,肌肉和骨骼都得不断压制疼痛,退出现役只是时间问题。” 克里斯睁开眼。 “女性方案能保留多少力量?” “恢復后再测。” “我问大概。” 瑞贝卡看向蕾欧娜。 蕾欧娜思考了一下。 “上肢的绝对力量可能会降一些,耐力和反应理应会更好。你的病毒適配比普通人强,最终结果可能比模型更好,我们推测可能即战力会比原来要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並非完全不违心。 “身高呢?”克里斯问道。 “可能会少一点。” “多少?” “一到三厘米。” 克里斯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克莱尔在旁边说:“这也没什么。” “你当然没什么。”克里斯又要开始发脾气,他体內的激素太不稳定了。 “我只是——” “克莱尔。”吉尔叫住她,吉尔可以理解克里斯现在的不稳定。 克莱尔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转身去整理床边那团已经打结的充电线。 瑞贝卡继续往下翻。 “第一阶段只做內部重建。脸、骨架和声音不会一夜之间变。身体內的激素会自己调整,我们负责把它控制在安全范围內。” 克里斯瞪大双眼,看著屏幕上的两个选项。 左边意味著活著,但很可能再也回不到前线。 右边也意味著活著,只是醒来后,身体会一点点离开他熟悉的样子。 他在bsaa的时候,也知道了蕾欧娜的事情。 蕾欧娜那时候也很痛苦吧,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的拇指在吉尔掌心动了动。 “都出去,让我静一静。” 克莱尔抬头。 “哥——” “出去。” 这次声音不大。 克莱尔看了他一会儿,拿起那瓶没动过的水。走到门口时,她又放回床头,吸管朝著克里斯那边。 艾达没有动。 蕾欧娜看了她一眼。 “你也出去吧,老婆。” “我是来看你会不会乱改模板的。” “我不乱改。”蕾欧娜信誓旦旦。 瑞贝卡头也不抬:“她得留下。” 蕾欧娜:“……” 最后病房里只剩瑞贝卡、蕾欧娜、吉尔和克里斯。 门关上后,监护仪的声音立刻显得更清楚。 克里斯盯著床尾。 “你当时用了多久?” 蕾欧娜知道他在问什么。 “適应身体?” “嗯。” “可以说一直都適应,但是得感谢艾达。” 克里斯看向她。 蕾欧娜把椅子拉近一点,椅脚在地面磨出很轻的响声。 “刚开始,最麻烦的是走路。身体的重心变了,衣服不合身,別人一看你就想问。你不想解释,他们还会觉得你情绪有问题。” 克里斯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就忙起来了。”蕾欧娜说,“任务不会等你想通。” “你现在习惯镜子里的自己了?” 蕾欧娜停了一下,挠了挠头。 “有时候还是不太吧。” 蜂鸟在她脑中哼了一声。 克里斯的视线落在自己按著被角的手上。 “我不想醒来以后,连枪都拿不稳。” “不会。”蕾欧娜说。 “你保证?” “我保证你会想骂人,会命令你的bsaa队员,也会不听医嘱。至於枪,等瑞贝卡让你下床再说吧。” 瑞贝卡正在记录,笔尖顿了一下,捂住了头,她意识到了马上第二个麻烦精也要来了。 “最后一句可以刪掉。” 吉尔的手还握著克里斯。 她没看方案,只看著他。 经歷过非洲以后,她的內心对克里斯很愧疚,两个人关係也从过往的战友,稍微拉近了一点。不过吉尔也陷入了很严重的ptsd,她还是很难接受自己当时作为间接参与者,对克里斯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而且也致使大量bsaa队员和平民丧生。 克里斯沉默了很久,伸手拿起电子签字板。 页面亮起时,他先点错了位置,退回去重新选。 【完整女性重塑。】 签名写到最后一笔,他的手停了几秒。 “別弄得给我太夸张了。” 蕾欧娜接过签字板。 “会按原始骨相去搞。” “你听起来有点遗憾呢。”克里斯感觉蕾欧娜的语气有些许古怪。 “你失血过多。” “我现在很清醒。” “那就是药物的副作用了。” 瑞贝卡把板子抽走。 “签完就別反悔。今晚禁食,明早六点手术。” 克里斯看了一眼时钟。 “现在几点?” “晚上九点。” “连晚饭都不给?” 瑞贝卡已经走向门口。 “你的清汤还在外面放著呢。” 克里斯看向吉尔。 “能换成肉吗?” 吉尔替他把被角温柔地往上拉了拉。 “很抱歉,不能。” “你站哪边?” “站在,医生这边。”这句话,蕾欧娜觉得可太熟悉了。 门外传来克莱尔没压住的笑声。 克里斯转头。 门上的小窗,立刻空了。 他独自思考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护士来推床时,克里斯已经醒了。 病號服的领口有一边卷进去,吉尔伸手替他扯平。她昨晚也没睡好,眼下发青,仍坚持跟到了手术区门外。 “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克里斯问。 吉尔按住床沿,没有立刻回答。 “奇怪。” “很好。” “但我会习惯的,以后,我会陪著你的,克里斯。” 护士去刷门禁,识別器响了两次才通过。 克里斯盯著头顶那盏灯。 “我以后是不是得重新买衣服?” “当然要。” “bsaa报销吗?” 吉尔想了想。 “应该给。” “那你欠我一柜。” “为什么是我?”吉尔笑了笑。 克里斯转过头。 吉尔看著他,最后点了一下。 “好。” 手术室里,瑞贝卡已经换好无菌服。 蕾欧娜站在另一侧,双手浸过消毒液。她的手臂刚从溶液里抬起来,黑金纹路便自行沉进皮肤。 艾达隔著观察窗,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你別盯著我,老婆。”蕾欧娜按下通讯,看著艾达说道。 “我看的是病人。” “你的视线在我手上。” “因为你刚才把模板放大了。” 蜂鸟在意识里问:“腰要不要收一点?” “按模型。” “腿呢?” “按模型来。”蕾欧娜意识到了蜂鸟想搞点怪。 “脸——” “今天不许动脸,听我的。” “可惜咯。”蜂鸟感觉很扫兴。 麻醉开始起效。 克里斯的视线从手术灯移到蕾欧娜脸上。 “蕾欧娜。” “嗯?” “你敢趁我睡著乱改——” “你醒著也打不过我。”蕾欧娜乐意这时候开个小玩笑缓解一下。 克里斯盯著她。 蕾欧娜咳了一声。 “开玩笑。睡吧,我的公主大人。” 瑞贝卡从旁边伸手,把麻醉流速调高了一点。 “他的话太多。” 监护曲线平稳下来。 手术最初的一个小时很顺利。 受损血管被重新连接,坏死组织逐步清除。瑞贝卡负责神经和边界,蕾欧娜只在必要位置引导新组织生长。 做到第二小时,屏幕忽然变红。 刚形成的泌尿结构开始变黑。 威斯克残留的那些病毒沿著神经束扑向新组织,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停。”瑞贝卡说。 蕾欧娜立刻撤回黑丝。 变黑的组织仍在扩散。 “原方案排异。”瑞贝卡看了一眼参数,“切换完整模板。” “现在?”蕾欧娜质疑道。 “再等就要伤到脊髓了。” 观察室里,艾达已经放下咖啡。 蕾欧娜把掌心按在克里斯腹部上方。 她能听见残留病毒在寻找旧结构。 它们认定原本的男性组织已经失败,所以只要新组织稍微接近旧模板,攻击便会重新开始。 “克里斯。”她低声叫了一句。 麻醉中的人没有反应。 签字板上的选择,已经生效。 蕾欧娜闭上眼,將自己的女性適配模板送入了重塑网络。 黑色扩散终於停住,给了蕾欧娜寻找的机会。 新的组织沿著安全边界重新生长,內分泌核心在监护画面中一点点稳定下来。 蜂鸟这次没开玩笑。 “他以后会怪你吗?” “他自己签的。” “你还挺高兴的。” 蕾欧娜没回答,虽然蕾欧娜嘴角此刻上扬的很不正常。 瑞贝卡抬眼看她。 “注意下浓度。” “知道。” “你刚才加快了。” 蕾欧娜把流速压回標准值。 观察窗后,艾达轻轻敲了一下玻璃。她都跟蕾欧娜在一起八年了,尤其是知道这次蜂鸟回来並不是啥好事,她意识到了-蕾欧娜其实是,很乐意看见克里斯变成这样的。 蕾欧娜没抬头。 五个小时后,第一阶段的重塑结束,蕾欧娜也成功把威斯克的病毒引导出来了大部分,她还放了一滴血在克里斯体內,这会对於日后克里斯稳固战力有帮助。 克里斯醒来时,病房窗帘只拉了一半。 走廊的光从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尾。他先动了一下手指,又试著收紧腹部。 疼痛没有昨晚那么尖锐,更多是一种陌生的胀感。 瑞贝卡坐在旁边吃三明治,见他睁眼,咽下嘴里的东西。 “別动。” “你每天就这一句?” “对不听话的人的话,够用了。” 克里斯的嗓音还没特別明显变化,还是有些中性,麻醉让尾音有些含糊。 “成功了吗?” “第一阶段成功。” “现在呢?” 蕾欧娜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著一条拧乾的毛巾。 “现在从生理结构上,你已经开始进入女性重塑阶段了,接下来,你会体验到雌性激素不断分泌的感受。” 克里斯盯著天花板。 她没问细节。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要出院。” 瑞贝卡咬了一口三明治。 “不行。” “下床。” “不行。”都被一口回绝。 “训练。” “你唯一可以训练的,就是怎么躺得老实一点。” “喝酒。” 瑞贝卡终於转头看他,瞪大双眼怒目圆视。 “你tmd想死吗?” 克里斯闭上眼,甚是无奈。 蕾欧娜把毛巾递给吉尔,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蜂鸟在她脑中笑:“他现在特別像你刚变的时候。” “我没这么烦。”蕾欧娜拒绝回应。 “不不不,你更烦。” 第三天,克里斯终於被允许坐起来吃饭,她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头髮开始略微变长了一点,之前她可都是板寸呢。 克莱尔带来的高蛋白餐里没有一点盐,牛肉切得很碎。克里斯吃了一口,把勺子放下。 “这是什么?” “牛肉。” “好淡啊,啥都没放吗?” 克莱尔把勺子又塞回他手里。 “你现在需要营养。” “我需要点味道。”克里斯感觉味同嚼蜡。 “你以前吃bsaa压缩粮也没这么多意见的。”克莱尔打趣道。 克里斯低头看了看餐盒。 “以前我的身体也没在重装系统啊。”她突然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突然的。 这就是女性吗? 隔壁床正在换药的探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第五天,克里斯试著戴回自己的战术手套。 右手那只鬆了一点。 他反覆拉紧腕带,还是觉得不对。手掌轮廓没有很明显的改变,骨节却比以前窄了些。 瑞贝卡进门时,她正握著一个纸杯。 杯身已经瘪了。 “力量倒是还在。”克里斯说。 瑞贝卡把新报告放在床头。 “纸杯不算是力量测试,后面我们会带你適应和测试的。” “至少说明没废。” “也说明,你浪费了一个杯子。”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杯盖,顺手丟进垃圾桶。 第六天早晨,克里斯叫护士时,声音在中间破了一下,中性的声音开始要彻底转化了。 房间里的人都停了半秒。 克莱尔继续削著苹果。 吉尔低头调整床边的充电线。 蕾欧娜突然对墙上的消防喷头產生了兴趣。 克里斯看了一圈。 “谁敢笑?”她说出这一句以后捂住了嘴,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女性化了。 没人敢出声。 艾达正好从门口经过。 “变化挺快。” 蕾欧娜立刻低头看报告。 克里斯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蕾欧娜。” “你的数据十分正常。” “我没问数据。” “那就,更正常了。”蕾欧娜摆摆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己现在肚子好像又变大了?已经快七个月了誒。 第七天,克里斯的训练服开始变得不合身。 肩膀稍微鬆了,腰腹却在另一个位置卡住。克里斯站在更衣室里扯了两次拉链,最后把外套搭在臂弯。 吉尔等在门外。 看见她出来,她把自己的薄外套递过去。 克里斯没接。 “我不冷。” “我知道的。” 吉尔仍举著。 克里斯低头看了一眼病號服下逐渐陌生的轮廓,接过外套系在腰间。 两个人都没提。 第八天早上,克里斯自己下了床。 脚刚落地,重心便往前偏了一点。她颤抖地扶住墙,等眩晕感过去,慢慢地走进洗手间。 镜面的防雾系统启动。 水汽从中间向两侧退开。 镜子里仍然是克里斯。 还算短髮,浓眉,眼下还有手术后的疲惫。 只是下頜线开始软了一些,颈部的轮廓也在变。病號服宽鬆地垂著,肩膀已经不再撑满原来的位置。 她看了很久。 “这还只是第一阶段?” 声音仍低,却比昨天更为清亮,都在一点一滴地改变了。 门外的医疗系统忽然响了一声。 【早上好,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小姐。】 【第二阶段全身塑形將在十二小时后启动。】 走廊安静下来。 蕾欧娜站在门边,手里的早餐袋发出一点塑料响声。 她把脸转开。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克里斯从洗手间出来。 “蕾欧娜。” 蕾欧娜深吸一口气,转回来。 “怎么了?” “你敢笑出声试试。” “我没笑。”蕾欧娜嘴角看起来不像是没笑。 艾达靠在对面墙上,手里还拿著蕾欧娜忘在车里的证件。 “她从系统喊『小姐』的时候就开始了。” 克里斯往前走了一步。 腿还有点软,气势没受影响。 蕾欧娜后退半步。 “医生说你不能剧烈运动。” “我现在只想揍你。” “揍一个孕妇吗?那很夸张了姐妹。”蕾欧娜笑著说。 瑞贝卡从护士站探出头。 “她不能跑的。” 克里斯看过去。 瑞贝卡抬了抬手里的平板。 “但第二阶段已经提前了。” 屏幕上,原本十二小时后的倒计时正在快速归零。 【全身塑形程序启动。】 克里斯低头。 病號服的袖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松。 她的身体,开始自己改变了,一点一滴,强迫她自己適应。 第93章 全新的克里斯闪亮登场 病號服的袖口还在不断往下滑。 克里斯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两秒,抬手去抓,却连著布料一起攥进掌心。原本刚好能贴住前臂的尺寸,现在松得能塞进去两根手指。 墙上的塑形程序已经从待机切进运行。 【骨骼適配率:31%。】 【软组织重塑速度超出预计值。】 【建议立即停止站立。】 “关掉它。”克里斯说。 瑞贝卡从护士站绕出来,连脚步都没停。 “关不了。” “那就暂停。” “也不行的。” “是谁设计的系统?”克里斯质问道。 “你旁边那个女人。” 克里斯转过头。 蕾欧娜正把早餐袋藏到身后,里面的纸盒被她捏得响了一声,她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脸颊有点点红。 “我只批了预算的。” “你刚才还在笑。”瑞贝卡指出了这一点。 “我孕期呼吸不顺嘛。” 艾达把蕾欧娜漏了的证件递给她,顺手从袋子里拿走了一杯咖啡。 “呼吸不顺不会露牙。”她知道,蕾欧娜她可希望看著克里斯早日变女性的。 蕾欧娜闭上嘴。 塑形程序的提示音又响了一次。 克里斯脚下一软,右手及时撑住门框。腰腹的发力位置突然一瞬间变了,原本习惯的站姿没能托住身体,膝盖跟著往里偏了一点。 吉尔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把移动支架推到了他旁边。 “自己走,还是坐?” “走吧。” “那抓好了。” 克里斯看了眼支架,她內心里还有最后的倔强。 “我用不著的。” 身体里的牵扯感紧跟著又来了一阵。他没说完的话此刻卡在喉咙里,最后还是把手放上去。 瑞贝卡扫过监测平板。 “第二阶段提前启动,说明了雌性模板的適配比预计要更快。接下来几周,你的重心、骨骼和肌肉连接都会变。今天先回床上吧。” “几周?” “至少十二周的时间吧。” 克里斯抓著支架的手停住了,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十二周?” “恢復期,可不是监禁。” “对我来说差不多。”克里斯撇撇嘴,她自己没发现现在自己的这个动作已经很女性化了。 她们走了不到十米,克里斯她就已经开始出汗。长期臥床留下的肌肉损耗比克里斯愿意承认的更为严重,塑形又在改变发力方式。回到病床时,她没有选择立刻躺下,先把那件越发宽大的病號服往上扯了一下。 瑞贝卡调低了些许床头。 “从今天开始,你的康復训练,要全部重做。” “以前那套呢?” “完全作废。”瑞贝卡认真的说道。 克里斯看著她。 瑞贝卡把一叠新计划又塞进了床尾夹板。 “你身体都彻底大变了,还想沿用你以前男人的那个旧动作?” 克里斯没接话,虽是无奈,但是也不得不选择去努力学习接受。 蕾欧娜把早餐放到柜子上,伸手去拿最上面的检查单想看一下。克里斯先一步压住纸角。 “別看。” “我是你的医疗负责人。” “你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 “这两个身份一点都不衝突。”蕾欧娜嘟嘴了起来。 艾达喝了一口咖啡。 “她承认了。” 蕾欧娜把手收回来,坐到窗边。她现在弯腰已经有些费劲了,坐下时先吃力地扶了一下后腰。艾达赶紧过去关心她了,她也知道,伊薇就快要降生了。 说起来,伊薇说过,等到她出生,她就会回到她的那个时间节点,现在她正在满世界探索。 克里斯看见了这一幕以后,也没再跟她吵。 第一周,克里斯的训练內容只有起身、行走和重新学会控制属於女人的腰腹。 理疗室的镜墙都被瑞贝卡调成雾面,省得她每走一步都往那边看。地上铺著短距离轨道,两侧扶手高度可以自动调整。 克里斯第一次走完二十米,用了將近五分钟。就像是个婴儿,在重新学习每一步该怎么走。 回来时,她的右腿一直在发抖。 吉尔站在轨道尽头,手里拿著毛巾等著她。克里斯伸手去接,吉尔却先蹲下来,摸了摸她膝盖附近的固定带。 “鬆了。” “没感觉。”在吉尔面前,克里斯想要保持自己最后的嘴硬。这个场景有时候和蕾欧娜很像。 “所以才要看。” 吉尔重新拉紧卡扣,手指绕过护具边缘时很是小心谨慎。克里斯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到自己脖子上。 “再来一次吧。” 负责记录的康復师摇头。 “今天到这里吧。” “我还能走。”克里斯坚持想要快点恢復过去自己那神勇的状態。 “你的心率不允许。”在监测设备上,克里斯现在的心跳就跟刚跑完马拉松一样疲惫。 克里斯看向瑞贝卡。 瑞贝卡正在门外签药单,根本没抬头。 “看我也没用。” “你们以前不是总说,要尊重病人的意愿?” “病人也得先有正常判断才行。” 克里斯转身就往起点走。 第二步还算稳,第三步时腰侧突然抽紧,她下意识用了旧的髖部发力方式,整个人不断往左偏去。吉尔刚伸手,克里斯已经单膝跪在垫子上。 护膝撞出了一声闷响。 大伙谁都没说话,憋住了笑。 克里斯撑著扶手站起来,额角的汗开始顺著脸侧滑到下巴。 “刚才不算数。” 吉尔拿毛巾按住她颈侧。 “算。” 克里斯转头看她。 吉尔把毛巾塞回她手里,对她微笑。 “明天再来吧,克里斯,慢慢来。” 第二周,她的声音开始稳定下来。 克里斯自己最晚发现。 她在病房里和bsaa分部开远程会议,匯报说到一半,屏幕里的皮尔斯忽然低头去检查通讯器。 “信號有问题?”克里斯问。 皮尔斯抬头。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確认是不是队长本人。” 会议里安静了一下。 克里斯把手肘撑在桌上。 “你有意见?” “没有,长官。”皮尔斯倒是没有在屏幕那边笑出声。 但这次回答还是有些快得过头了。 克里斯关掉通讯后,房间里只剩终端散热的声音。她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听完后皱起眉。 声音已经不再像刚醒时那样含糊。音色有点低,尾音却清晰得陌生,甚至是有些清脆的感觉。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克莱尔把餐盒放进来,顺手带上门。 “你刚才那句还挺好听的,姐姐。”克莱尔喊姐姐的时候,很用力的说了这个词。 “出去。” 克莱尔拉开椅子坐下,把餐盒推给她。 “今天饭里有盐。” 克里斯拆开盖子,先尝了一口。 “还是淡,我想喝酒了。”克里斯想喝酒了,她可太愁了。 “医生不让放多了,酒你等到蕾欧娜生下来孩子再跟她喝吧,你俩可能会有一些共同语言。” “瑞贝卡不在。” “她在盒盖下面贴了纸。” 克里斯把盖子翻过来。 【敢偷偷加盐,明天你就多走五百米吧,然后看我回来不收拾你。】 她盯著那张纸看了几秒,把伸向调味包的手,又收回来。 克莱尔低头默默的给克里斯切水果。 月底,克里斯第一次完整看见自己的身体。 虽然,並不是她主动要看的。 全身扫描结束后,设备自动將三维模型投在体检室中央。护士去取报告的时候,忘了关闭显示。 克里斯刚从扫描台下来,薄毯还披在肩上。她本来准备去拿衣服,走出两步后停住了。 投影里的人比她现在站著的样子更清楚。 肩背还保留著些许原本的宽度,骨架已经开始向女性结构不断调整。腰线收紧,腿部肌肉的位置变了,胸前的轮廓也不再能被宽鬆病號服遮住,她可以说自己其实是有一点大小了。脸部的变化不算快,下頜比过去柔和,眉骨和鼻樑依然带著些原来的痕跡。 她绕著投影走了半圈。 设备识別到观察者,自动弹出建议。 【建议髮型:中长层次。】 克里斯伸手把建议关了。 系统又弹出一条。 【建议战术服胸围尺寸:重新测量。】 她把整个投影彻底关掉。 门在这时打开。 蕾欧娜抱著一摞新报告进来,脚步停在门口。 “你看到了?” “谁让系统自动放出来的?” “默认设置啊。” “改掉它。” “已经关了。” “我是说以后。” 蕾欧娜把报告放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正好是克里斯的最终形態模擬,虽然只露出半边,克里斯还是看见了。 “你又做了新版本?” “数据更新。” “头髮为什么长了?” “系统建议的。” “胸口的衣服为什么那么短啊?” 蕾欧娜低头看了一眼。 “便於作战散热。”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克里斯慢慢转向她。 蕾欧娜把报告压到最下面。 “这版可以考虑不採用。”她也知道该打哈哈了。 艾达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她昨天还说这版最適合你呢。” 蕾欧娜回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老婆?” “在『便於散热』之前。” 克里斯没再追问。 她把薄毯裹紧一点,从两人中间走出去。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肩別再缩了。” 蕾欧娜看向她。 “你说不看的?” “我现在看过了。”克里斯也甚是无奈,她只能渐渐的学会適应。 “腰呢?” 克里斯回头。 蕾欧娜立刻点头。 “自然地来,明白了。” 第二个月开始,瑞贝卡允许她重新摸枪。 第一天的成绩很差,很差,甚至比蕾欧娜那一会成绩还差。 训练室使用的已经是低后坐力手枪了。克里斯站在射击线內,双脚的位置还是过去的习惯,她还是不太適应女性的射击方式,第一发便偏到靶纸左上。第二发才勉强进环,第三发因为握把位置不合,枪口抬得太高。 她摘下弹匣,重新检查枪械。 “握把太小了。” 教官站在侧后方。 “这是標准尺寸。” “那就是护手不对。”克里斯不愿意承认,自己就算是连射击技术都要从头再来。 蕾欧娜当时走过的路,她每一条都得再走一遍。 “护手也是標准的。” 克里斯认真地看他。 教官后退半步。 蕾欧娜坐在观察室里,手边放著一盒没吃完的饼乾。艾达正替她拆第二包,现在艾达感觉,蕾欧娜好像-胖了点,她已经开始每天要吃很多东西了。 更別说,蕾欧娜那个肚子了,现在跟个球一样。艾达真的是现在还得天天帮著照顾蕾欧娜,西蒙斯之前还假惺惺地送来了一些补品,她哪个都不敢给蕾欧娜用。 “她要换第三把枪了,第二把都被她折磨坏了。”蕾欧娜说。 “你的第一天换了五双鞋。” “鞋的问题比枪复杂嘛。” 克里斯在下面抬头,看著这对。 “我听得见。” 蕾欧娜把饼乾盒合上。 “重新测她的手掌数据。” 当新的握把送来后,克里斯没再找任何理由。 她把站姿改窄,手肘的角度也跟著调整。虽然前几发仍不稳定,到了第十二发开始,她射出来的弹孔开始往中心靠,她的射击越来越精准。 吉尔站在她右后方,没有任何开口指导。 克里斯打空了弹匣,换弹时的动作慢了半拍。新的手指长度让她没能像过去那样直接够到合適的位置。 她停下,把枪移到另一只手,重新试了一次。 下一组弹匣,换弹速度快了零点四秒。 第三组,又快了零点二秒。克里斯的作战本能让她越来越强。 教官记录完数据。 “今天可以结束了。” 克里斯把最后一枚弹匣塞进腰包。 “还有三组。” “计划只到这里。” “我刚找到感觉呢。”克里斯说出这句话以后捂住了嘴,她发现自己似乎是在撒娇。 吉尔从后面取走她桌上的备用弹匣。 “明天还可以继续呢。” 克里斯伸手。 “给我,给我,吉尔。” “不给。” “吉尔~”克里斯拉长了自己的语调,听上去真的很像一个撒娇的小女孩一样。和蕾欧娜对艾达一样,她把自己的这一面留给了吉尔。 吉尔把弹匣装进自己的腰包。 “你追得上我再说吧。” 克里斯看了看训练室出口,又看了看自己的腿,最后只能把枪套扣好。 “一个月后再说吧。” 近身格斗远比射击麻烦得多。 以前的克里斯习惯从正面用自己的力量压迫,肩背和上肢要承担大部分力量。重塑后,腿部与腰髖的传力更快,旧有的习惯却让她不断失去平衡,她自己的上半身肌肉还没有重新激活適应。 第一次陪练,吉尔只用手臂简单挡了一下,克里斯自己的脚就绊住了。 她往前栽时抓住了吉尔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倒下去撞到了软垫的边缘。 吉尔先坐起来。 “伤到哪儿了吗?” “没有。” 克里斯撑地起身,腰侧传来好一阵酸痛。她避开那个位置,重新摆好架势。 “再来。” 第二次,吉尔没正面接她的拳,侧身让过,用小腿挡住了她的重心脚。克里斯提前收力,没有再摔倒,但整套进攻也断了。 “你一直在等以前的你的绝对力量回来。”吉尔说道。 “它会回来的。”克里斯十分坚信。 “已经回来了,只是位置早就不一样了。” 克里斯抹掉下巴上的汗。 “少说点这些吧。” “那就继续。” 她们打到第六回合,克里斯才第一次用对了自己的发力,她也发现了蕾欧娜给自己的那一滴血的確是有作用的,帮助她更快的自我调整。 吉尔抓住她的手腕时,她没有往回硬扯,而是顺著力转身,右腿从侧面扫过去。吉尔抬臂挡住,仍被震得退了两步,克里斯的腿部力量甚至比起以前更为强大。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克里斯低头看自己的腿,上面有很清晰的肌肉线条。 吉尔甩了甩髮麻的手臂。 “这个可以。” 从那天开始,克里斯不再要求把所有动作改回以前。 她会把不合適自己的刪掉,再找新的动作替代。 有时训练结束,她仍会站在镜子前调整站姿。看到吉尔进来,她就立刻关掉分析界面。 吉尔没有拆穿,只把水瓶默默的放在她手边。看著克里斯的精神状態越来越好,她还是很高兴的。 第三个月,最终的定型检查排到了周五。 克里斯提前一小时就到了战术装备室准备更换服装。 新制服已经掛在柜子里。 黑色短款战术上装,胸前印著bsaa標识,背部和肩部使用弹性材料,能够適应她的肌肉变化。战术长裤重新做过腰臀尺寸,腿侧装有枪套与弹匣袋。护膝、手套和腰带都按她最新数据定製。 最下面还有一双高跟战术靴。 克里斯把靴子拿出来,看了很久。 瑞贝卡进门时,正看见她拿尺子量鞋跟。 “七厘米。” “稳定结构做在前掌和踝部。”瑞贝卡说,“外观不影响使用,而且跟蕾欧娜的一样,靴子根就跟近战武器一样锐利。” “谁定的外观?” 门外的蕾欧娜往后退了一步。 克里斯抬头,眯眼看了一下。 “我就知道。”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还有谁?” 艾达从旁边经过。 “她问了所有不需要穿的人。” 蕾欧娜扶著腰。 “你穿上会显得腿部发力更完整,而且这是一个武器。” “我是去打仗的。” “战术靴也是战术装备。” 克里斯把鞋直接扔回了柜子里。 十分钟后,她还是穿上了。 靴子比想像中要更稳定,脚踝没有晃动,重心反而被鞋底结构托住。她在更衣室里走了两圈,脸色没有任何好转。 吉尔靠在门边。 “怎么样?” “还行,能走。” “那就行。”吉尔倒是看著有几分打趣和喜欢,她很喜欢现在克里斯这身打扮。 “你不觉得奇怪?” 吉尔看了看她。 长发已经越过肩胛,被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面部轮廓完全定型后,原本的硬朗没有彻底消失,眉眼反而更锋利帅气。黑色上装贴著肩背和腹部,映衬著肌肉线条清楚,展示了克里斯的八块腹肌和马甲线,新的腰线让整个人显得更高。她站在装备柜前,手还压在枪套上,和三个月前病床上那个连起身都困难的人已经差得太远。 “有一点,但不多。”吉尔说。 克里斯等著下文。 吉尔替她把背后卷进去的肩带拉平。 “头髮太长了。” 克里斯抬手摸了一下马尾。 “训练完就剪。” “蕾欧娜会阻止你的,她肯定就喜欢看你这样。” “那就趁她睡著再剪吧。” 实战评估安排在地下模擬区。 克里斯进入场地前,先检查了手枪、备用弹匣和护具。入口的识別系统停顿了一下。 【身份確认: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这次没有再加“小姐”。 她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才推门进去。 第一阶段是移动射击。 障碍墙从轨道两侧升起,三块目標靶在不同高度迅速弹出。克里斯没有使用过去那种大步前压的方式,脚下的节奏短凑了很多。第一块靶两枪命中,第二块藏在掩体后,她蹲身换角度,子弹擦过金属边缘后最终击中中心。 第三块靶移动得更快。 克里斯换弹时慢了半拍,目標已经滑向右侧死角。她没有追,直接向左跨出一步,借另一块掩体的反光看清位置,从下方补了一枪。 目標停止。 观察室里的教官开始低头记录。 蕾欧娜坐在后排,双手托著已经跟球一样的腹部。伊薇今天格外安静,她才有空来看最后一场测试。 艾达站在她旁边。 “你又在笑。” “她成绩很好。” “你看的是成绩?”艾达询问道。 蕾欧娜把视线转到大屏幕。 “当然是。”她说的若有所思 第二阶段切换到近身战。 两台训练机器人从前后通道进入。第一台正面压近,克里斯侧身避开了高速衝撞,抓住机械臂往下带,膝击命中关节的连接处。当机器失去平衡时,她借力转向后方,用肘部挡住了第二台的抓取。 金属手掌擦过她肩带,扯鬆了一侧。 克里斯没有时间去停下来整理。 她顺势抓住那只手臂,腰髖发力,將第二台机器人掀翻到第一台身上。两台机器撞在一起,警示灯同时转红。 近身战没有立刻结束。 第三台重型模型从中央升降台徐徐出来,重量接近一百公斤。 克里斯抬头。 观察室里,瑞贝卡按住通讯。 “只需要躲避,不要求击倒。” “知道了。”但是有极为强大胜负心的克里斯,可不会这么想。 重型模型冲了过来。 克里斯侧移,让开了第一下进攻。第二次进攻来得更快更急,机械肩一下撞中她左臂。护具吸收了大部分衝击,她仍被推得后退三步。 左手出现短暂麻木,还好,她现在胳膊也挺强壮的,自己的抗击打能力还是很强。 她甩了一下,换成右手主导。 模型第三次前冲时,她没有继续躲避。身体快速贴近机械臂內侧,右脚一下子卡住了底座边缘,双手抓住它的上肢接口。 观察室里的教官刚准备叫停,克里斯已经转动身体。 新生的肌肉发力,从腿部一路带到腰背。 重型模型被她一把掀离了地面,横著摔进了防护墙。 墙面震动了一下。 警示灯最终熄灭。 场地里,只剩下设备散热的声音。 克里斯站在原地,呼吸很重。被撞过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还没有完全恢復,但是也已经问题不大。 计分屏慢慢跳出结果。 综合成绩超过她手术前的最后一次记录。 甚至还高了百分之六。 克里斯看了一遍,又走近確认,真是难以置信。 教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 “测试结束。可以回来了。” 她抬头看向观察窗。 蕾欧娜正坐在那里,手里还拿著一张完整的最终模擬图。克里斯隔著玻璃看不清內容,只能看见那张图的轮廓和自己现在差不多。 她按下场內通讯。 “第三十七次?” 蕾欧娜低头看了看纸。 “最终確认。” “头髮不许再改了。” “没改。” “鞋也是最后一次。” “好啊。” 艾达在旁边提醒: “她还有两套备用设计,不过,也无所谓了。” 蕾欧娜把图折起来。 克里斯从场地出来时,吉尔已经等在门口。 她递来了一个冰袋,然后举起了一个拳头。 克里斯接过,压在左臂上。用右拳和吉尔碰了个拳。 “成绩看见了?” “看见了。” “比以前还高呢。” “嗯。” 克里斯把冰袋往上移了一点,回復的时候,她自己也有一点兴奋,这具身体的肌肉更结实了,她很明显即战力比以前还要更高。 只是,再也不是男性了罢了。 “那就行。” 吉尔看著她走了几步。 高跟战术靴踩在地面上,声音比普通作战靴更清楚。克里斯走到转角时回头。 “你还站著干什么?” 吉尔跟上去。 “这才像你啊,克里斯。” 克里斯没有回答,脚步稍微慢了一点,等她並肩。 医疗组在傍晚完成了最后签字。 【重塑程序结束。】 【战斗適配:通过。】 【身份档案已更新。】 克里斯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把bsaa徽章重新別到胸前。镜子里的人已经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力量感却没有少,而且不但貌美,还极具英气。 她把枪套扣紧,试著抬了一下手臂。 左肩还有点疼。 明天应该就会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 “队长,车到了。” 皮尔斯的声音听著很谨慎。 克里斯拉开门。 皮尔斯站在外面,视线明显停顿了一下,毕竟克里斯现在特別漂亮,隨即立正。 “长官。” 克里斯从他旁边走过去,她当然知道皮尔斯会愣一下,谁看见美女都会愣一下的。 “看路吧。” “是。” 走廊尽头,蕾欧娜扶著墙站著。 她刚才还在跟艾达说话,突然停了下来。 手掌压上腹部,身子一垮。 艾达先一步扶住她,神情很紧张。 “怎么了?” 蕾欧娜没回答。 腹中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收紧感,不算剧烈,却持续了很久。紧接著,掌心下方传来一阵明显的胎动。 瑞贝卡从医疗站出来,把检测贴按在她腹侧。 屏幕亮起。 母体心率正常。 第二条心率却在短时间內快速上升,旁边多出一行以前没有出现过的提示。 【女王网络自主连接中。】 瑞贝卡盯著数据看了几秒。 克里斯已经走到旁边,左手还压著冰袋。 “要生了?” “现在还没有,但是应该最近就要生了。” 瑞贝卡把检测贴按紧。 屏幕上的连接进度继续向上跳。 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七十九。 蕾欧娜低下头。 腹中的伊薇又动了一下。 这次,整层医疗区的病毒监测器同时亮了。 “不知道该说恭喜还是还是什么,但是伊薇可是货真价实的毒二代哦。”瑞贝卡难得的,说了点俏皮话。 第94章 你好,伊薇 刚安抚完克里斯那边,蕾欧娜突然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 是几滴羊水,出现在了她的手里和裤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还压在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忽然僵住。 “艾达。” 声音很轻。 艾达已经到了她身边,眼神里都是关心。 蕾欧娜刚想挪脚,她的小腹猛地绞紧。那股力从腹底往腰猛的后砸,腰椎像被人拧了一把。她膝盖一软,肩膀一下子撞到墙上。 艾达一把捞住了她。 “別动了。” “我好像……” 蕾欧娜吸了口气,疼得半天没接上。 “漏了。” 瑞贝卡衝出医疗站,鞋底在地面蹭出一声尖响。她把检测贴压在蕾欧娜腹侧,另一只手摸向她腿边。 “是羊水破了。快推床!” 护士刚把移动床拉出来,头顶警报猛地换了声。 【检测到高活性女王体液。】 【生化泄漏等级:红色。】 走廊两端,隔离门开始下砸。 喷淋口弹开,消毒程序进入了倒数。 “哈尼根,快关系统。”艾达扶著蕾欧娜后腰,拇指按住通讯键。 耳机里一阵键盘乱响。 “权限被胎儿的信號挤掉了,以为真的发生泄露了。手动线路卡死,我在抢——” “快点。”艾达催促道,要赶紧把蕾欧娜送出去,不能就在这里啊。 “我知道!” 蕾欧娜又疼了一阵,满头大汗。 她抓住了艾达衣领,额头抵在她肩上。耳边只剩下了连绵不息的嗡鸣声,警报声在大脑意识里被拉得很远。腹底不断发烫,腰后却一阵阵发冷。 “床。”艾达贴著她耳边温柔的说,“先上床吧。” “我能走。”又是经典的蕾欧娜嘴硬时间。 “你站都站不住的。”艾达温柔地抚摸著蕾欧娜的头髮,帮她擦掉了头上的汗水。 “我——嘶……” 艾达直接把她拖上了移动床。 刚通过战斗评估的克里斯还压著冰袋。她把冰袋往吉尔怀里一塞,几步衝到隔离门前,双手顶住门底。 金属门还在往下压。 克里斯左肩一抖,牙关彻底咬紧,肌肉同时充血。 吉尔立刻顶到另一边。 “你的伤口怎么样。” “没裂。” “你脸都白了。” “让蕾欧娜先过去!”克里斯喊道。 克莱尔跪到地上,把氧气瓶从门缝里推进去。轮子卡住一次,她抬脚踹正,转身抓住床尾。 “走!” 护士推著床往前冲。 门底只剩不到半米了。 蕾欧娜被推过去时,肚子又是一阵发紧。她蜷起身体,手掌猛地扣住床栏。 黑金纹路沿著腕骨往上爬。 这是蕾欧娜罕见的虚弱的时候,让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初潮的日子。 不知道,那时候那些人还好吗? 艾达掰开她抓著金属床栏的手,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蕾欧娜一把攥住。 指骨咔地响了一声。 艾达连眉头都没动,她知道蕾欧娜现在確实痛苦万分,现在自己需要为她提供一个发泄的渠道。 床尾滑过门下。 克里斯和吉尔同时撤手。 隔离门砸在地上,震得墙皮都掉下一小块。 克里斯后退两步,撞到了墙上。她低骂了一声,用手按住护具。 吉尔转身摸她肩侧。 “抬手给我看看。” “先看她们再说。” “快,抬。”吉尔语气很认真,也让克里斯感受到了吉尔对自己的关怀。 克里斯把胳膊抬到一半,疼得停住。 吉尔扯开护具边缘,確认没有渗血出来,才把卡扣重新拧紧,顺带摸了一把克里斯的腹肌。 门另一边,瑞贝卡已经开骂。 “產房一號!备用电源接上!普通样本全转地下三层!谁还敢碰自动消毒,我把他的手剁了!” 克莱尔贴著门禁面板和哈尼根通话。 “喷淋倒数还有四十秒钟才能结束。” “左下角有个机械锁。” “哪个左?” “你面前那个左!”哈尼根解释道。 “你早说啊!” 克莱尔一拳砸开外壳,抄起扳手拧下红色保险栓。 倒数停在十一秒。 產房门缓缓合上。 白织灯一盏盏亮起,白光刺得蕾欧娜都闭上了眼。 未来来的伊薇从隔壁的观察室跑出来,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她看见床上的蕾欧娜,脚下顿住。 “妈妈?” 蕾欧娜掀开眼皮。 “你还在这儿?” “我住隔壁。” “我以为你又跑去——” 疼痛瞬间砸下来。 她的话断了,脖颈瞬间绷紧,脚趾在鞋里蜷成一团。腹底又胀又烫,像有什么东西一路往下顶,这种痛苦比她有史以来受过的伤还要疼痛,跟自己彻底断成两段一样。 瑞贝卡剪开了早已经湿透的裤脚。 “蕾欧娜,把膝盖打开。” 蕾欧娜却下意识里夹紧。 “疼啊。” “我知道。快打开。” “你知道个屁。”蕾欧娜回復道,然后咬牙切齿了起来。 “还能骂人,状態不错。” 瑞贝卡拍了一下手,抬手一拍她的膝侧。 蕾欧娜疼得没力气吵,还是照做了。 艾达脱掉外套,把袖口卷到了手肘。她从床头速度绕开了过去,一只手托住蕾欧娜肩背,一只手把汗湿的头髮拨开。 “看著我。” “看不了啊。”因为太过於疼痛,蕾欧娜闭上了双眼挣扎,整张脸都在使劲。 “那就听我的话吧。”艾达也没办法了,她也看得出来现在是蕾欧娜最疼痛的时候。 瑞贝卡检查完胎位,扫了一眼屏幕。 “胎位正。胎心一百五十二。” 蕾欧娜立刻睁眼,现在的她完全是一个关怀自己孩子的母亲。 “伊薇她还好吗?” “挺好的。”瑞贝卡回復道。 “有没有缺氧?” “没有,先管好你自己吧。” 瑞贝卡把她强行按回枕头。 第一轮检查结束,宫缩又来了一次。 五分钟后,数据几乎回到了起点。 瑞贝卡没说话,扯掉检测贴,换了新的一套。 第二次、第三次依旧一样。 瑞贝卡盯著曲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把她的再生指数拉出来。” 护士调出数据。 一条黑金色曲线顶在上限,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未来伊薇站在监护器旁,抬手指向了画面。 “她的身体还在修復。” 瑞贝卡转头看向伊薇。 “说清楚一点。” “每次宫缩推开一点,女王网络就往回补,开始自愈。她身体把分娩当成损伤了,这样永远很难完成分娩。” 蕾欧娜又疼得弓起腰来,跟个煮熟的虾一样。 “我能听见……”她虚弱地说。 “听见什么?”艾达询问道。 “里面一直在修。” 她喘得发颤,后槽牙咬得发酸。 “它不让伊薇出来,我们得想办法。” 瑞贝卡抓起来了抑制剂。 “先压制局部吧。” 针头对准扎进静脉。 凉意顺著血管直衝上手臂。局部再生指数看似降了一截,没到两分钟,又往上窜。 第二针的效果更短暂了。 瑞贝卡把空针管砸进了盘里。 “她代谢太快了!” “加量。”艾达说。 “那会对伊薇不好。” “做手术?”艾达也开始想办法,但是她也是第一次啊。 “刀口刚开,她就能长回去。刺激太大的话,我怕她的第三形態会自己翻出来。” 蕾欧娜听见“第三形態”,手指猛地收紧。 艾达手背当场泛白。 “疼就抓我吧,没事的。”她拍了拍蕾欧娜后背。 “会把你手抓断的。”蕾欧娜又感受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那你收点力啊。” “你要求真多……” 话刚落,疼痛又从腰后炸开。 蕾欧娜闷哼一声,额头重重抵在艾达锁骨上。汗一下就涌了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滴。 艾达托住了她后脑,没让她往床板上砸。 蜂鸟在意识里沉默很久,终於开口。 “得关掉你的再生。” “我知道。”蕾欧娜回復道。 “范围太大。” “闭嘴。” “你这样下去会疼疯的哦。” “已经快了。” 瑞贝卡俯身拍了拍蕾欧娜脸侧。 “听我说。”她让蕾欧娜集中注意看一下自己。 蕾欧娜掀开眼皮,视线有些散。 “药肯定是压不住的。你得自己撤掉盆腔区域的修復指令。” “撤掉以后呢?” “正常把伊薇生下来。” “正常有多疼?” “你马上就知道了!”瑞贝卡声音越来越大。 蕾欧娜盯了她两秒,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骂。 艾达握住她湿冷的手。 “听清了吗?” “嗯。” “能关吗?” 蕾欧娜没说话。 下一阵疼痛正在逼近。她已经能感觉到腹部先发硬,隨后整块腰背绷紧。 “蕾欧娜。” 艾达再次呼唤著她,眼神非常地坚定。 “我在呢。”蕾欧娜回復到艾达,但是眼神已经有些恍惚。 “看著我。” 蕾欧娜转过脸。 艾达鼻尖离她很近,呼吸依旧稳定。她的手背已经被蕾欧娜抓出几道红痕。 “关掉吧。”艾达温柔地说,“我在这,我会在这一直陪著你的。” 蕾欧娜闭上眼。 女王网络一下铺开。 整个医疗层都衝进她脑子。 样本柜里低弱的活性反应,隔离仓里那些未清除的病毒残留,血袋里细碎的血液躁动,全都在喊她。 腹中的心跳压过一切。 自愈修復指令,此刻正一层层地裹著伊薇,死死护住每一寸组织。 蜂鸟在里面帮她拽住了一些往回冲的权柄。 “快!伊薇她要出来了。” 蕾欧娜咬紧牙,把局部网络硬生生地掐断。 黑金纹路从手腕上彻底退了下去。 监护器上的再生指数猛地降低。 下一秒,更为夸张的疼痛开始毫无遮拦地砸进身体。 蕾欧娜仰起头,喉咙像被堵住,只挤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 腹底烫得发麻跟火锅一样。 腰后要裂开了。 小腿抽筋,脚踝绷直,耳边只有一阵尖锐蜂鸣。她看不清灯,也看不清瑞贝卡,只能死死地抓住艾达。 有那么一瞬间,艾达都感觉蕾欧娜要在自己面前分娩致死了。 隨著她锐利的指甲划过皮肤。 艾达手背冒出血珠。 “喘气。”艾达贴著她耳侧。 蕾欧娜摇头。 “喘。” “喘不上来……” “快打肾上腺素!”瑞贝卡赶紧调来一针肾上腺素,打在了蕾欧娜的身体里,暂时让蕾欧娜努力清醒一点。 艾达一只手按住她后颈,把她的脸转向自己,努力让蕾欧娜清醒一点。 “跟著我。吸。” 蕾欧娜吸到一半,痛得直咳了一声。 “再来。” “烦死了。” “骂完再继续!”艾达不断用言语带动著蕾欧娜。 瑞贝卡盯著数据。 “进度动了。千万別让网络回来。”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孩子很好呢。” 蕾欧娜的眼睛立刻睁开。 “真的?” “胎心一百四十七。很稳。” “那就行。”蕾欧娜现在意识里只剩下了对伊薇和艾达的关心。 疼痛又把她拖了下去,就像是在海啸期间坐在一艘小船上,然后自己还晕船一样,她也在不断地扑腾。 对时间和世界的感观开始变得乱糟糟起来。 灯光换过一次亮度。护士端走了三盘已经用过的器械。毛巾湿透一条又一条。 蕾欧娜吐了一次。 她侧过脸,胃里只剩下了些许酸水,喉咙被灼得直发辣。艾达托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接过来了温水杯。 “漱口吧。” “不要。”蕾欧娜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怎么这么受罪啊。 “张嘴。” “艾达……” “张。” 因为艾达的语气很坚定,蕾欧娜含了口水,刚吐掉,下一阵宫缩就顶上来。她整个人往前蜷缩,水顺著下巴淌到胸口。这还是蕾欧娜第一次这么狼狈。 艾达拿毛巾擦掉。 “我很难看吧。”蕾欧娜喘著问。 “嗯啊。”艾达回復著,笑的很开心。 蕾欧娜睁眼瞪她。 艾达又替她把黏在脸上的头髮轻轻拨开。 “现在没空管这个了,快点加加油把伊薇生下来吧。” 蕾欧娜想骂,疼得只剩下了半句。 门外,克里斯坐在长椅上,左肩重新敷了冰袋。 克莱尔抱著一堆婴儿用品,走了三个来回。 哈尼根在通讯里开口。 “別走了。你真的压力好大。” “那我干什么?”克莱尔把婴儿用品放在了长椅上。 “坐下吧。” “坐不住啊。”克莱尔也是第一次见人生孩子,尤其是,蕾欧娜这么特殊的存在。 “那站著,別乱动了。” 克莱尔刚站稳,產房里传出一声压不住的剧烈痛呼。 她肩膀猛地一缩。 克里斯抬起头。 吉尔靠在门边,手指一直扣著门禁边缘。 谁都没说话。 未来伊薇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最初只有一点点。 她把手缩进袖口,继续盯著胎心。触控屏几次都没识別到她,她抬起另一只手重按。 艾达看见了。 “伊薇,你的手。” 伊薇往后退半步,笑的很释然。 “没事,那说明,伊薇快要出生了,我也该准备回去了。” “伸出来。” “先管妈妈吧。”她笑的更开心了,这是伊薇她,第一次见到自己出生的场景。 艾达盯著她。 伊薇把手藏得更深。 “我还撑得住一会。” 艾达没再逼她,眼神却一直压在那只已经开始隱形的袖口上。 胎儿的网络连接继续上升。 百分之八十八。 百分之九十三。 灯忽然灭了一次。 只持续了半秒的黑暗以后,所有的屏幕同时重启。 產房里每一台监护器,全跳成了同一条胎心曲线。 连门外的病毒监测也都被顶掉。 蕾欧娜猛地吸气,手按住耳朵。 “太吵了。” “哪里吵?”艾达俯下身。 “两个心跳……全混在一起了。”蕾欧娜她开始挣扎。 她听见自己的,听见孩子的,听见整层样本在隔离柜里躁动。 每一次心跳都砸在她脑子里。 瑞贝卡抄起终端,连续切断三条外部线路。 没用。 “信號源在胎儿体內。” 未来伊薇盯住了自己腕上的时间装置。 屏幕自行展开。 一条成年神经模板正和胎儿曲线重合。 她扯下了自己的装置,插进监护器侧面的数据口。 艾达一把扣住她手腕。 指尖却陷进那层半透明轮廓,几乎抓不到实物。 “你在干什么?” “教小时候的我第一课。” “会发生什么?” 伊薇没做出任何回答。 艾达手上又加了力,还是抓不住,这让她难得產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床上的蕾欧娜忽然蜷紧身体。 胎心曲线崩出一个缺口。 瑞贝卡抬头吼了一声。 “快!” 伊薇按下传输。 时间装置亮得刺眼。 稳定神经模板,一下子顺著线路灌进胎儿网络。 整层医疗区的红灯,从最远处开始,一盏盏缓缓地灭了下去。 蕾欧娜耳边的杂音骤然减少。 她终於听清自己的喘息。 伊薇的透明从指尖爬到手肘。 蕾欧娜看见了。 “伊薇。” “先忙你的。”伊薇把装置按紧,“我可不想等到明天。” 瑞贝卡头也不抬,她现在忙的都快分不了身了。 “別逗她笑了!” 蕾欧娜真笑了一下,稍稍缓解了一点压力。 腹部下一秒狠狠收紧。 眼泪瞬间涌出来。 “操……” “很好。”瑞贝卡说,“位置定下来了。” “这哪里好?” “对孩子好。” “那对我呢?” “你再坚持一会儿。” 艾达再次托住她肩背,和蕾欧娜坚定的站在一起。 蕾欧娜浑身都在颤抖。汗从后颈往下淌,衣服湿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我不行了,我好痛啊。”她声音很哑,也很绝望。 艾达把她脸掰回来。 “你肯定行。” “真没力气了。” “还有的。”艾达还在给蕾欧娜加油。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差点把我手捏裂呢。” 蕾欧娜低头看见艾达手背的红痕,呼吸乱了一拍。 “老婆,疼吗?” “现在別管我了,快加油吧。”艾达双手环抱。 “你流血了。” “看著我。” 艾达的额头抵住她,两双眼睛此刻近在咫尺。 “孩子有人盯著的。你先把这一阵熬过去吧。” 蕾欧娜闭上眼,抓紧了她。 瑞贝卡的声音从床尾传来。 “下一次来了就用力,別全绷在肩膀上了。” “我控制不住。” “听我倒计时。” “你数慢一点。” “你还有空提要求?”蕾欧娜语气略微生气。 宫缩开始砸下来。 蕾欧娜低喊一声,腰背猛地弓起。艾达托紧她,手臂被抓得发麻,也没有半点鬆开。 瑞贝卡开始数。 蕾欧娜撑到一半就泄了力,后脑往下一栽。 艾达赶忙用手垫住。 “再来一次!” “歇一下……” “能歇十秒。”瑞贝卡盯著仪器说道。 “十秒也叫歇?” “现在只剩下七秒了。” 蕾欧娜睁开眼,气得想骂她,但是疼的她根本没有力气再骂了。 瑞贝卡已经数到三。 下一轮更疼。 腹底像被硬生生撑裂一般。蕾欧娜眼前发黑,耳鸣炸成一片。她咬住嘴唇,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 艾达抬手掰开她牙关。 蕾欧娜短促地喘了两下。 瑞贝卡猛地抬头。 “看见了。再来一次!” 蕾欧娜眼神发散。 “艾达。” “我在。” “別鬆手。” “不会,我永远不会鬆手,直到我们俩死亡的那一刻。”艾达紧紧的握住了蕾欧娜的手。 最后一次用力结束以后,產房突然安静。 蕾欧娜整个人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没有哭声。 她睁开眼,脸上仅剩一点血色也褪掉了,脸白的跟白纸一样。 “怎么了?” 瑞贝卡低头处理孩子,没有回话。伊薇终於成功的,诞生了下来。 蕾欧娜想撑起身体,胳膊刚抬就垮回床上。 “瑞贝卡。” “等一下。”瑞贝卡还在看著自己怀里的伊薇。 “她怎么不哭?” 艾达已经看向孩子,脚却没挪。 她先摸蕾欧娜颈侧。 脉搏快,乱,还在。 “瑞贝卡。”艾达声音沉下来。 “闭嘴,给我两秒。”瑞贝卡脸上都满头大汗了起来。 极为漫长的两秒以后。 一声很轻的啼哭终於响起,象徵著伊薇·甘迺迪的降生。 有点哑,声音不算大。 蕾欧娜的肩膀也猛地塌下去。 她张了张嘴,没挤出声音。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顺著脸侧淌进了头髮里,烫得鬢角发麻。 瑞贝卡快速检查完,把孩子抱过来。 “女孩。呼吸正常。胎心稳定。” 蕾欧娜抬手。 胳膊只离开床面一点,立刻抖得厉害。 艾达从下面托住她手腕。 “慢点,老婆。” 指尖轻微碰到了孩子的脸侧。 蕾欧娜像被烫到,猛地缩了一下。 “太小了。” “她刚出生啊,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艾达说。 “会不会疼?” “你別用指甲碰她嘛。” 艾达摊开蕾欧娜手掌,轻轻贴到婴儿背上。 那团小小的身体正在呼吸。 一下。 又一下。 蕾欧娜摸到以后,眼皮才缓缓合下去。 “她还活著。” “嗯,你也还活著。” 艾达低头碰了一下孩子的手。 小手一下抓住她食指。 艾达整个人僵住。 她平时拿枪、拆弹、掛绳索,手都稳得嚇人。此刻被这一根手指被抓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蕾欧娜掀开眼皮,看见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她认识你呢。” 艾达没顶嘴。 她用另一只手替蕾欧娜擦掉脸侧的汗,又摸了摸她额头。 “还晕吗?” “晕。” “冷吗?” “有一点。” 艾达把被子给蕾欧娜往上拉,盖住了她肩膀。 “蕾欧娜还出血吗?”她问瑞贝卡。 “已经控制住了。再生暂时別开,让她自己缓。” “多久?” “先过今晚再说吧。” 蕾欧娜听见“今晚”,眉头皱起。 “我要抱抱她。” “你现在虚弱地连自己都抱不住。”瑞贝卡说。 “艾达能托著。” 艾达已经伸手。 瑞贝卡瞪了两人一眼,把孩子放到她们中间。 未来伊薇此刻,站在床尾。 她已经淡得能看见身后的柜门。 她看著襁褓里皱巴巴的自己,半天没说话。 “我小时候这么丑嘛?”说完她也笑出声来。 蕾欧娜累得声音发虚。 “你现在也没多好嘛。” “你刚生完,看谁都重影。”伊薇咯咯地笑了起来,难得如此开心。 伊薇伸手去碰婴儿额头。 指尖直接穿过襁褓边缘。 她顿了一下。 艾达看向她。 “现在就要离开了吗?” “嗯啊。” “回2026?” “是的,回我来的地方。” 蕾欧娜试著抬手,却一点都抬不动。 伊薇自己走近,弯下腰,把额头贴到她手背旁。 没有触感。 只有一阵很轻的凉。 “妈妈,別乱动了。” 產房门打开。 克莱尔抱著婴儿用品站在最前面。克里斯和吉尔慢慢地跟在后面。 几个人看见伊薇正在变淡,脚步全停住。 伊薇回头。 “別这副表情,我只是回家而已,而且,我已经出生了,不是吗?” 克莱尔喉咙发紧。 “你会记得和我们发生的一切吗?” “不知道。” “那我以后,再讲给你听吧。” 伊薇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阿姨。” 克里斯脸一黑。 “赶紧走吧。” 吉尔用肩膀碰了她一下。 伊薇又朝瑞贝卡抬了抬下巴。 “小时候的体检表少写点。” 瑞贝卡还在记录数据。 “看你配不配合。” “那算了。” 她最后看向艾达。 艾达手里还托著刚出生的孩子。 “回去先做什么?”艾达问。 “回去,先找你们。” “別乱跑哦,伊薇。”艾达满怀母爱地,嘱咐著伊薇。 “你年轻时,也没少跑。” 艾达露出了微笑,没有回覆。 伊薇笑了一下。 蕾欧娜眼皮已经快撑不住。 “路上小心,伊薇。” “知道了。” 伊薇把时间装置留在监护台上,然后,在消散之前,把自己那把未来风格白色枪械,丟给了克莱尔。 “送你这个小礼物,克莱尔姨姨。” “我会好好用的。”克莱尔挥手示意。 轮廓从脚下开始徐徐散开。 她没有挥手,只低头看了那个婴儿一眼。 “那我先走了。” 最后一点光从她肩侧退掉。 床尾空了。 婴儿伊薇忽然啼哭了起来。 克莱尔下意识往前,被瑞贝卡抬手挡住。 “別围过来。” 艾达把孩子抱了起来。 因为一直在帮蕾欧娜架著,她的手臂太僵了。 孩子的后颈往下一坠。 蕾欧娜嚇得猛抬手,腹底立刻一阵撕痛,疼得她脸都白了。 “托住她的头!” 艾达马上托住,神情难得慌张。 “这样嘛?” “再高一点……” 孩子哭得更响。 艾达眉头越皱越紧。 “她为什么还哭?” “你抱得跟审犯人一样,为啥不哭。”瑞贝卡陈述道。 “我没用力啊。” “你肩膀都绷成钢板了。” 蕾欧娜虚弱地抬起手。 “给我吧。” 艾达把孩子贴回她胸前,又用手臂从下面托住了两个人。 哭声慢慢小下去。看起来,伊薇还是喜欢跟蕾欧娜待在一起。 婴儿抽了两下鼻子,脸贴著蕾欧娜,闭上眼。 蕾欧娜用指腹轻轻碰她手背。 一缕黑金纹路闪过。 很快沉下去。 瑞贝卡手里的笔停住。 艾达立刻抬头。 “怎么了?” “心率正常。” “刚才那是什么?” “先记著吧。” “瑞贝卡。”艾达想要得到答案。 “孩子刚出生。你再问,我也只能给你猜测。” 艾达盯了她几秒,低头继续看孩子。 瑞贝卡拉过登记屏。 “名字。” 艾达问蕾欧娜:“还叫伊薇嘛?” 蕾欧娜眼睛已经闭上,手还压在孩子背上。 “她用了二十多年,別改了。” 艾达在屏幕上输入。 【伊薇·甘迺迪】 她看了两秒,又伸手添了几个字。 蕾欧娜勉强睁开眼。 “你写什么了?” “睡觉。” “给我看。” “明天吧。” 艾达按下確认。 整层医疗区最后一盏红灯熄灭。 婴儿一只手抓著艾达,另一只手贴在蕾欧娜胸口。 监护台上,未来伊薇留下的时间装置忽然亮了一下。 屏幕跳出来了两个字。 【到了。】 第95章 诅咒-女王入境 现在开始进入诅咒的故事剧情了。 在伊薇出生三个月以后,当伊薇在半夜第三次哭醒的时候,艾达的私人通讯器亮了。 没有號码。 屏幕的中央只有一枚银灰色的家徽。 艾达把孩子抱回到小床上,指腹在她背上轻拍两下。伊薇哼了几声,攥著毯角继续睡过去。臥室门缝里透著一线暖光,蕾欧娜还没醒来。 通讯器又震了一次。 艾达拿起它,走到阳台,反手轻轻合上了玻璃门,把声音都隔离开来。 “说。” 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平稳,是我们很熟悉的西蒙斯。 “昨晚睡得好吗?艾达。”他语气倒是挺温柔的。 艾达望著玻璃里的倒影。 “说任务就行,別聊私事。” “伊薇似乎不喜欢夜晚。她上次哭的时候,甘迺迪小姐好像差点把奶瓶都拿反了,真是一副慌张的样子啊。” 艾达搭在栏杆上的手停住。 夜风轻微从袖口钻进去,让她的皮肤泛起一层凉意。 “你的人靠得太近了,西蒙斯。”她的语气越来越严厉。 “我只是关心你。” “再提蕾欧娜的名字,我就先去找你。” 通讯那边静了一拍。 文件隨即跳上了屏幕。 东斯拉夫共和国。 內战区。 舔食者。 支配种普拉卡。 最后一页,是一份联合审查申请。签名栏排了十几个名字,目標写得很清楚——非洲事件中的异常生物网络控制者。 附件里有蕾欧娜的名字。 也有伊薇出生当晚,整个医疗层监测器同时失控的记录。 艾达一页页翻过去。 “这份东西,昨天差点送进委员会。”西蒙斯说,“是我压回来的。” “价码。” “东斯拉夫。带回支配种样本,还有地下设施的完整数据。” “给谁?” “给我。”西蒙斯清淡的表达。 “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你需要的保护费,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贵了,这没办法。” 艾达把文件停在最后一页。 审查状態此刻显示:暂缓。 撤销栏正空著。 她按灭了屏幕,接下来是两个人的谈判博弈时间。 “我要伊薇的出生记录从中央库消失。” “可以谈。” “非洲那份资料也刪掉。” “艾达,別太贪心了。” “那就换个人去办这件事。” 西蒙斯轻笑一声。 “我当然没意见。只是换个人以后,甘迺迪小姐的报告会在哪里,我就说不准了。” 玻璃门后传来了布料的摩擦声。 艾达侧过脸。 蕾欧娜扶著门框站在臥室外,头髮散著,怀里抱著刚醒过来的伊薇。三个月过去,她已经能正常行走,久站后腰腹仍会些许发酸。此刻一只手还按在睡衣下摆,像是刚被孩子踹醒。 艾达压低声音。 “把坐標发来。” “別让甘迺迪小姐先碰主样本。”西蒙斯留下来了最后一句话以后。 通讯彻底断了。 艾达刪掉了通话记录,推开玻璃门。 蕾欧娜把伊薇往上託了托。 “谁?” “是工作。” “几点走?”蕾欧娜没有一点多问。艾达已经为这个家牺牲了太多了。 艾达看了她一眼。 蕾欧娜自然也没有追问名字。 “一个小时。” “去东欧?” 艾达停在她身边,露出了一个很自然的微笑。 “你怎么知道?” “你只在去冷地方时,才带那件灰外套。” 伊薇在两人中间打了个哈欠。 艾达替孩子把滑下来的毯角轻轻地掖好。 “冰箱里有奶。放在第二层。” “我知道。” “记得標籤朝外。” “上次只是拿反一次。” “两次了哦。”艾达善意提醒,搞得蕾欧娜脸颊红了起来。 蕾欧娜低头看了看女儿。 “她又不会告状的。” 伊薇正好哼了一声,似乎在表达自己的情绪。 艾达接过孩子,碰了碰蕾欧娜的额头。 “別乱用自己的能力。” “你也別乱接工作。” “嗯。”艾达也没法多说,虽然不知道,过段时间,会造成多大的麻烦。 谁都没继续问下去。 一个小时后,艾达离开了蕾欧娜她们在纽约的安全屋豪宅。 第二天清晨,哈尼根把东斯拉夫的战场录像投上了dso作战室的主屏。 画面晃得厉害。 政府军的小队穿过一条废街。楼顶扑下来了一只舔食者,爪子已经压住最后一名士兵的肩膀,舌头弹到一半,忽然停住。 它转头看向街口。 几秒后,主动地退进楼里。 哈尼根按下暂停。 “第三次了。前两次分別发生在地铁和旧城区。舔食者们的行动完全同步。” 蕾欧娜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手边放著一杯早就凉掉的水。她把录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舔食者停下的瞬间,画面里有一名反抗军身体抽了一下。 普通人只会把那,当成是在躲炮弹时失去平衡。 蕾欧娜的掌心却开始发痒。 细针扎过皮肤般,一路钻到腕骨。 “有人把自己接进去了控制网络。”她说。 哈尼根调出第二段录像。 两只舔食者同时翻过墙面,动作整齐划一。远处屋顶上,一个男人跪在地上,他的鼻血顺著下巴往下滴。 “支配种普拉卡?”哈尼根问。 “嗯。” “能从录像里感觉到嘛?” 蕾欧娜伸手去拿水,腰腹深处忽然冷不丁抽了一下。杯沿碰到桌面,洒出来几滴。 她按住那处牵扯,等痛意退下去。 “感觉到一点点吧。它们应该是在找上级。” 哈尼根看见她的动作,没拆穿,转手推来一份任务授权。 “官方命令刚做出修改。东斯拉夫要求所有美国人员撤离。你只能进入边境区域,確认b.o.w.存在,不能干预內战。当俄方的装甲部队一动,你得立刻走。” 蕾欧娜翻到签字页。 白宫、国务院、军方全有名字。责任人一栏空著。 她拿起电子笔,在任务目標下加了一行。 【確认平民撤离通道。】 哈尼根看著新內容。 “这项不在授权里,蕾欧娜。” 蕾欧娜按下部长签名。 “现在就有了。” “你要亲自去?” “嗯。” “恢復许可只批了短时任务。” “东斯拉夫不会按瑞贝卡的康復表去打仗,这次任务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好。” 哈尼根拉出装备清单。 手枪两把,安魂和短吻鱷。 两只备用弹匣。 短刀一把。 通讯器。 一支恢復针。 没有步枪,也没有重武器。 “主武器漏了。” “没漏。”蕾欧娜很是自信。 “情报里至少有十二只舔食者。” 蕾欧娜把枪套扣紧。 “谁说我准备打它们了?” 哈尼根沉默两秒,她知道蕾欧娜决定用能力去解决这次事件了,这可能会很高效也可能会非常非常麻烦。 “隨行小队呢?” “不要。” “理由。” “普拉卡会自己去找宿主。人越多,给它的选择越多,可能隨行小队还更容易感染。” “还有呢?” 蕾欧娜抬眼,些许无奈。 “报告已经够难写了,別让我工作量翻倍。” 哈尼根把小队申请关掉。 屏幕右侧忽然跳出一条bsaa认证信號。 身份:高级调查员。 姓名不存在。 证件照片却很熟。 艾达穿著深色制服,正从东斯拉夫总统府的安检门前经过。 哈尼根放大授权链。 “证件是假的,权限却能通过bsaa总部。签发端更是足足绕了七层,最上面直接接著美国政府內部专线。” “能查到谁吗?” “还要时间。” 蕾欧娜看著照片,没有伸手去碰屏幕。 哈尼根等了几秒,然后询问道。 “需要追踪她吗?” “不要。” “她可能在替別人做事。” “我知道啊。” “你知道她替谁?” 蕾欧娜把终端合上,神情稳定。 “大概有数。” “那你还——” “准备飞机吧,哈尼根。” 哈尼根把后半句咽回去。 运输机起飞前,艾达主动接入了加密频道。 画面里的她站在总统府电梯里,胸前掛著bsaa证件。电梯的镜面擦得很亮,角落的摄像头此刻正对她侧脸。 “你什么时候走的?”蕾欧娜问。 “你睡著以后。” “伊薇半夜又哭了三次。” “第二次明明是你抱反了。” “毯子有正反嘛?”蕾欧娜此刻疑惑道。 “標籤在里面。”艾达捂住了脸,笑了一下。 哈尼根坐在副席,默默把自己的麦克风关了。 蕾欧娜靠进座椅。安全带压到腹部时,她皱了下眉,又把卡扣往上提了一格。 “总统府地下有什么?” “大量生物热源。还有一座不该存在的实验室。” “你来拿什么?” 艾达整理了一下领口。 “样本。” “谁要?” 电梯数字往下跳。 艾达没回答。 蕾欧娜也没继续问,她心里,大概有了答案,这两年似乎她总是吃那个男人的醋,每每那个男人给艾达发任务她总不开心。 “別把自己卖给他了,老婆。” 艾达抬起眼。 “我这一辈子,只卖给了你一个人。” 听完这句话,蕾欧娜心里可开心了。 电梯门打开前,她丟来一个坐標。 “见到舔食者,別先杀。它们带著路的。” 通讯断开。 电梯本该返回大厅,却越过一层,短暂停在负三层。 门没有开。 一股混著消毒水和机油的冷气从缝里钻进来。楼层表上根本没有负三层。艾达扫过门缝下方,一小片暗红色污跡正被清洁液往里冲。 三秒后,电梯重新上行。 东斯拉夫女总统斯维特拉娜·贝利科娃交给她的建筑图里,地下,明明只有停车场。 艾达露出了个微笑。 摄像头的指示灯还亮著。 艾达抬手,指间弹出一枚薄片,贴上了镜头。画面立刻变黑。 耳机里隨即响起西蒙斯的声音。 “她已经进入东斯拉夫了。” 艾达按下紧急停梯。 “你监听得很勤。” “我担心你们见面以后,就忘了任务。” “我的任务,我记得。” “主样本先给我。別让甘迺迪碰到。”西蒙斯又强调了一下,似乎这的確很重要。 艾达拔下耳机,隨手掰断。 电梯开始重新运行。 几个小时以后,运输机在东斯拉夫边境外放下蕾欧娜。 舱门刚开,冷风裹著灰尘拍了进来。她跳下去时,落地衝击顶进腰腹,旧疼狠狠地扯了一下。 蕾欧娜扶住舱门边缘,缓了半口气。 哈尼根的声音贴著耳机传来。 “蕾欧娜,怎么了。” 蕾欧娜鬆开手。 “东斯拉夫的公路不太平。” “恢復针在你的左侧袋,如果疼了的话可以用。” “还没到用的时候。” 飞机拉高离开。 街区只剩风声和远处的零散枪响,这座东欧小国,已经陷入了混乱当中。 一辆公交车横在十字路口,车门开著,发动机早已熄火。广播喇叭卡在同一句疏散通知上,男声每隔二十秒重复一次,说的好像是俄语,蕾欧娜听的不太清楚。 路边积水里泡著宣传单。 总统斯维特拉娜的照片被履带足足压掉了半张脸。 这位雷霆手腕、貌美如花的女总统上任以来,最初国家变好了一些,但是后续再次爆发了难以抑制的內乱,而且还牵扯著bow的出现。 蕾欧娜沿墙前进。 第一处路口有三具尸体。两名政府军和一名穿著便服的男人。 士兵的颈部带著舔食者爪痕,步枪却朝向那位便服男人。地上的弹壳也往那边滚。 哈尼根同步看见画面。 “交火时间应该不超过两小时。” 蕾欧娜蹲下,翻过士兵身份牌,把编號传了回去。 旁边地下室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她走过去,敲了两下铁门。 里面没有回应。 蕾欧娜把一张临时通行卡从门缝推进去。 “沿蓝色標记去地铁维修口。十分钟后会有无人车经过。” 门后有人屏住呼吸。 “你是谁?” “別走大路。” 她转身离开。 哈尼根在频道里说:“无人车不在原计划。” “现在听我的,调。” “你把我的工作也改了。” “这是部长的权限。”蕾欧娜脸色很阴沉。 “我开始怀念你只会违令的日子了。”哈尼根在那头心情很神奇。 蕾欧娜踩过碎玻璃,掌心的刺痒越来越清楚。 一条。 三条。 更多。 支配种普拉卡的信號,已经散在整座城区。有些连著人,有些钻在地下。总统府方向,还压著几团沉重的生命反应,呼吸慢得近乎停止。 她没去碰。 她的接头点,被设在废弃印刷厂。 铁门从里面锁著。 蕾欧娜用刀撬开侧窗,直接翻进厂房。油墨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地面全是被雨水泡烂的纸。机器后面拖著一条血跡。 联络人靠在墙边。 胸前的防弹衣被撕开,呼吸里带著湿重杂音。 蕾欧娜按住他的伤口。 “数据。” 男人手指动了动,从衣领里扯出一枚晶片。 “在教堂……” 他的手没抬起来。 “地下……政府早就……” 头顶传来金属刮擦声。 蕾欧娜没有回头。 哈尼根先看见了。 “上方,十一点。” 一只舔食者,此刻倒掛在横樑下,爪尖抠进生锈钢架。裸露的大脑微微收缩,舌头从齿间探出。 它没有立刻扑。 远处有人在看著蕾欧娜。 蕾欧娜把晶片塞进口袋,替联络人压紧止血包。 “还能动吗?” 男人眼睛已经失焦,看起来失血很严重。 “快走……” 横樑猛地一响。 舔食者扑了下来。 它从蕾欧娜正前上方落地,四肢直接砸裂地砖。舌头擦著她的脸侧弹过,抽碎后面的木箱。 哈尼根声音一紧。 “开枪!” 蕾欧娜却根本没拔枪。 舔食者,是伴隨著她这半生,最独特的bow之一。 当年在浣熊市就见过。 当年第一次变成蕾欧娜,她在希娜岛上,与米勒和艾达並肩作战也算是见过。 可惜,现在可不一样咯,已经完全攻守易行了。 舔食者的前爪刚抬起。 黑金色就从蕾欧娜她的瞳孔边缘逐渐漫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 舔食者的身体就猛地僵住。 从属性普拉卡在它的颈后疯狂收缩,远处的控制信號在一遍遍催促它攻击。爪子刮过地面,留下四道白痕。 蕾欧娜又向前走一步,那份绝对的威压已经展现出来。 舔食者的前肢一软,头颅直接砸在她靴尖前,安顺的像一只小狗一样。 它伏下去,全身抖得根本停不住。 哈尼根那边只剩下了键盘声。 “你做了什么?” “接了它的线。” 蕾欧娜蹲下,手掌按住了舔食者颈后。 冰凉、湿滑。 寄生网络,顺著手臂直接衝进意识。 她看见一条昏暗隧道。 闻见潮气和血。 远处的支配型普拉卡宿主,此刻跪在地上,鼻腔发热,心跳快得发乱。他正拼命地把命令压回来,但是似乎这个支配型普拉卡,对身体的反噬非常严重。 蕾欧娜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拧住他的脊髓,借他的眼睛,看遍整片藏身处。 但,那个人还活著。 还有自己的意识。 她停下了行动。 在从属链上,留下一枚黑金標记,隨后立刻抽回手。 远处宿主猛地呕出一口血,趴在地上喘气,好歹是没有丟掉小命。 哈尼根问:“能追踪吗?” “能。” “需要接管控制者吗?” 蕾欧娜看著脚边的舔食者。 “那边还有个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土。 舔食者依旧伏著,始终没敢抬头。 蕾欧娜闭上眼,把感知沿著从属网络铺出去。 十二条。 十九条。 二十七条。足足27只舔食者。 有几条,此刻正在追逐移动目標。 她指尖微微一收。 命令压进整片城区。 要求:停止攻击平民。 旧城区巷口,一只舔食者本已经扑到逃难者背后,爪尖已经触到外套,身体忽然侧翻,撞进墙里。 地铁隧道中,两只舔食者瞬间放弃追逐,爬回黑暗。 哈尼根的屏幕接连弹出异常。 “所有活跃目標,同时改变了路线。” 蕾欧娜睁开眼,腰腹深处再次抽痛。大范围网络像一根绳子,勒过了旧伤,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她靠住机器外壳,从战术袋里拔出恢復针。 针头扎进大腿外侧。 “你的能力使用已经超量了。”哈尼根说。 “还没有呢。” “你的心率上去了。” “把无人车开快点。” 频道里静了一下,哈尼根知道,蕾欧娜的本心,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已经到维修口了。” 蕾欧娜拔掉针,重新站直。 脚边的舔食者跟著抬身,却始终把头压得很低。 城市另一端,地下教堂。 巴迪跪在积水里,鼻血一滴滴砸上手背。 他身边的人扶住他。 “怎么回事?” 巴迪推开那只手,再次下令。 没有回应。 那些原本连在他神经里的舔食者,全朝同一个方向转了过去。 “有人碰了我的东西。” 他擦掉鼻血,抄起步枪。 “把她带回来。” 蕾欧娜离开印刷厂,沿著舔食者给出的路线进入地铁维修隧道。 那只怪物安静跟在她身后。 爪子落地时没有一点多余声音。 “它还跟著你。”哈尼根提醒。 “让它跟著吧,反正在我这,它肯定很乖。” 隧道灯受远程电源影响,一盏接一盏亮起。 前方三十米,三只舔食者从排水槽、墙壁和顶棚同时爬出。它们身后,几名反抗军抬起步枪,枪口稳稳地对准蕾欧娜。他们以为,蕾欧娜是东斯拉夫政府的人。 更深处藏著那个宿主。 命令从寄生网络里压过来。 杀了她。 三只舔食者同时弹起。 蕾欧娜站在轨道中央,手始终都没有碰枪。 跟在她身后的舔食者猛地蹬地,半空撞上最先扑来的同类。两具身体直接一口气砸进隧道侧墙,水泥崩开,另外两只刚落地,前肢便像被无形的力场压住,膝关节重重磕进碎石。 反抗军开枪射击。 那只舔食者横移到蕾欧娜面前,子弹全打进它的背,没造成太多的伤害。 蕾欧娜从它身后,甚是优雅地走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黑暗深处。 “把枪放下。” 没人动。 巴迪在暗处重新下令,一缕鼻血瞬间涌出。 三只舔食者缓缓转头。 它们没有看蕾欧娜。 全盯住了藏在隧道尽头的他,缓慢地,挪动了一点距离。 蕾欧娜的声音清楚地沿著轨道传过去。 “你已经,完全控制不了它们了。” 此刻,蕾欧娜甚至比起政府军,更让人害怕。 第96章 诅咒-无奈之选 当巴迪第五次强行地下令的时候,鼻血直接淌进了他的嘴里。他用手一抹,根本没法顾及。 腥味直接贴上舌根,让人非常不舒服。 隧道里的那三只舔食者仍盯著他。前肢用力地压在碎石上,颈后的寄生组织一阵阵收缩,来自巴迪的支配型普拉卡寄生虫的命令明明已经送到了,它们就是没有扑向蕾欧娜。 更远处,二十多道连接也在。 每一条都像被另一只手死死的攥住,根本不敢造次。 巴迪抬起了突击步枪。 他身边的反抗军跟著摆出射击姿態,最前面的年轻人因为紧张而喘得太急,食指已经挤进扳机护圈。 蕾欧娜站在轨道中央。 挡在她身前的舔食者背上已经全是弹孔,暗色组织正缓慢收紧。它伏得很低,舌头缩在口中,没有对开枪的人立刻发起反击。 “最后一次。”蕾欧娜说,“放下枪。” “你先放开它们。” 巴迪的声音有点哑,但是他还是很忌惮蕾欧娜。 “你还抓得住嘛?”蕾欧娜的语气甚是魅惑,但是她的眼神,此刻宛如女武神下凡。 巴迪后槽牙一紧,支配种再次发力。 他自己颈后的血管都鼓了起来。 一只舔食者前爪刚抬了半寸,接著重重磕回地面。 蕾欧娜甚至没看它一眼。 她指尖往下一压。 隧道深处传来了接连不断的闷响。 一只。 五只。 十几只。 分散在城区里的舔食者,此刻同时伏地。它们的视野、听觉、气味,一切的一切,全沿著寄生网络灌回巴迪的脑中。 画面太多了,压得他眼前发黑。 就像,在希娜岛上的蕾欧娜一样。 积水里的倒影晃了一下。 巴迪单膝砸地,用枪托勉力撑住地面才没倒下。 “巴迪!” 年轻的反抗军猛地扣下扳机。 枪声在隧道里炸开。 子弹擦过蕾欧娜的左肩,一下子打碎了后方灯罩。挡在前面的舔食者立刻横移,尾部扫翻一块废弃路牌。 第二枪打进了它胸口。 蕾欧娜抬手,压制舔食者的怒火。 那只舔食者前爪压住地面,硬是没有扑出去,即使是受伤,也要以女王的命令作为基准。 “停火!”巴迪吼了一声。 年轻人还想开枪,被旁边的人一把撞开枪口。射出的那颗子弹崩进顶棚,水泥屑落了两人满头。 巴迪撑著站了起来。 蕾欧娜看了眼被打坏的灯。 “现在能谈谈了吗?” “你是谁?” 蕾欧娜从外套內侧抽出证件,拇指一推,黑色封皮在半空划过。 巴迪接住一看。 美国战略司令部直属部门。 dso。 姓名一栏写著蕾欧娜·s·甘迺迪。 职务后面的单词让他停了两秒。 “部长?” “如假包换。”蕾欧娜拍了拍胸脯。 “美国刚把所有人撤走啊。”巴迪很疑惑,也有几分不確定。 “嗯。” “那你还进来?” “是啊。” 巴迪把证件合上,大概已经明白了。 “你经常不听命令吗?” 耳机里传来哈尼根的声音。 “他看人挺准。” 蕾欧娜把通讯音量调低。 巴迪仍捏著证件。 “是东斯拉夫政府派你来的?”他还有一些问题需要確定一下。 “我刚从政府军尸体旁边过来。” “这不能证明什么。” “你们的教堂在左侧隧道后面。右边是备用出口,第三个维修间里留了两个人。一个左腿受伤,一个没有弹匣。” 巴迪眼神一沉。 两名手下同时回头。 那个位置离这里还有两道弯,蕾欧娜从未走过。 “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你们让它们看见的东西。” 她抬了抬下巴。 三只舔食者还伏在地上,此刻它们同时抬头看向蕾欧娜。 巴迪握枪的手慢慢收紧。 基地、出口、守卫、伤员,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可能早已通过舔食者落进她手里。 “你可以直接进去教堂的。” “当然可以。” “那你,为什么没去?”巴迪的眼神也很认真了起来,他眯起了眼睛,盯著蕾欧娜。 蕾欧娜看向他鼻下的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示意了一下。 “我想先找个会说话的人了解一下情况。” 隧道里安静了一阵。 巴迪把证件扔回来,转身。 “跟上。” 反抗军没有收起枪,只把枪口朝下略微压了一点。 蕾欧娜走过了三只舔食者身边。最先臣服的那只从地上爬起,继续跟在她后面。 巴迪回头看了一眼。 “让它留下。” “它不会听你的,我保证。” 巴迪脸侧抽了一下,继续往前。 隧道的地面高低不平。积水没过鞋底,早已废弃的线缆贴著墙根延伸。走过第一个拐角时,巴迪故意放慢半步。 寄生网络轻轻一震。 他重新抓住了最远处的一只舔食者。 视野再次接通了。 黑暗、砖墙、铁门。这一切都让他再次安心了一点。 巴迪刚要下达转向命令,那只舔食者忽然抬起头。它没有对巴迪回应,视线越过了数条街,朝蕾欧娜所在的方向定住。 巴迪的鼻腔猛地一热。 不少血滴在衣领上。 前面的蕾欧娜没有回头,从战术袋里抽出了一块纱布,向后扔去。 巴迪接住。 “別试了。” “你能感觉到嘛?” “你每抢一次,它就多会抽你一口,如果不想死的那么早,我建议你少用一些。” 巴迪擦掉鼻血,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蕾欧娜没有骗他。 又走出十几米,他才开口。 “能把它拿出去吗?” “谁?” “我身体里的东西。” 蕾欧娜脚步没停,但是很显然,她也很感兴趣。 “我得先检查。” “检查完呢?” “看它和你的脊髓缠到什么程度,才能判断。” “你也不知道?” “我又没见过你身体里这批货。” 巴迪看著她的背影。 “我以为,你什么都能做。” “我还以为反抗军会先给客人一杯热水呢。”蕾欧娜回了一句。 前面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巴迪瞪过去,那人马上闭嘴。 走上维修楼梯时,蕾欧娜的腰腹忽然抽紧。疼痛来得快,像一根线从旧伤里扯过去。她手掌压住栏杆,脚下停了一拍。 金属扶手冻得她掌心发麻。 巴迪就在后面。 他看见了,却只把速度放慢。 蕾欧娜等那阵疼过去,继续往上。 “你受伤了?” “我刚生过孩子。” 巴迪脚步一顿。 走在最前面的人差点撞上铁门。 “什么?” “很难理解?” 巴迪看了眼跟在她身后、安静得连舌头都没露出来的舔食者。 “有一点。”他根本想不到蕾欧娜这么漂亮的存在,竟然是刚生过孩子的样子。 教堂藏在地铁维修层上方。 入口是一扇掉漆的储物门。反抗军敲了三长两短,门后才传来了门栓挪动声。 潮湿的暖气扑出来。 教堂的彩窗早已全被木板钉死,只剩下高处几个弹孔漏进点滴细光。长椅拆掉大半,有些拼成担架,有些劈成木柴堆在铁桶旁。两侧铺满了旧床垫,伤员和平民挤在一起。 穹顶每震一下,灰尘就往下落。四周仍然战火连连。 蕾欧娜刚迈进门,十几道枪口立刻转过来对准了她。 跟在她身后的舔食者把前肢探进门內。 人群里响起了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停。”巴迪抬手示意,“她暂时不是敌人。” “暂时?” 一道声音从发电机后面冒出来。 一个捲髮青年探出头,手里还抓著扳手。他先看见巴迪脸上的血,又看见了舔食者,最后才看向蕾欧娜。 当他看见蕾欧娜的瞬间,扳手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都没去捡。 巴迪皱眉,他当然知道自己好兄弟在想啥。 “jd。” 那个青年眨了眨眼。 “我在。” “把嘴闭上。” “我还没说话呢。” 巴迪看向地上的扳手。 jd这才弯腰去捡,额头砰地撞上发电机外壳。他捂著脑袋吸了口凉气,重新站起来时,还在看著蕾欧娜。当然,这也不怪他,蕾欧娜確实太漂亮了。 “她是俘虏嘛,巴迪?” 巴迪脸更黑。 “你看谁像俘虏?” jd看了看蕾欧娜,又看向她身后的舔食者。 “那我们可能才是吧。” 旁边几名反抗军低声笑了起来。 紧绷的枪口稍稍落下去一点,氛围没有那么紧张了。 jd连忙拖来一张椅子,用袖子擦了两遍。 “请坐。” 蕾欧娜没动。 “谢谢,不坐啦。” “那喝点东西不?” 他从发电机旁边拿起了半杯黑色液体。 蕾欧娜低头闻了一下。 一股烧焦的滤纸混著铁锈的味道。 “这是什么?”蕾欧娜没搞清楚这是啥。 “咖啡啊。”jd倒是摆出来一副很开心的姿態。 耳机里的哈尼根轻轻咳了一声。 蕾欧娜把杯子递迴去。 “你自己留著吧。” jd有点失望,自己喝了一口,整张脸皱起来。 “今天泡得不太好。” 旁边的人说:“你昨天也是这么讲的。” “战爭,彻底地影响了水质,以前还是没问题的。” jd把杯子挪远了一点。 巴迪已经走向教堂后方。 “別浪费时间了,我们得抓紧了。” 蕾欧娜跟过去。 jd拎著扳手也想跟,被巴迪回头瞪住。 “你在这里修你的发电机吧jd,你就不用上前线了。” “它现在能转的。” 发电机很配合地咳了两声,灯光立刻暗下去。 jd转身踹了一脚外壳。 灯又亮了。 “看,修好了。” 教堂的下层比上面更窄。 墙上贴著几十张失踪人员照片,有些已经被刮开,几近掉下来。简易手术台旁放著几个冷藏箱,电源线接在同一条老化插板上。 一个年迈男人站在桌边。 他身形仍然挺直,脸色却白得发灰。右手按在桌面上,手背血管透著暗紫色。颈侧每隔几秒便抽动一下。 jd还是跟了下来,抢在巴迪开口前介绍。 “伊万·朱丹诺维奇。大家都听他的。是我们反抗军的领袖” 伊万看向蕾欧娜,没有伸手。 “美国终於想起这里还有活人了?” 蕾欧娜扫过桌边打开的血袋。 “他们刚命令我离开。” “那你来做什么?” “你们的怪物,挡了我的路。” 伊万哼了一声。 “诚实得让人討厌啊。” 巴迪把步枪靠在墙边。 “她拿走了所有舔食者的控制权。” 下层房间瞬间静了。 伊万的颈侧又抽了一下。 “所有?” “二十七只。” “是二十九。”jd说,“昨天还有两只没回来。” “那两只已经死了。”蕾欧娜轻描淡写地说。 jd脸上的轻鬆淡下去。 “你怎么知道?” “我接上网络时,那两个连接已经断开了。” 伊万走到冷藏箱前,扶住盖子。站了这几步,他的呼吸已经明显重了些。蕾欧娜都能看出他的身体已经风烛残年,但是他放不下反抗军啊。 “你准备把剩下的也带走嘛?” “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暂时。”伊万加重了这两个字 “因为,我还没看清你们在做什么。” 巴迪指向教堂上方。 “政府的坦克明早就会推进压制。没有它们,你看见的这些人,根本活不过一天。” 蕾欧娜没有接这句话。 她打开最近的冷藏箱。 里面放著药物、血袋和几只小型金属盒。血袋数量远超这里的外伤需求。部分標籤被重新贴过,使用记录上,同一个编號一天就领取过三次。 她看向巴迪鼻下未乾的血,又转向伊万。 “每次控制以后,你们需要补多少?” 巴迪没回答。 伊万说:“最开始是半袋。” jd低头开始摆弄扳手,这个话题太沉重了。 “现在呢?” “一袋。有时候两袋吧。” 蕾欧娜拿起记录,仔细看了一下。 “人数对不上啊。” “外面的伤员,不全在这里。”巴迪说。 “我说的是血。” 巴迪下頜绷紧。 蕾欧娜將记录放回去。 “你们注射的支配型普拉卡寄生虫,它在吃你们。” “我们知道。”巴迪陈述道,话语中,多有无奈。 “你知道它究竟,吃掉了你的哪里了吗?” 巴迪抬起眼。 蕾欧娜朝伊万伸出手。 “我需要看一下你的情况。” 巴迪挡到两人中间,在面对伊万的时候,他还是很忌惮蕾欧娜,伊万是他极为尊敬的导师。 “怎么看?” “接入他的神经。” “刚才你对我做的事?” 巴迪思索了一下。 “你究竟,能看见什么?” “看他允许我碰到的部分。” 巴迪盯著她。 伊万却推开了他,他倒是已经不得不选择相信一下蕾欧娜了。 “我会死吗?”他的话显得很坦荡。 “我会在你撑不住之前停下。” “你怎么判断?”伊万还需要確定一下。 “你心跳、瞳孔、肌肉反射。哪一样先出现乱子,我就先退下。” 伊万解开领口,露出颈后一道已经增生的暗色组织。 “来吧。”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了,做出了这么个决断。 蕾欧娜没有立刻触碰伊万,她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告知。 “接通以后,你可能看见我的记忆,我也可能看见你的。” “我这个年纪,没多少东西怕人看。” “我有。” 伊万,第一次开始,仔细看她。 “好。我不会碰你的那部分。” 蕾欧娜的手掌压上他颈后。 触感发热。 寄生组织在皮下猛地收缩,像遇到危险般钻向脊椎。黑金色纹路再次从蕾欧娜腕侧浮起,很淡,只覆盖到手背。 伊万的身体一震。 眼前先是黑了一瞬。 紧接著,他看见无数模糊画面从意识边缘擦过。火光、海水、白色实验灯,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攥著某人的手指。 蕾欧娜立刻收住。 寄生网络往另一侧打开。 支配种的结构浮现在她感知里。 它盘在颈椎附近,细丝已经彻底扎进血管和神经。每一次向外发出控制命令,都会扯开毛细血管,抽走氧气、血糖和大量血液。更深处的触鬚已经碰到脊髓。 还有一部分结构被人为地切掉。 负责缓衝代谢和反馈的组织缺失得太整齐了,这些如果不是专门对病毒和寄生虫这类生化武器研究很深的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像生產时就没装进去一样。 伊万的膝盖忽然软下去。 巴迪一把扶住他。 “够了!” 蕾欧娜已经抽回手。 伊万张口喘气,鼻血顺著唇沟流下来。jd衝到冷藏箱旁,扯出血袋和针管。 蕾欧娜按住输液管。 “先別接。” “他需要血。”jd说。 “等十分钟,听我的。” “他会晕过去的。”jd的语气也有些慌乱,他们这些反抗军真的都非常非常尊敬伊万,很担心伊万发生不测。 “让他坐下。” 巴迪扶著伊万靠上椅背。 蕾欧娜重新按住他颈侧,这次只压进去一道很小的標记。 支配种刚要反抗,黑金色就已经在组织表面轻轻收紧。 伊万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几秒后,他颈侧持续抽动的肌肉停了。 手背上暗紫色血管也缓慢落下去。 jd捏著针管,始终没敢动。不知道为何,他愿意相信蕾欧娜能够改变很多事情。 伊万靠在椅背上,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安静下来了。”他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巴迪低头。 “什么?” “它一直都很飢饿。” 伊万闭了一下眼。 “现在,可算是不饿了。” 下层的人全看向蕾欧娜。 她收回手,腰腹深处猛地一抽。体內刚压下去的旧痛又被牵出来,顺著脊椎往上冲。 蕾欧娜扶住冷藏箱边缘。 哈尼根的声音贴著耳机响起。 “蕾欧娜,你的心率已经到达一百二十,要注意你的能力使用了。” “我知道。” “恢復针刚用过,还不能继续注射。” “嗯。” 巴迪听见她压低声音,伸手拉过来了旁边那张椅子。 蕾欧娜看了他一眼。 “给他的。” “他已经坐著了,你也坐一下吧。” 她这才坐下,喘了一口气。 伊万盯著她。 “能治好我吗?” “能压制。” “我问治。” “治疗的话,需要原始样本、生產记录,还有被刪掉的稳定结构。就目前来看,我很难说治好,我只能付出很大代价去除,对你来说,这个代价可能太大了。” 巴迪向前一步。 “拿到以后呢?” “看能不能把它从脊髓上彻底剥开。” “能救他?”巴迪的语气也变得急切了一点,如果能够救下伊万,他也愿意付出一切。 “起码,让机会大一点。” 巴迪没再追问,这已经算是他比较满意的答案了。 他回头看向那袋没有接上的血。 十分钟过去,伊万没有休克,也没有再次抽搐。 jd放下针管时,手指在发抖。 “你能给所有人都做这个?” “有多少控制者?” 巴迪没有回答,这种沉默,让蕾欧娜也意识到了,他们的的確確都在尝试这个。 也许对这些反抗军来说,bow就是唯一的机会。 蕾欧娜眯了眯眼。 “现在还想对我藏?” 伊万说:“七个。” “我要名单。” “先谈条件。”巴迪说。 教堂上层,忽然传来了几声惊叫。 几个人抄起枪往楼梯口跑。 蕾欧娜坐著没动,只抬了一下手。 上方那些舔食者原本聚在伤员区外,闻到血后一直躁动。此刻它们同时后退,沿著墙根爬进了旧礼拜堂侧厅。 爪子刮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伊万看完,示意巴迪拿地图。 一张城市地图铺到桌上。 红色標记挤满首都周围。 巴迪用手指点住北侧。 “这里原来是学校。政府军说我们藏了武器,对这里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jd靠在墙边。 “里面还有孩子呢。” 巴迪没有看他,又指向西边。 “这两个居民区已经封锁。药进不去,人也出不来。” “政府广播对外说是防止生化感染。”jd说。 “那里根本没有感染者,都是平民。” 伊万咳了一声,回答道。 巴迪压低声音,继续把几枚標记推到中心。 “斯维特拉娜手里有正规军、装甲车、炮兵。总统卫队的装备远远比普通部队高两个等级。我们只有旧步枪,很多子弹还要从死人身上捡。” “国外援助呢?”蕾欧娜问。 jd笑了一下。 “声明算援助吗?” 远处再次传来一阵炮声。 桌上的空杯都跳了跳。 灰尘从天花板缝隙落在地图上。 广播喇叭恰好滋啦一声,开始重复政府通告。要求平民远离“恐怖分子控制区域”,称军方將在凌晨执行清理行动。 巴迪关掉广播。 “现在你明白了吗?” 蕾欧娜看著地图。 “你们拿支配种去控制舔食者,用它们咬装甲车、袭击据点。” “对。” “每用几次,它就会彻底吃掉一个控制者。” “对。” “那你们,还能撑多久?毕竟,这个也是要適配者的。”蕾欧娜托住了自己的下巴,看著面前这些悲哀又无奈的人。 巴迪盯著她。 “我能撑多久?” 蕾欧娜看了眼他颈侧。 “比伊万久不少,当然,你无休止的用能力,也活不了两天了。” “政府军衝进来需要多久?” 炮声再次压过教堂。 这次声音很明显更近了。 巴迪把地图往她面前推了一截。 “没有舔食者,我们今晚就会死。你要我们把它拿出来,可以。先给我另一件能彻底打穿坦克的东西。” 蕾欧娜没有再说话。 上层有人在分发最后几盒子弹。一个女人把两颗子弹塞进空弹匣,剩下的位置全是空的。伤员旁边还躺著几个孩子,其中一个,抱著一辆没有轮子的玩具卡车。 jd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孩子的父亲昨天就没回来。” “舔食者乾的?” “是政府军,他们格杀勿论。” 蕾欧娜伸手,转了一下地图。 “我压住七个控制者体內的支配型普拉卡寄生虫。舔食者继续归你们使用。” 巴迪眼神一动。 “条件。” “所有部署位置、平民路线、控制者名单。你们的最初样本从哪来,也要说。” “资料会进美国资料库?” “交给谁,由我,dso部长蕾欧娜决定。” “凭什么?” 蕾欧娜抬起手。 教堂上方传来一阵密集爬行声。 二十七只舔食者同时站起。 巴迪身体绷紧,伊万也扶住椅背。 下一秒,蕾欧娜鬆开手指。 被她扣住的寄生网络重新流向巴迪。 视野一个接一个接通。 旧城区、地铁、教堂、废楼。 巴迪重新能够听见那些怪物的呼吸。 他下意识下令其中一只抬头。 那只舔食者照做了。 “我只给它们留了两条规矩。”蕾欧娜说,“不能攻击平民,不能攻击我。” “你把它们还给我?” “你刚才不是要武器嘛?”蕾欧娜双手抱头。 巴迪沉默许久。 “你不怕我拿它们继续杀人?” “你可以试试。” 一只舔食者从楼梯口探出头,盯著巴迪。 它服从他的动作命令。 更深的地方,仍压著之前蕾欧娜留下的標记。 巴迪伸出手。 “我会把名单给你。” 蕾欧娜没跟他握。 “先把你的鼻血擦乾净。” jd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巴迪一把抓过桌上的纱布。 “你跟她去看样本。” jd立刻站直。 “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jd?” “没有。真遗憾呢。” 他抄起一盏手提灯,快步走向侧门。走出三步,又回头看蕾欧娜有没有跟上,差点撞在柱子上。 蕾欧娜终於问: “我脸上有东西嘛?” jd停住,訕訕的笑了笑。 “没有。” “那看路吧,jd。” “我只是……” 他卡了一下。 巴迪在后面冷冷叫他名字。 jd咳嗽一声。 “我们这里很久没出现过好消息了。” 他看向楼梯口那只安静趴著的舔食者。 “它们以前晚上会舔墙。声音特別响。我三天没睡好。” “那你今晚就可以睡了。” jd眼睛一亮。 耳机里的哈尼根忽然开口。 “需要我提醒他你已经结婚了吗?” 蕾欧娜压低声音。 “让他高兴五分钟吧。” “收到。” jd没听见,已经打开侧室铁门。 里面堆著几只军用周转箱。最底下有个银色保存盒,锁扣被撬坏,表面的生產编號也被刀刮掉。 蕾欧娜戴上手套,把盒子拿到灯下。 刮痕很深,边缘还残留著半行编码。 她將图像传给哈尼根。 键盘声立刻响起来。 “给我一分钟。” jd站在旁边,小心问:“你真的有孩子?” 蕾欧娜偏头。 “你的耳朵挺好。” “是女孩?”jd追问道,他很喜欢美国文化,也很感兴趣。 “嗯。” jd张了张嘴,还想问,哈尼根的声音先传回来。 “编码比对完成。格式接近东斯拉夫政府医疗系统,前四位属於军方採购端。” jd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政府的?” “只能证明包装来自政府系统。”蕾欧娜说,“样本是谁放出来的,我们还缺失证据。” 巴迪已经走到门口。 他听见了最后几句。 手里的纱布捏成一团。 “我们拿到它时,卖家说这是从国外走私进来的。” “卖家呢?” “已经死了,也被烧掉了。”巴迪语气越来越沉重了,这些都是战爭和压力所带来的负担。 蕾欧娜把保存盒扣好。 “谁烧的卖家的尸体?” 巴迪没有马上回答。 伊万从后面慢慢走来。 “政府军。” 教堂里的舔食者忽然全部抬头。 动作整齐得嚇人。 它们没有看向蕾欧娜,也没有看巴迪。 二十七颗裸露的大脑同时朝首都方向转去。 蕾欧娜掌心里的女王標记猛地一烫。 更深、更沉的生命信號从总统府地下醒了。 一个。 三个。 还在增加,这种感觉,让蕾欧娜更熟悉了。 哈尼根的声音瞬间压低。 “蕾欧娜,军方刚锁定教堂坐標。” 巴迪衝到地图旁。 远处先响起低沉的破空声。 蕾欧娜抬头吶喊。 “快趴下!” 第一枚炮弹已经落了下来。將这里,变为一片火海。 第97章 诅咒-漏出马脚 在远处,东斯拉夫总统府里。 “你们bsaa,究竟会把这种东西写进感染报告,还是武器清单?” 一个银色托盘被推到长桌中央。 托盘里放著一块从舔食者颈后剥下来的组织,表面覆著些许透明营养液,细小血管仍在收缩。会客室里开著空调,温度压得很低,液体边缘已经结出一圈白雾。 艾达没有伸手。 她先看了一眼托盘旁的编號,又翻开了东斯拉夫政府早就准备好的尸检报告。 女总统斯维特拉娜·贝利科娃坐在桌子另一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红色套装,搭配一双黑色高跟鞋,看起来很利落。她身后站著两名总统卫队,手都搭在枪套附近,姿势和门外那些礼仪警卫完全不同,应该是贝利科娃从kgb带出来的。 “这是昨晚从反抗军控制区回收的。”斯维特拉娜说,“一只被我军击毙的生物兵器。” 艾达將报告翻到第二页。 “昨晚?” “时间写得不清楚?”斯维特拉娜双手合十,打量著艾达。 “写得很清楚。” 她抬起托盘边缘,让灯光从组织下方透过去。切口还没完全闭合,营养液里没有大面积坏死碎屑。 “太新了。”艾达很疑惑,这个看起来可不像是昨晚的,像是半小时前切的。 斯维特拉娜端起茶杯,没喝,她的眼神始终在和艾达打架。 “你怀疑我的军医?” “我怀疑这份东西,甚至两个小时前还活著。”艾达眼神也十分锐利。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一名卫队成员朝托盘看了一眼,马上又把视线移开。 斯维特拉娜放下茶杯。 “这会改变你的判断?” “会改变我判断,究竟是谁在撒谎。” 艾达重新坐好,手指压在尸检报告的签名栏上。 证物交接人、尸检人、归档人,確实用了同一个签名。笔跡看起来完全一致,时间却横跨了十三个小时。 “负责保管证物的军医呢?” “已经死了。”斯维特拉娜轻描淡写。 “死在哪里?” “反抗军袭击的医院。” “尸体呢?” “王小姐——” 斯维特拉娜第一次停住了,她发现艾达似乎有些咄咄逼人。 她换了个称呼。 “调查员,你似乎对死人很感兴趣啊。” 艾达把文件合上,她已经发现了这位女总统,似乎有些问题。 “死人不会修改报告。” 斯维特拉娜看了她几秒,转手示意秘书把另一份文件送来。 那是一份已经擬好的联合声明。 標题写著:东斯拉夫共和国境內生化恐怖活动初步调查意见。 正文里,反抗军已经被確认使用b.o.w.袭击政府军和平民。东斯拉夫政府则被描述成正在努力控制感染、保护公民,並请求国际社会提供军事与经济援助的积极打击生化恐怖主义国家。 只差bsaa代表的签名了。 艾达从头看到尾。 “写得不错。” “你可以签字了。” “我只是说,写得不错。”艾达露出了一个很公式化的微笑。 斯维特拉娜没催促她。 艾达翻到附件,將两张地图並排放在桌上。 政府提供的舔食者袭击地点,和炮击区域高度重合。几处標註为“平民伤亡”的坐標,实际位於政府军封锁线內,普通平民很难进入。 “你们先封锁了这里。” 艾达点了点西侧街区。 “之后,才发生袭击。” “反抗军擅长利用地下通道。” “所以你们,提前知道它们会从哪里出来?” 斯维特拉娜的秘书伸手想收文件,被她抬手拦住。 “bsaa的人一向这么喜欢质疑合作国嘛?”斯维特拉娜的眼神变得危险了起来。 “视合作对象而定。” “那你现在怎么看我?” 艾达抬头。 “还在观察当中。” 斯维特拉娜轻轻向后靠了些。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继续要求籤字。 “作战指挥中心刚收到新的监控资料。也许,这能帮你快点得出结论。” 她站起身。 “跟我来。” 总统府內部比外面要安静得多,这也是因为总统府一直重兵把守。 走廊地面铺著厚毯,鞋跟落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艾达跟在斯维特拉娜侧后方,经过两道门禁时,注意到卫兵刷的是不同顏色的权限卡。 第一道卡只开门。 第二道卡还会记录体温和步態,这地方,安全程度感觉跟白宫比也没差多少。 斯维特拉娜走得不快,像是有意让她看清。 作战指挥中心藏在总统府西翼地下。 门一开,几十面屏幕同时映入视野。地图、航拍、热源信號和部队调动挤在一起。军官们戴著耳机说话,没人抬头迎接总统。 艾达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反抗军控制区。 那座旧教堂被红色框线圈住。 炮击授权已经签发。 时间在四十分钟前。 可系统记录里,舔食者大规模向教堂靠拢,是二十七分钟前才被確认。 艾达走到最近的屏幕前。 “炮击命令早於b.o.w.集结。” 负责监控的军官顿了一下。 “我们收到过其他渠道的情报。” “什么渠道?” “这是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斯维特拉娜替他做出回答解围。 艾达没追问,伸手放大了右侧数据栏。 舔食者数量、移动速度、攻击频率。 下面还有两项。 宿主神经负荷。 控制持续时间。 她停了半秒。 这个,不对吧。看著可不是临时建立的监控模型。 想统计宿主神经负荷,必须提前知道支配种如何向从属寄生虫发出命令,还要有足够多次的样本对照。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测这个?” 军官下意识说道:“第二批样本出现以后——” 他闭上嘴,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点什么,面前这位可是专业人士。 屏幕前另外两人也停下手。 斯维特拉娜看向那名军官。 “继续工作。” 对方立刻转回去,耳朵已经红了。 艾达没有露出异样的標籤。 她把视线移回教堂区域。 炮击倒计时归零。 航拍画面猛地晃动,一道火光从教堂北侧炸开。木板、石块和半截彩窗被直接掀上半空,浓烟很快盖住整个屋顶。 军官开始报告。 “首轮命中。” “热源仍在移动中。” “二次校射准备。” 斯维特拉娜走到主控台前。 “等一等。” 指挥中心里没人问原因。 浓烟稍散,教堂內部的热源重新出现。 舔食者没有冲向外面的炮兵阵地。 它们在往地下聚集。 一个军官以为系统识別错误,重新切换角度。画面放大后,所有人都看清了。 一只舔食者正用前爪勾住担架边缘,向坍塌的侧墙外拖。 另一只顶在断裂木樑下方,背部被碎石不断砸中,却没有鬆开。 更多舔食者沿著地下出口排成一条线,把伤员、孩子和装著药物的箱子依次送进排水渠。 “它们在撤离平民?”有人低声问。 此刻,这些舔食者,远比这些人更有“人性”。 监控系统连续弹出错误提示。 【行为模型不匹配。】 【宿主控制信號缺失。】 【疑似发现未知上位信號。】 斯维特拉娜的手停在主控台边缘。 她第一次,没有立即下命令。 艾达站在她身后,看著那行“未知上位信號”。 不用调查,她也知道是谁了。 心底暗自不满,蕾欧娜这么不注意自己身体。 教堂北侧的石墙已经塌了一半。 当那第一枚炮弹落下时,巴迪被气浪直接掀翻,后背一侧重重撞在桌角。地图从桌上飞出去,压住一盏油灯。 jd离得更近,整个人扑在一个孩子身上,右侧耳朵里全是持续的嗡鸣。 他张嘴喊了什么,自己一点也听不见。 火光从上层灌下来。 “北墙没了!”有人从楼梯口衝下来,“出口堵住了!” 巴迪撑起身体,抓住步枪。 “把舔食者放出去,找炮兵——” “先搬人。” 蕾欧娜站在地下室中央,左手按著耳机,右手已经抬起。 “他们会再打一次!”巴迪朝她吼,“现在不解决炮兵,所有人都得死!” “你知道炮兵在哪?” “舔食者能找。” “让它们先把伤员送出去。” 巴迪还想爭,头顶又落下一块石板。 蕾欧娜往侧面一步,手掌压向地面。 暂时,不太想展示她的那份极度夸张的体质。 两只舔食者从楼梯上衝下来。一只钻到断梁下方,用脊背顶住了还在继续下沉的木架。另一只咬住担架的帆布边缘,拖著上面的伤员往侧门走。 伤员嚇得抓住担架边沿,连叫都忘了。 jd耳鸣稍微退下去,抬头就看见一条长舌从自己面前掠过。 那只舔食者没有碰他,只捲走了压在孩子腿边的碎石。 “它们真在救人?” “少看,多搭把手。”蕾欧娜说。 jd赶紧把孩子抱起来。 巴迪从另一侧衝到她身边。 “地下仓库后面没有路。” “有排水渠。” “入口早就封死了。” “右侧第三面墙,后面是空的。” 巴迪看向跟在蕾欧娜身后的舔食者。 怪物的爪子上全是灰,刚才已经从墙內爬过一遍了。 他没再爭,转身叫人搬过去炸药。 “別炸那里。”蕾欧娜拦住他,“上面的结构已经鬆动了,再震一次这里就会全塌了。” 她调了四只舔食者过去。 坚硬的前爪一下一下砸进砖墙,砖块朝外侧剥落。第五下时,墙后灌进来了一股潮湿冷气。 排水渠终於通了。 哈尼根在耳机里快速报出新的接应点。 “无人车已经改到旧水厂东口,距离一千七百米。第二轮炮击预计还有三十秒。” “太远了。”蕾欧娜不是很满意。 “已经是最近路线了。” 蕾欧娜按住腰腹。 连续控制二十多只舔食者,她的心率正在往上冲。恢復针几个小时前刚用过,不能再打了。 巴迪注意到她动作。 “你还能撑多久?” “先把人送完吧。” “我问你——” “北面两只给你。” 寄生网络一松。 巴迪重新接到两只舔食者的视野。 “去找观察哨。”蕾欧娜说,“只找位置,不准攻击平民区。” 巴迪咬了咬牙,还是照做。 这是两人第一次,同时控制同一批怪物。 一边救人,一边寻找炮击校射点。 jd抱著孩子钻进排水渠前,回头看了一眼。 蕾欧娜仍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白了些。 她身边的舔食者一只接一只离开。 没有一只扑向人群。 指挥中心里,监控员报出了新的结果。 “未知信號正在分配控制权限。” “原宿主重新获得两只目標。” “其他个体仍受上位信號限制。” 斯维特拉娜问:“能定位新控制者吗?” “暂时不能。它不通过我们认知里的常规宿主节点。” “继续轰炸能逼它出来吗?” 艾达看向她,眼神里颇有不满。 谁都不能炸她老婆。 斯维特拉娜並未回头,没看见这一幕。 她问的不是如何消灭b.o.w.。 她只是,在测试。 艾达顺著屏幕看向炮击授权栏。第一轮和第二轮之间的时间被故意拉长,正好足够观察舔食者在压力下的行为变化。 “总统女士。”艾达开口,“你似乎並不急著消灭它们。” “活著的武器,远比尸体有价值。” “反抗军也一样?” 斯维特拉娜转过身,对著军官下命令。她发现了,自己对艾达应该少回答,回答越多越容易上当。 “控制者必须活著。” 命令立刻传进各支部队。 艾达把手插进位服口袋,按下袖口內侧的数据记录器。 屏幕上,第二轮炮击被延后。 这意味著教堂里的人暂时多了几分钟喘息的机会。 也意味著斯维特拉娜已经盯上蕾欧娜了。 艾达藉口需要查看原始监控记录,离开了指挥中心。 卫兵跟到走廊口,被她一句“bsaa內部通讯”挡在门外。 消防通道里没有摄像头,墙角应急灯泛著绿光。艾达取出一枚备用耳机,刚接通,西蒙斯的声音已经在里面。 “未知上位信號。” “你的消息很快。” “比你想像中快。” “那还找我做什么?”艾达回復道。 “我要完整频谱、宿主负荷,还有甘迺迪小姐接管控制时的生理变化。” 艾达靠在冰冷的消防门上,神情冷漠。 “你要得太多了。” “她產后能力可能发生了变化,这对我们很重要。” “对你重要而已,西蒙斯,你在研究点什么已经研究好久了。” “对所有人,都重要。” 西蒙斯停了一下,然后接上了下一句话。。 “伊薇有没有反应?” 艾达抬手拔下耳机,捏在掌心里。 “孩子不在任务里。” “现在不在而已。” 她重新把耳机戴回去。 “你再提一次,我就让你拿到的样本全变成废物。” 西蒙斯没有生气。 “联合审查还在暂缓状態。” “我记得。” “那就,別让我失望了,艾达。” 通讯结束。 艾达站了几秒,捂住了一下头,將备用终端接入消防门旁的维护接口。 总统府內部网络分成数层。 她拿不到主库权限,能够接触的只有外层监控和医疗物流。不过已经足够了。 一枚数据蠕虫沿著门禁日誌钻进去,自动寻找军方採购、地下冷却和生物样本记录。 与此同时,另一套程序开始修改准备交给西蒙斯的数据。 上位信號频谱被拆成了三段,混入支配种宿主过载时的杂波。 蕾欧娜的心率和控制强度保留一部分,关键峰值全部抹掉。 伊薇一栏没有留下空白。 艾达填进去一串医疗设备故障码。 完成后,她才拔出了终端。 数据蠕虫已经进入总统府系统。 即使她现在被抓住,复製也不会停下。 回到走廊时,两名卫兵还在等。 斯维特拉娜派来的秘书站在电梯旁。 “总统允许你参观医疗样本区。” “允许?” “毕竟,你是客人。” 艾达跟著她走进电梯。 按键只有负一和负二。 秘书刷卡后,电梯继续下降。 楼层数字从负二跳成一条横线。 艾达看著门缝。 冷气从下面渗进来,带著消毒粉和机械润滑剂的味道。 秘书注意到她的视线。 “电梯是旧设备,显示有问题,请见谅。” “总统府的维护预算看来不够啊。” “战爭时期,钱总有更重要的去处。” 电梯停在负二层。 门外是政府医疗区。 几名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推运一个大型冷藏仓。仓体上標註著普拉卡组织样本,重量却超过一吨。 一小块灰白色消毒粉粘在工作人员鞋底。 这种粉末通常用於高危培养区,普通样本室不会铺这么厚。 艾达跟著秘书走过两条走廊。 墙內的冷却管一直在响。 医疗区里的样本量,根本用不了这么大的製冷功率。 她故意在一间观察室前停下。 “里面是什么?” 秘书转身去找值班人员。 艾达利用这几秒,將薄片贴在旁边的高级门禁卡上。 复製完成。 她收回手时,观察室门也开了。 里面摆著几只从舔食者身上取出的组织样本。 最靠里的容器中,有一块支配种组织已经坏死。標籤写著“反抗军缴获物”,下方的政府军內部编码被黑笔涂掉。 艾达拍下照片。 参观结束后,秘书准备送她回上层。 电梯门合拢,艾达抬手按住门边。 “我忘了点东西。” 秘书还没反应过来,一枚微型麻醉针已经扎进她的颈侧。 艾达接住她,將人放到医疗推车后面。 药量不重,十分钟內就会醒。 她取走门禁卡,返回电梯。 复製卡刷过维护区。 按钮面板依然没有变化。 艾达把薄片插入检修口,跳过正常楼层控制。电梯先向上抖了一下,隨后继续下降。 数字停在横线上。 门打开时,外面是一条没有標识的白色走廊。 灯光太亮,地面乾净得根本看不见鞋印。 负三层。 艾达刚踏出去,身后的电梯门便自动合拢。 她看了一眼顶部摄像头。 红灯没亮起,摄像头压根没开啊。 这反而,更不正常。 走廊两侧都是封闭实验室。第一间存放著支配种样本,培养罐旁的记录板被抽走,只剩固定夹上的纸角。 第二间是资料室。 门禁卡刷过,绿灯一次就亮了。 太顺利了,艾达总感觉哪里不对。 艾达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斯维特拉娜知道,她对负三层感兴趣。 这张卡的权限,也许本来就是留给她的。 可数据蠕虫已经接近主库,时间不多。 她推门进入。 资料室没有联网终端,所有核心记录都储存在独立硬碟。艾达打开最近一台,先搜支配型普拉卡的运输编號。 第一份记录很快弹出来。 军方採购了四批活体样本。 其中一批以运输事故为由报失,护送人员全部死亡,货物下落不明。 同一周,反抗军黑市渠道第一次出现支配种。 艾达將文件复製。 第二份是代谢结构报告。 稳定结构被人为刪除,寄生虫会快速消耗宿主血液、氧气和糖分。控制能力得以保留,宿主寿命大幅缩短。 报告下方没有研究人员名字,审批栏盖著总统医疗委员会的印章。 艾达继续往后翻。 第三份文件是一张资源分布图。 反抗军控制区下方標著矿產、输油管道和两条重工业走廊。所谓的“生化恐怖清理区”,几乎与资源带完全重合。 再下一份,是还未发生的胜利新闻发布会。 反抗军被宣布彻底消灭。 斯维特拉娜获得紧急军事授权。 地方自治权取消。 所有资源和工业走廊重新收归中央政府。 艾达的复製进度刚过一半,白灯同时亮起。 资料室的门在她身后锁死。 斯维特拉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真正的bsaa调查员,通常不会先查採购帐本吧。” 艾达拔掉数据线,將存储片滑进袖口。 “真正想合作的总统,也不会遮遮掩掩这么多信息。” 两个各怀鬼胎的女人,正式坦白。 门锁弹开。 斯维特拉娜独自走了进来。 她换掉了会客室里的外套,腰间多了一把手枪。 “王小姐,你替谁工作?”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你现在可没有提问的资格。” “支配型普拉卡为什么会出现在反抗军手里?” 斯维特拉娜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运输记录。 “战爭里总有东西会丟的。” “连稳定结构也一起丟了才交出去?” “你比我预想得懂得更多。”斯维特拉娜卷了卷头髮,一副坦荡的表情。 “答案呢?” 斯维特拉娜关掉屏幕。 “我允许一件早晚会发生的事,继续发生。” 这句话没有承认她投放过样本。 也没有否认。 “反抗军会寻找更强的武器。”她说,“黑市会满足他们。我的职责,是確保国家在他们失控后,仍有办法生存,而且,变得伟大起来。” “你给了他们一件会吸乾宿主的武器。” “他们本可以不用。” “你封锁了药、食物和撤离路线。”艾达认真地说,“你相当於,本来就没给人家留额外的选择。” 斯维特拉娜看向她,已经摆出了一副格斗姿態。 “你是来审判我的吗?” “我来拿取样本。” “这句话倒是诚实。” 她转身走向资料室外。 “跟上。你既然已经查到这里,应该看看完整的东西,然后,再看看你能不能成功走出去。” 艾达站在原地。 “你竟然现在不抓我?” “我还不知道你的僱主是谁呢。”斯维特拉娜没有那么著急。 “那你可以继续猜。” “我更想知道,教堂里的新控制者是什么。” 斯维特拉娜回头,眼神耐人寻味。 “而且,我猜到,你认识她。” 艾达没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白色走廊。 数据蠕虫仍在后台复製。进度缓慢爬升。 百分之六十八。 艾达借著整理手套,將一条短讯发出去。 【炮击是测试。別让她看见你的上限。】 几秒后,蕾欧娜回復。 【晚了。】 艾达看完,把消息刪掉。 斯维特拉娜在最深处的隔离门前停下。 掌纹识別亮起。 她没有再称艾达为调查员。 “王小姐。” 隔离门向两侧开启。 冷气裹著消毒水味衝出来。 门后没有样本架。 一排巨大的培养舱延伸到黑暗深处。舱內的人形生物接近三米,手臂、胸腔和颈部都被固定架锁住,皮肤苍白得发灰。 是暴君,艾达也有段时间没见了。还是量產型的。 每个培养舱下方都接著独立生命维持系统。 艾达看向最近一座。 舱体侧面的批次编號,与反抗军保存盒上被刮掉的前四位完全一致。 斯维特拉娜站在门边。 “反抗军有舔食者。” 最前方培养舱的指示灯由绿转红。 “我的国家当然要有能杀死舔食者的东西。” 培养液中,那具暴君睁开了眼睛。 第98章 诅咒-缠斗 培养舱里的暴君已经睁眼了足足半分钟了,斯维特拉娜却也没有把眼神放在这大约价值一亿美元的大號生物玩具上面。 她站在隔离门旁,目光始终落在艾达身上。玻璃舱內,那具接近三米高的人形生物正缓慢地收紧手指。固定架承受著力量,金属卡扣一下下顶向极限。 艾达的眼神扫过培养区。 左上方有四组高速摄像头,控制台两侧各有一排生理监测探头。脚下的格柵也不对,承重反馈正隨著她的呼吸变化。最近那座培养舱的侧屏上,已经出现了她的体温和心率。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喜欢,搞得她这个来参观的游客也要作为斯维特拉娜的实验品。 斯维特拉娜指著暴君,问艾达道:“你认识它?” 艾达趁著这一刻,从腿侧抽出手枪。 迅速射击,一枪就打碎了摄像头。 第二枪穿过控制台旁的生理监测器,屏幕炸开了一片蓝白电火花。她另一只手將一枚拇指大小的干扰器弹进主机背后的散热口。 低沉的爆响过后,培养区的所有监测画面同时变黑。 脚下的压力感应灯也灭了。 艾达把枪口放低,收起来手枪。 “现在,我们好谈多了,刚刚不太公平。” 斯维特拉娜看了眼冒烟的控制台,嘴角撇了撇,倒是没有立刻就暴走。 “你毁掉的是我们东斯拉夫的国家財產,王小姐。” “把帐单寄给bsaa。”艾达很无所谓。 “但你那张证件也是假的。”斯维特拉娜眼神越来越焦灼。 “你查得比我想像中快一点。” 隔离门在艾达身后迅速落锁。 斯维特拉娜朝她伸出手。 “存储片、样本,还有你真正的名字,你不留在这里,可能真的走不了了,王小姐。” 艾达从袖口取出一枚黑色薄片,隨手拋过去。 斯维特拉娜没有接。薄片刚落到两人之间,她右腿已经扫出,高跟鞋尖正中边缘,將它踢进培养舱底座。 薄片当场碎成几块,发出了一声啸叫。 “肯定是假的。” “总统女士很有经验。” “你也一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斯维特拉娜已经快步贴近。 她左手扣住了艾达持枪的手腕,拇指压住她的腕骨,右肘直接撞向肋侧。艾达转肩避开,枪口顺势顶向她的腰间要做要挟。 斯维特拉娜不退,压著艾达的手腕往培养舱护栏上一砸。枪身撞出脆响,扳机还没扣下,弹匣先被她拇指直接拨脱。 金属弹匣落进格柵缝隙。 艾达抬膝顶向她腹部。 斯维特拉娜侧身夹住她的小腿,肩膀压进艾达胸口,借著护栏完成了摔投。 艾达在落地前撑住金属平台,翻身卸掉大半衝击。鞋跟刚落稳,斯维特拉娜已经踩住她准备移动的方向。 伸缩棍从总统套装內侧滑出,啪地甩开。 第一棍扫向膝窝。 艾达先是退了半步。 第二棍直取手肘。 她以小臂格挡,骨头被震得发麻。第三下没有继续追手臂,斯维特拉娜忽然转腕,棍端点进她右侧肋骨。 闷痛钻进胸腔。 艾达身体一偏,斯维特拉娜已经抓住了这个空隙,肩膀直接撞上来,把她推向后方培养舱。 玻璃在背后被艾达撞击地震了一下。 舱內的暴君缓慢转头。 艾达抽出了袖中的薄刃,刀锋贴著斯维特拉娜手背掠过。斯维特拉娜收手避开,伸缩棍横扫过艾达颈侧。艾达低头,顺势用钢索勾住上方维修架,想借拉力绕到她背后。 斯维特拉娜提前踩住了钢索落点。 艾达刚盪过去,鞋底便被压住。她在半空失去支点,肩背重重地撞上护栏,整段金属栏杆向外弯了几厘米。 斯维特拉娜的膝盖紧跟著压向她肩窝。 艾达抬臂顶住。 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的履歷里可没有这些。”艾达说。 “你的也没有。” 斯维特拉娜压下膝盖,力道不算夸张,角度却极度刁钻。压的艾达肩关节发紧。她已经看懂了斯维特拉娜的下一步,身体按照过去的速度反制,仍然慢了半拍。 伸缩棍卡进她肘弯。 艾达的肩膀被强行扭向背后。 艾达猛地向后撞头,斯维特拉娜偏脸避开,膝盖顺势压得更深。她另一只手从艾达肩下穿过,正准备完成关节锁,如果锁上,艾达就逃不出去了。 艾达用鞋跟踩向她脚背。 斯维特拉娜抽脚,又用小腿截住她的膝盖。艾达刚撑起来半边身体,肋侧便挨了一记短促的拳击。 那一拳没把她打飞,位置却正好压制住了她的呼吸。 她胸口发闷,动作迟了一瞬。 斯维特拉娜抓住了她的衣领,將她从地面拖起,转身砸向旁边的金属操作台。艾达用手撑住台沿,没让额头撞上去,腰侧仍被坚硬边角顶得直发疼。 这个人,格斗能力真的好强。 如果继续只用原来的身体,她確实会输。 而且会输得很难看。 艾达偏过头,看了一眼已经报废的监测器。 主控制台还在冒烟。摄像头全碎了。脚下格柵的反馈灯没有恢復,墙角那几枚热成像探头也被干扰器烧断。 够了,不能再陪著演戏了。 她扣住伸缩棍,手臂突然回拉。 斯维特拉娜的重心被整个带动。她立刻鬆手,可艾达已经从地面翻起,脚掌踏住格柵,金属网向下凹出一个清晰脚印。 斯维特拉娜刚退到培养舱边,艾达便抓住她的手腕和腰带,把人直接掀了出去。 还得感谢蕾欧娜,现在力量这一块,艾达其实隱藏了好久,还是很强的。 深红色套装撞上厚重玻璃。 整个培养舱都晃了一下,固定架里的暴君抬起头,手掌猛地拍向舱壁。 砰! 斯维特拉娜落地时用手撑住,没有摔倒。她看向格柵上的凹痕,又看了眼艾达刚才被扭住的肩膀。 那条手臂已经活动自如。 “生化改造?” 艾达转了转肩,她没有回答斯维特拉娜的问题。 “热身已经结束了。” 斯维特拉娜按下了手腕內侧的控制键。 培养区顶部喷出了低温冷却剂。白雾沿著两排培养舱迅速铺开,地面结出一层薄冰。应急灯由白转红,隔离门开始分段落下。 艾达向右侧移动。 斯维特拉娜借著湿滑地面切入,伸缩棍再次扫向她的膝盖。艾达抬腿避开,鞋跟落地时打滑了半寸。斯维特拉娜等的就是这个失衡,棍端直刺她的喉口。 艾达抓住棍身。 斯维特拉娜双手发力,想顺势把她带倒。 艾达手腕一拧。 金属棍竟然,直接从中间弯了。 斯维特拉娜愣了几秒,立刻弃棍,一脚踢向了艾达握棍的手。艾达鬆手,弯折的棍子飞进控制台,直接砸碎了最后一块备用屏幕。 两人同时向前。 斯维特拉娜先出肘,艾达侧过上身,手掌贴住她肩膀,借著强化后的力量把她撞过半条通道。 斯维特拉娜的后背一下子砸上控制台边缘,她腰间的手枪被震出枪套。 艾达一把接住。 枪口转向斯维特拉娜,再次攻守易行。 斯维特拉娜抬脚踢中她的手腕。射出来的子弹擦过头顶,击穿了一根生命维持管。 绿色培养液喷出,落到结冰的地面上。 离她们最近的那座培养舱发出连续警报。 固定架开始自动解锁。 艾达將手枪扔到一边,一把抓住斯维特拉娜踢来的脚踝。斯维特拉娜顺势旋身,另一条腿直接扫向她太阳穴。艾达低头避开,用肩膀顶入对方腰侧,把她撞翻在控制台上。 斯维特拉娜抓住了台面电缆,借力翻到另一边。 她落地后,选择不再和艾达正面拼力,按下墙边的紧急隔断。两道半高防护板从格柵下徐徐升起,將通道切成了三个狭窄区域。 艾达刚跨过第一道板,斯维特拉娜便从侧后方再次踢中她膝弯。 她向前跪了半步,又用手掌撑地,身体横向翻过防护板。斯维特拉娜追上来,用膝盖猛烈撞向她的下巴。 艾达抬臂挡住,另一只手扣住对方腰侧,直接將她连人带势撞向第二道防护板。 金属板直接当场变形。 斯维特拉娜从凹陷处翻开,手掌擦过地面,抓起一块碎玻璃就划向艾达的颈侧。艾达选择了后仰避开,玻璃尖端直接割断了她一缕黑髮。 她反手扣住了斯维特拉娜手腕,拇指一压,碎玻璃落在地面。 斯维特拉娜用额头撞向她鼻樑。 艾达侧过脸,仍被擦到了颧骨。皮肤立刻裂开了一道浅口。 她抬腿踢中斯维特拉娜腹部。 这一次,对方整个人都撞进了样本柜里。 玻璃门接连碎裂,冷藏格里的金属容器滚了一地。 斯维特拉娜扶住柜沿站稳,唇边渗出了一条血线。她的左臂短暂垂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防守姿势。 艾达看了她两秒。 这个女人的確很能打。 以普通人的標准,甚至强得十分麻烦。 斯维特拉娜抬手拍下紧急释放键。 第二座、第三座培养舱同时亮起红灯。 “你准备把这里一起埋掉?”艾达问。 “这里有备用出口的。” “看来不包括留给我的。” “取决於你能不能找到。” 培养舱內传出金属断裂声。 艾达转身冲向样本储存柜。斯维特拉娜从侧面追来,抄起金属託盘砸向她后脑。 艾达回手接住。 托盘在两人之间折成了一个弧形。 斯维特拉娜停了半拍。 艾达顺势撞开她,伸手从冷藏格里取出了编號对应的支配种原始样本,连同旁边的主数据晶片一併塞进战术袋。 “那是我的国家的东西。”斯维特拉娜说道,却也没有特別阻拦,看起来很自信艾达逃不出去。 “你已经送出去一批了。” “放下。” 艾达抬手射断了主控制台下方的电力分配器。 整层灯光熄灭了一瞬。 待应急供电恢復时,几座培养舱的生命维持系统已经全部报错。数据备份埠冒出黑烟,冷藏柜温度快速上升。 斯维特拉娜看向她身后的样本袋。 “你的僱主得不到完整资料的。”她笑了笑。 “他从来,就没资格拿完整的。” 第一座培养舱直接炸开。 厚重玻璃向外倾倒,培养液衝过通道。暴君半跪在地,颈部固定环还掛著断裂的锁链。 它距离斯维特拉娜更近。 巨大的手掌直接抓向她。 斯维特拉娜向后翻过护栏,可地面全是培养液,落地时右脚滑了一下。暴君手臂横扫,指尖已经贴近了她肩膀。 艾达从侧面撞上暴君的手腕。 那条粗壮手臂偏离原轨跡,砸进培养舱底座。金属外壳整片凹下去。 艾达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 她后退两步,腕骨传来钝痛,刚才被斯维特拉娜扭过的肩膀再次发紧。强化体质能恢復和自愈,不代表衝击就没有一点感觉。 斯维特拉娜站稳后看向她。 “我不记得请求过你救我。” “別误会。” “那你在做什么?” 艾达重新握紧手指。 “你还欠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呢,斯维特拉娜女士。” 第二具暴君的固定架也彻底断开了。 艾达抬枪打爆了上方维修轨道的锁扣,钢索从顶棚垂下。她抓住钢索跃上半空,靴尖蹬过培养舱侧壁,越过第二具暴君抓来的手。 落地时,她已经到了隔离门另一侧。 斯维特拉娜拍下控制键。 隔离门开始闭合。 艾达衝进最后一米空隙,肩膀擦过厚重门板。制服外套被金属边缘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也留下一条血痕。 门在她身后合拢。 暴君的拳头隨后砸上去,整扇门向外鼓起,这里已经陷入混乱了,该逃了。 艾达沿服务通道跑向装卸区。总统卫队已经从两侧入口赶来,那边的枪刚抬起,她便打碎顶灯,借黑暗衝到第一人面前。 手中的步枪直接被她压向地面。 两发子弹击中了格柵。 她肘击对方下頜,夺过来步枪,又用枪托砸向第二人的腕骨。剩下的第三人从货箱后开始探身射击,艾达迅捷翻进冷藏仓背后,子弹在金属外壳上打出一串火花。 她贴著仓体移动,利用对方换弹的空隙从底部滑出去,扫倒那人的双腿。第四名卫兵已经出现,从装卸坡道上方射击,子弹直接打穿了她身后的木箱。 艾达抬枪还击。 一发就击中护栏,逼得对方不得不缩回掩体,人家也没拿多少工资,装模作样一下可以了。她没有恋战,踢开地上的弹匣,冲向最近的装甲车。 司机刚把发动机点著。 艾达拉开驾驶门,把人直接从座椅上拽下来。司机伸手去摸腰间手枪,她一记膝撞顶在车门內侧,將他的手腕夹住。 手枪落在车外。 艾达把人推开,反手就锁死了车门。 装甲车轰鸣著衝进地下运输通道。 身后的负三层响彻起了第二次爆炸的声音。 她把样本放进副驾驶固定箱,接入备用终端。 数据蠕虫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百。 所有关键文件被分成数份,正经由总统府外层军用网络送往哈尼根那边。负三层的安保系统正在大规模回溯,几条传输路径接连变红,剩余文件仍在跳转节点。 艾达刪掉最后一条中转记录。 后视镜里,斯维特拉娜站在装卸区门口,没有追车。她肩部沾著培养液,右手握著从卫兵那里接过的手枪。 两人的视线隔著烟尘碰了一下。 斯维特拉娜转头向部下下令。 总统府所有出口的警示灯同时变成红色。 前方第一道隔离栏开始下降。 艾达没有减速。 装甲车车头直接撞断了栏杆,前挡风玻璃裂开数道白纹。第二道障碍已经升起防撞柱,她猛打方向盘,让左侧车身贴著墙面挤过去。 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直耳膜发疼。 左后轮被防撞柱削掉大半圈橡胶,车身向下一沉。艾达握住方向盘,硬把失控的装甲车拉回到了通道中央。 出口上方,政府军机枪塔正在转向。 她抬起抢来的步枪,从破裂车窗打出三发点射。 击碎了光学镜头,打进了机枪塔转轴。 炮口最后只得停在了半空。 待装甲车衝出总统府地下通道时,左侧轮胎已经开始不断冒烟。 旧水厂地下设备间里,jd正用棉签清理耳朵。 他右侧听力还没完全恢復,说话比平时的音量大了一倍。 “我说,那些东西真的不会半夜爬进来吗?” “你已经问第三遍了。”巴迪靠在水泥墙边,后背的撞伤让他没办法站直,“它们在外面警戒呢。” “我只是確认一下。” “確认的时候小声点。” 伊万坐在旧泵机旁,颈后的支配种暂时安静下来。几名伤员沿墙铺开,衣服和绷带都沾著排水渠里的污水。临时接上的电线负荷过大,头顶灯管隔一阵便暗下去一会。 蕾欧娜站在控制台前。 她一只手撑著桌面,另一只手翻看哈尼根刚传来的文件。大范围控制带来的腰腹疼痛还没完全退下,旧水厂里的低温让那一处地方更加发紧。 她没有再使用恢復针。 战术袋里只剩空掉的针筒。 第一份文件是军方採购记录。 编號和反抗军保存盒完全一致。 第二份记录显示,支配种的稳定结构在进入运输环节前便被人为刪除。负责审批的是总统医疗委员会。 第三份是资源分布图。 巴迪看见地图上的重合区域,伸手把终端转向自己。 “这不可能。” “哪一部分?”蕾欧娜问。 “政府不可能把支配种送给我们的,那对他们岂不是不利。”巴迪开始思考。 “运输批次报失后,同一周出现在黑市。” “文件也能偽造的。” 哈尼根的声音从外放设备里传出。 “原始的电子签章来自总统府內网。伺服器时间和军方物流系统一致,刪除记录也恢復了。偽造这些东西,需要同时控制总统府、军方採购端和医疗委员会。” 巴迪仍盯著屏幕,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jd放下棉签,走过来。 “卖给我们东西的那个人,知道政府巡逻是什么时候换班。” 巴迪看向他。 “他做黑市生意,当然知道。” “他连南桥那支部队临时换了装甲车都知道。”jd说完以后,挠了挠头。 “你以前怎么没说?” “你当时只问货是不是真的。” 巴迪脸色更难看了。 伊万开口:“第一次使用舔食者后,政府军多久找到了控制者?”这个·问题还挺关键的。 巴迪没回答。 “二十七分钟。”伊万说,“第二次是十九分钟。第三次,我们换了三个地下出口,他们还是先堵住了宿主所在的那条出口。” 蕾欧娜调出总统府监测数据。 宿主神经负荷、控制持续时间、舔食者活动范围。这些记录,从反抗军第一次使用支配种那天就开始了。 甚至连巴迪每次控制后需要补充多少血,都有一条预测曲线。 巴迪颈后的寄生组织开始收缩。 鼻血从他左侧鼻孔流下来。 水厂外围,数只舔食者同时改变姿势。 蕾欧娜伸手压住寄生网络。 巴迪猛地抬头。 “把它们还给我。” “你想让它们去哪?” “总统府。” “她正在等著你去,这是陷阱。” “她把伊万变成这样,把我们所有人——” “然后你带著全部舔食者衝过去,她会名正言顺的,用她手里的全部力量,当著摄像机把你们一起清掉。你们永远都不是正义的一方。” 巴迪上前一步,后背伤势让动作僵了一下。 蕾欧娜没有退下。 她把那份尚未发布的胜利稿推到他面前。 上面已经写好了反抗军覆灭、b.o.w.被政府消灭、紧急权力扩大和资源重新收归中央的日期。 日期就在两天后。 文稿甚至预留了阵亡政府军人数,只等填入最后数字。 巴迪抓起终端,屏幕边缘被他捏得发响。 设备间另一侧,开始有人爭吵。 有人要求马上撤离首都,也有人坚持现在就反攻。一名年轻反抗军认定这些文件是美国人的把戏,直接问蕾欧娜为什么要帮他们。 另一个人指著资源图骂政府早就想吞掉他们的土地。 两人的声音越抬越高,旁边伤员被吵醒,挣扎著想去摸身边的配枪。 jd揉著右耳,大声说道:“你们能不能一次只吵一个?我现在听谁都像隔著锅盖!” 没人理他。 伊万咳了两声。 第一次没人停下,因为太过於吵闹了。 他拿起扳手敲了敲旧泵机外壳,金属声在设备间里盪开。 爭吵这才压下去。 伊万看向蕾欧娜。 “你有计划吗?” 蕾欧娜把地下路线图铺到控制台上。 “我们得先切断政府的监测路径。让所有支配种宿主重新接入我的网络,原有信號继续保留,但只发送假数据。” 巴迪问:“假到什么程度?” “让她看见,你们快死了,舔食者也死了大半。” “然后?” “从旧水厂下方的排洪线方向进城。先拿通讯中心和样本库,证据同步发出去。普通士兵不主动攻击我们,就不要碰他们。我们在始终保持在正义的一方才可以。” 年轻反抗军立刻反对。 “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蕾欧娜说,“行动队,必须按我的规矩走。” 对方还想说话,巴迪先抬手拦住。 一名反抗军问:“暴君呢?” “我来。” 头顶灯管闪了两次。 巴迪看著她按在桌边的手。蕾欧娜腰腹仍在疼,额角已经渗出一点冷汗,可外围那些舔食者依旧安静,没有一只失控。 他把另一张地下管线图推过来。 “那怪物归你了。” 蕾欧娜抬头。 “人呢?” 巴迪看向周围那些伤员、武装人员和仍带著怀疑的人。 他用手背擦掉鼻血。 “行动的时候,他们听你的。” 哈尼根的屏幕忽然弹出新的传输包。 总统府负三层发生连续设备故障,两具大型生命信號提前甦醒。四辆重型运输车也在同一时间离开地下装卸区。 蕾欧娜掌心微微发热。 外围二十七只舔食者同时抬头,朝首都南侧公路转去。 通讯器收到一条短讯,蕾欧娜不用想都知道谁发的。 【实验室毁了一半了。女总统比想像中能打哦。】 蕾欧娜立刻回復。 【你受伤了吗?】 没有回答。 几秒后,旧水厂外墙传来沉重撞击。 一辆东斯拉夫政府装甲车撞断铁门,车头冒著烟,左侧轮胎只剩半圈橡胶。 水厂里所有枪口一起抬起。 驾驶门从里面被一脚踹开。 艾达提著银色样本箱跳下车。她的制服右肩处被撕开,脸侧有一道刚凝结的擦伤,手里还拎著从政府军那里抢来的步枪。 她扫过一圈反抗军,最后看向蕾欧娜。 “问得有点晚了,宝贝。” 远处公路上,四辆重型运输车正沿著首都南环线驶向旧水厂。 可能,计划得重新製作了。 第99章 诅咒-女王降临 政府军的劝降广播已经循环了两遍。 “旧水厂內所有武装人员,立即放下武器,交出生化武器控制者。政府將保障伤员、平民及主动投降人员的生命安全。” 声音从南侧公路上的装甲指挥车不停传来,穿过断裂铁门和水厂空旷的沉淀池,在旧厂房间反覆迴荡。 反抗军没一个人回应。 设备间里,一箱刚拆开的步枪子弹被摆在地上。剩余弹药已经不够按满弹匣了,只能每个人各自分十几发。有人把空弹匣塞回腰间,又从死去的同伴身上拆下一块还算完整的防弹插板,塞进自己那破旧的战术背心。 艾达开回来的政府装甲车横在南门后面。 左后轮只剩半圈橡胶,车身擦著墙壁留下大片凹痕。它已经开不动了,反抗军便往车厢里塞了些沙袋,把它当成临时掩体,至少还能挡挡子弹。 jd从右耳里抽出一团卷紧的纱布。 “外面说什么?” 巴迪正靠在旧泵机边,把最后两个步枪弹匣压满。后背撞上桌角留下的伤还在,弯腰时他的动作很僵。 “放下武器,保证安全。” jd皱著眉听了半天。 “我听著像保证审判。” “差不多。” 哈尼根的声音从缴获的通讯终端里传出来。 “南侧有两个机械化步兵连,以及至少七辆装甲车。东南方向有迫击炮阵地,西侧楼顶发现了两组重机枪。空中有六架侦察无人机,四辆重型运输车刚刚进入水厂外围。” 旧控制台上,那模糊的卫星图被不断放大。 四辆重型运输车停在南环公路。 其中两辆的车厢內持续传出大型生命信號,另外两辆装载著生化控制设备、束缚架和隨行步兵。 蕾欧娜盯著那两团几乎占满车厢的红色热源。 “是暴君啊。”她还是很熟悉的,上次见还是在浣熊市呢。 艾达將银色的样本箱放到控制台边。她的右肩制服被隔离门撕开,锁骨下方那片青紫已经蔓延到肩头,虽然还在自愈但是速度不快,脸侧擦伤刚刚止住血,开始缓慢自愈。 蕾欧娜伸手拨开了破损的衣料,眼神很心疼。 艾达按住她手腕,把衣服拉了回去。 “没断。” “谁打的?” “女总统打的。”艾达回答很乾脆。 蕾欧娜看向她。 艾达把从总统府带出的主数据晶片插进终端。 “她比情报上能打得多。负三层里不止两具暴君,运输编號和反抗军拿到的支配种属於同一批军方计划。” 屏幕出现几张实验室照片。 相同的军方编码、相同的总统医疗委员会电子签章,以及一份早已擬好的战场展示方案。 方案里,反抗军舔食者被標註为“恐怖武装”,政府暴君则是“特种反生化作战单位”。 连无人机拍摄角度都提前设计好了。 “她打算在镜头前让暴君杀光舔食者。”艾达说,“然后活捉你和巴迪,这样,她冠冕堂皇,是自卫,反抗军是叛乱而已。” 巴迪抬头看向水厂上空盘旋的无人机。 “她不是来打仗的。” “她来记录胜利录像的,我们之前的计划根本没有胜算。”伊万说。 他坐在墙边一把旧椅子上,脸色仍然很差。颈后的支配种暂时被蕾欧娜压制,手指却一直没啥血色。旁边掛著半袋血浆,输液速度被调得很慢。 扩音器开始倒数。 十。 九。 蕾欧娜把水厂內部图摊开。 “巴迪,让六只舔食者走南侧的排水沟,从装甲车后方接近。先毁掉轮胎和武器架。” 她指向两座废弃沉淀池。 “剩下的全部藏进泵房、蓄水池和上层管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集中衝锋。” 巴迪问:“北侧呢?” “带重伤员和平民从地下检修管网撤。jd带人走,伊万最后。” “我留下。”伊万说。 “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先撤吧。” “这里的人会听我的。” 蕾欧娜看了他两秒,把一支手枪推了过去。 “那就坐著说。” 倒数彻底归零。 外面没有立刻响起密集枪声。 几枚圆筒状弹药先被发射进水厂。一枚了落进空置管道,强光和巨响一起炸开,是闪光弹。下一枚是燃烧弹,火焰沿著旧管壁向上卷,逼得藏在管线里的舔食者开始被迫移动。 它们的热源刚显露出来,无人机已经完成標记。 这已经是现代战爭,生化武器的作用开始逐渐降低。 西侧的重机枪隨即开火。 子弹从固定好的几个角度横扫过泵房窗口、管线接口和沉淀池的边缘。一只舔食者刚从窗框跃出,胸腹便被连续击穿,身体撞在水泥柱上,化为肉酱。 第二只试图沿屋顶绕后,机枪火力却提前压住它的落点。它在半空被打歪,摔进了蓄水池里。 巴迪脸色变了。 “他们似乎知道我们会从哪里出来。” 蕾欧娜盯著无人机传回的弹道標记。 “你们用过太多次同样的打法了,既然他们交给你们,那他们自然早有准备。” 南侧排水沟內,六只舔食者贴著沟壁正快速前进。 它们刚接近第一辆装甲车,车身两侧便弹出了特製的金属拦截架。粗钢杆横著卡进排水沟中,最前面两只舔食者冲得太快,胸口和肩膀当场被夹住。 装甲车顶部重机枪向下转动。 近距离火力几乎把它们钉在沟里。 剩下四只从侧面跃出做殊死搏斗,一只掀开装甲车舱门,另一只钻入车底咬断了传动线路。可政府步兵没有混乱,他们立刻后撤到第二辆装甲车后,將喷火器对准排水沟。 两只舔食者被火焰逼退,皮肤迅速焦黑。 蕾欧娜抬手切断了它们继续前扑的衝动。 “回来吧。” 巴迪猛地看向她。 “再给它们十秒,能毁掉那辆车。” “然后,就会全死在沟里。” “它们本来就是武器。” “现在不完全是。” 蕾欧娜开始运筹帷幄,调动剩下的舔食者后撤。 政府军没有追击。 他们正在等,等真正的武器。 南环公路上,两辆重型运输车同时展开侧门。 当第一具暴君缓缓地走下车时,地面明显震了一下。 它接近三米,肩颈和手臂仍扣著束缚架,苍白皮肤上插著药物输送管。隨行人员退到安全区域,遥控解除了颈部固定锁。 第二具暴君从北侧运输车里出来,沿著水厂外墙向撤离通道移动。这两具暴君,都是完完全全的量產型暴君,个个身著一件黑色的防弹皮衣,看起来像是巨人一样,这些流到黑市上的暴君个个身价过亿,现在来看,他们的的確確也是最强的生化兵器。 两头暴君没有追逐任何反抗军士兵。 它们的视线同时锁定在了舔食者身上。 一只舔食者从泵房屋顶扑下,前爪扣住了暴君的肩膀,嘴部裂开,长舌缠向颈部。 可惜,没有任何作用。 暴君反手抓住它腰侧。 舔食者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便被整个抡过头顶,砸穿水泥护栏。 暴君向前一步,脚掌直接踩住它前肢。 骨骼连同地面一起塌了下去。 两只舔食者从左右攻击暴君的腿部。一只咬住小腿,另一只顺著背部往上攀爬。它们配合的还是很不错的。 只不过,暴君拖著腿上的怪物直接撞向泵房外墙。 墙面裂开,舔食者的半个身体彻底陷进砖石当中。背上的那只被它抓住脖颈扯下来,顺手甩进了正在运转的废旧泵机,就跟扔垃圾一样。 北侧那头更加直接。 它抓住一只正拖动伤员担架的舔食者,单手將其提离地面,任由它挣扎,转身一口气砸向混凝土柱。撞击过后,柱体断开,舔食者落在碎石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此前替蕾欧娜挡过子弹的那只舔食者,拖著已经受伤的左前肢从侧面衝出来。 它没有扑向暴君颈部。 而是挡在两名来不及撤离的伤员前方。 暴君的拳头落下。 那只舔食者半边身体都被掀出去,撞断了旧泵机底座。它落地后撑了两次,前肢始终使不上力,只能拖著身体继续往伤员身前爬。 政府军步兵跟在暴君身后进入水厂。 他们不需要去衝锋。 暴君负责撞开墙壁、掩体和舔食者,步兵只需要沿缺口推进,用火力压住反抗军,就可以轻鬆制服。 南门后那辆装甲车掩体挨了一发火箭弹。 车厢內的沙袋被衝击掀开,三名反抗军当场倒下。一个人的肩膀被弹片击中,仍想抬枪还击,被同伴拖进设备间。 “北侧管网堵了!” jd从通道口冲回来,右耳仍听不清,喊声比枪声还大。 “他们用工程车撞塌了出口!还有二十多个伤员没走!” 伊万扶著椅背起身。 “把他们转进旧水槽吧。” “那里通向沉淀池,暴君就在外面。” “总比留在这里等著吃炮弹强。” 巴迪强行扩大控制范围。 十多条舔食者视野同时压进脑中。他鼻血又流了下来,眼前画面开始重叠。 “全部围南边那一头。” 蕾欧娜直接切断了他的命令。 巴迪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做了什么?” “它们不能再集中在一起了,应该散开。” “暴君已经进来了!” “集中在一个位置,只会让政府军一次杀乾净。” “那你告诉我怎么挡!” 巴迪指向外面,语气变得焦躁了起来。 第一头暴君已经撞穿了南侧泵房。 五只舔食者从不同角度围上去。政府的机枪越过暴君肩膀开火,先打落两只。剩下三只同时扣住它的手臂和背部。 暴君停了一步。 下一秒,它抓住右臂上的舔食者,双手向两边猛扯。 巴迪脑中那条连接骤然断裂,那只舔食者直接死亡。 他脸色一白,后背撞在墙上。 蕾欧娜压住他颈后的支配种,阻止寄生组织在刺激下进一步侵蚀它的神经。 巴迪甩开她手。 “放开我。” “你已经看不清了。” “我看得清它们在死!” “剩下的全送过去,也只够再拖一分钟的。” “这一分钟够他们撤的!”巴迪越来越焦躁,他们要输了! “北边堵死了,南边也守不住。” 巴迪抓住她衣领。 “所以呢?站在这里看著?” 艾达从外面退进设备间,步枪弹匣已经空了一半。她右肩的裂口重新渗血,钢索的末端也被暴君扯断。 一枚子弹擦过门框,打碎她身后的仪錶盘。 她换上弹匣,看向蕾欧娜。 “再不接手,它们就把你的人拆完了。” 这句话让巴迪愣了一下。 他想说那些不是蕾欧娜的人。 可外围所有还活著的舔食者,都正按蕾欧娜的命令保护伤员,而不是继续送死。 哈尼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第二形態会放大你的信號。无人机、总统府和至少两套境外情报系统都在监听,这不是什么好事。” 蕾欧娜按住腰腹。 疼痛已经从原本的发紧变成一阵阵抽痛。连续控制大量舔食者,又强行压制多名支配种宿主,她的身体正在提醒她停下。 战术袋里只剩一支空针筒。 她把针筒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在控制台上。 “我知道。” 艾达重新拉动枪栓。 “要做就快点吧,老婆。” 蕾欧娜看向她肩上的伤。 “后面交给你。” “別回头。” 蕾欧娜走出设备间。 政府军已经进入水厂內院。 第一头暴君越过残破泵机,抬起手臂抓向靠在墙边的巴迪。北侧那头则踩过几只失去行动能力的舔食者,向地下入口靠近。 黑金色纹路,再次开始逐渐从蕾欧娜的手腕內侧浮现。 纹路沿著手臂向上蔓延,越过肩颈。她的瞳孔逐渐收紧,原本混乱的寄生网络在几秒內,被重新梳理。 枪声仍在响彻。 可那些来自支配种、舔食者和暴君的杂乱信號,被一层层压了下去。 水厂內所有还能行动的舔食者同时停住。 它们伏低身体,头部朝向蕾欧娜服从。 第一头暴君的手,停在巴迪的头顶。 距离不到半米。 它的手臂肌肉仍在发力,肩部不断震动反抗,脚下水泥被踩出一道道裂纹。 但是,拳头再也落不下去。 巴迪抬著头,连躲都忘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北侧,第二头暴君正抓著一只舔食者,准备將其砸向墙面。五根粗大的手指缓慢鬆开。 舔食者跌落地面,迅速爬回蕾欧娜控制范围。 政府军生化指挥车连续对两只暴君发送强制命令。 两头暴君颈后的控制模块同时亮起红灯。高压电流灌入脊柱,它们的身体剧烈抽动,口中发出低沉吼声。 只不过,蕾欧娜已经进入更深的控制层。 这里没有支配种宿主那样完整的自我意识。 药物压制、肌肉反馈、目標识別、疼痛閾值,以及人工植入的服从指令,全被强行堆叠在一个粗暴的接口上。 虽然结构远比舔食者复杂得多。 底层仍然是生化网络。本质上暴君是很简单的生物。 最高命令掛在最上方。 【摧毁舔食者。】 【活捉支配种宿主。】 【活捉未知上位控制者。】 两头暴君试图执行。 蕾欧娜却直接覆盖过去。 信息衝击同时压入暴君的神经。两具庞大身体的力量反馈、损伤状態和战场视野一併涌来。 她腰腹猛地收紧,身体向前倾了一下。 鼻腔渗出一线血。 艾达站在她后方,用突击步枪击落三架无人机。她看了一下蕾欧娜,呼喊了一声,有些许担心。 “蕾欧娜。” “没事。” 蕾欧娜擦掉鼻血,抬起手。 “转过去。”她直接开始下达命令。 第一头暴君缓慢收回了停在巴迪头顶的拳头。 它转过身来。 第二头暴君也在北侧完成了相同的动作。 两具原本为政府军开路的生物兵器,面对著自己的装甲阵线。 指挥车內,操作员连续拍下控制键。 屏幕上的权限標识却一层层变红。 “备用指令失效!” “敌我识別正在被改写!” “切断神经接口!” “切不掉,底层控制被锁死了!” 最后一架无人机拉近镜头,对准了保持第二形態的蕾欧娜,她背后的黑金色纹路翅膀再次浮现,让她本人升起,此刻圣光照射在反抗军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以为自己见到了真正的女神。 虽然也確实是啦。 艾达举起枪。 一发子弹直接击穿镜头。 画面彻底黑掉之前,只留下两头暴君站在蕾欧娜前方的最后一帧。 蕾欧娜向前走了一步,继续下达命令。 “把路打开。” 两头暴君同时冲向政府军。 南侧那头,直接顶著重机枪火力撞进了装甲阵线。大口径子弹在它胸腹打出一串血洞,他脚步都没有停下来。毕竟,还会缓慢自愈的。 它抓住最前方装甲车保险槓。 十几吨重的车头直接被抬离地面。 车內士兵仓促跳车,暴君已经將整辆车掀过半圈,砸在后方重机枪阵地上。 枪架和车顶一起塌下去。 暴君一脚踩弯机枪枪管,抬手抓住迫击炮底座,连固定支架一起拔出,扔进沉淀池。 北侧那头,直奔生化指挥车。 政府军直接发射反装甲火箭。 爆炸撕开了它的腿侧大片皮肤,衝击波让它跪了一下。蕾欧娜维持住控制,它重新站起来,撞开两辆护卫装甲车,双手一把插进了指挥车的侧板当中。 钢板向外卷开。 整辆车被推翻在地。 车顶的信號设备还在闪烁。 暴君抬起拳头,直接给了一击电炮。 控制天线直接折断。 它又是一拳,落在主机位置,碾碎了一切,红色状態灯全部熄灭。 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舔食者被蕾欧娜重新分组。 八只沿泵房屋顶向左右两翼移动,扑击那些重武器操作手。它们不撕咬人,只用爪子拍飞枪械,再咬断装甲车的外部线路。 另外几只则拖走弹药箱,把迫击炮弹扔进水沟里,主要是以让政府军失去作战能力为主。 一名政府军士兵丟掉步枪,抱头趴下。 舔食者从他身边越过。 反抗军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几分钟前,暴君还在把他们的舔食者像小型动物一样隨手砸碎。现在,那两头暴君则是站在火力最密集的位置,替他们挡住了所有子弹。 巴迪最先捡起步枪。 “从南门出去!” 他回头看向设备间,吶喊道。 “能走的全部跟上,別离暴君太远!” 反抗军从南门缺口衝出。 有人占领被掀翻的装甲车,有人扑向失去掩护的通讯设备。一个年轻反抗军举枪追向撤退士兵,被巴迪抓住背心拽回来。 “拿设备!” “他们刚才杀了我们的人!”那个人流泪喊道。 “拿设备,別追!” jd扛著一箱弹药刚跑出水厂,右耳仍然听不太清。他经过第一头暴君脚边时,仰头看了一眼。 “它现在算我们的人?” 艾达从后面跟上。 “你可以问它。” jd的脚步立刻加快。 隨著反抗军转守为攻,政府军的阵形开始崩散。 两辆装甲车倒车时撞在一起,剩下那辆想绕过沉淀池,被暴君抓住车尾,直接横推到公路中央。 原本整齐的步兵队形被翻倒车辆截断。前线军官还在要求维持阵线,后方士兵已经绕开水厂开始撤退。 他们真正混乱的,並非伤亡。 是那原本用於展示政府实力的暴君,正在亲自拆毁政府军自己的阵地。 南环公路很快被堵死。 第二头暴君將空运输车推翻,彻底切断装甲部队撤离路线。政府士兵只能弃车步行。 反抗军趁机夺下一辆通讯车和两辆还能行驶的装甲车。 战场从围攻变成追著政府军夺装备。 总统府指挥中心里,友军標识正大片转红。 斯维特拉娜的右肩包著绷带,深红色套装还留著与艾达交手时的破损。她站在主屏幕前,看著两头暴君摧毁生化指挥车。 “快切断远程控制。” 操作员满头是汗。 “已经切断了,但是目標仍在行动。” “启动暴君的体內保险。” “保险指令没有回应。”操作员已经万分无奈了。 “备用药物过载。” “也被拦截了。” 屏幕弹出新的错误信息。 【敌我识別被重写。】 【底层控制权限丟失。】 【未知上位信號扩张。】 斯维特拉娜盯著最后一帧无人机画面。 画面中央,蕾欧娜处於第二形態。两头暴君在她面前转身,而剩余舔食者全部伏低身体。 她没有砸桌子,这不太符合她的形象。 “让旧水厂部队迅速撤离。” 一名军官回头。 “总统女士,南环公路已经被堵死了。” “弃车。” “那两具暴君——” “放弃吧。”斯维特拉娜做决定的速度倒是雷厉风行。 军官没敢再问。 “首都核心防御提前启动。清除军方採购、支配种和暴君的所有联动记录。封锁通讯中心与拘押区。” 斯维特拉娜顿了顿。 “未知控制者列为第一目標。能活捉最好。” “如果不能?” “別让她进总统府,格杀勿论。” 旧水厂外,枪声渐渐变少。 倖存的舔食者重新聚回蕾欧娜周围。原本二十七只,如今还能完整行动的只剩十五只,另外几只伤得很重。 此前替她挡过子弹的那只仍被断裂泵机压著。 蕾欧娜抬手。 第一头暴君走过去,双手抓住了泵机外壳,將沉重设备缓慢抬起。 几名反抗军立刻钻进下面,把受伤的舔食者拖出来,对他们来说,舔食者还是熟悉得多。 它半边身体已经失去知觉,仍试著抬头靠近蕾欧娜。 蕾欧娜蹲下,將手按在它颈后。 躁动的寄生信號缓缓平復。 巴迪站在旁边,脸上和衣领上全是鼻血。 他看看那只受伤的舔食者,再看向站在蕾欧娜身后的暴君。 过去,他们为控制一只舔食者,必须用支配种、血液和寿命去换。 而蕾欧娜只用了几分钟,便从政府手里夺走了两具专门猎杀舔食者的暴君。 她真的是派来拯救他们的女武神吗? “接下来去哪?”巴迪问。 他没有再说“那些怪物归你”。 蕾欧娜起身,走到缴获的通讯车旁。 城区部署图被展开。 “通讯中心。” 她在地图上標出第一处坐標。 “拿到政府向外发布消息的渠道,把艾达带回的证据发出去。” “当消息发出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胜利了。” 第二处坐標落在拘押区。 “把被关押的人放出来。” 第三处,是总统府地下实验区。 “最后去这里。” 巴迪问:“舔食者怎么进城?” “不进主街,沿著屋顶和排水系统走。两头暴君走正面,负责打穿政府军的装甲封锁。” “政府军要是混在人群里?” “丟下武器的人就不追了。向平民开火的人,先解决武器。”蕾欧娜还是不想滥杀无辜。 年轻反抗军仍不服。 “他们刚才杀了我们十几个人。” 蕾欧娜看著他。 “你想报仇,可以等他们拿起枪再来。” 对方咬著牙,但是碍著蕾欧娜的实力,没有继续爭。 艾达接过蕾欧娜手里的路线图。 蕾欧娜此刻掌心正在轻微发抖。两头暴君的庞大反馈持续压在神经里,第二形態又放大了所有连接。鼻下刚擦掉的血跡重新渗出。 艾达压低声音。 “还能撑多久?” “够进城吧。” “刚才我也说,只是擦伤。” 蕾欧娜看向她右肩,她明白,艾达想让她说实话。 艾达把路线图捲起,揉了揉她的头髮。 “所以別骗我骗得太明显。” 大洋另一端,东斯拉夫前线影像已经进入联合审查系统。 系统自动標註: 【疑似发现dso部长直接控制多类型b.o.w.。】 【控制对象包括舔食者及军用暴君。】 【建议启动跨部门生化风险审查。】 西蒙斯坐在办公室里,將三条自动上报路径逐一关闭。 他把“直接控制”改成“东斯拉夫政府生化指挥系统遭到未知电子干扰”。 又把“dso部长”从报告主体中刪去。 最后一份原始录像仍停在屏幕上。 蕾欧娜站在水厂內院。 两头暴君同时停止攻击,转身面对政府军。 西蒙斯打开她的私人评估档案。 原有分类写著: 【高价值特殊资產。】 光標停了几秒。 这一行被刪除。 新的分类被输入进去: 【不可预测战略风险。】 隨后,他建立一份新的加密文件。 文件名只有一串编號,没有写蕾欧娜的名字。 访问权限仅限他本人。 旧水厂前线,反抗军刚完成队伍重组。 两头暴君走上通往首都的公路。舔食者分散进入两侧建筑,缴获的装甲车跟在后方。 哈尼根忽然叫停了队伍。 “先等一下,別动暴君。” 蕾欧娜抬起手。 两头暴君同时停下。 艾达进入缴获的生化指挥车,拆开主控台。屏幕早已黑掉,车內备用电源却仍有一条细小线路保持工作。 她切断电池。 屏幕重新亮起。 【王冠协议启动。】 【检测到上位控制覆盖。】 【正在上传控制者生物特徵。】 进度条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三。 艾达扯断通讯模块,数字却没有停止。 “发射器不在车里。” 哈尼根快速解析信號。 “在暴君体內。至少还有两套人工备用模块,独立供电。” 蕾欧娜通过网络感受到两枚隱藏在脊柱深处的微弱脉衝。 斯维特拉娜失去了暴君,也失去了旧水厂战线。 可她仍借著这次接管,从蕾欧娜身上抽取数据。 艾达打开工具箱,走向第一头暴君。 上传的进度跳动了一下。 看起来,双方各自,都掌握了一些关键信息。蕾欧娜她们必须得进城,把斯维特拉娜给找出来了。 第100章 诅咒-战爭与和平 政府新闻频道仍在播报旧水厂的“胜利”通告,为了让民眾稍微安定一些。 “政府军已完成对南环区域的封锁,反抗军生化武装正在被有序清除——” 广播车的喇叭掛在路边,车身已经被掀翻,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变形外壳里挤出来。 可惜,跟既定现实不符合。 两头暴君单膝跪在公路中央,迎接它们的主人。 其中一头背部还插著半截反装甲弹片。另一头颈后的控制模块已经被艾达拆开,黑色线束和肌肉组织挤在一起,隨著呼吸轻微收缩。 上传进度,此刻停在百分之七十四。 “別让它动。”艾达踩上暴君弯下的后背,把工具插进了第二层金属壳当中,她要想办法破除斯维特拉娜布置的信息收集装置,。 蕾欧娜此刻仍然站在暴君正前方,她的第二形態还没有解除。黑金色纹路沿著她的颈侧延伸到手腕,手掌压在空气里,像是在按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 “我在压著。” “它刚才抖了。” “是你的刀碰到神经束了,它会有点反应的。” “那你压稳一点。” 艾达右肩伤口在抬手时又有点重新裂开,血顺著破损的制服流到手肘。她也没停,换了把更细的钳子,把发射器外壳一点点剥开。 暴君肩部忽然一下子绷紧。 蕾欧娜腰腹跟著抽痛,脚下往后错了半步。她重新压住控制层级,那具庞大身体才变得安静下来。 哈尼根在耳机里提醒:“脊柱两侧各有独立供电,主模块被毁后会自动接替。” 艾达让蕾欧娜保留一部分暴君的痛觉反应,免得切错神经束。 艾达把第一枚备用模块夹出来,直接扔进路边水沟。 屏幕上的上传进度停顿两秒,又跳到百分之七十五。 “还有一个。” 她从暴君背上翻下来,走向了第二头。 第二头暴君腿侧缺了一大片皮肉,伤口正在缓慢收缩。反抗军围在几米外,因为现在的场景实在是太过於诡异,致使没人敢靠近。 巴迪让人后退,jd却听成了“往前”,刚迈一步就被他拽回去。 此刻,艾达已经爬上了第二头暴君背部。蕾欧娜同时维持著两具身体,额角的汗越来越多。 第二枚发射器,被斯维特拉娜埋得更深,她那边的研究员也都是糙汉,手艺活做的不咋精细。 艾达切开控制接口外层时,暴君猛地抬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几名反抗军本能举枪,正要射击。 “放下。”蕾欧娜说著。 他们的枪口慢慢低下去。 艾达用手背擦掉脸侧溅上的血,把刀刃往下又送了两厘米。 “找到供电线了。” “先断信號。” “我知道。” 蕾欧娜还想说话,腹部又是一阵发紧,让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艾达听见她呼吸变了,手上速度反而更快。她剪断最外侧那根细线,屏幕上的上传速度终於停住。 百分之七十六。 “够了。”哈尼根说,“外发链路彻底断了。” 艾达把剩余模块整块扯出来,落地时右肩明显滯了一下。 蕾欧娜伸手扶她。 艾达站稳后,先去看她鼻下的血。 “你比刚才脸色更苍白了。” “你的肩膀也在流血。” “所以我们,都別说对方什么。”艾达拍了拍蕾欧娜的脸。 巴迪走过来,把缴获的城区地图摊在装甲车引擎盖上。 “通讯中心在东边。拘押区在老火车站后面。总统府外围还有两道装甲封锁。” 蕾欧娜看向他。 “人怎么分?” 巴迪顿了一下。 几分钟前,他还习惯把决定推给伊万。 现在伊万坐在后方的运输车里,血浆袋掛在车门边,连站起来都有些费劲了。估计伊万需要战后再进行维护了。 “我带主力去通讯中心。”巴迪说,“jd带一队去拘押区。” jd立刻抬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认识那里。”巴迪义正言辞。 “那次还是被人抓进去的。” 伊万从无线电里插了一句:“所以你知道大门在哪。” jd张了张嘴,最后把纱布重新塞回右耳。 蕾欧娜把地图翻过来,沿主街划出一条线。 “两头暴君走正面,只拆掉装甲和重武器。舔食者不能进居民楼,要沿屋顶和排水线移动。有人丟枪,就让他走。” 一个年轻反抗军问:“总统府的人也算?” “先看他手里有没有枪。” “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很明显,反抗军还是对总统府的人怨念很重。 巴迪先开口:“照她说的做。”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再爭。 队伍很快便分开。 通讯中心方向传来了零星炮火。政府新闻频道仍在重复著“旧水厂已经收復”,但街边居民已经从窗帘缝里看见了那两头暴君。 有人立刻关窗。 也有人把门口的孩子拽回屋里,大家都选择紧闭门窗,现在很明显看著,是要改朝换代了。 一处诊所打开了门。穿白大褂的老人只肯接十名伤员,药已经不够。 蕾欧娜留下一只舔食者在外墙警戒。诊所里有人被它嚇得直尖叫,老人探出头:“让它別伸舌头。” 舔食者收起长舌,诊所门才重新关上。 首都东侧的装甲封锁比预想中要薄弱不少。两辆政府军战车还没来得及展开,第一头暴君已经抓住路障,连同后面的机枪座一起掀到街边。 士兵从车后开火。 子弹打在暴君胸口,蕾欧娜通过它的视野看见几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她让暴君停在原地,只抬手砸碎了那些士兵的机枪。 巴迪从侧面喊:“放下武器!” 前排士兵还在犹豫,后面一个军官先朝他们吼,让他们继续射击。 巴迪没有等第二遍命令,开枪射击,这一枪精准打中了军官手里的无线电。 那人手腕流血,枪也跟著掉在地上。 剩下士兵互相看了几眼。 隨著第一个人把步枪放下以后,后面的人也跟著照做。 暴君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碰任何人。 这种画面比广播更快传开。 政府军的频道开始出现混乱。 有人询问旧水厂是不是已经失守,有人要求確认暴君的敌我识別,还有一支地方部队拒绝继续向居民区开火。 巴迪带队抵达通讯中心时,大门已经从里面锁死。 政府军没有重武器,只有十几名守卫和一名负责销毁资料的技术官。 巴迪让人炸门。 蕾欧娜在无线电里拦住他这么做。 “里面是伺服器,炸了你拿什么广播?” “那怎么进?” 哈尼根接入门禁,尝试了三次都被本地系统挡回。 jd的声音从另一条频道传来。 “后面有送煤的通道。” 巴迪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被抓那次,就是从那边拖进去的。” 他的话音被一阵杂音切断。 巴迪带人绕到建筑后方,果然,找到了一条半地下斜坡。入口堆著煤渣和废弃推车,铁门锈得厉害,却没有任何电子锁。 把铁门破开五分钟后,反抗军从锅炉房进入通讯中心。 守卫在楼梯口抵抗了不到两分钟便开始后退。巴迪让暴君堵住正门,自己衝进了机房。 技术官正把硬碟往焚化槽里扔。巴迪打断了电机,传送带卡住,硬碟停在火焰前。 “把手放桌上。” 技术官照做。 “把密码说出来。” “我不知道。” 巴迪把那份提前写好的胜利稿放到他面前。 “这个是谁写的?” 技术官看见文件编號后,脸色变了。 “密码。”巴迪又说了一遍。 十分钟后,全国广播频道被反抗军重新接管。 红灯亮起时,巴迪站在话筒前,手上还沾著煤灰和鼻血。 他准备好的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外面有人催他快说。 jd从拘押区的频道里喊:“先念名单!” “什么?” “被抓的人。先念名字,他们家里会听。” 巴迪低头看向桌边的拘押名单。 第一页最上方,是十七个已经失联数月的人。 他按住广播键。 “这里是东区通讯中心。” 他的声音传遍首都时有些发乾。 “接下来公布临时拘押人员名单。听见名字的家属,不要前往总统府,去最近的医院和社区站登记。” 没有宣言,也没有宣布胜利。 一个名字接著一个名字被念出来。 巴迪念到第六页时,街上的枪声已经少了一半。 地方部队,已经开始主动联繫通讯中心,询问停火条件。 巴迪让人把实验记录、样本运输单和那份胜利稿全部上传。 新闻频道原本的画面被切断。 总统府负三层、培养舱、军方编號和被刪掉的稳定结构报告,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最后播放的是斯维特拉娜提前准备好的庆功演讲。 她在演讲里宣布反抗军与b.o.w.已经被消灭。 而那段录像的製作日期,是两天前。 斯维特拉娜政府基本上宣告终结。 拘押区那边比通讯中心更乱得多。 jd带人衝进老火车站后,才发现地下室关押的人数比名单上多了四十多个。 有些人没有登记名字,只写著编號。 一名反抗军认出了看守,举枪便要射。 jd扑过去把枪口按向墙面。 子弹打碎了旁边的站牌。 “你疯了?”那人挣开他,“是他抓走我妹妹!” “先开门!” “让开!” “里面还有人!” 伊万的声音从车载电台传来。 “先开门。谁敢现在处决俘虏,行动后,自己来找我。” 很明显,还是伊万的话比较好用。那个反抗军胸口起伏了几次,最终把枪塞回腰间。 jd从看守身上搜出钥匙,试了三把才打开第一道铁门。 里面的人没有任何欢呼。 有人蜷缩在墙边不敢动,有人看见反抗军制服后往后退。一个老太太抓著jd袖子,反覆问道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也在这里。 jd听不清她说什么,只能把失踪名单,缓缓递给旁边的人。 他转身去找药柜、饮用水和还能发动的车辆。 等最后一扇门打开,拘押区的广播正好传来巴迪念名单的声音。 有人听见自己的名字,靠著墙慢慢坐了下去。 总统府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在广播开始后,最终出现了裂缝。 一支负责南门的政府军连队,直接拒绝继续作战,他们直接为反抗军把路障移开。另一支总统卫队仍在开火,自动炮塔也没有停。 蕾欧娜让两头暴君走到最前面。 它们抬起了断裂的路障,挡住炮塔火力,然后化作攻城锤,沿墙撞过去,肩膀顶进装甲车侧面,把车连人推离大门。 艾达从右翼进入控制室,用过往所复製的权限,直接关闭了两座自动炮塔。 总统府的防爆门仍然锁著。 暴君抓住门缝,双臂突然发力。 金属铰链最终连续崩断,整扇门向內倒下。 蕾欧娜却让暴君它们,停在了台阶下。 巴迪赶到时,先看了看两头暴君,又看向敞开的总统府。 “它们不进去吗?” “不进去。” “里面还有卫队。” “必须,得是你们进去,你们才是正义的一方。正义的一方,永远,都不是使用bow武器去廝杀的那一方。” 巴迪明白了。 如果是两头暴君踏进总统府,明天所有画面都会变成反抗军带著b.o.w.夺取政权。 他招手让队伍越过暴君。 这一次,走进大门的,是东斯拉夫人。 指挥中心里,斯维特拉娜仍站在主控台前。 屏幕上,全国频道已经失守。地方部队不断要求停火,医疗系统也拒绝继续执行她的封锁命令。 她刪掉最后一份转移记录,准备启动地下设施自毁。 艾达从侧门进入,枪口对准她手腕。 “不许按。” 斯维特拉娜看向她,嘴角依旧露出微笑。 “王小姐,你又回来了。” “我要,拿我落下的东西。” “一个国家?”斯维特拉娜笑里带刺。 “那东西,从不归我。” 艾达走到控制台边,將自毁程序直接锁死,她需要所有的数据和斯维特拉娜的罪证都保留下来。 巴迪隨后进入房间。 斯维特拉娜看见他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你比伊万要活得久。” 巴迪举起枪。 枪口对准了她的额头。 “因为你给我的东西坏得慢一点嘛?” “因为你,远远比其他人適合。”斯维特拉娜陈述道。 说完以后,斯维特拉娜看了一眼已经停止响应的主控台。 “开枪吧。之后你可以告诉全国,一个携带寄生虫的反抗军,杀了总统。” 巴迪手指压在扳机上。 蕾欧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知道,巴迪的內心肯定十分纠结。 “她活著,才能把那些文件解释清楚。” 巴迪没有回头。 “你怕我杀她?” “我只是,怕她死得太方便的。” 房间里只剩设备散热声。 斯维特拉娜身后的卫兵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先摘下枪,放在地上。 第二个人也照做。 巴迪慢慢放低枪口。 “解除女总统斯维特拉娜她的武装。” 斯维特拉娜转头看向卫兵。 “我没有下这个命令。” 没人动。 巴迪走过去,从她的腰间取下了手枪,退出弹匣。 “现在,不再是你下命令了。国家已经拥有新的主人了。” 斯维特拉娜第一次没有得到回应。 当总统府被控制后,首都仍旧混乱。医院缺少必备药,两个城区停水,政府军与反抗军之间还有零星衝突。 当晚,临时联合委员会在通讯中心成立。 巴迪拒绝坐主席位置。 “我不会管理。” 一名医院负责人说:“那你会管枪。” “这倒会。” 最后,他负责过渡期的安全、解除武装和证人保护。 jd拿到一份比手臂还长的失踪人员表格。 “我以为我只是带路。” “现在也在带路。”巴迪说道,“快去带他们找人。” jd看著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右耳还没好。”他埋怨了一句。 “左耳能听就行。” 伊万被送进临时医院。他把反抗军名单交给巴迪时,输液管还插在手背上。 “先找活著的。”他说,“死的,以后再数。” 三天后,两头暴君和倖存舔食者被送往首都外的军用隔离场。 蕾欧娜让暴君单膝跪下。 机械束缚重新扣住它们的肩颈和四肢。舔食者被分区引入封闭仓,支配种的宿主们也纷纷开始接受治疗。dso本部也派出了几位由瑞贝卡培训过的专业人员,帮助他们去除支配种,儘管他们多少可能会损失一点寿命,但是也算是捡回来一条命了。 她一点点降低控制强度。 舔食者传来的感觉最先变淡。 疼痛、飢饿、对命令的依赖,还有一点接近动物寻找安全处的本能。 暴君更安静。 它们內部几乎没有完整的想法,只剩下身体、目標和等待。 控制这样的生命很容易。 不会爭辩,不会误会,也不会质疑她的选择。 只要她愿意,两头暴君可以继续守在总统府门外。剩下的舔食者可以巡视街道。任何人想再发动战爭,都得先问她同不同意。 这种秩序快得惊人。 也让人,甚是舒服得危险。 蕾欧娜依依不捨地,切断最后一层深度连接。 两头暴君同时低下头。 网络一下空了。 她站在原地,多等了一会儿。 艾达从隔离场门口走过来。 “还想把它们叫回来?” 蕾欧娜看著跪在远处的暴君,露出了一个半蜂鸟半她自己的笑容。 “有一点吧。” 现在,自己竟然可以操控暴君化身为自己的战爭机器,蕾欧娜当然,会沉溺於这种快感当中。 艾达用拇指擦掉她鼻下已经干掉的血。 “会承认就还好,至少你没那么容易失控。” “它们比人省心得多。” “那是当然。” 蕾欧娜笑了一下,很快又停住。 “我可以让它们停手,也能让巴迪体內的支配种安静。可我,没办法让一个国家变好。” 艾达拉好她外套领口。 “那就別替他们过日子了,他们自己会自愈体內的伤。” 远处,巴迪正在和原政府军代表爭执武器的清点方式。jd抱著名单从一辆车跑到另一辆车,走到一半又被人叫回去。 没人做得很漂亮。 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自己做了。他们成为了国家的主人,为这个小小的东斯拉夫的人民,带来了新的希望。 离开东斯拉夫前,艾达单独赴了一次约。 地点在邻国边境的一处货运仓库。 西蒙斯当然没有亲自出现。两名便装人员仔细地检查低温箱,確认里面是真实的支配型普拉卡原始样本。 通讯器里传来他的声音。 “数据呢?” 艾达递出一枚存储片。 里面保留了支配种与从属个体建立控制网络的基础资料,也有稳定结构被刪除前的部分代谢数据。 蕾欧娜的上位信號峰值、伊薇相关记录以及暴君被接管时的完整序列,全都被她清掉了。 底牌绝对不能交代乾净。 “联合审查呢?”艾达问。 “会继续暂停。” “伊薇呢?”这是艾达更关心的地方。 “不会进入常规监测的。” “你最好记住。”艾达语气加重。 “我一向,都记得交易。期待和你的下次交易,艾达。” 低温箱被扣上封条。 艾达看著箱子被慢慢送上车。 她知道那是真样本。 假的东西骗不过西蒙斯。她只能把最危险的部分切掉,留下足够让他满意的筹码。 车辆驶离仓库后,她才转身离开。 几小时后,西蒙斯在地下实验室收到样本。 技术人员將组织切片送入培养设备,確认活性后,把报告放到他桌上。 另一块屏幕上,王冠协议截获的残缺数据已经完成整理。 那部分数据,仍然不足以复製蕾欧娜的控制能力。 普拉卡样本单独存在,也只是一套支配网络。 西蒙斯把两份文件拖进同一个目录。 系统开始重新匹配神经接口、適应性与群体控制结构。 一个长期冻结的旧项目出现在屏幕中央。 【c计划】 西蒙斯输入最高权限。 【神经適配模块重新启动。】 然后,西蒙斯打了一个很神秘的电话,双方都是加密电话。 “是,基甸博士吗?” 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你看,可以吗?” “啊,德雷克·c·西蒙斯。” 电话那头,肤色苍白的维克托·基甸显然心情不错。 “希望你,能够拿出让我足够满意的筹码。”说完,他笑的十分阴森,让他所在的整个屋子,氛围显得更为诡异。他的屋子的角落里,站著一个身著黑色洛丽塔洋装、丝袜和高跟鞋的黑色长髮御姐,此刻正如同木偶一样看著他,在最呆滯的眼神底下,藏著几分尖锐。 第101章 克里斯和吉尔的度假 本章是克里斯和吉尔的温情时刻 回到bsaa,训练室的计时器已经归零 但是克里斯还在跑。 跑步机的速度停在了医疗许可的上限,她的女式黑色运动背心被汗紧紧贴在后背。她现在的肩背比过去更宽,也更为紧实,能够看见清晰的线条,手臂每一次摆动,肌肉线条都会从皮肤下清楚地浮出来。深色长髮高高束著,几缕湿发贴在侧脸,隨著呼吸轻轻晃动。 即使不施粉黛,克里斯也是最好看的运动系美女打扮。 难得离开dso总部出来玩的瑞贝卡,此刻站在bsaa观察窗外,看到她把速度又往上调了一格,直接按下总控。 履带骤然减速。 克里斯因为这个,向前踉蹌了半步,她赶紧用手掌撑住控制台才没撞上去。 “设备坏了?”她拍了拍跑步机 “人快坏了。” 瑞贝卡说著,然后刷卡进门,把一叠记录拍在控制台上。 克里斯低头扫了一眼,不以为然。 “我的心率正常。” “你平均每天睡三小时四十分钟。” “四小时左右。” “谢谢你,还帮我四捨五入。” 克里斯抬手去碰启动键,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训练权限已暂停。】 她转头。 瑞贝卡晃了晃刚收走的权限卡。 “我暂停了你的训练权限七十二小时,克里斯小姐,你真的,跟那个时候的蕾欧娜一样的麻烦。” “我下午还有力量训练呢。”克里斯的语气也隨著自身分泌的激素,开始產生了些许变化。 “现在没有了。”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吉尔站在外面,手里拿著自己的复查报告。她大概已经在门外听了一阵了,没有进来帮克里斯说话,反而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另一张备用卡,递给瑞贝卡。 克里斯盯著她,眼神里些许惊讶,惊讶的是吉尔竟然配合瑞贝卡。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洗澡的时候。”吉尔简单回復道。 “那是我的私人储物柜啊。”克里斯小声说著。 “密码还是克莱尔生日。” 克里斯停了两秒。 “我会换掉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瑞贝卡把两张卡一起塞进口袋,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车票。 目的地在阿尔卑斯山区,一座小镇附近的康復旅馆,三天。 克里斯看完时间,第一句却是问:“附近有任务吗?” “没有。” “bsaa据点?” “二十公里外有一个bsaa的医疗联络站,你不许去。” 吉尔翻到行程单背面,仔细研究。 “为什么是我们两个?” 瑞贝卡看了看她们。 “一个睡不著就往训练室钻,一个睡不著就坐在床边盯门。我们dso和bsaa都分开治了几个月,进展都很感人。” 克里斯本想开口狡辩。 瑞贝卡却抬手制止。 “別谢我。三天不接任务,不进训练场,每天只准查一次工作消息。回来时得给我看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克里斯和吉尔一起问道。 “一张,你们作为普通人生活的照片。” 吉尔把行程单合上,拿过来一支笔。 “我签。” 克里斯看向她:“你站哪边?” 吉尔把笔递过去,塞到克里斯的手中。 “站在能让你多活几年,让你开心那边。” 当天傍晚,瑞贝卡在宿舍门口检查了她们的行李。 她先从克里斯包里掏出多功能刀,又掏出绳索、摺叠负重带和一小袋镁粉。 “你去雪山休假,还是准备健身后徒手爬回基地?” “这是我的基础装备。”克里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这东西有足足十五公斤。” “很轻。” 瑞贝卡把负重带一把扔到一边。 吉尔靠著门框看了一会儿,嘴角压得很平,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克里斯转向她。 “你的呢?” 吉尔的包很快被翻出三张列印地图。旅馆平面图、最近医院路线、缆车站维修通道。 克里斯抱起手臂,面带微笑的看著她。 吉尔先把自己的视线移开。 瑞贝卡把吉尔的地图也收走。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现在赶紧出门。” 隨著列车进山以后,窗外的顏色开始一点点变浅。 低处还是湿冷的草坡,往上隨著海拔逐渐上升,便是覆著雪的松林。远处的屋顶缩成一小块一小块,烟从烟囱里直直冒上去,走到半空才被带有些许凉气的风吹散。 克里斯和吉尔坐在车厢中部。 她们选的位置能看见前后车门,玻璃还能照出行李架。坐下以后,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车窗反光,又同时收回了各自视线。 吉尔先说:“至少不用分工了。” 克里斯点头:“节省时间。” 乘务员过来核对旅馆接驳信息,顺口问她们是不是一起度假的伴侣。 克里斯抬起头,想要否认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吉尔抢先回答:“两间臥室的套房。” 乘务员笑著在终端上確认,没有继续问。 等人走远,克里斯才看她,她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也没再接著问了,不是吗。”吉尔倒是很坦然。 她顺手,把克里斯刚拿出来的工作终端给按了回去。 “今天已经查过一次了,可以了,別太焦虑,克里斯。” “那次只是確认紧急频道。” “那现在呢?” 问这句以后,她的终端被吉尔收进了自己包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克里斯只好看向窗外。 她何尝不忧愁呢。 也许,当年蕾欧娜,也是这么的难过、迷茫过吧。 列车驶进更高的山谷,阳光从云层里直接破云而出,大片雪坡亮得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侧脸在玻璃里留下一个浅淡的影子。 女性化后的轮廓已经彻底稳定下来。她的眉骨和下頜比过去柔和,鼻樑仍旧利落,束起的长髮落在后颈。厚外套遮住了大半身形,仍压不住她宽阔的肩背和过分结实的手臂,当然,她的身形还是极度女性化的。她坐在普通座位上,膝盖有些无处安放,只能稍稍侧过腿。 吉尔看了她一会儿。 克里斯从玻璃反光里发现了。 “怎么了?” “你的围巾压住头髮了。” 吉尔伸手,温柔地把那缕头髮从围巾里拉出来,动作做完才停了一下,她刚意识到,这个行为似乎有些亲密了。 克里斯没有躲开,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谢谢,吉尔。” 她说得太正式了,吉尔反而笑了一声。 小镇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小。 车站外就是一条铺著石板的缓坡,木製招牌沿街掛著,屋檐下结著长短不一的冰柱。广场边有人卖新鲜的热栗子,几个孩子,此刻正围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爭论鼻子究竟是该用胡萝卜还是树枝。 克里斯下车后先用视线扫了一遍街口。 吉尔站到她旁边。 “左侧没有可疑车辆,右边那只狗也没携带爆炸物。” 克里斯看了眼正在雪地里打滚的金毛。 “我没说它可疑。” “你足足盯了它六秒。” 真是的,生化危机世界里的大家为啥都这么过度紧张呢,是因为时时刻刻都跟绷著一根弦一样吗? 旅馆前台给了她们一把铜钥匙。套房有两个臥室,一间起居室,窗外正对著寂静的山谷。克里斯进门先试窗锁,吉尔已经检查完阳台。 两人在客厅碰头。 “都非常正常。”克里斯说。 “嗯。” 说完她们都站了一下,傻愣愣的,像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最后还是肚子先替她们做了决定,各自发出了一声叫声。 小镇餐厅的桌子不大。她们点了热汤、燉牛肉和一篮刚新鲜出炉烤好的麵包。克里斯还在照著菜单找高蛋白食物,吉尔翻到甜点页,给两个人看起来了甜品。 “你出来休假,也要算营养比例?”她质问道克里斯。 “习惯了。”克里斯也有点委屈,她刚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休假过了...... “那就换个习惯。” 吉尔点了一份苹果卷。 甜点送上来以后,克里斯切得很认真,一丝不苟地分开两块大小几乎一样。她又看了两秒,把稍大一点的那块推给吉尔。 吉尔叉了一口,放在嘴里,一副被甜到了的表情。 “我看见了。” “什么?” “你重新分过。” 克里斯低头乖乖的喝汤,没接这句话。 吃完饭,她们没有立刻回到旅馆。 小镇广场刚亮起来灯串,雪地被照成一层浅金色。卖热栗子的摊主用纸袋装了两份,克里斯接过来时嫌纸太薄,怕烫,最后还是用掌心托著。吉尔吃得慢,走到喷泉边,她才发现克里斯那袋已经空了。 “你不是说甜的影响训练?” “这是碳水。”克里斯也跟蕾欧娜一样会嘴硬。 “栗子突然有了战术用途。” 克里斯根本没理吉尔,开始对著栗子啃起来。 街角有家卖旧明信片的小店。吉尔挑了一张夏季山谷的明信片,绿草、木屋和现在完全不同。克里斯问她为什么不买雪景。 “冬天的一切已经尽收眼底了。” 吉尔在明信片背面写了旅馆地址,准备寄给自己。克里斯看了半天,也选了一张,却没有马上写收件人。 “给克莱尔?” “她会问很多的。” “瑞贝卡?”吉尔继续猜。 “她会拿来做病歷附件。” 吉尔把笔递给她。 克里斯最后写了克莱尔的名字,只在背面留下一句:这里很安静。 写完以后,她自己先觉得太短,又加了一句:吉尔也在。加完以后,她自己也在想合不合適。 吉尔站在旁边,看见了,没有做任何评价。 第二天上午,她们去雪具店。 克里斯依照过去的习惯,直接拿了最硬的一双雪靴和一副偏重的雪板。店员看了看她的身高、腿长和重心,建议换另一套。 “这套更適合你现在的身体比例。” 克里斯的手停在搭扣上。 旁边立著一面全身镜。镜子里的女人高挑强壮魅力十足,深色高马尾从肩后垂下,贴身保暖內衬勾出清楚的肩臂和腰腹轮廓。即使套著雪裤,她的体格也比周围大多数男人更有压迫感。 克里斯只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扣靴子。 吉尔拿起店员推荐的那双,放到她脚边。 “试试这个。” “旧的我更熟。”原来培训的时候克里斯也是会滑雪的。 “你穿旧的摔倒了的话,我就拍照发给瑞贝卡,她肯定会笑三天的。” 克里斯换了。 新靴子的支撑点確实更合適。她站起来走了几步,没有再换回来。 离开雪具店时,街边的手风琴手刚开始演奏。吉尔在一家小店橱窗前停下,里面摆著木雕、明信片和玻璃雪景球。 克里斯看著吉尔的表情,问道:“喜欢吗?” “隨便看看吧。” 五分钟后,吉尔手里多了一个雪山木屋的小摆件。 “不是说隨便看看?” 克里斯刚想说,又看了眼她手里的纸袋,决定不拆穿了。吉尔肯定很喜欢这个。 她们没有立刻上山,而是选择先绕著小镇走了一圈,这个小镇,的的確確也没有任何生化痕跡,而且极度的祥和寧静,慰藉了两个人的心。吃了热栗子,在广场边看著孩子们重新给雪人装鼻子,又被一名游客请她们帮忙拍了全家照。 拍完以后,对方热情地要替她们也拍一张。 克里斯站得笔直跟军人一样,像在拍证件照。 吉尔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让她不需要那么拘谨。 快门响的时候,克里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照片里,她穿著深色长外套,身形高挑,肩背宽阔,眉眼里仍带著她惯有的严肃。吉尔站在她身边,围巾被风吹起一角,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 那是她们到这里后的第一张合照,也是这么多年以来,她俩的第一张合照。 上次,还是在stars小队时候拍的了吧。 下午的初级雪道比克里斯想像中热闹。 孩子、初学者和速度很慢的游客占了大半。她原本看向更高处的路线想要试试,吉尔从她口袋里摸出计时器。 “这是什么?” “看时间。”克里斯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看的吉尔很想揉搓揉搓她。 “手錶也能看。” 计时器被没收。 刚开始,克里斯还算克制。十分钟后,她便开始追起来吉尔。 吉尔的转向很明显更灵活,每次都能从她前方半个身位切过去。克里斯力量更强,直线加速很快,在第三个弯却仍按过去的重心压板。 雪板边缘一滑。 她整个人就跟倒栽葱一样,栽进路边的软雪里。 周围顿时安静了半秒钟。 吉尔停了下来,回头看见她从雪堆里抬起脸。发梢、睫毛和围巾上全是雪,表情比在非洲面对威斯克时还要更严肃。 吉尔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捧腹大笑了起来,一副很没有女神样的表情。 克里斯撑著雪地,慢慢站起来。 “地面有问题。” “嗯。” “那里的雪太松。” “我看见了。” “装备也还没完全適应。” 吉尔拿出手机,已经给克里斯拍照了起来。 克里斯皱眉:“別拍,吉尔。” 快门已经响起了。 克里斯伸手去拿手机,吉尔踩著雪板往后滑去。两个人在缓坡上追了十几米,最后一起失去平衡,坐进另一片雪里。 这次克里斯也笑了。 笑声出来时,有些短暂,像她自己都不太习惯微笑。 吉尔坐在旁边,把照片放大。 “瑞贝卡要普通照片,这就是了。” “这是事故记录。” “在我眼里,这就是你最普通的照片。” 她们在山顶木屋吃午饭时,克里斯头髮里还藏著一小块没化完的雪。 吉尔伸手替她拿起来扔掉,掸了掸头髮。 克里斯正在喝热可可,抬眼看她。 “这里。” 吉尔把融化的雪水用纸巾擦掉。 窗外的山脊此刻被太阳照得发亮。远处缆车一节节从云雾里穿出来,木屋满是咖啡和烤麵包的香味。旁边一桌情侣正忙著拍照,拍了十几张也没找到满意角度。 克里斯看了一会儿。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选一张?” 吉尔说:“因为这不是任务报告,克里斯,这是要选最好的最满意的回忆。” 下午,她们换了雪鞋,沿一条平缓路线往林间走。 雪踩下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路边松枝压得很低,偶尔有雪块掉下来。克里斯自然地走在外侧,遇到窄路便先停,让吉尔从里边过去。 走到一处观景台时,山谷被云层彻底分成了两半。下面看不见镇子,只能看见几处屋顶和细细的炊烟。 吉尔拿出手机。 “又要拍?”克里斯很不適应。 “这次你站好了。” 克里斯站到木栏边。风微微吹散了她额前的头髮,高马尾在背后晃动。防寒外套没有完全拉到顶,里面的高领衣服贴著肩颈,勾出结实而成熟的女性轮廓。她现在的样子和过去已经相差十万八千里,可她站著时习惯微微挡住同伴的方向,右手放在最方便行动的位置。 吉尔看著屏幕,迟了两秒才按快门。 克里斯问:“不好看?” “很好,很,很漂亮,很有成熟的魅力。”吉尔脸颊微红,脱口而出。 回答太快,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吉尔把手机收起来。 观景台旁有人给游客盖纪念章。吉尔在行程单背面盖了一枚,红色印泥晕开了一角。克里斯说她压得太重,接过来示范,结果自己的那枚更歪。两个人对著那两枚变形的雪山看了半天,最后谁也没重盖。 “走吧。” 返程途中,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雪崩风险控制的爆破声沿山谷滚过来,几只鸟从松林里飞起。附近游客只抬头看了一眼。 克里斯已经把吉尔拉到岩壁內侧,身体挡在她前面。 吉尔的右手抓住她手腕,左手摸向空著的腰侧。 广播很快响起,解释道这是例行的爆破。 克里斯先鬆开肩膀。 “撞疼了吗?” 吉尔看见她后背碰在岩石上,手上的力道也慢慢鬆了些。 “没有。” 她仍然没有完全放手。 克里斯也没有催她。 等远处雪雾散开,两个人才继续往下走。吉尔走了几步,主动换到克里斯身边,没有再落后半步。 缆车在半山腰因为阵风停了两分钟。 红色故障灯亮起,顶上的机械卡扣连续弹动。吉尔盯著那盏灯,手掌压住胸前旧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克里斯叫了她一声。 吉尔却根本没听见。 她抬手挡住红光,没有强行碰人。 “快看窗外。” 吉尔的视线仍停在那里。 “右边有几节蓝色车厢?” 过了几秒,吉尔开口:“三节。” “最下面还有一节。” “四节。” “屋顶是什么顏色?” “灰色。” 克里斯把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吉尔低头看见,主动握了上去,稍微安心了一点。 缆车重新运行时,她们的手仍然没有分开。 下车以后,吉尔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这种声音会影响我?” “第一次你在dso复查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已经够烦了了,我觉得,能够多陪伴你一下,也会很好。” 吉尔把手插回口袋,不过留了个笑容给克里斯。 “下次记得告诉我。” 晚上回到套房,吉尔洗完澡出来,发现克里斯换好了运动服。 门边放著她白天穿过的雪地靴,旁边又多了一双跑鞋。 “去哪?” “我要去跑一会儿。”克里斯说著。 “外面在下雪呢。” “路线不远。” 吉尔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她的態度很坚决。 克里斯等了一会儿,只能把外套脱掉。 柔软的深色毛衣贴著她宽阔的肩背和手臂,长发还没重新扎紧,散在肩后。没有战术背心和枪套遮著,她身上的女性轮廓比白天更明显,强壮得近乎锋利,却又因为鬆散的头髮多了几分克里斯自己都不太习惯的柔和。 吉尔多看了一眼,有点呆滯住了。 克里斯注意到了。 “怎么了?” “你今天已经摔过一次了。”吉尔抓住了克里斯的双手。 “我没受伤。” “所以你打算补上嘛?” 看著此时已经一副笑面虎表情的吉尔,克里斯把跑鞋踢到暖气边,坐回沙发。 壁炉里的木头烧得很慢。吉尔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坐在另一侧。两个人先谈照片,谈瑞贝卡会怎么笑,谈那家餐厅的苹果卷到底是不是太甜。 话说完以后,屋里只剩木头偶尔炸开的轻响。 克里斯看著门边的跑鞋。 “我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很吵。我真的不知道蕾欧娜是怎么做到的,从原来的那个警察,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我以为这会很轻鬆,但是没想到,这每一步都是那么的痛苦。”她开始对吉尔陈述起来。 吉尔没有马上接。 克里斯把杯子转了一圈。 “我会在脑子里想起悬崖。想起我找你的那几年。每次有消息,我都觉得可能是你,但是每次都不是。” 吉尔的手停在杯沿。 “非洲以后,我以为把训练重新捡起来就行。身体听话,枪打得准,下一次,当你出现危险,我就再也不会接不住你了。” “你已经够快了。”吉尔说道。 “但是,我已经失误过了,我不能接受我自己再失误一次。” 克里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枪茧还在,手指比过去修长,骨节依旧有力。 “这副身体刚稳定的时候,我连二十米都走不好。后来换枪、换站姿、换发力方式。现在別人看我,会先看见一个名为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的女性。” 吉尔说:“你也的確是。” “我知道。” 克里斯停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不確定,你看见的是我,还是非洲留下来的东西。” 吉尔把杯子放下。 “你为什么不问我?” 克里斯没回答。 “你决定给我时间,决定我不想见你,决定训练到半夜也比敲我的门好。” “你也是,在躲著我,没有过问我的意见。”克里斯说道。 “是的。” 吉尔承认得很快。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打过你。记得你的声音。每次你喊我,p30装置都会把我压回去。” 克里斯的手收紧。 吉尔继续说:“我怕身体里还留著那时候的东西。也怕你碰到我,会想起那时候。” “你那一拳偏了。” “还是打著了。” “可你,始终在里面。” 吉尔看向她。 克里斯坐在壁炉前,肩膀比过去更宽,长发落在毛衣上。她早已不再是吉尔记忆中那个短髮、沉默、总在任务前检查武器的男人。 可她握杯子的方式没变。说错话时会也会先皱眉,想保护人时又习惯把所有选择替別人做完。 吉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克里斯仰头看著她。此时这个场景多少有些曖昧了。 吉尔伸出手,在碰到她脸侧前停了一下。 克里斯没有躲开。 手掌贴上来时很温暖。 “我,永远都认得你,从很久以前在那座破房子开始,我们就非常熟悉了。”吉尔说。 克里斯的呼吸慢了一点。 吉尔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靠得很近,谁也没有急著进行下一步。 过了片刻,吉尔靠进她肩侧。 克里斯的手臂最初还悬著,隨后才绕过去,把人抱住。她避开吉尔胸前旧伤,吉尔也没有压到她腰腹受过重创的位置。调整了一次以后,她们才真正抱紧。 克里斯低声说:“我们两个做得很差呢。” “哪一件事?” “替对方做决定。” 吉尔在她肩上笑了一下。 “这件確实差的要死。” 克里斯没有鬆手。 “如果只是战友,我不会找你找那么久的。” 吉尔抬起头,对著克里斯说出了这一句。 “如果只是战友,我也不会躲你这么久的。” 她们对视了几秒。 吉尔问:“我可以吻你吗?” 克里斯知道吉尔没开玩笑。 “可以。” 第一个吻很轻柔。 克里斯怕碰到她的旧伤,动作克製得过头。吉尔抓住她毛衣前襟,把距离拉近了一点。 她们停了一次。 这回,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第二次,吻得更久、更深情。克里斯终於把手落到吉尔腰后,吉尔则抱住她的脖颈。壁炉里一截木头塌下去,火星向上飞了几粒,很快又落回去。 分开时,克里斯额头还抵著她。 “所以这次算约会?” 吉尔看了她一会儿。 “已经第二天了,你现在才確认?” “瑞贝卡说是康復观察。” “她骗你的。” 克里斯想了想。 “回去以后,也算吗?” “回去以后,也可以算。” 克里斯搂住了吉尔,姿势自然很多。 “任务里呢?” “任务里,你还是得听指挥。” “谁指挥谁?”克里斯疑问道。 “谁先犯蠢,另一个人指挥。” 克里斯没有反对。 吉尔拿出手机,把下午那张克里斯栽进雪堆的照片发给瑞贝卡。 【第一名观察对象状態稳定。】 回復很快到了。 【第二名呢?】 吉尔举起手机。 克里斯下意识坐直。 “別像拍证件照一样。” 吉尔坐到她身边,肩膀靠过去。克里斯看了看镜头,最后把手臂搭在她身后。 照片里没有武器,没有地图,也没有伤口。克里斯头髮还散著,吉尔靠在她肩旁。两个人都笑得不明显,可离得很近。 瑞贝卡只回了一句。 【批准继续休养。】 夜里,吉尔还是从梦里醒了一次。 她伸手摸向胸前,碰到的只有旧伤。 房间里没有红灯,也没有机械卡扣声。克里斯已经醒了,没有问她梦见什么,只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 吉尔握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回自己的臥室。 清晨五点,克里斯的训练闹钟响了。 她睁开眼,手刚伸出去,吉尔已经越过她把闹钟按掉。 窗外雪山被晨光照亮,训练鞋还整齐放在门边。 吉尔闭著眼睛问:“要去跑吗?” 克里斯看了一会儿鞋。 “不去了吧。” “瑞贝卡只冻结了训练场权限。” 克里斯重新躺下,把吉尔往怀里带近一点。 “今天没有任务,今天只要吉尔·瓦伦汀小姐,一直陪著我,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两个人嘴唇再次碰在一起。 第102章 皇冠暗面-伊始 这是一个原创的剧情部分。结束以后,就会开始生化危机6的部分(本质上也是为了铺垫) 从总统安保部门送回来的文件只有短短的两页。 蕾欧娜却在签字前看了很久。 地下接收区的灯很白,甚至有些苍白,车库捲帘门刚刚落下,发动机的余热还留在空气里。索尼婭站在那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防护车旁,身上仍是总统卫队的深色制服,袖口和肩章已经拆掉,只剩下几处顏色较浅的压痕。 对,我们好久没有见到索尼婭(克劳萨)了,她是被dso安排去做艾什莉和总统的保鏢了,现在总统任期已到,是时候该回到她心爱的女王身边了。 索尼婭她的脚边只有一个武器箱和一只不大的行李袋。 负责移交的男人把笔往前推了推。 “部长女士,流程已经完成。这里签收就可以。” 蕾欧娜低头看著最后一栏。 【特殊生化资產归还。】 她拿笔把“资產”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上“人员归队”。 男人皱了下眉,觉得不太符合规定。 “原文不能修改啊。” “那就重新列印。” “这是总统安保办公室的標准格式。” “前任总统的任期结束了。”蕾欧娜把文件推回去,“標准也可以跟著改。” 对方显然不想为了两个字继续耗在dso的地下三层。他拿起文件,转身让助理去车上重新处理。 艾达已经蹲在武器箱旁检查封条。 封条完整,箱体边缘有两处磕碰,锁芯换过一次。她用手指稍微敲了敲箱盖,抬头问索尼婭:“他们动过里面的东西?” “例行检查。” “检查了几次?” “三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艾达看了一眼还没走远的移交人员。 “很谨慎啊。” 索尼婭没有任何评价,她还是显得那么的严肃。 她站得笔直,目光一直停在蕾欧娜的身上。几年总统护卫生涯依旧没有让她变得更像普通人。她的表情还是少,回答也偏短暂,只有制服领口下,那道淡紫色纹路比以前更深了一点。蕾欧娜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很明显更强了。 重新列印的文件很快送回来。 蕾欧娜签完,最后確认了一遍措辞。 【特殊人员归队。】 “可以了。”她把笔扣上。 索尼婭上前半步,右手贴向胸口行礼。 “总统护卫任务已经结束,请求重新归队。” “先去医疗层吧,让瑞贝卡看一下。” “遵命,女王殿下。” 艾达关上武器箱,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称呼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索尼婭还是不准备改。 蕾欧娜倒是早听习惯了。她伸手碰了一下索尼婭颈侧,没有感到异常热度,才把手收了回来。 “体检做完再谈归队。你在外面待了几年,別顺便给瑞贝卡带回来一种她没见过的病毒。” “我没有感染新的病毒,女王殿下。” “所有病人进门前都这么说。” 旁边传来纸袋摩擦声。 克莱尔从电梯方向走过来,一手抱著东斯拉夫失踪人员的资料盒,另一只手拎著一袋吃的。她刚和哈尼根对完一批安置名单,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听说索尼婭回来了,又绕下来一趟。 “欢迎回来。” 她把纸袋递过去。 索尼婭没有立即接,先看蕾欧娜。 这个动作很小,克莱尔还是看见了。 蕾欧娜点点头。 索尼婭这才接过袋子,低头闻了一下。里面是两个甜麵包和一杯还热著的咖啡。 “给我的?” “接人总不能空手啊。”克莱尔看著她脚边那只过分简单的行李袋,“他们连顿饭都没管?” “车上有营养棒。” “那,肯定不算饭。”克莱尔越来越不满总统那边的安排了。 索尼婭拿出一个麵包,没有马上吃,像在判断该从哪里下口。 艾达提起武器箱:“边走边研究。医疗层约了时段。” 四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蕾欧娜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政府防护车。移交人员已经上车,没有人再看索尼婭。 仿佛完成交接以后,这个人就彻底与他们无关了。 医疗层在地下五层。 克莱尔原本只打算把人送到门口,哈尼根却从通讯器里叫住了她,说东斯拉夫儿童转移名单里还有三处签章对不上。她索性抱著资料盒跟进去,准备等体检时继续核对。 索尼婭进入扫描室前,把没吃完的麵包重新装回纸袋。 值班医生看了一眼她的基础资料,重新確认:“混合病毒適配体,长期稳定,无近期失控记录?” “是。” “有没有出现幻听、记忆断层,或者对高阶生物信號的异常反应?” 索尼婭停了半秒,似乎是在思索。 “没有。” 隔离玻璃外,艾达抬眼看了她一下。 蕾欧娜正低头给伊薇的保育员回消息,没有注意到那点迟疑。克莱尔把资料盒放在控制台旁,抽出缺签章的三页文件。 扫描架从索尼婭头顶缓慢降下。 屏幕最初一切正常。 【混合病毒女王个体。】 【生命状態稳定。】 【未检测到新增病原。】 值班医生刚要鬆口气,最后一行突然消失。 屏幕闪了一下。 【目標不存在。】 医生伸手敲了两下键盘。 “资料库卡了。” 第二行紧接著跳出来。 【该核心已於黑日事件后归入第一王座。】 控制台旁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满脸疑惑。 “这个,肯定不是我们的术语。” 艾达已经拔掉了外网接口。 但屏幕没有熄灭。 新的字符仍在往下刷新。 【独立人格无法匹配。】 【请求回收。】 扫描室里,索尼婭忽然抬头。 她感觉,自己听见有人叫她。 声音很远,隔著无数层墙,又像直接从骨头里传出来。 “回来。” 索尼婭颈后的纹路开始发热。淡紫色光芒沿著血管往肩部扩散,扫描仪立刻发出超限警报。 蕾欧娜放下通讯器。 “快停机。” 值班医生按下了急停按键。 但是扫描仪没有任何反应。 艾达伸手去拔主电源,墙上的电子钟突然从十四点二十七分跳到十四点二十七分十二秒,隨后又退回十四点二十七分零五秒。 这一切,都显得很不正常。 克莱尔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她回头。 走廊上只有两名医护,谁也没有动。 三秒后,克莱尔为了给艾达让位置,向后退了一步。 鞋跟落地的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们听见了什么吗?” “听见什么?” “我的脚步。” 艾达没有回答,今天让她感觉有一种非常强的违和感。 她正盯著隔离玻璃。 玻璃里的自己比她晚了一瞬才抬手。可就在她准备摸枪时,倒影已经先一步把枪拔了出来。 艾达立即侧身离开玻璃正面。 下一刻,医疗层的灯灭了。 应急灯却没有如它设定那般亮起。 另一层暗金色的光从墙体內部透出来,原本洁白的走廊开始出现重影。dso的標誌还在,黑色王冠的图案却从后面一点点覆盖上来。普通安全门变成厚重的生物金属,门缝里有规律地收缩著,像某种正在呼吸的器官。 走廊尽头多出一面深红色旗帜。 旗帜上並列著五枚不同形状的王冠。 “所有人快点离开玻璃。”艾达说。 她从器械盘上抓起一把金属镊子,朝重叠最严重的走廊扔过去。 镊子在半空消失了一下。 落地时,表面裹著一层看起来很诡异的黑色黏液。 值班医生下意识去捡,被克莱尔一把拦住。 黏液正沿著金属表面缓慢爬动。 同一时间,距离这里数百公里外的地下实验室內,基甸把最后一组参数拖进主程序。 竖直神经框架里,黑髮女人垂著头,苍白的手臂被金属环固定在身体两侧。黑色裙摆一直垂到脚踝,鞋跟落在框架底部,没有一点声音。 屏幕上,四组信號正在靠近。 【leona s. kennedy】 【ada wong】 【claire redfield】 【sonia/identity error】 索尼婭的项目每隔一秒就跳出一次错误。 【目標身体结构存在。】 【对应核心已由第一王座回收。】 【独立人格不存在。】 基甸盯著最后一行,脸上终於有了点满意。 西蒙斯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 “窗口能维持多久?” “十八秒。” “她们能回来吗?” 基甸调整神经放大器的输出。 “先確认她们能进去在说吧,回不回来的,可不好说。” 神经框架里的女人心率开始上升。 基甸看了一眼抑制剂浓度,以为是另一个位面的坐標响应。他没有注意到,女人垂在裙摆旁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医疗室里,蕾欧娜的掌心先疼了起来。 东斯拉夫之后,那些控制暴君留下的针刺感一直没有彻底消失。此刻疼痛沿著手臂向上窜,瞬间穿过肩颈。 紧接著,数不清的东西挤进她脑中。 有人飢饿。 有人受伤。 有人正在重复搬运著,某种东西。 更多的人脑袋空空,只在等待命令。 那种服从感沉重如海水,压住她的呼吸,又奇怪地让人放鬆。没有爭执,没有误解,也没有任何需要她说服的对象。 深处传来一声很短的婴儿哭泣,似乎有点像伊薇的声音。 蕾欧娜向隔离玻璃迈了一步。 艾达一把扣住她腰侧,把人往后拉。 “看著我。” 蕾欧娜的眼神已经失焦,没看艾达。 婴儿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艾达转身开枪。 两发子弹射出,先是击碎扫描主机,又打穿了墙上的信號接收器。她踢开控制台下的电源盖,直接扯断主线路。 整层医疗设备彻底断电。 重叠的走廊却仍在逼近。 “跟设备没关係。”克莱尔说,她已经发现了。 她话音刚落,扫描室里的索尼婭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时,金属地板向下凹了一块。 她没有受伤。紫色能量正从脊柱往四肢乱窜,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重叠空间转过去。 “索尼婭!”蕾欧娜终於回神。 索尼婭抬起头,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明显迟疑。 “另一边……也有您,女王殿下。” 隔离玻璃开始向內弯曲。 裂纹从四角向中央蔓延。索尼婭被某种力量拖向另一侧,鞋底在地面磨出两道痕跡。 蕾欧娜想过去,艾达仍死死扣著她。 “你过去只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她要被带走了。” “我知道。” 艾达嘴上这么说,另一只手已经去摸腰后的钢索。 克莱尔比她更快。 她抓起墙边的紧急破窗锤,连续砸了三下。三下过后,整块隔离玻璃都向扫描室內塌下去。整个屋子仿佛被黑洞吸取快要坍塌了一样。 克莱尔抬臂挡住碎片,踩著玻璃衝进去,一把抓住索尼婭的手腕。 “站起来!” 索尼婭没能动。 那声“回来”再次压进她意识。她的另一只膝盖也在往下沉。 克莱尔被拖得向前滑,手掌被碎玻璃划开。血沿著索尼婭的腕骨流下去。 “蕾欧娜!”她喊了一声。 四组信號在基甸的屏幕上同时闭合。 【活体参数完成。】 【坐標重叠开始。】 神经框架里的女人睁开了眼。 她看见那条熟悉的时间线坐標,没有抵抗,反而主动放鬆了病毒对空间拉扯的防御。 稳定时间从三秒跳到十八秒。 基甸迅速看向她。 “你还醒著?威斯克小姐?” 女人没有回答。 医疗层的天花板、地面和人体同时出现了两层轮廓。 艾达抱紧蕾欧娜,她的钢索缠住饿了最近的承重柱。 克莱尔仍抓著索尼婭。 索尼婭抬起另一只手,紫色能量轰然展开,將克莱尔整个包住。 空间边缘从她们身上扫过去。 克莱尔耳边响起尖锐噪声,手臂像被同时往两个方向拉扯。她几乎鬆手,索尼婭反过来扣住她手腕。 “不要放开。” 第十八秒结束。 医疗层骤然恢復原状。 应急灯终於像是想起来了一样亮起。 扫描室里,已经没人了。 地上只剩蕾欧娜掉落的通讯器、艾达打空的弹壳,以及那只被踩碎的纸袋。甜麵包滚到墙边,沾满玻璃碎屑。 控制台的监控画面停在四个人消失前的最后一帧。 两条走廊重叠在一起。 隔离玻璃上留著一个黑金色手印。 有一个值班医生走过,感到分外的违和感,但是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只得转身走开。 另一边,基甸的神经框架同样空了。 固定环还闭合著,黑髮女人却已经不见。 基甸看了几秒,猛地转向坐標屏幕。 通道彻底关闭。 “她又一次,利用了你。”西蒙斯在通讯里说。 基甸没理会他。 他把十八秒內的全部数据锁进c计划目录,重新查看四人的生物轨跡。 没有返回信號。 至少,实验数据是有效的。 蕾欧娜醒来时,脸贴著冰冷地面。 她先听见艾达在叫她。 “能听见吗?” “能。”蕾欧娜缓缓地回答道,感觉自己就跟喝了两瓶威士忌以后酩酊大醉了一样。 蕾欧娜吃力地撑起上身,感觉到自己鼻子还在流血。她头里的声音没有消失,反而比刚才更清楚了。远处有许多生命在移动,节奏整齐得过分。 艾达一只手按著自己的肩背,另一只手检查她的瞳孔。 “看著我。”她的语气越来越认真。 蕾欧娜这次照做了。 “几个?” 艾达竖起两根手指。 “两根。克莱尔呢?” “这里。” 克莱尔坐在几米外,正在用衣袖压住手臂伤口。空间拉扯留下了一道不算深的切口,血已经没之前流的那么多了。 索尼婭半跪在她旁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眼底的紫光却一直没有退。 她们所在的位置看起来仍是dso医疗层。 走廊宽度、门的位置、天花板高度都差不多。 可墙上,却没有dso標誌。 暗金色文字沿著门框亮起。 【第一王城·第七民政神经校准站。】 艾达先检查武器。手枪里还剩一个弹匣,钢索断了一截,通讯终端则是完全没有信號。 克莱尔拿出自己的手机。 日期没变。 gps坐標也没变。 “这里还是总部的位置。”她说。 艾达看向墙上的字。 “是啊,但是总部不在了。”她开始努力思索,这是哪一种可能。 蕾欧娜扶墙站起来。她的腰腹倒是没有旧伤发作,相反她感觉自己已经痊癒了,但脑中却始终有一层低沉嗡鸣。每当她试图分辨,其中便会涌出更多陌生人的飢饿和疲惫。 她不得不分神,以免自己彻底失控。 “这里,可能不是你熟悉的地方咯。”已经有点时间没出现的蜂鸟说道。 索尼婭忽然转头看向走廊深处。 “有人来了。”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一名穿医疗制服的女人推著病床经过。她的制服十分乾净,头髮扎得一丝不乱,左侧脖颈却布满了狰狞的黑色血管。她半边下頜被黑色组织重新拼接,皮肤与组织连接处仍在轻微蠕动。 病床上的男人没有双腿。 截断处覆盖著一层湿润的黑膜,新的组织正从里面缓慢生长。 男人醒著。 他的眼睛跟著四人移动,脸上没有疼痛,也没有害怕。 医疗人员停下推车。 “请勿阻塞校准通道。” 她的语气礼貌得像在医院提醒探视人员。 蕾欧娜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一王城,第七区。” “dso呢?” 女人的瞳孔收缩了一次,似乎这是什么不可说的事情。 两秒后,她回答:“那是旧世界非法武装机构。已於黑日后第十九个月完成清理。” 克莱尔看向艾达。 艾达没有追问“黑日”是什么,只侧身让开通道。她大概知道她们怎么了,这个应该是不一样的时间线。 因为有伊薇的铺垫在前,反正是能够意识到发生了啥,虽然很难说立刻接受吧。 女人推著病床继续走。经过索尼婭身边时,她的步子突然卡了一下,头部转到一半,又转了回去。 她重复了两次这个动作,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离开。这种诡异的违和感充斥在大家心头。 索尼婭望著她背影。 “她无法识別我。” “你確定?” “她在等待,新的指令。” 索尼婭没有提那道仍在叫她回去的声音。 四人沿医疗人员来的方向开始向外走。 出口没有传统门把。识別屏在蕾欧娜靠近时亮起暗金色,连验证都没有完成,门便主动打开。 奇怪的科技树。 地面城市的光照进来。 街道没有废弃。 电车沿著轨道准时进站,商店正在营业,清洁车缓慢穿过十字路口。建筑表面有少量的修復痕跡,远处几座高楼被黑色生物结构缠住,电力和gg屏仍在正常工作。 行人很多。 但是诡异的是,没有人交谈。 他们保持近似的步速,从规定区域过街。有人手臂上生著暗红血管,有人的眼球已经彻底浑浊,仍能准確刷开工作区闸门。一名老人腹部有明显贯穿伤,黑色组织把伤口固定在闭合状態,他提著配给箱,走得步履稳定。 街边屏幕滚动著当天信息。 【第一王城今日服从指数:99.82%。】 【静默审判庭已回收异常思想个体:47人。】 【白巢新增受保护儿童:112名。】 【未完成劳动配额者,请於二十二时前接受校准。】 最后一行停留得最久。 【拒绝並非犯罪,是可以治疗的症状。】 克莱尔读完,往前走了两步。 这似乎是另一个世界,不过这里,违和感实在是太强了。 一队孩子正从街对面经过。 他们穿著相同的灰白制服,个子高低不同,步子却近乎一致。最末尾的女孩鞋带散开,踩到以后摔在地上。 整支队伍停住。 没人回头扶她。 女孩自己撑了两次,没有站起来。 路边广播响起。 “请最近臣民恢復队列完整。” 离她最近的一名成年人,这才走过去,把女孩扶起,替她系好鞋带。 女孩没有哭,也没有道谢,重新回到队尾。 克莱尔准备过街。 艾达抓住她手臂。 “先別动。” 街角的几个摄像头已经转了过来。 艾达从袖口弹出一枚干扰器,烧掉了最近的镜头。 镜头冒出一小股烟。 附近几十名居民同时停步,朝她们转过脸。 动作没有完全同步,视线却落在了同一个位置,这种视线凝聚的感觉,让人非常的不安。 艾达把干扰器收回去。 “摄像头不是重点。” 每一个“感染者”,都在替这座城市看著她们。 索尼婭往后退了半步。 路边识別屏在她经过时出现了雪花。 【检测到第一王座失落核心。】 【独立人格记录缺失。】 【请求回收。】 几名居民的身体开始同时抽动,其中一个人连续转了三次头,鼻腔流出了黑色的液体。 “回来。” 声音又响了。 索尼婭的右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半步。 她立即用左脚卡住,地砖被踩出裂纹。 蕾欧娜转过头。 “怎么了,索尼婭?” “识別系统影响了我的动作。” 这不算谎话。 她没有说出那个声音,因为她已经开始无法判断,谁才是自己真正的女王了。 蕾欧娜想靠近她,脑中的网络却在这一刻瞬间扩大。 整条街像突然多出无数条看不见的线。 她知道前方那个老人正在饿,知道路口清洁工的右腿受过伤,也知道电车里一百多人正在等待下一站开门。 没有一个人,有自己的完整思想。 只有状態和命令。 蕾欧娜心里闪过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停下。 路边十几名居民同时停步。 一辆正在转弯的清洁车也停在了路中央。 没有人询问原因。 没有人表现出困惑。 他们安静等待下一条指令。 蕾欧娜看著自己的手。 黑金色纹路正从手背向上浮现,而且纹路似乎活了过来,在这里,她会变得更强,更无限制。 艾达发现以后,直接扣住她手腕。 “別乱回应。” “我没说话。” “你不需要说。” 蕾欧娜试著把那个念头收了回去,收回去的时候她的內心出现了很强的失落感。 十几个人重新开始移动。 动作恢復得很是自然,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蕾欧娜没有再看他们。 城市地下另一条废弃通道內,一道细窄裂缝缓慢闭合。 黑髮女人跪在地上,黑色裙摆沾了血。她抬手摸向颈后,从皮肤里扯出一枚神经抑制接口。 接口落地,仍在闪烁。 火山、火箭弹和身体被黑冠重新撕碎的记忆同时撞进她脑中。 她扶著墙站起来,看见墙上那枚熟悉的黑色王冠。 女人盯了几秒,转身走进了没有灯的通道,又再次消失。 地面上,整点的钟声响了。 电车在站台前停住。 商店里的人放下手里的物品。 街上的行人停在原地。 一块接一块的公共屏幕同时熄灭,又亮起了暗金色的背景。 画面里,坐著另一个蕾欧娜。 她的五官和蕾欧娜相同,皮肤下却有暗金纹路缓慢流动。黑色生物王冠从后颈向上生长,与身后的王座连成一体。看起来,就像是彻底放弃了人性的蕾欧娜,蕾欧娜自己在她身上,看到了彻底的神性。 她的声音很平稳。 “第四区粮食缺口已经修正。” “白巢今日接收一百一十二名儿童。” “北部清理结束,铁军將在二十时前归队。” “异常思想回收已经完成。” 街上的人听得很认真。 有人脸上甚至出现了放鬆的愜意。 屏幕中的蕾欧娜停了一下。 她原本看著正前方。 几秒后,目光慢慢偏移。 隔著镜头,准確落在街上的蕾欧娜身上。 所有屏幕同时出现杂音。 “检测到第一王座回声。” 城市网络在蕾欧娜脑中彻底打开。 数万人的状態,一起涌进来。她的膝盖软了一下,艾达立即从后面扶住她。 更深处,婴儿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很清楚。 “妈妈。” 蕾欧娜向前迈了一步。 艾达双臂收紧,把她硬生生拉停。 “那不一定是她。” 蕾欧娜没有回答。 道路两侧的金属闸门正在下降。 地铁停运,商店落锁。公共屏幕开始读取四人的身份。 【第一王座同位体:蕾欧娜·s·甘迺迪。】 【赤色帷幕同位体:艾达·王。】 【白巢母体同位体: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最后一项连续报错。 【失落核心。】 【人格生成中。】 【索尼婭。】 这是这套系统第一次承认她的名字。 街上所有居民同时跪下。 膝盖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索尼婭的身体也被那股权限向下压。她的膝盖弯到一半,紫色能量从脚下炸开,硬生生撑住了身体。 跪著的人们一起抬头。 他们用同一个声音开口。 “请留在原地。” “女王將亲自迎接诸位。” 屏幕里的黑冠蕾欧娜靠回王座。 她看著另一个自己,神情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杀意。 更像终於等到了一个迟迟未归的人。 “欢迎回家,另一个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格外阴冷。 第103章 皇冠暗面-感染 街上的人还在跪著。 黑压压一片,从电车站一直延伸到路口。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因为膝盖压在石板上压的生疼而挪动位置。清洁车直接停在道路中央,刷盘还在转,把一小摊融雪水推来推去。 蕾欧娜站在他们中间,手背上的黑金纹路没有褪乾净。 屏幕里的另一个自己刚说完“欢迎回家”,街道两端的闸门便彻底落下。艾达试了一次通讯终端,屏幕仍是一片空白。她把终端塞回腰侧,顺手按住蕾欧娜的手腕。 “別再碰这个网络了。” “我没有碰。” “刚才整条街停了。”艾达打断了蕾欧娜的嘴硬。 蕾欧娜看了一眼那些跪著的人,没再爭。 索尼婭站在她右后方,她的膝盖仍在轻微发抖。此刻,第一王座的命令还压在她脊柱上,只是她用紫色能量硬生生撑住了。克莱尔用衣袖重新扎紧手臂上的伤口,布料已经浸出一块深色。蕾欧娜发现以后,用自己的力量,稍微帮助索尼婭缓解一点。 远处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一辆黑红色的奔驰,从路口驶来。没有警笛,也没有护卫开路。跪在街上的人却自行向两侧伏低,给车让出一条笔直通道。 车停在四人面前。 后门打开,一个女人先踩著高跟鞋走到她们面前。 黑色短髮,深红长裙,裙摆与肩部的生物甲连在一起。左臂外侧生著细长的黑刺,隨著她抬手整理袖口,刺尖也跟著收拢。她腰间仍带著枪,枪套的位置和艾达一模一样。 虽然长得跟艾达很像,但是蕾欧娜知道这肯定不是艾达,就先叫她黑日艾达吧。 两个艾达隔著车门看了几秒。 最先移开视线的是来接人的黑日艾达。 她看向蕾欧娜。 “她等了你很久了,上车吧。”她的语气很冷淡。 艾达往前半步,挡住她的视线。 “等她,还是等一具適合接管的身体?” 黑日艾达扫了她一眼。 “上车,自然就知道了。” “这不算回答。” “我,从没准备回答你。”她的语气显得更为冷漠,让艾达心中越发不满和不安。 她说完,抬手在车门上敲了一下。 街道两侧跪著的人开始同时起身。一个老人动作慢了半拍,旁边的人扶住他,等他站稳才一起继续走。几秒钟后,电车重新启动,商店门也再次打开,刚才那场跪拜像从未发生过。 黑日艾达看著恢復流动的人群。 “他们跪太久了,关节会坏,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克莱尔盯住她。 “你还在乎这个?” “坏了,会影响工作。”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蕾欧娜已经明白,留在街上只会让更多居民围过来。艾达的弹药不多,克莱尔受著伤,索尼婭还在和另一道命令对抗。真打起来,她们连两条街都走不出去的。 就算是鸿门宴也得赴宴。 “我们一起去。”蕾欧娜说,“谁都不分开。” 索尼婭颈后的纹路隨这句话降温了一点。她自己察觉到了这一点,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黑日艾达让开了车门。 车內没有驾驶员。座位相对排列,四个人坐下以后,车门就自动锁死。艾达立刻摸了一遍门缝和玻璃,没找到机械开关。 “省点力气。”对面的黑日艾达慢条斯理地说,“你拆不开的。” “以前的我也这么自信?”艾达质问道。 “以前的你,更喜欢把自信藏起来。” 车开动以后,窗外的城市向后滑去。 路边没有gg,屏幕上播放的是配给表、劳动安排和徵兵名单。市中心广场立著五个人的雕像。最中间的蕾欧娜抬著一只手,另外四人站在她两侧,脚下压著断裂的国旗和武器。 再往前,一座体育馆外排著很长的队。 门上写著: 【人格校准中心。】 队伍里没有一个守卫。但是每个人自己往前走,轮到时伸出手腕,让门口的设备读取体內標识。 克莱尔看见另一块屏幕上的白色建筑。 一群孩子穿著相同衣服,在明亮教室里举手回答问题。画面下方標著“白巢第三区”。 “那些孩子多久能回家?”她问道。 黑日艾达看向窗外。 “他们已经到家了。” “我问的是他们原来的家。”问完这句,克莱尔没有得到回答。 车辆驶进隧道,车窗隨即变黑。 黑日艾达没有再接任何一句话。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座庄园前。她们刚下车,蕾欧娜就觉得这个庄园给自己的感觉非常不好。 主楼看上去只有三层,黑色藤蔓状组织却从屋顶一直爬进地基。石墙和生物藤甲彻底长在一起,有些窗户还保留旧玻璃,有些已经被半透明的黑膜替代。 正门徐徐打开。 大厅里舖著深色的地毯,脚踩上去很舒服。艾达从进门开始便默数方向。黑日艾达带著她们左转两次,向上走一层,再穿过一条有七扇窗的长廊。 可长廊尽头的阳光从她们背后照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原本的楼梯不见了,那里现在却是一面掛满肖像的墙。 同一幅五人合照,她们一路见了两次。 黑日艾达没有解释。 “你们把住宅修成这样,回房间就不嫌麻烦?”艾达问。 “它会把该到的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听起来很適合关人。” “確实。”黑日艾达根本没有否认。 餐厅在一扇黑金色双门后。 门打开时,长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五套餐具在主位一侧,另外四套正对著她们。桌上的食物还冒著热气,几位侍从安静站在墙边。 黑冠蕾欧娜坐在主位。 她和蕾欧娜有著相同的脸,头髮却更长更妖艷,黑金色王冠从颈后生长出来,细小的枝角贴著太阳穴向上延伸。她身上的黑色甲衣隨呼吸轻微起伏,腰后几根神经束与座椅连在一起。 黑日克莱尔坐在左侧。红黑短外套下有一层茧状白膜包住腰腹,手背上的红色纹路像花瓣。她身边站著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端著药盘,脸上带著礼貌的笑。 靠近窗边的位置,黑日克里斯没有坐。 她比蕾欧娜记忆里的女性克里斯还要更为高大强壮,黑色战术背心已经和肩背生物甲长成一体。暗红裂纹从手臂一路爬到腹部,长发束在脑后,左手按著桌沿,木头在她掌下慢慢裂开。 黑日吉尔站在她旁边。蓝黑色战甲贴著身体,颈后留著一个类似p30的节点,冷蓝纹路沿著手腕没入手套。她看人的方式很安静,视线却始终落在膝盖、腰侧和颈部这些最容易发力或失控的位置。 黑日艾达走到主位后方。 黑冠蕾欧娜这才起身。 她没有看其他人,径直走到蕾欧娜面前。 艾达想拦,黑日艾达横过手臂,挡住她。 “让开。”艾达咬牙说道。 “別打扰她们。” 黑冠蕾欧娜已经捧住蕾欧娜的脸。 她的掌心很热,拇指擦过蕾欧娜鼻下已经干掉的血跡。动作亲密得近乎熟悉,按住后颈的位置却恰好能控制人的头部。 “你比我想的还累一点呢,另一个我。” 蕾欧娜偏开脸,显然是不太情愿。 “把手拿开。” 黑冠蕾欧娜笑了一下,真的鬆开了手。 下一秒,她抱住蕾欧娜。 黑色神经束从王甲里伸出一小截,贴上蕾欧娜后背,又被蕾欧娜体內的病毒弹开。 “没关係。”她在蕾欧娜耳边说,“你到这里以后,就不用再硬撑著了。” 蕾欧娜没有回抱。 黑冠蕾欧娜也不觉得尷尬。她牵著蕾欧娜的手,把她带到主位旁边那张椅子前。 那张椅子没有餐具。 椅背上刻著和第一王座相同的標记。 “坐吧。”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蕾欧娜陈述道。 “你们当然,是来回家的。”黑冠蕾欧娜的语气非常慵懒魅惑。 艾达直接拉开蕾欧娜旁边的椅子坐下。木椅发出一声刺耳摩擦。 “那就从你们怎么把世界弄成这样开始说。” 黑日克里斯看了她一眼。 黑冠蕾欧娜倒丝毫不介意。 餐厅一侧的墙面亮起影像。 非洲的散播设施、成片倒下的衔尾蛇感染者、被临时隔离的平民依次出现。画面中的蕾欧娜站在控制台前,把自己的神经信號接进主系统。 “威斯克留下的散播系统没有完全关闭。”黑冠蕾欧娜说,“衔尾蛇已经进入大气。原本的筛选会杀死绝大多数人,我只能先接管它。” 画面切换。 感染者停止攻击,重伤的人从废墟里站起来,低阶b.o.w.伏在地上。临时营地的围墙外写著“伊甸”。 “最初,它救了人。”她继续说,“旧伤得到修復,恐惧和攻击性被压下去。伊甸收容了几万人,也收容了那些没有地方去的孩子。” 画面中突然出现了一间婴儿房。 蕾欧娜的手臂立刻绷紧。 黑冠蕾欧娜没有让那段影像停留太久,这部分就让蕾欧娜自己去猜测了。 下一段是飞弹。 白光吞掉营地,镜头剧烈晃动,隨后变成大片雪花。黑冠蕾欧娜说话时仍然保持平静。 “他们不相信,感染者还能活。他们表面谈判,背后授权了饱和打击。” “伊薇呢?”蕾欧娜问道。 餐厅里的侍从同时抬了一下头。 黑冠蕾欧娜望著她,嘴唇颤抖,但是眼神意外的坚定。 “她,还在。” 婴儿哭声从网络深处钻出来。 蕾欧娜扶住桌沿,咬紧牙关,感觉分外痛苦。艾达立刻握住她的手,把她五根手指一根根从木头上掰开。 “別听。” 黑冠蕾欧娜看著艾达的动作,目光冷了一瞬,很快恢復。 “在伊甸之后,我们停止了战爭。犯罪接近於零,飢饿死亡下降了九成,儿童死亡率比旧世界任何时期都低。这里的人不需要害怕明天,也不会再有人用一纸命令就杀死几万无辜的平民。” 墙面上出现一组组数字。 数据很漂亮。 克莱尔却盯著白巢教室的画面。 “那些孩子们,他们能离开吗?” 黑日克莱尔抬起头,义正言辞地跟自己解释道。 “外面会伤害他们的。” “我没问外面。” 她身边的小女孩端稳药盘,轻声回答:“离开白巢的人,都需要治疗。” 克莱尔看向黑日克莱尔。 另一个自己仍然温和,甚至伸手帮女孩扶正了盘子。 “你们把拒绝也当病嘛?”克莱尔进一步询问,她需要对这个很异样的世界,了解更多。 “拒绝治疗,本来就是病的一部分。”黑日克莱尔说。 艾达拿起桌上的酒杯闻了闻,没有喝。 “如果有人不想被你们救呢?” 黑日艾达替自己倒酒,然后一饮而尽。 “坏死病刚扩散的时候,病人也会拒绝截肢,后来他们日子多半过得很糟。” “所以你就替他们签字做决定了?”艾达意识到,她们,也许强行的让人感染了病毒。 “至少他们还活著。” 索尼婭一直在站著。 长桌旁没有属於她的位置。 她看了一圈,最后望向黑冠蕾欧娜。 “这个世界的我,究竟在哪里?” 黑冠蕾欧娜第一次开始认真看她。 “过来。” 索尼婭身体向前动了半步。 她立刻停住,鞋底压碎地砖。因为她意识到了,黑冠蕾欧娜,可不是自己的女王殿下。 黑冠蕾欧娜抬起一根手指。索尼婭颈后的紫色纹路便亮了起来。 “你从来就不该离开我。” “我是索尼婭。” “那是,她给你的名字。” 黑冠蕾欧娜指了指表世界蕾欧娜。 “你只是我遗失在另一边的核心。回来,我就会让你完整。” 索尼婭的膝盖开始弯曲。 蕾欧娜站起来,一把抓住她手臂。 “看著我。” 索尼婭抬头,眼神散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回到她脸上。 黑冠蕾欧娜脸上的笑淡了些。 蕾欧娜转向她。 “这些人能对你说不吗?” “为什么要让他们选择去伤害自己?”黑冠蕾欧娜说的冠冕堂皇。 “所以就是不能咯。” 墙边的侍从全部停住。 一个人手里还端著汤,汤麵被轻微震动盪出一圈波纹。 黑冠蕾欧娜走近蕾欧娜,居高临下的看著她。 “你还没有真正感受过这个世界,你不懂这个世界的痛楚。” 她握住蕾欧娜的手,黑金纹路沿著两人皮肤接触的位置爬过去。 蕾欧娜的腰腹旧痛忽然消失。 脑中的噪声也被压平了。 数不清的城市、道路和生命在她的意识里展开。只要她愿意,交通可以停下,枪可以放下,伤口可以不再疼。更深处,伊薇的哭声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妈妈”。 蜂鸟在她意识里轻轻吸了口气。 “她开出的条件,真不算差呢。现在你看我到底是好是坏呢?” 蕾欧娜没有立刻抽手。 艾达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她只是把拇指压在蕾欧娜手腕脉搏上。 那一点压力让蕾欧娜想起dso的医疗床,想起瑞贝卡的针,想起伊薇睡著以后抓著她手指不放的表现。 她把手抽了回来。 疼痛重新落进腰腹。 黑冠蕾欧娜看著自己空下来的掌心,脸色不是很好看。 蕾欧娜说:“你先把他们变成这样,再告诉自己是在保护他们。”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在等你的命令,和丧尸又有什么区別。” “命令,会让他们少犯错误。”黑冠蕾欧娜还是坚信属於自己的“正义”。 蕾欧娜看向墙边那些端著餐盘的人。 “这里在我眼里,没有人在生活,它们只是你的玩具罢了。” 黑冠蕾欧娜抬手,替她再次擦掉鼻下重新流出的血。 “你总是把痛苦看得太重要了,另一个我,你应该放下一切的顾忌,彻底的火力全开一次,你也发现过吧,火力全开那种快感有多强。” 她的手突然抓住蕾欧娜的头髮。 蕾欧娜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整个人已经被摜向长桌。桌面从中间断开,餐具和热汤一起翻落。 艾达拔枪。 子弹先是打向黑日艾达膝盖,又打碎了吊灯,最后射向侧门的控制节点。 黑日艾达的左臂生物甲直接挡住第一发。灯光灭下去之前,她已经侧身避开第二发,侧门也在子弹到达前闭合。 第三颗弹头嵌进门缝当中。 黑日艾达抄起一名侍从挡在艾达的射击角度上。 艾达只得硬生生停火。 下一秒,黑日艾达贴近她身侧,一肘撞在她受伤的肩背。艾达手臂发麻,枪也直接被对方拧走,断掉的钢索也被扯下来缠住手腕。 克莱尔掀翻餐车,金属车身横在她和索尼婭前方。 “走侧边!” 她刚拉住索尼婭,黑日克莱尔的手掌便裂开了几条红白色细丝。克莱尔勉强用碎盘割断第一束,但接下来还是被细丝缠住小腿,麻意从伤口迅速往上爬。 黑日克莱尔走过来抱住她。 “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就没事了。”说的话很温馨,但是语气很渗人。 克莱尔用额头撞上她鼻樑,趁她后仰难得挣脱半步。可手臂旧伤又裂开,她渐渐失去了力气。 另一边,索尼婭已经和黑日克里斯撞在一起。 两个人的拳头碰上,脚下石板整片地炸开。黑日克里斯后退半步,看了一眼肩甲上的裂痕,脸上第一次有了兴奋。 “再来啊。”她的语气已经彻底跟克里斯不一样了,充斥著女性狂战士的凶残。 她第二拳直取索尼婭肋侧。索尼婭连忙用手肘格挡,紫色能量从背后展开,把黑日克里斯一下子撞进墙里。 黑日吉尔从餐桌另一端切入。 她没有攻击索尼婭正面。手腕上的神经刺直接贴上索尼婭颈后纹路,冷蓝信號瞬间灌入。 索尼婭右腿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黑日克里斯从墙里挣出,抓住她腰侧,把她像是小鸡仔一样砸进餐厅立柱。柱面被大力裂开,索尼婭仍想站起的时候,黑日吉尔第二次按下神经节点,她的手臂隨即也垂了下去。 蕾欧娜从碎桌中撑起身体。 她向周围侍从发出一个“退开”的念头。 所有侍从同时后退。 黑冠蕾欧娜抬眼,两股命令撞击在一起。 他们又全部停在原地,很明显,黑冠蕾欧娜的精神力到达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哎,黑化强一倍,洗白弱三分。 两道权限撞在一起,餐厅的所有窗户一齐炸裂。 蕾欧娜踩过碎木冲向她,手指已经碰到黑冠王冠的根部。 黑冠蕾欧娜没有躲。 反而,她主动打开了网络。 数百万人的飢饿、疼痛和服从同时压下来。蕾欧娜眼前一黑,膝盖先碰到了地面。 黑冠蕾欧娜掐住她的脖子,把她给提了起来。 艾达被黑日艾达压在墙边。克莱尔倒在餐车旁。索尼婭半跪在碎裂立柱下,颈后的蓝光还没熄灭。 “你看。”黑冠蕾欧娜让她看著这一切,“你连她们都保护不好。” 蕾欧娜试图命令侍从扑向五位女皇。 念头已经成形,又被她自己压住了。 那些人,可不是武器。 这一次迟疑就足够出事了。 黑冠蕾欧娜把她砸回地面,一脚高跟鞋踩住了她的胸口。 “每一个我,最后都会理解的。” 蕾欧娜昏过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另一个自己弯下腰,温柔地替她把散乱的头髮拨开。 再醒来时,已经是石墙贴著她的后背。 地牢分成四间牢房,彼此只隔著半透明的黑膜。艾达在左边,右肩垂著。克莱尔靠墙坐著,手臂重新包扎过。索尼婭被固定在最里面,颈后插著两根黑色导管。 黑日克莱尔带著医疗人员走进来。 “这是给你们的適应治疗。”她说。 艾达抬头。 “你就这么会给绑架换名字?” 黑日克莱尔没理她。 第一支药剂注入蕾欧娜颈侧。 黑金液体进入血管以后,她腰腹的痛立刻消失。地牢里每一个守卫的心跳都变得清晰。她甚至知道门外那个人左膝有旧伤。 让人舒服得简直让人噁心。就像你刚喝一个奶盖,感觉很舒服很甜蜜。然后別人给了你一升的奶盖给你灌了下去一样。 第二支是暗红药剂,进入了艾达身体。她眼前的蕾欧娜很快变成两个,一个隔著牢门叫她名字,另一个站在走廊尽头,声音完全一样。 艾达闭上眼,谁也没答,独自抗爭。 克莱尔被注入了白色的混浊液体。药剂带来一股温暖的困意,她脑中反覆出现白巢教室。那些孩子吃得饱,睡在乾净床上。只要她別再反抗,他们就不会被赶出去。 她咬开自己已经结痂的伤口,疼痛让那层安慰裂开一道口子。 索尼婭的反应最激烈。 黑色药剂刚推进一半,紫色能量便彻底从她身体里炸开。两名医疗人员被掀翻,固定架却从墙內生出更多束带,把她重新压住。 “回来。” 声音充满她整个脑袋。 蕾欧娜隔著黑膜叫她。 “索尼婭!” 她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很久,她才转动眼睛。 “女王殿下……我回来时,带了什么?” 蕾欧娜愣了一下。 “武器箱。一只行李袋。” 索尼婭还在等。 “克莱尔给了你两个麵包和一杯咖啡。你只吃了半个。” 克莱尔靠在另一间牢房里补了一句:“甜麵包。你拿著研究了半天。” 索尼婭闭上眼,把这几个东西重复了一遍。 武器箱,行李袋,甜麵包,咖啡。 颈后的紫光终於压过了黑色纹路。 看来,索尼婭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些特殊的意义。 黑日克莱尔替克莱尔把掉到地上的薄毯捡起来,放回床边。 “休息吧。” 广播里传来黑冠蕾欧娜的声音。 “醒来以后,你们就不会再觉得这里陌生了。” 灯灭了。 十几分钟后,外面传来一次短促的撞击。 守卫的脚步停住。 一道黑影从门上的监控死角拖过去。 牢门依次解锁。 黑髮女人从维修通道里钻出来。她的黑色哥特裙摆被撕开一截,颈后还留著拔掉抑制接口后的血痕。 蕾欧娜扶墙站起。 “你是谁?” 女人把一支抑制剂扎进她手臂。 “我叫威斯克。” 克莱尔盯著她的脸,还在想是哪位。 艾达睁开眼,扶著右肩问:“哪一个?” “现在不是解释这个问题的时候。” 威斯克女士把剩下三支抑制剂直接扔了过去。 药剂压下了黑冠的信號,代价也很快出现。蕾欧娜耳中响起尖锐蜂鸣,克莱尔小腿开始抽搐,索尼婭忘了自己刚才重复到第几遍。艾达接住威斯克扔来的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 四发。 “真大方呢。” “省著点用,这个世界子弹本来就很难搞。” “有人把我们送进来这个世界,是你安排的?” “那边想要实验数据。”威斯克打开维修门,“我需要你们打破王冠。目的不同,但是路线暂时一致。” 警报已经从远处响起。 五个人快步进入维修通道。 威斯克记得西翼货梯的位置。她带著眾人向西走了三十多米,爬上一段窄梯,但是推门出去时,门外仍是地下二层。 艾达在墙角划下一道斜线。 七分钟后,她们绕过三条走廊,又看见了那道斜线。 克莱尔抬头看楼层牌。 【地下二层】 字样闪了两下,变成: 【东翼客房。】 又过几秒,成了: 【白巢临时观察区。】 墙上掛著五位女皇的肖像。 她们刚才见过同一幅。 这一次,画面最边缘多了一个人。 表世界的蕾欧娜站在王座旁,颈后已经长出半截黑金王冠。 “別看。”艾达直接用枪柄敲碎画框。 画布后面,却没有墙。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威斯克带头走了两层,尽头却是一面完整石墙。她伸手敲了敲,墙后传来货梯井的空响。 “出口在后面。”她说。 “门呢?”克莱尔问。 威斯克看著覆盖石墙的黑色组织,些许疑惑。 “以前这里有门的啊。” 身后的走廊开始收缩。 墙面向內挤压,楼层牌重新亮起。 【逃离路线校准完成。】 扩音器里传来黑日吉尔平静的声音。 “五名异常个体已离开地牢。” 索尼婭颈后的黑纹再次亮起。 蕾欧娜听见墙体两侧有东西爬行,而且数量不少。 艾达抬枪,四发子弹逐一显示在枪侧。 威斯克转身寻找另一条路。 走廊尽头的门这时候却自己打开了。 门后,赫然是她们刚刚逃出的地牢。 四间牢房的门全部敞著。 每一间里面,都坐著一个人。 蕾欧娜、艾达、克莱尔、索尼婭。 她们低著头,颈后连著黑色导管。 最中间的“蕾欧娜”先抬起脸。 “回来吧。”说完以后,她的脸开始从各个地方,渗出黑色的血液,渐渐布满了整个地面。 “这地方真是有够荒谬的。”蕾欧娜摇了摇头。 第104章 皇冠暗面-彷徨 黑血,先碰到了地砖。 它从“蕾欧娜”的眼角、鼻孔和嘴缝里往下淌,这些很噁心的液体,落地后也一点都没有散开,而是顺著石缝朝两侧爬。墙里的黑色组织像闻见了什么,接连鼓起了一圈细小的脉搏。 威斯克女士一脚踩断了离蕾欧娜她们最近的导管。 “离血远一点。”她扯下墙边的蒸汽阀,“那东西在把你们的记忆通通传回庄园,我必须和你们保证,那不是什么好事。” 四间牢房里的人同一时间站了起来,很像死尸復活。 长相、身高、衣服,连伤口位置都一样。只有动作慢半拍,像有人隔著很远的地方操纵她们。 “艾达”先走向蕾欧娜。 她停在两步外,伸出手,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如果身上没有隨处都在往外渗出黑色液体,看起来还是很温馨的。 “把网络交给我。”她说,“我替你处理。” 声音也跟真艾达没有任何区別。 蕾欧娜盯著那只手,竟有一瞬真想搭上去。 真正的艾达从她身侧抬枪,枪口却没有立刻移向复製体。赤红纹路正从她肩伤附近往锁骨爬,耳边两个蕾欧娜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让艾达意识也变得很不清晰,她只能看动作。 复製体站得太稳健了。 真正的蕾欧娜,胸口刚被黑冠蕾欧娜高跟鞋踩过,哪怕是她恢復得再快,转身时也会下意识避开右侧受力。 艾达向左退了一步,站到真正的蕾欧娜身边。 “这个是假的。” 复製体抬起脸。 蕾欧娜已经开口了。 “跪下。” 一句话落下,牢房里的“蕾欧娜”膝盖重重砸地。其余三具校准体也跟著瞬间停顿,墙体內的黑色血管同时向內迅速收缩。 命令实在是,顺利得过分。 那股服从的感觉,沿著网络回流,钻进蕾欧娜脑中,像有人把一根绷紧许久的线突然放鬆。她甚至想再说一句,让它们全部低头。 两秒后,更高的权限再次覆盖下来。 四具校准体重新抬头。 蕾欧娜胸口一闷,那种烦躁来得毫无道理。 真不满意啊,別人比自己的掌控能力强,那明明应该是属於自己的特性。 蜂鸟在她意识里轻轻嘖了一声。 “你適应得有点快啊。” 蕾欧娜没有理她,虽然她知道蜂鸟没说错吧。 另一边,“克莱尔”已经把手按在墙上。白巢教室的影像从黑膜里浮出来,孩子们穿著乾净制服,吃著热饭,没有人因为伤哭泣,也没有人在吵著回家。 克莱尔明知这个画面和世界是假的,她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他们很安全。”复製体说,“你只要回来就行。” 索尼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给我麵包的时候,没有人命令你。” 克莱尔转头。 索尼婭正死死地按著自己的右腕。她面前的那具校准体没有模仿她的声音,而是用黑冠蕾欧娜的语调命令: “回收异常人格。” 索尼婭的右手已经抬向蕾欧娜。 “武器箱。”她咬著牙,“行李袋,甜麵包,咖啡……”她在用自己的这种笨拙但是质朴的方式,试图唤醒team里的每个人。 蕾欧娜没有命令她停下,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索尼婭。” 那只手停在半空,慢慢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的女王,永远都是女王。 “找导管。”威斯克女士已经拧开了蒸汽阀,顺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打身体没用。” 蕾欧娜闭上眼,墙后四处跳动的节点立刻亮进她意识。两个在牢房顶端,两个埋在侧墙深处。 “十一点方向,最上面两处。” 艾达只剩下枪里的四发子弹。 她没有浪费时间,抬手两枪射出。第一颗弹头击穿顶端骨质节点,第二颗钻进侧墙,黑血从弹孔里喷出来。 克莱尔扑到最近的牢门边,用守卫短刀直接割断一条导管。索尼婭用身体化作护盾顶住两具衝来的校准体,紫色能量沿手臂一下炸开,把它们压回墙上。 威斯克女士猛地扳下阀门。 高温蒸汽灌进培养槽,黑膜迅速发白、捲曲。最后一根导管被蕾欧娜徒手扯断,四具校准体再次同时僵住。 “回来。” “交给我。” “孩子会安全。” “女王殿下。” 它们站在原地,一遍遍重复,这种感觉更让人瘮得慌,但是起码没有在走动起来。 属於蕾欧娜的那一具,颈后的黑冠核心还在跳。被切断供给后,它竟开始从地上的黑血里再次重新生长。 威斯克女士抬脚准备踩碎。 蕾欧娜先抓住了它。 黑丝从掌心钻出,刺入了核心。温热的组织顺著手臂回卷,带著庄园的局部结构、门锁位置和一阵近乎饱足的热流,一起沉进身体。 她胸口的压痛迅速消失。 黑金纹路越过肩头,贴近颈侧。 克莱尔看著她,手里的短刀没有放下。 艾达问:“你又吃了什么?” “能用的东西。” 蕾欧娜把失去核心的校准体推开,语气平静得像刚拆掉一块门锁一样。 艾达盯了她两秒,什么也没说,嘆了一口气,把还剩两发子弹的弹匣推回枪里。 蒸汽很快引来了新的警报。 五个人从维修门钻出去。威斯克女士在前,索尼婭断后。通道非常狭窄,墙內不断有东西在跟著她们爬,蕾欧娜却能提前感知到,哪一面墙会闭合。 “右边。” 她话音刚落,左侧铁门便轰然压下。 眾人转入右侧走廊。十几米后,前方出现五扇门。 蕾欧娜看见了,门牌上写著【伊薇观察室】。里面传来婴儿哭声,清楚得像只隔著一层玻璃。 艾达看见的是【东侧紧急出口】,门缝里甚至吹出冷风。 克莱尔听见孩子们齐声在喊“克莱尔姐姐”。 索尼婭面前的门上则写著【女王寢宫】。 威斯克女士看著最左边那扇门,脸色沉了下去。玻璃后,一个仍保持男性身体的威斯克正用拳头砸门。 “都说自己看见了什么。”艾达先开口,这时间大家最好不要各自有什么隱瞒。 五个人报出的內容却完全不同。 她蹲下摸了摸地面积灰,又用指腹碰了一下门缝。 所谓出口没有任何气流。灰尘也没有向门內移动。 艾达把断掉的钢索拆开,穿过每个人的腰带扣。 “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门牌,不要跟著声音走。谁少记了一段,立刻停下。” 蕾欧娜脑中的局部地图显示,真正的路就在中间。 她看了一眼艾达绕钢索的动作。 “跟著我就够了。” 话到了嘴边,被她改成:“快一点吧。” 附近墙体还是隨著她最初的念头再次收紧了一下。她的意志似乎也可以改变这一切了。 艾达抬头看了她一眼。 五个人进入中间通道。走出不到百米,克莱尔忽然停住。 右侧护理室里,似乎有很轻的撞击声。 “不是幻觉。”她说,“有人要喘不上气了!” 威斯克女士推门看了一眼。 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蜷在废弃病床旁,皮肤下的白色组织正一层层剥离。她原本也就是白巢的低阶节点,房间被切出主网络后,身体也开始崩溃。 “她应该撑不过五分钟了。”威斯克女士说。 克莱尔已经蹲下去。她刚碰到那个女孩,手背上的花瓣纹路便彻底亮了起来。女孩的痛苦、缺氧和恐惧一股脑压进她意识。 她知道自己能救。 也知道该怎么救。 只要把白巢信號写进去,让这个孩子暂时依附自己,就可以了。 艾达猛的拉住她肩膀。 “你会变成她的新节点。” “不做呢?”克莱尔焦急的问道。 威斯克女士靠在门边:“她肯定死。” 克莱尔咒骂了一句,还是把手按在女孩胸口。 淡红组织缓缓从掌心渗入。女孩抽搐了十几秒以后,呼吸变得逐渐平稳,破裂的皮肤也开始闭合。 她睁开眼,一把手抓住了克莱尔衣袖。 “母亲……” 克莱尔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把她抱到没联网的储物柜后。 “待在这里。我会回来的。” 女孩很顺从地点头,一脸依偎。 顺从得,让克莱尔的脸色更差了。 走出护理室后,威斯克女士说:“白巢最开始也是这么救人的。” “闭嘴。”克莱尔脸色跟锅底一样。 “我只是提醒你。” “我知道你在提醒什么。” 克莱尔走得很快,反衬出她內心的挣扎,腰间的钢索拉得另外几个人都晃了一下。 机械死区就在前方,可入口外还坐著一名年老侍从。他的颈侧有著清晰的黑冠纹路,眼睛却仍保持清醒。 蕾欧娜问他怎么开门。 老人看见她的脸,往墙边缩了缩。 “偽王座。” “密码是什么。”蕾欧娜知道机会不太多了,但还是想要试试。 老人闭上眼,不再理她。 蕾欧娜又问了一次。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她伸手就要按向老人后颈。当你走过一次捷径发现很好用,你不会再避免这件事。 艾达从侧面扣住她手腕。 “別。” “我能直接读出来的。”蕾欧娜神情挣扎。 “也可能,直接把他烧成一具空壳。” “我能控制。”蕾欧娜又开始嘴硬了。 “你刚才,可连抓我的力气都没算准。”艾达不是很想蕾欧娜这样。 蕾欧娜转头看她,心里的不耐烦几乎立刻变成命令。 让她鬆手。 索尼婭颈后的黑纹,也在同一刻亮了起来。 “女王殿下。”她声音发紧,“您刚才……不像平时的您。” 蕾欧娜还是把手停在老人后颈上。 过了两秒,她才退开。 克莱尔从女孩病床旁捡来的护理牌还在手里。老人看见编號后,终於开始抬头,告诉她们门锁不需要密码,需要按“人被王冠接管的顺序”转动五层圆环。 石门中央刻著五种图案。 闭眼、茧脑、拼合的身体、被针贯穿的脊柱,以及黑色王冠。 旁边还有一句话: 【秩序不是从王座开始。】 经典生化危机式星星月亮太阳式解密。 她们在两侧柜子里,翻找到了些许线索。 旧身份证被剪掉了姓名,只留下神经编號。艾达把闭眼圆环先转到第一位。 手摇胶片里的孩子,仍记得父母,却再也不想回家。克莱尔把茧脑转到第二位。 铁军病歷上,一名被重新“拼合”的士兵保留所有战斗技巧,最后一页写著: 【撤退反射已移除。】 索尼婭在同一柜里看见另一张材料记录。 【克劳萨混合核心,已由第一王座吸收。】 她盯著那行字,许久以后,才把拼合身体转到第三位。 第四卷胶片里,一名反抗军成员一边摇头,一边用自己的手打开基地大门。意识在拒绝,身体照常执行。 针刺脊柱被转到第四位。 最后一层,自然,还是王冠。 五道机械锁开始依次弹开,发出些许声音。 门后的空间,没有黑色组织,也没有任何网络心跳。厚重石门一关,蕾欧娜脑中的庄园地图立刻又碎了。 力量隨之迅速退潮。 腰腹的旧痛、胸口压伤和刚才吞噬时被掩盖的身体不適一起回来。她扶住桌沿,额角很快出了一层汗,不得不咬紧牙关试图缓解一下。 艾达刚靠近,蕾欧娜便一把抓住了她手腕。 力气重得艾达直皱眉。 “好疼,老婆。” 蕾欧娜手稍微放轻了些,却没有彻底鬆开。 “先让我確定你在吧。” 威斯克女士正在检查四人的纹路,闻言看了她一眼。 “你的抑制剂,似乎失效得比我预计快。” “你预计多久?” “六小时。这里最多三小时。” 艾达的视线冷了下来。 “这句话你刚才没说。” “刚才说了,你们也得跟我走。” 威斯克先看蕾欧娜颈侧的黑金纹路。 “你恢復得太快,依赖得也很快,这样子你感染的速度只会非常夸张。” 接著是克莱尔手背上的花纹。 “白巢在把你当作备用母体节点,这也不太好。” 她看艾达最久。艾达除了肩伤附近那点暗红纹路,看起来,几乎没有明显异常。 “你的变化最隱蔽了。” “听起来像好事。”艾达回復道,看起来似乎如释重负。 “隱蔽,从来不代表无害。” 最后是索尼婭。 “它没在改变你。”威斯克女士说,“它在试图刪除你。” 索尼婭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颈后。 威斯克把一卷胶片装进旧放映机。 “黑冠病毒不会先夺走任何人的记忆。它会先让你们相信,自己最想做的事是理所当然的。” 她看向蕾欧娜。 “它也没在教你怎么成为黑冠蕾欧娜。” “那些事你本来就会的。” “它只是在告诉你,不必再忍,也不用为此愧疚。” 蜂鸟在意识里安静了几秒。 “这女人说话真难听啊。” 蕾欧娜没反驳。 她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向威斯克女士。 “还有一件事。你到底是哪一个威斯克?” “这个世界的。”威斯克女士没有迴避这个问题,“非洲以后,我没有死。黑冠蕾欧娜把我的身体和病毒结构拆开,重新做成现在这样。当基甸第一次打开裂缝时,我进了你们的世界,又接上了另一个威斯克留下的记忆。” 克莱尔皱眉:“所以你是两个人?” “身体和人格是我的。”她看向旧放映机,“火山里被火箭弹炸死的那一次,也是我的记忆。別把这理解成一种復活。虽然,这可能是我妹妹研究的方向” “那你救我们是为了什么?” “我不接受几十亿人只剩一个意志。”威斯克女士把胶片压进卡槽,“当然,我也想要王冠核心。你们最好两件事都记住。” 放映机开始转动。 影像里,非洲的衔尾蛇散播系统没有完全关闭。黑冠蕾欧娜把自己的女王信號接进去,感染者停止互相攻击,重伤者从废墟中爬起。 第一片稳定区被命名为伊甸。 最初的黑冠真的救了人。 下一卷胶片却是飞弹。 谈判还在进行,数个国家已经批准饱和打击。伊甸被白光吞没,数万人的死亡通过网络同时压进蕾欧娜意识。 婴儿房的画面闪过。 蕾欧娜抓著艾达的手又紧了一点。 “那,这里的伊薇,还活著吗?” “我不知道。”威斯克女士说,“黑冠蕾欧娜也不知道。那道声音可能是她,也可能,只是一段不肯被刪掉的回声。” 艾达低头翻档案时,看见了另一份维护记录。 【婴儿神经回声维护权限:赤色帷幕。】 她把那页纸压回文件夹,並没有让蕾欧娜看见。 克莱尔在另一只铁柜里发现五份授权。 日期是伊甸毁灭后的第七十二小时。 黑日艾达开放了全球身份与通讯网络;黑日克莱尔往网络里上传了人格保存方案;黑日克里斯接管运输和扩散设备;黑日吉尔建立神经压制频率。 最后一份,是黑冠蕾欧娜的最高授权。 【全球散播获得王冠议会共同批准。】 那一天,后来被称为黑日。 签名和蕾欧娜一模一样,连最后一笔压重的习惯都没变。 房间里只剩胶片转动的声音。 蕾欧娜没有说自己绝不会签。 她看得懂,在那份签名落下去之前,另一个自己经歷了什么。 威斯克女士展开一张旧世界地图。绝大部分区域都被五种顏色覆盖。 “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携带黑冠病毒。臣民还能生活和工作,空壳只剩下服从,那节点,就会替女皇传递命令。” “杀了她们呢?”蕾欧娜问。 “先杀哪一个?” 威斯克用笔点过地图。 “黑日艾达维持身份和记忆归属,黑日克莱尔维持人格和医疗节点,黑日克里斯维持身体修復,黑日吉尔压制空壳。黑冠蕾欧娜负责同步全部网络。” “任何一位突然死,都会有大量的感染者跟著死亡。如果第一王座先倒,全球会在几小时內重新遍布尸潮。” 克莱尔靠在铁柜边,脸色发白。 “所以她们这是,把所有人都绑在自己身上。” “对。” 威斯克又取出一张只剩结构的计划。 【脱冠协议。】 它不清除病毒,而是倒著拆开五层控制:最高权限、神经命令、身体改写、人格压缩、身份绑定。 完整的密钥分別掌握在五位女皇手中。 “反抗的零號阵线在城外。”威斯克女士捲起地图,“他们有剩下的设备和人可以帮你们。你们得先离开这里,再谈怎么拿钥匙。” “你也是零號阵线的人?”艾达问。 “他们需要我活著。” “这不算回答。”艾达很显然不满意。 “已经够用了。”威斯克收起来了自己手里的计划书。 石门外忽然传来沉闷摩擦。 档案室的机械锁被触发后,庄园又再次开始重新校准周围的结构。 威斯克找到了一条后方疏散通道。纸质地图显示,那条路能通往废弃地下车站。 眾人离开前,索尼婭又看了一眼那份“克劳萨核心回收记录”。 “我听见她的命令,是因为我本来属於她吗?” 威斯克女士停住脚。 “你的材料,可能属於那份记录。”她说完,思考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后来做过什么,从不属於她,而是属於你自己。” 蕾欧娜鬆开艾达的手,转向索尼婭。 “你回dso时,是自己请求归队的。” 索尼婭点了一下头,把那页记录留在铁柜里。 疏散通道,起初仍是一堵旧石墙。 走出几十米,脚下石板竟然慢慢变成黑白相间的地砖。煤气灯慢慢缩进墙体,重新亮起时,已经成了rpd的老式壁灯。 蓝色指示牌从墙里长出来。 【r.p.d. main hall】 蕾欧娜停下脚步。 前方双门缓慢打开。 女神雕像、二层栏杆、值班台和散落文件,全都保持著她第一次进入浣熊市警局时的样子。 几名穿警服的臣民坐在桌后,安静地处理不存在的报案。 值班台中央放著一份崭新的入职档案。 【leon s. kennedy】 【报到日期:1998年9月29日】 档案旁是一枚黑色王冠徽章。 “別碰。”艾达说。 身后的疏散门已经消失。 大厅里的有线电话突然响起。 所有警员同时停下工作,转头望向蕾欧娜。 电话自行接通。 黑冠蕾欧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每一次迷路,最后都会回到这里,蕾欧娜。你从没有,走出浣熊市警察局。” “是啊,但是我回家,从不需要任何人帮我做出决定。”蕾欧娜的意志倒是很坚定。 二层响起密集脚步。 那份入职档案自己翻开第一页。 照片里的年轻里昂缓缓抬起眼睛,隔著纸面看向如今的蕾欧娜。 她脑中浮出一个念头。 如果当年所有人都听从她的命令,浣熊市是不是就不会毁灭? 颈侧的黑金纹路再次亮起。 蜂鸟没有出声。 因为这一次,那个念头確实不是她塞进来的。 “散!” 隨著蕾欧娜口中指令的吐出,所有的警员和臣民,通通呆滯,然后在缓慢的等待以后,化为齏粉,蕾欧娜嘴里吐出一阵风,直接把这些齏粉吹的烟消云散,只剩下那个电话还放在桌子上。 第105章 皇冠暗面-捉弄 大厅顶部的通风口已经自然启动,那些由警员和臣民崩解成的黑色齏粉,被卷向两侧,贴著地砖打旋。桌上的电话还在亮著,听筒里传来了细微的电流声。 蕾欧娜站在值班台前,颈侧的黑金纹路开始一明一暗。 刚才的那一个“散”,仍留在她脑子里。 这次命令:快,乾净,她也没有反抗。 更糟的是,她並不討厌这种感觉。命令吐出口的一瞬间,所有嘈杂、脚步和敌意都停了。她不需要瞄准,不需要判断谁先衝上来,也不用担心艾达仅剩的两发子弹够不够。 又回到了之前那样,不是吗。 只不过,似乎自己在非洲以后,下限变得越来越低了。再这样下去,自己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蕾欧娜颈后的黑金纹路仍在发热,像是在等她再说一次。 艾达先蹲下去,用枪管拨开了灰烬。她从里面挑出一枚变形的神经编號牌,金属边缘还带著些许温度。旁边压著半截牙齿。 克莱尔从另一堆灰里,翻找出一只配给环。 环內刻著一个不熟悉的姓名。 “他们是真的人。”她说。 电话里传来黑冠蕾欧娜的声音。 “当然了。” 蕾欧娜手指动了一下。 “你把活人,放进了我的记忆里。” “是庄园,给了他们警员身份。”黑冠蕾欧娜语气平稳,“让他们消失的人,是你才对,是你杀的他们。” 克莱尔抬头,神情很不高兴:“你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 “我知道,她能做到,她也肯定会做到的。” 电话那边甚至没有笑。黑冠蕾欧娜仿佛只是在核对一项早已算好的实验结果。 “而且她做得很好。” 蕾欧娜手背上的纹路,又亮了一下。 克莱尔往前走了半步:“闭嘴。” “你在生气,是因为我把人放在她面前,还是因为她没有先问你们的意见就做事?” 克莱尔还想说话,电话已经只剩下了呲呲呲的电流声。 蕾欧娜看著地上的那些灰。 那些人已经被黑冠病毒的网络控制了,会围攻她们。她们没有时间確认。留著他们,行踪也会继续暴露。 理由很快,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越来越会给自己找理由了,用这种方式减少自己的心理负担。 艾达把编號牌直接塞进了她掌心。 “拿著。” “我不需要——”蕾欧娜辩解。 “拿著。”艾达语气越来越认真。蕾欧娜知道她的意思:她要蕾欧娜把握自己的意志,然后永远不要拋弃艾达去做决定。 蕾欧娜最终把牌还是收进了口袋里。 索尼婭站在她身后,颈后的黑纹仍在发热。 “女王殿下,刚才那道命令也进了我的身体当中。” 蕾欧娜转身,托住她的下巴看瞳孔,又让她依次抬起两只手。索尼婭左手慢了一点,指节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还能控制自己吗,索尼婭?” “现在可以了。” 蕾欧娜把她颈后的黑纹压回衣领下。 “跟紧我。”她认真地说。 索尼婭看了她一眼,最后只应了一声。 克莱尔转身去看西侧的通道。威斯克女士已经拆开大厅的地图板,露出后面的旧电路图。 “地下站台还在。”她用手指划过三段断开的线路,“我们得先恢復西侧办公室供电,再开证物库下方的机械闸门。停车场有两组电路,要同时压下。” “你確定?”艾达问。 “地图是死的,至少比墙要诚实,现在我们的眼睛和耳朵都会欺骗我们。” “为啥永远一个东西就必须修b、c才能达成目的a?”克莱尔吐槽道,但是也准备好了。 二层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人穿过了西侧门。木门在她们身后合拢,门框立刻长出黑色组织,把大厅彻底封死,根本没有回头路。 西侧办公室保持著浣熊市警局旧时的样子。 桌上放著四枚身份牌。 leon s. kennedy。 leona s. kennedy。 lady s。 第一王座。 旁边的门锁写著: 【请选择最早登记身份。】 蕾欧娜向leona伸手时,第一王座的牌先亮了。 整间办公室的抽屉在同一时间弹开,天花板里的线路主动接通。只要她把这块牌按下去,门会立刻打开。 玻璃窗里映出黑冠蕾欧娜的身影,依旧有那种极致黑暗、破碎的美感。 她站在蕾欧娜背后,王冠的枝角贴著玻璃往上径直生长。 “现在的你,更好用。”她说。 第一王座的牌在蕾欧娜指腹下发热。门锁主动为她退开一层,连墙里的线路都在自动朝她靠近。 一切都显得太诡异了。 “按下去。”黑冠蕾欧娜说,“不用再翻那些泡烂的纸了。” 蕾欧娜的手,缓缓停在第一王座上方。 克莱尔已经翻开旧的人事册。 “题目问的,是最早登记。” 她把册子推过来。第一页是被雨水泡花的报到记录,名字还是里昂。 蕾欧娜拿起旧身份牌,一把插进门锁。 红灯亮起。 【编號缺失。】 “当然不会这么容易。”艾达俯身检查桌面。木板上有几道旧划痕,最深的一道旁边刻著两个已经模糊的数字。 她又翻出迟到报告和排班表,把报到日、工號尾数重新拼出来。 门锁转绿。 办公室供电恢復。 玻璃里的黑冠蕾欧娜没有消失。 “你选里昂,是因为她们都在看吗?”她质问蕾欧娜。 蕾欧娜抬头。 “我选的,是事实。” “我也没有说你选错。”黑冠蕾欧娜把手贴在镜子另一侧,掌心正对著她,“旧名字当然可以替你开门,但是王座却可以替你省时间。无论你拿哪一块,我都能知道,你现在更怕什么。” “你把这里当作测试场,而我是你的小白鼠。” “是你把它当逃生路线,我的本意从未是这个。”黑冠蕾欧娜的语气,再次慵懒,她一副上位者的姿態,与蕾欧娜对话。 黑冠蕾欧娜收回手。 “继续吧。” 镜面裂开一条缝,她的身影也被截成了两半。 “下一道门会让你轻鬆一点的。” 她消失后,索尼婭摸了摸颈后。 “她不是在拦我们。” 威斯克女士已经拉开通往证物库的铁门。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拦,要不然我们能已经往外走了?” 证物库里,满是拉开的抽屉。 机械闸门上方滚动著一排神经编號。艾达拿出蕾欧娜口袋里的牌,对上第一组数字。 对应抽屉里放著一张旧照片和姓名档案。 那些被“散”掉的臣民,每个人都曾有名字。 要打开闸门,必须把编號、照片和身份重新匹配。 黑冠的提示在墙面亮起: 【检测到次级王座。】 【可覆盖身份锁。】 又是对蕾欧娜的勾引和抉择。 蕾欧娜看了提示一眼。 克莱尔已经坐到地上,开始按编號整理档案。 “直接覆盖要多久?”威斯克女士问。 “一秒。”蕾欧娜说。 “核对呢?” “至少十分钟吧。”克莱尔满头大汗。 威斯克看向通道。门后正在传来撞击。黑冠蕾欧娜想要逼著蕾欧娜一次次选择。 “你们最好快点决定。” “核对。”克莱尔把一张照片放进对应档案袋,她的手脚也不得不更快了一点,“他们已经被刪过一次了。” 没人再爭了。 艾达负责翻柜,索尼婭把编號排在地上。 “诺拉·贝克。” “米格尔·桑托斯。” “艾伦……” 她停住。牌上的字没有变化,那个姓却像被人从脑中挖走了一块。 “艾伦·马修斯。”克莱尔从档案袋背面找到完整姓名,替她接上。 索尼婭重复了一遍,又把名字和照片放到一起。 她之后每念一个名字,都会顺便低声补一句自己的记忆:武器箱,行李袋,甜麵包,咖啡。念得很轻,却一项都没有漏。只有她来到这里,被这个世界的排异感是最强的。 蕾欧娜站在闸门前,能感觉到,那个身份锁正在等著她。 只要一句话,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了。 门后撞击越来越重,铁皮已经向內鼓起。 当她们废了老半天力气,把最后一个名字归位时,机械闸门开始缓慢升起。 也是这时,头顶的广播忽然响了。 黑冠蕾欧娜念出了一行档案编號。 艾达动作顿住。 广播继续: “婴儿神经回声,维护权限,赤色帷幕。” 蕾欧娜转过头。 艾达手里那份薄文件露出了一角,被她看见了。 “给我。”蕾欧娜说,语气里些许急躁。 “出去再看。”艾达说道。 “艾达。” “那道声音可能是黑日艾达做的诱饵。现在让你碰它,没有任何好处。” 广播里的黑冠蕾欧娜接了一句: “她爱你,所以她总会替你决定什么是该知道的。” “所以你替我藏起来?”蕾欧娜没有理广播,她心情不太好。 “对。” 艾达答得很快。 蕾欧娜已经能听见她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文件上残留的神经信號。 只要伸手,她甚至不需要碰到艾达,就能把那一段记忆拽出来。 她的手抬了起来。 艾达没有退,反而往前一步,把额头抵近她。 “你想知道就问吧。” “我已经问了。” “那就等我愿意说的时候吧。”她看著蕾欧娜颈侧越爬越近的黑纹,“別乱翻我脑子。” 两个人离得很近。 蕾欧娜颈侧黑纹向艾达方向爬了一小截。 门后的东西撞破铁皮。 索尼婭回身挡住衝出的黑色肢体,紫光在狭窄通道里炸开,为她们拖了点时间。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蕾欧娜把手放下。 “文件先给威斯克。” 艾达没交给她,只把文件塞进自己腰后。 “先开路吧。”她不喜欢跟蕾欧娜搞成这样,但是她不希望蕾欧娜知道。 蕾欧娜看见了,却没有再抢。她走过艾达身侧时,肩膀擦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五人穿过闸门,进入地下停车场。 这里一半是rpd水泥结构,就像蕾欧娜和艾达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另一半仍保留庄园的生物墙。左侧通往旧站台的闸门只开了一掌宽,右边审讯室与观察室隔著单向玻璃。 两组开关必须同时压下。 蕾欧娜进审讯室,艾达去了观察室。克莱尔站在中间,眼睛死死盯机械计时器,索尼婭和威斯克守著通道。 灯一灭,蕾欧娜立刻听见艾达在玻璃后喊她。 “蕾欧娜,提前按!” 声音很真,真的难以分辨真偽。 可单向玻璃后,艾达手里的金属笔正在桌面敲击。 三短,两长。 真正的节拍。 蕾欧娜按著桌脚震动计数。克莱尔盯住两边电压表,在指针同时越过红线时挥手。 两边开关一齐压下。 闸门上升到半人高,右侧电路却突然断开了。 厚重铁门立刻开始回落。 “撑住它!”威斯克喊。 索尼婭衝过去顶住门沿,肩背被压得往下沉。克莱尔去摇备用发电机,她受伤的手臂处刚用力,结痂处便裂开。 蕾欧娜能感觉到断掉的电路。 它在等她接入。 “別碰网络,蕾欧娜。”艾达隔著玻璃说。 “那你告诉我,怎么让门別掉下来。” 艾达看了一眼索尼婭发抖的腿,没再说话。 好像,又中计了。这种无力感,真的很难受。 蕾欧娜把掌心按上墙內的黑色线路。 信號接通的一刻,停车场所有灯同时亮起。 疼痛消失了。 又是熟悉的感觉,力量重新灌满身体。 闸门在她意志下彻底停住。 黑冠蕾欧娜的声音直接进入脑中。 “强制注射,只能让病毒留在你身体里。” “你主动使用,它才会承认这里是家,和你最终融合。” 蕾欧娜感觉到黑冠结构正沿著她刚刚接入的神经往深处钻去。並不粗暴,甚至会绕开旧伤和不稳定的病毒结节,像一名早就看过她全部检查报告的医生。 “你故意把电路切断的。” “我只想看看,你会让索尼婭被门压断脊椎而死,还是用你明明拥有的力量。”黑冠蕾欧娜甚是得意。 蕾欧娜咬紧牙关,继续用意志抬门。 “闭嘴。”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是,和我完全一样。” 停车场中央的黑色组织开始聚拢。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先从承重柱后传来。 黑冠蕾欧娜本人走进灯下。黑金王甲彻底包住身体,颈后的枝角连接著天花板神经束。她身上没有武器,也没有带其他四位女皇。 她先用视线扫过闸门高度、克莱尔手臂的血和索尼婭颈后的裂纹,最后才看向艾达。每一处视线都停得很短,像是在確认棋盘上的位置有没有偏差。 “你最诚实的时候,总和她有关。” 艾达从观察室出来,举起了手枪。 两发。 这是她最后的弹药。 艾达没有开枪。她知道这两发必须用在能改变局势的时候。 黑冠蕾欧娜也不催。她抬起手。 索尼婭颈后的黑纹瞬间亮到刺眼。 “杀了她。” 索尼婭转身直接扑向蕾欧娜,手中紫光闪烁。 蕾欧娜本能下令: “不许动!” 两道权限同时撞进索尼婭身体。她膝盖砸地,口鼻立刻渗血,颈侧的紫色纹路一寸寸裂开。 蕾欧娜察觉不对,马上撤回命令。 “索尼婭,看著我。” 索尼婭肩膀还在抖。 “你要自己选。” 她撑著地站起来,右腿还不太听使唤,便乾脆用肩膀撞向黑冠蕾欧娜。紫色能量从背后炸开,將两人一同推向承重柱。 黑冠蕾欧娜后背撞上水泥,王甲裂开一道口子,但是却也根本没受伤。她抬手便能抓住索尼婭颈骨,却只把人推向一旁,没有继续追击。 她看著蕾欧娜。 “很好。” 威斯克女士察觉了这一点。 “她在控制伤害。” 黑冠蕾欧娜听见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带有几分赏识。 “你总算发现自己在替谁带路了。” 远处,克莱尔突然捂住了胸口。 留在护理室里的那个女孩的呼吸停了。 白巢连接正被人为切断。 “她在断那个孩子的节点!”克莱尔扶住发电机,“我得回去。” “你走,门肯定会掉。”威斯克按住另一侧摇杆,“她就是在等你选,逼你选。” 蕾欧娜伸手一下接入了白巢线路。 那条细弱生命信號立刻浮进她意识。女孩的心臟已经几乎停住了。 这五位女皇的確心狠手辣。 她把自己的权限压进去。 白巢节点开始重新跳动。 克莱尔猛地抬头。 蕾欧娜一下就救活了孩子。 与此同时,手背多出一圈淡红花纹。 黑冠蕾欧娜从碎裂的柱边站直。 “你看,控制也能救人的哦。所以多控制一点有什么不好的。” 克莱尔还握著发电机摇柄,她的掌心全是血。她本想反驳,远处女孩恢復的心跳却正沿白巢连接传回来。 蕾欧娜朝著黑冠蕾欧娜冲了过去。 两人在停车场中央一把撞上。蕾欧娜一拳就打碎她肩甲,黑冠蕾欧娜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摜向停在柱边的旧警车。车尾铁皮凹下去一大片,报警灯闪了两下。 蕾欧娜踩住保险槓翻身落地,黑丝从背后分成三路,一路封她退路,两路刺向颈部。 黑冠蕾欧娜迅速侧身避开了两根,第三根直接穿透了她的腹侧。 她没有躲到底,相反,蕾欧娜感受到了她的自愈力。 她是故意的。 黑金血液顺著黑丝反向涌入蕾欧娜身体。 伊甸的白光、数万人同时死亡的疼、婴儿哭声、整座城市第一次跪下时回流的那种满足,一股脑撞进她脑中。 蕾欧娜脚步彻底乱了一下。 “蜂鸟,她今天一句都没教你。”黑冠蕾欧娜抓住刺穿自己的黑丝,“可你还是知道该怎么做,你已经跟她融为一体了。” 蜂鸟此刻,安静得反常。 蕾欧娜扯断连接,一拳砸在黑冠蕾欧娜脸上。 黑冠蕾欧娜被这一拳打得后退两步,唇角渗出一丝黑金血。她抹了一下,低头看著血液在指腹间重新长回皮肤。 “力量够了,排斥还在。” 她像是在记录一项结果,也没喊疼。 蕾欧娜再次逼近。黑冠蕾欧娜这次倒是正面接住她的拳,另一只手越过肩头,碰了一下她颈后正在发热的位置。 “还差一点。” 蕾欧娜反肘撞开她。 地面却在同一时间裂开。 一根黑金骨刺从艾达脚下直接钻出。 艾达侧身避开要害,骨刺仍穿进肩腹交界,把她一下子钉在观察室外墙上。 手枪落到地面上。 大量鲜血沿衣角往下淌。 蕾欧娜看见以后,停车场里的所有声音都像被压远了。 她先看见艾达腹侧被血浸透的衣服,又看见艾达仍在伸手去够那落在地上的手枪。黑冠蕾欧娜把伤口留在了不会立刻致命的位置,骨刺却卡住肌肉,让艾达每动一下都会剧烈疼痛,流出更多血。 计算算得很准。 黑冠蕾欧娜站在几米外。 “开放全部权限,我就替她止血。” “你做梦。”蕾欧娜咬牙切齿回答。 “你不是,很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吗?” 蕾欧娜没有回答。 她颈后的黑金组织向外顶出一小截,像尚未长成的王冠。 墙体、闸门、地面的生物线路同时向她低伏。 她一把扯断了刺穿艾达的骨刺,用黑丝压住伤口。另一只手抬起,指向黑冠蕾欧娜。 “这里归我。” 命令落下。 黑冠蕾欧娜没有立刻爭夺。她甚至还主动地鬆开了部分权限。 停车场內所有黑冠节点,同时断开与第一王座的连接。 天花板的神经束转向蕾欧娜,墙体的黑色组织也开始服从她。闸门完全升起,站台方向的轨道灯开始逐一点亮。 那股大范围服从回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 几十道节点的方位、温度和顺从的感觉,一同涌进蕾欧娜脑中。只要她愿意,闸门可以抬起,墙可以直接让路,连站台深处徘徊的臣民都能同时跪下。 她甚至短暂忘了艾达还在流血。 直到艾达抓住她颈后的王冠。 “看,著,我。”艾达一个字一个字的用力说道。 蕾欧娜低头。 艾达脸色发白,但是她抓住蕾欧娜的手非常稳定。 “出去以后,这东西得检查。” “出去以后再说。” 这句话让艾达的目光沉了下去。 过去总是她这么敷衍別人的。 黑冠蕾欧娜身上的伤口正在恢復。她没有继续爭夺节点,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著那截尚未完整的王冠,神情比战斗开始前更放鬆。 威斯克女士骂了一声。 “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转身衝进站台驾驶室。旧列车需要三组供能,前两组靠机械电路接通,最后一组只能由王座信號维持。 “她在刻意的让我们走!”威斯克隔著车窗喊。 “我知道。”蕾欧娜把黑金纹路直接接入列车线路。 车厢灯亮了。 索尼婭扶著艾达上车,克莱尔仍在维持护理室女孩的生命信號。艾达捡起枪,瞄准闸门旁重新生长的生物锁。 她先用一发子弹,打断了黑冠蕾欧娜颈后的神经束。 又击碎了生物锁。 弹匣彻底空了。 列车开始移动。 闸门上方的黑色组织仍有机会重新压下,黑冠蕾欧娜却抬手让它们停住。 蕾欧娜最后一个登上车门。站台上的黑冠蕾欧娜没有追,只抬手摸了摸被子弹打断的王冠枝角。 “去见零號阵线吧。” 她看著蕾欧娜。 “让他们看看,你现在,到底是谁。” 车门关闭。 列车钻进地下隧道。 黑冠蕾欧娜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站台重新安静后,天花板的神经束传来黑日艾达的声音。 “需要拦截吗?” 黑冠蕾欧娜看著轨道尽头。嘴角洋溢著微笑。 “不用。” “她会把我们带到零號阵线。” “她会去她认为该去的地方。”黑冠蕾欧娜转身离开,“路线是我留的,选择,是她自己的。” 威斯克女士死死握住控制杆。 “她知道线路,知道零號阵线,也知道我们会坐这辆车。” “现在停下?”克莱尔问。 “停下就又回庄园了!”威斯克女士也很为难,“我想我们必须走!” 没人再提停车。 列车转过第一个弯道,庄园的灯彻底看不见了。克莱尔把摇发电机时磨破的掌心在裤腿上擦了擦,忽然问: “大厅那些人,你下令的时候知道他们是真的?” 蕾欧娜还在替艾达固定伤口,听见克莱尔的询问她回答道。 “不知道。” “那你,確认了吗?” 蕾欧娜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没有。” 克莱尔没有继续追问。她转到车厢另一侧,靠近索尼婭坐下。这个距离变化很小,但蕾欧娜还是看见了。 威斯克女士从驾驶室探出头: “她不需要你立刻喜欢上控制。愧疚、愤怒、自我辩护,哪一种情绪都能继续加深你与黑冠的融合。” “开你的车。”艾达声音发虚。 “我正在开。”威斯克把头收回去,“顺便提醒你们別按她准备的方式继续吵闹下去,你们知道你们现在体內的病毒也会放大你们的情绪吧。” 蕾欧娜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神经编號牌。黑灰已经嵌进字缝,她用拇指擦了一次,没擦乾净,便重新收了回去。 她坐在车厢地板上替艾达压伤。黑丝已经封住了艾达的大部分出血,可骨刺撕开的肌肉仍在抽动。艾达的肩伤本就没好,如今整条右臂都抬不稳,只能靠左手抓住座椅。 另一边,索尼婭靠著车门坐下。两道王座权限在她体內撞过以后,右腿还在一直发麻。克莱尔则握著自己裂开的手臂,仍在確认远处女孩的心跳。 车厢照明隨著蕾欧娜的心跳忽明忽暗。 艾达按住她的手。 “別再接入地更深了,你会彻底迷失的。” “列车会停下。” “我知道。” 艾达把手按在她颈后的王冠上。那东西摸起来不是骨头,也不像普通生物甲,內部有一层细小脉动,正在跟列车供能一起跳。 “刚才你把整片停车场抢过来了。” “我们需要那扇门。” “我说的,从不是门。” 蕾欧娜没有接话,也没有断开。 十几分钟后,列车驶入零號阵线设置的第一处机械检测区。 轨道两侧的有线线圈依次亮起。车头碾过感应段,机械记录带开始吐纸。 五次生命信號。 隨后,警示灯又亮了一次。 威斯克猛地踩下制动。 列车在隧道里拖出刺耳摩擦声,所有人都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晃。 纸带停在半空。 【生命信號:5】 【王冠核心反应:2】 【独立神经源:6】 克莱尔立刻清点车內。 蕾欧娜、艾达、克莱尔、索尼婭、威斯克。 五个人。 艾达伸手按住蕾欧娜颈后那截黑金王冠。 里面,却传来第二次心跳。 与此同时,蕾欧娜口袋里那枚属於死去臣民的编號牌,也亮起了一圈细小的黑金纹路。 第106章 皇冠暗面-囚徒 运送蕾欧娜她们的列车还没完全停稳,隧道两侧的铁板就同时彻底翻了起来。 手摇探照灯从四个方向明晃晃地照进车厢,十几支老式步枪架在射击孔后。更高的位置还有两把改造弩,箭头缠著铜丝,正对蕾欧娜颈后那截没有完全长成的黑金王冠。 “车里的人,把手离开武器,速速投降。” 威斯克女士先把双手举过肩,报出一串由数字、敲击次数和旧地名组成的口令。这是她和零號阵线的暗號。 隧道里有人回了三下铁管。 但枪口也没放下。 一名反抗军盯著机械记录带,声音都变了。 “五个生命信號,两个王冠核心,六个神经源。” 探照灯全部移向蕾欧娜。 她还坐在车厢地板上,一只手压著艾达腹侧的伤,另一只手仍接在列车供能线上。即使黑丝封住了大部分出血,艾达的衣服还是湿了大片。 “第一王座。” 不知道是谁先惶恐地喊了一句。 一声枪响擦过车门,弹头一下子打进蕾欧娜身后的铁皮。 艾达抬起那把已经没有子弹的手枪,挡在她和射击孔之间。 “再开一枪试试。” “你的枪没子弹。”墙后的人说。 “你可以和我赌一把。”即使状態还不是很好,但是艾达还是义无反顾守护在蕾欧娜面前。 威斯克女士转头:“都別添乱。口令对了,说明我还有说话的资格。” “你消失了足足八个月!威斯克,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那就当我回来得不够及时吧。”威斯克女士倒是不太在意这件事。 隧道尽头传来机械门转动声。一个戴防毒面罩的人已经走近,用长杆挑著铜丝黑布,要往蕾欧娜的头上套。 艾达一把扣住长杆。 数把枪跟著压低,做出威胁姿態。 蕾欧娜能听见墙后每个人的心跳。左侧六人,右侧九人,列车顶上还有两个。她甚至知道,谁的食指已经基本要按下扳机。 只要一句“放下”就好了。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跟她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颈后的第二次心跳便跟著继续加快。 艾达回头看她,看见了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干啥了。 “別。” 她没问蕾欧娜想做什么。 蕾欧娜彻底鬆开了列车线路,车厢灯立刻暗了半截。 “套吧。”她做出了一个释然的决定。 黑布落下,铜丝贴住颈后的王冠。当她的视野被遮住后,四周的黑冠信號也变弱了许多,旧伤和刚才战斗留下的疼一起又回到身体里。 她觉得自己回到原本的世界,一定要找瑞贝卡好好看看身体的伤。 列车外的人开始依次叫她们下车。 艾达第一个被带出去。她的右臂都抬不稳,腹侧的伤口也不能大幅牵扯,两名反抗军仍坚持让她双手抱头。她没照做,只用左手压著伤。 克莱尔和索尼婭隨后下车。 最后才轮到蕾欧娜。 她的双腕被套进一副纯机械束缚器。锁扣收得太紧,边缘直接压进皮肤压的生疼。有人又把绝缘罩扣到她颈后,確认王冠没有露在外面,才允许她跨过车门。 隧道里摆著一条黄色隔离线。 其他四人站在线內。 蕾欧娜被单独留在线外。 一条黑背猎犬从检查区跑过来,靠近她两步后突然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训犬员马上把狗牵走,蹲下检查它前爪的旧伤,还从腰包里拿了块肉乾。 蕾欧娜站了快五分钟,没一个人问她需不需要处理伤口。 负责检测的年轻人把一杯显色液放在地上,用铜针挑开她手背,取了一滴血。 液体先变红,很快又浮出黑金色的细丝。 周围响起拉枪栓的声音,个个又要准备第一时间射杀蕾欧娜。 “狗至少知道自己是什么。”年轻人低声说。 旁边的老兵看著蕾欧娜的脸,脸颊抽动了一下。 “狗也绝对不会,让一座城的人跪下。” 隧道里的灯,瞬间暗了一瞬。 所有人都抬头,眼神很紧张。 蕾欧娜也抬头。她根本没碰电路,可她清楚感觉到,那一排灯刚才跟著自己的情绪抖了一下。 艾达往她面前站了半步。 “她没碰你们的设备。” “那灯为什么灭?” “线路老得能当你祖父了。” 年轻人冷笑,神情很不在乎:“你就这么护著她?” “对。” 这个回答让周围的枪口又靠近了两个人一点。 检查开始继续。铜针反射、磁粉、机械频率计,所有东西都不联网,也非常非常繁琐。克莱尔手背的白巢纹路被单独记录;索尼婭的结果最奇怪,纸带上只有两行字。 【材料来源:第一王座。】 【人格档案:不存在。】 索尼婭盯著那张纸,自己把纸带撕了下来,折好然后塞进口袋。 威斯克女士则被搜走了所有金属器具,只保留衣服和一支空笔。 轮到喝水时,训犬员先给狗换了一盆乾净水。 蕾欧娜开口要了一口。 年轻人把水壶放在隔离线外两步的位置,摆明了,绝对不想配合蕾欧娜她们。 “自己拿。” 她抬了抬被锁在一起的双手。 对方眼睛瞟了一眼,也没动。 艾达走过去,把水壶捡回来。她腹侧刚止住的血又从绷带边缘渗了出来,步子仍然很稳。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个世界,她的自愈能力受到了很大限制,也就有很微弱的自愈能力了。 “她有手。”年轻人说。 艾达把机械锁举给他看。 “你锁的。” 她把壶口送到蕾欧娜嘴边。蕾欧娜喝得很慢,金属壶口仍被牙齿压出了一个浅坑。 这个壶材质很一般。 艾达看见后,直接把水拿开。 “够了。” “我还渴。” “我知道。”但是艾达仍然拿走了。 这时,阵地深处的机械门终於打开。 出来的那个黑色肤色女人,穿著修补过很多次的战术背心,左肩还留著旧bsaa徽记被刮掉后的针脚。她腰间掛的不是电子终端,而是纸质密码本和一块机械计时器。 是这个世界的谢娃。 她先看威斯克女士。 “你出去一趟,就带了个王座回来。”语气里很是埋怨, 威斯克女士回答:“严格来说,是王座让我带她回来。” 周围瞬间有人骂了一句。这更危险了。 谢娃抬起手,眾人的枪口才重新稳住。 “进来谈。她得留外面。” 艾达没动。 “我也留。” “你在流血。”谢娃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 “我知道。” “里面有医生。”谢娃明確,只有蕾欧娜是最危险的,她需要被留在外面,其他人尚可。 “她在外面,我就在。” 谢娃顺著艾达的视线看向蕾欧娜,停了两秒。 “那你自己选吧。” 最后只有威斯克女士、克莱尔和索尼婭被允许走近第一道机械门。艾达仍站在黄色线边,靠著一根水泥柱给自己重新压伤。 蕾欧娜隔著黑布,依然能听见更深处的声音。 有人认出了她的脸。 有人在问,炸掉这段隧道需要多少炸药。 还有个女人说,她女儿十一岁,被送进白巢之后虽然还记得她,却不肯再叫她母亲。 每一句看似都不是冲她来的。 但,每一句又都是冲她来的。 蕾欧娜开始在脑中计算,最近的那把枪先从谁手里夺,左侧射击孔要怎么封住,如何让墙后的九个人同时失去行动能力,又不伤到艾达。 她算得越来越快。 艾达忽然把手伸过隔离线,碰了一下她被锁住的手腕。 “別听。” “他们在算炸药呢。” “我也听见了。” “有人提议把这一整段隧道封死。” “那就让他们提吧。”艾达让蕾欧娜不要太在意这些。 蕾欧娜转过脸,黑布擦过艾达手背。 “你可以进去处理伤的。”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艾达的关心。 “然后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听他们投票决定怎么杀你吗?” “我听得见。” “所以,我才不走。”艾达永远选择坚定的跟蕾欧娜站在一起。 机械门后,似乎爭吵了很久。 半小时后,蕾欧娜被人带了进去。 不是核心区,只是两道门之间的审查室。墙上没有电线,桌椅全部钉在地面上。谢娃就坐在对面,克莱尔把从庄园带出的纸质档案铺开,威斯克女士则站在门边,两名反抗军用枪盯著她免得她做出什么坏事。 索尼婭的检测纸带摆在最上面。 谢娃翻过伊甸记录、五位女皇的共同授权,又看了脱冠协议的结构图。 “这些可以偽造。” “当然。”威斯克女士说,“所以你还可以看她们的血,看索尼婭那根本不存在的档案,再看克莱尔正在维持的白巢节点。” 克莱尔手背的红纹正在缓慢跳动。 谢娃把档案合上,看向蕾欧娜。 “大厅里的臣民,是你杀的?” “是。” “动手前,你確认过他们是什么吗?”谢娃的语气渐渐加重。 “没有。” “为什么?” 蕾欧娜可以说很多。 那些人围了上来。她不知道他们是真人。是黑冠蕾欧娜故意把他们放进记忆。她们赶时间,艾达也没有子弹。 最后只剩一句。 “我当时觉得没必要。” 审查室外有人猛地撞了一下门。 谢娃盯著她:“那你和她,究竟,差在哪儿?” 颈后的王冠在绝缘罩里顶了一下,几盏手摇灯同时变暗。 门外枪栓齐响,纷纷上膛。 艾达站到蕾欧娜身侧,那把空枪仍握在左手里。 蕾欧娜盯著谢娃。 “我正在找我们的差距。” 这句话確实比较一般,谢娃当然也没有因这句话放下戒心。 “找到以前,离我的人远一点。”她一脸嫌弃。 她起身走到门边,跟外面的人交换了几张写满意见的纸。有人要求处决,有人要求驱逐,纸角甚至沾著血,显然爭论时已经动过手了。这帮反抗军也不算啥善男信女。 谢娃最后把纸全撕了。 “你们可以暂时留下。” 门外立刻有人传来反对的声音。 她继续说:“只能呆在边缘防洪检修区。不得进入主水源、粮仓、医疗站和人员档案区。所有照明用独立手摇电源。蕾欧娜不得使用任何王座权限,一旦检测越线,检修区会被封死。” 她看向威斯克女士。 “你可以用外围实验台。两个人看著你。” “真热情啊。” “我还没说完。艾达、克莱尔、索尼婭可以申请进入內区。蕾欧娜不行。” 艾达听完直接开口:“不用给我名额。” 谢娃看著她腹侧重新渗出的点滴血液。 “隨你吧。” 她转向蕾欧娜。 “你们不是客人,也还没到囚犯那一步。暂时別逼我选。” 话是这么说,蕾欧娜还是怀念自己的dso总部了。 她甚至有点想念黑冠庄园,那边自己还有谈判的权利,现在自己还不如狗。 防洪检修区比列车车厢宽不了多少。 潮湿水泥墙上长著白霜,排水沟无法完全封闭。两张摺叠床,一张生锈工作檯,几条旧毯子。铁丝网另一边是猎犬休息区,铺著乾草,还有两个乾净水盆。 蕾欧娜坐在最靠墙的位置。 基地內部的心跳隔著水泥和铁门传来。她能听见晚饭餐具碰撞,也能听见有人在继续爭论要不要趁她睡著时动手把她做掉。 一名守卫牵著猎犬从门前经过,先开锁让狗进去,再把检修区的锁重新扣死。 蕾欧娜盯著那只狗看了几秒,內心挣扎。 艾达坐在摺叠床边,正用牙咬开一包旧止血粉。她的右臂没力气,只能靠左手处理腹侧伤口,动作慢得让人烦。 蕾欧娜想过去帮忙,手腕上的机械锁还没解开,確实不太方便。 艾达把钥匙放在工作檯上,离她只有半米。 够不到。 “故意的?”蕾欧娜问。 “嗯。” “你怕我?”蕾欧娜调戏地询问道。 “怕。” 艾达把止血粉倒进伤口,疼得停了一下。 “也怕他们先动手。” 蕾欧娜听著外面的爭论。 “你进去,至少有医生的,艾达。” “你想让我走,就好好说。別用命令。” 蕾欧娜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疼得厉害吗?”她又关心了起来, “你別再弄灭灯,我能少疼一点的。” 手摇灯刚好又暗了一下。 蕾欧娜靠回墙边,闭上眼。她的情绪被放大的太厉害了,黑冠蕾欧娜帮助她明白了一件事-她的能力会受到情绪的影响。当情绪被放大,她的能力就会指数型增长。 一定是黑冠蕾欧娜的情绪到达了极点,她直接用能力,改变了这个世界。 威斯克女士很快获得了外围实验台。 那地方就在检修区另一头,中间就隔著一道铁网。设备老得厉害,手摇离心机、模擬示波器、玻璃培养皿,连心率记录都要纸带。 两名反抗军一左一右盯著她。 她从蕾欧娜颈后取下一小块刚脱落的黑金组织,放进显色液里。组织没有朝外扩张,反而隨著检修区外每一次辱骂、脚步和枪械碰撞,出现了更密集的神经放电。 艾达隔著铁网看了一会儿。 “战斗时都没这么快。” “因为战斗只让她用力量。”威斯克女士转动示波器旋钮,“这里让她觉得,使用力量也许比忍耐更合理。” 她用铜针碰了一下培养皿。 黑金组织绕开铜针,沿玻璃边缘开始改变生长方向。 “它在学死区结构。” “能取出来吗?” 威斯克女士看著曲线,没有马上回答。 “现在硬取,蕾欧娜可能会先死。” 她把培养皿挪到灯下时,拇指顺手压住一小片脱落组织。那片东西隨后就消失在她袖口內侧的试管夹层里。 两名守卫都在看记录纸。 艾达看见了,却没有当场拆穿。 “黑冠蕾欧娜早就知道这里的人会怎么对她。”威斯克女士说。 铁网另一侧,蕾欧娜正背对她们坐著。一名送饭的人把四份食物放在线內,最后那份直接推到排水沟旁。 “在庄园,她让蕾欧娜知道力量能解决问题。”威斯克女士把纸带撕下来,“到了这里,她要让蕾欧娜觉得,那些坚持自由的人也不值得被人尊重,到最后,还是在逼著她做出选择,放大情绪和情感。” “最后,变成她的样子。”她语重心长地说。 艾达拿起蕾欧娜那份食物,把沾到沟边污水的麵包扔掉。 “她算得挺远。” “她有整个世界的时间去练习。” 回到表世界的研究设施里,没有人给克里斯和吉尔准备欢迎。 大门一路开著,废弃走廊里的感应灯却没有亮。两人靠枪灯进入核心实验室时,维克托·基甸就站在传送环旁边。 他没有逃,也没拿武器。只是始终戴著他那个很奇怪的护目镜,状態迥异。 克里斯衝上去抓住他衣领,把人直接按在控制台上。 “蕾欧娜在哪儿?” 基甸后腰撞上金属边,脸色白了一下。 “另一个世界。” 克里斯手上又加了力。 “是你的设备搞得?” “是的。” “你把她们送过去的?” “设备由我製造,裂缝也由我打开。这个责任我不会推给別人。”基甸倒是很稳定。 吉尔没有参与拉扯。她已经走到控制台前,拔下外接存储器,检查最后一次启动记录。 裂缝打开前,设备提前锁定过一道异世界信號。 这可不是临时事故。 “你等著她们靠近。”吉尔说。 基甸看向她。 “我在等威斯克女士。因为蕾欧娜的信號强度超出预计,裂缝失控了。” 克里斯把他从控制台上拽起来。 “然后你就一直让设备运行?”克里斯美丽的脸庞现在生气焦急到几乎扭曲。 “因为关闭以后,她们连回来的坐標都不会剩。” 他说得太坦然,连辩解都像在陈述自己的实验步骤。 “我会把她们带回来的。”基甸大义凛然。 克里斯盯著他:“你把人送进去,现在告诉我只有你能救。” “所以你们更应该让我活著才有机会。” 吉尔已经翻到更深一层的日誌。 传送发生后,终端持续接收另一侧的数据。身份模擬、人格稳定、神经控制、定向重塑,全被分进不同文件夹。最底下有一个加密目录,只显示字母c和一串编號。 她没有点开。 屏幕另一侧写著重建通道需要的稳定源。 【铁军同位体。】 【静默审判同位体。】 吉尔抬头看了克里斯一眼。 基甸显然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要多久?”克里斯问。 “完整开启,至少要两天。先做低功率定位,十分钟。” “先做无人测试。”吉尔给了个要求。 “可以。” 基甸答应得太快了,让人感觉他跟提前准备好一样。 吉尔將一枚空白存储片插进侧接口,开始复製日誌。 传送环第一次通电时,克里斯站在左侧稳定台,吉尔在右侧。两人都没有完全接入,只允许设备读取最低限度的病毒波形。 基甸亲自转动机械锁。 “开始。” 环內没有形成门。 一道黑金色脉衝沿內圈闪过,持续不到一秒便熄灭。 控制台却同时跳出两个王冠波形。 基甸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这是他进入实验室以来第一次忘记掩饰自己对实验的兴趣。 “两个?”克里斯看见了。 “一个主核心,一个新生反应。”基甸快速调整接收频率,“她还活著。” 吉尔的复製进度已经到百分之八十。 新的记录在屏幕底部生成。 【模擬隔绝层,接触。】 【结构採样开始。】 她直接拔掉了数据线。 设备发出故障提示,传送环的光也跟著熄灭。 基甸转头。 吉尔把线缆握在手里,刻意没让他看见。 “测试结束。” 零號阵线的检修区里,模擬示波器的指针猛地撞向最右侧。 手摇灯全部熄灭。 铁网另一边的猎犬同时站起,朝蕾欧娜狂吠。 颈后的绝缘罩被黑金组织顶开一道裂缝,口袋里的神经编號牌也开始发烫。 蕾欧娜扶著墙站起来。 这道信號和黑冠网络不同。 很远,断断续续,却带著她熟悉的病毒频率。 外面的机械警报立刻响起。 谢娃带人衝进检修区,枪口重新对准蕾欧娜。守卫开始转动封闭闸门的手轮。 艾达挡到蕾欧娜身前。 “你听见什么了?” 蕾欧娜侧过头。 坏掉的有线电话里先是杂音,隨后挤出一个被拉得很长的声音。 “蕾欧娜——” 是克里斯。 声音只持续了半秒。 紧接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线路里传来。 “坐標比预想中稳定。” 威斯克女士撕下示波器吐出的纸带。 【外部世界坐標请求。】 【王冠应答已发生。】 【模擬屏障结构採样:1%。】 谢娃看完纸带,抬枪对准蕾欧娜的额头。 四周的反抗军也跟著压低枪口。 基地才刚允许她们留下。 现在,另一世界的信號已经越过死区,而蕾欧娜颈后的第二颗心臟,正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 “是来自你们本身世界的信號,我想,那边也在想,怎么让你们回家。”威斯克女士对艾达和蕾欧娜解释道。 第107章 皇冠暗面-挣脱 一时间现在情况比较紧张。 谢娃的枪还顶在蕾欧娜额前,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做。 检修区外的三根机械感应线,突然一起垂了下去。 那並非是断裂。 负责拉线的三名反抗军,此刻还站在原位,手却直接鬆开了绞盘。其中一人缓慢转身,將步枪缓缓抬向身后的同伴。 他的脸已经急得发白。 “躲开……我的手不听——” 枪口喷出了耀眼的火光。 站在他身后的女人连忙向侧面扑倒,子弹瞬间擦过肩膀,打碎了墙上的玻璃压力表。显色液从裂口往外喷,整个外围区立刻响起急促的铁铃警告道。 谢娃把枪从蕾欧娜面前移开。 “三號水道封闭!所有人离开墙面,武器落地!” 她的命令刚传出去,第二道枪声便从隧道另一端响起。 这次是连开了三枪。 一个守卫倒在门边的血泊当中,另一个人双手死死握住枪管,枪口却仍在朝伤员移动过去。 “是静默审判庭。”威斯克女士看著示波器上撞到边缘的指针,“它们顺著刚才的跨界信號直接钻进来了。” “是她带来的!” 之前把水壶放在隔离线外的年轻守卫衝到检修区门口,步枪枪口直指蕾欧娜。 艾达横跨一步,两臂一横,挡在两人中间。 “让开!”年轻人喊,“杀掉节点,外面的东西就断了!” “你確定?” “她一来,屏障就被採样。现在审判庭又找上门,你还要什么证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已经扣下扳机。 谢娃从侧面一枪托砸在步枪身上。 因为被强行改变方向,子弹钻进天花板,震下一层灰。 年轻守卫愣了一下。 谢娃一把夺走他的枪。 “这里还轮不到你决定去处决谁。滚去守二號门去。” “可她——” “再说一个字,我先把你关起来。你怎么对別人,我就让別人怎么对你!” 年轻人咬著牙愤怒地跑开。 蕾欧娜理解,但是她也是自己在忍耐著自己內心的怒火。 谢娃转向检修区。她没有解除蕾欧娜手上的机械锁,只对守门的人吼道:“把內区闸门降下来,所有没受控的人背靠走廊中线,別碰墙!” 已经晚了。 第一道隔离门的手轮正在转动。 负责看守的中年男人双眼清醒,额头全是汗。他拼命往后拽自己的胳膊,手掌却一格一格地推动手轮。他的身体已经被控制了! “打断我的手!”他惶恐地说道。 两名反抗军不敢开枪。 门缝刚开到半掌宽,几只黑色寄生体便从排水沟里挤了进来。它们只有手指长,贴地爬行,腹部生著一圈透明吸盘。 克莱尔衝过去,一脚踩住最前面那只。 鞋底下传来了一声不甚好听的脆响。 另外两只沿墙根直接绕开,它们扑向最近的医护人员。 索尼婭拖著仍在些许发麻的右腿追了上去。她抓住其中一只,紫色能量从掌心一下子炸开,寄生体被烧成一块焦黑组织。最后一只已经贴上医护人员颈后。 女人身体猛地挺直,她真的就像是丧尸一样,也是,这个世界的人多少都感染了些许黑冠病毒,即使是反抗军,也很难说一点没有,变异只是时间问题和缺少决定外因。 她手里的止血钳转向病床上的伤员。 蕾欧娜手腕一动。 机械锁直接绷出刺耳摩擦声。 周围反抗军同时將枪转向她。 “別动!”有人喊。 病床边的医护人员已经抬起止血钳,对准伤员眼窝。 蕾欧娜两手向外一扯。 锁链从中间崩开,断裂的金属边缘直接割进手腕。她颈后的绝缘罩也被黑金枝角彻底顶开,扣带弹到墙上。 一根黑丝率先缠住了医护人员的手腕,將止血钳拽偏。 接下来又是一根,绕住了她的腰部,防止她扑向病床。 还有一根,沿颈侧不断探入,將那只寄生体从皮肉里一点点扯出来。 医护人员全程都是清醒的。 她看见自己的手,被另一股力量控制住而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也看见蕾欧娜的黑丝快速钻了过来,嚇得她连声音都发不出。 寄生体脱离后,她的双腿直接一软,跪在病床边。 “手。”蕾欧娜说。 女人意识到了蕾欧娜的意思,抬起手,活动了两下手指。 还好,恢復了。 四周的枪口没有直接放下。 谢娃看向了走廊。 更多混乱的脚步声,此刻正在逼近。 “你能处理多少个?”她问到蕾欧娜。这时候,就算是恶魔的力量,也必须要借用了。 蕾欧娜闭上眼。 铜线、排水管和墙体里,二十多道异常神经脉衝此刻正交错在一起。有些靠近外围门,有些已经进入医疗区,还有一道更低、更稳定的频率从基地外面持续压进来。 “二十七个。”她说,“也可能更多。” “能一次处理吗?”谢娃进一步问道。 “不知道。” 谢娃皱起眉。 蕾欧娜缓缓睁开眼:“先让我试一下吧。” 外面的枪声,离她们又近了一截。 谢娃转身对所有人喊:“背靠中线,手离武器!被控制的人別硬挣,越挣越容易伤到自己!” 她又看向蕾欧娜。 “別碰那些没被控制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蕾欧娜扫过那些仍把枪口对著自己的守卫。 “那你最好,让他们听话。” 谢娃没有爭辩,她明白自己要拿出点行动来。 “把枪放下!” 这一次,大多数人照做了。 蕾欧娜將黑丝接入到地面的旧铜线当中。她並不是在控制设备,只是借著这些贯穿基地的结构,把第二王座的感知得以送得更远。 整座外围阵地,瞬间挤进蕾欧娜的脑中。 心跳、疼痛、断裂的线路、腐蚀液正在溶解的轴承,还有那些,根本不属於宿主的动作命令。 最简单的办法,是让所有人都停下。这倒是一点都不难,也是蕾欧娜自己的捷径,但是这种捷径选择了就会走上跟黑冠蕾欧娜一样的路。 正常的、受控的、怀疑她的、想杀她的,全部停下。 只需要一个念头。 艾达站在她身后,腹侧绷带还在渗血。她没有碰蕾欧娜,只低声说: “只管外面的。別多想了,老婆。” 蕾欧娜知道她说的不是阵地外面。 是那些闯进別人身体里的东西。 “我知道。” 她把权限开始压窄。 疼痛立刻从颈后炸开,这种调用还是太吃力了,而且很明显黑冠病毒在跟她更深层的融合。 跟衔尾蛇病毒和始祖病毒一样,黑冠也是她理应与生俱来的病毒,这种融合带来的疼痛本身就是一种强化。 同时分辨二十多个人原本的神经节拍,比起直接覆盖的话,要困难得多。第一名受控者的手此刻正扣著步枪,她先是用黑丝固定住了枪管,再找到寄生体送入脊柱的动作迴路,一点点將它从宿主的意识里剥开。 那人倒在墙边,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却也能重新能说话了。 第二个、第三个。 一名医护人员,一名训犬员,还有刚才拿枪指著她的年轻守卫。 年轻守卫被控制著冲向弹药箱,右手已经抓住了手雷拉环,差一点就引爆了整个弹药箱,造成不可挽回的麻烦。 蕾欧娜用黑丝勒住了他的肘部,另一道信號直接探进颈椎。 “別进我脑子!”他惊慌地吼。 “那你自己把你的手放开。”蕾欧娜用吃奶的力气说道。 “我做不到!” “所以闭嘴。” 寄生体被拉出来时,带著一小片颈椎里的血肉,倒也没多大碍。 年轻守卫趴在地上乾呕,手雷从掌心滚开。索尼婭一脚將它踢进空水箱,压住保险杆。 另一侧,照顾猎犬的训犬员被命令去打开內区门。 她一边哭,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 蕾欧娜切断命令后,她第一时间没有看自己颈后的伤,而是衝去確认笼里的狗有没有被地上的腐蚀液溅到。 反抗军开始发现,恢復的人身上,並没有留下新的黑金纹路。 蕾欧娜接管他们几秒,又立刻退出。 可每退出一个,第二颗心臟便空跳一下。 它特別不喜欢,失去已经到手的东西。 “左侧门后还有四个!”克莱尔一手压著自己裂开的伤口,另一手扶住了刚稍稍恢復的医护人员,“他们正往医疗区走!” 蕾欧娜转向左侧。 四道黑丝穿过门缝,分別锁住里面四人的膝盖、手腕和脊柱。枪声隔著铁门响成一片,弹头径直打在门板上,震得整条走廊都在抖动。 她刚把其中两人的命令给剥开,一道更强的低频脉衝却突然扫过基地。 墙面里的铜管发出了极为难听的嗡鸣声。 谢娃的手臂也自行抬了起来。 她明明已经將枪放在桌上,手却自行伸过去,握住枪柄。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捡枪。 举枪。 对准了蕾欧娜。 连刚刚恢復的年轻守卫也重新被拖回了命令里。 【处决第一王座同位体。】 这句话没有通过声音传来。 它是直接写进了每个人的身体,让每个人都不受控制。 艾达站到蕾欧娜面前。 几十个枪口跟著移动,全部对准她的背。 蕾欧娜颈后的王冠向外生长。 枝角穿破绝缘罩,它们开始贴著耳后展开,逐渐延伸到肩上。黑金纹路沿著手臂一直爬到掌心上面。 她能让所有人跪下。 只要全部覆盖,危险马上结束。 谢娃的食指已经压上扳机。 她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动手……別管我。” 蕾欧娜抬起手。 当你每条路都可以走捷径的时候,有时候走弯路,才是更为夸张且有意义的选择。 第二王座的信號顺著铜线席捲整个外围区。 她根本没有去碰那些人的意识。 她的选择是,抓住了那条覆盖在他们脊柱上的命令。 “滚出去。” 命令没有落在“人”身上。 它直接一头撞向了静默审判庭的频率。 整个阵地的枪口同时向下一沉。 有人手腕脱力,枪掉在地上;有人开始扶著墙呕吐;谢娃单膝跪地,右臂麻得都抬不起来。 艾达仍站在原处。 一颗子弹都没有射出来。 门外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第二道机械门已经被生物酸给腐蚀出缺口,十二名看不出性別的审判兵从烟雾里走进来。他们穿著灰黑护甲,颈后都插著一段外露的黑色脊柱节点。 领头者抬头看向蕾欧娜。 “自我终止。” 指令直接撞进蕾欧娜脑中。 这应该是精英怪了,难怪这个世界黑冠蕾欧娜统治那么稳固。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第二颗心臟重重跳动,將那条命令吞了进去。 审判兵继续前进。 蕾欧娜从艾达身后走出来。 “刚才让你们进来,是我没空处理。” 她看向那十二段脊柱节点。 “现在,轮到你们了。” 黑金信號压过去。 最前面的审判兵就跟腿折断了一样,膝盖砸地。 隨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个人沿著走廊依次跪下,他们的腿部发出来咔吧的一声,整个腿都断开,膝甲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其中两人仍想开枪,黑丝先一步捲住枪身,向外一拧。金属护木和枪管就像泡沫塑料一样,被折成两段。 最后一名审判兵直接咬向了藏在臼齿里的腐蚀囊。 索尼婭拖著右腿衝上去,手肘撞开他的下巴。那颗牙连著血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碎。 她们需要活著的俘虏。 审判兵全部失去行动能力。 周围反抗军看著蕾欧娜,眼神里充满惊异,不过对蕾欧娜的敌意很明显小了不少。 刚才,她只要换一个目標,现在跪在地上的就会是他们。 大量权限反馈顺著十二名审判兵的节点涌回。 蕾欧娜能感知到每一个人的肌肉、关节和痛觉。再往前一点,她甚至可以在刚才救下的反抗军体內留下备用通道,后面再控制他们的时候用。 不用让他们服从。 只要留一条线就行了。 以后静默审判庭再来,她能第一时间保护他们。有人再次拿枪指向艾达,她也可以让对方鬆手。 理由都很充分。 她的黑丝已经贴近年轻守卫颈后的伤口。 艾达看见了蕾欧娜又要失控,在她身后缓缓开口: “他们已经回来了。” 蕾欧娜看见年轻守卫正努力活动手指。他察觉到黑丝靠近,身体再次重新绷紧。 她把权限强行全部撤了出去。 颈后的王冠像被硬生生折断,疼得她眼前直发黑。 鼻腔有血流下来。 左腿失去知觉,她向旁边晃了一下,艾达伸手扶住她,自己的腹侧也被拉得重新渗血。 “我没事。”蕾欧娜说。 “你每次说这句,瑞贝卡都该给你加检查。” “你也想她了吗?” “我想回头我们见到她,她一定先骂你。” 艾达看得出来,每次违背自己的內心意愿,蕾欧娜都会承受到相当大的反噬。 外面的低频脉衝仍然在持续。 跪下的审判兵只是个执行端的人员。 威斯克女士蹲在示波器旁,迅速调整旋钮。她看著纸带上重复的尖峰,抬手指向排水井方向。 “主节点在那里。它还在往基地里不断写命令。” 谢娃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右手。 “我带人出去炸掉。” “你现在连枪都握不稳。”蕾欧娜说。 谢娃冷冷看她:“刚救完人就开始管我了吗?” “你出去再被控制的话,我还得多救一次。” 谢娃盯了她两秒,转头点了两名熟悉排水井的队员。 “你走前面。” 艾达想跟上。 她才迈出一步,腹侧伤口便重新裂开。克莱尔按住她肩膀。 “你进去只会给蕾欧娜她多一个要顾的人。” 艾达脸色变得不咋好看。 蕾欧娜接过她从地上捡回的空枪,塞回她手里。 “盯著入口就可以了。” “別把自己接进去太深了。” “知道了,老婆。”蕾欧娜回復道。 “少拿称呼糊弄我。”艾达难得的笑了笑。 排水井的入口在阵地西侧。 通道窄得只能一人前进,墙面全是被腐蚀液烧出的大大小小的坑。谢娃跟在蕾欧娜右后方,枪口始终偏向她左肩外侧,既能打前方,也能在她突然转身时开火。 蕾欧娜回头看了一眼。 “你最好別走火。” “我打得一直很准。” “刚才可没打中我。” “那,毕竟不是我在开枪。”谢娃狡辩道。 索尼婭走在最后。她右腿仍然发麻,只能抓著管道借力。两名反抗军此刻被留在拐角守出口,没有继续深入。 越靠近排水井,虚假的动作信號变得越多。 蕾欧娜看见墙边站著黑冠蕾欧娜,下一步又变成了年轻的里昂。谢娃则停在一处岔口,盯著前方一个穿旧bsaa装备的高大身影。 “克里斯?”她脱口而出。 幻影朝她伸手。 蕾欧娜一把拉住谢娃战术背心,將人拽回主通道。幻影脚下没有积水波纹。 “那是假的。” 谢娃甩开她的手。 “我知道。” “你差点跟过去。” “闭嘴。”两个人都是嘴硬的高手。 主节点藏在最深处的圆形井室里。 三名审判官,此刻背靠背坐在中央,脊柱被黑色组织连接成一个整体。周围掛满腐蚀囊,每一次脉衝都会让三人的身体同时抽搐。 其中一个女人抬起头。 她还保留意识。 “杀了我们。” 另一人则张口向谢娃下令: “举枪。抵住下頜。开火。” 谢娃的右手立即抬起。 索尼婭从后面撞住她,將枪口压向墙面。 蕾欧娜本可以直接摧毁中央组织。 一击就够。 可那三个审判官,都还活著。问一些消息,似乎会更好一点。 她放出黑丝,分別接入三条脊柱。 第一条已经大面积坏死。 第二条,还保留了些基础反射,但是也意义不大了。 第三条,仍在不断发送自毁指令。 “谢娃,左边手轮。” 谢娃肩膀还被索尼婭压著,咬牙挪到控制管道旁。 “哪个?” “生锈最严重的那个。” “这里全生锈了!”谢娃大声吼道。 “最丑的那个!” 谢娃抓住左下方手轮,用力转动。 外部供能被切断一半,中央节点立刻开始坍塌式收缩。 三名审判官同时发出了剧烈惨叫。 蕾欧娜將黑日吉尔的指令,一层层从神经里撕开。第一位审判官的心跳越来越弱,她想分出权限维持,却被第二个人脊柱的自毁命令拖住。 “先救另外两个。”那女人断断续续地说,“我已经……没感觉了。”她说的很无力。 蕾欧娜没有答应。 她继续接入,自己的鼻血沿下巴滴到地上。 黑丝一根接一根断裂。 中央组织开始不断膨胀。 索尼婭扑上去,用紫色能量强行压住了即將爆开的腐蚀囊。 “快点!” 谢娃切断最后一处供能。 主节点轰然塌下。 第一名审判官的头直接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另外两人骤然倒在地上,她们的脊柱仍在抽搐,却保住了一条小命和短暂的自由。 蕾欧娜后退两步,扶住井壁,气喘吁吁。 她救不了全部的人。 谢娃蹲下確认伤员,手指在那位死去女人的颈侧停了几秒,隨后扯下自己的绷带,去固定另一人的脊柱。 “还走得动吗?”她问蕾欧娜。 “你是在关心我?” “我不想把你扛回去。” 回到阵地时,战斗已经结束。 算是个惨胜吧。 外围两道机械门彻底报废,三组铜线屏障被腐蚀,医疗区躺著五名重伤者。另有一名反抗军,在最初的互射中死亡。 没有出现全阵地互相射杀已经不错了。 年轻的守卫此刻站在检修区门口。 他看见蕾欧娜回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一句话没说,低头打开机械锁,將钥匙留在锁孔里,转身去搬伤员。 那个曾说狗都比她强的老兵走到工作檯边,放下一把老式手枪。 弹匣是满的。 他没有看蕾欧娜。 “这是给那个用空枪嚇人的女人的。” 训犬员从医疗区出来,先把一盆水放到猎犬笼边,停了一下,又把另一壶水放到蕾欧娜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失去女儿的中年女人颈后缠著绷带。她经过蕾欧娜时停下。 “你救了我。”话语中带有几分感激。 蕾欧娜看著她。 女人又补了一句:“但不代表我能原谅这张脸。” “我也没请求你原谅。” 女人点了一下头,继续去照顾伤员。 谢娃清点完损失后,来到检修区。 她亲手解开了蕾欧娜腕间剩下的锁扣。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进入外围战术区。主水源、人员档案和粮仓仍然禁止接近。每次使用王座能力,必须接受检测。” “条件真多。” “我还是不信你。”谢娃倒是跟蕾欧娜一样有著嘴硬的毛病。 蕾欧娜活动著被锁出淤青的手腕。 “巧了,我也不喜欢这里。” “但你救了我的人。”谢娃將钥匙收回腰间,勉强露出个笑容。“帐得分开算。” 艾达被医护人员带去处理伤口前,先检查了老兵留下的手枪。 她拉开套筒,確认膛內有弹,又把枪递给蕾欧娜。 蕾欧娜刚接住,她便把弹匣抽走。 “什么意思?” “先让你適应別人信你一点。” “弹匣呢?” “我还没那么信。”艾达依旧是那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蕾欧娜看了看手里的空枪。 “那你拿回去吧。” “不要。拿著挺配你的。” 几小时后,外围战术室第一次为她打开。 纸质地图铺满整张桌子。威斯克女士把从主节点中提取出的神经频率写在一张透明薄片上。 “密钥不完整。”她说,“能解除基础动作命令,阻断部分审判频率,也能找到附近的主节点。完整的东西仍在静默审判庭。我们必须得跟黑日吉尔硬碰硬。” 谢娃用铅笔圈出两座神经中继站和一条废弃地下路线。 “我们从没进去过核心区。” “现在有路了。”威斯克女士看向蕾欧娜,“她能把命令拿走,还能把人原本的选择也还回去。” 铁丝网外,一名被俘的审判兵忽然抬起头。 他的脊柱节点已经切除,瞳孔却在几秒內变成纯黑。 战术室里所有人同时拔枪。 那人开口时,用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已经能从我手里抢人了。” 蕾欧娜没有动。 黑日吉尔借著那具身体继续说: “很好。” “那就来静默审判庭。” “让我看看,你敢不敢把整个世界,从王冠手里抢回去。” 黑色从审判兵瞳孔里退去。 他茫然看向四周。 “发生什么了?” 威斯克女士立刻检查他的脊柱。 没有任何的新节点。 桌上的地图却沿著静默审判庭所在位置,浮出了一圈细小的黑色纹路。 蕾欧娜颈后的第二王冠也在同一时间跳动起来。 那座城市深处,一整片庞大的神经网络已经向她打开了一道门。 “我这辈子怎么净tm吃鸿门宴了。”蕾欧娜也是彻底无语了。 但是,黑日吉尔又不能干脆的击杀。她们必须,同一时间处理掉除了黑冠蕾欧娜以外,全部的四位女王。 那,这鸿门宴,可以说是去也不是,不去更不是咯。 第108章 皇冠暗面-对峙 战术室里,威斯克女士不愧是科研高手,她刚刚准备出来的四个机械插槽,一格比一格窄。 最左侧,刻著一个“身份”,往后依次是“人格”“身体”“神经”。威斯克女士把透明薄片压进第一格,又用铅笔在纸图上画出两条互不相交的路线。 “想要同时解决四个人,顺序绝对不能乱。”她说,“必须黑日艾达先固定身份,黑日克莱尔再保存人格。前两层没拿到,谁去碰克里斯和吉尔,谁就在替她们清理废料。” 谢娃把两只机械计时器放到桌子中央,校准指针。 “地下线路还剩一条能用。”她点了点旧城区下方的红线,“一次长脉衝讯息代表身份密钥到手,两次短脉衝代表人格层完成。第二次信號之前,蕾欧娜那边,绝对不能杀掉任何一位女皇。任何一只先死,彻底体系都会崩塌,也会引来黑冠蕾欧娜最强的反噬。” 蕾欧娜靠著墙,颈后的第二王冠还在被检测环压著。她听完了队伍名单以后,先看了艾达一眼。 艾达要跟谢娃走,帮她解决那两位女王。 “赤色帷幕认得我。”艾达正在给手枪换弹匣,右肩仍抬不太高,只能用左手將弹匣推到底,“你那边有威斯克和索尼婭,已经够用了。” “听起来像在安慰病人一样。” “你现在確实像个病人,你需要瑞贝卡的进一步侦查和治疗。” 蕾欧娜伸手去拿那把手枪,艾达先把弹匣抽出来,重新彻底检查一遍,再压回枪柄。 这次確实不是空枪。 “別比我先变成她那样。”艾达把枪塞回她掌心。 蕾欧娜握住枪,却没有马上鬆开艾达的手,她还在最后依恋一下。 谢娃在另一侧不断催人搬运脱冠框架。两名铁军老兵把笨重的机械箱努力抬上履带车,技术员抱著备用铜线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没人有空,去等她们把话说完。 艾达先鬆了手。 “回来再吵吧。” “你最好回来。” “你也一样。”她亲了一口在蕾欧娜的脸颊上,然后分开。 两队从零號阵线西侧的岔道彻底分开。 蕾欧娜带著索尼婭、威斯克女士、六名反抗军和两名铁军的逃兵,沿旧军用铁路前往静默审判庭去寻找黑日吉尔。谢娃则带著艾达、克莱尔和渗透队,进入赤色帷幕与白巢交界的城区。 她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两只机械计时器上的秒针,却始终落在同一格。 四十分钟后,蕾欧娜看见了黑日吉尔准备的宴席。 那是早已经废弃的bsaa联合指挥中心,还仍保留著旧时的外壳。防弹玻璃都碎了一半,另一半也状態不太好,大厅中央却摆著一张铺好白布的长桌。 餐盘里有热气。 酒杯擦得乾净。 椅背上分別掛著旧bsaa徽章、队员名牌,还有几件早已不该出现的旧战术服。 一名铁军老兵停在桌边。 对面坐著他的战友。 那人死了七年,左半边身体曾在战场上被炸碎。此刻却穿著整齐制服,皮肤完整,连开口时的口音都没变。 “沃尔特,你迟到了。” 老兵手里的步枪晃了一下。 “他不是沃尔特。”索尼婭说道,帮助稳固他的心身。 桌边的人抬起了右手。袖口向下滑,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圈缝合纹,证实了索尼婭的说法。 “我记得你替我藏过酒。”他说道,“记得,你在北边的哨站,冻掉了两根脚趾,也记得,我死之前让你別回头。” 老兵往前不由自主地走了半步。 威斯克女士一把扣住他的肩。 “记忆可能是真的,身体也可能是真的。”她说,“但灵魂未必。” 有线广播从天花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你说,这是鸿门宴。” 黑日吉尔的语气很平静。 “总不能让客人站著。” 长桌尽头,一把椅子自行向后拉开,就像是被空气拉动的一样。 蕾欧娜没有坐下。 “你们这个世界请客,都喜欢先控制客人的腿吗?” 她话音落下,队伍里一名反抗军的左腿突然向前猛的大迈了一步。 他想停,右脚却跟著抬起。 另一个人正在抬枪检查保险,枪机反而自行退膛。第三个人明明眼睛盯著门口,头却转向了身旁的技术员。 动作都不算大。 但最麻烦的是,每个人都还清醒,可是却失去了对胳膊的操控能力。 “报位置。”反抗军领队喊道。 “二號正常。” “三號右手延迟。” “五號……”那人低头看著自己的枪,“我刚才开枪了吗?” 地上多了一枚弹壳。 没人听见枪声。 索尼婭蹲下去捡起弹壳,摸了摸温度,又检查所有人的枪口,她得以確定。 “那不是这里的枪。” “你確定?” “子弹上的膛线根本不一样。” 广播里传来黑日吉尔的些许轻笑。 “判断得不错。” 大厅后方的防爆门被人从里面撞开。 首先挨了一下撞击,让门框彻底变形。 又是一下钝声以后,整扇门向外飞出,彻底砸翻了长桌。 黑日克里斯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比蕾欧娜记忆中的克里斯还要高出一截,肌肉还要更强壮一些,肩背覆盖著比较嚇人的黑红色生物甲,旧战术服已经彻底嵌进肌肉。右臂外侧还保留著bsaa编號,下面却长著三层能够自行开合的骨板。 她没有带任何枪械。 “就是你从吉尔手里抢了人?” “是我。”蕾欧娜淡淡回復道。 黑日克里斯抬脚直接踢开挡路的餐桌。 下一秒,她已经衝到了蕾欧娜面前。 蕾欧娜横臂格挡,整个人仍被大力地撞得向后滑出数米。她的高跟鞋底磨过地砖,撞上承重柱才彻底停下。 黑日克里斯没有给她接入网络去调整的时间,她那平底锅一般大的拳头紧跟著落下。 蕾欧娜侧身迅速避开。 拳锋直接砸进柱体,裂缝一路爬到了立柱的背面。 她用黑丝一下子缠住克里斯右肩,借力翻到对方身后,枪口抵住黑日克里斯的后颈连开三枪。 子弹撕开了黑日克里斯的生物甲。 黑红组织刚溅到地上,附近两名铁军士兵便同时跪下而再起不能。 他们身上的血肉,此刻正沿著地板缝隙,不断流向克里斯。 让克里斯的后颈伤口得以迅速闭合。 其中一名士兵的右臂乾瘪下去,黑日克里斯的肩部却多出来了一层新甲。 “她在抽取铁军的身体来治癒。”威斯克女士扶住脱冠框架,“別再打她的本体!” “早说啊。” 黑日克里斯转身抓住了蕾欧娜腰侧,將她整个像个麵包一样抡向长桌。直接把木板碎开,餐盘和玻璃杯砸了一地。 同一时间,另一支队伍也走进了白巢的安全城市。 街道乾净得,一点都不像战区。 学校里仍有自然的铃声,医院的窗户亮著柔和的白光。孩子们穿过广场时,主动给谢娃她们让路。 没人报警。 也没人去逃跑。 一个扎著短辫的女孩走到克莱尔面前,递给了她一朵折得並不整齐的纸花。 “你也是克莱尔吗?” 克莱尔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克莱尔喜欢小孩。 “算是吧。” “那你是来让我们重新生病的吗?”小女孩自然的问出这句话,让克莱尔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谢娃身后的反抗军下意识握紧枪。 女孩仍举著纸花,手背上连著一根很细的白色导管。导管没入袖口,一直延伸进了街边的护理墙。 学校广播开始响起黑日克莱尔的声音。 “你们可以自由参观。” “但別在孩子面前开枪。” 艾达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眯了一眼。 “她知道我们来了。” “这里每个孩子都是她的眼睛。”前白巢护理员压低声音,“也可能是她的肺,我们进来她不可能不知道。” 队伍进入身份档案馆后,谢娃照例点了一次人数。 “十三。” 她重新点了一遍。 出发时只有十二个人。 多出来的男人穿著零號阵线制服,左眉有一道旧伤,能说出她们的入队口令,也知道刚才纸花女孩站在哪个路口。 “我一直在第三位。”他坚持说。 “不对。”另一名女队员忽然开口,“第三位是我。他可能是替代体。” 队尾又有人说:“多出来的是我。” 三个人的记忆开始彼此衝突。 每一段都能对上沿途细节。 是的,又是女皇的能力。 谢娃抬起枪,就要做点什么。 艾达按住了枪管。 “別急著替她选。” “我们没时间慢慢猜。”谢娃坚持自己的观念。 “她就在等你先杀一个。” 档案馆里的屏幕依次亮起。 十二个黑日艾达出现在不同画面中。她们衣著不同,站姿不同,连脸上的伤都完全不一样。 “你还是把她留在最危险的地方了。”其中一个说道。 艾达没理会她,她的意志很难被这些改变。 第二位开始接著说:“吉尔和克里斯会拆掉她的身体,再把剩下的部分交回王座,还到黑日蕾欧娜手里。” 第三块屏幕里的黑日艾达,开始微微偏头。 “为了来拿我的权限,你还是走了。” 谢娃看向艾达。 “她说的哪部分是真的?” “九成。” “剩下一成?” “最要命的那一成。” 艾达用手枪一枪击碎了第三块屏幕。 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谢娃推开破裂的显示板,只看见一具胸腔装著呼吸囊的替代体。它还在模擬呼吸,但是脸已经开始和奶油一样融化。 真正的黑日艾达,不在这里。 “所有人收枪。”艾达说,“接下来不用名字,按位置编號来。口令要求故意说错一个字,回答太快的,先绑起来处理。” 多出的第十三个人瞬间迟疑了一下。 其他人也在迟疑。 谢娃反而放低了一点枪口。 “真人会记错的。”艾达说,“她做出来的东西,通常太完美了。” 档案馆深处,通往身份母库的走廊此刻被几十个孩子堵住。 他们没有被捆,也没有哭泣。 每个人都坐在白色护理垫上,胸口的导管连接墙內系统。前白巢护理员检查完以后,脸色彻底变了。 “强行挪动他们,至少七个会停止呼吸而死。” “绕路呢。”谢娃说。 “另一条路要多四十分钟,还会经过转化室。” 机械錶上的秒针仍在走。 克莱尔把纸花塞进口袋,走到最前面。 “我接进去吧。”她要强行接入白巢了。 艾达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已经连著庄园里的孩子了。” “所以多几个也没差?”克莱尔询问道。 “这句话,一般都出现在出事前。” 克莱尔还是把手按上了护理墙,她没得选了。 白色纹路从掌心迅速地爬向肩膀。几十个孩子的心跳、疼痛和对药物的需求开始同时压进她身体当中。 她弯下腰,鼻血滴在他们的护理垫上。 “一个一个搬。”她说,“先从最里面的开始。” 孩子被大伙依次抱开。 每离开一个,克莱尔的肩膀便往下沉一点。她开始分不清哪次和哪个人的呼吸属於自己,哪次属於那个哮喘发作的孩子。 学校广播里,黑日克莱尔轻声地对克莱尔说: “你看,你最后还是接进来了,和我融合吧。” 克莱尔咳出一口血,继续扶住下一个孩子。 “接进来和不让他们走,是两回事。” “他们出去会生病的。”黑日克莱尔一副假惺惺的態度说道。 “那也该先问过他们的意见。”克莱尔永远以孩子们的意见为主。 广播停了几秒。 白巢的墙体开始收缩。 另一边,联合指挥中心的承重墙已经被黑日克里斯彻底撞穿。 蕾欧娜从碎石里爬出来,右肩刚恢復知觉,一根细长的神经刺便从上方落下,扎进了她的肩背。 黑日吉尔终於出现。 她从二层栏杆翻下,落在克里斯身侧。紧身战斗服下的肌肉线条並不甚是夸张,颈后却展开了数根蓝黑色p30节点。 蕾欧娜的右手突然掐向了身旁的技术员。 索尼婭从侧面撞上来,把技术员一把推开。蕾欧娜的手扣住她肩甲,差一点就刺进她的颈侧。 “放开。”索尼婭咬牙说。 “我知道。” 蕾欧娜左手抓住右腕,硬是把手臂给扭了回去。关节发出了几声脆响,神经刺也被她连著血肉扯出。 黑日吉尔站在几米外,饶有兴致地看著。 “你能把命令从別人身体里赶出去。” “轮到自己,反而慢了。” 黑日克里斯再次冲了过来。 吉尔提前关闭了她的疼痛与迟疑。克里斯左膝已经被黑丝刺穿,动作却没有半点停顿,她就像是个机器人一样不断衝锋。 她撞开索尼婭,拳头直奔威斯克女士和她身边的脱冠框架。 两名铁军老兵同时开火,子弹落在克里斯侧脸和胸口上。她抬臂挡住,吉尔的神经节点则从背后插入伤口,强迫肌肉继续收缩。 威斯克女士拖著框架退向地下通道。 “前两层没亮呢,还不能拆她们!” “那你让她们也讲点规矩啊。”蕾欧娜吃力地说。 蕾欧娜用黑丝捲住天花板钢樑,整根一把扯下,横砸在克里斯胸口。 克里斯被压得后退两步。 周围三名铁军士兵同时开始乾瘪。 “切断她的补给管!”威斯克喊。 索尼婭拖著旧伤未愈的右腿冲向墙边。紫光沿刀刃烧进地板缝隙,黑红血肉的输送管开始一根根断裂。 克里斯肩甲的修復速度第一次慢了下来,看起来,黑冠病毒並非是以自愈能力出名的病毒,它需要载体才能够自愈。 吉尔转向索尼婭。 下一秒,索尼婭的左右动作同时顛倒。她想向左闪,身体却反直觉地撞上了右侧墙壁。想抬刀格挡,右腿旧伤先一步跪了下去。 她看见蕾欧娜站在面前。 “跪下。”幻觉里的蕾欧娜说。 索尼婭反手割开了自己小臂。 那份钻心的疼痛让她重新找回真实方向。 “她不会这么说。” 黑日吉尔已经来到她身后,抚摸著她的后背。 “你怎么证明?” 索尼婭回身挥刀,刀锋擦过吉尔的颈侧。不少黑色血珠飞出,伤口立刻被克里斯伸来的神经束接住,重新合拢。 两个人可以配合自愈,索尼婭注意到了。 “我自己选的。” 她没有继续解释,转身挡在脱冠框架前,作为框架最后的护卫。 赤色档案井也在地面下方张开。 谢娃小队沿著螺旋楼梯进入井底。纸质档案与神经胶片掛满四周,中央悬著数十具艾达外形的身体。 她们同时睁眼。 “欢迎回来。” 几十道声音重叠在一起。这场景真的有够诡异的。 艾达举起了自己的手枪,但是也没有开火。 她向私人线路发送了一条假消息。 【第二王座在静默审判庭遭受致命损伤。】 大部分身体,开始按照原本节奏走向档案架。 其中一具身体的视线先移向了井壁最深处的红色线路。 只有一下。 艾达看见了,立马开枪。 子弹没有射向头,而是打断了那具身体脚边的神经索。黑日艾达向后翻开,刚落地便换了一张脸,变成谢娃身旁的渗透队员。 下一秒,井底所有人的外貌同时开始变化。 谢娃变成艾达。 克莱尔变成艾达。 十二名队员全部变成同一张脸,连声音也被拉到了同一频率。 “位置编號!”谢娃喊。 “二號在左侧!” “六號受伤!” “九號——” 一把刀从队伍中间刺向了艾达右肩旧伤的地方。 艾达提前侧身,任由刀刃划过了衣料,微微拉开了一个口子。她反手扣住了袭击者的手腕,却没有马上下杀手。 因为对方也长著她的脸。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人充满笑意地说。 “你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信。” 艾达鬆手,故意让出了通往私人线路的空档。 井底的警示灯彻底亮起。 那条假线路,此刻开始向蕾欧娜方向回传“致命损伤”,但是是文字信息。 真正的黑日艾达从人群里衝出,没有攻击艾达,而是先去切断线路。 谢娃甩出一条机械锁链,缠住了她腰部。 “找到你了。” 黑日艾达回头看向表世界的自己。 “你在拿她试我。” “你也没让我失望。” 两人在档案井边缘撞在一起。两个人都太过於关爱蕾欧娜了。 黑日艾达的力量並不算强,黑冠病毒没有彻底强化她的体能,她的动作却熟悉艾达的每一个习惯。她避开右肩伤,专攻艾达的腹侧和膝弯,试图把艾达推入身份井当中。 艾达故意让右腿一软。 黑日艾达直接伸手去抓她的衣领。 此刻,谢娃搞懂了艾达的意思,从后面收紧锁链。 艾达趁机將两根铜针刺入了对方的眼部神经標识。 黑日艾达身体开始猛地绷直,她竟然被將军了! 赤色档案井內所有的纸页同时翻动。 “现在!”艾达喊。 技术员开始摇动机械抽取器。 第一层身份密钥被一点点从黑日艾达的神经中拖出。那是一团不断变换姓名与面孔的红色组织,进入机械槽后仍在撞击玻璃。 黑日艾达没有死去。 档案井里的替代体,却同时失去了同步。 多出来的第十三个人也跪在地上,制服和皮肤开始融化,露出里面尚未完成的人体组织。 地面上的城市也乱了。 有人忘记自己的姓。 有人突然抱住了多年未认出的家人。 还有人站在街边,想起一个早已被档案刪除的孩子。 地下线路发出一次长脉衝。 联合指挥中心的脱冠框架亮起了第一格。 威斯克女士抬头。 “身份层到了,艾达她们成功了!” 被蕾欧娜砸进墙里的黑日克里斯突然停了一下。 附近铁军士兵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一名被抽走左臂组织的士兵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像是第一次认出那块肩甲来自谁。 “我不想归队……” 他后退了一步。 黑日克里斯转头看向他。 她的脸第一次阴沉了下来。 下一秒,她伸手抓住两名重装节点,將他们直接按进了自己肩背。 黑红组织迅速吞没士兵身体。 他们仍保持清醒,嘴里却在机械报告: “归队完成。”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阴森了。克里斯的身躯因为融合而拔高到接近三米。左臂形成了厚重的生物盾,右侧骨甲也彻底包住了半张脸。 “她开始急了。”蕾欧娜擦去了自己唇边的血。 “別高兴太早。”威斯克女士看著仍未亮起的第二格,“人格层还没到呢。” 白巢核心,此刻已经关闭了所有出口。 克莱尔在身份密钥生效后,终於能看见每个护理茧里真正属於谁的人格。 她沿护理墙开始进入核心。 周围悬著大量透明胎膜。 有孩子,有士兵,也有本应死在战爭中的普通人。 黑日克莱尔从最大的治疗茧里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乾净,身上几乎没有战斗伤,手臂却连接著整座白巢。 “身份还给他们以后,他们开始记得自己的痛苦了。”她看著表世界的自己,“你听见了吗?” 大量哭声沿护理网络传来。 有人想起父母死在面前,有人记起自己求饶后仍被拖走。那些记忆真实得让克莱尔膝盖发软。 黑日克莱尔伸手。 白色胎膜从墙面扑来。 谢娃开枪打断一根,更多胎膜绕过她们,裹向克莱尔四肢。麻醉液从顶部喷出,反抗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別打护理茧!”克莱尔喊。 “那你倒是告诉我打哪儿!”谢娃用湿布捂住口鼻。 黑日克莱尔已经把意识分散进所有护理节点。 每个孩子都在替她说话。 “留下吧。” “你也能让他们不再疼。” “你已经替他们承担呼吸了,再多一点有什么区別?” 克莱尔手背的白纹爬到颈侧。 她看见雪莉的脸在护理茧里一闪而过,又变成克里斯、蕾欧娜和那个仍留在庄园的女孩。 记忆连接正在被刪除。 谢娃抓起克莱尔掉落的纸花,塞进她手里。 “这是刚才那个孩子给你的。” 克莱尔低头看见纸花。 摺痕歪得厉害,花瓣上还有一块药液留下的黄斑。 “她问了你什么?” 克莱尔喘了几口气,意识已经逐渐模糊。 “问我……是不是来让她重新生病。”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活著出去再做出回答。” 克莱尔將身份密钥接入白巢底层。 原本混在一起的人格,终於开始各自回到对应的护理茧。她没有切断维生系统,而是把强制服从的那一层,从护理指令中层层剥开。 黑日克莱尔的脸色变了。 “停下!” 这是她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她也知道了自己已经开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整座白巢都彻底向克莱尔压来。 胎膜缠住她肩膀和腰,试图將她拖进核心当中。克莱尔双手抓住机械导线,耳鼻同时渗血。 谢娃带人转动备用手轮,把护理功能一段段导入临时框架当中。 “还差多少?” “別催!” “外面两个最能打的快把房子拆了!” 克莱尔咬著牙,將最后一组儿童人格推回对应標识。 白巢发出一阵低沉震动。 黑日克莱尔分散在各处的意识,此刻被强行收拢。所有护理茧里的声音转而同时停止,只剩她自己的身体站在核心中央。 第二层人格密钥从她胸口浮出,被机械框架牢牢地锁住。 两次短脉衝穿过地下线路。 联合指挥中心里,第二格也亮了起来。 威斯克女士立即將框架接入了铁军网络。 “前两层彻底齐了!” 蕾欧娜刚从黑日克里斯脚下翻开,听见这句话,直接抓住了对方刺来的右臂,一下子疯狂用力。 黑丝沿著骨甲的缝隙扎入。 她第一次触到那颗,不断向全军输送稳定信號的身体核心。 黑日吉尔从克里斯肩部跃下,颈后的p30节点全部展开。 整个大厅里所有人的动作,同时慢了一拍。 另一边,黑日艾达已经挣断了一截机械锁链,红色档案井开始向她身上收拢。 黑日克莱尔將白巢剩余的维生能量全部压进唯一身体,皮肤下浮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血管。 两支队伍的机械计时器同时跳动。 距离四层密钥同步处决的窗口,还剩四十七分钟。 有线线路里传来黑日吉尔的声音。 “四把钥匙,四具身体。” 黑日艾达接过她的话: “你们以为自己在拆王冠上的珍珠。” 白巢中的孩子同时抬起头。 联合指挥中心內,所有铁军也停下动作。 四个女人的声音第一次重叠在两处战场。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钥匙,究竟是谁留给你们的?” 机械脱冠框架內部,威斯克女士私藏的那块黑冠组织,在没人触碰的情况下亮了起来。 第109章 皇冠暗面-斩首 当威斯克女士的机械脱冠框架里的黑冠组织彻底亮起时,联合指挥中心和白巢核心同时出现了新的读数。 前两格仍是稳定、安全的绿色。 【身份:完成。】 【人格:完成。】 后面的“身体”和“神经”却被一层淡淡的黑金色薄膜包住。薄膜沿著插槽边缘在不断继续生长,最后在框架底部挤出了两个零號阵线从未设计过的接口。 威斯克女士刚把外壳拆开,黑日克里斯便撞断了大厅中央最后一根完整的立柱。 碎石压向了履带车。 两名反抗军速度扑过去拉走技术员,索尼婭拖著失去知觉的右腿,用肩膀强行顶住了倾斜的框架。金属支架贴著她手臂刮过去,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东西正在改我们的机器!”技术员喊道。 “我看得见。”威斯克女士扯断了一根自行增生的导线,开始研究,“问题是现在估计不能拔。”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和前两层密钥紧紧连接在一起了。” 黑日吉尔站在二层断裂的平台上,颈后的p30节点彻底全部插进克里斯肩背。克里斯胸口的生物甲重新合拢,刚才被蕾欧娜撕开的裂缝,转眼只剩下一条红线,基本上几乎痊癒。 克里斯踏碎地面如蛮牛衝来。 蕾欧娜只得横身挡在了履带车前,黑丝在身前织成了一层缓衝网。当衝击落下时,黑丝整片都彻底绷断,她被推得一下撞上车架,后腰旧伤再次猛地抽了一下。 真是的,生了伊薇怎么这么久还没好。 吉尔的指令紧跟著钻进来。 蕾欧娜的左膝先於意识弯下,她的枪口也自行偏向了威斯克女士。 她强行扣住自己的手腕,子弹擦著框架上方一下子飞过。 “別朝我这边走火。”威斯克女士低头开始继续拆线。 “你说得倒是轻鬆。” 黑日克莱尔此刻站在白巢核心中央,背后数十条白色神经束已经全部张开。白色的护理组织沿四肢向上覆盖,胸口裂开了一圈花瓣状的缝隙,里面自然不是心臟,而是一团不断收缩的白巢核心。 每收缩一次,整座白巢就有一批护理茧变暗。 孩子的哭声不断穿透一切,从墙內传出来。 谢娃低头看机械錶。 “还有四十五分钟。” “这些孩子,他们肯定等不了四十五分钟。”前白巢护理员按住一名孩子的胸口,“三號区已经断供。” 黑日克莱尔抬手,更多的导管从墙內不断脱落,白巢里的心率记录一排排往下掉,那些孩子们个个失去了生命。 “人格已经被你拿走了。”她看著克莱尔,眼神充斥著邪气,“现在轮到你替他们活。” 克莱尔手背的白纹此刻已经爬到锁骨。她每多接入一个护理节点,自己的呼吸就乱一分。同时,庄园里那个女孩的心跳还在她意识最深处,时弱时强。她还需要分神去关心。 “你把他们都绑在自己身上了。”克莱尔说。 “我让他们活下来了。”黑日克莱尔毫不在意。 “所以孩子们谁都不能离开?” 黑日克莱尔没有反驳。 她拉开胸口的白巢核心。 里面浮著成百上千段的神经回声。孩子的哭声、病人的喘息、被保存人格的梦话一起压出来。 最靠近核心的一名女孩突然彻底停止呼吸。 克莱尔立刻接入她的导管,保护好她。 孩子的胸口开始重新起伏。 第二个护理茧也跟著变暗。 谢娃抬枪对准黑日克莱尔。 “我可以打碎她的核心。” “然后这一层的人就全死了。”克莱尔挡住了枪线。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克莱尔看向黑日克莱尔敞开的胸腔。 艾达站在她右侧,腹侧伤口经过处理,走动时仍会牵扯。她从口袋里取出那朵折歪的纸花,塞回克莱尔手中。她已经知道了克莱尔会做啥了。 “进去之前你得先说清楚。”艾达道,“你是谁?” “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哪个世界?” “不是这个。” “你为什么进去?”艾达丟出了第三个问题。 克莱尔看著已经停止呼吸的第三个孩子。 “让他们能自己做决定,要不要留下。” 谢娃把机械切断器卡进了主导管当中。 “你开始替他们做决定,我就切。” “別等我提醒你。”谢娃陈述道。 克莱尔把纸花死死地攥在手里,走进了白巢核心。 白色胎膜从四面合拢。 第一股涌进来的,是钻心级別的疼。 数万人的疼痛同时经过了她的身体。肺部灼烧、骨头坏死、药物戒断、旧伤復发,还有孩子不知道怎么描述,只会反覆哭喊的对事情的恐惧。 黑日克莱尔的记忆也混杂在其中。 最初的白巢只有几十张床。药不够,食物也不够。她曾亲手按住一个发烧的孩子,命令对方停止挣扎,才把针扎进去。 后来床变成几百张、几千张。 “別离开”最开始是为了躲过军方的轰炸。 再后来,门,就再也没有打开。 克莱尔的双腿彻底陷进白色组织,背后生出第一条半透明神经带。 艾达的声音隔著胎膜传来。 “名字。” “克莱尔……” “再说一遍。” “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第二条神经带开始从肩胛下方展开,彻底地接入整座白巢。克莱尔能够看见每一个孩子的呼吸,也看见每一条强制服从指令。 她没有切断她们的维生。 她把护理和服从开始逐渐一条条分开。 白巢里开始有人哭,有人拔掉床边限制带,也有人主动要求继续治疗。 黑日克莱尔在核心深处抓住她。 “你维持不了多久的。”她抓住克莱尔说道。 “那就找人轮班吧。” “他们会离开的,离开了你就没人陪伴了。” “那是他们的事,我不能做出决定。” 白色胎膜猛地收紧。 克莱尔胸口浮出了一枚花苞状印记,发梢被染出一层近乎透明的白。她睁开眼时,右眼仍是原本的顏色,左眼则闪过点滴淡红。 整座白巢开始重新供氧。 孩子们的心跳一排排恢復。 黑日克莱尔的意识被人格密钥强行地挤回原本身体。她从核心边缘一下子跌出来,胸口的白巢结构还在,却再也无法分散进其他护理茧。 克莱尔站在白色神经带中央,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谢娃。” 谢娃握著切断器,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你还认识我?” “认识。先別切,我还得把他们的生命体徵稳住。” 谢娃没有鬆手。 联合指挥中心里,黑日克里斯已经把一名铁军逃兵抓进胸甲当中,这已经是她不知道抓的第几个铁军了。 那名士兵的半边身体融进黑红组织,嘴里还在机械重复:“归队完成。” 另一名逃兵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步枪不断发抖。 “罗伊!看著我!” 胸甲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克里斯右臂的骨刃直接横扫过来。蕾欧娜用黑丝大力地缠住刀背,脚下的地面都被拖出两道裂痕。吉尔同时为她写入了错误动作,她的右手突然鬆开,骨刃擦著侧腹划过去,切开了刚癒合不久的伤口。 索尼婭扑向地上的输送管,右腿刚发力便失去支撑。她跪倒时仍把刀给送了出去,紫光射出,烧断两根管线。 克里斯胸甲的修復又慢了一拍。 威斯克女士终於扯开了框架底板。 黑金组织下方藏著两个新接口。 一个標著【白巢承载】。 另一个標著【第二王座】。 “我知道它要什么了。”她抬头看向蕾欧娜,“第三层就不是什么可以塞进机器的东西。身体稳定权拿走以后,整个铁军都要有人去暂时托住。第四层也一样。” 蕾欧娜挡开克里斯的下一拳。 “说重点。”她回復道。 “机器扛不住。但是,你可以。” 吉尔立刻抓住了她那一点迟缓。p30节点发出低频脉衝,附近四名反抗军同时举枪对准自己下頜,准备饮弹自尽。 蕾欧娜展开权限,將那条自杀指令压了回去。 “这是她想要的。”她咬著牙对威斯克女士说。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块样本在改框架的?” 威斯克女士没有马上做出回答。 克里斯一脚就踹翻了履带车。技术员被压在了车轮旁,左腿当场折断,惨叫声淹没了一切。 索尼婭拖著他不断往外爬。 框架滑向了大厅中央。 吉尔从平台跃下,神经刺直奔第三槽,想要破坏到框架。 蕾欧娜用身体撞开她。两人一起摔进碎石堆,吉尔的指甲一下子插进了她颈后王冠根部。 “你已经走到这里了。”吉尔贴在她耳边,“还要装作不想坐上去?” 蕾欧娜一拳砸在她脸上,砸的她脸血肉模糊。 黑日克里斯从后方抓住了蕾欧娜,將她提离地面。骨甲开始向她的腰腹处收紧。 远处的框架又响了一声。 白巢承载槽亮起。 【临时承载者: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黑冠蕾欧娜,从没有在等她失败。 她在等她们,把位置坐满。 克里斯继续收紧自己的手臂。蕾欧娜听见自己肋骨发出咔叭咔叭的细响。索尼婭的右腿已经站不起来,反抗军也开始被吉尔重新写入动作。 再拖下去,前两层密钥会和框架一起被毁掉,就前功尽弃了。 蕾欧娜扯下颈后的检测环。 “威斯克。” “在。” “接上。” “接上之后,我不能保证你还能退回来了。” “那就別保证了,我们必须要放手一搏了。” 她把有弹匣的手枪扔给索尼婭。 索尼婭接住,检查膛內。 蕾欧娜看著她:“我转身对自己人动手的话,你就开枪。” “打哪儿?” “能让我停下的地方。” “这个范围太大了,女王殿下。” “你自己选吧,你现在自己选择的能力已经很不错了。” 威斯克女士將第三、第四槽的导管同时刺入蕾欧娜的胸口与颈后。 第二颗心臟,瞬间就停了一拍。 下一秒,整个大厅的玻璃开始同时震响。 黑金冠枝从蕾欧娜的颈后不断向上展开。原本三道枝角增生成了五道不对称的冠枝,后方连出一圈残缺的神经光环。黑金生物甲沿肩、胸和腰侧贴合,甲片之间亮起深红纹路。 她背后垂下了一层黑红色活体披膜,边缘没有落地,隨著第二次心跳还在不断缓慢张合。 左眼变成深红,右眼浮出黑金色。 这一次,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她体內那颗额外心臟的声音。 咚。 克里斯的手臂被一股硕大无比且不可阻挡的力量撑开。 蕾欧娜落地,黑丝没有向四周失控扩散,而是分成清楚的几层。 一层接入铁军身体网络。 一层抓住静默审判庭的神经命令。 剩余部分,全部停在反抗军身体外。 她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感知到两处战场。 白巢里,克莱尔正用自己的呼吸维持几万人。 档案井边,艾达把铜针抵在黑日艾达眼部標识上。 索尼婭的右腿正在坏死般发麻。 还有数不清的铁军士兵,在等待克里斯来抽走下一块身体。 一个熟悉的声音落进蕾欧娜脑中。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放手了。” 黑冠蕾欧娜的声音很近。 她把第一道权限送进铁军网络。 “身体是你们自己的。” 已经连接克里斯的士兵同时听见这句话。 蕾欧娜没有命令他们断开。 她只把“拒绝”给还了回去。 第一根输送管缓缓停止。 隨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有人扯开胸口接口,有人爬离地板缝隙,也有少量人仍旧选择把身体交给克里斯。 蕾欧娜没有阻止后者,那都是自己的决定。 黑日克里斯失去了大半补给,胸甲开始塌陷和损坏。她仍然向前冲,右臂骨刃强行劈开黑金披膜,在蕾欧娜肩上留下深口。 蕾欧娜没有退下。 两人正面撞在一起。 地砖整片下沉。 克里斯的力量依旧更重,蕾欧娜却能摸清她的每一条肌肉如何发力了。吉尔想替克里斯修正动作,神经指令刚写进去,就被蕾欧娜单独地截住。 索尼婭沿断墙爬到克里斯背后。 右腿拖在地上,她只靠左腿和手臂匍匐前进。 紫色刀刃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进了克里斯脊柱当中,斩断了两位女皇之间的主连接束。 吉尔从克里斯肩上跌落。 蕾欧娜將手直接刺进克里斯胸甲。 黑红组织仍然试图包住她手臂,但是强横的黑金纹路一路反压进去。她摸到了那颗由无数身体模板叠成的核心。 克里斯抓住她肩膀,还想把人给撕开。 “我的士兵不会退。” “现在,他们会了。” 蕾欧娜把核心完整地扯出。 克里斯胸口塌下一块,却也没有死去。她跪在地上,仍试图站起。 框架第三格亮起。 【身体:完成。】 黑日吉尔失去了克里斯支撑后,p30节点全部刺入地面。 她不再攻击蕾欧娜。 整个联合指挥中心的人,同时停住了呼吸,接收到了混乱的指令。 铁军士兵抬起步枪指向同伴。 反抗军开始撞向墙面。 索尼婭手里的枪转向自己胸口。 但是,蕾欧娜接住了这张神经网。 数百万条动作指令涌入第二核心,王冠光环立刻出现了些许裂纹,不过又很快自愈。她一边剥离吉尔命令,一边维持住铁军身体稳定,右手却开始不由自主,缓慢转向机械框架。 吉尔要她自己,亲手捏碎第三层密钥。 “开枪。”蕾欧娜说。 索尼婭的枪口还对著自己。 她用左手硬掰右腕,枪口一点点偏向蕾欧娜。 “打哪儿?” “你看著办!”蕾欧娜大喊道。 枪响。 子弹一下子打穿蕾欧娜的右手掌。 她的手被衝击带偏,黑丝趁著疼痛一下子扎进自己的腕部神经,强行锁死了动作。 蕾欧娜沿吉尔留下的指令反向追了回去。 所有p30节点同时绷紧。 吉尔第一次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双膝跪进碎石。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去操控一切,这对她来说都算是新奇体验了。 “第一王座,从没看错你。”她说道。 “她看得太多了,看的太多不是啥好事。” 蕾欧娜把吉尔的神经核心从脊柱中一下子剥离。 第四格亮起。 【神经:完成。】 四个插槽同时锁死。 机械框架吐出一条窄纸带。 【同步处决窗口:三秒。】 地下有线线路已经在战斗中断了两处,机械计时器的指针开始抖动。 蕾欧娜把第二王座权限延伸到了白巢,送过去了自己的心跳。 克莱尔立刻听见了。 咚。 咚。 两处战场的时间,重新对齐。 黑日艾达被谢娃的锁链固定在档案井边。身份密钥已经锁死她的本体,她脸上的轮廓,也再也无法变化。 她看著艾达。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她生命里最后的几句话,还是跟蕾欧娜有关係。 艾达从私人线路里看见了蕾欧娜的第二形態。 “很麻烦。” 黑日艾达笑了一下,把一段婴儿哭声送进她耳中。 真假来不及分辨。 机械计时器跳进处决窗。 第一秒。 艾达將铜针压入了黑日艾达眼部神经標识,手枪抵住她眉心。 枪声响起。 身份核心连同后脑一起被击穿。 黑日艾达倒进了翻涌的纸质档案中。 白巢核心里,黑日克莱尔看著已经接管护理网络的克莱尔。 “你会一直留下吗?” 克莱尔背后的白色神经带正在发抖。 “我会先让他们自己选的。” 第二秒。 克莱尔將黑日克莱尔从白巢网络里给彻底剥开,隨后拉下了谢娃准备好的机械切断器。 白巢原本的核心,裂成两半。 黑日克莱尔失去呼吸,身体倒在了白色胎膜里。 她积累的记忆和病毒,却沿连接留在克莱尔体內。 联合指挥中心中,黑日克里斯失去了身体核心,仍撑著断裂的骨刃往前爬。 少数士兵在自愿向她靠近。 蕾欧娜用身体权限封住新连接。 “够了。” 第三秒。 她捏碎了掌中的身体稳定核心。 同一瞬间,索尼婭用最后的力气挥刀,斩断了黑日吉尔颈后的p30主节点。 黑日克里斯胸口的骨甲全部失去支撑,重重倒地。 黑日吉尔的头垂向一侧,神经节点一根根熄灭。 机械框架发出四声连续锁响。 【身份核心:终止。】 【人格核心:终止。】 【身体核心:终止。】 【神经核心:终止。】 四位女皇的生命信號,在同一格彻底归零。 赤色档案井里的替代体全部停止。 白巢中的孩子重新睁开眼,她们当中有人拔掉限制带,有人选择继续躺回治疗茧。 铁军士兵身上的连接口逐渐关闭。有人站起来,有人因为失去了共享修復而倒下,也有人第一次把武器放在地上,放弃抵抗。 静默审判庭的低频命令从世界各处消失。 联合指挥中心內,蕾欧娜仍站著。 她背后的黑红披膜没有退去,王冠光环反而补全了一部分。 数百万具身体和神经失去原本控制者,正在本能地寻找新的承载节点。 它们找到了她。 白巢也没有放开克莱尔。 孩子的哭声、病人的疼痛、刚刚甦醒的人格也全压在她意识里。她抬手本想切断连接,最近的护理茧立刻出现心率下降。 谢娃又把机械切断器握紧。 “克莱尔。” “別切。”克莱尔喘著气,压力很大,“再给我一点时间。” 威斯克女士低头看向机械框架。 四位旧女皇的標识正在变灰。 下方缓缓浮出两行新字。 【白巢临时执政者: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第二王座:蕾欧娜·s·甘迺迪。】 艾达从另一端的有线电话里听见了纸带滚动的声音。 “威斯克。” “我在。” “你藏的样本,什么时候开始改框架的?” 威斯克女士看著已经和设备长在一起的黑冠组织。 “比我发现得早。”她嘆气了一声。 两处战场的旧电话同时响了。 电话线早已断开,这根本就不正常。 那只可能是一个人了。 克莱尔那边先传来黑冠蕾欧娜的声音。 “白巢喜欢你。” 隨后是蕾欧娜面前的听筒。 “第二王座,欢迎回来。” 墙上的世界地图自行亮起。 原本属於四位女皇的区域先后熄灭。 几秒后,又重新出现。 一部分標记为白巢临时权限。 剩下的身体与神经节点,全部归入第二王座。 蕾欧娜没有下令。 地图上数以百万计的光点,却已经同时转向了她,向她飞驰而来。 第110章 皇冠暗面-直面 墙上的世界地图,此刻没有再变化。 它只是,亮得越来越刺眼。 原本属於铁军和静默审判庭的节点,一片接一片地开始转向联合指挥中心。细小的黑金线路,此刻从地图边缘不断向中央匯聚,最后全部落在了蕾欧娜所在的位置。 下一秒,那些光点不再只是光点。 蕾欧娜可以听见一名铁军士兵胸腔里积血的声音,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人失去共享修復后,断骨正在压迫肺部。更远处,有人之前靠静默审判庭的命令维持站立,命令消失后,膝盖已经彻底摔碎在地上。 还有城市供氧、医院药物分配、隔离区门禁、和简直是数不清的心跳和呼吸。 全都在等著她。 蕾欧娜试著把这些东西推出去。 刚鬆开一点,地图西侧便灭了十几个节点。 她的意识里,同时传来了几声短促的喘息,其中一人甚至没来得及喊疼,心跳便直接骤停了。 “別鬆手。” 黑冠蕾欧娜的声音从断线电话里传出来,又从墙体、机械框架和她颅骨深处同时响起,让人感觉非常的不祥,但是她的语气倒是很祥和,放大了这份割裂感。 蕾欧娜背后的黑红披膜骤然张开,五道冠枝直接像树根一样扎进地板。右手掌上的贯穿伤重新裂开,血沿著手腕往下淌。她肩上的骨刃伤也没有完全癒合,黑金组织只能勉强將伤口合住。 索尼婭站在她的正前方,枪口仍然对著她。 周围几名零號阵线成员已经抬枪。 “她在接入第一王座!”有人喊。 “开枪吗?”有人问道。 “你先想清楚要打哪儿。”威斯克女士没有抬头,双手还按在机械框架两侧,“第二王座一断,刚才那些身体和神经节点会一起掉下去。” “那就让她接管我们?” “我没这么说。”威斯克女士拒绝回答这个。 索尼婭没有回头。 “谁都別过来。” 她的右腿依然拖在地上,站得並不稳。那把手枪却很稳,准星一直压在蕾欧娜眉心。 蕾欧娜想说话,视野忽然被一片白光彻底吞没。 联合指挥中心从脚下消失了。 她再睁眼时,站在一条挤满病床的走廊里。 墙上贴著“伊甸临时医疗区”的纸牌,边角已经被消毒水泡得捲起来。护士推著药车急急忙忙地从她身边过去,没有看见她。 这里还没有王冠。 也没有黑日。 走廊尽头,另一个蕾欧娜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战术服,袖口直接挽到手肘,正替一名感染者按住抽搐的肩膀。她手背上全是针孔,眼睛里还没有任何暗金色。 “第一次接入时,只有四十七个人。”她说。 病床上的男人停止抽搐,监护仪逐渐平稳。 黑色神经丝从她腕部连接到病人的颈侧,替医生分担了那些失控的病毒反应。 隔壁病房里,克莱尔在重新分配药品;克里斯带著几名士兵抬来新的发电机;吉尔跪在控制台前调整神经抑制频率;艾达站在窗边,同外部政府进行第六轮谈判。 蕾欧娜顺著黑色线路往前走。 她看见重度感染者重新睁眼,看见医生正在同时监测几十人的生命,也看见一名孩子在治疗后,第一次能自己握住勺子。 “它最初真的能救人。”黑冠蕾欧娜感慨地说。 “然后你就把它套在全世界脖子上。” “先看完再说。”黑冠蕾欧娜摇了摇头。 墙外响起了防空警报。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瞬间变成暗红色,数十个高速目標从云层外压下来。 伊甸的拦截系统升空。 第一批飞弹在远处连续炸开,第二批则是穿过了伊甸的拦截网,最后一批,直接落向医疗区。 蕾欧娜眼前的走廊突然被强光、响声给撕开。 下一刻,她就站在火里。 病床、药车和人体一起被衝击掀起。黑冠网络中数万人的感知同时灌进来。烧伤、窒息、挤压、临死前喊出的名字,连一秒钟的间隔都没有。 她下意识去找伊薇。 一只保温护理舱倒在废墟里。 舱门开著,里面是空的。 “她在哪儿?”蕾欧娜问。 黑冠蕾欧娜站在燃烧的墙后,旧战术服上全是血。 “我不知道。”在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自己也都呆滯了一下。 “尸体呢?” “没找到。” 远处传来婴儿哭声。 蕾欧娜转头,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有时在瓦砾下,有时在烧毁的护理设备里,有时直接出现在她自己脑中。 原来,这个世界的黑冠蕾欧娜,是一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的母亲。 黑冠蕾欧娜伸手,一段淡红色神经波纹浮在掌心。 “赤色帷幕一直维护它。” 【婴儿神经回声维护权限:赤色帷幕。】 那份艾达藏起来的文件,在火光中重新出现。 “所以她活著?” “我说了,我,不知道。” 黑冠蕾欧娜看著那段反覆哭泣的回声,出了神。 “可能是她。也可能是网络读过我们的记忆,留下了一段重复信號。还有一种可能,这只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慰籍。” “你明知道不能確认,还是拿她当作主要的理由。” “是的。” 这一次,她没有绕开。 “我需要那段声音是真的。” 蕾欧娜一拳打过去。 火海被拳锋撕开,黑冠蕾欧娜的脸偏向了另一侧。她身上的伤口没有出现,周围场景却突然翻转。 爆炸后的第七十二小时。 地下指挥室里只有五个人。 她们都受了伤,也都清醒。 桌上的全球传播授权被分成五个区域。 艾达先按下赤色帷幕的权限。 “我不会再让任何政府有机会把飞弹送到她们头顶。” 克莱尔接著按下了白巢。 “外面正在清理所有感染儿童。他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克里斯手掌压在铁军区域。 “士兵不是让人一批批送去填坑的。” 吉尔看著神经网络模擬图。 “只要恐惧还在替人做决定,下一次屠杀就会发生。” 最后是坐在主位上的蕾欧娜。 她的手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全球传播开始。 “没有人控制你们?”蕾欧娜质问。 “没有。” “病毒也没逼你们?” “它影响了我们的判断,但按钮是我们自己按的。” 黑冠蕾欧娜转回来看她。 “我们都清醒,对於这些选择。” 指挥室的墙向外倒去。 世界在她们面前展开。 战爭停火,前线士兵放下武器。粮仓重新分配,感染者进入医院,城市犯罪率快速下降。有人主动排队接入黑冠,因为接入后他们不再疼痛,也不用害怕下一次生化袭击。 最开始,大量城市主动请求王冠协助。 黑冠蕾欧娜站在高处,下达一道道命令。 停火。 交出武器。 留在隔离区。 接受治疗。 每一道命令都极度有效。 每一次服从都让死亡数字下降。 隨后,“留在隔离区”变成“未经许可不得离开”。 “接受治疗”变成“不得拒绝治疗”。 “交出武器”变成“不得拥有未经授权的攻击意图”。 她们的掌控欲望上升,因为没有人应该拥有全部的力量。 街道仍然整洁。 学校仍然开门。 人们开始很少爭吵,也很少去创作新的东西。城市设计几十年没有变化。区域节点面对新病毒时不再主动尝试,只会等待上级命令。 “你看见了。”黑冠蕾欧娜说,“每次我替他们决定,结果都更快,也更稳定。” “所以你越来越不让他们自己决定了。” “对。” “王冠在奖励你。” “也对。”黑冠蕾欧娜回答的很乾脆。 她抬手,整座城市的居民同时停步。 “服从会让我安静。反抗会让我疼、烦躁、睡不著。可它也没有给我创造什么新欲望。” 蕾欧娜没有立刻反驳。 她想起lady s,想起蜂鸟,也想起自己在零號阵线里,曾经认真计算过,怎样让所有人闭嘴最快。 她也拥有著无与伦比的力量。 黑冠蕾欧娜看见了。 “你比我诚实一点。”她说,“至少现在是。” 城市上方,忽然升起一座巨大的暗金王冠。 冠环完整、对称,数不清的神经丝从天空垂落,扣住街道上每个人的脊柱。人群排列得过分整齐,连呼吸都逐渐同步。 蕾欧娜背后的五道冠枝同时展开。 她的光环仍不完整,黑红披膜却在风中分裂成成百上千条神经带,分別伸向那些被扣住的人。 “零號阵线呢?”她问,“也是你养出来的?” “最初不是。” 场景切进地下死区。 铜线、机械锁、纸质档案,还有一排排没有接入王冠的病床。 黑冠蕾欧娜看著那些人一次次修补屏障。 “我毁过他们的阵地,也杀过他们的人。后来我发现,我已经无法认真去设计一个没有第一王座的世界。” “所以你留著他们,去替你想,替你构思。” “我留下了盲区。没保护他们。”黑冠蕾欧娜嘆息。 “你说得还挺讲究。” “区別很重要。保护意味著我得去在乎他们活不活。我在乎的是,他们能不能做出脱冠协议。” 谢娃的同伴在记忆里倒下,零號阵线被烧毁的旧基地从两人脚边一层层掠过。 “威斯克呢?基甸呢?” “裂缝確实不是我开的。”黑冠蕾欧娜回答,“基甸第一次把她卷出去时,我才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的你。” 她抬手,空中出现基甸实验室的採样记录。 赤色帷幕、白巢、铁军、静默审判庭,还有蕾欧娜第二王座的適配曲线,都在不断地回流表世界。 “我没有阻止她离开,也在她体內留了能追踪的东西。之后你们每打开一次裂缝,我就能多看一点。” “c计划。”蕾欧娜说道。 “那是基甸的东西。他想拿这些数据做什么,我根本不在乎。” “你不在乎表世界会死多少人?” “我当时只在乎,你会不会继续成长,成长为下一个我。” 蕾欧娜盯著她,眼神很锐利。 黑冠蕾欧娜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那四个女皇呢?”蕾欧娜问,“你也早就准备让她们死?” “我需要旧结构,完全终结。” 赤色档案井、白巢、铁军工厂和静默审判庭依次浮现。 “艾达让身份和偽造越来越难分。克莱尔把治疗变成了永久的囚笼。克里斯必须不停吞噬才能维持铁军。吉尔让太多人连站起来都需要命令。” “她们知道?” “知道一部分。她们是真的想活,也是真的想贏。你们杀死的,绝对不是四具自愿送上的尸体。” “可所有路,都被你推向了同一个地方。” “是的。” 说完,黑冠蕾欧娜身后的天空暗了下来。 一座座城市仍在运行,却已经很少有人主动改变什么,人们彻底变成了被动的机器。工厂等待指令,医院等待指令,孩子长大后也在等待指令。 “这个世界没在爆炸。”她说,“它只是越来越不会活了,越来越像行尸走肉。” 蕾欧娜走到她面前。 “你后悔吗?”她问道。 黑冠蕾欧娜停了一会儿。 “如果回到飞弹落下前,我会拦得更多。” “第七十二小时呢?” “我还是会按的。”黑冠蕾欧娜,没有任何后悔。 蕾欧娜抬手,又给了她一拳。 这一次,黑冠蕾欧娜接住了。 两人的手臂碰撞,脚下城市整片崩裂。暗金王冠从天空压下,蕾欧娜的五道冠枝同时刺入了王冠的冠环。 现实中的联合指挥中心里,蕾欧娜身体猛地向前一步。 索尼婭的枪口跟著移动。 威斯克女士盯著框架上的两条曲线。 “最高权限开始重叠了。” “她会怎么样?”一名反抗军问。 “三种结果。”威斯克女士快速调节机械旋钮,“她压过第一王座;第一王座拿到她的身体;或者两个意识熔成一个新的东西。” “能切断吗?” “能。” “代价?” “她可能会直接脑死亡。外面的身体和神经节点也会跟著崩,死伤不计其数,这个世界可能也会完蛋。” 索尼婭冷冷看她。 “你敢碰开关,我会先打你。” “她如果已经不在了,我不会替另一个东西留著身体。” 白巢另一端,克莱尔也在承受衝击。 第一王座的同步命令,正在压向每一条白巢內的护理神经带。她背后的白色纤维接连崩断,孩子和病人的选择却仍不断回传。 接受治疗。 拒绝镇痛。 想离开护理茧。 愿意再等一天。 数万条互相矛盾的答案,瞬间挤进同一张网络。 黑冠蕾欧娜皱了皱眉。 蕾欧娜看见那一瞬间的迟滯,立刻將自己的神经带刺入暗金冠环。 “你喜欢看见一个答案。” “一个答案比较快,很方便。” “也比较省事。” 暗金冠环落下一道法令。 【停止反抗。】 文字化成巨大的黑金锁链,贯穿了整座城市的上空,所有人的膝盖同时弯下。 蕾欧娜抬手,將命令改写。 【停止正在伤害他人的动作。】 她背后的残缺光环炸开,成千上万道深红火线沿著锁链逆流而上。有的人开始尝试重新站起,有人的拳头停在半空,也有人因为系统无法判断“伤害”而僵在原地。 黑冠蕾欧娜隨即修改定义。 离开医疗区属於伤害。 拒绝治疗属於伤害。 破坏王冠设施属於伤害。 整座城市又再次停下。 “你看。”她说,“別说的那么简单,规则必须有人解释。” 蕾欧娜把命令继续拆开。 医院里,一名病人拒绝手术。医生报告他会在六分钟內死亡。 黑冠蕾欧娜强行接管他的身体,把他按回手术台。 “解除。”病人在网络里喊叫道。 蕾欧娜伸手去切命令,监护仪立刻下坠。 “你的话,会选择去尊重他,还是救他?”黑冠蕾欧娜问。 另一边,铁军残部有人主动共享身体,有人正在撕断连接。白巢里,孩子要求离开护理茧,她们却连独立呼吸都做不到。 再远一点,一批刚恢復身份的人冲向过去的区域管理者。 每一处都在等待。 蕾欧娜没有办法用一条漂亮命令就彻底解决这些。 她將神经光环拆成数百层,分別压住正在发生的暴力,让医院暂时维持手术前的状態,又把离开护理茧的选择延后到身体稳定后重新確认。 黑金冠枝深深地刺进她肩膀。 “还是你替他们判断。”黑冠蕾欧娜说。 “暂时。” “每个永久命令,最开始都叫暂时,最终你总会走到我这一步。” 暗金神经丝顺著伤口钻入。 一长串身份从蕾欧娜头顶展开。 里昂·s·甘迺迪。 蕾欧娜·s·甘迺迪。 lady s。 蜂鸟的本体。 伊薇的母亲。 艾达的伴侣。 dso部长。 丧尸女王。 第二王座。 最后一行“第二王座”不断放大,试图把其他身份,全部压进下面。如果这些身份都不存在,那蕾欧娜过往的一切,都会被这一个帽子盖在头上。 “你总喜欢把不想承认的东西都分出去。”黑冠蕾欧娜说,“lady s,蜂鸟,病毒,王冠。你说那不是你。” 蕾欧娜的冠枝开始被暗金色覆盖。 她看见自己想让威胁者跪下,想把艾达永远留在身边,也看见服从反馈涌入身体时,那种令人放鬆的快感。 “那些都是我。”她说。 暗金覆盖停了一瞬。 “想控制他们的是我。喜欢別人听话的也是我。想让艾达哪儿都不去,最好一直在我眼前——还是我。” 黑冠蕾欧娜的手按在她胸口。 “那你和我,究竟有什么区別?” “我想归想。” 蕾欧娜抬头,深红色从右眼重新烧起来。 “她不愿意,我就得忍著。” 赤色档案的私人线路在此时穿过精神网络。 艾达的声音很近。 “別替我安全。” 没有安慰,也没有保证。 蕾欧娜却知道,此时此刻,她找到了自己。 黑冠蕾欧娜抬手,艾达的身体投影出现在两人之间。只要一个念头,她可以让艾达无法离开任务区,无法隱瞒伤势,也再不会独自面对危险。 蕾欧娜五道冠枝同时斩下,切断了那条控制线。 现实里,索尼婭突然听见第一王座的声音。 “回来。” 她的左腿跟著弯曲。 右腿本就没有知觉,她整个人重重跪在蕾欧娜面前。周围反抗军立刻將枪转向她。 索尼婭把刀刺进地板,撑住身体。 黑冠命令仍在压她的脊柱。 她抬起枪,继续对准蕾欧娜。 “我跟的是她。” 她用左腿一点点站起来。 “不是你。” 白巢中的克莱尔,也在这时突然抬起头来。 半透明的神经带从她身后穿过墙体,与蕾欧娜的第二王座短暂相连。无数人各不相同的选择顺著线路涌来,杂乱得让她额角渗血。 谢娃仍握著切断器。 “你撑不住就说。” “他们还在选择。” 克莱尔把一条试图统一所有护理指令的暗金神经丝径直扯开。给了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最近的孩子选择继续治疗,隔壁病人则要求暂缓镇痛。 两个答案同时被保留下来。 “那就让他们慢慢选吧。” 精神网络中,一个原本由王冠製造的节点,此刻脱离了暗金冠环,落到蕾欧娜残缺的光环上。 裂开的部分,被这么补上了一小段。 蕾欧娜抓住机会,將城市、医院、铁军和白巢的权限向下拆分。 身体稳定、神经行动归还个人。 医疗协作交给白巢。 区域运行交给本地节点。 最高王座只保留著灾难时的临时调度。 几座城市的暗金锁链开始鬆开。 街道上的人动作混乱,快慢不同,却终於不再那般整齐。 黑冠蕾欧娜看著那些重新出现的噪音。 “你以为这样能维持多久?” “先试一下才知道。” 她抬起完整王冠。 刚被拆开的权限,全部被底层认证拉了回去。深红火线一根根断裂,几座城市重新归入第一王座。 蕾欧娜胸口的第二核心,几乎被撕开。 “你改不了最下面那一层的。”黑冠蕾欧娜认真地说,“在这个世界,网络只承认第一王座。” “那就把第一王座拆了。” “它不是机器里的一个插槽那么简单,你想拆就拆。” 黑冠蕾欧娜向前一步。 “是我,我,即为第一王座。” 周围所有场景,此刻开始坍塌,融合,开始向她身后匯聚。 伊甸、王城、赤色档案、白巢、铁军、静默审判庭,几十年的记忆,骤然叠成一座横跨天穹的暗金王座。 “最高权限只能由我主动交出,或者由另一个同等级適配者,从我手里夺走。” 蕾欧娜抬起头。 “所以你把我养到这里。” “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接不接得住,这份力量和责任。” “你也想继续活。” 黑冠蕾欧娜停下。 王座后的婴儿哭声又响了起来。 “是。” 她终於承认。 “我想让这个世界摆脱我,也不想就让我的记忆消失。我不想伊薇的声音消失,更不想承认这些年,我们所走的,只是一条死路。” “挺贪心的。” “你也一样,不是吗,从你在浣熊市感染g病毒走到今天,你就一点不贪心吗?” 黑冠蕾欧娜张开手。 暗金王座突然熄灭。 她主动放开了第一王座。 整个精神世界瞬间失去支撑。 城市从空中坠落,医院和铁路翻转,数亿条神经线路同时断裂开来。现实中的世界地图大片熄灭,联合指挥中心的灯光全部跳黑。 威斯克女士面前的机械框架发出尖锐过载声。 “她放权了!” 铁军士兵的身体开始像沙土一般崩坏。 静默审判的倖存者已经成片倒地。 白巢的压力成倍地压向克莱尔,她背后的神经带连续断开,最近几排护理茧同时疯狂报警。 所有失去支撑的节点只剩一个方向。 蕾欧娜。 她想继续分层,已经来不及了。 一座城市的供氧先停,隨后是医院、铁军身体和数不清的基础神经活动。 蕾欧娜背后的五道冠枝被硬生生拉长,残缺光环在重压下不断闭合。黑红披膜向天空铺开,化成覆盖整个精神世界的活体羽幕。 坠落的城市砸向她。 她抬起双手。 右掌上的贯穿伤在现实中再次裂开,血顺著黑金色的甲片滴到地上。 “先活著。” 命令穿过黑暗。 没有要求跪下,也没有要求人们去停止反抗。 它只托住每个人的心跳、呼吸、基础神经和正在崩散的人格。 黑暗中,熄灭的节点,缓慢但是稳定地一颗接一颗重新亮起。 有快有慢。 没有任何两颗心跳完全相同。 蕾欧娜接住了整个世界。 她的膝盖却在精神王座前一点点弯下。 黑冠蕾欧娜重新走到她面前。 此刻的她没有王袍,也没有完整王冠,只剩和蕾欧娜近乎相同的脸。 “活著只是第一条命令。” 她伸手按住蕾欧娜的第二核心。 “接下来,他们该怎么活?” 黑冠蕾欧娜的身体化成暗金神经流,直接进入第二核心。 两套王冠在蕾欧娜头顶同时合拢。 现实中的联合指挥中心,蕾欧娜猛地睁开眼。 左眼深红。 右眼暗金。 黑红披膜和纯黑王袍般的组织在她背后互相撕扯。地面一边浮出【第一王座】,另一边浮出【第二王座】。 索尼婭立刻抬起了手枪,再次对准了蕾欧娜。 艾达的声音从私人线路里传来,她再次开始呼唤了起来。 “蕾欧娜。” 她看著前方,缓缓开口。 “我在。” 同一句话,出现了两个几乎重叠的声音。 机械框架上的身份开始疯狂切换。 【第一王座。】 【第二王座。】 【第一王座。】 【第二王座。】 最后,纸带被齿轮扯出一截。 上面只剩一行错误提示。 【最高身份,已经无法確认。】 “你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呢吗?” 蜂鸟已经开始在蕾欧娜的意识里,叫唤了起来。 第111章 皇冠暗面-合一 机械框架上,那两行身份还在不断地来回跳动。 【第一王座。】 【第二王座。】 每切换一次,联合指挥中心里的灯就变暗一截,搞得大家心神不寧。蕾欧娜仍然站在框架前,左眼深红,右眼暗金,背后的黑红披膜与纯黑王袍缠在一起,谁也互相压不过谁。 索尼婭的枪口仍对著她。 “你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吗?” 蜂鸟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挤出来,少见地有点发紧。 蕾欧娜还没来得及回她什么,精神世界里的暗金神经突然一瞬间收紧。 蜂鸟的轮廓被迅速拖向第一王座。她的手腕、颈侧和脸正在不断地变淡,连“斯威夫特·s·甘迺迪”这个名字都被压成一串灰白標记。 【外置权柄。】 【废弃人格。】 【回收。】 “废弃?”蜂鸟低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讥笑,“这词可真难听。” 黑冠蕾欧娜站在她身后,语气仍旧极度平静。 “你本来,就是她不要的部分。” 黑冠蕾欧娜抬手,一具与蕾欧娜完全相同的身体,再次出现在蜂鸟面前。 完整王冠,完整权柄,连艾达看向她时,都再也分不清区別。 “回来吧。”她说,“你不用再证明自己是谁。” 蜂鸟朝那具身体,稍微走了两步。 蕾欧娜此刻仍然被暗金锁链压在另一侧,没叫她停下,也没命令她回来。 蜂鸟绕著那具身体转了半圈,摸了摸王冠边缘。 “等我们三个人都合进去以后,谁在上面?” “我。”黑冠蕾欧娜话里有话地说道。 “那就算了。” 蜂鸟抬起头,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我被蕾欧娜她赶出去,好歹还能自己走。进你这里的话,我连翻身都得打报告。” 她一口咬在缠住颈侧的暗金神经上。 神经束开始猛地绷直。黑冠蕾欧娜收紧手掌,因为拥有更高的权限,蜂鸟半边身体立刻就变得透明下去。洁诺比亚的海风、瑞秋睁眼时的惊恐、那枚海水激活的黑色装置,全被沿线开始不断往外抽。 “蕾欧娜!”蜂鸟终於喊她,“你再看,我真要没了!” “你不是很能跑吗?”蕾欧娜反问道。 “门锁了,我咋跑!” 蕾欧娜暗自骂了一嘴,五道冠枝同时转向,向著蜂鸟伸过去。 其中一道直接刺穿“废弃人格”的標记,另一道则是捲住蜂鸟腰侧,硬把她从第一王座的手里给拽了回来。 黑冠蕾欧娜看著她们。 “你以前最想做的,就是摆脱她。”她问到蕾欧娜。 “对。” “现在又要留下她?” 蕾欧娜將蜂鸟拉到身边。 “她是我分出去的。” 蜂鸟张了张嘴。 蕾欧娜接著说:“分出去以后,她自己做过的事也归她。她绝对不是你的备用零件。” “后半句还行。”蜂鸟说,“前半句像在分財產。” 机械框架猛地一震。 威斯克女士低头看见一条新的纸带被齿轮挤出来。 【主体身份:蕾欧娜·s·甘迺迪。】 【同源外置身份:蜂鸟。】 【相互刪除:失败。】 一名反抗军握枪的手又紧了些。 “这算好消息?” “至少里面现在是二对一。”威斯克女士擦掉终端边缘渗出的黑色组织,“至於那两个算不算一边,没人敢保证。” 索尼婭没有回头。 她右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只能靠断墙撑住。手枪的枪口仍稳稳压在蕾欧娜眉心。 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遵守女王的命令。 精神世界里,第一王座的天空已经闭合。 黑冠蕾欧娜没有再和她们爭名字了,那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她將全球生命信號直接一下子拉进了自己的身体当中。 一张张陌生的脸,开始不断浮现在暗金王袍上。医院里的病人、刚失去共享修復的铁军、白巢中尚未脱离护理茧的孩子,全被掛在了她的神经根上。 “你想伤我,就得先伤他们。”她说。这时候倒是开始道德绑架了。 蕾欧娜的五道冠枝,停在半空当中。 蜂鸟绕到第一王座侧后方,伸手摸过了几条线路。 “真信號,假回声,还有她自己复製出来的那些恐慌反馈。全混在一块了。” “能分清楚吗?” “你问对人了。”蜂鸟笑嘻嘻地回復道。 她咬破手腕。 黑红色血液没有落地,反而化成细小的生命曲线,钻入王冠。 她把过往自己练过的东西,开始一项项塞进去:延迟的心跳、污染的感染值、错误的死亡確认,还有会让系统误判的短暂空白,这些东西都太脏了。 第一王座表面的生命信號开始不断重叠混淆。 黑冠蕾欧娜看向她。 “你在拿那些活人的记录开玩笑。” “我以前拿自己的开过,效果还不错。” 蜂鸟拖出来一条灰色线路。 “这个是空的。” 蕾欧娜没有马上动。 “你不信我?”蜂鸟问到蕾欧娜。 “平时不信。” “现在呢?” “更不信了。” 蜂鸟翻了个白眼,甚是无奈地又把线路往外拉了一截。那一端没有任何心跳,只有机械复製出的呼吸频率。 蕾欧娜的冠枝刺进去。 暗金王袍裂开一道口子,没有任何的现实生命熄灭。確实是假的。 “左边第五条。”蜂鸟说。 “你刚才说第三条。” “刚才是刚才,它会变的。” 两人一边爭,一边把真实节点从王座上接走。 蕾欧娜负责托住心跳、呼吸和病毒稳定。蜂鸟则不断往旧网络里塞错误的东西和信號,让第一王座误以为自己的护层仍完整。 配合谈不上多漂亮。 蜂鸟两次抢过了蕾欧娜正在接的线路,一名铁军的心跳差点停下。蕾欧娜反手把她的神经带打偏。 “別碰我这边。” “你分得这么慢,等你弄完人都凉了。” “那也比你乱改好。” “我乱改救过你。” “也差点害死过我。” 第一王座表面的生命护层,就在她们的爭吵中被一点点剥开。 当最后一批真实节点转入蕾欧娜的第二王座后,暗金王袍大片脱落。 黑冠蕾欧娜胸口,终於露出了一团缠绕了几十年的神经根。 那里面有伊薇的哭声,有数十亿次服从反馈,还有这个世界每一次强制治疗、处决和人格压缩留下的记录。 蕾欧娜刚碰到,膝盖便砸在地上。这一团记忆,的的確確都是真实存在的。 伊甸毁灭的痛,先彻底涌进来。 隨后是无数人被迫跪下时,第一王座收到的那种心满意足。 那种感觉,確实太舒服了。 所有杂音都会骤停,所有人都只会按照命令行动。只需要一句话,艾达不会离开,孩子不会拒绝治疗,士兵不会擅自牺牲,世界也不会再犯第二次相同的错误。 蕾欧娜右手的枪伤,在现实中重新裂开。 血沿著黑金甲片落到地上。 艾达从私人线路里听见她乱跳的心跳。 “別替她扛完那一切,那不是你干过的事情。” “晚了。”蕾欧娜喘著气说。 黑冠蕾欧娜蹲到她面前。 “你可以把这些还给我。” “然后让你继续用?” “你已经理解为什么要用。” “理解。” 蕾欧娜抬起头。 “但我从没说,让你留下。” 黑冠蕾欧娜伸手扣住她的颈后。 “杀了我,第一王座一起崩。接受我,我会替你维持起全部的节点,我们合为一体,一起管理这个世界。” “就这两个?” “足够了。” 蜂鸟从神经根后方探出头。 “她最討厌別人替她出选择题了,她喜欢给別人出选择题。” 黑冠蕾欧娜转身时,蜂鸟已经咬断了第一根人格转移线。 她当初为了假死,亲手咬断过蕾欧娜与自己的共振。那种伤口怎么偽装、怎样让系统还以为线路仍在,她比任何人都一清二楚。 第二根、第三根转移线也开始接连熄灭。 黑冠蕾欧娜想把记忆分散到全球节点,出口全被错误的回声堵住。 “你们准备吞掉我。”她现在神情没有那么坦然了。 “是她吞。”蜂鸟指了指蕾欧娜,“我只帮忙关门。” 蕾欧娜將五道冠枝,同时刺进黑金神经根。 第二王座从下方一下子锁住了第一王座认证。 她抓住那团根系,往自己胸口不断地拉。 暗金组织先钻进右掌的贯穿伤,沿著手臂往上爬。穿过锁骨,扎进颈后,剩下的直接撞进了她颈后的第二颗心臟。 那颗心臟停了。 联合指挥中心的监测曲线拉成直线。 艾达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 “蕾欧娜!” 威斯克女士伸手拦住了那些想靠近的人。 “第一颗还在。谁都別碰她!” 精神世界里,蕾欧娜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数十年的记忆强行塞进来,头骨內像被硬生生撑开一样。黑冠蕾欧娜的判断、占有欲、对秩序的依赖,全沿神经往里钻,那会对她自己的观念有所影响的。 蜂鸟也被彻底拖住了。 她的半张脸已经变成暗金,嘴上仍不肯停。 “你倒是快点……我可不想跟她共用一张脸。” 蕾欧娜扣住黑冠蕾欧娜的后颈,把她整个人都压向第二核心。 第一王座的轮廓开始碎裂。 “你会比我更喜欢这种感觉。”黑冠蕾欧娜说。 第二颗心臟又开始重新跳动。 咚。 蕾欧娜將最后一截黑金神经也拉进体內。 “那只是一种可能。” 蜂鸟在旁边补了一句:“她早就喜欢了。” 黑冠蕾欧娜看了她们一眼。 没有道歉,也没有再解释。 她的独立声音,彻底地,隨著完整的黑日王冠一起消失。 伊甸、王城、赤色档案井和静默审判庭,这些由黑冠病毒搭建起来的东西,全部开始向內坍缩。蕾欧娜知道,每一条命令该怎么下,也知道怎样在最短时间內让整座城市安静。 那些东西,已经彻底成了她的了。 蜂鸟抓住她手腕。 两人一起从崩塌的意识里跌了出去。 蕾欧娜在联合指挥中心睁开眼时,一名反抗军正把枪口转向艾达所在的通讯终端。 对方看见她左右瞳色不同,显然已经认定,第一王座贏了。 蕾欧娜甚至没想清楚,命令就先落了下去。 “跪下吧。” 那名反抗军,此刻双膝重重砸地,手枪自动退膛。枪落到他面前,人却还保持著清醒。 大厅里其他枪口立刻抬起。 蕾欧娜没有理会。 她先转向通讯终端。 “艾达?”蕾欧娜永远最在意的,都是艾达。 “我没事。” 听见这句,她才把控制给放开。 反抗军撑著地站起,脸色非常难看。 蕾欧娜看了他一眼。本来应该解释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別再把枪对著她。” 威斯克女士低头看框架,继续研究身份。 【最高身份:蕾欧娜·s·甘迺迪。】 【第一王座:已併入。】 【第二王座:已併入。】 后面的检测结果还没列印出来,纸带便被高温给烫断。 艾达通过线路看见蕾欧娜的右手正在自行封闭。 “把伤口压开。” “它在止血。” “压开。”艾达不希望蕾欧娜那么选择。 蕾欧娜停了两秒,还是用左手把生长过快的黑金组织给撕开。血又渗出来。 “回去以后再算。”艾达说。 “今天帐有点多。” “你要自己记。” 墙上的地图,开始重新恢復区域顏色。 身份和人格回归后,有城市正在发生衝突。也有人坐在街边,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们接收了太久的指令,已经完全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了。 第一王座留下的办法一条接一条浮进蕾欧娜脑中。 她只取了最底层的部分。 心跳、呼吸、病毒稳定、必要医疗。 其他控制权限,都被她一一从协议中刪掉。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出现在零號阵线的机械框架上。 谢娃在白巢另一端尝试拒绝一条区域调度命令。 终端没有惩罚她,也没有重新下令。 “生效了。”她说,“七十二小时后呢?” “你们要自己处理。” “真会留烂摊子。” “至少还活著,就不错了。” “我们不会谢王座。” 威斯克女士看著框架:“最高权限留下。” 蕾欧娜转头。 “给你留了四层接口和基础协议。” “不够。”威斯克女士跟那个威斯克一样,都渴望著更多的权限。 “够你救人。” 她左眼外圈的暗金色压深了一瞬。 “也不够,让你再坐上去。” 威斯克女士没再爭,后面等蕾欧娜离开了里世界,她自会有办法。 谢娃站到她旁边。两个人隔得不远,也没有任何互相信任的意思。 交接还没结束,断裂顶棚上方突然出现苍白电弧。 机械框架发出过载声。 空间被从中间撕开一条缝,表世界实验室的冷白灯光透了进来。 【通道稳定时间:01:18。】 “怎么这么快?”谢娃抬头。 蕾欧娜看见传送频率时,胸口猛地一沉。 基甸一直在等完整的王座信號。 蜂鸟在意识里小声说:“这个閾值……有点眼熟。” “你做过什么?” “就动了一位小数。” “回去再找你。” “先回得去再说吧,宝贝。” 克莱尔被谢娃从白巢通道扶过来。她背后还拖著最后两根半透明神经带,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索尼婭尝试站起,右腿根本不受控制。 通道只有一分钟。 没有时间留给她们告別了。 克莱尔先走。 她跨入裂缝前,谢娃用切断器剪断最后一根白巢外接线。克莱尔被惯性带得向前栽去,另一边伸来一双手,將她稳稳接住。 索尼婭隨后拖著右腿进入。 艾达走到门前,又回头。 “你先。” “我得锁定协议。”蕾欧娜確实很忙。 “可以在另一边做。” “坐標还在抖呢。” 倒计时只剩二十四秒。 艾达仍站著。 蕾欧娜脑中闪过最简单的办法。她差点直接让艾达向前走,命令已经到了舌尖,又被她咬住。 “艾达。” “嗯?” “別逼我用最省事的办法。” 艾达看了她两秒。 “这句至少还算提醒。” 她转身跨过裂缝。 蕾欧娜把七十二小时协议锁进机械框架,切断与里世界的大部分主动连接。 数百万声音一下退远。 失去王冠支撑后,肩伤、手伤和后腰旧痛同时反扑。她跨进传送门时脚下一软,身后的威斯克女士推了她一把。 “別堵住。”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不能。” 裂缝在蕾欧娜身后彻底地闭合。 冷白灯光落下来,却感觉无比地熟悉。 她向前踉蹌两步,艾达从侧面托住她的腰。克里斯正扶著克莱尔,先检查她瞳孔,再看她背后的白色纹路。 “克莱尔?” “认得你。”克莱尔皱著眉,“別晃,我的头很疼。” 吉尔接住索尼婭后没有放下枪。她的枪口从传送门移到蕾欧娜身上,停了片刻。 实验室里只有她和克里斯。 基甸不在控制台前。 椅子还在缓慢转动,自动程序也仍然运行。但是主数据核心早被拔走,低温架上,空了一个便携箱的位置。 维护通道从里面彻底锁死。 地面没有任何血跡,也没有打斗留下的痕跡。 “他早就准备好了。”吉尔说。 克里斯调出监控。 传送门开启前四十七秒,所有画面同时变白。恢復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受损的传送记录只剩两行还能读。 【跨界回收:4。】 【侧向投送:1。】 克里斯盯著第二行。 “第五个是谁?” 蕾欧娜走到空掉的低温架旁。 黑冠残留的判断方式让她很快看懂了那条侧向坐標。那不是人从门口逃走留下的记录,而是有人借传送稳定的瞬间,把自己和一件载体送去了別处。 “基甸。” 吉尔打开最后一个未损坏的目录。 屏幕只显示出一条状態。 【crown適配模型:导出完成。】 艾达看向空掉的数据槽。 “他带走的是什么?” 蕾欧娜把受伤的右手按在控制台边缘。 “造出王座的方法。”她小声地说道。 蜂鸟在意识里暗暗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那个箱子不对。” 蕾欧娜下意识接话:“你早知道怎么不说?” 克里斯、吉尔和克莱尔同时看向她。 艾达扶在她腰间的手也停了一下。 蕾欧娜正要解释,舌根忽然尝到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实验室里没有这种气味。 下一秒,她看见一扇並不在眼前的金属门正在关闭。 蜂鸟的手按在门边,掌心全是血。 两边的视野重叠了一瞬。 蜂鸟也停住了。 “……你看见了?” 蕾欧娜盯著已经恢復正常的实验室。 “看见了。” 这一次,她没把话说出口。 蜂鸟却和她同时在意识里补完了后半句。 “麻烦大了。” 远处,站在自己的实验室外头,维克托·基甸的双手正不断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击。 “我终究,能够做到彻底完成我老师的实验的。”他看著屏幕上的皇冠模型,然后打开了另一个文档。 那个文档里,无数次的提及了一种,名为厄尔庇斯的东西。 “带来希望的女神,一定,是老师研究里,最重要的东西,借著这个和对蕾欧娜的研究,我们一定,可以看见真正的未来。” 第112章 被俘的艾达 握力测试仪的把手,直接从克莱尔掌心里掉下来,砸在隔离室地板上,连续滚了两圈。 玻璃外,克里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瑞贝卡伸手挡住了她,先低头查看仪器。 断口倒是意外的很整齐。 克莱尔还保持著用力的姿势,过了两秒才鬆开手。 “这个……应该本来就有裂纹吧?” “是新的。”瑞贝卡说道。 “这算医疗事故吗?”克莱尔问道。 “算你损坏公物。” 克莱尔扭头看向观察窗。克里斯立刻把视线挪到墙上的设备编號,装作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回到表世界后的第三天,dso地下医疗中心迅速地腾出了三间相连的隔离室。墙里重新铺了复合材质的屏蔽层,採样管道全部改成机械阀门。自基甸失踪后,没人愿意再把三个人的检查数据接入外部网络,让眾人打草惊蛇。 瑞贝卡把坏掉的测试仪一脚踢到墙边。 “换低档设备。她现在不適合做最大力量测试。” “我根本没用全力。”克莱尔说。 瑞贝卡抬头看她,一副死鱼眼的表情。 “那更糟了。” 技术员推来第二台设备时,克莱尔的左手背忽然鼓起了一道白线。那东西从皮肤下延伸到指根,碰到空气便停住,像是一根在寻找伤口的细小纤维。 克莱尔自己先看见了。 “我没叫它出来。” 瑞贝卡用镊子夹住纤维末端,没有硬扯,只把旁边装著污染组织的隔离盘慢慢移远。 白线立刻跟著偏了过去。 盘里是一小块被低浓度黑冠病毒污染的肌肉组织。隔著两层玻璃,克莱尔的身体还是找到了它。 “关掉培养盘加热。”瑞贝卡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技术员照做。 白色纤维贴上內层玻璃,分出几根更细的支线。受损组织周围的病毒活性开始了指数级下降,坏死边缘也在收缩。 克莱尔盯著自己的手。 “它在治疗。” “它没问你的意见就已经在了。” 瑞贝卡把隔离盘送进铅盒,白线失去目標,缓慢缩回皮肤。 “以后接触伤员,你得先戴抑制手套。在你能控制自己的新能力以前,不许碰开放性伤口。” “如果来不及呢?” “那也先问人再说。”瑞贝卡要求的很严格。 克莱尔皱了下眉,没有顶嘴。 瑞贝卡把记录板已经翻到了下一页。白巢留给克莱尔的,远不止是近乎无穷无尽的恢復能力。她的骨密度和肌肉承载都提高了数倍,血液能压制多种病毒感染,神经也会主动寻找附近异常生命。好处写了两页,风险只写了一行: 护理反射不受主观意愿完全控制。 技术员弯腰捡坏掉的握柄,金属毛刺直接划破了左手拇指。伤口很浅,她自己还没察觉,克莱尔却先按住了同一个位置。 “你的手。” 技术员低头,血珠刚从手套裂口冒出来。 克莱尔的白线又探出了一小截,朝玻璃外偏移。她把手臂压回身侧,肩膀跟著用力绷紧。 瑞贝卡看了她几秒。 “疼在哪儿?” “她的伤口。”克莱尔说,“我这边也能感觉到一点她的疼痛。” “隔著墙也能?”瑞贝卡感觉非常诧异。 “嗯。” 瑞贝卡让技术员先出去处理伤口,又在风险栏下面补了一句。克莱尔看见那行字但是看不太清,伸手想拿记录板,被瑞贝卡侧身避开。 “我只是看一眼。” “你刚才还说仪器有裂纹。” “那是两件事嘛。” 瑞贝卡拉开了中间隔离门。 “下一个。艾达,別动採血管。” 艾达坐在採血椅上,右手还搭在扶手旁。 三支血样整齐摆在托盘里,標籤分別显示三个不同供体。负责採样的技术员已经核对过两次,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没动。”艾达说。 瑞贝卡拿起第三支,看了一眼她手腕上还没癒合的针孔。 “你换了位置。” “想看看机器能不能发现。”艾达隨口回答道。 “发现不了,你很高兴?” “至少知道它不可靠。” 瑞贝卡重新扎针。 同一管血被分进三个检测槽。第一份显示为艾达·王,第二份把她识別成一个不存在的东欧女性,第三份乾脆直接报错。 艾达靠在椅背上,神色没什么变化。 玻璃另一边,蕾欧娜已经把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身份標记会自己变?” “遇到检测时会。”瑞贝卡说,“她的细胞在选择一个最不容易被追踪的结果。” “能控制吗?” “部分能。” “弱点呢?” 艾达抬眼,看向蕾欧娜,眼神里带有些许疲惫。 “你问得太快了。” 蕾欧娜也看向她。 “我坐在这儿,就是来听结果的。” “结果不等於我的全部底牌。” 两人的视线隔著玻璃撞在一起。 瑞贝卡把新报告压到桌上。 “外部同时输入多个相似身份时,她会出现短暂延迟。身体得先確认哪个信號属於自己。不过具体时间多长,我们还没测。” “別测了。”艾达说道。 “要测。” “刪掉报告里的这一条。” “不刪。”瑞贝卡始终態度很坚定。 蕾欧娜伸手:“给我一份。” 艾达看著她。 蕾欧娜停了停,把手收回去。 “至少告诉我,出问题时怎么救你。” 艾达没回答,偏头让瑞贝卡继续采另一侧的血。 瑞贝卡把报告放进封闭柜。 她又往一份血样里滴入低浓度示踪剂。淡蓝色刚散开,几秒后便被红细胞包裹,检测槽重新显示“无外来物”。 “普通麻醉和毒物也会这样?”蕾欧娜问。 “恢復速度更快,代谢也更快。”瑞贝卡说,“好消息是她更难被毒倒了。坏消息是,我们以后很难確认她到底中了什么。” 艾达把袖口拉回去。 “这句就不用写了。” “你今天已经要求我刪两次报告了。” “说明报告写得有问题。” “说明病人很有问题。” 她们拌嘴好像就根本避免不了了。 瑞贝卡锁上柜门。 “等我知道怎么救,再告诉你们两个。现在谁都別拿自己的身体做验证。” 轮到蕾欧娜时,检查室换了两套监护设备。 第一套在记录第二颗心臟时,烧掉了一个接口。第二套把蜂鸟的心跳当成第三组循环,不断连续报警。 蕾欧娜躺在检查床上,右掌的贯穿伤被撑开固定。黑金组织沿伤缘生长,每隔几分钟就试图把固定器顶出去。 瑞贝卡往静脉里推了常规剂量的镇静药。 监护屏上的数值只低了十几秒,又回到原位。 “加量?”技术员问。 “停。”瑞贝卡拔掉药管,“她在分解镇静剂。” 蕾欧娜睁著眼。 “我没任何感觉。”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瑞贝卡用探头压过她胸口。两颗心臟的节律並不相同。第一颗负责正常循环,第二颗每次跳动,伤口周围的黑金组织就会亮一下。 蜂鸟的声音从意识里懒洋洋地插进来。 “左边那台机器一直在偷听我。” 蕾欧娜没忍住,回了一句:“你少跳两下。” 技术员愣住。 瑞贝卡连头都没抬:“她又在说话?” “嗯。” “能让她闭嘴吗?” “我听见了哦。”蜂鸟说。 蕾欧娜看著天花板,也是非常无奈:“暂时不能。” 检查结束后,瑞贝卡最终没有给出“稳定”这个词。 她把笔夹回记录板,站在床尾。 “以前我怕你控制不住。” 蕾欧娜撑著左手坐起来,后腰一阵发紧,动作又慢了半拍。怎么就老好不了了,估计总快好了吧。 “现在呢?” “现在我怕你最终哪天觉得,根本没必要控制。” 艾达站在门边,把蕾欧娜想藏到枕头下面的报告抽走。 “这份归我。” “那是我的。” 艾达翻到镇静剂失效那一页,折了个角。 蕾欧娜刚准备下床,舌尖忽然尝到一口很苦涩的咖啡。 她今天一口水都没喝呢。 蜂鸟在另一端笑了笑。 “別抢,我刚买的。” 蕾欧娜扶住床沿,等那股味道退下去。 瑞贝卡看见她停住:“又怎么了?” “蜂鸟在喝东西。” “你能尝到?” “半口。” “位置呢?” 蕾欧娜闭了下眼,只看见一盏晃动的黄灯和蜂鸟握著纸杯的手,画面很快散掉。 “看不清。” 瑞贝卡在报告最后加了四个字。 感官串联。 三周后,三个人的隔离令陆续解除。 克莱尔回泰拉赛弗前又不小心掰坏了一次车门,之后每次关门都只敢用两根手指。瑞贝卡给她做了两副抑制手套,第一副戴了四天,掌心便被白色纤维顶出细孔。 她第一次去那边医务室帮忙时,伤员把手往回缩了一下。 克莱尔已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能看伤口吗?” 对方点头后,她才碰。 白色纤维仍然急著往里钻,克莱尔花了十多秒才让它只停在皮肤表面。等处理完,她后背的衬衣已经被汗黏住,比过去扛一整箱救援物资走动还要更累。 蕾欧娜这边也没轻鬆多少。 积压文件堆满办公桌,她批得比以前快,快到哈尼根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直接在读提交人的记忆处理。 第一周,她偶然从一份普通採购申请里看出三层假公司和一条“家族”的旧运输线。哈尼根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盯著签名看了半天,只能说黑冠蕾欧娜处理过相似的东西。 那份记忆不是资料库,更像某种已经长进手里的习惯。 她用得越顺,越不喜欢承认。 蜂鸟偶尔也会抢在她前面念出下一行。 艾达每天检查一次她右掌的伤口。伤口恢復得並不好,黑金组织总想绕过正常的癒合,直接把裂口封成一块硬甲。自己的普拉卡寄生虫带来的自愈能力似乎的確下降了,恢復速度大不如以前,而黑金组织的恢復也不能就叫做是治癒。 她们谁也没再提联合指挥中心里那句“跪下”。 那天傍晚,艾达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没有发件人的纸质传真。 只有三页。 第一张,是照片,记录基甸带走的低温箱,拍摄地点在华盛顿郊区。第二张缺了半页,只能看见crown適配模型和一串运输编號。最后一张上写著一个代號: elpis-厄尔庇斯。 艾达把传真折起来时,蕾欧娜刚从浴室出来,右手还缠著新的防水绷带,她现在儘量右手不沾水。 “谁的?” “来自一位故人。”艾达不以为然,面色不变。 “西蒙斯?”蕾欧娜问道。 这个人,绝对跟她们来说,没有任何的信任可言,只是互相利用。 艾达把纸放进外套內袋。 “我出去一趟。” “多久?” “两个小时。”她说是这么说,蕾欧娜可不信。她肯定要去找西蒙斯。 蕾欧娜走到桌边,拿起一枚定位扣,就要放在艾达身上。 艾达看了那东西一眼,她明白蕾欧娜的好意。 “不要。” “它不接dso网络的,只有我能够看到。” “我还是不想要。” 蕾欧娜的拇指停在开关上。 她现在能把追踪信號直接写进艾达的生物標记里。艾达甚至不会立刻发现。 这个办法,从黑冠记忆中浮出来时,清楚得让人厌烦。 她把定位扣放回桌面上,然后亲了艾达一口。 “两小时以后,记得给我消息。” “好。” 艾达出门前,將桌边的手枪往里推了半掌,免得蕾欧娜起身时用伤手去抓。 门关上后,蜂鸟在意识里问蕾欧娜:“真不跟嘛?” “她说不要。” “你现在这么听话?”蜂鸟开玩笑道。 蕾欧娜拿起没批完的文件,继续批阅了起来。她身边已经快一岁的伊薇,已经可以自己睡觉了。 “闭嘴。” 华盛顿郊外的旧联邦档案库,已经停用了七年,看起来极度荒废的样子。 艾达用机械钥匙打开侧门,沿楼梯下到地下二层。墙上铺著防信號涂层,手机从第一层起就失去连接和信號。走廊两侧全是旧式镜面观察窗,顶灯每隔一盏坏一盏。 西蒙斯坐在阅览室最里面。 桌上没有美酒,只有一份厚纸档案。 “你准时得让人意外。”他说。 艾达没有坐,她直入正题。 “箱子在哪?” 西蒙斯推过档案。 第一页是基甸的传送记录,后面夹著几张人体適配图。图上的女性轮廓被涂黑,身份栏只留下两个字母。 a.w. “基甸的数据进入了c计划。”西蒙斯说,“身份保存、人格覆盖、身体重构。他比我预想中更有价值。” 艾达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著: 【真实身份模板仍缺失。】 “所以你找我来补。”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看看结果。” 艾达合上文件,右手已经靠近腰后,像她这样的存在,自然每天会多带一把枪在身上。 “你每次撒谎,都喜欢多说一句。” 西蒙斯仍坐在那里。 艾达拔出手枪,子弹穿过他的肩膀。 竟然没有一滴血,这引起了艾达的警觉。 桌后的人影延迟了半秒才散开。 是投影,艾达果然中计了。 阅览室四周的镜面同时亮起。十几个红色轮廓出现在玻璃后,每一个都带著与艾达极其接近的生命標记。 艾达很冷静,她先打掉了顶灯。 黑暗落下前,一名黑衣女人从右侧门衝进来。对方戴著半面罩,风衣袖口收得很紧,举枪的姿势与艾达近乎一致。 两人第一枪都没有打人。 艾达打碎左侧镜面,对方打掉她身后的出口控制盒。 玻璃落地,更多的生命信號从反射后面冒出来。 艾达用脚勾住了即將倒下的椅子,横著踢向右侧的门。黑衣女人避开椅背,艾达趁机绕到她外侧,钢索从袖口迅速弹出,缠住了对方持枪手腕。 两人同时向后发力。 黑衣女人没有和她比力气,反而顺势贴近。钢索一下鬆掉,她的枪口从艾达肋侧直接擦过,子弹打进档案柜。纸页被气流卷得开始满屋乱飞。 艾达抬腿扫向她膝弯。对方早半步收腿,动作和艾达过去在狭窄空间里的习惯一模一样。 “学得挺像。”艾达说道。 黑衣女人没有接话。 她越不回答,艾达越確定,对方百分百不是临时雇来的杀手。 艾达向档案桌后撤,利用桌面挡住右侧射线,连续两枪逼退黑衣女人。继续补出的一发子弹,直接擦过对方肩部,黑色布料立刻洇出血。 虽然受伤,但很明显对方没有乱。 她向左闪避的习惯,和艾达自己一样。 墙內传出一阵低频脉衝。 艾达视野里的十几个红色轮廓同时变亮。自己的心跳、黑日艾达残留的身份、黑衣女人模擬出的“ada wong”,全挤进了同一组神经判断,至少也干扰到了她的体內病毒,只有黑冠还在帮助她稳定。 她抬枪慢了半拍。 黑衣女人贴近,左手压住枪腕,膝盖撞向艾达腹侧。 艾达侧身避开,手肘直接砸中对方下頜,顺势把机械钥匙踢进破碎的通风口。钥匙落进金属管道,响了两声不大不小的声音。 黑衣女人后退了一步。 艾达抓住这点空隙,按下腕錶里的紧急信標。 信號只发出去两秒。 “有两个——” 第二次脉衝压下来。 她的右臂失去了力气。黑衣女人手套弹出一根短针,刺进她的肩颈交界处。 针剂进入后没有立刻產生毒性反应,反而被身体当成修覆信號接纳。 艾达立刻明白,自己的防御被绕过去了。 针剂沿颈侧向下扩散,速度不快,却准確避开了她最先调动的体內的解毒路径。艾达用左手去摸腰后的第二把手枪,手指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她没有再试著去射中那位黑衣女人。 最后一颗子弹打进档案桌下方的旧消防管。高压水冲开地板上的纸页,也把她落在墙角的一滴血推入排水沟。 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那点血比完整信標更难被清理乾净。 她拔掉短针,一枪打碎了最后一面镜子。 镜后不是墙,而是一排身份信號发生器。最中间的屏幕上,艾达自己的脸正在不断切换年龄与表情。 视野开始变黑前,她只看清黑衣女人裸露在面罩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第一次见到她的陌生。 像观察了很久。 两个小时过去时,蕾欧娜还坐在办公室里。 她签完一份人员调动,把日期写成了上一周。哈尼根从屏幕那边提醒著她需要注意一下,她不得不划掉重写。 第三份文件看了五分钟,没翻页。 蜂鸟没再说话。 两小时零七分钟,蕾欧娜拨通私人线路。 无人接听。 她內心早就没有表面上那么波澜不惊了。 两小时零九分钟,她调出紧急信標。 两秒钟的残片在屏幕上跳出来。 “有两个——” 杂音。 画面里闪过纸质档案、黑色袖口和一面破碎的镜子。镜中有两个模糊的红色轮廓,动作几乎一致。 蕾欧娜站起身,右手去抓外套,还差一点没有癒合的伤口,让手指没能勾住袖口。衣服掉在椅背上。 她换左手拿起来。 “查位置,哈尼根。”她说。 哈尼根已经在敲键盘。 “信標经过三次反射,源头不完整。西蒙斯的公开线路刚刚全部关闭了。” “封锁他名下的机场、车队和安全屋。” “我需要授权范围。”哈尼根询问道。 “全部。” 哈尼根停了一下。 “全部里面有普通雇员和家属,而且,我们很有可能遭受到西蒙斯的反制。” “先控制,再区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艾达会有危险的。” 通讯另一边的键盘声停了半秒,又重新响起。 “我会先申请一级生化威胁令。未经授权的神经控制不在行动范围內。” 蕾欧娜穿上外套。 “把行动队叫起来。” 克莱尔赶到时,dso样本室已经清空。 艾达三周前留下的一份血样放在隔离台上。克莱尔戴著抑制手套,把手掌贴上玻璃。 白色纤维从手套內侧钻出,沿样本管缠了一圈。 她闭上眼没多久,肩膀便猛地一颤。 “她还活著。”克莱尔说。 蕾欧娜站在她对面。 “位置。” “找不到。” “再往下仔细看看。” “有很多个她。” 白色神经线在玻璃上分成七八道,每一道末端都传回了近似的心跳和身份標记。克莱尔额角渗出汗,背后浮出两根半透明的护理神经带。 “有人把她藏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克莱尔按著右肩,不断用白巢的能力感知到,“她这里有药物在扩散。速度很慢,身体在把它当成修覆信號。” 蕾欧娜立刻把视线转向瑞贝卡。 “能反推成分吗?” “靠一份三周前的血不行。”瑞贝卡已经在接收克莱尔传回的数据,“必须给我现场样本,或者那根针。” “现场在哪都不知道。” 瑞贝卡抬头。 “所以別让克莱尔继续往里钻。她再连下去,先被药物信號拖住的,肯定是她。” 克莱尔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麻。她咬住手套边缘,把最后一根白线扯回去。 “能撕开吗?”蕾欧娜问。 “会先撕到艾达的。” 蕾欧娜看著那些互相覆盖的信號,左眼外圈逐渐浮出暗金。 蜂鸟终於开口,她已经害怕现在蕾欧娜比起自己,还更危险了。 “別掀翻了整座城。她还在里面呢。” “我知道。” “你现在,看起来不像知道的样子。”她说的对,现在蕾欧娜,恨不得把西蒙斯直接重构成分子了都。 克莱尔切断连接,摘下手套。 “蕾欧娜。” “什么?” “白巢能保住被审讯者的意识,不代表我会替你这么用。” 蕾欧娜已经转身去看行动地图。 “我还没让你做。” “你刚才,肯定想了,我能感觉到。” 黑冠记忆里確实有这套办法。 延长意识清醒,维持生命,再把神经中的答案,一层层剥出来。 蕾欧娜回头看她,眼神变得有些危险,让人有点害怕。 “那你有更快的办法吗?” 克莱尔没有回答。 她把艾达的血样放回冷藏槽,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哈尼根把第一批搜索结果传到墙面。 西蒙斯名下的三个设施已经清空,两个安全屋有人拒绝开门。行动队还在等待法务授权。 “等不起。”蕾欧娜说。 “部长——”哈尼根知道蕾欧娜已经不再冷静了,现在一定要让她稍微冷静下来。 “把样本库打开。” “你要做什么?” 蕾欧娜走进dso病毒样本区。 t病毒、g病毒残片、普拉卡组织、t-深渊和少量c计划样本被分隔在不同培养舱內。她经过第一排时,培养液里的组织便转向她。 警报没有响。 所有样本都在等待。 蕾欧娜將受伤的右手按上隔离玻璃。掌心的裂口被压开,血顺著玻璃往下滑。 黑金纹路从手腕爬到前臂。 “建立搜索网络。”她说。 哈尼根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没有这项授权。” “现在有了。” “蕾欧娜,快停下。”这行为已经超出了dso能够做的事情了。 培养舱中的病毒信號一批批接入王冠。城市里残留的感染组织、未销毁的生化样本、藏在地下设施中的培养物,全被临时拖进同一张感知网。 蜂鸟把虚假身份信號撒进西蒙斯的情报链,逼对方重新確认转移路线。 第一批接入的只是dso內部样本。第二批信號从城市地下和废弃实验点返回,混著大量失真的心跳。哈尼根连续切掉几个民用医疗资料库,防止蕾欧娜把普通病人也拖进来。 “西区医院被你的搜索扫到了。”她说,“那里有二十七名病毒后遗症患者。” 蕾欧娜把那片区域从网络里剥出去。 “继续报。” “你听见我说停了吗?” “听见了。” “那你——” “我没打算停。” 克莱尔站在门外,没有上前帮她。 她第一次看蕾欧娜使用王冠的绝对力量时,没有把那当成迫不得已的意外。 蕾欧娜是自己选的。 墙上的地图亮起数十个暗红坐標。 她下达第一条命令。 “把西蒙斯找出来。”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活的。” 蜂鸟在意识里问:“这么客气?” 蕾欧娜看著不断收缩的搜索范围。 “找到艾达以前,他得活著。” 在一间没有窗的实验室里,艾达缓缓醒来。 手腕、脚踝和颈侧都被固定在金属椅上。身份抑制器贴著脊柱发出低频震动,每震一次,她的视野便错开半秒。 单向玻璃后站著那个黑衣女人。 她肩部还留著枪伤。 女人摘下右手手套,把拇指压上读取器。 屏幕亮起。 【身份確认:艾达·王。】 艾达抬头看她。 黑衣女人的声音与她相近,尾音却更冷。 “你比档案里难抓得多。” 旁边的主控屏开始载入新的程序。 【a.w.人格模板校准。】 【进度:1%。】 “但是,如果为了西蒙斯,我愿意把你抓来,越来越像你。” 她摘下了兜帽,那是一个跟艾达100%相似度外观的女人。 卡拉。 第113章 艾达:全球通缉 当卡拉摘下兜帽后,艾达稍微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盯著那张脸看太久。 脸、鼻樑、下頜线,连右眉尾那点不太明显的弧度,都完全一样。卡拉站在单向玻璃后,肩上的枪伤已经止住,右臂却还是比左边稍稍低了一点。真正的艾达受过的旧伤从不在那个位置,所以她不会这样站。 艾达倒是相信,蕾欧娜见到卡拉,不出三秒就能分辨出来是真是假。 “还差一点。”艾达说。 卡拉靠近玻璃,露出了一个很有艾达味的微笑。 “哪里?” “你太在意,別人有没有看你。” 卡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下。 主控屏还在运行。 【a.w.人格模板校准:3%。】 一束细光扫过艾达的虹膜,又沿著颈侧的抑制器下移。她的声音、面部微表情和血液里的身份標记,被拆成一项项数据,送进玻璃另一边的存储器。 卡拉看著进度,神情很专注。 “他一直说,你是最难复製的部分。” “西蒙斯?” “你该叫他的名字的,这样才对人足够尊敬。” “我不习惯替別人去討好他。”艾达对西蒙斯的语气很冷淡。 卡拉转过头,眼里的温度一下低了。 “他给过你很多机会的。” 艾达靠在金属椅上,药物还在影响著她的右臂。她抬了抬被锁住的手腕,金属扣只响了一声。 “你替他记得挺清楚。” “因为我不会,像你一样浪费掉,每一次和西蒙斯主人的机会。”在艾达眼里,卡拉就跟个有实力的恋爱脑似的。 通讯灯在这时亮起。 卡拉几乎立刻走到控制台前,先把被子弹擦破的衣领往上理了理,才按下接通键。 西蒙斯没有出现在屏幕里,只传来了他的声音。 “进度如何。” “基础身份已经稳定,虹膜、声纹和血液表层都通过了。”卡拉说得很快,又补了一句,“她的黑冠层比预计复杂,但我能处理。再给我四十分钟。” “很好。” 卡拉的肩背松下来一点,稍微放鬆了一点。 “刚才的交手录像,您看了吗?” “看了。”西蒙斯淡淡的说。 “我没有让她离开阅览室。” “我知道。” 她等了半秒。 西蒙斯那边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继续吧,艾达。” 卡拉应得很轻。 “好。” 通讯断开后,她没有马上转身。控制台黑掉的屏幕映出她现在的脸,她抬手碰了一下唇角,又把那点不符合艾达习惯的笑收了回去。 艾达把这一幕看完。 “他以前也这么叫你?” 卡拉回到玻璃前。 “从我完成第一阶段以后。” “那,卡拉这个名字呢?” “项目里不需要两个名字,我,就是艾达·王。”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討论。 校准进度跳到百分之七。 屏幕自动调出旧实验记录。第一段录像里的那个女人,还没有艾达的脸,金髮长一些,眼睛也更浅。她穿著研究服,站在一排培养舱前,向西蒙斯说明第一代c病毒的稳定结果。 那时的卡拉说话比现在快,手里一直捏著笔很紧张的样子。匯报结束后,其他研究员还在爭论数据,西蒙斯直接越过他们,把权限卡放到她面前。 “从今天起,你向我单独匯报。” 录像里的卡拉抬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们,只会告诉我什么做不到。” 西蒙斯把一份封存档案推给她。 “你会把它做出来。” 画面结束。 卡拉站在现实中的控制台前,语气带著一点怀念。 “当时没人相信c病毒能保持宿主的智力。那些人想要的只是另一种暴君,更快,更便宜,死了也不可惜。他们完全没意识到c病毒独特的能力特性。” “你想要什么?” “让变化变得更为可控。” “听起来很像他会喜欢的词。” 卡拉没有理会这句讽刺。 第二段记录接著弹出。 c病毒的基础样本在培养槽中不断变换形態。它能让宿主保留行动能力,也能在受伤后进入茧化,再按既定方向重组身体。问题是重组后的个体很容易失去原本人格,或者只剩下被写进去的命令。 卡拉为此做了三年。 她把神经保存、记忆锚点和定向突变拆成了三个部分,失败的实验体装满两层冷库。西蒙斯每次都让她继续。 后来,基甸的数据送了进来。 赤色帷幕负责身份擬態,白巢负责在重塑中保住人格,铁军提供身体结构,静默审判则把动作与命令写进神经。原本还不稳定的c病毒,突然有了完整的骨架。 屏幕上快速闪过几份文件。 【身份层:可复製。】 【人格层:可保留。】 【身体层:可重构。】 【神经层:可写入。】 艾达看著最后一项。 “是黑冠的数据。” “基甸叫它完整適配模型。”卡拉说,“你们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每一部分,都让c计划少走了几年弯路。” “所以西蒙斯把你放进去试了一下。” 卡拉转过身,表情很严肃。 “是我自愿申请的。”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犹豫。 第三段录像里,卡拉坐在手术台边。她原本的脸还在,只是右侧颧骨已经出现了重塑后的细微变化。西蒙斯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份艾达的生理数据。 “这不是普通人体试验。”他说,“完成以后,你可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如果成功呢?” “我们会得到一个可以稳定复製任何身份的载体,那是我们一直的梦想,不是吗?”西蒙斯蛊惑道。 卡拉看著那份资料。 “第一个模板为什么是她?” 西蒙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资料翻到艾达的照片。 “因为她,是最难留下的人。” 卡拉低下头,过了片刻才问:“如果我能做到呢?” “那你会成为,我最需要的人。”西蒙斯给卡拉画了一个饼吃。 录像中的卡拉坦然签了字。 现实里的卡拉盯著画面,脸上没有半点后悔。 “他说得没错。”她对艾达说,“没有我,c计划到现在还只是一堆会失控的肉而已。”话里有著属於自己的自豪感。 “他也很会挑话来说。” “你根本不懂他。” “这句通常是坏消息。” 卡拉走近一步,手掌按在玻璃上。她做出了一个很不符合艾达的表情-咬牙切齿。 “他背著整个家族。每天都有一群人等著他犯错。你明明知道,却总在最重要的时候离开。” “所以你就留下?”艾达依旧游刃有余地吊信息出来。 “我愿意。” 艾达看了看她那只与自己完全一样的手。 “连脸也愿意给?” “这不是失去。”卡拉说,“是完成。” 校准进入百分之二十。 新的针管从椅背伸出,贴上艾达颈侧。她体內的黑冠病毒立刻开始排斥起来,抑制器隨之提高频率。视野边缘出现短暂重影,卡拉的脸一分为二。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变化。 声纹、指纹、虹膜、骨骼比例,后面还有大量任务录像。艾达每次进入陌生房间时先看哪里,换弹时习惯把手肘压到什么位置,撒谎时会不会改变语速,全被拆成了神经模板。 卡拉把自己的手放进另一侧接口。 两组数据开始对照。 她的肩膀微微一抖,枪伤处又渗出血。她没有移开手,反而把掌心压得更紧,把自己逼迫的更深。 “你不用做到这个程度的。”艾达说。 “我比你,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说的是伤口。” 卡拉低头看了一眼,隨手按下止血模块。 “他在等著我的结果。” 艾达没有再劝。 屏幕继续播放实验记录。 最初只是皮肤和虹膜。 隨后是声带、面部骨骼、身高和肌肉分布。每一次重塑都要先让卡拉进入茧化,再把旧结构一点点拆掉。她醒来后需要重新学说话,重新適应视野,连走路时的重心都得按艾达的录像不断调整。 这一切,都是为了,跟艾达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谁。 一段夜间记录里,卡拉从培养舱里摔下来,右腿无法支撑而摔倒在地。西蒙斯站在隔离门外,没有进去,只让医生继续记录。 她趴在地上,抬头问他:“这一次像了吗?” 西蒙斯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还不够。” 卡拉撑著培养舱重新站起来。 “那就继续。” 下一段记录里,她已经拥有了艾达七成相似的脸。 西蒙斯亲自来验收。 卡拉走到他面前,学著艾达的语气说:“满意吗?” 西蒙斯抬手碰了碰她的下頜,调整了角度。 “艾达不会这样问的,接著学。” 卡拉立刻把期待收起来,转身重走了一遍。 这一次,她经过他身边,没有停。 西蒙斯说:“很好。” 她背对镜头笑了。 艾达看著那段录像,回復道。 “你一直在学一个不会討好他的女人,好用来討好他。” 卡拉猛地回头。 “至少我愿意为他改变。” “他喜欢的,偏偏就是我的不愿意。” 这句话落下后,卡拉很久没动。 抑制器的低频震动填满了房间。 艾达以为她会发火,卡拉最后只是把校准强度往上调了一档,然后脸上又露出了艾达的那种笑容。 “等计划完成,他会知道谁更適合留在他身边的。” “你还挺有信心。” “当然。” 她说得很认真。 百分之四十三。 艾达颈后的针管开始抽取更深层的身份信息。赤色帷幕自动为艾达製造出大量假数据来保护她,其中混进几个早已作废的护照、不同国籍和三套错误血型。 卡拉很快发现了异常。 “你在污染模板。” “职业习惯而已。”艾达云淡风轻。 “没关係。”卡拉重新设置过滤,“我会把真的找出来。” “你確定自己分得清?” 卡拉看著她。 “他相信我,我要对得起信任。” 艾达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向右腕。之前拔下的针尖被藏在掌根与束带之间,抑制器每震一次,针尖就往皮肤里陷一点。疼痛能让她確认右手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单向玻璃外,数据存储器已经装满一半。 卡拉取下第一枚存储晶片,放进银色盒子。盒內还有艾达的血样、声纹和国际身份认证。 “你打算用我的脸做什么?” “完成他交给我的工作的一部分。” “亚洲?”艾达隨口一问。 卡拉装盒的动作却停了一下。 艾达从她的反应里得到答案。 “港口,还是城市?” “你不需要知道。” “那就是城市了。” 卡拉扣上盒盖。 “你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猜到。”她幽幽地回復道。 通讯再次接入。 这一次西蒙斯开了影像。他坐在一间光线很暗的办公室里,身后没有任何標识。 卡拉立刻站直,屏息凝神。 “校准完成百分之六十七。她的身份层会主动製造错误,不过核心部分已经拿到了。” “足够通过认证吗?” “足够。剩下的我会在路上继续修正的,她已经没啥价值了。” 西蒙斯点头。 “亚洲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卡拉问:“我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她明显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道:“我不会让您失望。” “我知道,艾达。” 通讯结束。 卡拉低头检查外套,確认血没有渗到正面。她把银色盒子收进內袋,又从柜中取出了一件红色长外套。 那是艾达常穿的顏色。 她穿好后,在玻璃前停了一下。 “怎么样?” 艾达看著她。 “你真想听?” “算了。” 卡拉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她又回来,把艾达椅背上的抑制器调成自动模式。 “他可能还会需要你的。” “你捨不得杀我?” “我不会擅自毁掉,他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她按开门禁。 艾达叫住她。 “卡拉。” 卡拉脚步一停。 “他现在还这么叫你吗?” “那不重要。” 她回头时,脸上甚至带著一点满足。 “他需要我以艾达的身份完成任务。这就是我的名字,从今往后,世界上只有我一个艾达·王。” 门关上了。 实验室进入自动封闭。 校准程序还在继续,进度停在百分之七十一。机器已经拿走足够多的信息,却没能完全压住赤色帷幕製造的噪声。 艾达等了十几秒,確认走廊里的脚步消失,才开始动右手。 针尖从掌根滑出来时,带出一条血线。 她先用针尖顶开了束带內侧的绝缘层。药物让手指不太听使唤,第一次她都没找准位置,针尖直接扎进虎口。第二次,她摸到锁扣旁边的机械簧片。 抑制器忽然提高频率。 视野往左错开半寸。 艾达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针尖压下去,右腕锁扣鬆了一格。 还不够。 她把血蹭在金属扶手上,主动改变了细胞表面的身份標记。椅子上的生命信號从“艾达·王”短暂滑向a.w.模板。 系统发出错误提示。 与此同时,排水沟里那滴被消防水冲走的血也进入检测范围。 【目標一:艾达·王。】 【目標二:艾达·王。】 【目標三:a.w.。】 抑制器开始重新校验。 震动停了一秒,这就足够了。 艾达用尽力气压下簧片,右腕终於脱出。 药物已经蔓延到肩膀。她抬不起整条手臂,只能把手肘放在扶手上,一点点挪到颈后,拔掉抑制器主线。 警报最终响了。 门外没有守卫进来,这里就没太多守卫,好像西蒙斯不太在意。自动系统先把实验室锁死。 艾达拆下椅背上的一根导线,弯成鉤,伸进了地面通风口。她在档案库里踢进去的机械钥匙果然没离开这一层,刚才换气时,她听见它撞过两次金属壁。 导线第三次探进去,勾住了钥匙环。 她把钥匙拉到手边,打开右侧的消防维护柜。里面有手动压力阀、绝缘钳和一把老式套筒。 艾达先关掉排水口上方的喷淋,让自己的血不再继续扩散,然后剪断椅背电源。 脚踝锁扣失去了供电,仍保持机械闭合。 她用套筒拆了整整四分钟。 门外终於传来电梯运行声。 艾达把最后一枚螺帽扔到地上,扶著椅背站起来。右腿落地时没有撑住,她撞上旁边的操作台,额角磕出一道口子。 她没停,抓起银色废料槽里的两枚备用晶片,又从终端拔走了卡拉改造前的旧档案。 维护柜后面有一道窄门,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艾达进去后,用手动阀把门从里面锁死。 通道里没有任何照明。她扶著管线往前走,右半边身体一直发麻。每走十几步,记忆里就会短暂冒出不属於她的实验画面——培养舱、手术灯,还有西蒙斯站在玻璃外的影子。 她停下来,先確认三件事。 蕾欧娜右手还有伤。 伊薇快一岁了。 自己出门前,把桌上的枪往里推了半掌。 都记得,起码让她记清楚,自己不是卡拉。 她继续往前。 维护通道通向地面旧电信机房。门锁已经锈死,艾达用套筒砸断插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墙角还有一台备用电视,信號很差。她没理会,先找到模擬线路,把两根裸线接进旧中继器。 线路拨了三次才通。 另一端刚接起来,强烈的王冠信號便顺著线路压了过来。机房里几处残留的病毒样本同时活跃,连墙角发霉的组织培养袋都鼓了一下。 艾达立刻说:“別追这条线。” 信號停住。 电话里传来蕾欧娜的声音。 “艾达吗?” “你的枪还在桌子里面半掌的位置。” 那边静了半秒,像是对了一下暗號终於安心了。 “位置。” “华盛顿郊外,旧联邦档案库北侧的电信维护站。我中了药,右边身体不太听使唤。” “我派人——” “先別进主楼。里面有身份干扰设备,还有一点疑似c病毒样本。” 蕾欧娜那边传来哈尼根的键盘声,克莱尔也在旁边问了句什么。 艾达把一枚晶片插进旧终端。 “我找到卡拉·拉达梅斯的改造记录。西蒙斯把她变成了我,脸、声音、血液认证都能过。” “她现在在哪?” “亚洲。” 墙角电视忽然切进紧急频道。 画面先是港口上空的直升机航拍。几座仓库已经起火,街区里有茧状组织破裂,b.o.w.从运输箱中爬出来。 撤离车队堵在十字路口,最前面的装甲车已经翻了。感染者衝进临时避难点时,新闻镜头被人撞倒,只剩下不断晃动的地面和远处的枪声。 画面重新切回空中,仍能看清高处平台上的红衣女人。 她顶著艾达的脸,抬手下达投放命令。 第二段视频更清楚。 卡拉走进控制室,把手掌按上读取器。 【身份確认:艾达·王。】 门后数排生化容器同时解锁。 新闻字幕滚过屏幕。 【亚洲东部小国家沿海地区发生大规模生化袭击。】 【当地伤亡数字仍在持续上升。】 【多国联合发布最高等级通缉令。】 【嫌疑人:艾达·王。】 【涉嫌组织、运输並投放多种b.o.w.。】 艾达看完整段录像,靠在桌边缓了口气。 “她动作倒是挺快。” 电话另一端,哈尼根已经收到了同一份文件。 “通缉令刚同步到dso。还有一份迴避通知。”她说,“蕾欧娜,你和艾达存在直接利益关係,联合委员会要求你立刻退出调查。” 蕾欧娜没有回应那份通知。 “视频时间。” “比艾达的求救信標晚十一分钟。理论上可以证明她当时还在美国,但西蒙斯那边会施压,会说信標能偽造。” 艾达看著电视里那张自己的脸,嘆了口气。 “这下给你添的麻烦不小。” “你先活著回来吧,我安排一下。” “我现在是全球通缉犯。” “那就別走正门,別露面在外。” 哈尼根打断她们。 “还有一条。联合委员会要求dso一旦確认艾达位置,立即拘捕並移交。” 机房外响起车辆靠近的声音。 不是一辆。 艾达关掉电视,把晶片拔下来。 “看来他们比你的人快。” 蕾欧娜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 “把坐標发给我。” “你收到以后,会怎么做?” “先把你带回来。” “程序呢?” “回来再谈吧,我肯定不惜一切代价。” 艾达听见这句,低头笑了一下。 电话另一端,哈尼根提高声音:“蕾欧娜,委员会正在等回復。” 蕾欧娜接过通讯权限。 “告诉他们,坐標还没確认。” 哈尼根停了半秒。 “你確定?” “確定。” 窗外,第一束车灯扫过电信机房的铁门。 艾达把手枪里剩下的弹匣重新压紧,右手依旧没什么力气,只能换到左手。 电话里,蕾欧娜最后说:“三分钟。撑住。” 艾达看著门缝下越来越亮的白光。 “最好快点。” 她掛断电话。 同一时间,亚洲袭击现场的临时指挥室里,卡拉完成了最后一批投放。 西蒙斯的通讯接入。 “做得很好。” 卡拉摘下沾血的手套,语气立刻柔和下来。 “我说过,我不会让您失望。” “继续按计划撤离,艾达。” “好。” 通讯结束得很快。 卡拉仍看著已经黑下去的屏幕。旁边的操作员走过来,低声提醒: “艾达女士,撤离通道已经打开。” 她转过身,神情里没有不快。 “把剩余样本全部带走。西蒙斯先生还会用到。” 操作员立刻去办。 卡拉走出指挥室时,城市上空的通缉画面正一遍遍播放她现在的脸。 第114章 C病毒造物 电信维护站外,三束车灯同时扫过铁门,外面已经有很多人围著艾达了。 艾达靠在二层机房的窗边,左手握著手枪,右臂还垂在身侧。药效没有完全退下,右腿踩地时也不太稳。她从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最前面两辆车有联合委员会的临时识別灯,第三辆没有编號,车窗贴著黑膜。 耳机里,哈尼根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跟艾达对话也是蕾欧娜强行爭取来的,她们遮遮掩掩。 “前两辆是联合抓捕组。后面那辆查不到,车牌是假的。” “西蒙斯的人。”艾达说。 “很可能。” 铁门外的扩音器已经响了。 “艾达·王,放下武器,从正门出来。你已被列为最高等级生化恐怖嫌疑人,请立刻缴械投降。” 艾达看了一眼正门,又看向机房后方那条废弃线缆沟。右腿不適合翻墙,正门更不可能走。 蕾欧娜的声音接了进来。 “往后走。线缆沟尽头有一扇检修门。” “你怎么知道?” “旧城市管网图。” 艾达用左手把弹匣退出一截检查了一下。还剩六发。 “你的人到了吗?” “二十七秒。” 楼下传来金属撞击。有人正在破门。 艾达离开窗边,沿著机房后墙往楼梯口走。每走几步,右脚都会拖一下。她不敢太快,地面到处是拆下来的电缆和碎玻璃,摔一次就不一定还能起来。 外面的第三辆车忽然熄了灯。 哈尼根立刻提醒:“无编號车辆下来了四个人,正在绕东墙。” 联合抓捕组还在对正门喊话,显然没打算和那四个人共享目標。 艾达一把推开地下检修门。门后是一段很窄的水泥坡道,向下接入线缆沟。她刚走到一半,右腿便失去支撑,肩膀撞在墙上。 耳机里,蕾欧娜问:“怎么了?” “路不太平。” “艾达。”蕾欧娜语气非常非常关切。 “还行,腿还能用。” 这句话刚说完,线缆沟尽头便亮起两盏白灯。 一辆dso生化勘察车撞开侧面的旧柵栏,车尾对准检修门。两名穿著全封闭防护服的队员跳下来,推开负压转运舱。 联合抓捕组也绕到了后院。 “停止转运!”领队举起证件,“目標受国际联合通缉,立即移交!” 防护服队员没有停。她们收到的命令只有一个,把人装进去,封舱。 艾达走到最后两米时,东墙后传来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转运舱外壳,留下一个凹点。 无编號车辆的人先开火了。 联合抓捕组开始立刻寻找掩体,现场一下乱了起来。艾达借著车尾的遮挡抬起左手,两枪打灭了东墙上方的路灯,第三枪再次打中一名黑衣人的小腿。那人倒地时,另外三人开始把枪口转向她。 防护队员直接將艾达推进转运舱。 舱门合拢前,她听见蕾欧娜说:“封闭。” 锁扣落下,外面的枪声只剩闷响。 转运舱开始扫描。 【身份:艾达·王。】 读数跳了一次。 【身份:a.w.。】 第三次只剩一串错误码。 联合抓捕组的领队拍著舱门:“打开!她就是艾达·王!” 蕾欧娜的声音从勘察车外放系统里传出来。 “你刚才看见三份结果,哪一份能证明?” “她的脸就在里面。” “亚洲那边,还有一张一样的脸。” “部长,你已被要求迴避本案。” “我现在处理的是未知c病毒暴露,不是艾达案。” 勘察车的隔离灯转成红色。哈尼根將一份刚签署的临时文件送到所有现场终端。 【高危身份污染及c病毒暴露隔离令。】 【转运对象:身份不明证人。】 领队盯著那行字,脸色很难看。 “你在钻程序漏洞。” “对。” 蕾欧娜连解释都省了,跟这帮人,她的权利,大於一切力量。 “你可以强开舱门。出了泄漏风险的话,你签字负责吧。” 勘察车启动。抓捕组的车还是跟在后面,无编號车辆留下两个人处理伤员,另外两人重新上车追赶。 艾达躺在固定架上,看著舱顶的通讯灯。 “你救人的方式越来越像绑架了。”她对著通讯那边的蕾欧娜说道。 “至少这次没给你戴手銬呢。”罕见的两个人开个小玩笑。 “这东西比手銬贵多了。” 勘察车驶入地下清洗隧道,外部监控被高压水幕遮住。舱门从另一侧打开时,蕾欧娜已经站在维修平台上。 她穿著dso的深色外套、包臀裙和一双黑色高跟鞋,右手仍包著些绷带。艾达刚坐起来,她便伸手去扶,伤口被重量扯开,白色绷带很快洇出了几滴红色,不过也基本上快好了,自愈能力预计最近就会彻底恢復。 “你也挺像病人的。”艾达说。 “少说两句吧。”蕾欧娜温馨地揉了揉艾达的头。 她先检查她颈后的针孔,又试了试右臂反应。手掌移到艾达颈侧时,暗金纹路已经沿腕部浮出来。 艾达看了她一眼。 “先问,再这么做。” 蕾欧娜停下。 她本来想直接接入神经,確认卡拉有没有留下人格模板。黑冠留下的办法永远太快,也太省事了。 “我能检查你的神经吗?”她徵求艾达的意见。 “不行。” “好。” 她把艾达从转运舱里给扶了出来。 平台另一端停著一辆旧冷链维修车,车身没有dso標识,挡风玻璃里夹著纸质通行证。负压舱留在原车里,继续往地下医疗中心走。另一辆诱导车已经开向了联邦拘留设施。 三条路线同时离开隧道。 艾达上车前问:“这也是临时想的?” “黑冠蕾欧娜那边,留下过一百多种藏人的办法。” “听起来她以前没少干。” “她管那叫人口保护性转移。” “绑架。” “差不多吧。”蕾欧娜强装笑了笑。 冷链车驶出隧道时,联合委员会的紧急会议已经接通。 蕾欧娜坐在副驾驶,把耳机音量调低。屏幕上六名委员同时要求她交出艾达位置、开放dso內部通讯,並停止一切未经授权的转运。 其中一人提出搜查她的私人住宅。 蕾欧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签署记录,放到镜头前。 “这份通缉草案的建立时间,比亚洲袭击早四小时。” 会议里短暂乱了。 有人说预案提前生成很正常,有人要求核验文件来源。 蕾欧娜又发出一份资金流向。 “霍尔委员,你名下的基金会在过去两年收到三笔家族外围公司的资金。你继续参与,还是先迴避?” 对方立刻否认。 “这是偽造!” “审计部门会查的。” “你无权——” “我有权要求,利益相关人员退出对dso的临时监督。” 她关闭了那一路声音,转向剩下的人。 “我方尚未確认艾达·王进入dso控制。现有转运对象身份衝突,可能携带未知c病毒。任何强制移交都需要先承担生物污染责任。” “你在隱瞒她。” “拿证据出来,要不然,你准备跟亚当总统说去吧。” 是的,这是蕾欧娜的底牌,她现在跟亚当总统关係也很好。 在美国国內,dso也可以算是只手遮天的反生化恐怖主义机构了。 哈尼根在另一条私线里问:“你准备一直这么说?” 蕾欧娜看著前方公路。 “说到他们愿意查卡拉为止。” 会议没有接受她的全部说法。 十分钟后,亚洲地区的行动指挥权被暂时冻结,dso进入外部审计,她本人被要求二十四小时內接受內部问询。 蕾欧娜把三项决定全部签在自己名下。 哈尼根看著电子签名落下。 “你把现场队员都摘出去了。” “他们只执行了隔离命令。” “你呢?” “我签的,我得负责。” 哈尼根没有劝她撤回,只把问询时间改到第二天下午,为她多爭了半天的时间。 旧观察屋在城外一片废弃住宅区里。 房子早已从dso电子资產里註销,院墙不高,后面连著一条废弃林道。雪莉十七岁转入dso时,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她搬走,纸质钥匙和旧水电帐户一直没清理掉。 瑞贝卡先到了。 艾达躺在客厅摺叠床上,右侧麻木只退了一点。瑞贝卡给她换了输液袋,又用小灯检查颈后针孔。 “药物会继续影响几个小时。暂时右手別拿枪。” “我用左手拿。” “最好,都不要拿,稍微等待一阵子。” 艾达的视线看向桌上的武器。 瑞贝卡直接把枪盒移到另一张桌子上。 门外传来车声。蕾欧娜把伊薇抱进来时,孩子刚睡醒,头髮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抓著一只可爱的布兔子。 联合委员会已经派人去她们家里执行搜查,伊薇可不能留在那里。 艾达坐起身,只用左臂撑著。 伊薇听见她的声音,先扭头找人,看到以后便朝她伸手。 “你確定?”艾达问蕾欧娜,她现在適合抱伊薇吗。 “她比你轻。” 艾达把孩子接过去。右臂抬不起来,抱得有些彆扭。伊薇不管这些,手很快抓住她衣领,脑袋靠到胸前,又去碰颈侧那块贴布。 艾达稍微避了一下。 但是孩子是有好奇心的,追著那块贴布又摸过去。 蕾欧娜把她的小手挪开。 “妈妈那儿疼呢。” 伊薇没听懂,转而抓住艾达的头髮。 艾达看著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全世界都认错了。” “她没看新闻。”蕾欧娜说。 瑞贝卡在旁边收拾药箱,假装没听见。 伊薇抓了一会儿头髮,又把布兔子塞到艾达怀里,自己往她胸前挤。艾达想调整姿势,右臂根本使不上力,只好托著孩子的腰慢慢往上移。 “她以后看见那段视频,会不会觉得那个人是我?”艾达问。 “等她会看新闻的时候,这件事最好已经解决了。” “你对办案时间挺有信心。” “我对她学会看新闻的速度更有信心一些。” 伊薇听见两个人说话,跟著含糊地学了一个音,谁也没听清。她倒很满意,抱住艾达的脖子不肯鬆开。瑞贝卡过来检查输液时,只能绕到床的另一边。 “十分钟。”瑞贝卡说,“你右边还没恢復,抱久了会压到针口。” 艾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她大概不同意的。” “她还不会签医疗拒绝书。” 蕾欧娜必须回总部参加审计前的权限交接。她站在门口看了两次时间,外套却一直没穿好,右手伤口让袖口卡住。 艾达把伊薇放到腿上,用左手替她拉平衣袖。 “你再拖,哈尼根会亲自来抓你。” “她抓不到我。” “別在这种时候证明。” 蕾欧娜低头碰了碰伊薇额头,又看向艾达。 “陪她一会儿。” 艾达知道这句话不只是在说孩子。 “去吧。”她说,“別把自己也藏没了。” 蕾欧娜离开后不到半小时,雪莉到了。 她先绕车一圈,检查底盘和轮胎內侧,进门后关掉屋里的联网设备,又把一张纸质地图铺在餐桌上。三条撤离方向分別標了不同顏色,最近一条通向林道,最远一条能绕到旧货运线。 二十六岁的雪莉已经比记忆里高了很多,也成熟了一些。她把离线通讯机放在窗边,坐下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前门和厨房后门。 水杯被放到艾达左手边。 艾达看了看杯子,又看向她。 “你现在负责看守全球通缉犯?” “陪护一下艾达阿姨。” “区別在哪?” 雪莉把后门钥匙放在桌角。 “看守不会把钥匙放在你拿得到的位置。” 艾达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米勒教的?” “他教我先看撤离路线。但把钥匙留给你,是我自己的决定。” 伊薇在摺叠床上翻了个身。雪莉过去把布兔子塞回她怀里,又检查了一遍窗帘缝隙。 艾达问:“你不担心我跑?” “担心。” “那还给钥匙?” “你要走,先告诉我。” “你拦得住吗?” 雪莉很诚实:“不一定。” 她坐回桌边,开始检查艾达带回来的两枚晶片。 “我小时候住过这儿。每扇门都能从外面锁上,窗户也是加固的。大家都说是在保护我。” 艾达没插话。 “所以我不想让这里,再变成同一种地方。” 她把离线分析器接上第一枚晶片。设备刚开始读取,雪莉左肩旧感染位置便传来一阵热感。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有关机。 屏幕上的样本活性很高,外层指標却和正常人体组织相差不大。 “这个是什么?”艾达问。 “卡拉盒子里留下的污染物,可能来自c病毒培养环境。” 雪莉换了第二组滤镜。 数据里找不到普通b.o.w.常见的主控节点,也没有对上位病毒信號的服从结构。病毒在不断活动,却把所有波动压在正常代谢范围內。 雪莉重新跑了一遍。 结果没有变化。 “太安静了。”她说。 “哪里不对?” “它有活性,也会修復,但没有等命令的地方。” 雪莉起身走到客厅书柜旁,抽出最下面那块木板。后面还藏著一枚早期观察镜头,线路早就断了,镜头却一直对著当年那张单人床。 她用螺丝刀把镜头拆下来,连同底座一起扔进工具箱。 “这里以前每天记录我睡了多久,吃了多少,还有半夜有没有出现g病毒反应。”她说,“负责的人大概觉得留下旧设备也没关係,反正房子已经註销了。” 艾达看著她把墙洞重新封好。 “你还记得这些?” “都记得。” 雪莉將后门钥匙往艾达那边又推了一点。 “区別是现在钥匙在我手里。” 艾达第一次认真打量她。几年前那个会在休息区捏著杯子、说不想再等別人来找的女孩,已经能独自检查路线、拆监控,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一个被通缉的人留出口。 “蕾欧娜让你来的?” “她问我愿不愿意。” “你答应得挺快。” “因为她现在不適合一个人做所有决定。” 雪莉低头继续接分析器,语气並不重。 “你也一样。” 艾达看著屏幕。 “蕾欧娜控制不了?” “我还不能確定。” 雪莉把结果复製进一只不联网的存储盘。 “最好让瑞贝卡看。还有,蕾欧娜为了藏你,已经丟了亚洲行动权。” “她告诉你的?” “哈尼根让我送文件时顺便说了。” 艾达把水杯放回桌面。 雪莉继续道:“她以前会先问这件事该不该做。现在她选择先把你弄回来,再签责任。” “你觉得不好?” “我觉得她救你没错。” 雪莉看了一眼臥室方向,伊薇还睡著。 “我担心她以后每次都觉得自己能承担后果。” 艾达没有替蕾欧娜辩解。 她比雪莉更清楚,黑冠留下的不只是力量,还有一整套把人保护到无法拒绝的办法。 同一时间,西蒙斯站在地下测试区的观察窗后。 隔离场內,一只复眼魔被固定在金属架上。它的背部生著复数眼球,前肢力量足以掀翻装甲车,检测员却要隔著两道门才能给它注射。 “太慢,也太显眼了,一点都不美。”西蒙斯说。 研究员递上报告:“实战破坏力仍高於多数旧型b.o.w.。” “它把自己是怪物这件事写在脸上。” 他翻过报告,复眼魔的项目编號被划入淘汰序列。 主控屏上同时列出这一代样本的构成。 【c病毒主体:稳定。】 【身份擬態:已通过卡拉/艾达双模板校准。】 【人格保存:完整。】 【身体重构:自主。】 【外部王冠依赖:移除。】 原本c病毒每次强化都要在茧化和畸变之间付出代价。基甸带回的四层模型,把身份、人格、身体和神经拆开处理;卡拉从艾达身上取得的最终校准,又让新个体能够把全部变化压回一副正常人类外表下。 复眼魔仍需要命令,仍会失控,仍会被人一眼认出来。 舱里的女人不需要这些。 另一侧培养舱完成排液。 透明舱门打开后,一名红髮女子踩上地面。她皮肤温度正常,呼吸频率稳定,手臂没有针孔和异常血管。若不是脚边还连著监测线,她看起来更像刚做完一场普通体检。 西蒙斯走到玻璃前。 “名字。” 红髮女子看向他。 “艾瑞丝。” “记得自己是谁?” “记得。” “打开测试区。” 研究员迟疑了一下,还是解除复眼魔固定架。 怪物撞开金属扣,直衝艾瑞丝。她第一次判断慢了,前肢砸中肋侧,將她撞到墙边。扫描显示三根肋骨断裂,右肺受到挤压。 艾瑞丝扶著墙站起。 复眼魔再次衝过来。 她没有躲远,只改变了半步站位。第二次撞击落在同一侧,骨骼密度和肌肉张力却已经提前调整,伤害降到第一次的三分之一。 她抓住复眼魔前肢根部,身体顺著衝力转向,把怪物带到地面。膝盖压住关节,另一只手准確切进颈后神经连接。 复眼魔还在挣扎。 艾瑞丝连续改变三次发力角度,拆断它的行动结构,最后拧开背部主神经束。 测试区恢復安静。 医疗扫描重新覆盖她全身。 【体温:正常。】 【骨骼状態:正常。】 【病毒表徵:未检出。】 【人类身份认证:通过。】 刚才断裂的肋骨已经復位。 研究员看著结果,忘了翻下一页。 西蒙斯没有称讚,只让人启动最后一项。 测试区上方释放出从crown模型中提取的上位命令。 【跪下。】 旁边培养槽中的普通感染组织全部收缩,复眼魔残留的神经也出现服从反射。 艾瑞丝站在原地。 系统再次提高信號。 【外部女王权限:识別。】 【控制请求:拒绝。】 【自主神经循环:稳定。】 旧观察屋里,雪莉的分析器也在同一时间跳出一行结果。 【上位控制节点:不存在。】 她把屏幕转向艾达。 “这东西不是在等谁来管。” 测试区內,艾瑞丝抬头看向观察窗。 “下一项是什么?” 第115章 亚当·本福德 几天以后,在白宫,西侧入口的安检员把蕾欧娜的第二部手机也收走了。 “这部不联网。”蕾欧娜假装很委屈地做了个眼巴巴的表情。 “今晚都一样的,部长。”但是那位安检员公事公办。 安检员把手机放进屏蔽盒,贴上编號,又示意她把外套口袋翻出来。 蕾欧娜照做。 一枚没有启用的定位扣,两颗止痛药,半卷瑞贝卡塞给她的备用绷带。 安检员看见绷带,多看了她右手一眼,什么都没问。 其实,蕾欧娜已经自愈能力完全恢復了,今天就能够彻底治癒。 凌晨一点十七分。 蕾欧娜刚从dso的內部问询室出来。委员会的人问了她整整两个小时,绕来绕去还是那几个问题:艾达在哪,谁下令转运,为什么现场记录出现三个身份,部长本人是否存在利益衝突。 她回答得,看起来也很配合。 能说的都说了。 不能说的,一句也没多。 萨琳娜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著两份文件。她现在还是美国国防部长,头髮比以前稍短了点,看起来忙碌的她最近睡眠质量也很一般,西装外套扣得很规整,胸前没有多余饰物。 蕾欧娜走过去。 萨琳娜先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右手。 “瑞贝卡让你出来的?” “她不知道。” “那就是没让了。” “总统在等我们,我没时间徵求她的意见了。” “总统也没让你把伤口带过来。” 蕾欧娜把通行证接过去,然后跟萨琳娜碰了个拳。就她们这个关係,这也就算是小互动。 “你还是这么喜欢先管那些不归你管的事,萨琳娜。” “你以前归我管。” “以前是以前。”蕾欧娜也做了挺久部长了,知道该怎么拿部长的架子。 “你也知道是以前,亲爱的部长大人。”萨琳娜转身往里走,“所以我现在只能提醒,不能直接把你按回医疗中心了。” 蕾欧娜跟在她旁边。 “听起来你很遗憾。” “有一点。” 经过第二道门时,特勤把萨琳娜手里的文件也扫了一遍。她不耐烦地等著,脚尖点了两下地面。 蕾欧娜看见了。 “你反对总统他要说的事?” 萨琳娜没回头。 “进去以后你会听见的。” 总统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现任总统,亚当·本福德没穿外套,他的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领带也鬆了一截。桌上摊著几份刚送来的安全简报,正中央却放著一只很旧的档案盒。 盒盖发黄。 上面的字还认得出来。 【raccoon city】 亚当见她们进来,先看了一眼时钟。 “布莱德早到了十一分钟,你迟了七分钟,蕾欧娜部长。” 蕾欧娜坐到沙发边。 “內部问询超时了。” “他们问出什么了?” “问出我的口风还行。” 亚当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她右手。 “那个呢?” “也还行吧。”蕾欧娜简单的回覆了一下。 萨琳娜直接在另一边坐下,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放。 “她刚才说瑞贝卡不知道她过来。” 亚当看向蕾欧娜。 “你们dso现在连医生都绕过了吗?” “必要时会的。” “我以前做外勤特工时,也爱拿这句话糊弄人。” “有用吗?”蕾欧娜很感兴趣地反问道。 “年轻的时候有。后来医生学会先锁门了。” 蕾欧娜没再接。 亚当从桌上取下一份已经签好的备忘录,递给她。 “先看这个。” 文件不是很长。 要求所有联邦部门暂缓向外国机构提供艾达·王的原始生物识別数据,包括虹膜、血液模板、医疗记录、家庭住址和未成年关联信息。之后任何以“艾达·王”为目標的身份核查,都必须同时核对行为轨跡、现场证据和时间线,不能只凭一张脸、一管血下结论。 蕾欧娜翻到最后。 总统签名已经落下。 “通缉令还在。”亚当说,“我现在撤不了,也不能只是因为你相信她,就要求所有国家一起相信。” “我知道。”蕾欧娜已经觉得很满意了。 “国內我能先关一扇门了。至於能关多久,得看你们什么时候把证据补齐。” 萨琳娜补了一句:“这份备忘录保护的是她的身份信息,不代表她可以在华盛顿街头隨便走。” 蕾欧娜把文件合上。 “她不会出去的。” “她答应了?” “还在谈呢,但是这也为了她的安全著想。” 萨琳娜看了她一眼。 “那就是没答应。” “她现在右半边身体还没恢復,想出去也走不了多远。” “这话你最好別当著艾达说。” “我已经说过比这更难听的了。” 亚当拿起钢笔,在桌边敲了一下,还是打断了这对“老”闺蜜们的嘮嗑。 “她在哪,我不过问。” 蕾欧娜抬头。 “你不怕我滥用职权?” “你已经用了。” 亚当把钢笔放下。 “问题在於,你是不是还知道自己用了。” 这句话让蕾欧娜停了一会儿。 萨琳娜把话接过去:“她知道。她签责任的时候,比谁都清楚。” “那就行。”亚当说,“我暂时不需要一个完全守规矩的dso部长。我需要她还知道,哪条线是自己踩过去的。” 蕾欧娜把备忘录收进文件夹。 “谢谢。” 亚当摆摆手。 “別急。后面这件事,你们两个可能都会反对。” 萨琳娜把自己的文件翻到第一页,脸上表情甚是无奈。 “我已经反对了一整天了。” 亚当打开了那只旧档案盒。 里面都是纸。 照片、行动记录、封锁命令,还有浣熊市灭菌行动的授权复印件。最上面压著一张城市外围检查站的照片。铁丝网后面排著等撤离的人,一名抱著孩子的女人站在最前面,正举著一张证明。 灭菌行动的负责人,正是西蒙斯。 亚当把照片抽出来,放到茶几上。 “高橡市大学,三周后。”他说,“我会在那里公开浣熊市事件。” 蕾欧娜没有马上动那张照片。 萨琳娜已经把安全评估推过去了。 “这份行程还没正式公布,演讲厅的通风图、地下电力和贵宾通道已经被查过三次了。两次来自白宫內部,一次来自註销七年的承包商帐户。” 亚当说:“我看过。” “你看过,还没取消。” “对。” “那你叫我来,是想让我帮你把风险写得更好看点吗?”萨琳娜脸色非常难看。“你知道的,总统先生,西蒙斯已经忌惮您的行为很久了。” 亚当抬眼看她。 “我想让你想办法。” “我想过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改成电视演讲都会更安全。” “换一个。” 萨琳娜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变化,话却快了些。 “你现在公开浣熊市,保护伞的旧案会重新翻出来,军方授权链会被查,倖存者会被记者堵到家门口。几个盟国会被要求共享病毒档案,国会会有人拿这件事逼你交出dso的控制权。更麻烦的是,西蒙斯和『家族』肯定会动手。” “这些都在报告里了,dso的控制权我已经授权了,以后,就得交给你了,萨琳娜,万一出现不测,你就是dso的负责人。” “报告里还写了,你死在台上的概率。” 亚当看了她两秒。 “写得保守了。”他自己很释然。 “我刪过一次了。” 蕾欧娜拿起安全评估。 前两页全是红色標记。 她看到“针对总统本人的生化袭击”时,手指停了一下。 “你一定要去高橡市?” “学校愿意提供公开场地。学生多,媒体也多。” “这不是一个正当的理由。” “我不想在白宫里读一份经过二十道审查的声明,再让新闻发言人替我解释。” 萨琳娜把文件合上。 “你想亲自站在人群里说,就等於亲自告诉对方,你什么时候、在哪里、周围有多少人。” 亚当没反驳这个。 他把那张检查站照片推到她们面前。 “我去过浣熊市外围。” 萨琳娜的手停在文件边。 蕾欧娜也看向他。 “什么时候?” “封锁第三天。我那时还在外勤,负责把一份现场评估送回华盛顿。报告上写的是局部传染病、治安崩溃、基础设施损坏。检查站后面的那些百姓,已经快两天没拿到水了,前面的人还在爭论该用『感染』还是『污染』。” 亚当用手指点了点照片角落。 “这个女人一直问,孩子发烧能不能先出去。没人回答她。我的任务是把文件送走,也没回答。” 办公室里没人催他。 “后来我在飞机上看见浣熊市被炸掉。回来以后,所有人都统一口径,说那是工业事故。保护伞承担主要责任,政府只是处置不当。” 萨琳娜说:“现在公开,也改变不了那一天的一切了。” “我知道。” “还会把很多活著的人,重新拖回去。”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做?”萨琳娜满脑袋问號。 亚当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有一行当年的手写字。 【现场事实与报告不符。】 “因为我们已经用二十年的时间证明,继续等也不会让事情更好。” 萨琳娜转开视线,拿起茶几上的水,却没喝。 蕾欧娜翻开档案盒里的目录。 “你准备公布多少?” “保护伞实验、政府掩盖、封锁过程、灭菌计划。” “全部原始资料?” “能公开的全部。” “那不行。” 萨琳娜看向她。 蕾欧娜抽出一份始祖病毒適配研究附件,直接放到自己手边。 “这里面有活人的身体数据。雪莉、艾达、我,还有一些现在仍在医疗观察的人。公开政府做过什么,可以。把倖存者身体里还剩什么一起公布,不行。” 亚当说:“公眾会认为,我们又刪了真相。” “他们可以这么认为。” “你支持公布,却想保留最关键的一部分?” “那不是他们的部分。” 蕾欧娜翻到灭菌行动授权。 “谁下令封锁,谁批准轰炸,保护伞在地下做了什么,这些属於浣熊市。但是,谁活下来以后每天要打什么药,身体里有哪种病毒,这不属於公眾。” 萨琳娜看了她一会儿,看得出来蕾欧娜的逐渐成熟。 “你现在倒知道给隱私划线了。” “我一直都知道。” “艾达那件事上没看出来。” 蕾欧娜抬头,表情非常非常地不愉悦。 “她还活著。” “所以你觉得方法都对?” “我没这么说。” 亚当把两人的话压住。 “你们可以回去再吵。” “我们没有吵。”萨琳娜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说。 蕾欧娜跟著补:“还没到那个程度。” 亚当笑了一下。 “很好,那就继续。” 三个人开始逐页过资料。 保护伞地下实验,可以公开。 政府掩盖与疏散失败,可以公开。 灭菌行动,可以公开,但需要隱去仍在服役的军事响应程序。 倖存者医疗数据,封存。 始祖病毒特殊样本,也要封存。 蕾欧娜在一份附录里看见自己当年的名字。名单把她列为浣熊市失踪警员,状態是推定死亡。 她把那一页抽出来。 亚当问:“这一页也不公开?” “可以公开。” “那你抽出来干什么?” “这份死亡日期,写错了。”蕾欧娜早就已经,放下了过去的自己了。 虽然,她永远都活在了那一天里。但是男性的里昂,已经无所谓了。 萨琳娜低头看了眼。 “只错了一天。” “第一天上班就被人把忌日写错,不太礼貌。” 萨琳娜把那页拿过去,用笔改了日期。 “现在好了。” 蕾欧娜看她。 “你隨身带笔就是为了这个?” “我隨身带笔,是因为你们两个都喜欢把该签的东西拖到最后。” 桌上的加密电话在这时亮起黄灯。 亚当按下免提。 哈尼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一直有键盘声。 “总统先生,布莱德部长,甘迺迪部长。抱歉打断。我们刚把过去三十六小时的异常事件重新归类,数量从九起变成了二十六起。” 蕾欧娜把手里的资料放下,神情紧张。 “怎么多出来这么多?” “之前被分在失踪、身份欺诈、医疗事故和恐怖活动预警里。单看都不像生化事件。” 墙上的屏幕亮起。 第一段录像来自法国一家私立医院。 病房门从下午四点十二分关闭,四点二十四分护士进去,床上已经没人了。窗户锁著,走廊监控也没拍到病人离开。更奇怪的是,门禁系统坚持认为,十二分钟內有三名不同身份的人使用过同一张腕带。 第二段来自德国边境。 一辆冷链车停在检查站,驾驶员手续齐全。抽血后,系统先识別成四十七岁的德国男人,重新检测又变成一名已死亡三年的波兰女性。第三次,身份栏直接空白。 “人呢?”萨琳娜问。 “扣留期间失踪。监控里没看到他离开房间。” “又是失踪?” “有些不是。” 哈尼根切到加拿大港区的现场照片。 仓库门还好好关著,里面十一名工人全死了。没有外伤,病毒检测阴性,监控记录也没有外人进入。负责验尸的人说,他们死前还完成了正常打卡。 亚当问:“共同点?” “暂时只有两条。”哈尼根说,“都接触过医疗物流,或者附近出现过西蒙斯外围公司的运输记录。第二,现有病毒筛查都没任何报错。” 蕾欧娜靠近屏幕。 地图上的红点分得很散,欧洲、北美、亚洲沿海都有。 “最早是什么时候?” “卡拉袭击的前六天。” “那就不是临时扩散那么简单了。” “我也是这么判断。” 萨琳娜已经拿起自己的加密终端。 “把涉及的港口、机场和医院名单速速发给国防部。別用公开频道。” “已经传过去了。” 哈尼根又调出一条访问记录。 “还有高橡市大学。今晚十点四十一分,有人从海外节点,仔细地查询演讲厅通风图和地下电力。停留十四秒。校方甚至以为是维护承包商。” 萨琳娜立刻拨出电话。 “校园施工全部暂停。所有临时工留在原地重新登记,已经离开的一个个联繫。学生的话,別用疏散名义,先说是有线路检修需求。” 亚当插了一句:“別让新闻车堵到校门口。” “那就让你的发言办公室今晚別睡了。” 萨琳娜说完,又对电话另一边下令:“演讲厅、地下配电、空调机房,先彻底封锁。碰过设备的人,我要求名单十分钟內送来。” 她掛断电话以后,看著亚当。 “现在可以取消了吗?” “不能。”亚当依旧坚定。 “你刚听见有人提前看过地图。” “所以更不能突然改了。”亚当还是那么坚定,“我们以不变应万变。” “这是什么逻辑?” “消息已经流出去。我们现在取消,对方只会知道我们发现了异常。他们可以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时间。” “留在原地等,更方便他们实施。” “也方便我们去查。” 萨琳娜把终端放回桌上。 “你以前当特工的时候也这么难管?”她回忆起来了,那一天,自己刚从白橡接走蕾欧娜的那天。 “比现在更难。” “那你的搭档一定很辛苦。” “她后来转文职了。”亚当也適当转变了一下玩笑。 蕾欧娜没参与这段旧帐。 她重新看了一遍访问记录。 “演讲厅的身份筛查得全部换掉。” 萨琳娜说:“校方已经有学生证和虹膜。” “卡拉能过。艾瑞丝……类似的东西也可能过。” 她说出“艾瑞丝”时停了一下。 没人知道那是谁。她怎么突然,嘴边出现了这个人呢? 蕾欧娜一时间也没意识到这是谁。 蕾欧娜改口:“任何经过身份重构的人,都可能过。” 亚当问:“那你信什么?” “行程记录、现场行为、前后逻辑。机器继续用,但不能拿它当最后答案。” “人也会撒谎。” “至少人撒谎会留下別的东西。” 哈尼根在通讯里补充:“我会让高橡市所有人员重新做离线核验。数据不进入联邦身份库。” 亚当点头。 “按这个做吧。” 萨琳娜从安保图里划掉一条贵宾通道。 “演讲当天,学生分批进场。取消下台握手。媒体席和公眾席分开,后台不留临时工作人员。” “会让场面很难看。”亚当说。 “你活著下台的话,难看一点也没关係。” 亚当没再討价还价。 他从桌上取过一份新授权,签完递给蕾欧娜。 高橡市演讲的生化安全评估,完全交由dso负责,外部审计不得接触行动人员医疗原始数据,也不能借艾达案调取甘迺迪家庭成员资料。 蕾欧娜用左手接过来。 “我现在还在问询期。” “问询不代表停职。” “委员会会不高兴的。”蕾欧娜开了个玩笑。 “让他们排队去吧。”亚当完全地,授权给了蕾欧娜。 萨琳娜看著总统签名。 “你们两个今晚已经绕了三次程序了。”她不喜欢这样,总统这样搞得太危险了。 亚当把笔盖合上。 “你不是来拦我的吗?” “我现在还在拦呢。” “没看出来。”亚当的意思很明確了-保护好他吧。 “因为我一边拦,一边还得想办法让你別死。” 这一次,亚当没笑。 他把浣熊市检查站的照片夹进演讲稿第一页。 “稿子由你们两边一起审。倖存者全部匿名化。活体病毒资料封存。艾达的个人记录,就按刚才的备忘录走。” 蕾欧娜问:“联合委员会呢?” “同样適用。” “他们会说你偏袒dso的。” “他们这几天已经说了不少了,但是dso,永远都是要以总统意志为主。” 萨琳娜收起安保图。 “公开以后,受害者家属会来找你,军方也应该会有人要求你辞职。別指望一场演讲能把事情都说乾净。” “我没这么想。” “民眾也不会因为你承认错误,就马上原谅政府。” “他们可以不原谅。” 亚当低头看了眼照片。 “至少先让他们知道,该恨谁,为什么恨。”他神情很庄重。“而且。要让他们知道,那天的真相,有多人为,有多惨痛。”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到凌晨三点了。 亚当先离开。电梯门关上前,他还提醒蕾欧娜:“下午的內部问询別迟到。” “我会去。” 电梯彻底下去了。 萨琳娜去屏蔽盒里,取回蕾欧娜的手机,拿到以后没有马上递给她。 “艾达怎么样?” “药效还没退乾净。雪莉还在陪著她,瑞贝卡在附近。” “伊薇?” “也在那里。” 萨琳娜把手机交过去。 “位置不用告诉我。” “你没查?” “查了。” 蕾欧娜看向她,眼神里在跟她互动。 “没查到。”萨琳娜说,“所以別告诉我了。委员会问起来,我少撒一个谎。” 两人沿走廊往外走。 走到转角时,萨琳娜忽然停下,拉住蕾欧娜右边袖口。 绷带边缘又渗了点血出来,不过蕾欧娜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医务室。” “车在另一边。” “我知道。” “瑞贝卡明早会换的。” 萨琳娜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已经是今天了。” 蕾欧娜站著没动。 萨琳娜也没催,只把去出口的通行证收回自己口袋。 “你现在要么跟我去医务室,要么在这里等到天亮。” “你是国防部长啊。” “所以我时间多。” 蕾欧娜最终跟她拐了方向。 值班医生重新处理伤口时,萨琳娜在门外接到高橡市的第一批覆核结果。 七名临时工作人员的资料有很大的问题。 两个人用了同一个已故者的社会安全號码。 还有一名学生志愿者,档案完整得过了头。从出生记录到大学成绩都能查到,所有照片却只在过去三个月內出现。 萨琳娜把名字发给蕾欧娜。 “人还在学校?” “系统显示在。” “这句现在没什么用。” 蕾欧娜拉下袖子。 “让现场的人去看这些吧。別查资料库了。” “已经去了。” 高橡市大学的演讲厅,在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停工。 工人被赶去体育馆重新登记,学生志愿者也换到另一栋楼领临时证件。校方不想引起议论,只对外说电路检修。 东门还开著。 一名红髮女人排在返校队伍中间,灰色外套,手里拿著志愿者申请表。轮到她时,保安先刷学生证,又让她站到体温仪前。 三十六点六度。 虹膜通过。 姓名通过。 健康记录正常。 保安把红色志愿者证递给她。 “演讲厅今晚停工。明早去体育馆重新登记。” “媒体区也搬吗?” “还没通知。你负责什么?” “现场引导。” “那归学生事务处。进去右转,別往演讲厅走。” 她道了谢,把证件掛好。 保安低头登记下一名学生。 红髮女人走过第一个路口,没有右转。 她进了演讲厅后方的维修步道。 铁门已经换锁,门禁也刚更新过。她把手掌放上去,读取器先亮黄灯,过了两秒,转成绿色。 【身份確认:校方临时志愿者。】 门开了。 演讲厅里没人。 舞台刚搭了一半,亚当·本福德的姓名已经印在背景板上。她走到台下,蹲下来拆开电力接口盖板,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装置,接进备用线路。 白宫那边刚封存的高橡市线路,重新出现在监控列表里。 值班人员看了一眼。 系统显示是校方设备自检。 他把提示关掉,继续处理下一条记录。 那个红髮女人-艾瑞丝,再次彻底消失,就像是幽灵一样,她的病毒,给了她隱匿於一切之中的能力。然后,她就隨风被吹走了。 第116章 卡拉与复眼魔 几天以后。 欧洲的雪水,从断墙上不断往下滴,落在克里斯的枪托上。 她抬手隨便擦了一下,没有停下。 前方那只复眼魔,刚直接撞穿一栋居民楼的外墙,带著半扇防盗门衝进街口。背部和脸上密密麻麻的眼球被灰尘糊住一半,剩下那些仍在转动,不断往后確认bsaa小队的位置。 “皮尔斯。”克里斯对皮尔斯呼喊道,这个年轻人她很看好。 “看著呢。” 枪声从右侧五层楼顶传来。 复眼魔背上的一颗眼球炸开。它摔进路边废车,车门被压扁,车里的警报器叫了两声,就彻底没了动静。 克里斯带著前排队员直接压上去。 “芬恩,封左边。马可跟我。其他人拉开距离。” “收到。” 芬恩把爆破包往身后提了提,带著两人绕向巷口。他今天已经检查过四次起爆器,皮尔斯在车上还笑他,再查下去,电池都要被按没了。 芬恩当时回答:“我是怕你说我没有检查。” 现在没人有空再拿这句话开玩笑。 复眼魔撑起身体,没有回头攻击,直接撞进下一条街,继续引起人群的注意力。那边通往市政会议中心,中间还隔著一座已经停用的公交站。 克里斯跟到路口,抬起左手。 队伍停下。 吉尔从后面赶来,蹲在怪物刚才落地的位置,用取样棒碰了一下积雪里的体液,保存起来。 “它绕过了两条能逃出城区的路。” 皮尔斯在高处补充:“前面还有一条地下通道。它也没走那里。” 克里斯看向街道尽头,开始思考。 市政会议中心的圆顶露在残楼后方。外墙掛著一条褪色的救助站横幅,入口处停著几辆烧空的巴士。 “它在带路,一条很明显可疑的路。”皮尔斯说。 “我知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吉尔把样本封进袋子。 “那就別按它的节奏追。” 克里斯按住通讯键。 “全队原地警戒。米婭,联络总部,重新核对目標建筑。” 米婭刚打开终端,队內频道便插进一段急促的求救信號。 “……alpha三號……市政中心……六人受困……” 信號被杂音切断。 芬恩立刻回头。 “先遣队?” 米婭调出识別结果。 “密钥正確,行动编號也对。信號源在会议中心內部。” 克里斯接过终端看了一眼。 先遣小组在四十分钟前进入城区,原本负责確认一下附近可疑的c病毒运输线,失联地点就在市政中心附近。 皮尔斯从楼顶向下移动。 “太巧了。”他质疑道。 “巧也得进去。”克里斯说,“他们报了六个人。” 吉尔已经收起了样本箱。 “先放探测器吧。” 小型履带探测器从公交站残骸下钻过去,贴著墙进入了会议中心侧门。米婭把画面投到队內终端。 大厅没有灯,地面散著应急毯和空药盒。再往里,六个人形热源集中在中央区域,没有移动。 空气採样正常。 已知病毒指標为零。 地下没有大型生物反应。 克里斯看完,又把画面退回入口。 “通风系统还在运行。” 这片城区已经断电两天。 会议中心顶端的换气叶片却仍在转。越来越奇怪了。 芬恩走到侧门前,检查门锁。 “锁是新的。安装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罗根从门缝抽取第二份空气样本。等待结果时,他把自己面罩右侧的滤芯压了一遍,又顺手检查米婭的接口。 米婭躲开他的手。 “出发前换过。” “我知道。” “那你还查?” “习惯而已。” 检测器亮起绿灯。 罗根仍没有让人摘面具。 克里斯重新分组。 “吉尔走前面,我居中。皮尔斯压后。两人一组,绝对不要碰里面任何东西。先遣队也要先做身份核对。” 芬恩把侧门推开。 会议中心內部比外面甚至更热。门一关,风声就彻底被挡在身后,队员靴底踩过积水,声音沿著长廊往深处传。 墙上还留著难民检测时期的箭头。 红色去隔离大厅。 蓝色去医疗区。 最末端的指示牌,仿佛被人重新擦过,上面用英文和当地文字写著:未感染者请前往二层。 吉尔的手电,照射且停在字跡上。 “墨水很新,看起来怪怪的。” 克里斯看了一眼楼梯。 “按原路线。先去中央大厅吧。” 队伍进入圆形区域时,六个人形热源就在半透明隔离玻璃后面。 那些人都穿著厚重的保温服,低著头坐在摺叠椅上。玻璃结了一层薄雾,看不清脸。 芬恩走到门边,敲了两下。 里面没人回应。 罗根贴近观察窗。 “看不到胸口起伏。” 米婭检查控制面板。 “门內生命监测显示正常。心率都在六十到七十之间。” “太整齐了。”吉尔说。她的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二层环形走廊亮起一盏灯。 所有枪口同时抬起。 红色长外套从立柱后露出来。女人站在玻璃护栏边,手里没有武器,长发压在肩后。 那张脸,属於艾达。 克里斯没有立刻叫名字。 皮尔斯已经半跪在楼梯口,瞄准镜对准她的额头。 女人先开了口。 “甘迺迪部长没告诉你们,现在这张脸不能拿来认人?” 声音也一样。 吉尔往前走了一步。 “卡拉·拉达梅斯。” 女人靠著栏杆。笑容越来越有味道。 “你確定嘛?” “足够我去开枪了。” “那他,为什么还在等?” 她看的是皮尔斯。 皮尔斯没有移开准星。 “等你做点值得我去开枪的事。” “bsaa现在这么讲规矩了?” 克里斯问:“里面的人是不是你弄来的?” “你说哪一批?” “少绕关子。”克里斯也当了一段时间女人了,更懂得怎么跟女人说话了。 女人看了一眼隔离大厅。 “六名bsaa队员,接触过c病毒样本。紧急中和设备在东侧控制室。再拖下去,他们会更麻烦哦。” 吉尔打开隨身终端,对照dso传来的资料。 真正艾达被带走前,身份、声纹和大量行为记录都被抽取。眼前这个女人知道多少,无法判断。 “你从哪里得到他们的行动编號?”吉尔问。 “你们的通讯安全,远远没自己想得那么好。” “或者你从艾达那里拿到了。” “也可能,我,就是艾达。” 女人说完,朝隔离大厅抬了抬下巴。 “你们可以继续猜。他们没多少时间咯。” 米婭接入大厅监测系统。 六组心率仍保持在几乎相同的区间。 罗根绕到观察窗另一侧,用热成像重新扫了一遍。 “身体表面温度正常,头部偏低。” “能看出身份吗?”克里斯问。 “玻璃有干扰。” 皮尔斯忽然说:“后方有动静。” 楼道传来撞击。 第一次听上去似乎很远。 第二次却已经靠近入口。 复眼魔们衝破侧门,把一名留守通道的队员撞进墙边。安迪开枪压制,子弹打碎它肩上的眼球,却没能阻止它继续前进。 克里斯转身下令。 “马可,卡尔守门!其余人分开,別让它进中央区域!” 复眼魔撞翻一排金属座椅,沿著圆形大厅外侧,直接冲向东边。 吉尔连开数枪,打中了它左腿。怪物身体一歪,前肢用力扒住墙面,改从立柱后方往上爬。 皮尔斯从楼梯中段找到角度,一枪击穿它右肩连接处。 怪物掉回地面。 芬恩看向隔离大厅。 “队长,那六个人怎么办?”问到克里斯 二层的女人已经往后退。 “中和装置。”她提醒,“东侧。” 克里斯没有看她,知道她不怀好意。 “芬恩带罗根、米婭进去確认一下。安迪、卡尔、马可接应。面罩不准动,发现异常,立即退。” “收到。” 芬恩输入应急代码。 隔离门没有开。 米婭把终端接上接口,连续换了三组权限。 “系统把我们识別成外部污染源了。” “能绕过吗?” “给我十秒。” 复眼魔从地面扑向控制台。 克里斯迎上去,枪托砸在它下頜。怪物带著她撞向立柱,她左肩的旧伤被顶了一下,手臂彻底麻了半截。 吉尔从侧面切进来,匕首扎进怪物后腿关节。克里斯藉机抽身,右脚踹开它的前肢。 “肩膀怎么样。”吉尔说。 “能动。” “我没问能不能。” 克里斯换了只手持枪。 “先解决它再说吧。” 隔离门终於打开。 芬恩六人进入中央大厅。 那六名“先遣队员”依旧坐著。 罗根刚走近,便停下。 “这些,就根本不是活人。” 他抬起其中一人的头。 保温帽下面是一张已经僵硬的脸,颈侧插著加热管。胸前心率贴片连著椅子下方的小型模擬器。 米婭转向门口。 “快撤出来!” 复眼魔在外面突然改变方向。 它没有扑向克里斯,也没有去攻击最近的吉尔。它撞上隔离大厅外侧的应急控制柱。 厚重压力门从顶部落下。 卡尔反应最快,扑向门缝。门底压住他的步枪,把枪身直接折弯。他向后滚开,压力门砸进地面。 六人却被封在里面。 克里斯衝到门边。 “芬恩,报告!” “都还在。”芬恩踢开摺叠椅,“假目標。这里是个套。” 二层环形走廊两端同时降下防火门。 克里斯、吉尔和皮尔斯被隔在上层控制区域,中央大厅在下方,隔著整面强化玻璃。 复眼魔钻进东侧设备间,消失在门后。 米婭开始竭力破解压力门。 “外部权限被锁了,我需要控制室授权。” 吉尔跑向二层主控台。 屏幕自动亮起。 【检测到潜在污染。】 【净化程序启动。】 天花板喷口打开。 白色雾气灌入中央大厅。 罗根先查看自己腕部检测器。 “滤芯正常,病毒检测还是零。” 芬恩带人退向大厅边缘。 “全员检查防护服!別碰喷口!” 雾落在面罩和肩部,没有散开。 一层细小水珠贴在布料表面,沿著缝线向接口聚集。 罗根抬起手臂看了两秒。 “这不是普通气溶胶。它在找排气口。” 米婭的防护服侧面有一道刚才被碎玻璃划出的口子。水珠沿著裂缝往里钻,內层警报终於亮了。 【生物污染。】 “现在才报?”米婭骂了一句,取出封闭胶带去压裂口。 罗根衝过去帮她。 另一名队员安迪刚才被复眼魔撞伤,胸前护板有两处凹陷。雾气附著在接缝处,检测器很快转红。 罗根取出抑制剂,针头刺向安迪手臂。 针尖弯了。 “再来。”安迪说。 罗根换了一支,从颈侧下针。药剂推入不到一半,活塞卡住。 安迪把针管拔出来。 “皮下已经变硬了。” 二层控制台上,吉尔正在反转排风方向。 设置刚改完,系统又自动跳回原程序。 “权限被远程接管了。”她说,“所谓净化,是往里面加压。” 皮尔斯抬起步枪,对准控制箱多次开火。 子弹打中外壳,防弹隔板隨即封闭。 克里斯抓住压力门底部的维护槽。 “里面快退开。” “队长,你要干什么?”芬恩问。 “把门抬起来。” 她换了一个站位,右手抓住槽口,左肩抵住门边。液压锁在力量下发出变形声,门底离开地面一小段。 雾气立刻从缝隙往外涌。 走廊污染警报响起。 吉尔切到建筑平面图。 通风线路已经被复眼魔撞坏。如果中央大厅失压,气体会进入整栋会议中心,再顺著西侧风道排向两个街区外的临时收容点。 那里还有平民。 “克里斯,放下吧。”她的声音颤抖也无奈。 “先把他们拉出来。” “你打开这扇门,外面的人也会中招。” “我们能封住外层的。” 皮尔斯衝到备用锁边,输入最终隔离代码。 克里斯喝止他:“別碰!” 皮尔斯的手停在確认键上。 “队长,气体已经到门缝了。” “我看得见。” “街区里还有人。” “里面也是我们的人!”克里斯怒吼道。 “我知道!” 皮尔斯第一次在频道里盖过她的声音。 他按下备用锁。 第二道机械栓从门框两侧推进。克里斯刚抬开的缝隙重新合上,压力门压回地面。 克里斯转身,一把抓住皮尔斯战术背心。 皮尔斯没有解释。 他指向玻璃內。 米婭跪在控制台边,右手已经离不开通讯器。手套被內部增生组织撑得变形,几根手指黏合在一起,仍压著通话键。 “总部,这里是alpha……市政中心……c病毒……” 她每说一个字,声音都会失真。 频道一直开著。 罗根將她拖到墙边,撕开自己的备用滤层给她换。换到一半,他背部的防护服鼓起一个包。 很快又出现第二个。 米婭看见后,抬起还没变化的左手,指了指他。 罗根摸向背后。 手套碰到一块正在转动的硬组织。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先问吉尔:“外层门封好了吗?” 吉尔看著控制台。 “封了。” “別开。”他最后,甚是无奈的说,面对自己即將变异的真相。 克里斯鬆开皮尔斯。 她重新转向压力门。 安迪已经无法站直。骨骼从肩颈向外增厚,防护服拉链被挤开,颈侧长出第一颗复眼。 他仍在往入口方向移动。 那里是小队原本分配给他的防守位置。 卡尔伸手去拉他,自己的前臂也开始膨胀。两个人撞在一起,没有互相攻击,反而同时转向西侧,补上了芬恩身后的空位。 吉尔看清以后,关掉了控制台上的报警声。 “它保留了他们的战斗习惯。” 皮尔斯盯著大厅。 “意识呢?” 没人能给出答案。 芬恩拖著爆破包走到外墙边。 “皮尔斯,告诉我炸哪里。” 皮尔斯展开结构图。 “西北角承重柱旁边有一道旧维修缝。装药量减半,避免把上层压下来。” 芬恩打开起爆器。 他的右手开始融合,拇指和食指无法分开。第一次按错模式,屏幕跳成远程串联。 “再说一遍。”他要求。 皮尔斯重新报参数。 芬恩用手背和指关节一点点调整。 罗根的身体已经弯下去。背后的眼球撑破防护服,其中几颗转向二层,剩下的看著队友。 他还能说话。 “芬恩,快点。” 米婭的通讯里传来撞击声。 她的下頜开始改变,牙齿顶破面罩內层。她把频道切到小队內部,努力说完最后一句。 “別让……外面收到我们的身份码。” 她用变形的手砸向通讯模块。 一下。 第二下。 模块外壳裂开,信號仍在发送。 马可抬枪替她补了一发。 通讯器熄灭。 米婭抬头看了他一眼,复眼从脸侧睁开,她们的外表,变得狰狞。 马可退到原本的队形位置,把枪口转向大厅內部,没有朝她开枪。 芬恩终於装好炸药。 他把起爆线插入接口,屏幕却显示线路断开。 c病毒增生组织已经从手腕蔓延到爆破器,堵住了插槽。 芬恩试著用牙咬开线路,面罩挡住了。 他看向二层。 “队长。” 克里斯站在玻璃前。 “我在。” “要是炸不开——” “你能炸开。” “行。” 芬恩没有继续。 他把爆破包背回身上,改用手动引信。 卡尔和安迪的变异已经接近完成。两只复眼魔保留著人体的大致高度,肩部和背部却被眼球与甲壳覆盖。它们一前一后守在芬恩两侧,姿势仍是bsaa训练中的爆破掩护。 吉尔把最后一套排风方案提交。 系统拒绝执行。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远程访问標记。 二层对面的防弹玻璃后,红衣女人重新出现。 她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站在设备间上方的小平台。她看著下方完成变异的队员,脸上没有意外。 皮尔斯抬枪。 子弹打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浅白点。 女人往裂痕处看了一眼。 “你们训练得很好。” 克里斯走到护栏前。 “关掉系统。” “他们已经,根本不需要了。” 下方,罗根的身体压低,后肢撑开。他身上仍掛著医疗包,包口半开,几支抑制剂隨著动作掉在地上。 红衣女人看著那些药剂。 “我没有浪费他们。” “你到底是谁?”克里斯问。 “这个问题,你们已经因为这张脸犹豫过一次了。” “艾达不会做这种事。” “你很了解她嘛?” 克里斯的枪口抬高。 女人没有躲开。 “你也可以现在开枪。也许能打穿下一层玻璃。” 吉尔已经在检查她周围的结构。 平台后方有独立撤离梯,开门权限不在当前系统里。她们衝过去至少需要一分钟,对方只要关门就能离开。 女人转身前,丟下一句:“替我向甘迺迪部长问好。” 平檯灯光关闭。 人影从玻璃后消失。 芬恩的爆破器响了一声。 真的该死,是故障提示。 他的右肩开始增生,爆破包被甲壳固定在背上。他低下头,试图继续操作。手已经无法完成那么细的动作。 “芬恩。”克里斯叫他。 他抬起头。 半边脸仍在面罩后,另一边已经被复眼覆盖。 他走到压力门前,隔著强化玻璃看向克里斯。 抬起手。 手指分不开了。 他用整条手臂指向门锁,左右摆了一下。 別开。 克里斯还扶著门边。 系统弹出最终提示。 【中央区域污染不可逆。】 【是否执行永久隔离?】 皮尔斯站在確认台前,等她下令。 下方六名队员的身体还在变化。 米婭已经失去说话能力,通讯器却在地面闪著红灯。 罗根守在她旁边。 卡尔和安迪堵住两条出口。 马可捡起一把掉落的步枪,尝试以变异后的手臂扣住枪身。 芬恩仍背著爆破包。 克里斯看了很久。 “封闭中央大厅。”她说出这个决定以后,彻底地无奈且无力了。 皮尔斯输入確认。 “永久隔离,確认。” 系统再次询问指挥官权限。 克里斯报出自己的编號。 机械锁依次落下。 芬恩退离压力门。 他的身体弯下去,背部又睁开几颗眼睛。变异完成以后,他先看向队友,再看向二层。 东侧设备间传来金属断裂声。 最初那只复眼魔撞碎內侧观察窗,进入中央大厅。 它没有攻击新变异体。 七只复眼魔在大厅中分散。 其中一只爬上立柱,抢占高处。 两只守住出口。 罗根变成的那只留在队伍后方。 芬恩背著爆破包,移动到最容易炸断二层支撑的位置。 它们用的是bsaa小队的战术队形。 皮尔斯立刻连接总部。 “alpha遭遇c病毒陷阱。目標疑似——” 通讯被切断。 整座会议中心的外部频道同时归零。 二层环形走廊两端的防火门锁死。 吉尔检查弹匣。 “步枪各剩多少?” “两个整匣。”皮尔斯说,“狙击枪十九发。” 克里斯没有回答。 她看著芬恩变成的复眼魔。 “芬恩。” 那只怪物停了下来。 肩部和背部的眼睛一齐转向她。 地面那台损坏的通讯器,在电流声中放出几分钟前的缓存。 “收到,队长。” 芬恩开始向二层攀爬。 克里斯的枪已经抬起,扳机却迟了。 皮尔斯从她身侧开火。 子弹击中复眼魔肩部,把它从栏杆下方打落。怪物摔回一层,爆破包撞上地面,故障灯重新亮起。 “队长,往后退!” 另一只复眼魔从环形走廊背面翻了上来。 吉尔开枪击碎它前肢上的眼球,退到克里斯右侧。 皮尔斯守在左边。 三个人背靠主控制台。 下方那些曾经跟隨克里斯进入会议中心的队员,已经封住了所有出口。 它们没有发出混乱的吼叫。 芬恩重新爬起以后,抬起前肢。 七只复眼魔同时换了位置。 包围队形收紧了。 克里斯咬紧牙关,扣下扳机,用子弹,最后为这些曾经的自己的队友,送葬。 第117章 酒吧女老板克里斯 三个月以后,当皮尔斯推开了那间他极为熟悉的伊东尼亚北区那家酒吧的门时,女老板k正在陪几个客人甚是愜意地玩飞鏢。 她今晚把长发染成了偏亮的金色,发尾挑出几缕艷紫。眼妆很浓很浓,浓的要不是皮尔斯习惯了,他根本认不出来,亮片短外套搭著黑色长裙,虽然挡不住她全身的肌肉,但是也还是分外魅力。腰间还掛了一串酒柜钥匙。 一支飞鏢从她手中稳稳地飞出去,扎进红心旁边。 客人输了,笑骂著把钞票拍在吧檯上。 k露出职业微笑,把钱推回去一半。 “酒钱留下,赌钱就算了。这里的执照不包括这个。” 她转身去取杯子,正好看见门口的皮尔斯。连忙露出迎接的笑意。 “你又来了,帅哥。今天想喝什么?” 皮尔斯站在进门的位置,衣服上还带著外面的雪。他看了k很久,才斗胆叫出那个名字。 “克里斯队长。” 靠近吧檯的几名客人正在回头看他。 k也看著他,眼神里有几分迷惑和笑意。 “军人先生,你已经来过五次了。为什么每次都叫这个我不熟悉的名字,我叫k,不是克里斯。” “六次了。” “上次你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没消费,可不算客人哦。”k开始为那些扔飞鏢的客人倒上浓浓烈酒。 她从冰柜里拿出一瓶苏打水,熟练地放到他常坐的位置。 “还是这个。坐吧,別堵门就行了,帅哥。” 皮尔斯没有过去。 酒吧另一端,吉尔把刚搬进来的酒箱放到地上。她穿著深色外套,袖子捲起一截,身上没有bsaa標誌。 “我跟你说过。”她看著皮尔斯,“別从这个名字开始。”她倒是也算是难得在享受这份假期了,不如说,她也跟克里斯一起,逃避责任。可是克里斯陷得更深了。 “她连这个名字也忘了?” k听见了。 她用开瓶器撬开苏打水,瓶盖落进小铁盒。 “我清晰地记得他不喝酒,坐下以后先看后门,还欠我两次小费。你们还想让我记住什么?”她再次露出了很好看但是有些公式的笑容。 皮尔斯终於走到吧檯前。 “我叫皮尔斯·奈文斯。” “我知道。吉尔介绍过呢。” “以前呢?” k把苏打水推过去,表情始终很愜意。 “以前的事,你们比我更清楚才对吧。” 她转去招呼另一桌客人。那张脸仍旧属於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可她走路、说话和笑起来的样子,都与皮尔斯记忆中的队长压根对不上了。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喊出“克里斯”时,她还记得自己是谁。 那时,会议中心的二层走廊正在垮塌。 芬恩变成的复眼魔背著爆破包,从栏杆下方第二次爬上来。克里斯扣下扳机,第一发子弹击碎它肩上的复眼。 它从二层摔回大厅。 爆破包撞上地面,故障灯闪了几下,仍没有引爆。 另外两只复眼魔已经爬到控制台侧面。吉尔打断上方的固定件,一段金属桥从中间塌下来,將它们暂时隔开。 “设备井!”她朝右侧指了一下,“那里还能出去!” 皮尔斯打光最后一个狙击枪弹匣,转身就去撬设备井外盖。 克里斯却还站在栏杆前。 芬恩重新爬了起来。 它背后的眼睛全都朝向她,通讯器里的缓存里,又放出那句已经听过很多次的话。 “收到,队长。” 克里斯第二次开枪。 子弹打中爆破包外壳,引爆了旁边泄漏的备用燃料。火从一层向上卷,地板直接就在爆炸中断开。 吉尔抓住克里斯背后的战术带,把她拖向设备井。 “走!” “还有人在下面呢。”克里斯悲哀地说道。 “走!” “米婭还在频道里。” “频道已经断了!” 皮尔斯把设备井外盖踹开,先跳进去,转身接住吉尔。克里斯最后一个依依不捨地进入井道。 她的靴子刚离开边缘,上方的楼板便砸了下来。 三人沿维护梯下到地下管线层,从西侧排水口离开。bsaa后援赶到时,会议中心里仍能听见些许撞击声。但是封锁组没有再开门。 克里斯站在雪里,一遍遍呼叫队內编號。 没有一个人回应。 医疗兵要她交出武器,她把空弹匣卸下来,又重新装回枪里。 “还有六个人呢。” 皮尔斯站在她旁边,看得出队长的无奈。 “是。” “芬恩、米婭、罗根、马可、卡尔、安迪。” “是。”皮尔斯回復道。 克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步枪。 “还有一个。” 皮尔斯知道她说的是最开始那只复眼魔。 “那不是我们的人。” 克里斯抬头看向会议中心。 “我知道。” 可她在伤亡表上写了七。 数字写到一半,她又思考了很久划掉,改成六。军医让她先去检查左肩,她说,自己还要补充行动记录。 吉尔从她手中拿走了那根笔。 “晚点再写吧。”她看出来了,这次克里斯几乎要崩溃了。 “我是现场指挥官。”克里斯颤抖地说出了这一句。 “现在先去处理伤。” 吉尔把她带进医疗车,亲自卸掉了她身上的护具。左肩已经肿了起来,旧伤被怪物撞击后再次撕裂,抬高手臂时连带著克里斯整片背部都疼。 克里斯让医生隨便固定一下。 吉尔让医生照正常流程处理。 两个人第一次为这件小事爭了十几分钟。 运输机起飞后,克里斯坐在靠舱门的位置。队员的通讯器都被技术员收走,机舱里仍断断续续传来芬恩的声音。 “收到,队长。” 克里斯扯下耳机。 声音还在她大脑里迴响。 她打开耳机电池仓,把电池取出来,放到吉尔手里。 “还有声音。” 吉尔把电池和耳机一起收进医疗箱。 “这里没有通讯。” “你没听见吗?”克里斯问到吉尔,她大脑里还有声音迴旋。 “没有。” 克里斯检查步枪。 枪里没有子弹。 过了一会儿,她又检查了一遍。 第三次伸手时,吉尔先把枪移到了对面的武器架。 “怕我开枪?”克里斯问。 “枪里没子弹。” “那你拿走干什么?”克里斯现在情绪非常差。 “因为你已经查了三遍。” 克里斯看向自己的颤抖的手。她不记得前两次。 吉尔坐回她对面,膝盖抵住克里斯的靴尖,没有让她再去拿枪。 回到bsaa前线基地以后,调查组播放了会议中心的现场录像。 调查员问:“袭击者身份?” 克里斯在纸上写下艾达·王。 笔尖停了几秒,她把名字划掉,改成卡拉·拉达梅斯。 第二个名字也被涂掉。 最后留下的內容是: 【身份不明,外貌与艾达·王一致。】 录像里的红衣女人站在防弹玻璃后。 “替我向甘迺迪部长问好。” 调查员暂停画面。 “你认为她是谁?” “卡拉。” “依据?” “她把我的人变成了复眼魔。” 调查员没有记录这个答案。 皮尔斯坐在旁边,开口提醒:“这能证明她是凶手,不能证明她的身份。” 克里斯看向他。 “你觉得是艾达?” “我不知道。” “你觉得我认错了?” “我们都没认出来。”皮尔斯也很无奈。 调查员重新播放录像。红衣女人使用了正確的行动编號,也知道bsaa与dso之间尚未公开的联络方式。 克里斯把屏幕关掉。 “到这里。” “还有永久隔离程序需要確认。” “明天。” “雷德菲尔德队长,程序要求——” “我说了,明天吧。”她的声音,疲惫又无奈。 她起身离开问询室。 吉尔一直等在外面。 “结束了?” “他们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怎么回答的?” “艾达。卡拉。隨便选一个。” 吉尔跟著她往出口走。 “我们还没证据。” 克里斯停下。 “你也要说这个?” “是。” “芬恩他们死了。那张脸就站在玻璃后面看著。” “我看见了。” “那你还要我等证据?”克里斯质问道。 “我要你,千万別杀错人。” 克里斯推开了基地出口,外面的风卷著雪直接灌进来。她没有继续这场爭论。 吉尔开车把她带回了两人的住处。 当天夜里,克里斯在睡梦里把吉尔压到了床边。 她一直在呼喊门锁编號,手臂横在吉尔颈侧。吉尔没有用力反制,只抬腿抵住床沿,避免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克里斯。” 压在身上的力量没有松。 “中央大厅封住了。” 克里斯开始找枪。 “米婭,切断频道。” “这里没有米婭。” “芬恩,別开门。” 吉尔提高声音。 “克里斯,看著我。” 克里斯醒来时,手还压在吉尔腕上。 她马上鬆开。 “我伤到你了?”她显得非常抱歉。 “手腕有点疼。” “给我看。” 吉尔把手伸过去。腕部有两圈红印,没有脱臼。 克里斯下床去找急救箱。 “冰敷就行。”吉尔说。 “我差点压断了你的手。”克里斯更伤感了,她不能控制自己。 “还差得远。” 当晚,吉尔把床头的枪锁进了客厅柜子。 克里斯发现后发了火。 “你觉得我会朝你开枪?” 吉尔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 “我觉得你醒来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 “把枪还给我。”克里斯爭抢道。 “明天再说。” 克里斯去了客房。 吉尔没有追进去。她在客厅沙发上躺下,房门一直开著,灯也留了一盏。 凌晨三点,克里斯换好训练服,从客房出来。 吉尔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看著。 “去哪?” “健身房。”克里斯回復道。 “现在?” “睡不著。” “我陪你。” “我想一个人。”克里斯暂时拒绝了。 吉尔穿上鞋。 “那你走前面。” 她跟著去了。 第二天,克里斯洗澡时,热水蒸气积在浴室顶部。排风扇启动,白雾被卷向通风口。 她立即关掉水,用浴巾塞住门底。 吉尔听见响声,来到门外。 “克里斯?” 里面传来瓶子落地的声音。 吉尔没有推门。 “排风关了。” 她去切掉浴室电源,又把臥室窗户打开。 “西侧也封住了。”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问:“外面还有人吗?” “有。” 吉尔在门边坐下。 “我在。” 门直到半小时后才打开。 克里斯没解释发生了什么。吉尔也没问,她把乾衣服放进去,再去收拾被水泡湿的地板。 日子开始被这些事情占满。 克里斯会在厨房里多拿六只杯子。摆到第三只,她才把杯子塞回柜子。 她睡觉时穿著训练服,鞋放在手边。 她在健身房里不断增加重量,左肩还没恢復,也不肯减量。吉尔把负重片一块块取下来,她再放回去。 一次训练结束,克里斯把毛巾扔向旁边的空长凳。 “芬恩,接著。” 毛巾落在地上。 皮尔斯正站在健身房门口。 克里斯走过去捡起毛巾,重新开始下一组。 皮尔斯带来了暂停行动通知。 “医疗组建议你先离开前线。” 克里斯看完文件,把它折起来。 “你要接替我?” “暂时代理小队。” “等这个位置多久了?”她甩了下自己的头髮说道。 这句话出口以后,健身房里没人再碰器械。 皮尔斯把指挥官徽章放在长凳上。 “我要的是队长回来,不是她的椅子。” “她回不来了。” “那也轮不到你替她决定。” 克里斯把徽章扫到地上。 皮尔斯离开时没有捡。 吉尔等到门关上,才把毛巾递给克里斯。 “你说的太重了。” “我知道。” “要跟他道歉吗?” “明天吧。”皮尔斯挠挠头。 当天夜里,吉尔发现徽章已经被放回盒子。克里斯擦掉了边缘的灰,盒盖扣得很严。 第二天下午,吉尔陪她去医疗评估。 回程途中,克里斯让她停车。 路边有家酒吧,门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最末端的字母k还亮著。 她们进去时,店里没有多少人。老板问她们叫什么,方便记帐。 克里斯看了一眼门外的灯。 “k。” 老板等著她继续。 “就一个字母。” 吉尔没有纠正。 那晚,克里斯喝了两杯烈酒。音乐很吵,球赛转播也很吵。她第一次没有听见芬恩的通讯。 回家后,她睡了四个小时。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 第三次,吉尔跟著一起。她把克里斯点的烈酒换成低度酒,坐在最靠近后门的位置。 克里斯看见后说:“你不用每天盯著我。” “我也想喝东西。” “你杯子里是水。” “这里的水不错。” 克里斯被她直接气笑了。 这是任务结束后,吉尔第一次看见她笑。 酒吧老板米洛准备离开伊东尼亚。他的妻子和孩子已经去了西边,生意也因为当地局势越来越差。 克里斯听见他要转租,当晚就问了价格。 吉尔没有劝她放弃。她带著律师查合同,又把酒吧里外走了一遍。 后门能从內部打开。 酒窖有第二出口。 二氧化碳气瓶的固定架老化,需要更换。 灭火设备已经过期。 克里斯跟在她后面。 “你是来看酒吧,还是做安全审核?” “看你的酒吧。” “有区別吗?” “没有。” 克里斯用积蓄直接接下半年租约。 签合同那天,她第一次把名字写成k。 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名字。 至少,当时还知道。 她换掉了自己的军用夹克,买了几件顏色很亮的女性衣服。最初她只染了一缕头髮,过了几天,整头长髮都变成了艷俗的金色。 吉尔看见浴室里的染髮剂,先拿起说明书。 “你以前对一款清洁剂过敏。” “这不是清洁剂。” k坐在镜子前,让她在耳后试了一小块。 后来,她开始学画浓妆。第一次眼线画歪了,直接用卸妆棉擦掉重来。吉尔坐在床边,帮她拿著那面小镜子。 “k不像克里斯吧?”她问。 吉尔看著镜子里的人。 “不像。” “那就好。” 吉尔把镜子放回桌上。 “但我还在。” k没接这句话。 她开始经营酒吧,陪熟客打撞球、玩飞鏢,偶尔站到舞台上跟著音乐唱两句摇晃两下身体。有人喝醉闹事,她能在不打翻旁边酒杯的情况下把人按到桌边,再叫车送走。 客人都说老板娘反应快。 k说,自己只是不想赔桌子。 她每天关店很晚,上午仍准时出现在健身房。热身、深蹲、推举、核心、搏击,顺序一次都没变。 她不知道这套训练表是谁定的。 有教练想纠正她的站姿,她先指出对方左肋暴露太多。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你当过兵?”教练问。 “我开酒吧的。”她第一句就说出来。 “这跟酒吧有什么关係?” “酒吧里也有人打架。” 她继续训练。 吉尔几乎每天都在。 她帮k搬酒箱,修后门,记住哪些客人容易闹事。k喝得太快时,她会把酒换成兑过水的,车钥匙也一直由她保管。 有时k会让她留下过夜。 有时第二天醒来,k会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最开始,吉尔回答:“因为我们住在一起。” 后来,她改成:“因为你昨晚让我留下。” 再后来,k看她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係?”她头晕乎乎的问道。 “伴侣。” “结婚了?” “没有。” “那还好。” 吉尔正在给咖啡机加水,听见这句话也没停。 k接著说:“不然我得先处理財產问题。” “酒吧是你的。”吉尔说道。 “你呢?”k疑问道。 “我暂时没有要分的东西。” k靠在柜檯边笑。 “你这人挺难赶的。” “很多人这么说。” 真正出问题的那晚,酒吧后场的二氧化碳气瓶鬆了接口。 k正和吉尔一起清点库存,前厅有人贏了球赛,朝吧檯喊了一句: “队长,再来一轮!” 白色气体从气瓶接口喷出。 k把吉尔扑到货架后方。 “米婭,切断频道!” 吉尔撞到一箱空酒瓶,瓶子滚了一地。 “克里斯,这里是酒吧。” k根本没听见。 “芬恩,別开门!” 她抓起一根金属杆,指向储藏室出口。 “皮尔斯,锁死它!” 吉尔从侧面靠近,先让自己的双手保持在k能看见的位置。 “门开著。” k转向她,先检查她腰间有没有枪,又看向后门。 “你是谁?” 吉尔以为她还在发作。 “我是吉尔。” “你为什么在这里?” “k,看著我。” “我认识你吗?”k满脸茫然地问道。 吉尔拿出手机,调出两人的合照。 照片里的克里斯还穿著bsaa训练服,吉尔站在旁边。两人肩膀靠得很近,克里斯手中还拿著那只熟悉的冰袋。 k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回去。 “她看著很累。” “那段时间確实很累。” “你跟她是什么关係?” “我爱她。” k低头检查气瓶阀门。 “抱歉。” “不用道歉。” “她去哪了?” 吉尔看著眼前的人。眼前这位很有魅力的女人,真的记忆开始混淆。 “我不知道。” 医疗检查没有发现新病毒,也没有检测到严重脑损伤。 k不认识s.t.a.r.s.合照,不知道bsaa徽章,也无法说出克莱尔是谁。 医生把一支拆开的手枪放到桌上。k不到半分钟就完成组装,检查枪膛,再把枪口转向安全方向。 门外有人推著设备车经过,她立刻换了位置,让自己能同时看见出口和观察窗。 医生问吉尔是否同意使用强刺激进行记忆诱导。 吉尔先问k。 k说:“不同意。” “那就不做了。”吉尔回答。 医生提醒,时间拖得越久,恢復自传记忆可能越困难。 吉尔仍旧只说:“她拒绝了。” 从那天起,吉尔不再当著k的面叫她克里斯。 她仍每天来到酒吧,陪k吃饭,送她去训练,按时带她做复查。k允许她留在身边,但不再接受过去那种亲密。 吉尔每次碰她前都会先问。 k有时答应,有时拒绝。有时候,两个人仍然会有一夜的愉悦。 第二天k可能会跟以前的记忆割裂的更厉害,不过起码,她不排斥吉尔。 皮尔斯也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穿制服,k看见bsaa標誌以后整晚没有理他。 第二次,他换了普通外套。 k给他倒了苏打水。 “你不喝酒,来酒吧干什么,帅哥?” “看一位朋友。” k看了一圈。 “你朋友没来。” 皮尔斯后来学会坐著,不再带现场录像,也不再把指挥官徽章放在桌上。 有一次他叫漏了嘴。 “队长——” k把杯子放下。 “別这么叫我。” 皮尔斯改口:“k。” 她这才把饮料推过去。 蕾欧娜也来过一次。 她穿著普通外套,身后没有dso人员。可她进门后,靠近出口的几名客人都看了过去。 k將一只酒瓶放到更顺手的位置。 “你认识我?”蕾欧娜问道,甚是好笑。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防著我?” “別人都在看你呢。” 蕾欧娜坐到吧檯前。 “我可以检查你的神经状態。不会强行读取记忆。” “別碰我的脑子。”k直接拒绝。 “好。” 回答得太快,k反而多看了她两眼。 蕾欧娜留下了一张私人號码。 k把卡片压在收银机下面,从没拨过。 她离开后,吉尔追到门外,问到蕾欧娜。 “你真的没办法?” “有些办法,她刚刚拒绝了。” “如果克里斯还在里面呢?” 蕾欧娜看向酒吧窗户。k正在给客人倒酒,笑著把一个想赊帐的熟客赶回座位。 “那也得先问现在的她,愿不愿意,记忆是非常复杂的,她的痛苦压制了她的內心。” 吉尔回到酒吧。 k递给她一杯水。 “你追出去问什么了?” “问她能不能帮你。” “她怎么说?” “你不同意,就不做。” k喝了一口自己的酒,神情非常愜意。 “这个答案还不错。” 时间回到今晚。 皮尔斯坐在吧檯前,苏打水一口没动。口袋里放著bsaa紧急召回文件,全球多地c病毒事件已经超过了组织能够正常处置的规模。 k陪客人玩完最后一轮飞鏢,回来用自己的长美甲敲了敲他的瓶子。 “过期了?” “没有。” “那你盯著它干什么?” 皮尔斯拿出文件,放在吧檯上。 “k,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 “每次你这么说,吉尔都会把酒收远一点。” 吉尔確实已经走了过来。 电视上的球赛被紧急新闻打断。 画面中,一座城市的街道正在封锁。白色气体从地铁入口往外涌,医护人员的检测设备全部显示阴性。 k伸手去拿遥控器。 后场传来一声爆响。 刚换过的气瓶固定架没有坏,是一箱空瓶被人碰倒了。声音和新闻画面撞在一起,k已经翻过吧檯。 她把吉尔压到承重柱后方,朝皮尔斯喊: “左侧封锁!” 皮尔斯本能地推倒一张桌子,挡住侧门。 k的视线扫过酒吧里每一个出口。 “米婭,断开频道!” 她指向后门。 “芬恩,別开门!” 音乐还在播放。 客人们全停了下来。 吉尔站起身,挡到k和其他人中间。 “k,看著我。”她抱著k的头认真说道。 k盯著侧门上的玻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这里是自己的酒吧。 皮尔斯把桌子扶起来。 “k,已经安全了。” 她看向他。 “芬恩是谁?” 皮尔斯口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一个旧金属名牌从文件袋中滑出来,停在k脚边。 【finn macauley】 k弯腰捡起。 名牌边缘已经被火烧黑。她用拇指擦过上面的字,动作熟练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这是他的?” 皮尔斯点头。 “他是你的小队成员。” “还活著吗?” 吉尔走到她旁边。 “没有。” k继续看著名字,眼神颤抖。 “我杀的?” 这一次,吉尔没有替她避开。 “你开了枪。他已经感染,变成了复眼魔。” 酒吧里还放著音乐。 k走回吧檯,关掉音响,又把门口的营业灯按灭。 “今晚到这儿。”她对客人说,“酒算我的。” 熟客们没多问,陆续离开。 最后一人出去后,k將门反锁,把芬恩的名牌放到皮尔斯面前。 “文件留下。” 皮尔斯看著她。 “你確定?” “不確定。” k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浓妆还在,金色长髮落在亮片外套上。她仍然是这间酒吧的老板k。 “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我脑子里说话。” 吉尔坐到她身边,没有碰她。 皮尔斯重新打开文件袋。 k指了指第一页。 “从这里开始。” 她看不懂行动编號,也不记得上面的任何一个名字。 可她没有再让皮尔斯把文件收起来。 第118章 危机四伏 高橡市常春藤大学的演讲,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开始了。 校外三公里,一辆没有任何標誌的通讯车,此刻停在一个废弃停车场里。车窗贴著深色膜,內部六块屏幕同时播放校园画面。 卡拉坐在最里面,红色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边放著一杯没人碰过的法国红酒。 第五块屏幕里,艾瑞丝戴著临时志愿者证,从演讲厅后台走过。 第六块屏幕却显示,她仍在学生宿舍区。 技术员重新核对两遍,结果没有变化。 “门禁、体温、虹膜都通过了。”他说,“校方系统认为,她从没离开宿舍。” 卡拉把两块画面並排调大。 “別改任何记录。” “可她已经进入后台了。” “所以才別改。” 技术员问:“装置现在启动吗?” “等总统开口再说。”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私人通讯。发信人没有署名,卡拉知道是谁。 她任由提示响到第三遍才接通。 西蒙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艾达。” 卡拉看著演讲厅里的空舞台,手指停在静音键上。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付出的实验成功了。 那天的实验室比现在亮得多。 她从培养舱里醒来,研究人员替她擦掉脸上的营养液,又把一面镜子推到床边。 镜子里,赫然是艾达·王的脸。 眉形、鼻樑、嘴唇,连耳后那颗很小的痣都在完全正確的位置。声纹测试完全通过,虹膜通过,步態模擬通过。负责记录的人连续念了十几项数据,没有一个偏差超过允许范围。 西蒙斯站在玻璃外看完整个过程。 卡拉穿上研究员递来的红色裙子,走到他面前。 她脑子里有一整套关於艾达的资料。 喜欢什么,討厌什么,面对蕾欧娜时,会保持多远,说谎时会把重音放在哪个词上。 她也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现在够了吗?” 西蒙斯抬起她的下巴,確认面部轮廓。 “非常接近。” 卡拉等了几秒。 他没有再说別的,似乎,总还是没有完全满意。 第一次裂缝小得几乎看不见。 之后的日子里,西蒙斯让她接受更多测试。 她要看艾达留下的录像,再重复其中的每句话。服装、坐姿、语速都有人记录。某次测试里,她把一句话复述得和原录像完全一致,西蒙斯还是最终叫停了。 “哪里不对?”卡拉问。 “她说这句话时,不会看我这么久。” “因为她不爱你?”卡拉反问道。但是问完,她就后悔了,她知道这戳到西蒙斯了。 负责记录的研究员停下笔。 西蒙斯关掉录像,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上,卡拉的活动权限从十二层缩减到四层。 另一次是在晚餐桌上。 卡拉带来一份c病毒结构改进方案。她指出现有样本,在快速变异阶段会损失过多神经功能,只要调整其中一段重组顺序,就能让感染者保留更多战斗意识。 西蒙斯从头看到尾,还在两处数据旁边做了標记。 “方案留下吧。” “你觉得可行?”卡拉小心翼翼询问道。 “可行。” “那就交给我吧。” 西蒙斯合上文件。 “艾达不会对这些感兴趣的。” 卡拉看著他。 “你希望我懂,还是希望我装作不懂?” “你不需要操心实验室之外的事。” “这份方案就是我写的。” “现在不是了。” 文件被助手拿走。 那一晚,卡拉第一次拒绝喝桌上的红酒。西蒙斯注意到了,却没问原因,他还以为卡拉只是犯小脾气,到时候就好了。 她其实,从来不喜欢红酒。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突兀,连卡拉自己都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也许属於原来的卡拉? 她开始找实验的原始记录。 西蒙斯给她的权限只允许查看艾达相关档案。真正有用的东西藏在一台脱离主网的旧伺服器里,接口还保留著研究部门早期使用的加密方式。 卡拉输入一串自己也说不清来源的代码。 伺服器打开了。 第一份资料的標题是: 【卡拉·拉达梅斯:適配性评估】 照片里的女人留著深色短髮,穿白色研究服,胸牌上的名字清清楚楚。 后面是她参与c病毒开发的记录。实验笔记、会议发言、被驳回的报告,还有一次又一次的血液適配测试。 最后几页换了格式。 【实验对象自我认知剥离完成。】 【外形重构完成。】 【原身份:废弃。】 卡拉把“废弃”两个字看了很久。 伺服器还保存著艾达的资料。 西蒙斯收集了她每一段能找到的影像。艾达拒绝他,欺骗他,利用他,在任务结束后离开。他把这些片段分门別类,连艾达看向里昂时停留了几秒都做过分析。 卡拉终於发现,自己越听话,西蒙斯越不满意。 他想得到一个不会属於他的女人。 而她被製造出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彻底失去了让他著迷的资格。 她关掉伺服器,回到自己的房间。 镜子里的女人仍然是艾达。 卡拉对著镜子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卡拉。” 发音有些生疏。 第二次顺了很多。 她带著原始档案去见西蒙斯。 办公室里还有两名家族成员。卡拉让他们出去,西蒙斯同意了。他仍然相信她在控制之內。 卡拉把旧照片放到桌上。 “这是谁?” 西蒙斯扫了一眼。 “已经不存在的人。” “你杀了她?” “我完成了她。” 卡拉把照片翻到正面。 “你爱的是谁?”她这次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 “你就是艾达。” “我问的是,谁。” 西蒙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这些资料会干扰你的认知。交给我,我会让医疗组处理的。” 卡拉把档案收回怀里,死死抱住。 “如果真正的艾达现在进来,和我站在一起,你选谁?” 办公室门外传来安保人员换位的脚步声。 西蒙斯看著她的脸,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卡拉等到门锁发出启动声,才笑了一下。 “你花了这么久把我变成她,最后还是不敢选我。” “艾达,把文件放下。” “卡拉·拉达梅斯,这才是我。” 西蒙斯的终端亮起红灯。 实验区主系统失去控制,三个样本库同时断开家族网络。安保人员刷不开办公室外门,电梯权限也被研究部门锁死。 卡拉早已把愿意跟她离开的人安排在地下装卸区。 他们中有人被西蒙斯撤掉项目,有人替家族处理了十年脏活,也有人单纯不想成为下一份“废弃身份”。 卡拉走到门口。 西蒙斯最后一次叫她:“艾达。” 她没有回头。 地下装卸区里,十几个人围著一张临时拼出的长桌。桌上堆著保护伞残余网络的名单、伊东尼亚武器渠道、c病毒样本目录,还有家族在各国留下的中转帐户。 一名军火中间人指著旧保护伞的红白標誌。 “这个名字在黑市还值钱。继续用,能省很多事。” 卡拉把那份文件翻过去,在空白背面写下一行字。 【neo-umbrella】新安布雷拉。 “旧保护伞把病毒当商品,西蒙斯把人当零件。”她把笔放下,“我们接他们留下的渠道,不接他们的规矩。” 研究员问:“目標呢?” 卡拉先划掉家族名下的三个实验室。 “把我的研究拿回来。” 她又圈出西蒙斯最重要的资金与政治节点。 “再把他认为不会倒的东西,一件件拆掉。” 有人问:“为了报復?” 卡拉看著自己的旧照片。 “为了让他记住,我究竟叫什么。” 通讯车里,西蒙斯仍在等她回答。 卡拉解除静音。 “有事吗?” “停止高橡市的行动。” “你不是一直希望,真相永远留在浣熊市吗?” “这里还轮不到你插手,我自有安排。” 卡拉看见艾瑞丝从后台画面里消失,宿舍区定位仍亮著。 “你刚才叫我什么?” 耳机里安静了一阵。很明显西蒙斯思索了一阵子。 “卡拉。” 她终於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可那里面没有认同,只有警告。 卡拉把红酒推远。 “原来你记得啊。” 她切断通讯,对技术员说:“总统上台后,切断校园外部线路。红头髮的那个,別向她下命令。” “她不属於我们?” “她不属於任何人,让她自由发挥。” 同一时间,伊东尼亚北区的酒吧已经掛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芬恩的名牌放在吧檯中间。 k坐在高脚椅上,面前铺著会议中心的行动报告。她今晚没化妆,金色头髮隨便扎在脑后,手边那杯酒从打开文件起就没动过。 皮尔斯从第一页开始讲。 讲到六名队员进入隔离大厅时,k打断了他。 “你说克里斯让他们进去?” “她让他们確认里面的生命信號。” “你可以说『我』。” 皮尔斯停下。 k拿起下一页,又放回桌上。 “也別把她说得跟死人一样。” “那我该怎么叫?” k没有给答案。 吉尔坐在她旁边,把那页报告转正。 “今晚不用决定。” k继续往下看。 文件里的自己下令封闭大厅,又亲自確认永久隔离。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权限编號和执行人。她对那些编號毫无印象,却能一眼看出其中一组门锁代码抄错了末位。 “这里不对。” 皮尔斯看了一眼。 “原始报告也是这么写的。” “k-7门锁的最后一位不可能是四。四是开放维护层。” 皮尔斯调出旧记录覆核。 她说得对。 k靠回椅背。 “我不记得那栋楼。” “你的手和训练记得很多东西。”吉尔说。 皮尔斯打开带来的封存箱。 最上面是指挥官徽章,下面放著旧手套、通讯器和武器维护工具。k避开徽章,拿起通讯器。 她拆开电池盖,卸下加密模块,又把內部防拆片復位。整个过程没有看说明。 “记得吗?”皮尔斯问。 “手还记得。” 箱底还有一段任务前录音。 芬恩在检查爆破器,皮尔斯说他再按下去就要把电池用完。 年轻人的声音从播放器里传出来。 “我是怕你说我没检查。” 录音里有人笑了两声。 没有告別,也没有什么值得写进纪念册的话。 k要求再放一次。 第二遍播放到芬恩笑时,她拿起空杯走向水槽。 吉尔跟过去,关掉水龙头。 “这个洗过了。” k看著杯子內壁。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没有再拿別的东西。 封存箱里还有一件旧战术背心。 k试穿了一次,尺码仍然合適。她站到酒柜旁的镜子前,金色长髮压在深色护肩上,胸前空著的位置原本应该掛指挥官徽章。除了头髮变了,更有女人味一点,可以说她还是没有变。 她把背心脱了。 皮尔斯开始收拾文件时,k又拿起来穿好。 “別叫我克里斯。” 吉尔说:“好。” 皮尔斯问:“行动里怎么称呼?” k把芬恩的名牌装进背心內袋。 “k。就先叫这个吧,或者队长。” 皮尔斯看了她一会儿。 “收到,队长。” bsaa没有恢復她的指挥权。 皮尔斯提出的方案是临时行动顾问,吉尔全程陪同,医疗组保留终止权限。k不能单独带队,也不能接触大规模人员调度。 她看完条件,指著最后一条。 “我自己能判断什么时候退出。” “会议中心里,你判断过一次。”皮尔斯说。 k把文件推回去。 吉尔將笔放到她面前。 “要么签,要么今晚接著看剩下的录像。” k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了一个字母。 【k】 系统提示身份无效。 皮尔斯拿过终端,提交临时代號申请。 几分钟后,一张新的电子证件弹出来。 【bsaa临时行动顾问:k】 k盯著那行字。 “酒吧怎么办?” “我已经让米洛的侄子来看店。”吉尔说。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要求皮尔斯留下文件以后。” k看向她。眼神很复杂。 吉尔把封存箱盖上。 “你可以明天反悔。但今晚先睡吧。”她们完全不知道,今晚过后一切都变了,而且今晚半夜就会被叫醒。 高橡市常春藤大学的后台,蕾欧娜已经第三次走过同一段维修通道了。 演讲厅所有入口都完成了离线核验。媒体设备拆开检查过,医疗站的药品批次也被替换,连舞台下方的备用电缆都有人守著。 哈尼根在耳机里匯报:“通风、供电、消防都正常。临时人员剩最后十二个,身份链没有断点。” “红色志愿者证呢?” “共发出二十七张,二十七人都在校內。” 蕾欧娜看见前方有个红髮女人抱著节目单,从媒体区侧门出来。 她戴的正是红色临时证。 女人替一名记者指完路,转身进入后台。 蕾欧娜的思维敏锐了起来,她按住耳机。 “第二十四號临时志愿者,现在在哪?” 哈尼根敲了几下键盘。 “宿舍区。两分钟前刷过门禁。” “谁说的,god damn it!她在我前面。” “把证件號给我。”哈尼根也意识到了什么。 蕾欧娜加快脚步。 红髮女人已经走到通道拐角。她的志愿者外套很宽,左侧口袋被什么东西压出一块方形轮廓。 “站住。” 女人回头。 蕾欧娜距离她不到十米。 那张脸很陌生,可身体里的病毒在同一刻给出了反应。右掌已经癒合的伤口位置传来针扎般的痛,沿著手腕向上走了一小段。 女人朝她笑了一下,走进拐角后的安全门。 蕾欧娜追过去。 门后是一条直通设备间的短走廊,尽头站著一名上了年纪的校工,正推著清洁车。 “刚才那个红头髮的志愿者去哪了?” 校工看了看她身后。 “哪有红头髮?刚才过去的是个黑头髮的学生。” 蕾欧娜刷开设备间。 里面没人。 哈尼根把第二十四號誌愿者的照片传到她终端上。证件照中的女人是棕色短髮,五官和她刚才看到的人完全不同。 “监控呢?” “你所在的通道没有断。画面里只有你和校工。” 蕾欧娜退回门边。 墙角有一滴透明液体,落在通风检修盖附近。她用採样片收起来,检测笔连续扫了两次。 无已知病毒。 无毒素。 无生物污染。 右掌的刺痛还在,那种感觉,越来越不正常。 “把会场和联邦身份库的实时连接切掉,全部转离线。”蕾欧娜说,“封后台维修通道,查备用线路的电流。所有红色证件重新对人。” “演讲三分钟后开始。” “让总统晚一点上台。”蕾欧娜越来越著急。 她返回后台时,亚当已经换好演讲用的外套。 桌上放著那张浣熊市检查站照片,压在演讲稿第一页上。总统的贴身特工-漂亮美式大姐姐海伦娜守在侧门,私人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两次,她一次也没拿出来。 蕾欧娜先对特勤负责人说:“末排和后台各加一组人。必须取消演讲后握手,观眾不许靠近舞台。” 亚当听见了。 “发现什么了?” “一个人在两个地方同时通过身份核验。现场人员对她的发色和长相记忆不一致,监控里也没有她。” “確定是敌人吗?”亚当问道。 “我能確定系统在撒谎。” 亚当看了眼时间。 “直播已经接入了。” “推迟十分钟。” “十分钟能抓到她吗?” “至少,能把通风切到手动。”蕾欧娜说的很恳切。 蕾欧娜让技术员开始执行。 控制台弹出提示。 【手动控制请求失败。】 【当前状態:已关闭。】 演讲厅顶部的风速指示带却朝舞台方向偏著。 空气正在从地下送进来。 蕾欧娜转向海伦娜。 “你的区域换人。” 海伦娜挡住了侧门。 “不行。”她脸色倒是罕见露出了痛苦的一幕。 “理由。” 她口袋里的终端又震了一次。 海伦娜按住口袋,回答得很快:“总统安保从进场前就由我负责。临时换人会出错。” 蕾欧娜看了她两秒。 “把私人终端交给你的小组长。” “这是工作设备。” “那就打开给我看。”蕾欧娜亮出自己dso部长的证件。 海伦娜没有动。 舞台经理从旁边跑过来,提醒总统还有三十秒。 亚当拿起演讲稿。 “蕾欧娜。” “我不建议你现在上台。” “你建议取消?” “我建议,先把会场里那个不存在的人找出来。” 亚当把检查站照片夹回第一页。 “媒体已经在播,观眾也在这里。现在撤离,会把所有出口同时变成目標。” “继续上台也可能正中他们的计划。” “所以,你留在这里保护我。”总统倒是很信任蕾欧娜。 蕾欧娜没接受这句安慰。 她转向特勤负责人:“把开场缩短,侧幕两人跟总统,末排封住。海伦娜留在我能看见的位置。” 海伦娜没有反对最后一条。 舞檯灯亮了。 亚当走向侧幕。 蕾欧娜从幕布缝隙看见观眾席最末端站著那个红髮女人。 这一次,她身上没有志愿者外套,穿著普通学生的深色上衣。周围的人没有避让,也没人看她。 就像是隱形人一样。 女人隔著整座演讲厅看向蕾欧娜。 她嘴唇动了两下。 女王。 蕾欧娜抬手指向末排。 “封住她!” 两名特工立即从侧通道下去。 舞台经理以为命令针对现场骚乱,伸手去拦蕾欧娜,被她直接推开。 特工赶到末排时,那里坐著一名年轻男学生。他手里拿著一张红色志愿者证,见人过来,主动举起双手。 “一个女人让我替她保管。我以为她是工作人员。” “什么样的女人?” 学生看向蕾欧娜。 “黑头髮,亚洲人。” 蕾欧娜右掌的痛感继续加重。 亚当已经走上舞台。 掌声从前排一直传到后面。摄像机红灯逐个亮起,直播信號进入全国频道。 哈尼根在耳机里说:“地下风机显示停机。所有进风口都关著。” 蕾欧娜抬头。 顶部那条风速带仍在朝舞台偏。 亚当把演讲稿放到台上。 “二十年前,一座城市从美国地图上消失了。” 观眾席安静下来。 通风口內传来金属卡扣被释放的声音。 蕾欧娜拔枪冲向舞台。 头顶的第一块格柵,向下打开了。 她意识到了,坏了。 第119章 渐入龙潭虎穴 当第一块通风格柵猛烈砸在舞台边缘时,亚当甚至还没说完那句话。 金属框弹了一下,卡在灯架旁。几滴透明液体落到演讲稿上,纸面很快洇开。台下先有人抬头,后排已经传来了椅子翻倒的声音。 群眾开始混乱。 蕾欧娜衝上舞台,用手枪一枪打断左侧幕布的固定索。厚重的防火幕横著落下,暂时挡住了从上方压来的气流。 “西侧封闭。”她按住通讯器,“两道防火门全部落下,开启独立供氧。任何人不得手动解锁。” 负责总统近卫的特勤主管看向西侧观眾席。 “那里还有人!” “我看见了。” “至少先放没有症状的出来。” “来不及了。” 主管还想爭,蕾欧娜已经转向另一组人。 “东侧出口只进不退。媒体区从后台走,別让人往主廊挤。海伦娜,快带总统下台。” 西侧防火门开始下降。有人从座位间冲向出口,最前面的一名男人伸手去挡,被特勤人员从门缝里推了回去。 “你们疯了吗?我没事!我什么都没吸到碰到!” 他的妻子还在后面喊名字。 门落到底,隔音玻璃甚至都挡不住拍门声。 蜂鸟在意识里开口:“这次都不问我了?” 蕾欧娜跳下舞台,拉起一名摔倒的记者。 “你会同意的,我知道。” “我会建议封整层。” “所以我就没问。” 她把记者交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眼西侧监控。 最先倒下的,是靠近风口的一名安保。那人扶住座椅,背部很快隆起,旁边两个观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扑倒。第二排、第四排接连有人发作。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特勤主管盯著监控,不再要求开门。 玻璃后,仍有几名正常人贴在门边。其中一人用手机屏幕打出一行字: 【还有孩子。】 蕾欧娜报出供氧数据。 “氧气还有四十八分钟。外部净化完成后开门。谁敢碰释放杆,先解除他的武装。” 主管看了她一眼,去安排守门。 亚当已经被海伦娜带到侧幕。两名护卫一前一后开路,舞檯灯还亮著,直播摄像机却歪在地上,镜头正对著空讲台。 蕾欧娜赶过去时,看见侧门旁站著那个红髮女人。 她不再穿志愿者外套,手里也没有证件。人群从她面前经过,没有任何人碰到她。她在所有人眼里,的確就是个隱形人。 蕾欧娜举起来手枪。 红髮女人看见以后,表情很魅惑,向后退进通道。 一名特勤人员正好从侧面衝来,蕾欧娜改了点方向,子弹打在门框上。金属屑溅到墙面,女人已经不见了。 “刚才那个人去哪了?”她抓住离得最近的工作人员。 对方朝门边看。 “黑头髮的学生?她去后面了。” 另一个护卫听见后插了一句:“那里一直没人。” 蕾欧娜放开工作人员。 那个女人,肯定想让她追。 演讲厅里现在还有几百人呢。 她转身就追上亚当。 后台的隔离通道只够两人並行,墙上的应急灯已经切成了紧急的红色。海伦娜走在亚当左侧,口袋里的私人终端再次震动。 屏幕亮了一下。 【黛博拉还活著。按原路线执行。】 海伦娜看了一眼,最终想了很久,下了决定以后,立刻把终端压回口袋。 蕾欧娜早已经注意到了,伸手。 “交出来吧。” “现在?”海伦娜看著蕾欧娜。 “现在。”蕾欧娜语气很严肃,脸上表情也是。 海伦娜推开前方的防火门,先让亚当过去。 “你可以在这里抓我,也可以先把他带走。” “黛博拉是谁?”蕾欧娜已经看见了屏幕了。 “再停下,他会死。”海伦娜脸色非常纠结。 蕾欧娜没拿走她的枪,但是终端还是夺走了。 “从现在起,你离我三步以內。越过这个距离,我会先卸掉你的弹匣。” 海伦娜点头,没再碰终端。 亚当走了不到十米,右手忽然失去力气,演讲稿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在纸面上滑了两次。 “亚当。” “我还能走。”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几个音节粘在一起。 蕾欧娜拿检测仪扫过颈侧。 第一次显示阴性。 第二次,所有数值同时衝到上限,屏幕直接重启。 中计了! 亚当抬手摸了一下脖子。蓝黑色纹路已经从衣领下爬出来,沿著耳后扩散。他看著蕾欧娜,眼神很哀伤。 “別让摄像机拍到我。” “这里没有摄像机。” “那就省事了。” 他伸手去拿她的枪。 蕾欧娜把枪套转到另一侧。 “再给我十秒。” “你总喜欢把十秒说得很值钱。” “今天確实是值钱,总统先生。” 海伦娜去拿约束带。亚当突然撞开她,他变得狂躁了起来,看起来就跟其他丧尸一样,整个人扑向离他最近的护卫。蕾欧娜从侧面切入,左手压住他的肩,右臂直接送到他嘴边。 牙齿穿透衣袖和皮肤。 海伦娜举枪对准了亚当,正准备开枪。 “別开枪!” 亚当咬得更深。蕾欧娜没有把手抽走,反而按住他的后颈,让流出的血缓缓进入他口中。 蜂鸟这次停了半拍,思考了一下才说:“你想把他接进来?” “他必须活著。” “连接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会回来多少。”蜂鸟觉得蕾欧娜这个决定確实不咋样。 “那就一起看吧。” 她体內的血先发生变化。 黑红色组织,开始从伤口周围扩开,暗金色细线沿血管向外延伸。进入亚当口腔的血没有被c病毒吞掉,它们沿著黏膜和伤口反向寻找仍在工作的神经。 蕾欧娜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身体。 心臟跳得太快了。 肺部还在吸入残余气体。 脊髓向四肢发送攻击命令,命令却被一层陌生信號反覆改写。 她找到了仍在运转的那部分意识,把它固定下来。 停止攻击,降低代谢。 封住正在扩散的几个区域。 这些步骤进入她脑中时,早已经没有经过推演。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正如另一个她,曾经管理过成千上万个黑冠节点。 亚当鬆开了牙齿,膝盖碰到地面。 海伦娜把枪口移开,却没有收回自己的手枪。 亚当抬起脸,勉强认出蕾欧娜。 “別让他们……拿我当……” 后面的声音就彻底断了。 他的心率快速下降,最后停在一个极低的数值。颈侧的纹路还在,皮肤坏死却缓慢了下来。 蕾欧娜让护卫取隔离舱。 “总统还有生命信號。对外不准出任何报告。” 特勤主管从另一端跑来,听见这句话先看了眼地上的亚当。 “他刚才袭击了你。” “所以你们更不能碰他。” “部长,他已经感染。” “我知道。” 主管看向她手臂上的咬伤。 “你也感染了。” “你还不了解我?都这个级別了。” 蕾欧娜说完这句话,主管跟恍然大悟一样。 蕾欧娜用急救剪剪开破损的袖口。伤口没有闭合,深蓝色细线正在皮下移动,碰到黑红组织后改变方向,又被暗金色冠枝包围。 蜂鸟低声评价:“它挺会学的。” “先关起来。” “留一点吧。这个东西能保留习惯,也能记住命令。” “我不是来选武器的。” 隔离舱被推来。蕾欧娜亲自確认固定带和供氧,把亚当给移了进去。当舱门关闭时,她仍能通过那条血液连接感觉到他的心跳。 与此同时,更多杂乱信號挤了进来。 西侧观眾区。 东侧撤离廊。 地下风机房。 每个吸入c病毒的人都在她意识里留下一个不完整的点。有的还维持正常思考,有的正在失去语言,更多的人的身体,已经开始选择新的变异方向。 她下意识给它们分了类。 可撤离。待隔离。高危。失去控制。 “你刚才把西侧,已经叫成节点了。”蜂鸟提醒。 蕾欧娜擦掉检测仪上的血。 “我知道。” 东侧突然响起了突兀的枪声。 一批感染者正准备从媒体准备区撞进撤离通道,最前面的人已经被撕咬导致失去大半张脸,却还会拉动门把。特勤人员被后方人群堵住,无法直接射击。 蕾欧娜转向那片信號。 停下。 这道命令没有通过声音。 十几名感染者同时卡在原地。有人的手已经碰到了护卫,有人的牙齿离记者的肩膀只差一点点。 停顿维持了整整两秒。 特勤人员抓住时间关上隔离门,厚门压住最后一只伸进来的手臂。 人群继续缓慢向出口移动。 蕾欧娜却听见了十几份飢饿、疼痛和混乱。它们从不同方向钻进她的判断,连亚当的呼吸都被盖住。 她扶了一下墙,马上站直。 海伦娜注意到了。 “你还能走吗?” “先把总统送下去。” “我问的是你。” “你现在,有別的问题该回答。” 海伦娜闭上嘴,去帮护卫推隔离舱。 蕾欧娜接通哈尼根。 “建立亚当的死亡记录。隔离舱切入dso离线频道,定位从联邦主网刪除。访问名单只留你、萨琳娜和我。” 键盘声停了。 “你让我偽造总统死亡?” “身份库里目前正有一个不存在的人。通风系统也在撒谎,海伦娜身为总统护卫,此刻竟然也表现的如此不正常。现在把他活著写进去,等於提前发给对方我们的底牌,政局会大变。” “这不是普通行动记录。” “我知道是谁。” “现场特勤怎么办?” “收走通讯设备,转入封闭频道。谁拒绝,先扣留。” 哈尼根那边重新响起键盘声。 “这笔记录,会留下你的名字。” “留吧。” 几秒后,她的声音变了。 “等等。有人已经提交了。” 蕾欧娜看向隔离舱。 “谁?” “西蒙斯办公室。死亡时间比你们把总统送进舱里还早四十七秒。” 哈尼根把记录直接投到她的终端。 【亚当·本福德:死亡確认。】 签发权限完整,流程完整,连继任通知都已经进入预备状態。这么快就要改朝换代了。 这肯定是西蒙斯的手笔。 蕾欧娜关掉页面。 “別撤销。” “你確定?”哈尼根认真地问到。 “他们想让他死,就先让他死著。” 海伦娜听见了这句话。 她把隔离舱交给护卫,挡在蕾欧娜面前。 “他让你开枪。” “他当时已经不能控制身体。” “所以你替他决定活著?” “对。” 这个回答让海伦娜准备好的话停住了。 蕾欧娜绕过她。 蜂鸟在意识里笑了一声:“六个月前,你还会给人留后门呢。” 在那个安全屋的臥室里,艾达正拆第三块衣柜背板。 她已经检查过门、窗、通风管和楼顶出口。所有正常路线都接著dso的监控。蕾欧娜说这里是安全屋,实际安保等级比不少拘留设施还高。 可衣柜內部,却比外墙浅了將近二十厘米。 换气系统关掉以后,墙里仍有风。 艾达把最后一颗螺丝放在地板上,背板向內弹开,露出一只老式机械锁。 没有指纹,没有电子接口。 密码是浣熊市警校旧编號。 她输入最后一位,墙体內传来卡扣鬆开的声音。 暗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窄梯,入口处放著一只黑色装备箱。 抓鉤枪摆在最上面。左侧线路换过,握柄重新包了防滑层。下面是消音手枪、摺叠弩、轻型衝锋鎗和不同货幣。新通讯器拆掉了追踪模块,身份卡接入的是一套离线资料库。 最下面还有一套黑红色潜入服。 信封压在衣服上。 艾达拆开。 【艾达: 你若愿意留下,厨房第二层还有吃的。 你若决定走,就別走正门了。 新id没接入dso实时库。抓鉤枪换过左侧线路,第一次別拉满。武器配重还是你习惯的。 別带雪莉。她已经替我们承担得够多了。 我不会派人追你。 回来时记得把暗门关好。 ——蕾欧娜 活著回来,其他帐回来再算。】 艾达把信翻到背面,確认没有附加內容。 她先拆开通讯器,又检查每件武器。抓鉤枪里没有定位器,新id也乾净得出乎意料。 “这次倒学会放人了。”她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她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换装用了不到十分钟。旧衣服留在床边,武器固定在腰后,抓鉤枪卡进右侧掛点。她关掉臥室灯,从暗道下去。 第二天早上,雪莉在餐桌旁等了二十分钟。 艾达没有出现。 她去敲门,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跡。常用的几件衣服少了,衣柜背板没有完全归位。 雪莉沿暗道追到第一个岔口。墙上贴著蕾欧娜预留的退出標记,左边通向地下车库,右边接旧排水线。 她没有再追。 信息发给蕾欧娜。 【她走了。用的是你留的路。】 回復很快,也很乾脆。 【知道了。】 雪莉看著那两个字,返回臥室,把暗门重新关好。 “你们两个真够麻烦的。”她吐槽到。 任务终端在这时亮起。 签发人,是德里克·c·西蒙斯。 目的地:欧洲伊东尼亚。 身份:美国政府联络员,隨bsaa联合队伍进入战区。 目標档案只有一张照片和几行信息。 杰克·穆勒。 僱佣兵。 疑似对c病毒具有天然抗性。 必须活著带回。 雪莉把任务翻到报酬栏。那里写著“由目標提出”,没有具体数字。 她又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房间。 “一个偷偷跑,一个还得我去抓。” 她回房连忙收拾装备。 高橡市大学的地下医疗通道里,隔离舱轮子压过门槛,发出了一声闷响。 蕾欧娜从短暂的记忆错位里抽离。蜂鸟没有再提安全屋的事情。 哈尼根正在耳机里询问西侧观眾区。 “氧气还剩三十六分钟。净化队进不去,外部楼梯被大量c病毒感染者堵住。要开门吗?” 蕾欧娜重新接入那些信號。 西侧已经有三十多人完成转化。七个信號仍保留正常生命活动,其中两个正在快速下降。门边有人还在敲玻璃。 “不开。” “里面还有活人。” “维持供氧。净化队从楼顶直接下去,开门前先清掉转化者。”她下达指令。 “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那就给他们二十分钟吧。” 哈尼根没有继续爭,只把命令写进记录。 海伦娜一直跟在三步以內。 离开大学前,她终於开口。 “黛博拉是我妹妹。” 蕾欧娜继续走。 “谁抓了她?” “我不知道他们是被谁僱佣的。我只知道,有人用她逼我改安保路线。教堂下面有个设施,那里有证据,她也在那里。” “你改了哪些?” “总统撤离路线、两处门禁,还有后台人员替换。” “通风呢?” “不是我。” “那个神秘女人呢?” 海伦娜摇头。 “我没见过她。” 地下通道前方分成两条。左侧通往城市公共运输线,右侧连接旧教会区。墙上的疏散图已经被人撕走一半。 蕾欧娜闭上眼,通过亚当的节点寻找远端信號。 那条c病毒连接,正在向右侧延伸。 “教堂。”她说。 海伦娜看向她的伤口。 “你靠什么確定?” “你妹妹的方向,和总统体內的控制信號在同一边。” 海伦娜第一次没有质疑她。 她取出手枪,检查弹匣。 哈尼根又插进频道。 “断开亚当的连接,你的感染压力会下降。他的生命信號可能撑不住。” “不断。” “蕾欧娜,c病毒已经进入你的王冠层了。再往里走,瑞贝卡会把我们两个一起骂到辞职为止。” 蜂鸟接了一句:“她说得挺有道理。” 蕾欧娜把临时绷带缠过咬伤。蓝色组织已经沿著暗金冠枝向上生长,绷带刚绕两圈就被血浸透。 “记录信號变化。”她对哈尼根说,“把亚噹噹作追踪源。” 蜂鸟问:“你准备拿总统当信標?” “我准备让他活下来,顺便找到害他的人。” 前方应急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隔离舱监测画面被哈尼根调到她的终端上。 亚当睁开了眼。 一条深蓝色线路从他的脑部信號中延伸出去,穿过地下管网,最终落在高橡市教堂下方。 另一股力量也在沿著线路回拉。 蕾欧娜停在岔路口,左臂伤口中的蓝色组织,缠上暗金冠枝。 蜂鸟收起了玩笑。 “有人正在抢你的节点。” 蕾欧娜没有切断连接。 “让他拉。” 她转进通往教堂的右侧隧道,步伐坚定地走去。 第120章 双线作战 六个月前,在布达佩斯东站。 大厅上方的屏幕正在循环播放她的通缉令,赏金很高,足够让无数人动心了。 艾达站在自助闸机前,把新身份卡贴上感应区。屏幕里的“艾达·王”穿著红色外套,从伊东尼亚一处货运站走出来,身后是几具bsaa士兵的尸体。 时间標记显示,那段录像拍摄时,她还在美国的安全屋。 闸机亮起绿灯。 她缓步走进第一道透明门,第二道门却没有立刻开启。顶端摄像头转向她,身份栏仍显示“伊莲娜·科瓦奇”,面部匹配项却从百分之十二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两名便衣从咖啡店方向走来,没有亮证件,其中一人把手伸进外套。 艾达取下了自己的圆框眼镜。 “用得比我想像中快。” 她抬手射出抓鉤。钢索越过闸机,鉤住了gg屏上方的检修架。电机带著她离地,等待便衣拔枪时,她已经撞开维修盖,翻进屏幕后方的电缆层。 车站警报这才响起。 下方开始封锁出口。她沿著狭窄通道爬到站台顶棚,赶在货运列车启动前跳上最后一节平板车。 风把通缉广播吹得断断续续。 列车驶出站区后,艾达將那张新身份卡折断,丟进轨道旁的碎石里。 卡很乾净。 他们已经开始追这张脸了。 货运列车在旧城区减速时,艾达从车尾跳了下去。她按著身份卡夹层里留下的坐標,穿过两条还没亮路灯的街,找到一间看起来没什么顾客的二十四小时投幣洗衣店。 店里没人,十几台滚筒洗衣机还在转。最里面那台烘乾机贴著故障標籤,投幣盒却刚换过螺丝。 艾达用一枚硬幣撬开盒盖,里面正好就放著后门钥匙。 地下室的灯一拉就亮。 货架上摆著两套衣服、现金、弹药、伤口处理包和两本不同国家的护照。墙角还有一台单向终端,线路没有接入公共网络。 补给箱上贴著洗衣標籤。 【深色衣服分开洗。你上次毁掉的那件外套很贵的呢,宝贝。】 艾达揭下標籤,先拆开终端,再去看弹匣。衣服夹层、护照封皮、药盒底部全检查了一遍。 细致的查看以后也確定,没有定位器。 “第一处就这么大方啊。”她感嘆了一句。 她把標籤放回箱子上,换掉了在车站里穿的那套衣服,只取走一本护照。另一本留在原位,连摆放角度都没动。 衣架上还有一件深红色外套,尺寸完全合適,內侧却缝了一块黑布,正好能挡住车站识別系统用来比对衣物的金属扣。 艾达没有穿。 现在披著红色出门,和举牌告诉追兵她来了差不多。 终端里也没有留言,只有一批货运编號。 其中一组来自七年前倒闭的製药公司。申报货物是工业冷却设备,运输要求却包括活体监测、生物隔离和武装押运。最近一次入库就在昨夜,目的地位於城外的废弃厂区。 艾达把编號复製进腕錶。 通缉录像里,她身后的货箱也有同样的批次標记。 卡拉故意留下了能被查到的痕跡。 她关掉终端,离开洗衣店时,天已经亮了。 艾达在路边拦下一辆送货车。司机报出工业区地址后,她上了副驾驶。车开出三公里,导航自行改道,驶向一条废弃公路。 后视镜旁贴著一枚很小的蓝色贴纸。 新安布雷拉內部的低级识別標。 司机右手一直放在方向盘下方。 “目標使用第二套身份。”他压低声音,“正在进入拦截区。” 艾达用消音手枪顶住了他的肋骨。 “停车。” 司机没踩剎车,反倒把油门压到底。 前方废弃车辆后站起四个人形生物。它们的头部裂开,复眼组织覆盖了半张脸,其中一只绕到公路中间,抬起变形后的前臂。 变长的骨刺,一下就击穿送货车前轮。 车身偏向护栏。艾达抓住方向盘,把司机直接推到一边,硬將车头扳迴路面之上。后方又有两只复眼魔追上来,一只扒住车门,另一只迅捷跳上车顶。 它们没有朝驾驶室开枪。 最前面的那只还在避开油箱。 “活捉。”艾达迅速判断了出来它们的目的。 她迅速抬枪击穿车门外那只怪物的复眼。它因为疼痛而鬆开手,身体被卷进后轮。车顶传来金属被撕开的声音,司机趁机去抢夺她的枪。 艾达用枪柄砸中他的鼻樑,拉开车门直接跳了出去。 抓鉤射向公路上方的旧標牌。钢索绷直,她借著车速盪过排水沟。送货车撞破护栏,侧翻滑落到了坡下。 复眼魔没有追赶那辆货车车,在一瞬间全朝她转向。 艾达直接被抓鉤甩落在路边斜坡,她的右脚刚踩稳,一条变异肢体就从侧面扫来。只能勉强躲过第一下,但是第二下直接擦过腰侧,把衣料和枪套一起撕裂开来。 伤口不深,但疼痛仍让右腿慢了一拍。 她改用左手拔枪射击,退进了废弃收费亭。两只复眼魔从正门进,第三只爬上屋顶,堵住唯一的高处出口。 艾达射灭顶灯,借玻璃反光不断判断位置。当第一只复眼魔撞进来时,她贴墙让开,把最后一支爆炸箭射进它胸口。 爆炸掀翻了门框,也把第二只压在铁架下。 屋顶那只直接砸穿天花板。 艾达再次启动抓鉤,钢索拉到尽头,电机外壳烫得根本握不住。她从破口升上屋顶,在复眼魔扑来前割断固定绳,整块gg牌倒下来,把怪物砸进了收费亭。 她没有停留,因为没有时间停留。 腰侧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浸到裤腰,好消息是,她的自愈能力稍微有所回復了,所以这个伤过一段时间就能痊癒,但右侧枪套也无法继续使用。一个备用弹匣掉在排水沟里,她看了一眼水流方向,直接放弃。 工业区外围有一家停业牙科诊所。 门口的招牌掉了半边,捲帘门锁著。艾达从侧窗进去,在诊疗椅后的墙上找到第二个机械暗格。 密码是十七。 那是蕾欧娜曾经欠过她的子弹数。 暗格里放著麻醉剂、缝合包、两支抑制剂、一根抓鉤备用钢索和新的腋下枪套。角落还有一盒薄荷糖。 盒底压著一张纸。 【止疼药空腹吃会吐。你吐完也不会承认,先吃两颗糖吧。】 艾达拆开药盒。 剂量已经按她的耐受性分好。新枪套適合左侧佩戴,正好避开腰伤。就连缝合针都是她习惯的弧度。 她把纸条折了两次,塞进內袋。 在麻醉起效前,伤口刚缝到第三针时,外面有警车经过。扩音器正在播报著她的新身份和衣著特徵。 洗衣店那套衣服也被识別了。 “真该死啊,卡拉做事做的真绝。”她愤恨道。 艾达拆掉外套,换上诊所里的深色夹克。袖口长度刚好,不会挡住腕錶。左侧內袋能容纳两个备用弹匣,右侧留给拆下来的钢索。 她检查衣领、扣子和內衬。 依旧没有任何追踪装置,蕾欧娜的確不会搞这一手。 这一次,她花了更长时间检查通讯器。设备只能向预设地址发送数据,接收端无法反查位置。 蕾欧娜说不会派人追她。 她真的,把这句话写进了每一件东西里。 诊所冰箱早已断电,最下层却放著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盖上用黑笔写了两个字。 【吃药。】 每一步都算到了。 艾达拧开水,吞下止痛片,把瓶子也带走了。 她从后门进入工业区。 製药厂外墙长满杂草,警卫塔却依然有人值守。地下供电从河边变电站接入,废弃烟囱里还排著白气。 艾达从污水管进入厂区,先看到一排被锁住的复眼魔。 隔壁观察室墙上贴著测试表。 【蛹化后射击动作保留:百分之六十二。】 【原队友识別:失败。】 【对“ada”声纹命令反应:有效。】 【战术协作持续时间:四分十七秒。】 通道尽头,一只全身覆盖硬甲的感染体正在不断撞击隔离门发出剧烈响声。另一侧的玻璃箱里,蜂群聚成人形,箱底堆著研究人员的防护服。 观察室的录音机仍在工作。 “十四號记得小队频道,也记得开门密码。” 研究员的声音有些急。 “它已经连续三次把活人带到指定房间。別再叫它原来的名字,它会停下来。” 录音在一阵撞击中结束。 墙上的记录已经说明用途。 卡拉正在测试c病毒感染后的实验体记忆和战术习惯。 艾达拍下文件,绕过玻璃箱。 蜂群在人形轮廓里散开了一部分,顺著破损通风口往外钻。艾达拉下消防泡沫开关,白色泡沫灌满观察室,把刚聚拢的虫群直接压在地面。 剩下的蜂群撞破玻璃时,她已经关上了隔离门。 主车间的地下入口被两只重甲感染体守著,复眼魔分散在上层走道。艾达先是打开旧蒸汽管道,再一枪射断车间照明。 白色蒸汽从地面管口喷出。 重甲感染体被逼得不断转身,背部软组织彻底暴露。艾达用两发穿甲弹打穿第一只,第二只撞开生產线,热管砸在它腿上。 上层复眼魔开始朝枪声的方位移动。 艾达踩上输送带,藉机器的残留动力进入二层。抓鉤射向天窗框架,电机发出烧焦的气味,拉到一半便停了。 她悬在半空中。 下方复眼魔已经爬上生產线。 艾达用脚蹬墙,抓住维修梯边缘,靠手臂把身体不断拉上平台。抓鉤枪外壳冒出白烟,內部线路粘在一起,无法復位。 蕾欧娜刚替她校准过。 艾达卸下还能使用的钢索,把枪体留在平台上。 “第三次拉满了。” 她继续下楼。 资料区的主伺服器正在进行物理销毁。硬碟指示灯全红,冷却系统也被切断,机柜温度已经超过安全值。 数字备份已经来不及了。 艾达转去查储物柜和纸质交接单。最里侧有一间旧档案室,墙后藏著一个脱离主网的小型伺服器。 接口使用的是早期c病毒项目加密格式。 这套习惯属於卡拉。 艾达接入终端。 第一份档案弹出时,屏幕里出现一张陌生女人的照片。 【卡拉·拉达梅斯。】 深色短髮,白色研究服。骨骼、声纹、虹膜和dna记录都与现在的“艾达·王”並列展示。 文件继续往下。 【人格剥离。】 【外形重构。】 【原身份废弃。】 授权人一栏签著西蒙斯的名字。 下一段影像自动播放。 画面中的女人已经拥有艾达的脸,坐姿和语气都与她不同。 “卡拉·拉达梅斯。” 她对著镜头报出名字。 “如果这份记录被重新打开,说明西蒙斯已经开始销毁我的过去。务必保留原始生物密钥,別相信家族资料库。” 艾达暂停影像,把两组生物密钥复製下来。 第二组资料属於新安布雷拉行动授权。 对外签名是“ada wong”,內部签名是“carla radames”。两组签名调用同一生物密钥,下面连接著伊东尼亚投放、bsaa感染、复眼魔测试和高橡市气体运输。 这些材料足以证明另一个艾达存在。 第三个项目让她停了下来。 【c-crown bridge】 项目首页放著蕾欧娜的战斗影像和部分血液分析。 【目標可压制c病毒。】 【血液能够保留宿主神经信息。】 【c病毒可能成为王冠网络与普通感染体之间的桥樑。】 【適配完成后,目標可直接接管现有感染军队。】 【风险:病毒通过网络反向污染王冠。】 卡拉在文件旁留下手写批註。 【她不该被杀。让她亲自证明,控制所有人比拯救他们更有效。】 艾达先复製身份资料,接著拆开伺服器外壳,取出了那存放蕾欧娜血液结构的本地模块。 伺服器扬声器传出卡拉的声音。 “真正的艾达应该已经看到这里了。” 艾达继续拆线。 “西蒙斯用我的脸製造了你现在的麻烦。你可以把这些交出去,可他们会先问一个问题。” 复製进度走到百分之六十八。 “谁能证明,你不是那个复製品?” 厂区警报疯狂响起,所有的感染体和复眼魔都开始暴动。 “完整身份库已经转移到海上。你最擅长离开了,艾达。看看这次还有多少人愿意替你留门。” 艾达拔掉扬声器。 主车间的隔离锁同时开启。复眼魔和其他感染体开始撞击资料区外门,通风系统向地下不断释放c病毒气体。 终端弹出存储不足。 两个模块只能保留一个完整副本。 一个能最大程度证明她的身份。 另一个保存著卡拉对蕾欧娜的全部研究,包括血液结构、王冠弱点和利用艾达刺激蕾欧娜失控的方案。 又搞这一手。 艾达刪掉身份档案中重复的监控材料,只留下原始照片、实验授权、两组生物密钥和卡拉自述。 腾出的空间仍然不够。 她拆下c-crown模块,把项目名称、风险结论和卡拉批註复製进身份模块。血液结构与王冠弱点保留在原硬碟里。 资料区外门向內凹进一块,这里很快就要失守了。 艾达拿出燃烧弹,塞进伺服器机柜。 当门被撞开时,她启动复製,转身就朝废水处理区撤离。 一只复眼魔追了进来,它的脚刚踩过门槛,机柜內燃起了高温火焰。存放蕾欧娜数据的硬碟在它身后熔毁。 艾达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资料,也留了一部分在里面。 废水通道被一只能够分裂身体的感染体堵住。它的上半身被炸开后,手臂仍沿地面爬行,重新寻找躯干。 艾达弹药只剩最后一个弹匣,腰部的新伤,让她无法连续翻越管道。 她引著怪物进入高温消毒室,先关上外门,再打穿蒸汽阀。让压力表衝过红线,室內玻璃布满裂纹。 感染体撞开內门时,她钻进维护井,用拆下来的抓鉤钢索套住上方横杆。 钢索不带电机。 她只能靠自己向上爬了。 缝合线在第三次发力时崩开。血沿腰侧往下流,右腿开始不听使唤。下方怪物的手臂已经抓到井壁。 艾达把剩下的手雷丟进消毒室,继续往上。 爆炸和热浪,將蒸汽和碎片推进维护井。她被直接衝到出口边缘,左手抓住护栏,右肘撑上平台边缘,翻进工厂外的排水渠。 身后的井口算是彻底塌了。 她沿排水渠走出两百米,才在一只旧维修柜上看到很浅的dso標记。 柜门没锁。 里面有防水通信模块、止痛针、绷带、两枚手雷和一串摩托车钥匙。最下面是一只密封袋,装著一块巧克力。 又是熟悉的標籤,上面写著: 【別吃。过期了。放在这里是为了確认有没有人动过柜子。】 艾达看了一眼日期。 还有四个月才过期。 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把剩下半块连同两张纸条一起放进內袋。 一辆宝马摩托车停在排水渠上方。油箱是满的,后视镜角度已经调好,座椅位置也非常適合她。 后备箱里放著一瓶她常买的咖啡,瓶盖下面压著备用车牌。 咖啡瓶上贴著一张很小的便利贴。 【喝完再开。別把自己开进河里去咯,我们后面会匯合的。】 艾达把咖啡放进车侧储物格,没有打开。 她坐上车,先拆仪錶盘。 还是没有定位器。 艾达將仪錶盘装回原位,这次没有再检查第二遍。 她把通信模块接上数据卡,只发送了几项內容。 【卡拉原始身份生物密钥。】 【西蒙斯实验授权。】 【双重签名校验。】 【c-crown bridge。】 【完整档案已转移至海上。】 收件地址设为蕾欧娜和哈尼根。 她补了一句: 【冒牌货找到了。別让任何人碰你的血。】 发送完成,模块自动烧毁了晶片。 附近警车的频道很快更新了通缉指令。 “所有单位注意,艾达·王的击毙授权暂停。目標改为优先拘捕,必须进行独立生物身份核验。” 只有两个地区確认更新。 另一条频道里,警员还在爭论该听哪份命令。指挥中心要求继续封锁道路,现场小队却撤掉了狙击手,改用防弹盾牌。 这份资料,尚且还洗不清她的名字。 至少有人开始问,通缉令上的女人究竟是谁。 艾达发动摩托车,向多瑙河货运码头高速驶去。 卡拉的残余资料,给出了一条运输编號。完整的身份库已经装上一艘无船籍潜艇,人员和设备通过普通货轮转运。 码头的货箱外写著工业泵机,內部却放著潜水服、氧气瓶和新安布雷拉识別服。 艾达换好衣服,把数据卡贴身收起。 货轮已经离岸,船尾与码头之间拉开十几米。抓鉤枪坏在工厂里了,她只能从岸边起重机的维修臂上过去。 她爬上起重机时,腰侧又开始流血。 码头广播认出了她的新衣著,巡逻人员正从两边上楼。货轮继续远离,维修臂与船尾的距离还在增加。 艾达踩上护栏。 通信器在这时自动亮起,传出与她完全相同的声音。 “欢迎回来,艾达。” 艾达把剩下半块巧克力塞进口袋,向货轮船尾跳了过去。 她会在这里,发现更多她意想不到的东西。 第121章 迫使之举 在高橡市,此刻警用频道里已经挤满了无数人的求救。 有人把地址报了三遍,接线员仍然因为嘈杂而听不清;有人不停地喊著车里还有孩子,背景音里却只剩车喇叭长鸣;北城区的一支巡逻队刚说完“街面暂时安全”,通讯便被连续的枪声不断给盖住。 当蕾欧娜走出地下通道时,城市上空正升起几乎遮云蔽日的黑烟。 海伦娜跟在她身后,她手中的手枪,先扫过路口两侧,查看到没有任何危险,再去看教堂方向。 她倒是想过要跑,但是蕾欧娜用自己的黑线,狠狠地敲打了她一下。 “从这里过去还有四个街区。”海伦娜说道。 “还有別的方式吗?”蕾欧娜询问道。 “现在也没別的路了。” 她们面前那条路,已经被撞毁的车辆堵住。一辆校车就这么横在路中央,车头顶进便利店橱窗,击碎了一地的玻璃,后门敞著,里面空无一人。街边的红绿灯仍在工作,绿灯亮起时,十几个感染者踩过斑马线,朝一名躲在报刊亭里的男人不断围过去。 男人用消防斧抵住门,斧柄已经断了一半。 蕾欧娜抬起左手。 摘掉绷带,伤口已经完全痊癒。深蓝色与黑色相间的纹路沿手臂向上延伸,暗金冠枝將它们分割成几段,压在皮肤下面。 “停。”她冷漠地为这些感染者下达了指令。 街上的感染者,同时定在原地。 靠近报刊亭的那一个,手还搭在玻璃上。它的牙齿不停碰撞,身体却无法再向前挪动。 报刊亭里的男人迟迟没敢开门。 他隔著玻璃看见蕾欧娜,又看了看街上停住的怪物,消防斧仍举在胸前。 “往东走。”蕾欧娜指向身后的地下入口,“下去以后別碰穿蓝色制服的人,他们中有几个已经吸入了气体。找到戴白色臂章的医疗队。” 男人依旧没有动。 海伦娜冲他喊:“你想留在这儿等它们恢復正常?” 这次他拉开门,贴著墙慌不择路地跑向地下通道。 蕾欧娜等他离开,才放鬆对那十几个感染者的压制。 它们的身体重新动了起来,第一反应仍是追赶活人,化作自己口中的食物。 她再次下达命令。 远离未感染者。 十几个感染者转过身,在街道中间开始来回打转。它们能理解“未感染者”的信號,却因为找不到新的攻击目標,开始互相撕咬。 蕾欧娜改掉命令,重新发布了一个。 停止移动。保持坐姿。不得攻击周围生物。 感染者一个接一个坐了下去。 有两只腿部已经骨折,坐下时直接倒在路面。剩下的则维持著怪异姿势,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蜂鸟在她意识里说:“你开始给它们写行为规范了。” “总比开枪快。” “也比开枪省事得多,你看,你跟那个完全黑化的自己,有时候也没啥区別嘛。” 蕾欧娜没有接这句话。 哈尼根的声音已经进入耳机。 “我找不到那位神秘女子。” “校园、地铁和教堂沿线都查了?” “查了。三个路口的目击者说见过红髮女人,调监控以后,一个画面里是急救员,一个是老太太,还有一个画面从头到尾没人经过。” “生物信號呢?” “没有稳定目標。她每次出现,附近设备都会多出一条合法的身份记录。身份各不相同,权限却都是真的。” 海伦娜听见了。 “她也是新安布雷拉的人?” 蕾欧娜倒是稍微有些惊异,她竟然也知道新安布雷拉的事情。 “卡拉让自己的人別碰她。”蕾欧娜检查了一下街口,“至少目前,她们不是一条线。”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过。” 海伦娜转头看她。 蕾欧娜已经走向校车,没有继续解释。 车里有几道抓痕,后排座椅上扔著两个书包。驾驶员此刻趴在方向盘上,制服后背被彻底咬穿。他的安全带还扣著,手边的车载通讯器反覆播放同一句自动警告。 【全市进入生物污染紧急状態。】 【请市民留在室內,关闭门窗。】 街对面的便利店自动门,开了又关。 提示音还在工作。 “欢迎光临。” 蕾欧娜停在校车旁。 1998年,那一年的雨,远比今天更大。 她第一次进入浣熊市时,街道上也有一间还亮著灯的便利店。门口的自动感应装置坏了,不停欢迎已经死去的人。她当时有一把新枪,一身还没来得及弄脏的制服,连自己打了多少发子弹都忘了数。 还有一个,和现在截然不同的身份。 海伦娜从校车另一侧绕过来。 “你来过这种地方?” 蕾欧娜看著街上那些坐著不动的感染者。 “来过。” “浣熊市?” “嗯。” 海伦娜原本还想问,北边突然传来一阵汽车撞击。两辆民用车从拐角衝出来,后面追著成群感染者。前车司机在避让路障时撞上消防栓,车头偏转,堵住了后车。 车门接连打开。 五六个人从里面跑出来。 其中一名女人抱著婴儿,鞋掉了一只也没有停下。她身后的男人试图去扶摔倒的老人,刚弯腰,追来的感染者已经扑到他背后。 蕾欧娜把意识压进那片混乱的c病毒信號。 停下。 这一回,回应她的节点不止几十个。 附近街区、地下停车场、商店后巷、居民楼楼梯间,大量的感染信號被同一道命令直接扯住。前方的尸群率先停下,接著是街角,最后甚至连远处一两公里以外的,正在撞门的感染者都失去了动作。 城市里传来一连串撞击声。 有人从奔跑中摔倒。 有人还保持著扑咬姿势,身体却被命令锁住。 那名准备扶老人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拖起老人就跑。 抱孩子的女人经过蕾欧娜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她看到了蕾欧娜右眼里浮出的暗金色,也看到了她背后逐渐展开的黑红组织。 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从她身边绕开。似乎觉得蕾欧娜是不祥之兆。 蕾欧娜等所有倖存者进入地下通道,才开始重新分配命令。 城市比演讲厅复杂得多。 “停止攻击”会让部分感染者保留追逐行为。 “停止移动”会让堵在医院出口的感染者继续挡住救护车。 “远离人群”则可能把它们赶进尚未疏散的住宅楼。 她沿著c病毒网络逐区拆分。 主干道节点向道路两侧移动。 医院周边感染者进入露天停车场。 靠近学校的节点停止移动,面向墙壁。 已经开始蛹化的个体,必须远离室內与车辆,进入空旷区域。 仍保留语言能力的人,坐下,举起双手。 海伦娜看见街边一个感染者真的照做了。 那是名年轻警察,颈侧已经长出蓝色纹路。他把手枪放到地上,坐在巡逻车旁,双手抬到头顶。 嘴里还在重复:“別靠近我……別靠近我……” 两名倖存警员本想开枪,发现他不再攻击后,拖著伤员从旁边经过。 其中一人问:“是谁下的命令?” 无人回答。 越来越多的感染者开始停止活动,暂时消除了威胁。 效果沿著街区不断向外扩散。 无人机最先拍到异常。两架国土安全部的侦察机从高楼间掠过,镜头跟隨一条满是感染者的道路向前推进。成百上千的感染者站在道路两侧,中间留出完整的撤离通道。 救护车从它们之间开过。 没有一只扑上去,这种场景太诡异了。 哈尼根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近。 “蕾欧娜,你的生物读数正在向整座城市扩散。” “我知道。” “北区、大学区和旧教会区都出现同步反应。国土安全部在问我们是不是释放了第二种病毒。” “告诉他们,没有。” “bsaa也在看。还有五角大楼、白宫危机室和至少三颗不属於美国的卫星。” 蕾欧娜按住左臂,现在有点吃力了。 更多感知正沿连接涌入。 飢饿。 关节断裂。 身体內部组织重组时的灼痛。 有人还记得家门密码,有人忘了自己是谁,有人刚感染不久,仍在反覆念孩子的名字。 数万份残缺信號压在一起。 亚当的心跳也在其中。 他的节点很弱,却像一枚钉子,將蕾欧娜与高橡市的c病毒网络固定在一起。 万一,蕾欧娜失控了呢? 那这个地球可能真完蛋了吧。 “你现在停手,还能把这解释成一次局部共振。”哈尼根说。 一辆公共汽车在前方失控,撞开路障。司机已经感染,身体被命令压在驾驶座上,脚却仍踩著油门。 海伦娜冲向车门。 蕾欧娜將司机的右腿从油门上移开,又让车內三个感染者退到最后一排。海伦娜跳上踏板,扳下手剎,车辆擦著路边的药店停住。 里面十几名乘客衝下车。 最后出来的老人抓住海伦娜的胳膊。 “它们怎么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已经超乎认知范围以內了。 海伦娜看向蕾欧娜。 “有人让它们停下了。” 老人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蕾欧娜站在路中央。暗金细线已经从她脚下向外延伸,沿排水口、墙面和废车底部铺开。它们没有实体,却在电子镜头里形成大片干扰。她背后的冠枝越来越清楚,连普通人都能看见轮廓。 简直,如同天神下凡。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扶著车门,加快速度离开。 哈尼根还在等回答。 蕾欧娜说:“別解释了。” “什么意思?” “告诉他们实话吧。”蕾欧娜想要摊牌,以自己的强力,作为一种战略去进行等价代换。 通讯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该怎么写?” “高橡市范围內,c病毒感染者暂时受到我压制。撤离通道只有二十分钟稳定时间,让他们把人送出去。” “他们会问你能不能控制更多的,他们也会忌惮。” “让他们排队去问吧。” 哈尼根开始向各部门转发命令。 海伦娜从公交车上下来。 “你以前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不能。” “现在怎么能了?” 蕾欧娜看了一眼左臂。 “亚当体內的c病毒替我打开了路。那黑冠留下的东西,自然知道该怎么走。” 海伦娜顺著暗金线路看向街道尽头。 “那些人还活著吗?” “有些算是活著吧。” “他们听得见?” “有些听得见。” 海伦娜重新检查弹匣。 “那我刚才说的话,他们也听见了?” “可能。” “真是个让人舒服的消息。”海伦娜嘆了一口气。 蜂鸟在意识里笑了起来。 蕾欧娜转向教堂方向。 “我们得走了。” “你还能维持多久?” “二十分钟是给哈尼根的数字。” “实际呢?” “看他们反抗得有多厉害,其实也许还很久呢。” 海伦娜没再问。 她们从公交车旁穿过去时,那名感染警察仍坐在巡逻车边。 他看著蕾欧娜,嘴唇费力地动了几次。 “杀……我……” 蕾欧娜脚步停下。 海伦娜也听见了。 “能救吗?” “现在不能哦。” “那你准备让他这样坐多久?” 蕾欧娜把警察的枪踢远。 “起码到医疗队来之前。” “如果医疗队来不了?” “那就等我回来吧。” 警察开始流泪。他的身体仍在命令下保持坐姿,声音却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別让我……咬人。” “不会的。” 蕾欧娜继续往前,她的身上,真正的女皇气质,开始逐渐显现。 她没有回头。 旧教会区的街道更窄,废车將路面堵得只剩人行道。大部分普通感染者已经受她压制,真正的问题来自那些完成强化的个体。 一只复眼魔,直接从公寓二楼撞破窗户,落在她们前方。 它的背部已经被大量眼球覆盖,右臂形成弯曲骨刃。落地后,它没有理会附近倖存者,直接朝蕾欧娜衝来。 蕾欧娜对它下达停止命令。 复眼魔脚步只是乱了一下。 某种外部信號立刻接管了它的身体。 “这个不听。”海伦娜连开两枪,子弹打碎了复眼边缘,“有建议吗?” “打眼睛。” “这还用你说?” 海伦娜向侧面移动,把复眼魔引到两辆车之间。蕾欧娜没有继续爭夺它的完整控制权,而是压住它左腿中的c病毒增殖。 肌肉失去支撑,复眼魔跪倒在车门旁。 海伦娜补上三枪。 怪物的骨刃扫过车顶,切开一条长口。蕾欧娜从后方接近,右手扣住它的颈部,將它砸进发动机舱。 引擎盖整个凹下去。 复眼魔还想抬头,蕾欧娜直接切断了它头部以下的病毒信號。 身体停了。 背上的眼球仍在转。 “它们有另一套命令。”蕾欧娜说。 “卡拉给的吗?” “不確定。” 蜂鸟提醒:“教堂里的信號又动了。” 亚当节点牵出的那条线路正在收紧。 有人藉助教堂下方的设备,一次次试探蕾欧娜对城市网络的控制边缘。每次接触,伤口里的蓝色组织都会向上多长一段。 哈尼根也发现了。 “教堂区域出现高强度生物信號。地下结构远远比市政图纸多出六层。” “找到入口了吗?” “主礼堂下面有旧墓室,真正的电力来自东侧附属楼。海伦娜应该知道门。” 海伦娜已经走向教堂后方。 “他们让我从这里带总统撤离。我没走完那条路线。” “因为黛博拉?” “因为他们发来了她的照片。”海伦娜咬牙道。 教堂侧门锁著。 海伦娜用从私人终端里记下的数字输入密码。第一次错误,第二次门锁才弹开。 “你不確定密码?” “我当时只看过一次。” “你改了总统的路线,却没確认备用出口?”蕾欧娜笑了笑。 海伦娜推开门。 “我那几天睡得不多。你可以回去以后写进报告。” “会写的。” “我就知道。” 教堂里没有祷告声。 几排长椅被推到门边,做成临时路障。地上散著散乱的弹壳和烧过的香烛,祭坛后方留著喷溅痕跡。有人曾经在这里抵抗,撤退时却没有带走伤员。 侧廊里坐著三个被感染的人。 他们受蕾欧娜命令影响,双手放在膝上,视线却一直追著她移动。 一名老妇人问:“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蕾欧娜看见她手背已经出现坏死。 “医疗队会来。” “我问的是你。” “我要去地下找人。” 老妇人指向祭坛。 “他们把一个女孩带下去了。” 海伦娜已经越过长椅。 她扯开祭坛后的帷幕,找到了一块带掌纹识別的金属板。因为终端被蕾欧娜收走,她只能把自己的手按上去。 识別灯由红转绿。 祭坛从中间分开,露出向下的升降梯。 “黛博拉!”海伦娜对著下面喊。 无人回应。 升降梯缓缓停在最底层。 地下设施的墙面仍然洁白,地上却拖著一条长长的痕跡。几只空针管被踩裂,標籤上印著同一批c病毒编號。 蕾欧娜弯腰捡起一块碎玻璃。 玻璃反光里,走廊尽头站著一个红髮女人。 她立刻回头。 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是她?”海伦娜问。 “可能吧。” “她来过?” “或者,只是想让我觉得她来过。”蕾欧娜渐渐发现了那个神秘女人的特性。 至少,知道了一点点。 走廊广播忽然响了。 先是一阵杂音,接著传出女人的哭声。 “姐姐……” 海伦娜冲了出去。 蕾欧娜抓了个空,只能跟上。 她们穿过两道实验门,在最里面的处理室,找到了黛博拉。 她被固定在金属床上,身上还穿著失踪时的衣服。手腕和脚踝全是约束留下的伤,几根输液管连接著旁边的机器。 海伦娜扑到床边,先去解她右手的固定扣。 “黛博拉,醒醒。是我。” 黛博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姐姐……” “我在。我带你出去。” “別……” 她的声音太小,海伦娜没听清。 “你说什么?” “別碰我。” 蕾欧娜已经接入她体內的c病毒信號。 太深了。 病毒並未像普通感染那样逐步侵蚀。它已经占据脊髓、腺体和大部分內臟,却故意保留著大脑与外表。机器一直在延迟最后阶段,等待某个远程命令。 海伦娜解开第二道固定扣。 “能压住吗?”她问。 蕾欧娜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右手按到黛博拉颈侧,尝试建立新的节点。 黛博拉的意识还在。 恐惧、疼痛和几段不完整记忆一起传来。她记得被人从公寓带走,记得白色房间,也记得有人用艾达的脸站在观察窗外。 更深处还有一道封闭结构。 它专门用来隔绝王冠。 蜂鸟低声说:“这只茧是给你准备的。” 处理室上方亮起红灯。 【远程转化程序启动。】 蕾欧娜立即下令。 停止蛹化。 城市里数万名受她控制的感染者同时伏低身体。 黛博拉体內的病毒却还在继续疯狂运转。 机器把最后一管透明液体注入她的血管。 蕾欧娜拔掉输液管,一拳砸碎控制台。可即使屏幕灭了,床下的生物反应仍在上升。 “海伦娜,退开。” “她还在说话!” “退开!” 黛博拉的背部拱起,固定床被顶得变形。白色纤维从她肩胛下方长出,迅速包住身体。 海伦娜去撕那些东西。 蕾欧娜抓住她的腰带,把她从床边拖开。白色纤维擦过海伦娜手臂,战术服外层立刻被腐蚀出几道口子。 “放开我!她还活著!” “她当然活著。”蕾欧娜把她推到门边,“这就是它需要的。” 茧壳合拢前,黛博拉最后看了海伦娜一眼。 “姐姐……走……” 白色组织盖住了她的脸。 海伦娜抬枪,对准输送液体的机器连开数枪。 机器炸出火花。 茧没有停。 它从金属床上滚落,撞碎地砖,內部骨骼开始重新排列。每一次变化,蕾欧娜都能从连接边缘听见黛博拉的声音。 她仍在喊海伦娜。 声音越来越远。 海伦娜把空弹匣退出去,第二个弹匣因为她的惶恐,装了两次才卡进枪里。 “你能让全城的怪物停下。” “她被单独隔离了。” “那就接进去!” “我在努力接。” 暗金冠枝从蕾欧娜背后展开,刺入茧壳。 第一层被穿透。 第二层立刻长出新的组织,反过来缠住冠枝。c病毒沿连接向她体內衝击,试图夺取亚当和整座城市的节点。 蕾欧娜右眼中的暗金色变得更深。 城市街道上,成千上万的感染者同时抬头。 它们全彻底转向教堂。 哈尼根在通讯里喊她的名字。 蕾欧娜切断外部声音,把所有力量压向眼前的茧。 “黛博拉。” 內部还有回应。 很弱。 “听见我的话,就別鬆手。” 茧壳裂开了。 一只人类的手先伸出来,手腕上还掛著海伦娜没解开的约束带。 海伦娜向前迈了一步。 更多骨质肢体从裂口里展开,撑破处理室顶部的灯管。黛博拉的身体被拉长,腰腹以下覆盖著深褐色甲壳,背后生出数条带倒刺的节肢。 她仍保留著那张脸。 也仍然认得海伦娜。 “姐……姐……” 海伦娜的枪口垂了下去。 下一秒,黛博拉身后的骨刺对准了她,刺了下去。 蕾欧娜挡在两人中间。 “海伦娜,退到门外。” “別杀她。” “我会先让她停下来。” 黛博拉发出一声尖锐难听的尖叫。 教堂外,整座高橡市受控的感染者同时向前走了一步。 第122章 再度感染 当黛博拉的骨刺落下时,蕾欧娜先把海伦娜推了出去。 黑线捲住海伦娜的腰,將她送向处理室门口。蕾欧娜自己留在原地,右肩迎上黛博拉刺下来的骨刃。 骨刃直接穿过外套,扎进了肩侧当中。 衝击把她撞在门框上,金属板向里凹了一块。血沿著袖口落了两滴,伤口就已经开始闭合。黛博拉还想把骨刃往下压,蕾欧娜抬手扣住骨节连接处,背后的冠枝从两侧不断合拢,把那条肢体卡在半空。 “黛博拉!”海伦娜从地上爬起来,但她手里颤抖的手枪刚抬到一半,又偏向怪物背后的节肢,“看著我!” 黛博拉保留人形的上半身转向她。 嘴唇动了一次。 “姐……” 另一条骨刺却不由自主从右侧扫来。 蕾欧娜用黑线拖过一张金属床,挡在两人之间。骨刺不费吹灰之力就穿透床板,卡在支架里。海伦娜借著这个空当连开三枪,子弹都落在外层甲壳上,根本没有碰靠近胸腔的发光组织。 “你在避开什么?”蕾欧娜问。 “她的心臟。” “那已经不一定是心臟了。”海伦娜质疑道。 “闭嘴。” 处理室顶部的红灯开始闪。墙上的仪器全在报警,已经碎掉的控制台此刻仍然向外发送指令。 蕾欧娜把意识压进黛博拉体內。 停止攻击。 黛博拉左侧的节肢停住。不到一秒,另一股信號从她脊柱深处顶了上来,原本停下的肢体重新抬起,目標仍是海伦娜。 哈尼根的声音挤进通讯。 “医院停车场那批感染者站起来了。大学区也在动。蕾欧娜,你这里的信號,正在抢全城控制权,全城又要骚乱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蕾欧娜抬腿踢断卡住骨刺的床架,借反作用把黛博拉推向处理室中央。 “她,就是中继点。” 海伦娜听见了。 “什么意思?” 黛博拉没给她们继续说话的时间。她的后肢落地,地砖从固定床边开始一路裂到门口。海伦娜被逼到墙边,只能射击黛博拉的关节。两发子弹打断一条副肢,黛博拉的身体失去平衡,撞翻旁边的药柜。 药瓶滚了满地。 蕾欧娜踩住其中一支,瓶身標籤朝上。 【主控种子適配液】 她刚看清编號,黛博拉已经扑回来。蕾欧娜抓住她的前肢向侧面带,冠枝缠上腹部甲壳,试图把她固定在地上。 海伦娜衝到床边,捡起那截没解开的约束带。 “黛博拉,听见我的声音,就把手给我。” 黛博拉的人类手臂確实向她伸了过去。 下一刻,背后的三根节肢同时压下。她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进攻了。 蕾欧娜放弃固定,把海伦娜从攻击范围里拖出来。冠枝被节肢划断两根,断口化成黑红组织,回到她背后。 “她能听见。”海伦娜说。 “她控制不了身体了。” “你刚才让她停了。” “就停了一秒。”蕾欧娜吃力地笑了笑。 “那就再来一次。” 地面在她们脚下发出一声闷响。 蕾欧娜低头看去。裂缝已经穿过处理室,下面没有混凝土结构,只有腐烂的木樑和一段废弃矿道。 “离床远点。” 海伦娜还在抓那条约束带。 蕾欧娜伸手去拉她,整块地板先塌了。 固定床、药柜和黛博拉一起掉进下层。海伦娜被断裂的金属架绊住,一条腿还悬在裂口外。蕾欧娜抓住她的战术背心,把人扔向侧面的木台,自己则被黛博拉的尾肢扫中,跟著碎石落进矿道。 她砸在铁轨旁,左腿折成了不正常的角度。 骨头在皮肉下重新归位。蕾欧娜撑著地面站起来时,腿部已经能承重,裤管上的破口还在。但是,这一下的確也够疼的。 海伦娜从上方跳下来,落地后先找黛博拉。 矿道前方传来甲壳刮过岩壁的声音。几盏旧矿灯沿轨道虚弱地亮著,电线从教堂地下的新设施接过来,照出一排生锈的矿车。 “她往下层去了。”蕾欧娜说。 “你肩膀——” “已经好了。” 海伦娜看了一眼她被刺穿的位置。那里只剩破损的布料和一点未乾的血。 “刚才那东西留在你身体里了?” 蕾欧娜也在检查。 王冠系统正在排斥新进入的c病毒。那段信號被包在一层暗金结构里,只要她愿意,几秒內就能清理掉。 其中还藏著新安布雷拉给强化感染体使用的命令格式,与黛博拉残存的意识分开存在。 蜂鸟在意识里问:“你不准备把它扔出去?” “先留著吧。” 前方又传来撞击。岩屑从顶部落下来,砸在轨道上。 蕾欧娜转身走向最近的矿车。 “等我看懂再说。” 海伦娜把一具穿实验服的尸体直接从车里拖出来。尸体腰间掛著一串钥匙,旁边还有一支信號枪。她取走信號枪和备用弹药,把尸体推到轨道外。 “剎车还能用吗?” 蕾欧娜扳了一下车尾的制动杆。杆件卡住,下面的拉索已经断了。 “不能。” “前面是下坡。”海伦娜很显然担心她们两个的生命安全问题。 “我看得见。” 海伦娜爬进车头,手掌压住道岔控制杆。蕾欧娜把矿车后方的固定销踢开,车轮沿轨道向前滚动。 起初速度还不快。 她们经过第一盏矿灯后,坡度开始向下,矿车的响动越来越密。两侧岩壁贴得很近,黛博拉爬过留下的刮痕一路延伸到洞顶。 哈尼根重新接入通讯。 “西区撤离通道失效。两辆救护车被堵在医院侧门。蕾欧娜,你能不能把控制拉回来呢?” “正在处理。” “你每次说正在处理,我这里就多一块红区。”哈尼根捂住了头。“可能瑞贝卡都要准备出击了。” “让她先等等吧,后面我感觉有需要她的时候。”蕾欧娜回復道。 海伦娜转动前方把手,发现只是旧式铃鐺。她鬆开手,让它继续乱响。 “前面有岔路。” 轨道一分为二。左侧標牌写著炸药库,右侧通往实验区。右轨上方有新铺设的电缆,矿灯一盏接一盏,尽头传来设备运转声。 海伦娜把控制杆压向左边。 “右边是她们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左边支撑坏了。” “那就別停下来了。” 车轮撞上道岔,矿车向左偏转。右侧隧道口同时亮起红灯,数个尚未完成蛹化的感染体从墙边站起来。 蕾欧娜抬手下令。 坐下。 那几具感染体瞬间停住动作,贴著墙坐了下去。还好,她们还没有得到卡拉的指令。 命令传出去的同时,高橡市里又有一批节点跟著改变姿势。医院出口的感染者没有散开,反而在门前坐成一片,把救护车堵得更严。 哈尼根立刻发现。 “別再发全域命令了!” “我在缩小范围。” “你缩小得还不够快。” 矿车进入炸药库支线。前方轨道上停著两辆装满碎石的旧车,距离只剩几十米。 蕾欧娜站上车头,黑线向前甩出而缠住了第一辆车的侧架。她把它拖离主轨,车轮脱轨后撞进岩壁。第二辆矿车来不及移开,海伦娜对准车底的连接销处开枪。 很精准,连接销直接断裂。 前半截车体偏向左侧,给她们留下不到半米的空隙。矿车擦著它衝过去,海伦娜的肩甲都被铁皮划掉一块。 “下次早点说。”她骂了一句。 “你开得太快了。” “这东西就没有剎车!” 洞顶传来甲壳摩擦声。 黛博拉从黑暗里落下,一条节肢直接勾住矿车尾部。车身向后沉,左侧车轮在弯道上抬离轨道。 海伦娜回身开枪。 黛博拉的人脸出现在节肢之间,正看著她。 这给了海伦娜很大的压力,第一枪直接就偏了,打在洞顶。第二枪击断鉤住车尾的副肢,却没碰腹部那团发光组织。 失去拖拽后,矿车向前一窜,左侧车轮重新落轨。蕾欧娜用冠枝压住车架,没让它翻出去。 城市里的控制因此又鬆了一层。 哈尼根那边传来枪声和急促的调度。 “大学区有感染者衝进避难点。蕾欧娜,给我一个时间。” “七分钟。” “你刚才还说二十分钟。” “现在只剩七分钟了。” 海伦娜看著车后追来的黛博拉。 “七分钟后呢?” “看她,会不会把整座城市抢走。” 炸药库支线前方出现一间旧实验站。墙面保留著矿井时代的石砖,里面却装著新安布雷拉的设备。矿车经过门口时,一块破损屏幕自行亮起。 【样本:d-harper】 【神经意识:保留】 【指令隔离层:稳定】 【主控种子:已激活】 画面只维持了两秒,屏幕便被黛博拉的节肢给完全打碎。 蕾欧娜已经看够了。 亚当体內的c病毒给她打开了城市网络,黛博拉体內的东西则握著更高一层权限。她现在能听见命令,却无法完全改写那套隔离结构。 除非,样本浓度再高一些。 矿车绕过一道急弯。前方轨道断了半截,维修人员用临时钢板接过缺口。车轮压上去时,整辆车跳了一下。 黛博拉从侧壁扑来,尾部骨刺对准蕾欧娜。 海伦娜举枪。 “別开枪。”蕾欧娜说道。 “你疯了?” 骨刺已经到了面前了。 蕾欧娜伸手抓住了尖端,让它一下子刺穿掌心,从自己前臂內侧穿出。她发出一声惨叫,但是高浓度c病毒沿伤口注入,王冠的排斥反应立刻启动。 她暂时压住了自愈。 裂开的皮肉没有马上合拢,暗金纹路围住骨刺,形成了一道临时阀门,把更多活性组织留在体內。 海伦娜扑过来抓她的手臂。 “你在做什么?” “拿控制权。” “鬆开!” “先稳住车再说。” 矿车一侧轮缘已经离轨。海伦娜只能转身压住控制杆,用身体重量把车头拉回轨道。 蕾欧娜把骨刺又往里送了一段。 黛博拉发出痛苦的叫声,残存的意识开始不断沿骨刺传过来。她在求海伦娜离开,也在求蕾欧娜结束这一切。 王冠完成了第一轮解析。 蕾欧娜折断骨刺,將残端拔出。伤口立刻收拢,断裂的骨刺被黑线包住,压进矿车角落。 新的c病毒进入神经网络后,原先挤在一起的声音被重新分层。 医院、学校、住宅楼、教堂、地下矿井。 每个区域都变得清楚。 感染者的飢饿、疼痛都还在,残存意识也还在,可它们不再同时冲向她。命令路径排列整齐,等待她分配。 蜂鸟问:“感觉怎么样?” 蕾欧娜看见医院出口那些感染者一个个站起,走向停车场两侧。 “这下,安静多了。” 她重新下令。 医院节点让开通道。 学校节点留在原地。 矿井內的普通感染体,停止接近轨道。 这一次没有任何串线。 哈尼根那边停了半拍,很快恢復工作。 “西区重新稳定。两辆救护车已经出去。你做了什么?” “提高了我的权限。” “用什么提高的?” 蕾欧娜没有解释,哈尼根想了一下也就明白了。 矿车衝出窄道,前方豁然开阔。旧矿井中心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轨道架在深渊上方,靠一排老旧钢樑支撑。远处实验区的信號塔正向教堂上层发射脉衝。 黛博拉落在轨道前方。 她的身体已经比处理室里更大了,三处发光核心从甲壳间露出。人类上半身被抬到高处,手腕上仍掛著那条约束带。 蕾欧娜伸手指向她左侧的主肢。 停下。 那条肢体压在轨道边,没有再抬起。 右侧避开海伦娜。 右边两根骨刺改变方向,刺进空处的钢樑。 外部信號立刻反扑,黛博拉的身体开始不断爭夺控制权。轨道下方的设备全亮了,城市节点也跟著波动。 “她还在里面。”蕾欧娜说,“继续叫她,千万別让她失去意识。” 海伦娜站在矿车前端,手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第一处核心。 “黛博拉,看著我。” 黛博拉的脸转向她。 “你小时候偷我的车钥匙,藏在浴缸后面。你说是狗拿走的,我们家根本没养狗。” 第一处核心从甲壳下露出来。 海伦娜开枪。 发光组织炸开,黛博拉的身体向左倾倒。矿车从她身边衝过,轨道后方一段被尾肢扫断,钢樑落入深渊。 第二处核心位於背部。蕾欧娜压住黛博拉的两条主肢,海伦娜换上最后一个弹匣。 “还有一次。”蕾欧娜说。 “你让她转过来。” “我只能压身体,方向得靠她自己啊。” 海伦娜继续说话。 她提到学校门口那辆总也修不好的车,提到黛博拉第一次离家时忘了带钱包,提到她们上一次通话里还在为一件小事吵架。 黛博拉的上半身开始转动。 外部命令试图把她拉回去。蕾欧娜加重控制,右眼里的暗金色扩到眼白边缘。背后的冠枝沿轨道铺开,连接到实验区的信號塔。 第二处核心朝向矿车。 海伦娜开了两枪。 核心破裂,黛博拉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桥架上。轨道中间的连接板被压弯,矿车撞上去,车头离开钢轨。 蕾欧娜用黑线缠住前方钢樑,强行把矿车拖回轨道。海伦娜差点被甩出去,手臂掛住车沿,膝盖撞在铁板上。 最后一处核心就在黛博拉胸腹交界。 它距离人类身体实在太近。 海伦娜抬了几次枪,都没扣下扳机。 “她会把城市拿回去的。”蕾欧娜说。 “我知道。” “海伦娜。”蕾欧娜再次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我说我知道!” 黛博拉又一次抬起骨刺。蕾欧娜命令她转身,把核心从人类上半身的遮挡后露出来。 黛博拉照做了。 她看著海伦娜,嘴里发出很小的声音。 “开枪吧,姐姐。”说完以后,她的眼角流下泪水。 海伦娜扣下扳机。 最后一处核心,彻底碎开。 黛博拉的节肢失去支撑,身体撞断侧面的护栏,掛在深渊边缘。矿车衝过她身旁,蕾欧娜扯住车尾的制动链,把整辆车拽停在前方平台。 海伦娜跳下矿车,跑回断口。 黛博拉正向下滑。 蕾欧娜放出黑线,缠住她腰部残存的甲壳。海伦娜趴到轨道边,抓住黛博拉那只人类手臂。 “我拉你上来。” 黛博拉已经无法回答了。 约束带碰在钢轨上,发出一下又一下的轻响。 外部信號还没有消失。 它沿著蕾欧娜的黑线反向接入城市网络。医院停车场的感染者同时抬头,学校附近的节点离开墙面,亚当的生命信號也出现不规则波动。 哈尼根提高声音。 “教堂信號重新起来了。所有红区都在回升,蕾欧娜,切断连接!” 海伦娜听见了。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下去。 “再等一下。” “她在借黛博拉连接全城。” “再给我一点时间。” 黛博拉的手一点点从她掌心滑出去。 蕾欧娜看向城市网络。 救护车还在撤离,学校避难点的门刚打开,北区的警员正在把最后一批平民送进地下站。只要她继续维持黑线,外部信號就会重新进入每一个节点。 海伦娜不会鬆手。 蕾欧娜切断了黑线。 黛博拉的身体向下坠落。海伦娜还抓著她,整个人被带出了轨道边缘。 蕾欧娜从后面强行扣住海伦娜的战术背带,把她拖回平台。 海伦娜手里,只剩那条断开的,轻飘飘的约束带。 深渊下方传来撞击,过了很久才停。 城市里的节点重新安定。医院通道恢復,学校附近的感染者也退回原位。 海伦娜坐在轨道边,先把约束带上的金属扣解下来,收进外套口袋。她起身时没有接蕾欧娜伸过来的手。 “你为什么不等?” “你不会鬆手的。” “那是我妹妹。” “所以,你做不了这个决定。”蕾欧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出奇地冷漠。 海伦娜转身,一拳打在蕾欧娜脸上。 蕾欧娜偏了一下,站稳后没有还手。脸侧的破口很快癒合,连淤青都没留下。 “別把这写进报告。”海伦娜说。 “哪一部分?” “你替我决定的那部分。” 这句话,蕾欧娜总觉得很熟悉。 她捡起地上的枪,弹匣已经空了。检查完后仍把枪插回腿侧,沿平台向实验区出口走。 哈尼根还在通讯里。 “蕾欧娜,你的生物读数变了。c病毒没有被排出,它正在被你的王冠结构接纳。我需要把数据传给瑞贝卡。” 蕾欧娜看向意识中的城市地图。 原本混乱的红色节点正在变成暗金色。每一个都比刚才更清楚,也更容易控制。 “先封存吧。” “瑞贝卡迟早会看到。” “高橡市结束后,我会告诉她。” 哈尼根那边只剩键盘声。 “蕾欧娜,这不是普通任务记录啊。”她忧心忡忡地说。 “我知道。” “那你还——” “封存。” 她说完,直接切断了这条频道。 平台尽头有一台还在运行的监测终端。屏幕上跳出新的识別结果。 【c病毒网络权限:重写中】 【王冠適配:完成】 【高橡市临时主控源:leona s. kennedy】 蕾欧娜看了两秒,伸手关闭警报。 地图上还有一个信號没有改变顏色。 它位於矿井出口附近,身份栏连续跳动。 急救员。 大学生。 教堂志愿者。 名字最终停在一行无法確认的记录上。 【艾瑞丝】 蕾欧娜抬头。 远处轨道尽头站著一个红髮女人。她手里拿著一支空针管,隔著半座矿井看向这边。 海伦娜也看见了,重新拔枪。 矿灯晃了一下。 女人已经不在原地。 铁轨上多了一支被踩碎的c病毒注射器。 第123章 队长归队 在蕾欧娜还在高橡市和海伦娜探索的时候。 地球另一边,凌晨三点十七分,皮尔斯把酒吧后门,敲得像是准备拆门一样。 k还坐在吧檯后面。 会议中心的行动报告再次翻到了芬恩那一页,咖啡早就凉了。她签下的临时顾问协议压在杯底,新证件掛在旁边,上面只有一个字母。 【k】 吉尔从员工休息室出来时已经穿好了外套。她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才替皮尔斯开门。 “你最好真的有事。”她对皮尔斯说道。 “技术组找到一辆车。” 皮尔斯把平板放到吧檯上。 那是一份会议中心事发前的物资转运记录。一批被標註为战地医疗耗材的货物,在袭击前十二小时离开会场。车辆只是属於一家民营救援公司,公司两年前便停止经营了,但是这辆车却通过了三个军方检查点。 运输记录的终点为空。 k把页面往回拉,她似乎思绪越来越縝密了,在成为女生以后。 “中间这个时间错了。” 皮尔斯脱下淋湿的外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哪里?” “从北检查站到河谷公路,四十七分钟。” “技术组说司机可能超速了。” “那条路要经过两座镇子。晚上也跑不出来的。”k喝了一口水说道。 皮尔斯把地图调出来。 “你记得那边?” “不记得。” k拿过吧檯上的帐单笔,在一张酒水进货单背面画了两条线。第一条绕过城区,第二条穿过山脚,最后接上一段已经停用的铁路。 笔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纸上那条路很完整,甚至標出了两处容易塌方的弯道。 她自己盯著看了一会儿。 吉尔把地图转到相同方向,对比路线。 “军用维修道。” “伊东尼亚內战期间修的。”皮尔斯说,“不在民用地图上。” k把笔放回原处。 “我什么时候去过?” “会议中心行动前,我们在那里设过一个备用补给点。”皮尔斯答道,“你亲自选的路线。” “又是我自己。”k显得有点惆悵。 她把那张进货单推给他。 皮尔斯没接过。 “路线尽头有一座旧医疗中转站。车辆的最后一次轮胎识別,距离那里不到两公里。” 吉尔问:“上级批准调查了吗?” “当地分部给了搜索许可,级別很低。名单上写的是废弃设施核查。” “带多少人?” “我们三个。”皮尔斯陈述道。 k拿起临时证件。 “我记得协议上写著,我不能单独带队。” “所以这次我做指挥。” “你说这句话时挺高兴的。”k笑著说道。 “我等了很久。”皮尔斯觉得现在时间也可以,难得开个玩笑。 吉尔从封存箱里取出k昨晚试穿过的战术背心,放到她面前。 “路上再继续说吧。” k看著背心胸前空著的位置。 指挥官徽章还留在箱子里。 她把芬恩的名牌从桌上拿起,装进內袋,拉好拉链。 二十分钟后,三人离开伊东尼亚北区。 皮尔斯开车,吉尔坐在副驾驶,k一个人占著后排。她从上车开始便在研究那份运输记录,偶尔抬头確认窗外地形。 车离开公路后,路面就开始变差。 两边没有任何路灯,维修道上铺著碎石,车轮经过积水时会向底盘不断甩泥。前方山坡挡住了大部分信號,分部通讯每隔几分钟便断一次。 吉尔回头看了一眼。 “k。” “嗯?”k看著吉尔。 “你看同一行已经看了五分钟了。” k把平板向下移,表现的似乎她不是很在意一样。 “车里晃。” “你以前能在直升机里都能签报告。” “你们对以前的我要求真高啊。”她感嘆道。 皮尔斯从后视镜里看她。 “是你对別人要求高。” “包括你?” “尤其是我。” k翻到下一页,结束了这个话题。 旧医疗中转站藏在山谷里。 主建筑由三栋低矮的水泥楼组成,屋顶还留著战爭时期的红十字標誌。西侧连著废弃铁路,东边是一条排水渠。院门倒在杂草里,值班室的玻璃已经彻底碎完了。 皮尔斯把车停在外围。他开始第一次下达指令。 “我走中间。吉尔负责东侧。k跟我进去,未经確认不碰终端。” k拉动枪机。 “我只是失忆,不是第一次拿枪。” “协议写得很清楚。” “那你读得比我认真多了。”她现在笑的比以前克里斯的时候更耐看了一点。 他们沿主路进入院內。 一辆白色冷藏车停在装卸区,车厢门还敞著。车身看起来很旧,轮胎却刚换过,泥水卡在胎纹里。车厢內部已经被冲洗了,排水孔下方留著一片稀薄的白色组织。 吉尔用取样棒碰了一下。 那东西还保留著弹性。 “是蛹化残留,这边已经出现了c病毒痕跡了。” 皮尔斯看向楼內。 “货已经转走了。” k走到驾驶室旁,摸了摸车门上的水痕。 “洗车的人很赶。” “怎么看出来的?” 她指向右侧轮拱。 左侧的污跡已经衝掉,右侧还粘著山路上的黄泥。水枪软管从装卸区拖出来,只够绕到车身一边。 皮尔斯拍下照片,发给技术组。 中转站正门没有上锁。 门锁旁贴著封条,纸边完整,锁芯留著新划痕。就仿佛有人先打开门,又把封条原样贴了回去。 k抬手示意停下。 她侧过身,从门缝往里看。 大厅中央摆著几张旧的病床,墙上的指示牌分別通往手术区、隔离区和铁路月台三个区域。地面刚清理过,灰尘分界一直延伸到北侧走廊。 “有人进去过。”她说。 皮尔斯压低枪口。 “多久?” “至少,鞋印还没干。” 吉尔已经绕到东侧窗户。 她通过通讯报告:“排水渠旁有一组脚印,单人,从外面进入。鞋底比运输队留下的要小。” 皮尔斯推开门。 三人沿大厅右侧进入。k走在他身后,她的枪一直跟著视线移动。经过第一处通道时,她朝天花板扫了一眼。 一台新装的摄像机正对著入口。 镜头高度比正常安保设备低了十厘米。 “停。”她招手指示。 皮尔斯贴到墙边。 k指向摄像机。 “它在拍我们的脸。” “监控当然拍脸了。”皮尔斯最开始没想明白。 “这个角度只照身高一米七左右的人。再高一点,画面就会切掉额头。” 吉尔从侧门进入大厅,抬头看过设备。 “为特定目標调过。” 皮尔斯拔掉摄像机的数据线。 指示灯依旧亮著。 “是独立电源。” 楼里没有人向他们开枪,也没有脚步声。 这反而让所有留在现场的东西,都显得过於清楚。 装卸区里停著刚洗过的车。 垃圾桶最上层放著一副薄膜指纹套。 伺服器机柜的外壳还在,內部存储全部被取走,电源线却还整齐插在插座里。 隔离门没有关严,留出一条能看见里面灯光的缝。 皮尔斯蹲在垃圾桶旁,用夹子取出了那副指纹套。 薄膜按女性手掌製作,每一处纹路都很完整。 “k。” k没有靠近。 “別问我认不认识这个。” “我还没问呢。” 吉尔把样本袋封好。 “有人希望找到这里的人,能够百分百看见这些东西。” k望向北侧走廊。 “还希望,某个特定的人会先进隔离区。” 她们顺著清洁痕跡继续往里。 隔离区的第一道门需要掌纹与生物密钥。门旁没有被破坏,屏幕显示在十一分钟前刚通过一次。 【身份:ada wong】 这是真的艾达,还是假的? 没人分辨得出来。 皮尔斯停在门前。 吉尔把枪调到连发模式。 k看著屏幕上的名字。 她脑中掠过一块防弹玻璃。 红色衣服。 芬恩站在她侧后方,正在说爆破器的电量还够。 画面到这里断掉。 皮尔斯已经把门推开。 隔离区內部很大,早年这里用於集中收治战伤人员,后来被改成临时实验室。病床全被拆走,中央只剩两排伺服器和一个装著应急照明的操作台。 红衣女人站在最里面。 她背对入口,正在拆一台伺服器的外壳。 皮尔斯的枪立刻对准她。 “手离开设备,转过来。” 女人没有停下。 “你们比我预计得慢了六分钟。” “转过来!” 她从机柜里抽出一根数据线,放到桌面,才侧过身体。 那张脸与会议中心录像里一模一样。 k脑中的玻璃再次出现。 芬恩的声音离得很近。 “队长,门锁好了。” 她的食指已经压在扳机上。 吉尔横移一步,进入她与皮尔斯之间的视线边缘。 “先別开枪。”她想判断一下,到底是艾达,还是卡拉。 皮尔斯没有移开准星。 “她就在这里。” “门禁记录显示她十一分钟前进入。运输车至少三小时前完成卸货。” “她可以回来。” 红衣女人看了吉尔一眼。 “你还是这么谨慎。” 吉尔问:“你认识我?” “我们在非洲一起战斗过,看起来过几年就忘记了。” 皮尔斯提高声音:“把手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他们必须极为小心的判断一下,这是真艾达,还是卡拉。 女人將双手放到操作台边缘。 “k,检查她左侧。” k没有走过去。 “你自己检查。” 皮尔斯看向她。 “你是顾问。” “顾问不用替你搜身。” 红衣女人开口:“她不想靠近这张脸,你可以体谅一下。” k抬枪指向她。 “別替我说话。” “好啊。” 这声回答很乾脆。 k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会议中心录像里的女人喜欢隔著玻璃讲话,每一句都在等待別人反应。眼前这个人,此刻没兴趣观察她是否崩溃,视线已经回到伺服器。 她似乎,真的跟“克里斯”很熟悉。 皮尔斯也发现了。 可他仍没放下枪。 “名字。” “你刚看过门禁了。” “那是一个被人用烂的名字,尤其是在现在,这名字没啥公信度。” 女人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枚存储模块,放到桌上。 “艾达·王。” 皮尔斯朝操作台走近两步。 “卡拉·拉达梅斯也这么说过。” “其实,她更希望別人叫她自己的名字。除非她別有目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k看向她。 “你知道卡拉是谁?” “比你们知道得多。” 艾达按亮操作台。 屏幕分成两个认证窗口。 左侧要求生物密钥,右侧显示bsaa伊东尼亚行动权限。 “她把资料拆开了。”艾达说,“左边留给我,右边留给你们。” 皮尔斯没有接受她的节奏。 “先解释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要找卡拉。” “她用你的身份杀了我的人。” “所以,我也在找她。”艾达抹了抹头髮,“我可不想替別人背黑锅。” “这不是回答。” “你想听哪一种?道歉,还是行程报告?”艾达反问道。 皮尔斯向前一步,枪口几乎碰到操作台边缘。 吉尔按住他的枪管,往下压了一点。 “我们先看资料。” “你信她?”皮尔斯看著吉尔问道。 “我信时间记录。其他的等出去再说。”吉尔倒是感觉到了,这个艾达,大概率是真艾达,之前一起作战,是蕾欧娜伴侣的那个人。 艾达拿出一枚细小晶片,插入左侧接口。生物认证亮起,连续比对声纹、虹膜与两组密钥。 【原始身份资料:读取中】 皮尔斯取出自己的授权卡。 右侧窗口拒绝访问。 【权限级別不足】 “k。”他说。 “我现在是临时顾问。” “系统还不知道呢。” k走到终端前。 屏幕要求输入伊东尼亚行动总指挥代码。 她不记得代码。 手放到键盘上时,第一组数字却已经敲了出来。系统提示错误。她刪掉末位,换成另一个数字。 认证就通过了。 【chris redfield】 k盯著那个名字。 皮尔斯把视线移到她脸上。 “继续。” “別催我。” 她点开文件。 右侧屏幕弹出会议中心的结构图。六名队员的生命记录排在一侧,芬恩的名字位於第三行。 k没有去看录像。 她先翻到行动评估。 【投放结果:符合预期。】 【bsaa小队战术適应速度:高於样本组。】 【雷德菲尔德感染:未完成。】 【精神崩溃:超过预期。】 【建议保留观察。】 皮尔斯看见k的手指都在抖,连忙把文件向下拉。 后面还有一段卡拉的批註。 【復仇会让她继续追踪。失忆会让她依赖別人讲述过去。两者皆可利用。】 k把页面拉了回去,又读了一遍。 “她知道我会活下来?” 艾达回答:“她至少准备过你活下来的方案。” “准备?” “卡拉喜欢让每一种结果都有用。” 皮尔斯的枪口离开艾达,指向关闭的隔离门。 “她故意留队长一条命。” “可能。”艾达说,“也可能她当时杀不了。” k转头看她。 “你连安慰人都这么省事?” “我没在安慰你。”艾达此刻確实显得有些疲倦了。 左侧身份资料完成读取。 旧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里的卡拉留著深色短髮,穿研究服。后面是人格剥离、外形重构与生物密钥记录。西蒙斯的授权签名也在其中。 皮尔斯快速翻阅。 “这些能证明有两个艾达。” “证明卡拉被改造成了这张脸。”吉尔修正,“还不能证明眼前这个是谁。” 艾达从桌上拿起模块。 “所以你很適合调查工作。” 皮尔斯伸手去拿。 艾达先收回口袋。 “资料留下。” “你可以复製运输编號,身份库归我。” “这是bsaa案件。” “这也是我的身份。” “你现在被多个国家通缉。”皮尔斯语气稍微重了一点。 “其中一半罪名来自卡拉,剩下那一半,和今天没关係。”艾达倒是显得很轻鬆。 k没有参与爭夺。 她沿著两台终端之间的线缆看向墙后。数据线並未通向主伺服器,而是接进了通风控制柜。 “离开操作台。” 皮尔斯问:“什么?” “认证线路接著通风。” 吉尔已经看向顶部出风口。 一张贴在风柵上的旧標籤向內翻动。 风向反了。 她衝到控制柜前,拉下主闸。应急灯熄灭一排,通风机仍在转。 屏幕同时跳出红色提示。 【双重身份认证完成。】 【现场清理程序启动。】 隔离门自动锁死。 北侧墙体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固定架断裂,白色蛹壳从暗门里滚出来,撞在伺服器架旁。 壳面已经裂开。 一条覆盖硬甲的手臂先伸了出来。 皮尔斯切换频道。 “所有人戴面罩。主门锁死,准备从东侧撤离。” 艾达把一只过滤面罩丟给k。 “你带这个。” “你呢?” 艾达已经从腰侧取出另一只。 “我?比较惜命。” 蛹壳从中间撑开。 里面的c病毒感染体,此刻仍然保留著人形,身高已经接近两米半,胸口和双臂覆盖厚重甲片。它落地后没有寻找最近的目標,直接撞向装著数据的操作台。 艾达抬起手枪打中它膝后的软组织。 皮尔斯补了两枪。 感染体跪下,手臂仍砸碎半张桌面。身份终端摔到地上,右侧屏幕熄灭。 “k,出口!” k看向房间结构。 正门锁死,西侧墙后是旧手术区,东侧通道连接铁路月台。她曾经来过这里,却找不到完整记忆。 墙边有一道被重新刷过漆的標识。 伤员转运。 箭头指向地板。 “地下有轨道。”她回忆道。 皮尔斯一边射击一边问:“入口在哪?” k走到旧手术灯下,踢开地面的金属柜。柜后藏著一只机械拉杆,但是锁扣早已锈死。 吉尔从控制柜旁赶来,朝锁扣开了一枪。 k拉下拉杆。 手术区地面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倾斜向下的运送坡道。坡道末端停著两辆用於搬运伤员的轨道车。 “都下去!”皮尔斯直接下令。 感染体再次站了起来。 它的右臂甲片向外张开,露出內部增生组织。皮尔斯打空了自己枪械的弹匣,退到坡道口换弹。 艾达没有撤。 她跑回破损的操作台,从地上捡起一块本地存储。 皮尔斯喊:“资料放下!” “你刚才还说是证据。” 感染体转向她。 k已经到了坡道中段。她看见头顶的轨道制动器,抬枪打断固定索。悬掛在上方的旧担架车滑落,撞进感染体背部,把它推向伺服器架。 艾达藉机跳进坡道。 吉尔推动车辆,四个人直接挤进第一辆轨道车。皮尔斯拉开固定闸,车辆沿斜坡向下。 身后传来金属架倒塌的声音。 那只感染体追进坡道,手臂抓住车尾护栏。车身向后偏,轮缘擦著轨道发出尖响。 皮尔斯对准它的手腕射击。 甲片太厚实,直接挡住了子弹。 吉尔把第二辆空车的连接扣打开,一脚踩下释放板。后车失去牵引,沿坡道反向撞向感染体。 碰撞把怪物带离第一辆车。 空车与它一同卡在坡道入口。 “还会追上来的。”吉尔说。 “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皮尔斯找到车上的机械制动杆。杆件拉到底也没有反应,轨道车仍在加速。 前方出现岔路。 左侧通往废水渠,右侧通往铁路装卸台。右侧指示灯已经亮红,清理程序正在关闭闸门。 k看了一眼墙上的旧编號。 “左边。” 皮尔斯没有立刻执行。 “理由。” “右边是货运出口,卡拉会把气体往那里排的。左边接东侧排水渠,吉尔进来时走过。” 吉尔確认:“渠口在院外。” 皮尔斯扳下道岔。 轨道车转进左侧,右边的防爆门在他们经过后关死。门缝里喷出淡蓝色气雾,很快填满另一条通道。 k看向皮尔斯。 “这次问得挺快了。”她伸出了个拳头。 “我在指挥。”皮尔斯跟k碰了个拳。 轨道尽头没有缓衝装置。 皮尔斯拉了两次制动,杆件断在手里。 “准备跳车!” 废水渠出口就在前方。铁柵栏已经被人剪开了,断口很新。 就想让他们葬身於此地了。 艾达先从车侧跃下,在碎石地面翻过一圈。吉尔跟著离车,落地后滚到排水沟旁。 皮尔斯抓住k的背心。 “现在!” 两人一起跳出。 失控的轨道车撞上渠口水泥墙,车架折成两段。k落地时膝盖磕到石沿,身体向前栽了一下。皮尔斯拉住她,让她避开了沟底裸露的钢筋。 她站稳后先拍开他的手。 “我能走。” 吉尔来到她们身边,確认面罩读数。 “气体浓度下降了。先离开排水口吧。” 艾达已经站在渠外。 她把一张存储卡插进便携终端,检查刚抢出来的数据。 皮尔斯走过去。 “现在交出来。” “你们已经拿到卡拉的身份和会议中心记录了。”艾达露出了她那经典的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拿走的是现场唯一完整模块。” “所以它现在还完整。” 皮尔斯把枪收回枪套,伸出手。 艾达看了看他的手。 “运输编號可以给你。” 她將一份文件发送到皮尔斯终端。 皮尔斯检查內容。 “黑海沿岸货运码头,四號泊位。” “货物三小时前离开中转站,下一段用了没有国籍標誌的冷藏货轮。” “船名?” “每十二小时换一次。” 吉尔问:“你会去?” “已经有人,用我的脸替我做了太多决定。” 艾达关闭终端。 k站在排水渠旁,裤腿被沟水浸湿了一半。她一直看著艾达。 “她为什么选你的脸?” 皮尔斯想阻止这个问题,k已经问完。 艾达把终端装回腰侧。 “西蒙斯认为,一个人拒绝他,只是那个人还没被改造成正確的样子。” k低头看了一眼临时证件。 塑料卡片沾了泥,上面的字母k还很清楚。 “卡拉呢?” “她原本是研究员。西蒙斯拿走她的身份、成果和身体,再告诉她,这叫完成。然后对她爱的虚情假意。” 艾达看向她胸前空著的位置。 “听起来,你也不喜欢別人替你决定该叫什么。” k抬起头。 “別以为说中一件事,我就会信你。” “我没要求这个。”艾达显得很轻鬆。 皮尔斯盯著艾达。 “会议中心的人不是你杀的?” “不是。” “高橡市呢?” “卡拉动了手。西蒙斯也有自己的安排。” “证据?” 艾达指向他手里的终端。 “你刚收到了。” 皮尔斯看著运输授权中的內部签名。 【carla radames】 他把画面放大,又与会议中心的行动编號比对。 是同一组生物密钥。 吉尔站在旁边等他確认。 过了一会儿,皮尔斯关闭页面。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相信了艾达。 “我们追的是卡拉。” 艾达问:“现在才確定?” “我仍然会调查你的。” “你得先排队了。” 远处传来车辆接近的声音。 bsaa支援队终於进入山谷。艾达往排水渠另一端走去,那里停著一辆藏在树林里的摩托车。 皮尔斯没有再拔枪。 k注意到了。 “你让她走?” “当前任务目標,是卡拉。” “这句话挺耳熟。” “至少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艾达跨上摩托车,发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货轮离港前会接收一条加密指令。你们最好赶在它收到之前登船。” 皮尔斯问:“什么指令?” 艾达已经戴上头盔。 “我没解出来。你们探索吧。” 摩托车驶上山路,很快离开他们的视线。 支援队封锁中转站后,技术组在排水渠外架起临时终端。 皮尔斯把运输编號接入分部网络。货轮的前三层登记信息全是假的,直到调用卡拉生物密钥,底部才弹出一份隱藏清单。 药品。 低温样本。 蛹化组织。 实验设备。 名单最下面还有一项单独加密的货物。 k用自己的临时权限打不开。 皮尔斯提交会议中心调查级別,文件解锁。 【人类样本:1】 【状態:清醒】 【运输要求:不得蛹化】 【目的地:四號泊位货轮】 姓名一栏被涂掉了。 附件里留著一段七秒录音。 皮尔斯按下播放。 背景里是发动机与金属碰撞声。一个男人正在喘气,离录音设备很远。 最后两秒,他喊出了一个名字。 “k——” 录音到这里结束。 k把芬恩的名牌从背心內袋取出来,放到终端旁边。 她又重新播放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那个叫克里斯的女人,似乎要回来了。 第124章 保密不足 录音第三次播完,技术员才发现了一个问题-时间戳不对。 “文件生成於三点四十一分。”他把窗口拉到最前面,“k的临时证件是在三点二十七分写入系统的。前后差十四分钟。” 皮尔斯转向k胸前那张沾著泥的卡片。 十四分钟前,她还在酒吧。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算上提交协议的文员,也不超过十个。 吉尔把录音拖进分析程序,背景里的发动机噪声被拆成几条波形。她没有反覆听那个男人喊出的字母,而是查文件的传输路径。 几秒后,一串內部代码跳了出来。 “它不是从货轮上传的。”吉尔说,“文件是先经过bsaa加密通道,再被写进卡拉的运输清单。” 皮尔斯把临时终端转向自己。 “封锁分部网络,开始查全部访问记录。” 通讯另一头的值班员提醒:“四號泊位那艘船已经开始申请离港,预计三十七分钟后进入外海。” “海岸警卫队呢?” “需要二十分钟完成拦截授权。” “来不及了。” k拿起芬恩的名牌,重新放回背心內袋。 “我们先追船。”她做出了决定。 皮尔斯看著她:“那可能是卡拉专门留给我们的陷阱。” “她把录音已经放进清单里,本来就没打算让船悄悄走。”k关掉播放窗口,“既然她费了力气把我们引过去,船上肯定有她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也可能,是想让我们死在上面。”皮尔斯回復道。 “那也得先登船。” 吉尔已经接通当地港务系统:“我在路上查访问记录。皮尔斯,现场由你决定。” 皮尔斯拿起终端和外套。 “登船后听我的。” k把步枪背带调短了一格。 这次她没开玩笑。 “那就快点吧。” 支援车从中转站开往黑海沿岸时,天还没亮。山路尽头出现港区灯塔,远处海面全是被风推开的白沫。 吉尔坐在后排,开始临时接管分部的审计程序。 访问记录並不长。 皮尔斯提交过顾问协议。 吉尔查看过医疗限制。 值班文员建立证件。 还有一条来自冻结帐户的读取请求。 【chris redfield】 访问时间在证件生效后七分钟。 k把那一行放大。 “这个帐户怎么还活著?” “按规定早该停用。”皮尔斯说,“你失踪后,权限被分成三层封存。就算內部人员想恢復,也需要两名高级主管共同签字。” “这说明卡拉拿到了伊东尼亚行动数据。” 吉尔提醒:“也可能是会议中心事件前就留下的认证副本。先別把分部里的每个人都当成叛徒。” “我没这么说。”k这么说道。 “你刚才已经看了三次车內后视镜了。” k把平板还给她。 “我在看后面有没有车。” “后面一直是同一辆护送车。”吉尔陈述道。 皮尔斯没有参与这段爭论。他联繫港务局不断確认船位,又把附近医疗队、消防和海岸警卫队全部拉进同一频道。 等车辆驶入四號泊位,冷藏货轮已经离开岸边近百米。 引航梯收起,船尾灯还亮著,甲板上却看不到船员。 港务控制室里,两名值班人员倒在桌边。医护人员检查后確认,还好只是吸入了麻醉气体,暂时没有感染跡象。 调度屏幕显示,货轮的离港许可完整,船长签名、检疫章、燃料申报一项不少。 “船长两年前就死了。”港务主管说。 皮尔斯扫过电子文件。 “引航员呢?” “收到传染病警告,而被拒绝登船。系统改成了远程引导。” k走到窗边,观察货轮吃水线。 “清单重量多少?” 主管报出数字。 她又看了一遍船身標记。 “它比清单重。至少多出了一层货舱的重量。” 皮尔斯已经定下方案:“海警艇封住外港。我们从船尾检修梯上去。任何人都不要碰冷藏电源,卡拉很可能把样本和主机绑在一起。” “那名清醒样本呢?”k问。 “先找到人吧。” 维修艇靠近货轮时,连绵不断的海浪开始不断把船身推向钢板。皮尔斯抓住检修梯,等两艘船短暂贴近才跨过去。k跟在后面,吉尔最后登船,並在梯口留下了定位信標。 甲板上散著几只没固定好的工具箱。救生艇都在,吊索没有使用过。驾驶室灯亮著,雷达仍在转,非常非常的寂静,里面空无一人。 船桥旁的值班杯还压在航海图上,杯底留下半圈已经干掉的咖啡。垃圾桶里有三份没拆封的船员餐,生產日期是今天。船员名单写著十二个人,生活区却只摆了四套铺盖,储物柜也没有私人用品。 k翻开航海日誌。最后一页的字跡与前面完全不同,签名处盖著电子章,连笔跡都懒得模仿。 “这艘船从装货开始就没打算配齐船员。” 皮尔斯检查驾驶台下方:“远程驾驶负责航线,岸上的人只需要把它推出泊位即可。” “那两名港务人员闻到的麻醉气体,也是清场的一部分。”吉尔取出日誌存储片,“她不需要杀人,只需要让流程继续运转。” 吉尔检查值班台。 “远程程序控制航向。有人在岸外接管它。” 皮尔斯问:“能停吗?” “能,但强制停船会切断三號和四號冷藏区供电。” k沿著舷侧管线看向下层。 “那两个区域吃掉了全船七成电力。” “人质也在那里。”皮尔斯说,“我和k下货舱。你留在机房,先把通风分区锁住。” 吉尔把一枚气体检测器交给k。 “读数超过黄色就退。” “协议里也写了这个?” “我写的。”吉尔说道,摸了摸k的头髮。 k把设备扣在肩带上,跟著皮尔斯进入船內。 货舱通道比普通冷藏船窄,地面铺著防滑网格,两侧管线不断结霜。头顶编號从a1排到a8,舱门状態全由中央程序控制。 在他们经过第二层平台时,一扇门自行打开。 里面堆满贴著医疗標识的箱子。 皮尔斯留在外面警戒,k用小刀切开了最上方的封条。箱內根本不是药品,而是装在隔热槽里的c病毒试管。固定架旁贴著温控曲线,一旦船速降到了某个閾值,冷藏系统就会停止。 “她把停船当成销毁开关。”k说。 “也可能是释放开关,这么多c病毒,世界都会完蛋的。” 皮尔斯联繫吉尔,让她锁住所有通风阀。 下到第三层后,他们听见金属隔板后传来敲击。 三短,两长。 重复了两次。 k停在一排空货柜旁。 “左边。”她迅速判断出来。 皮尔斯用热成像扫过隔板。后方有一个人形热源,体温偏低,旁边还有两组正在工作的设备。 门上装著双重认证面板。 第一栏显示: 【临时顾问:k】 第二栏显示: 【行动总指挥:chris redfield】 皮尔斯看完,骂了一句。 “她真喜欢这种把戏。” 透明观察窗內,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被固定在医疗舱里。嘴边接著供氧管,胸前贴著bsaa通讯部门的工牌。 k认出了名字。 就是昨晚替她建立临时证件的值班技术员,马克·维尔纳。 他的眼睛还睁著。 看到两人后,他试图抬手,固定带只被带动了一点。 医疗舱屏幕显示血氧正在下降。 皮尔斯接入外部接口:“马克,听得见就眨两次眼。” 他照做了。 “谁把你带来的?” 马克的嘴动了动,面罩挡住了声音。 k查看开舱条件。 当前身份必须通过临时证件验证,而旧权限则要求生物特徵確认。卡拉把她的现在和过去锁在同一扇门上。 “我来搞定第一层。”皮尔斯取出行动授权卡。 系统却拒绝了。 【当前行动负责人不匹配。】 “她只认得你。”他说。 k把临时证件贴上识別区。 第一栏变绿。 第二栏弹出確认窗口。 【是否恢復chris redfield生物授权?】 她没有碰確认键。 医疗舱里的马克开始咳嗽,供氧曲线向下滑了两格。 皮尔斯检查舱体侧面的手动锁。 “硬拆会释放里面的抑制气体。” “他体內有什么?” “目前看只是镇静剂和低温保护液。我们的时间不够送样本分析。” 系统再次询问。 【请確认身份。】 k把拇指按上生物传感器。 屏幕跳出旧档案照片。照片里的女子克里斯穿著bsaa制服,头髮比现在短得多,名字仍然压在照片下方。 她点了確认。 【chris redfield:授权恢復】 系统自动播放了一段欢迎音,称呼她为“雷德菲尔德队长”。 k把音量关掉。 皮尔斯站在旁边,没有说“欢迎回来”,也没有拿这个结果证明什么。他只盯著马克的血氧曲线。 “先救人吧。” k按下开舱。 【授权记录已上传】 这行小字只出现了不到一秒,很快被开舱进度覆盖。两人都看见了,却来不及追查。 舱门解锁。 k先拔掉供氧和监测接头,再剪开固定带。马克倒向她,她用肩膀接住,把人放到地面。 皮尔斯注射了一支急救药。 “马克,谁让你录音?” 男人呼吸乱了几次,发出的声音很哑。 “停车场……有人说分部需要我回去补一份权限。我上车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卡拉在船上吗?” “不知道。我没见到她。他们让我看一张新证件照片……让我喊k。” 货舱上方传来提示音。 一行红字铺满双重认证面板。 【身份採集完成】 【数据传输开始】 吉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三號货舱伺服器突然上线了。它在上传一组坐標,剩余时间九十秒。” 同一时间,冷藏管线的温度开始上升。 几处安全锁开始依次弹开。 皮尔斯抬头看了一眼舱门编號。 “通风怎么样?” “我封住了主风道,支线还有两个电动阀不受控制。最多撑三分钟。” k把马克交给皮尔斯,跑向隔壁伺服器间。 门没有锁上。 里面的主机亮著,上传进度已经到百分之二十一。屏幕下方显示卡拉下一处中转点的路线包,数据正在逐段清除本地副本。 “给我一分钟。”k说。 皮尔斯背起马克,站在门外。 “撤。” “还剩七十二秒。” “样本锁已经开了啊。”皮尔斯觉得很危险。 “吉尔能关风道。” 耳机里传来吉尔的回覆:“我只能延迟。四號区有一只机械阀卡死,得有人去现场处理。” k盯著上传进度。 百分之三十四。 这可能是她们离卡拉最近的一次。 马克在皮尔斯背上失去力气,氧气面罩滑到一边。皮尔斯单手把面罩扶回去。 “k,带他出去。” “还有六十秒。” “我知道。” “这份坐標丟了,我们还得继续追她的诱饵。” “那是我的决定。” 皮尔斯把马克转交给她。 “你走北侧通道,沿二號货梯上甲板。別碰那些自动门,全部走手动锁。” k没有立刻接。 皮尔斯已经转身去拉伺服器间外的隔离闸。 “你干什么?” “关舱。把样本留在里面,至少不会进全船通风。” “你一个人关不住两道门的。” “所以你得把人带走,別让我还要回头找你。” 进度跳到百分之四十一。 k看了一眼屏幕,背起马克。 “你最好跟上。”她对皮尔斯说道。 “这是命令吗?” “是建议。” 她离开伺服器间。 北侧通道的第一道门已经失去电力,k把马克靠在墙边,用手轮打开。低温保护液让他的身体很重,脚尖拖过网格地面。 第二道门后传来玻璃破裂声。 冷藏箱里的试管开始脱离固定架。舱內喷淋系统启动,液体流进排水槽,再被封闭阀门挡在本区域。 吉尔在频道里报位置:“皮尔斯,四號阀在你下面一层。伺服器间上传还剩三十八秒。” “我不去伺服器。” “你的手臂读数升高了。” “低温灼伤,不影响动作。” k听见这句,脚步没有停。 她把马克送进二號货梯,拉下机械升降杆。但是电机启动得很慢,平台每升一层都会稍微卡一下。 马克恢復了些意识。 “对不起。” k问:“为哪件事?” “证件……是我录进去的。” “所以呢?” “他们用我的权限,强行打开了你的档案。” “那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二次认证。我当时只是想快点下班。” k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理由太普通,普通得让人没法把全部责任都推回卡拉身上。系统后门、冻结权限、值班员省掉的一道步骤,缺了哪一个,这艘船都未必能顺利离港。 “回去以后,把你省下来的五分钟写进报告吧。”她只留下了这一句。 马克想笑,氧气面罩里只剩一声咳嗽。 货梯停在第二层。 k手动復位才继续上升。 “活著回去,把流程补上。” 马克闭上眼睛,像是把这句话当成命令。 甲板上,海警艇已经靠近。k把人交给医护人员,转身回船舱入口。 吉尔正从机房出来,手里拎著一只便携控制盒。 “你去哪?” “皮尔斯还在下面呢。” “他把四號阀关了,隔离门也锁上了。现在需要人把他从维修井里拖出来。” 两人沿另一条梯道下去。 维修井位於四號货舱侧面,空间窄得只能单人通过。皮尔斯卡在下层平台,右臂外套被低温管线粘住,手套和袖口已经结成硬块。 吉尔先关断支管。 k用刀割开外套,把他的手臂从管线上分离。皮肤大片发红,靠近手腕的位置已经失去知觉。 “还能动吗?”k问。 皮尔斯试著握了一下,但是没成功。 “左手够用起码。” 伺服器上传倒计时归零。 远处主机发出一次长鸣。 吉尔查看控制盒。 “路线包已经传完了,本地副本清空。我们只抢到百分之四十三。” “够定位吗?” “只能確定货轮下一次补给发生在黑海东岸。具体港口和时间都没了。” 皮尔斯扶著栏杆站起。 “先把船拖回去吧。” k看了一眼他的右臂。 “你放弃了完整坐標。” “我还没聋。” “那可能是我们唯一一次——”k有点激进了。 “人活著,样本没扩散。卡拉的路线还能查。” “你以前也会这么选?” 这句话出口后,k自己先停了一下。 皮尔斯没有急著答,他嘆了一口气。 “以前你是队长。很多时候,是轮不到我选的。” 他用左手扣好通讯器。 “现在轮到了。” 回到甲板,医护人员围住皮尔斯。有人询问行动负责人是谁,需要谁签署封船和生化隔离文件。 k站在最近的位置。 那名军官已经把电子板递向她。 她把板推到皮尔斯左手边。 “找他。” 皮尔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客气,直接在负责人栏签下名字。 吉尔正在给马克做简短问询。 镇静药效过去后,他能说出更多细节。 袭击他的人全程戴著面罩,用的是合法分部车辆。录音前,对方给他看过k的新证件,还让他登录临时档案確认照片。 “女人没有登船。”马克说,“我听见他们和她通话。声音很像艾达·王,可她一直在远程下指令。” “她说过什么?”吉尔问。 马克想了很久。 “她说,把过去摆在路上,她自己会追过来。” k站在旁边,检查从船上带出的样本封存单。 她没有接这句话。 医护人员剪开皮尔斯的手套时,他吸了口气,要求他们先给马克建立中毒的档案。 k把封存单翻到背面。她先在行动负责人栏停了一下,按旧习惯,那个位置本该由她签的。笔尖落下前,她把文件折回去,压在皮尔斯左膝上。 “你的手可能要休息几天了。” “医疗组说了算。” “你终於学会听医疗组的?” “今天开始。”皮尔斯笑的很释然。 她把笔递给他,又在他接笔前换到左侧。 天亮时,货轮被拖回四號泊位。 分部技术组在港区临时搭建了隔离网络。吉尔把昨晚的证件访问链、货轮认证记录和马克的帐户放在一起比对。 卡拉没有直接闯入外部资料库。 那次登录来自伊东尼亚当地分部。 设备位於內部网,使用的,仍是克里斯被冻结的旧指挥权限。 更麻烦的是,登录没有隨著货轮行动结束而退出。 对方仍在瀏览k的医疗评估、临时任务限制和酒吧登记地址。 皮尔斯的右臂已经包扎固定,他站在终端旁,用左手翻阅页面。 “定位设备。” 技术员输入追踪指令。 屏幕弹出结果。 【设备位置:伊东尼亚分部·行动指挥室】 那正是皮尔斯出发前提交任务的房间。 吉尔立刻接通分部警卫。 “封锁指挥层。任何人不得离开,不要切断主机电源。” 值班警卫的回应里夹著奔跑声。 “收到。正在上楼。” k看向访问列表。 帐户仍在活动。 页面每隔几秒刷新一次。 【医疗评估:已读取】 【临时行动限制:已读取】 【居住地址:已读取】 最后一行停了两秒,又多出一条。 【chris redfield:在线】 警卫频道里传来门锁开启的提示。 接著是一声枪响。 通讯断了。 大家一下子神经紧绷起来。 第125章 五千万美元 一段时间以前。 2012年12月24日,伊东尼亚。 好久没出场过的雪莉·柏金,此刻蹲在旧药店二楼的窗台后,手里的终端刚完成了最后一次身份校验。 屏幕右上角,bsaa战区频道还在滚动。 【现场指挥:chris redfield】 帐户是绿色的,权限完整。 她把终端亮度压到最低,抬头看向了街对面。 那是一栋被临时改成营房的旧家具商场。二楼的玻璃几乎碎了大半,窗框里掛著破烂塑料布。风一吹,塑料便拍在墙上,遮住里面的人影。 楼下橱窗还粘著圣诞老人贴纸。红帽子被烟燻成了黑色,只剩右下角的日期没有完全烧掉。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是啊,该死的,圣诞节了,但是这边的人根本没法过圣诞节啊。 雪莉记住后门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巷口。 通往北侧的路被两辆装甲车堵死。南边有一条维修通道,终点倒是靠近bsaa控制区,但入口落著铁闸。至於正门,至少有十七名僱佣兵,四挺轻机枪。 她在终端的地图上,划掉正门。 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柏金特工,確认目標后立即匯报。” 西蒙斯的声音隔著加密频道,仍旧让人觉得他坐在一间很安静的办公室里。 虽然雪莉现在应该属於dso,但是不知道为啥,因为总统换任,现在暂时雪莉的一半行动权又来到了西蒙斯手里。不过,与其说蕾欧娜没有爭取,不如说蕾欧娜也是想办法下了个套,想看西蒙斯跳不跳。 “我还没看见他。” “照片已经发给你了。” “照片不会告诉我,这个楼里有多少人。” 频道那头停了一下。 “你的任务,就是找到杰克·穆勒,不是清理战区。”西蒙斯加重了点语气。 “知道。” 雪莉结束了通讯,吐了吐舌头,她真的很不喜欢西蒙斯,感觉还不如回去找艾达王玩。 商场二楼突然有人掀开塑料布。 几个穿杂牌防弹衣的僱佣兵围著一只银色医疗箱。箱子没有厂商標识,边角却装著军用锁扣。一个戴针织帽的男人拿起注射器,对著灯看了看。 “这东西真能让人不怕子弹吗?” 负责发药的人咧嘴笑了笑。 “打了就知道。” 有人已经捲起袖子。 雪莉调整望远镜焦距。 第一支针打进手臂。第二支。第三支。 针织帽男人排在最后。他低头检查注射器,先问了一句: “这个也从佣金里扣吗?” 旁边的人骂他掉钱眼里了。 男人没理,把针扎进手臂。 雪莉看清了他的脸。 杰克·穆勒。 终端里的照片一点都没错。 她刚准备按下匯报键,商场里传来一声闷响。 最先注射的人,直接撞翻了桌子。 他的脖子迅速鼓起,皮肤下像有几根粗绳在拧一样。旁边的人伸手去扶,手腕却被一把抓住。骨头断裂的声音和惨叫声,隔著街都听得见。 紧接著,第二个人开始抽搐。 第三个人跪在地上,脸部皮肤从鼻樑向两侧裂开,里面钻出了湿亮的组织。 杰克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针孔。 什么都没发生。 “真他妈值回票价了。”他摆摆手。 说完以后,抄起桌边的衝锋鎗。 已经变异的僱佣兵开始失去理智地扑向他。 雪莉也在同一时间开枪。 子弹从药店二楼穿过街道,击中怪物向外鼓胀的右眼。它的头被撞向一边,杰克趁机贴近,枪托砸在下頜,接著朝暴露的组织连开三枪。 商场里的人同时转头。 雪莉的位置,暴露了。 “这就是你说的没看见?” 西蒙斯的声音重新挤进耳机。 雪莉翻出窗台,抓住楼外的消防梯。 “现在看见了。” 她沿铁梯滑到一楼,靴底落地时,商场二楼的玻璃大片炸开。不得不说,雪莉毕竟是g病毒改造过的存在,体质还是非常好的。两只变异僱佣兵从窗口跳下来,一只摔断了腿,仍在努力用两条扭曲的手臂往前爬。 他们把雪莉当做自己的饭了。 雪莉避开它伸来的手,把自己的手枪口再次压低,两发打断肘关节。 她没有停,衝过街道,从侧门进入商场。 里面比外面更乱了。 中央扶梯已经断裂,一半斜掛在二楼。家具陈列区被临时改成宿舍,床垫和弹药箱堆在一起。木柜根本挡不住步枪弹,子弹穿过柜门,碎木屑打在雪莉侧脸。 她贴著一根混凝土立柱换弹。 二楼传来杰克的声音。 “你是谁的人?” “先活下来再问吧!” “听著可不像免费服务。” 杰克从断扶梯上滑下来,落地时把一只变异的要成为复眼魔的感染体,一下撞进沙发展区。怪物的左臂已经变成镰刀状骨刃,横扫过去,连沙发靠背一起切开。 雪莉等它抬臂,射中了他腋下尚未硬化的组织。 杰克侧身躲开喷出的血,回头看了她一眼。 “枪法还行。” “低头。” 他没低下。 杰克反而抓住了身后那只怪物的背带,把对方拽到自己身前。雪莉的子弹擦著他的肩膀,打穿怪物额头。 尸体倒下时,杰克顺手从它胸前拔出一个弹匣,往雪莉这边一扔。 雪莉接住,看了一眼型號。 “不匹配啊。”她摇了摇头。 “那是你的问题。” 杰克已经冲向装卸区。 雪莉把弹匣塞进腰包。弹匣表面沾著黏稠的透明液体,和那些注射器里的东西一样。 她跟上去。 通往装卸区的过道被一排翻倒的衣柜截断。杰克踩著柜门翻过去,刚落地,一根骨刺便突然从旁边的床垫里穿出,擦破了他的外套。 藏在后面的僱佣兵半边身体已经硬化,右臂和肋骨连在一起,只能拖著腿转身。它还记得怎么扣扳机,左手端著步枪,对著过道乱扫。 杰克缩回柜后。 “它们还会用枪?” “显然。” “你们的病毒介绍漏了不少。”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 弹孔沿著柜门一路追过来。雪莉看见地上的床架,俯身將固定销踢开。杰克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 他从另一侧探身开枪,逼得怪物把枪口转过去。雪莉抓住床架末端,用力向前一推。金属轮在冰水里打滑,撞上怪物膝弯。 杰克隨即翻过衣柜,一脚踩住了步枪。他本想朝怪物头部开枪,扳机却只响了一声空扣。 “你的弹匣呢?”雪莉问。 “刚才给你了。” “型號不匹配啊。” “现在知道是谁的问题了。” 雪莉从柱后补枪。子弹打进怪物尚未硬化的耳后,杰克趁它歪头,握住床架横杆往上一撬。变异的手臂被卡在柜体和墙之间,骨刺被强行折断了一截。 两人从它身边衝过。 杰克经过时捡回自己的空枪,又从尸体腰间扯下一把短刀。 “你每次救人都这么麻烦?” “通常他们不会先朝我开枪。” “那你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后方装卸门落了一半,底部彻底结冰,电机只剩断续的嗡鸣。杰克弯腰钻过去,回头时正看见雪莉將两名追兵引到轨道下方。 “快一点。” 雪莉朝控制箱开了一枪。 门轨爆出火花。沉重的铁门猛地落下,砸中了最前面那只怪物的肩膀,把它压在地上。另一只伸手去抬门,手掌刚扣住底沿,雪莉补枪打断了它的手指。 她从门下最后一道缝隙滑出去。 杰克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將人给拖进维修通道。 铁门在两人身后彻底卡死,暂时安全了。 通道狭窄,墙边的暖气管早已冻裂,地面积著一层薄冰。杰克退到五米外,抬枪对准雪莉。 “现在可以说了。” 雪莉也抬著枪。 “杰克·穆勒。” “看来我最近挺出名的。” “美国政府正在找你。” “听起来比刚才那群人的报价更贵。” 雪莉瞥了一眼他的左臂。 针孔还在,周围皮肤正常。呼吸稳定,瞳孔也没有扩散跡象。那些注射同批药物的人已经变成了怪物,他连发热都没有。 似乎,自己跟他有相同的地方。 “你知道他们给你注射的是什么吗?” “老板说是强化剂。”杰克承认到。 “老板撒谎了。” 通道后方传来撞门声。 两人同时看过去。 铁门被顶起了一厘米,又重重落下。 杰克先动,他手中的手枪仍对著雪莉,人却开始往通道深处退。 “边走边说吧。” “我需要取一点血。” “政府打招呼的方式真亲切。” “你注射那东西可能是c病毒。其他人都发生了变异,你没有。” 杰克的脚步慢了一下。 “所以呢?”他些许迟疑道。 “你的身体里可能有抗体。” “可能?”杰克疑问道。 “我得拿到样本才能確认。” “確认以后呢?” “如果抗体能复製,就可以用来研发c病毒疫苗。” 杰克笑了一声。 倒不是高兴。 他用靴底蹭掉一块挡路的碎冰,继续往前走。 “你们准备拿多少钱来买?” 雪莉看著他的背影,懵了一下。 “什么?” “我的血。你刚才说了,政府要拿去做疫苗。”杰克回过头,“別告诉我你们打算靠荣誉感付帐。” 撞门声更近了。 雪莉从內袋取出一次性採血针。 “你要多少?” 杰克像是没料到她会接。 他盯著雪莉看了两秒,报出一个数字。 “五千万美元。” 雪莉打开通讯。 “西蒙斯,我找到他了。” “带回来。” “他要求五千万美元报酬。” “可以。”西蒙斯答应的很快。 回答来得太快。 雪莉看了一眼终端连接时间,怀疑自己漏听了什么。 “我还没说完。” “那就快点。” “他自愿配合研究。未经本人许可,不得长期拘留,不得进行协议之外的侵入性实验。报酬进入政府担保帐户,所有採样和使用记录必须留档。” 杰克靠在墙边,枪口已经垂下去一些。 西蒙斯的声音冷了几分。 “柏金特工,你现在位於交战区。” “所以我需要一份能立刻生效的临时协议。” 通道后方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扭曲。 雪莉抬头。 门中间已经向內鼓起。 西蒙斯显然也听见了。 “把人带回来。文件会发给你。”他倒是同意了。 通讯切断。 十秒后,终端收到一份加密协议。 雪莉快速检查条款。报酬数字正確,担保帐户存在,採样权限被限定在双方协商范围內。拘留条款写得些许含糊,她直接標红,追加了一条本人可隨时申请第三方医疗覆核。 “签吧。” 她把终端递给杰克。 杰克没接。 “政府文件我看不懂。” “那就听我念。” “我也不信你。”杰克不置可否。 “隨你。门后面的东西快进来了。” 杰克终於拿过终端,扫了几页,拇指按上確认区。 屏幕显示: 【任务目標:jm】 雪莉拿回来,把称谓改成: 【合作人:杰克·穆勒】 系统要求重新校验。 她確认提交。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八,停了不到两秒。 【校验重复】 隨后跳到了完成。 战区网络经常丟包。雪莉只检查了签名与金额,便收起终端。 她取出採血针。 “手臂。” “先付定金。” “我这里只有二十七美元。”雪莉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听著不像政府。” “还有一张过期的咖啡券。” 杰克把袖子捲起来。 雪莉抽了两管血,贴好封口,把样本装进胸前內袋的硬壳盒。针拔出来后,他皮肤上的小孔很快止住了血,速度比正常人快,但还不到明显异常的程度。 远处忽然没了声音。 杰克转头看向来路。 “门不响了。” 雪莉也听见了。 下一秒,整段通道向下一沉。 墙面的灰尘被震落,一只金属爪从铁门中央穿透进来。爪尖张开,抓住门框,向外一扯。 铁门连著半面墙被硬生生撕开。 后面的变异僱佣兵已经不见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低头走进通道。 它的背部装著机械架,右臂连接著粗大的捕获装置,金属关节上还掛著新鲜血跡。头部被皮革与金属固定器包裹,露出的皮肤布满缝合痕跡。 杰克抬枪扫射。 子弹打在它胸口和肩部,留下了几处血洞。但那东西的脚步根本没停,机械臂猛地甩出。 雪莉扑向侧面的维修凹槽。 捕获爪擦过她的背包,整只包被扯飞,撞在墙上。杰克正要后退,爪子的第二次伸缩已经绕向他的腰。 雪莉看清了爪尖。 其中两根带著固定扣,中间装有一支粗针。 “它要活的!” “这消息现在没什么用!” 杰克踩住墙面,身体横著翻过机械臂,近距离把剩余子弹打进怪物颈侧。枪声在狭窄通道里震得耳膜发疼。 怪物转身撞向他。 杰克用手臂挡了一下,人被狠狠砸出去,后背贴著冰面滑了六七米。手里的步枪撞上墙角,弹匣脱落。 雪莉连续射击机械臂的关节。 第三枪让一块外壳弹开,露出里面转动的齿轮。 “右边!” 杰克看见了。 他从地上抄起断裂的钢管,迎著再次伸来的捕获爪衝过去。钢管插进齿轮间,机械臂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动作卡住。 怪物一拳砸向杰克。 雪莉撞开他。 拳头落在地面,冰层和水泥同时裂开。衝击把雪莉掀到墙边,她的左肩发麻,搞得手枪差点脱手。 “出口!” 她指向前方检修梯。 两人一起跑。 怪物扯断钢管,拖著受损的机械臂追上来。它似乎並不急著攻击,每次甩出爪子,落点都在两人的退路上。原本通往北侧的岔道被砸塌,另一侧的防火门也被它提前鉤住关死。 杰克踢开检修梯上方的井盖。 雪从外面灌进来。 他先爬上去,回身伸手。 雪莉抓住他的手腕,被他一把拽到街面。 “你们政府养的吗?” “不是。”雪莉明白他的意思。 “最好不是。” 他们刚离开井口,捕获爪便穿出来,扣住雪莉腰间的战术带。 钢索迅速收紧。 雪莉被拖得向后摔倒,手指在冰面上划出几道痕跡。 杰克已经跑到街角。 他回头骂了一句,转身冲回来,拔起路边折断的停车標杆,横著插进钢索绞盘。机械臂猛地一顿。 “护送员死了,合同还算数吗?” “你可以回去问我的领导西蒙斯。” 雪莉抽刀割断战术带。左肩仍抬不高,她落地后把枪带换到右侧。 两人滚进街角的废车后方。下一秒,捕获爪砸穿车门。 街道北侧传来重机枪声。 一队bsaa士兵正在交通站外围建立防线。候车大厅的玻璃被沙袋封了一半,伤员从侧门往后方维修场转移。 雪莉衝出废车。 “往控制区!” 杰克看了一眼身后的怪物。 “它在赶我们。”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別的路已经被它封了。那里至少有重武器。” “你们政府的人都喜欢把坏选择说成计划?” “我是联邦特工,不是政府发言人。” 两人穿过火线。 bsaa士兵的枪口立刻转过来。 “身份!” 雪莉举起终端。 “美国政府特別行动人员!目標处於保护状態,后方有捕获型b.o.w.!” 一颗榴弹越过他们头顶,在街口爆炸。 怪物从火焰里衝出来,受损的机械臂垂在身侧,速度丝毫没慢。 “放他们进来!”有人在站台方向喊。 雪莉循声看去。 一个高大的女人站在沙袋后方,战术背心上满是灰尘,手里正在给步枪换弹。她身边的年轻狙击手已经架好枪,镜头对准怪物的机械关节。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皮尔斯扣下扳机。 子弹击穿刚刚暴露的齿轮,机械臂彻底卡死。 “现在!”克里斯喊。 两名士兵拉动站台上方的吊臂。掛著gg牌的钢架横扫下来,撞中怪物胸口,把它推进维修坑。 克里斯按下爆破器。 坑道两侧的支撑柱同时炸断。混凝土和钢轨砸下去,暂时盖住了那个庞大的身体。 “封锁站台。”克里斯转身,“伤员继续撤,別围著看。” 她走到雪莉面前。 “你带来的?” “它追的是他。” 雪莉指向杰克。 杰克靠在一根柱子旁,捡起bsaa士兵掉落的手枪,先检查弹匣。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 “后面那个东西为什么追你?” 杰克把弹匣推进枪里。 “你得问它。” 雪莉接过话: “他对c病毒可能具有天然抗性。我有政府授权,需要带他离开战区。” “可能?” “初步样本符合。完整检测要到安全区才能確定。” “我还站在这儿呢。”杰克说。 克里斯朝他抬了抬下巴。 “还能跑吗?” “比你快。” “那就別挡住担架。” 两名卫生员抬著伤员从杰克身后经过。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再接话。 站台下方传来金属撞击。 覆盖维修坑的碎石鬆了一块。 皮尔斯走过来,左侧脸颊被飞溅的石屑划出一道口子。 “队长,东侧防线撑不了多久。还有一架运输直升机,原计划带轻伤员撤离。” 克里斯看向候车大厅。 几名包扎过的士兵已经在等候登机,其中一个拄著简易夹板,另一人的左手吊在胸前。 雪莉也看见了。 “我们可以走地面。” 皮尔斯摇头。 “北侧公路断了。南边有三支变异部队,刚才那东西又堵住了维修隧道。” 杰克朝维修坑看了一眼。 “听起来你们的安全区也不怎么样。” 碎石再次抖动。 克里斯做了决定。 “直升机先送他们走。轻伤员留在第二批。” 一名卫生员张了张嘴。 “第二批还没確定时间。” 靠墙坐著的伤员抬起头。他右腿的夹板绑得很仓促,绷带边缘已经渗血。听见这句话,他把原本抱在怀里的头盔放回地上,没出声催促,也没说自己可以留下。 克里斯看见了。 “我知道。把他们转进內侧候车室,增派两个人。东侧失守就从地下站台撤,我会回来接。” 她看向雪莉。 “那架飞机少两个位置。別让我白留人。” “不会。” “撤离授权需要美国政府令牌和bsaa现场签名。”皮尔斯说,“卫星链路坏了,只能走分部缓存。” 四人进入行动室。 房间原本是车站调度室,窗户贴著防爆膜。桌上摆著一台便携主机,线路从墙洞接进地下光缆。主机风扇里全是灰,声音大得像快要散架。 雪莉插入身份卡。 【sherry birkin:认证通过】 她调出杰克的保护协议。 【合作人:jake muller】 皮尔斯看了一眼金额。 “五千万?” 杰克站在门边。 “你们工资不高?” 皮尔斯没理他,把界面切到撤离授权。 “队长。” 克里斯走过去,按下指纹。 【授权人:chris redfield】 【存储节点:伊东尼亚分部】 进度条开始上传。 到百分之八十二时,扬声器里混进一声很轻的迴响。 同一段校验音重复了两次。 皮尔斯皱眉,伸手去切日誌。 站台外忽然传来喊声。 “目標出来了!” 一声巨响撞上防爆窗。 整间调度室都晃了一下。显示器从桌边滑落,皮尔斯单手托住,另一只手已经拔枪。 上传完成。 【chris redfield:授权成功】 屏幕下方闪过一行缓存同步。 皮尔斯只来得及看见开头。 “线路有回声。” “拔掉。”克里斯说。 “日誌还没——” 第二次撞击让玻璃裂开一圈白纹。 外面有人正在不断呼叫支援。 皮尔斯拔下数据线,將终端塞给雪莉。 “去维修场吧。飞行员在等你们。” 他跟著克里斯衝出行动室。 雪莉带杰克从后门进入机库。 直升机旋翼已经启动,风把地上的绷带包装袋卷得到处都是。原定撤离的两名轻伤员坐在墙边,其中一人看著他们登机,最终把脸转向別处。 雪莉脚步停了一下。 杰克从她身后挤过去。 “你打算把位置还给他?” “不能。” “那就上去。站这儿也不会多出一架飞机送他走。” 雪莉登上机舱。 直升机离地时,交通站的东侧防线已经被变异部队撞开。克里斯和皮尔斯退到站台中央,重机枪火力压住入口。 维修坑里,一只手从碎石下伸了出来。 杰克坐到对面,拿过雪莉的终端。 “钱什么时候到帐?” “抵达安全区后进入担保帐户。” “政府文件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刚才已经签了。” “至少以后有人赖帐,我知道该找谁。”杰克摇了摇头。 他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看见雪莉追加的第三方医疗覆核条款。 杰克没评价,把终端还给她。 地面上的伊东尼亚分部主机仍在运行。 缓存同步完成后,正常记录下方多出一份没有编號的副本。 【身份令牌复製完成】 【撤离频道已获取】 【chris redfield:本地授权包已保存】 直升机越过城区,开始向雪山方向爬升。 飞行员忽然骂了一声。 “后面有东西!” 机尾传来撞击。 杰克刚解开半边安全带,一根带著钢索的金属捕获爪便贯穿机舱侧壁,撕开座椅旁的固定架。 它避开了油箱。 爪口张开,精准扣向杰克的腰。 驾驶屏幕同时被一层陌生界面覆盖。 【目標jm:確认】 【附加目標sb:確认】 【回收要求:完整】 雪莉看见自己的缩写,立刻去抓终端。 直升机被钢索猛地扯向右侧。 她整个人撞上舱壁,终端从手里滑出去。 杰克一手扣住座椅,另一只手先抓住终端,接著拽住了雪莉鬆脱的安全带。 机舱外,乌斯塔纳克踩著绷紧的钢索,正在一点点爬上来。 第126章 被捕 杰克抓著雪莉的安全带,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绷得开始发颤了。 固定带另一端只剩下了半片金属扣,还卡在变形的舱壁里。每次直升机向右倾斜,裂口便往外撕开一点,冷风和碎雪从机身破口灌进来,吹得终端屏幕不断闪烁。 五千万美元的协议还停在最后一页。 雪莉半个身体悬在座椅外侧,左肩刚刚撞过墙,根本使不上力。她用右手抓住杰克手腕,另一只脚勾住座椅支架。 机舱外,乌斯塔纳克,还在沿著钢索往上爬。 它受损的机械臂每动一下,齿轮里都会迸出火花。皮尔斯打穿的外壳还没有合上,几根液压管此刻仍垂在外面,隨著风来回甩动。 “先把我拉回去!”雪莉喊。 “我正这么做!”杰克喊道。 杰克把终端夹进腋下,脚蹬住座椅底座,猛地向后一拽。 金属扣彻底断开。 雪莉被甩进机舱,两个人撞成一团。她后背压到地板上的弹壳,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仍先摸向胸前內袋。 硬壳盒还在。 她掀开盒盖。 其中一支採血管已经裂了,血液些许渗进防震棉,只剩另一支完整。 “你还有心思看那个?”杰克把终端扔回她怀里。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五千万的凭证也在里面呢。”雪莉回復道,齜牙咧嘴了一下。 “那確实比你重要一点。” 驾驶舱里,飞行员正在拼命压操纵杆。 “后舱把那根钢索弄断!它在拖住尾翼!” 直升机几乎横著掠过山坡。右侧旋翼离岩壁不到十米,颳起的积雪拍在玻璃上,驾驶舱瞬间白了一片。 雪莉撑著舱壁站起来,左肩刚抬高,疼痛便顺著锁骨钻进脖子。 她只能换成右手持枪。 “给我。”杰克伸手。 “你还剩多少子弹?” 杰克抽出来,检查了一眼弹匣。 “六发。” “別打钢索。专注打绞盘裂开的地方。” “我看得见。” “你刚才还把那个不匹配的弹匣扔给我。” 杰克瞥了她一眼,接过枪,半跪到机舱破口旁。 乌斯塔纳克距离他们只剩不到三米。 它抬起头,覆盖脸部的固定器在风里发出了低沉且令人不安的震动。受损机械爪重新张开,中央的注射针伸了出来。 杰克等它再次收紧钢索,连开三枪。 一发,打飞外壳边缘。 一发,击中齿轮。 最后一发,钻进液压管接口。 黑色液体喷溅出来,致使机械臂猛地卡住。绞盘停止转动,钢索却被彻底锁死,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把直升机尾部牢牢拽向后方。 飞行员暗暗骂了一句。 “它把索锁住了!我要贴山了,抓稳!” 他压低机头,让直升机冲向一片覆盖积雪的松林。 杰克立刻明白了。 “他想拿树刮掉那东西?” “没別的办法了。”雪莉说道。 树冠扫过机腹。 枝干接连撞上舱门,玻璃和树皮一起飞进来。乌斯塔纳克被松枝撞得向外盪开,单手仍扣著钢索。 下次撞击更重了。 它的身体直接砸进一棵粗大的松树,钢索在树干上绕了半圈。 直升机继续向前。 锁死的绞盘、树干和尾翼同时承受拉力。 机尾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 钢索还是没有断开。 但是尾部先被扯歪了。 驾驶舱的警示灯全部亮起,直升机开始不断失控旋转。飞行员拼命拉高机头,试图把坠落方向从岩壁改到前方雪坡。 “低头!” 雪莉刚扑向座椅,右侧机身便撞上松树。整排座椅被挤得向內折起,一截断裂的支撑杆穿过座椅靠背,刺进了她的右侧腹部。 疼痛没有立刻传上来。 她只觉得,身体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下一秒,温热的血沿腰侧涌进衣服。 杰克被甩到机舱另一边,额头撞在舱顶,眼前黑了一瞬。他抓住雪莉的外套,却连同一整块地板一起从断开的机舱里跌了出去。 雪坡迎面撞上来。 残骸翻滚了三圈,半埋进雪里。 旋翼断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接著是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隔著树林闪了一下,很快被风雪吞掉。 杰克从雪里爬出来,右臂垂在身侧。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指,只动了两根。然后强行把自己胳膊脱臼的部分凹了回去。 “真不错啊。” 他扭了扭胳膊,回头寻找雪莉。 半截机舱还在向坡下滑,下面就是一片露出岩石的陡坡。雪莉被支撑杆钉在舱壁上,一只手正试图够地上的手枪。 杰克踩著积雪追上去,抓住残骸外沿。 “別拿枪了!” “下面——” “我看见了!” 他用还能发力的左手努力扣住一棵小树,右脚卡进残骸缝隙。机舱又往下滑了半米,树根从雪层里被慢慢扯出来。 雪莉看见了从驾驶舱方向渗过来的燃油。 火已经烧到残骸另一端。 “支架穿过腹部,不能直接拔。”她咬著牙说,“先把周围衣服给压住。” “你还有多少要求?”杰克没好气地问到。 “拔歪了会把伤口撕大。” “它现在已经够大了。” 杰克撕开医疗包。里面的止痛针已经冻裂,只剩绷带和一包止血纱。他把纱布叠起来压在支架两侧,又用绷带绕过雪莉腰部。 右手不听使唤,打结时连续滑开两次。 火苗已经舔到座椅下方。 雪莉伸手帮他按住绷带。 “拔吧。” 杰克握住支撑杆。 “数三下?” “別浪费时间了。”雪莉这下感觉到疼了。 他向外猛地一拔。 雪莉整个人向前弓起,血一下子透过纱布。杰克扔掉支架,托住她的后背,把人从残骸里拖出来。 两人一下子滚进旁边的雪沟。 几秒后,残骸滑下陡坡,撞在岩石上燃烧起来。 杰克跪在雪莉身边,按住她腹部。 “別睡。” “我没睡。” “你脸色像死人一样。” “你讲话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手掌很快被血浸透。 可流血速度开始变慢了。 杰克低头看去。 雪莉腹部撕开的伤口,正在缓慢收缩。断裂的肌肉开始一层层贴回去,皮肤边缘缓慢合拢,最后只剩一道沾满血的深红裂痕。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雪莉额头全是冷汗,身体却烫得惊人。伤口闭合后,她开始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碰在一起。 杰克的手还压在她腰上。 “你也是从实验室出来的?” 雪莉把他的手推开,先检查胸前的硬壳盒。 完整的那支还在。 “十四年前,也有人对我说,我的血能救很多人。” “后来呢?” 雪莉撑著雪地坐起来。她的右腹已经不再出血,里面仍像被火烧过一样抽痛。 “后来他们研究了很久。” 杰克盯著她看了一会儿。 “你准备把我交给他们?” “我的任务,是把你带回去。”雪莉並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得真好。” “我没法保证他们每个人都遵守协议。”雪莉把染血的绷带扯紧,“但那份协议是我签的。我会让他们认。” 杰克捡起掉在雪里的手枪。 弹匣里还剩三发。 “听上去还是不值五千万。” “你可以活著回去以后再涨价。” 雪莉起身时腿软了一下。 杰克伸手扶住她,等她站稳便鬆开了。 “走吧,雪莉。”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雪莉没提这个,弯腰从雪里找出那台碎屏终端。 屏幕裂成了蛛网,地图还能打开。信號模块已经损坏,右上角只剩一个不停闪烁的红叉。 他们又从残骸边找到一只应急信標。 信標主体被撞烂了,电池还能拆下来。杰克用短刀撬开外壳,雪莉则翻出一把信號枪。 两发。 除此之外,只剩半卷绷带、一支空採血管和那支完整血样。 飞行员没有从燃烧的驾驶舱里出来。 雪莉站在坡上看了几秒,將他的识別牌从散落的座椅旁捡起来,塞进外套內袋。 杰克没有催她。 远处雪地上,一道钢索拖痕从树林深处延伸出去。 尽头没有尸体。 “它还活著。”雪莉说。 “我已经开始想念那栋家具商场了。” 终端地图上標著三个可以联络外界的地点。 西侧是公路哨站,北面有一座猎人木屋,东南方向则是一处山区通讯站。 雪莉指向西侧。 “先走公路吧。” 杰克蹲下看了看雪面。 公路方向没有动物脚印,靠近林线的位置却有几道间距完全相同的金属压痕。 “有人先去了。” “也可能是救援队。” “救援队会把机械爪拖进树林?” 雪莉把地图转向北面。 两人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在一处山沟前停下。 原本连接两侧的窄雪桥已经断了,断口很新,下方还能看见机械爪抓过岩壁留下的沟痕。 山脊另一头,乌斯塔纳克站在风雪里。 它没有靠近。 机械臂垂在身侧,受损关节每隔几秒抽动一次。它看著两人,隨后转身消失在岩壁后。 杰克把手枪收回腰间。 “它在替我们强行选路。” 雪莉低头看地图。 西面有人提前经过,北面被毁,东南方向只剩那座通讯站。 “那就看看它想把我们送去哪。” 他们沿山腰向东南移动。 气温越来越低。雪莉再生后的热量退得很快,手脚开始不断发冷,腹部伤口每走一步都会抽紧。杰克的右臂肿了起来,他把手枪换到左手,装作没发现雪莉几次扶住岩壁。 一声沉闷爆响从高处传来。 两人同时抬头。 山脊上的积雪裂开一条长缝。乌斯塔纳克用机械爪砸断了一根积雪覆盖的索道支架,金属横樑落进雪层,整片坡面隨之向下移动。 “跑!” 雪浪从上方压下来。 他们双腿疯狂抽动,冲向谷边废弃的索道塔。旧钢缆还横跨低谷,另一端连接通讯站所在的山坡。 杰克先把外套腰带扣上了钢缆。 “你先。” “你的手还能抓住吗?”雪莉问到。 “左手比你两只都好用。” 雪莉把血样盒塞给他。 “別摔了。” 杰克看了看硬盒,又看了看她。 “摔了算谁的损失?” “全人类。” “那赔偿得另算。” 他把盒子塞进贴身口袋,推了雪莉一把。 雪莉借腰带滑向对面。钢缆被低温冻得发脆,中途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她刚落到对侧平台,雪浪便撞上身后的索道塔。 杰克跟著滑过来。 右臂的伤让他无法维持绝对的平衡,距离平台还有三米时,腰带扣突然崩开。 雪莉扑过去抓住了他的左腕。 腹部刚癒合的伤口被扯得重新裂开一小段,血很快浸透衣服。 杰克悬在谷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你每次说没事,下一步是不是都准备摔下去?” “少说一句,你会轻一点。” 杰克用靴子蹬住岩壁,借她的力翻上平台。 两个人躺在雪里喘气。 后方索道塔被雪流吞没,只剩半截钢缆在谷间摇晃。 杰克坐起来,第一眼先看雪莉腹部。 “又裂了?” “皮肤而已。” “你们实验室產品也不怎么样。” 雪莉从他口袋里拿回血样盒。 “通讯站就在上面。走吧,杰克。” 他们互相叫了名字,谁也没停下来准备谈这件事。 山区通讯站建在一块突出山体的平台上。 外墙看著已经废弃多年,窗户被木板封死。雪莉用短刀撬开侧门,里面的应急灯竟然还亮著两盏。 杰克抬头看向天花板。 “废弃?”他很质疑。 “有人接过电了。” 控制室里积著灰,主机却有著最近擦拭过的痕跡。雪莉拆开供电盒,將信標电池接进旧接口。 屏幕闪了几次,出现美国政府救援认证。 【任务编號:確认】 【雪莉·柏金:身份確认】 【杰克·穆勒:保护协议確认】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撤离授权確认】 坐標、频道和质询码全部正確。 杰克看了一眼。 “看来你的同事来了。” 雪莉盯著认证顺序。 身份编號先出现,接著是撤离坐標,最后才弹出固定质询码。 她伸手拔掉天线接口。 屏幕黑了。 “怎么了?” “那是旧协议。”雪莉很警觉地反应道。 “说人话。” “一年前的撤离认证才会先报身份和坐標。现在应该先发隨机质询码。”雪莉检查主机后方的线路,“他们拿到的资料是真的,但流程是旧的。” 家具商场里那声重复的校验音重新浮现在她脑中。 不,是后来交通站里的行动室。 本地缓存。 皮尔斯说线路有回声。 “克里斯的授权被复製了。”雪莉说,“我们的任务编號和撤离频道也已经泄漏了。” 杰克走到窗边,拨开木板缝隙。 山路上出现四辆雪地车。车灯被风雪切成一段一段,最前面的人穿著美国制式防寒服,武器和频道都没有问题。 最后一辆车拖著两个金属固定舱。 旁边还绑著数只气瓶。 “你的救援队带了棺材。”杰克说。 通讯器里传来呼叫。 “柏金特工,我们已经抵达。请携带完整样本下楼,杰克·穆勒將由第二小组单独转移。” 雪莉看了一眼协议终端。 协议明確要求她全程在场。 “拖住他们。”她说。 “怎么拖?” “发挥你的特长。” 杰克拿起通讯器。 “五千万到帐了吗?” 频道对面停了一瞬。 “穆勒先生,资金將在安全转移后——” “那你们先在外面等著吧。” 雪莉趁这段时间接通旧广播,把自己的声音循环播放在控制室。她和杰克从后方维修梯下到一层。 假救援队分成两组进入了屋子。 第一组向控制室推进,第二组守在大门和车辆旁。 杰克从侧门绕出去,趁守卫抬头听广播时撞倒最靠后的一个人,夺下步枪。他右臂无法握枪,只能用左手抵住枪托,第一轮射击几乎全打在车门上。 雪莉从门內补枪,击碎车辆前灯。 通讯站前方陷入黑暗。 两人借墙体掩护退回室內。 “枪法还行?”杰克问。 “比你现在强。” “右手借你?” “留著以后签收五千万用吧。” 假救援队没有继续硬冲。 他们散开到建筑四周,封死窗户和侧门,明显在等什么。 金属撞击从通讯站背面传来。 墙面向內鼓起。 乌斯塔纳克的机械爪穿透砖墙,抓住承重柱。受损关节不停冒火,它依旧把整根柱子扯了出去。 二楼地板开始不断倾斜。 雪莉和杰克被迫向地下设备层撤退。西侧出口被坍塌的楼梯彻底地堵死,北门外传来机械爪划过金属的声音。 它早就知道这栋建筑的结构了。 地下走廊尽头有两条维护通道。 杰克刚靠近左侧门,便发现地面装著新的导轨和固定扣。 “这里不是通讯站。” 雪莉看向墙上的旧图纸,稍作思索。 “至少地下不是。” 上方楼板被一拳击穿。 混凝土砸下来,两人只能跳进下层维护间。双脚刚落地,两侧隔离门同时关闭,玻璃后方亮起红灯。 通风系统启动。 温度开始下降,空气里多出一股甜腻气味。 雪莉脱下外套堵住通风口。 杰克把步枪插进门缝,用身体向外撬。金属门被顶开几厘米,乌斯塔纳克的捕获爪立刻从外面伸进来。 粗针扎进杰克肩膀。 他骂了一声,反手摺断针管,继续撬门。 雪莉抬枪打偏伸过来的第二支针。 视野忽然黑了一块。 再生、失血和低温同时找上来,她的手臂慢了半拍。第三支针从侧面的喷口射出,扎进大腿。 “雪莉!” “我听见了。” 她用最后的力气拔掉针,但是身体已经开始失去力气。 完整血样还在她手里。 雪莉將硬盒塞进墙边设备缝隙,杰克看见后抬脚一踢。盒子穿过破损格柵,掉进下方排水槽,顺著水流滑进黑暗。 门外有人喊著回收样本。 杰克笑了一声。 “想得美。” 麻醉气体越来越浓。 他扯断一根固定带,试图撬开两间隔离室之间的挡板。雪莉靠在另一侧墙上,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杰克。” 挡板后传来金属摩擦。 “听见了。” 雪莉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已经没有风雪。 手腕和脚踝被固定在金属床上。右腹的伤口完全闭合,皮肤贴著数块监测片。左肩单独连接著神经传感器,每次她试图用力,旁边的仪器都会发出提示音。 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灰色实验服。 玻璃墙另一边是相邻囚室。 杰克躺在另一张床上,自动设备正在从他手臂抽血。他已经醒了,正用没被固定牢的左手拉扯束带。 雪莉確认他还能动,才看向门外。 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站在观察窗前。 黑髮,红衣,那张脸她认识。 可她站得太正了。 真正的艾达,在进入陌生房间的时候,从不会把自己放在玻璃中央。她会先看门锁、摄像头和武器,也不会耐心等別人认出她。 雪莉看了她几秒。 “你不是她。” 女人抬起手,在门边终端输入指令。 “卡拉·拉达梅斯,记住我的名字。”即使神態极度接近艾达,但是她底子里的做作,还是让雪莉非常反感。 两间囚室的屏幕同时亮起。 杰克那边显示: 【jc病毒抗体提取】 【病毒排异机制分析】 雪莉面前则是: 【g病毒长期適配覆核】 【组织再生与人格稳定性记录】 最下方,一行数字开始计时。 【预计观察周期:180天】 雪莉盯著自己的编號。 她並不是因为和杰克在一起,才被顺便抓来。 卡拉调出另一份档案,推送到两间囚室的屏幕上。 姓名、年龄、血型依次出现。 最后一栏停在杰克面前。 【父亲:阿尔伯特·威斯克】 杰克停止拉扯束带。 卡拉按下扬声器。 “没人告诉过你,你的父亲是谁吗?” 杰克咬牙,什么都没说。 第127章 不受命令之人 铁轨上的注射器,被高跟鞋跟碾成两截。 透明药液已经流光,针头附近,沾著一点干掉的暗金色组织。海伦娜蹲下去,用空弹匣拨了拨碎片,右手很快又收回去。 那只手刚打过蕾欧娜。 指节还在些许疼。 “追吗?”她问。 蕾欧娜看向轨道尽头。 红髮女人消失的位置,只剩一盏来回晃动的矿灯。灯光扫过岩壁,照出一条向上的维修通道。 “追。” 她先走了过去。 海伦娜跟在后面,始终隔著两三步。外套口袋里的金属扣碰著枪柄,走一步,响一下。 蕾欧娜听得见。 金属扣又撞了一下,海伦娜把手压在口袋外面,让它安静下来。让大家不要那么心烦。 维修通道比主矿道要窄,地上铺著薄薄一层积水。艾瑞丝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可第一段排水沟里的水还在向两边盪,墙边一扇铁门也没完全合上。 海伦娜伸手碰了碰门轴。 锈粉落下来,粘在她手套上。 “刚开过。” 她回到铁轨边,捡起半截针管。它比普通注射器细,尾端没有推桿,只有一个带微型滤膜的採样仓。 “这不是用来打药的。” 蕾欧娜接过来看了一眼。採样仓里残留著暗金色薄膜。她转头看向信號塔,冠枝接触过的接口缺了一小块,边缘平整,像被刀片颳走。 蕾欧娜把针管装进证物袋。 “她取了我的样本,而且准备带走。” 门后没有脚步声,只有水滴落在金属板上的回音。海伦娜把手枪的枪口先送进去,確认两侧都没人,才侧身通过。 越过铁门前,蕾欧娜先把意识压进新接管的c病毒网络。 高橡市立刻在她脑中铺开。 医院停车场有整整四百多个节点,学校附近少一些。教堂地表、地下处理区、矿井支线,所有感染者都带著明確位置。她甚至能分清哪些还残留人类意识,哪些只剩进食和攻击本能。 维修门后方,此刻一片空白。 她向前送出一道很窄的命令。 停下。 矿道另一端,三只藏在设备间的感染者同时坐到地上。更远处,一名正撞击铁网的变异者也停了。 那个神秘的,名为艾瑞丝的女人,没有反应。 连一个供她接触的节点都没有。 “她不听你的?”海伦娜站在门边问。 “我找不到能让她听的地方。” “听起来比不听更麻烦。” 海伦娜拉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废弃货运巷道。两侧堆著拆下来的电缆盘和木箱,地面有轮子碾过的黑印。前方岔口的应急灯已经坏了,只有右边墙根透出一点白光。 蕾欧娜往左走了两步。 海伦娜叫住她。 “右边。” “左边有热源。” “那是蒸汽管。”海伦娜指了指地面,“水往右流。刚才那扇门打开以后,锈粉也被带过去了。” 蕾欧娜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换了方向。 海伦娜没说別的,先越过她,枪口对准右侧通道。 这把枪已经没有子弹了。 她仍握著。 通道尽头,是一间矿井时代留下的转运室。新安布雷拉在里面装过一排伺服器,撤离时砸坏了大半。机柜门散在地上,线缆被匆忙割断,墙边还有一台没有完成自毁的本地终端。 屏幕正在反覆重启。 海伦娜去检查出口。蕾欧娜拔下空弹匣,用金属边缘撬开终端底部,重新接好一根鬆掉的电源线。 画面稳定了几秒。 文件大多只剩索引。 【jm:排异稳定模板】 【sb:组织修復模板】 【自主神经循环:完成】 【外部王冠依赖:移除】 【適配对象:艾瑞丝】 蕾欧娜的手停在键盘上。 海伦娜从出口回来。 “看懂了?” “是雪莉·柏金。”蕾欧娜语气很凝重。 “那个浣熊市的女孩?” “她现在是联邦特工,也受我们dso的行动控制。” “我知道她是谁。”海伦娜看著屏幕上的jm,“这个呢?” “不知道。”(起码,不是禁漫) 蕾欧娜调出文件属性。 建立日期来自六个月前,地点標记为伊东尼亚。后面的授权链被人为抹掉,只剩一段失效的医疗封存编號。 这编號她见过。 雪莉从伊东尼亚失联以后,西蒙斯提交过一份长达六个月的医学隔离报告。所有探视申请都被拒绝,dso只能收到每周一次的生命体徵確认。文件上写著感染风险未解除,行动人员不得接触。 西蒙斯提交的报告里,雪莉被列为“持续医学隔离”。 蕾欧娜曾要求和雪莉通话。对面只发来一段不到二十秒的录音。雪莉说自己安全,让她不要中断正在进行的调查。背景里没有风声,也没有任何设备声,乾净得不像病房。 蕾欧娜让技术组查过。录音是真的,时间无法確认。 那件事后来被西蒙斯用保密权限压了下去。 现在,一行模板名称出现在来不及销毁的矿井终端里。 蕾欧娜把文件向下翻。jm模板下方还有一行残缺说明。 【高浓度c病毒排异:稳定】 sb那一栏则写著: 【创伤修復周期:低於常规值百分之九十七】 两份人体数据被拆成零件,最后匯入艾瑞丝的项目。 她接通哈尼根。 “调雪莉在伊东尼亚行动后的全部医疗记录。” 耳机里传来几下键盘声。 “那部分不在dso常规档案里。” “我知道。” “权限持有人是西蒙斯。” “所以才让你调。”蕾欧娜语气越来越坚定。 哈尼根停了一下。 “你知道强行越权会留下记录。” “让它留。” “西蒙斯也会看见。” “正好。” 哈尼根呼出一口气,开始切换权限。 “我需要点时间。” “先查封存编號,尾號四一七。” 蕾欧娜把索引复製进终端。进度刚到一半,转运室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灰尘从通风口落下来。 紧接著,有人开始拍打金属门。 “救命!” 声音从隔壁货运井传来。 海伦娜已经衝过去。 她拉开侧面的检修窗,下面是一座卡在半空的升降平台。平台一边的钢索断了,整个轿厢向左倾斜,底部卡在井壁支架上。 里面有九个人。 两个穿实验服,三个还戴著教堂志愿者证,剩下的人穿著病號服。其中一个女人抱著孩子,脚边躺著一名已经失去意识的保安。 平台下方,几只感染者正沿检修梯往上爬。 它们曾经也是被转移进地下的市民,手腕上还扣著编號环。 “上面的人!”一名实验员扒住倾斜的门框,“控制室在东边,先把平台拉起来!” 海伦娜看向右侧。 艾瑞丝留下的痕跡也通向东边。 转运室外的水跡到了井口就断了,墙上有一处刚被踩掉灰尘的维修梯。再往前,是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服务管道。 现在追进去,还有机会。 服务管道深处传来鞋底擦过金属的声音。红髮在两道护栏后闪过一次。艾瑞丝走得不快,甚至回头朝井口看了一眼。 海伦娜举起空枪。枪口跟了她半秒,又压回平台下方。 平台又向下滑了一截。 断掉的钢索从井口上方甩下来,砸在轿厢顶部。孩子被嚇得哭出声,抱著他的女人只能用背护住他。 蕾欧娜站到海伦娜身边。 “追她,还是救人?” 海伦娜转头看她。 问题来得太直接,她一时没接上。 井下的感染者已经爬到平台底部,最前面那只抓住了护栏。 海伦娜拔出信號枪,对准它的头。 “先把他们弄上来。” 枪声在井道里炸开。 感染者从梯子上摔下去,撞倒后面两只。蕾欧娜转身走向控制台。 服务管道尽头的门隨后合上。锁舌弹回去的声音不大,在井道里仍听得很清楚。 升降机的主电机还在,但剎车系统锁死。控制面板上有两根拨杆,一根负责卷扬,一根控制平台侧面的安全鉤。 “海伦娜,去下面。” “我去平台?” “左侧安全鉤脱轨了。你得把它推回滑槽。” “然后呢?” “我拉。” 海伦娜將信號枪插回腰间,抓住检修梯往下爬。 右手握到第三根横杆时,肿起来的指节突然没了力气。她身体向下一坠,左手及时扣住梯子,膝盖撞在井壁上。 外套口袋里的金属扣也跟著滑了出来,掛在拉链边缘。 海伦娜低头看了一眼,把它重新按回最深处,换左手继续往下。 蕾欧娜站在上方,什么都看见了。 “別说话。”海伦娜头也没抬。 “我还没说。” “那就保持。” 蕾欧娜把空枪扔到控制台边,冠枝沿地面伸出去,缠住升降平台顶部的两根承重梁。她没有直接发力,先接入井道里的感染节点。 停在原地。 命令落下。 攀爬中的感染者陆续不动了。 最靠近平台的那只仍抓著栏杆。它的嘴里全是血,舌头被自己咬烂了一半,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三b……钥匙……” 蕾欧娜以为自己听错了。 另一道意识从井下撞进来。 “別让凯文看见我。” “我的警號……四七……” “妈妈在停车场……” 那些声音並不同时出现。它们一段接一段,夹在飢饿和疼痛之间,重复的全是感染前最后惦记的事。 蕾欧娜握住卷扬杆。 手背上的暗金纹路向手腕上方爬了一小截。 “你那边怎么样?”海伦娜在下方喊。 “还能控制。” “我问的是机器。” “也还能用。” 海伦娜爬到平台侧面,把靴子踩进井壁凹槽。脱轨的安全鉤被轿厢重量压得变形,她单手推不动,只能把信號枪卡进缝里当撬杆。 平台里的人全挤向右侧,儘量替她减轻左边重量。 “再往右!”海伦娜喊,“抱孩子的別动,其他人过去!” 一名实验员刚迈步,脚下钢板便向外塌了一块。他摔倒时撞到昏迷的保安,保安的手臂从门缝垂出去。 井下那只感染者突然抬头。 它挣开了蕾欧娜的命令。 不是权限失效。 是它残存的意识在主动挣扎,想抓住那个穿保安制服的人。 “马丁……” 它伸出的手没有去咬,先碰到了保安的袖章。 下一秒,身体里的攻击本能压了回来,手指猛地扣紧。 蕾欧娜重新下令。 放开。 感染者的手一点点鬆开,指甲在袖口留下四条划痕。它坐回梯子上,嘴里还在叫那个名字。 城市其他区域也跟著出现波动。 医院侧门,一排受控感染者同时转身。学校避难点附近,有两只开始撞击路障。 哈尼根立刻接入。 “你的控制范围又扩散了。收回来!” “我在救人。” “你现在连著整座城市,井下一个命令会传到三英里外!” 蕾欧娜压住那些向外扩散的节点,把范围一点点收紧到矿井。 头顶的冠枝开始发热。 黑红组织贴著脊椎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学习她刚刚划出的边界。 海伦娜终於把安全鉤推回滑槽。 “拉!” 蕾欧娜扳下卷扬杆。 旧电机发出刺耳摩擦。平台向上升了不到半米,齿轮便卡住了。 冠枝同时发力。 承重梁被拉得弯曲,整座平台慢慢离开井壁。蕾欧娜脚下的水泥裂开两道细缝,背后的暗金结构顺著冠枝向外蔓延。 井下那些声音变得更清楚。 “三b,花盆下面……” “我儿子叫凯文,他怕狗……” “別开枪,我还能——” 最后一句断在一阵咀嚼声里。 蕾欧娜的手偏了一下。 平台猛地向左晃动。 海伦娜的肩膀撞上井壁,信號枪掉了下去。她没去捡,先把身体塞进平台与滑槽之间,防止安全鉤再次脱开。 “稳住!” “正在稳。” “你听起来不像!” 蕾欧娜咬住后槽牙,把那些声音压回不同节点。她不再试图听清,只给每一个感染者留下最简单的指令。 坐下。 別碰平台。 別咬自己。 第三道命令传出去时,她发现有一个感染者已经把舌头咬穿了。它仍坐得笔直,鲜血顺著下巴滴在编號环上。 她无法让它停止疼痛。 卷扬机重新转动。 平台一点点升到井口。海伦娜先爬上来,隨后拉住里面的人。蕾欧娜维持承重,腾不出手,只能让冠枝托住平台底部。 第一个出来的是抱孩子的女人。 孩子趴在她肩上,一直盯著蕾欧娜背后的冠枝。女人落地后马上往旁边挪了两步,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颈侧。 蕾欧娜看见了,手上的力量没有松。 孩子仍从母亲肩后探出半张脸。 “那些东西为什么听你的?” 女人急忙捂住他的嘴。 蕾欧娜把下一名伤员托上井口。 “因为我现在能命令它们。先跟紧你妈妈。” 女人抱紧孩子,没有追问。她带著孩子退到转运室最里面。 第二个是腿部受伤的志愿者。 实验员想抢在病號前面,被海伦娜一把推了回去。 “能站的最后走。” “平台隨时会掉!” “所以別在里面挤。” 海伦娜把一名病號扶上井口,又回身接第二个。她右手使不上太大力,便让对方把胳膊搭在自己左肩,自己用腰部顶著往上送。 那名实验员仍想向前,被抱孩子的女人狠狠瞪了一眼。 “回去。”海伦娜说。 他看了一眼井下,还是退开了。 最后两人抬著昏迷的保安跨出轿厢。平台刚空,卷扬齿轮彻底崩裂。钢缆从滚轮中弹出,整个轿厢坠进井底。 巨响沿矿道传出去。 蕾欧娜切断冠枝,向后退了一步。 背后的结构收回得比平时慢,最后一根冠枝卡在肩胛附近,抽动两次才缩进皮肤。她眼前短暂浮出医院停车场的画面,一辆救护车正在倒车,司机不停按喇叭。 等视线回到矿井,平台已经掉了下去。 新吸收的c病毒正在把远处节点当成她自己的感官使用。 一只从侧面管道钻出的强化感染者扑向她右侧。她正在收拢城市节点,反应慢了半拍。 海伦娜把刚从地上捡起的手枪踢到她脚边。 “右边。” 蕾欧娜接住枪,拉套筒时才发现里面有最后一发。 子弹从感染者张开的口腔打进去,后脑炸开。尸体撞在控制台上,把还没完成复製的文件进度条压到了百分之百。 蕾欧娜放下枪。 海伦娜已经转身去检查倖存者。她右侧肩甲被井壁磨开,下面渗出一小片血,动作没有停。 “有人被咬吗?” 没有人回答。 抱孩子的女人先看蕾欧娜,又看海伦娜,最终把孩子放到地上,捲起自己的裤腿。小腿外侧有一道很深的擦伤,没有牙印。 “他们说进了地下就安全。”她声音发乾,“然后开始给我们编號。” 海伦娜检查完伤口,把裤腿放回去。 “你们从哪儿被带进来的?” “教堂后面的救济点。有人发药,有人量体温。发烧的走左边,我们走右边。” 她说到这里,回头找那名实验员。 实验员避开了她的目光。 海伦娜一个个检查手腕和颈侧。那名实验员想把袖口往下拉,被她直接扣住手肘。 袖子下面不是咬痕,是一道条形码。 【nac-07】 “这是什么?” 实验员看向蕾欧娜背后的冠枝,喉咙动了一下。 “自主循环组。” “艾瑞丝?”蕾欧娜问。 他脸色更白了。 “你们见过她?” “她刚从这里离开。” 实验员摇头,退到墙边。 “那你们拦不住。她不需要主控种子,也没有外部命令层。卡拉说,那样才算真正活著。” “她用过雪莉的组织数据?” “我只负责维护培养舱。”他看向屏幕上的sb索引,“模板从伊东尼亚送来。两个活体,六个月。其他的我不知道。” 海伦娜把他从墙边拽回来。 “谁送来的?” “文件上没有名字。” “那谁签收?” “拉达梅斯博士。” “卡拉用他们做了什么?” “jm那套数据能压住失控变异,sb负责修復。”实验员说得很快,“培养舱里每次出现坏死,艾瑞丝都能自己把组织长回来。后来控制组接过三次主控信號,一次都没进去。” “所以你们让她自由活动?”海伦娜问。 “不是我们让的。” 实验员看向服务管道。 “她自己出来了。” 远处传来金属门闭合的声音。 蕾欧娜转向服务管道。 艾瑞丝已经离开。 她看了海伦娜一眼。 海伦娜正在替那名抱孩子的女人固定扭伤的脚踝。金属扣隔著外套布料抵在她腿侧,轮廓很清楚。 “別看我。”海伦娜说,“人救上来了,追你的。” “出口塌了。” “那就找她留下的东西。” 蕾欧娜回到终端前。 刚才的撞击让复製自动完成。除了实验索引,系统还恢復了一台便携终端的短时连接记录。 设备编號属於艾瑞丝。 它没有关闭,还在沿矿井地表中继发送数据。 哈尼根接管追踪。 “信號跳了三次。教堂、医院旧基站……现在转到海外节点。” “哪里?” “我还在解。” 倖存者需要离开地下。东侧升降机已经报废,只能走旧矿道出口。蕾欧娜让矿井中的感染者全部退到炸药库支线,再將一段冠枝留在井口,防止它们重新靠近。 做完这些,她头內的声音少了一半。 剩下的仍贴在神经边缘。 一个女人反覆念著停车位编號。 一名警察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警號最后两位。 还有人一直在问今天是不是星期四。 蕾欧娜用手撑了一下终端桌面。 海伦娜从她身旁经过,把一只装有两发子弹的新弹匣放到桌上。 “你的。” “哪来的?” “保安身上。” “他还活著。” “所以我只拿了一只。” 蕾欧娜把弹匣推回去。 “你留著。” 海伦娜没客气,装进自己的枪。 “我打你那只手开始肿了。” 蕾欧娜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要我道歉?” “我只是告诉你,下一次我换左手。” “知道了。” 海伦娜低头检查弹匣是否卡稳。过了几秒,她问:“刚才为什么让我选?” 蕾欧娜把终端里的伊东尼亚索引转发给哈尼根。 “总得有人选。” “以前都是你。” “结果不怎么样。” 海伦娜没有接这句话。 出口方向传来倖存者催促,孩子又哭了。她先过去帮忙,没有说原谅,也没再提黛博拉。 蕾欧娜留在原地,等哈尼根完成最后一段定位。 她试著从城市网络里再次寻找艾瑞丝。矿井出口、地表教堂、周边街区,能活动的生命节点都在。那台便携终端甚至还带著稳定热源,信號沿著道路向东移动。 终端旁边依旧空著。 艾瑞丝带走了她的组织,也看过她如何控制全城。下一次见面,对方会不会仍然站在网络之外,蕾欧娜无法確定。 屏幕右下角的进度跳到百分之百。 “找到了。”哈尼根的语速快了不少,“艾瑞丝的数据终点在中国,兰祥。” 蕾欧娜打开地图。 一条跨洋链路出现在屏幕上。 紧接著,哈尼根那边又响起一声提示。 “等一下。” 键盘声突然密集起来。 “怎么了?” “我按你给的封存编號查雪莉。伊东尼亚之后,她的医疗令牌確实被停用了六个月。” “然后呢?” “刚刚重新上线。” 蕾欧娜盯著屏幕。 “位置。” “兰祥。” 海伦娜停在转运室门口,回过头。 哈尼根调出完整记录。 “认证时间是四分钟前。用途写的是医疗转运,接收单位不存在。” 她把最后一条授权链发到蕾欧娜终端。 医疗令牌下方,掛著一条私人撤离频道。 授权人只有一个名字。那条记录刚刚通过验证,还处於在线状態。 【德瑞克·c·西蒙斯】 第128章 失控 那些被蕾欧娜带出来的孩子们,先看见了停车场边缘那些坐著不动的人。 他们有的穿病號服,有的还戴著教堂志愿者的袖章,衣服上全是血。十几个人沿著围墙坐成一排,头都朝著矿道出口。 孩子趴在母亲肩上,小声问: “他们为什么不动?” 女人没有回答,只把毯子往他身上又裹了一层。 蕾欧娜最后一个走出矿道。 她脚刚踏进停车场,围墙边那排感染者便同时低下头。动作整齐得让附近几名医护停住了脚。 一台检测仪被护士推过来,探头刚靠近蕾欧娜,数值便直接衝过上限。蜂鸣声划过停车场,两名警卫队士兵下意识抬起枪。 昏迷的保安还躺在拆下来的铁门板上。 前端由两名志愿者抬著,海伦娜托著后面。她右手已经肿了,门板一晃,手腕便跟著发软。 “先接伤员吧。”蕾欧娜说。 年轻护士看著她背后还没完全收回的暗金冠枝,没敢往前。 “他有头部撞伤,失血,呼吸不稳。”海伦娜把门板往前送了一截,“你再站著,他就真死了。” 护士像被她这句话推了一把,终於抓住门板边缘。另一名医护也跑过来,合力把保安挪上担架车。 车轮刚转半圈,左前轮便卡进碎玻璃。 海伦娜弯腰去抬,右手碰到金属架的瞬间缩了一下。她改用左手,膝盖顶住车架,把轮子从坑里撬出来。 外套口袋里的金属扣碰了碰枪柄。 声音不大,她还是伸手按住了口袋。 矿道里剩下的倖存者陆续出来。抱孩子的女人脚踝肿得厉害,被扶到医疗帐篷边以后,没有马上走。她回头看了看蕾欧娜,又看向围墙边那些感染者,抱著孩子留在原地。 “把枪口压低。” 一名上尉从沙袋后走出来。 士兵照做了,手指仍搭在扳机护圈外。 上尉认出了蕾欧娜。 “甘迺迪部长?” “地下还有编號人员。”蕾欧娜指向那名手腕带著条形码的实验员,“至少两人接触过培养项目,先隔离,別让他们混进普通伤员。” 实验员听见后立刻退了一步。 “我只是维护设备。” 海伦娜看了他一眼。 “刚才在下面,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尉正要继续问,通讯器里忽然传来新的命令。 他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 “所有人停在原地。” 停车场里没人听清。 医护还在搬氧气瓶,一名护士推著伤员从他身边经过,差点撞上枪托。 上尉提高音量: “停下!” 这次,周围终於慢下来。 他调高外放。 机械女声开始宣读联邦应急命令: “高橡市的灭菌程序进入最终阶段。所有地下设施倖存者转入最高级別生物隔离。蕾欧娜·甘迺迪列为未知生化主控源,现场认证冻结。海伦娜·哈珀涉嫌总统安保失职及路线泄露,不得进入公共撤离区……” 蕾欧娜笑了一下,西蒙斯反应倒是挺快的。 但是,她的盘外招数还没结束呢。 停车场上空的直升机压低高度,旋翼声把后半段冲得断断续续。 海伦娜鬆开担架车。 上尉关掉外放。 “我不想在一群病人面前跟你们动枪。” “那就別动。”蕾欧娜说,“先把他们送出去。” “命令要求所有人留在这里。” “伤员也留?” 上尉没有接话。 哈尼根切进私人频道,语速比平时快。 “蕾欧娜,你的任命还在,但所有现场认证都被冻结了。门禁、车辆、撤离名单,凡是联网设备,都不会认你。” “西蒙斯什么时候有这种权限了?” “总统死亡后的紧急程序。” 蕾欧娜眼神停了一下。 哈尼根继续说: “系统里,亚当已经死了。” 海伦娜抬头看向蕾欧娜。 停车场另一端,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冷链装甲车停在两排废车之间。车厢独立供电,温度指示维持在低位。 驾驶室无人。 蕾欧娜没有朝那边多看。 亚当的死亡记录是她亲手建立的。若现在公开推翻,离线隔离计划、保护名单和他仍然存活的事实都会一起暴露。 西蒙斯等的就是系统承认总统死亡。 “命令什么时候签发?”蕾欧娜问。 “十一分钟前。比灭菌確认早三分钟。” 上尉显然也听到了。 他盯著蕾欧娜背后的冠枝,又看了一眼围墙边那些服从命令坐下的感染者。 “请交出武器和通讯设备。” 蕾欧娜把空枪放到地上。 海伦娜没动。 “我枪里还有两发。” “哈珀特工——” “所以最好別从后面碰我。” 她从外套里拿出私人终端。屏幕裂了一角,边框上还沾著矿井里的灰。 “先给我一个上传埠。” 上尉皱眉。 “上传什么?” “能让你今晚睡不著的东西。” 终端密码输入到第三位时,海伦娜右手疼得停了一下。她换成左手,把剩下的数字按完。 “密码是黛博拉的生日。”她对哈尼根说。 频道里传来短暂的键盘声。 “要隱藏上传来源吗?” 旁边有护士喊缺血袋。 海伦娜把终端塞给蕾欧娜,转身去帮医护抬氧气瓶。她右手扣不上固定带,索性用牙咬住带头,左手拉紧。 直到推车开始移动,她才重新按住耳机。 “留我的名字。” “上传以后,联邦內部会先看到你承认改动总统撤离路线。” “那就让他们看全。” 终端里保存著西蒙斯发出的改道指令、黛博拉最后一次定位、被替换的后台人员名单,还有几段海伦娜刪除后又恢復的回覆。 最上面那段语音没有標题。 播放键旁標著黛博拉被带走的时间。 海伦娜没有点开。 蕾欧娜只確认了一件事。 “原始文件呢?” “还在本机。” “別只传副本。” “我没准备给自己留乾净版本。” 停车场外突然响起连续枪声。 围墙边那些感染者同时抬头。 远处医院方向、学校方向,还有教堂正街的节点一起发生波动。蕾欧娜脑中瞬间塞进大量杂乱画面。 一辆救护车正在倒车。 有人躲在商店货架后。 一只感染者趴在厨房水槽边,反覆拧著已经停水的龙头。 她脚下晃了一下。 海伦娜没有去扶,只把担架车推到她右侧,替她挡住了旁边士兵的枪口。 “你又看见什么了?” “太多。” 哈尼根马上接入数据。 “控制范围还在扩大。” 另一个频道强行挤了进来。 瑞贝卡的声音很冷: “缩小。” “还有三个撤离点没有匯合。” “那就选一个。” “瑞贝卡——” “你现在连自己的视线都分不清,还想管整座城?” 蕾欧娜没回答。 医院停车场的倒车灯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与此同时,现实中的护士正从她面前跑过,两处画面叠在一起,让她一时判断不出哪辆车离自己更近。 瑞贝卡继续说道: “远端节点正在复製你的命令结构。再拖下去,你可能永远断不开。” “给我范围。” “一条街。最多。” 蕾欧娜扯下救护站墙上的纸质城市图,铺在引擎盖上。 三个撤离点分別標在教堂、医院和大学体育馆。 医院有伤员车队,教堂有地下倖存者,大学体育馆聚集著最多平民。机场在东南侧,西街被废车堵死,大学北门已经缺少重火力。 她把图推给海伦娜。 “医院还有十二辆车。体育馆多少人?” 海伦娜拿起现场无线电。 回应里夹著枪声。 “一百七十左右。两辆巴士,三辆军车。北门正在失守。” “教堂这边五十多人,加地下九个。”上尉补充。 海伦娜用笔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医院绕教堂大道,跟我们在南环路匯合。体育馆从东门直接进机场。” 上尉看著北侧標记。 “北门怎么办?” “你的人守。” “会有人撤不出来。” 海伦娜的笔尖停了一下。 “我知道。” 她又標出南环路两个堵塞点。 “清障车走前面。救护车別分开,校车夹中间。失去联繫的车不要回头找,机场重新统计。” 蕾欧娜开始收回覆盖全城的控制。 每退回一个街区,便有一片声音从她脑中脱落。 有人正在咬门。 有人躲在桌下发抖。 还有一个人反覆问今天是不是星期四。 大学北门最先被她放开。 通讯中立刻传来更密集的射击。 她的意识本能地想重新抓住那片区域。 蕾欧娜把手压在南环路的位置,没有伸回去。 教堂大道两侧,感染者开始向墙边退让。 一条狭窄通道从停车场延伸出去。 “走。” 第一辆救护车开出停车场时,司机不敢踩油门。 道路两侧坐满感染者。有人还穿著睡衣,有人胸前掛著医院工作牌。它们的头跟著车队转动,身体保持原位。 一名伤员家属站在车门旁,迟迟不肯上去。 “它们会不会扑过来?” “会。”蕾欧娜说,“所以现在上车。” 对方愣了两秒。 抱孩子的女人已经被扶进另一辆车。她隔著车窗喊: “她要真想害你,刚才不用拉那台升降机!” 喊完,她立刻低头去绑孩子的安全带,像是不愿再参与任何爭论。 那名家属终於被护士推上车。 车队开始移动。 南环路的堵塞比图上严重。 两辆公交车横在中间,一辆校车侧门坏了,司机用三根安全带把门绑在扶手上。清障车刚拉开第一辆公交,后方就响了一枪。 一只受控感染者倒在路边。 开枪的年轻士兵脸色发白。 “它刚才动了!” “它没动!”旁边的人冲他吼。 枪声刺激了附近节点。 几十只感染者同时抬手。 蕾欧娜脑中最先出现的命令是: 全部跪下。 话到出口,她硬生生改成: “退到墙边。” 道路两侧的感染者齐齐后退。 车队里却有六个人腿一软,跟著跪在地上。抱孩子的女人也晃了一下,抓住车门才站稳。 海伦娜衝过去,把最近的人拽起来。 “別停!继续走!” 蕾欧娜盯著那几个人。 他们身上没有感染节点。 瑞贝卡显然也看见了检测数据。 “刚才发生了什么?” “有人摔倒。” “你撒谎的时候会省主语。” 几秒后,瑞贝卡直接调出了六人的检测贴。 “他们全是阴性。” “我没有对他们下令。” “可他们听见了。” 最先跪下的男人已经被扶上校车。他不停解释自己只是腿软,护士嘴上说知道,贴检测片时还是换了一双新手套。 蕾欧娜移开视线。 “先把车开出去。” 一辆救护车转弯时,后轮陷进碎石。司机越踩油门,车轮陷得越深。 “所有人下车,先抬伤员。”海伦娜拍了拍车门。 车里一名老人抱著妻子的输液袋不肯鬆手,担心下车会扯断针管。海伦娜把整根输液架拆下来塞进他怀里,又让两名士兵去抬担架。 蕾欧娜站到车尾,与清障人员一起推车。 泥点打在裤腿上,远处节点的视野再次涌进来。 一名感染警察坐在侧巷口,双手压著自己的膝盖。他腹部已经裂开,枪里一发子弹也没有,仍挡在两只变异者前面。 “部长。” 声音直接从节点里传来。 蕾欧娜控制那两只变异者退回巷子。 “说。” “我搭档在机场。” 警察低头看了看自己。 “別让他看见我最后这样。” “警號。” “八一七四。” “知道了。” 他把一张沾血的证件推到路中间。 没有再求別的。 车队经过后,海伦娜弯腰捡起证件,塞给上尉。 “机场找八一七四的搭档。” 上尉接住,没问是谁交代的。 道路两侧的感染者忽然开始规律性抽搐。 这次不是枪声。 它们每隔几秒抬一次头,节奏与右前方一辆联邦通信车的天线转动完全一致。 海伦娜盯了两轮。 “那辆车在发信號。” 哈尼根確认了频段。 “西蒙斯的私人撤离频道。它在覆盖蕾欧娜的命令。” 海伦娜检查手枪。 “两发。” “够吗?”蕾欧娜问。 “不知道。” 她跨过路障,沿废弃加油站后墙绕向通信车。 蕾欧娜留在原地,维持车队前方的通道。 通信车旁有三个人。 一人守设备,另外两人持枪。海伦娜贴著储物间外墙前进,右手撑墙时疼得一滑,鞋底蹭落几块碎砖。 警戒人员转身。 第一发子弹打断了天线旋转轴。 天线歪向一边,发射仍未停止。 海伦娜翻过低墙,將灭火器滚进车底,按下喷管。白色粉末从底盘两侧涌出,很快遮住视线。 雾里传来三声枪响。 一颗子弹擦过她左耳。 声音瞬间闷下去,世界像被塞进水里。她能看见枪口火光,却分不清方向。 一名警戒人员从白雾里扑出来。 海伦娜看见他肩膀先动,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侧身让子弹擦过护甲。 设备员从车门后取出一支注射器,正准备扎进颈侧。 第二发子弹打穿他的手腕。 枪空了。 海伦娜扔掉手枪,抓住通信车后门扶手爬上去。右手无法拧开散热模块锁扣,她用左手压住扳手,牙齿咬住保险绳往外拉。 锁扣终於脱开。 散热片被她一脚踢下车。 內部风扇发出尖锐高鸣。 警戒人员扯住她的外套,口袋在拉扯中裂开。 黛博拉留下的金属扣掉到车轮旁。 海伦娜已经踩上踏板。 她回头看见了那块金属。 这一停,耽误了三秒。 警戒人员重新抬枪。 海伦娜撞开他的手臂,近距离枪声从左侧炸响。她用肩膀把人顶到车门上,弯腰捡起金属扣。 通信设备內部已经开始冒烟。 “你回去拿什么?”蕾欧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海伦娜只听见模糊杂音。 她把金属扣塞进外套破口更深的位置,跳下车。 身后散热格柵喷出一串火星。 道路两侧的感染者重新安静下来。 大学北门的报告两分钟后传来。 一辆撤离巴士没赶上东门匯合。警卫队留下一个小组掩护,七人失联,其中有一名医护和两名学生。 海伦娜听完,拿起纸图。 对面报了四个名字,剩下三个还没確认。 她把名字写在地图背面,第二个姓氏写错了一笔,划掉重新写。 上尉没有催。 “东门巴士已经进入机场。”他说,“下一辆车三分钟。” 海伦娜把时间记在名字旁边。 没人安慰她。 她也没有解释这条路线是谁选的。 机场南侧引导灯已经亮起。 最后一批车辆进入维修区时,那辆无標识冷链装甲车也从另一条通道驶来。 车厢打开。 里面是一具离线隔离舱。 海伦娜认出舱內的人,脚步停了下来。 亚当的皮肤仍带著感染后的灰色,监测仪独立运行,胸口还有缓慢起伏。 过去几个小时里,所有人都在围绕“总统死亡”行动。 现在,他活著躺在她面前。 “他醒过吗?”海伦娜问。 “一次。” “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海伦娜把手放到隔离舱扶手上,走了两步才发现右手使不上力。她换到另一侧,与蕾欧娜隔著舱体一起把它推向运输机。 她没有追问。 跑道尽头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最后三分钟。 两名特勤接过隔离舱,將它推上货舱。 机场边的上尉跟了过来。 “应急命令仍然有效。登机名单里没有你们。” 蕾欧娜把空枪放到他脚边。 “那就扣我。” “你能保证飞机上不会出问题?” “不能。” 上尉看向刚被送上飞机的孩子、伤员和亚当隔离舱。 广播正重复灭菌倒计时。远处还有一辆军车没赶到维修区,车灯在围栏外晃了两次,被烟尘挡住。 上尉按下通讯器。 “南侧登机口堵塞,名单核验延迟。” 说完,他摘下耳机塞进口袋,侧身让开。 “名单里没有你们。” 哈尼根在频道中接了一句: “现在有了。” 上尉捡起蕾欧娜的空枪,检查弹膛后没有归还。他把枪別到腰侧,转身去接最后一辆军车。 运输机开始滑行。 海伦娜最后登机。左耳仍在嗡响,她坐到货舱侧壁,把变形的金属扣塞回口袋,再用安全別针封住破口。 舱门关闭时,倒计时还剩二十七秒。 蕾欧娜坐在亚当隔离舱旁,双手按住地板。 她仍连著那条撤离走廊。 车辆、感染者、废墟和远处枪声一起留在脑中。城市里的节点不断减少,有人还在跑,有人已经停下,还有那个反覆问今天是不是星期四的人。 运输机衝上跑道。 倒计时归零。 舷窗外先亮起一层白光。 衝击波追上机尾,货舱固定带同时绷紧。隔离舱发出警报,孩子从座位上抬起头。 “外面为什么天亮了?” 他的母亲把他往怀里抱,没有回答。 蕾欧娜主动切断连接。 成千上万个节点从意识中脱落。 最后剩下的,是矿井里那个一直问日期的人。 这一次,对方换了一句话。 “下班了吗?” 节点消失。 蕾欧娜把手从地板上拿开。 海伦娜偏著头,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运输机进入稳定高度。 医护人员开始重新检查每一名乘员。检测贴依次亮起绿色,亚当隔离舱维持低温。 抱孩子的女人检查结束后,没有马上回座位。 她把一张从医疗帐篷带出来的止痛贴放到海伦娜旁边,指了指她肿起的右手。 海伦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懂了动作。 她点点头,把止痛贴压在腕骨上。 货舱后方,一名联邦医护咳了一声。 他低头重新繫紧口罩,检测贴仍显示阴性。 十几秒后,他又咳了一次。 旁边的护士递给他一瓶水。他拧了两次瓶盖都没打开,手背上的血管比刚才更深,顏色正在慢慢变化。 蕾欧娜抬起头。 高橡市的声音已经全部消失,脑中终於安静下来。 因此,她清楚地感觉到货舱里多出了一个新的c病毒节点。 三十秒前,它还不存在。 这百分百不是一件好事。 第129章 学习 那个水瓶从那名医护手里掉下来,沿著倾斜的货舱地板缓慢滚了半圈,撞在座椅导轨上。 他弯腰去捡,五根手指明明已经碰到瓶身,却怎么也合不拢。 旁边的护士扶住他。 “別动,你可能吸进了烟——” “离他远点。”蕾欧娜冷漠地说。 护士抬头,先看了一眼仍亮著绿色的检测贴。 “他的血氧正常的。”她还是想帮助一下。 “退开。” 蕾欧娜已经从亚当隔离舱旁站起来。此刻货舱里的新节点贴在那名医护胸口下方,轮廓小得反常,强度却在不断上升。 它三十秒前还不存在。 医护自己也开始慌了起来。 “我没被咬过。我负责后舱,刚才每个人都重新测过,我——” 他又咳了一声。 肩膀跟著抽动,胸前的制服下鼓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硬块。 海伦娜的视线转向左侧。 她的左耳仍被近距离枪声震得发闷,直到看见对面金属柜门上的反光,才发现咳嗽的人在右边。 反光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名戴著口罩的女性医护站在蕾欧娜背后。其余人都在后退,她却向前挪了半步。 腕带翻向內侧,防护服袖口乾净得过头。 海伦娜立即出声。 “蕾欧娜,后面!” 蕾欧娜已经握住男医护的手腕。 那枚节点在接触的瞬间,向她送回一段完整的服从反馈。 確认身份。 接收命令。 等待控制。 每一层,都是那么严丝合缝,甚至比矿井中真正受她控制的感染者更乾净。 但是,太乾净了。 蕾欧娜鬆开手。 一根细长的黑红突刺擦过她的颈侧,削掉几缕金髮,钉进前方座椅靠背。 她转身扣住对方手腕,肘尖撞向下頜。 女人抬起脸。 口罩已经被撞开。 红色短髮贴在耳侧,额角没有汗,颈部皮肤下浮著几条浅金纹路。 是艾瑞丝。 蕾欧娜没问她怎么上来的。 她扭转手腕,踏住对方右脚,將人压向座椅导轨。標准的关节控制只完成了一半,掌中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摩擦。 艾瑞丝的腕骨自行脱开。 前臂在不可能的角度转了小半圈,从蕾欧娜手中滑出去。紧接著,关节重新扣合,手掌已经贴向蕾欧娜颈后。 蕾欧娜低头避开,膝盖顶进她左侧肋下。 骨头断裂的触感很清楚。 艾瑞丝胸腔往內塌了一块。 她没有被这一击逼退,反而顺著身体折下去的方向贴得更近,肩膀撞进蕾欧娜臂弯,五指抓向冠枝尚未展开的根部。 蕾欧娜后撤半步,手肘砸中她后颈。 两人一同撞翻了旁边的空医疗箱。 药品包装和一次性针管撒满地板。 货舱里的乘客终於反应过来。 有人去解安全带,有人本能地开始往舱门方向挤。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按进怀里,脚踝受伤让她站不稳,只能抓住座椅扶手。 “都別动!”海伦娜喊。 左耳失聪让她听不清自己声音有多大,前排几个人被她嚇得停住。 “带孩子的往机头走,伤员別解腰带。能站的帮忙把隔离帘拉下来!” 她抓住固定亚当隔离舱的棘轮,临时指挥起来。 机身正处於爬升阶段,地板向后倾斜。两人的撞击让隔离舱沿导轨滑动了几厘米,右后方固定索已经鬆了。 海伦娜用左手压住棘轮,右手去拉带子。 肿胀的手指刚握紧,力量便泄掉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索性把右臂绕进固定带,让两名医护一起往回拉。 “別看她们!先把这个锁死!” 艾瑞丝被蕾欧娜一脚踹进对面座椅。 断裂的肋骨顶起防护服,隨后在皮下缓慢归位。她抬手摸了摸塌陷的位置,动作更像確认数据。 蕾欧娜颈后的三道冠枝从皮肤下浮出轮廓。 她把信號收得很窄,只锁定艾瑞丝一人。 “停下。” 那名咳嗽的男医护先僵住了。 他的后背撞上座椅,四肢同时绷直,胸前那枚节点迅速亮起。 货舱里另外三名曾经接触过c病毒的伤员也出现短暂痉挛。 艾瑞丝只停了半步。 她侧过脸,像在分辨某种细小的声音。 下一刻,男医护胸前的硬块开始往上移动。 他眼白翻起,血氧值从正常直接掉到危险区。 “解除命令!”护士急得去扯蕾欧娜手臂,“他要窒息了!” 蕾欧娜收回信號,三道冠枝立即转向男医护,替他压住失控的神经反射。 艾瑞丝已经到了面前。 她这一拳没有打蕾欧娜的头。 拳锋撞在胸骨偏左的位置,正对第二颗心臟。 蕾欧娜身体向后滑去。 她本可以避开,后腰却已经碰到亚当隔离舱的温控管线。只能抬臂格挡,黑金组织从皮下迅速覆盖前臂和胸口。 衝击仍透进身体。 第二颗心臟重重缩了一次,隨后漏掉半拍。 蕾欧娜喉咙里泛起血味。 艾瑞丝站在离她两步的位置,观察那层正在修復的黑金组织。 “原来你会先救他。” 不是挑衅。 她说得很平,仿佛刚確认了一项早就有所猜测的结果。 蕾欧娜抹掉唇边的血。 “你花这么大力气上飞机,就为了看这个?” 艾瑞丝没回答。 她转身抓住亚当隔离舱的一条固定索,手臂皮下迅速隆起一层浅色骨质。金属掛扣被连著导轨一起扯松。 隔离舱向货舱后方滑去。 海伦娜用身体抵住棘轮,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黑印。 “把它推回去!” 两名医护扑上来帮忙。 孩子在隔离帘后面哭,母亲不断说没事,自己声音却已彻底发抖。 飞行员从广播里警告重心正在偏移,要求所有人员立刻回到座位。 艾瑞丝踩上导轨,脚踝周围的组织鼓起,稳稳抵住机身倾斜。蕾欧娜扑近,左拳虚晃,右肘砸向肩关节。 艾瑞丝前臂抬起。 骨层挡住肘尖,发出一声闷响。 蕾欧娜隨即改变方向,膝击扫向她刚復位的肋骨。艾瑞丝腰部一沉,肌肉牵拉角度已经不同,原本能够打穿防守的位置只擦过一层迅速增厚的组织。 她在適应。 身体正在把刚才吃过的亏逐个堵上。 艾瑞丝抓住蕾欧娜的肩,將她推向货舱右侧。两人撞上液压控制箱,外壳凹陷,一根细管从接口脱落。 透明液体沿著箱壁喷出来。 货舱压力数字开始下降。 氧气面罩从顶部弹出,砸在几名乘客脸上。 有人尖叫著去抢,隔离帘被扯掉一半。 “全都坐下!”海伦娜喊,“面罩先给孩子和伤员!” 她看见蕾欧娜背后的冠枝已经全部浮出,却迟迟没有展开。 再拖下去,货舱减压会先出问题。 蕾欧娜也知道。 第二颗心臟在胸腔里重重撞响。 三道冠枝从颈后完全展开,隨后又有两道黑金结构从肩胛下方生长出来。五道冠枝大小不同,展开角度也不对称,像一顶被强行拉开的破损王冠。 残缺的神经光环在脑后亮起。 黑金生物甲沿肩部、胸口和腰侧迅速覆盖,甲片缝隙间浮出深红纹路。背后的活体披膜刚张开一半,便因狭窄货舱收束在身体两侧。 蕾欧娜左眼变成深红,右眼覆上黑金色泽。 第二形態完成的瞬间,货舱里所有人都感到耳膜一阵发沉。 她把信號拆成三层。 最外层固定乘客的身体,让失控的人群重新贴回座椅。 第二层压住男医护胸前的信標。 最后一层全部落向艾瑞丝。 艾瑞丝刚抬起手,第一道冠枝已经贯穿她右肩,將人钉进货舱隔板。 第二道刺穿腹部。 黑金丝线沿伤口钻进身体,锁住脊柱、四肢和胸腔的神经传递。 艾瑞丝脚下失去支撑。 蕾欧娜贴近,一拳打在她胸口。 胸骨向內碎裂,后方隔板也跟著凹陷。 艾瑞丝的头垂了下去。 货舱里只剩警报与风声。 蕾欧娜没有鬆开冠枝。 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內每一处神经正在停止,右肩与腹部的组织也在坏死。 可那种坏死太主动了。 艾瑞丝直接放弃了被冠枝贯穿的区域。 肩部神经整段断开,腹部组织失去活性,蕾欧娜的控制信號被困在一片正在死亡的血肉中。 她身体另一侧的肌肉开始收缩。 新的运动线路绕开伤口,重新接上脊柱。 艾瑞丝抬起头。 胸骨仍然碎著,右臂也垂在身侧,左手已经抓住贯穿腹部的冠枝。 “这次清楚多了。” 她用力向外一扯。 腹部伤口被彻底撕开,人却从冠枝上滑了出去。大量血液洒在隔板上,还没落到地面,伤口內便生出新的组织膜。 蕾欧娜再次刺出冠枝。 艾瑞丝提前偏头。 尖端擦过她耳侧,钉进舱壁。 蕾欧娜右拳才刚收至腰侧,艾瑞丝已经向左跨步,避开了下一击的路线。 第一次,可以解释为经验。 第二次仍能当作巧合。 第三次,蕾欧娜只转移了半边重心,艾瑞丝的脚已经踩住对应方向的导轨。 蕾欧娜临时改变拳路。 艾瑞丝仍提前俯身,隨后用上了她几分钟前刚使用过的近身步法,动作略显生硬,却正好抢进五道冠枝之间。 她一掌打在蕾欧娜右侧肋下。 生物甲裂开一小块。 蕾欧娜后退时,艾瑞丝抓住右侧冠枝。 前臂骨层迅速加厚,指骨嵌进黑金组织。她借飞机倾斜和蕾欧娜后退的力量,將那根冠枝硬生生折断一截。 疼痛直接穿过脊柱。 蕾欧娜右眼的黑金视野黑了一瞬。 第二颗心臟再次漏跳。 艾瑞丝握住断裂冠枝,c病毒组织从掌心爬出,將样本包裹起来。 蕾欧娜重新压上去。 艾瑞丝又先一步避开。 隔离帘后方,海伦娜一直盯著两人的脚。 她听不清碰撞声,只能看导轨震动、座椅晃动和蕾欧娜头后光环的变化。 每次蕾欧娜出手前,残缺光环总有一段先亮。 艾瑞丝隨即移动。 “她看的是你背后!”海伦娜喊。 蕾欧娜没有立刻明白。 “你还没动,她就知道了!” 艾瑞丝再次提前避开一根冠枝。 蕾欧娜终於將两件事接到一起。 二形態越强,发出的前置信號越清楚。 普通生化兵器会被那道信號压住。 艾瑞丝却把它当成了提示。 她从头到尾都没在猜蕾欧娜的动作。 王冠正在替蕾欧娜提前宣布。 艾瑞丝向前逼近,左手仍握著断裂样本。她右肩尚未完全修復,左腿也开始出现拖滯,但每一步都踩在蕾欧娜准备调整的位置上。 “蕾欧娜!”瑞贝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的第二心臟频率在乱!” “我知道。” “那就退出二形態。” “还不行。” 蕾欧娜没有收回生物甲。 她切断了神经光环最外层的连接。 远程扫描先消失。 隨后是冠枝对艾瑞丝身体的持续控制。 最后,她关闭所有不必要的外部广播,只留下固定乘客与稳定男医护所需的最低信號。 已经铺开的网络同时被掐断。 蕾欧娜眼前猛地一黑。 鼻腔涌出热血,五道冠枝同时失去方向。第二颗心臟在几次错乱收缩后,才勉强找回节律。 艾瑞丝立即靠近。 蕾欧娜像没看见她,身体仍向右转。 艾瑞丝提前切入右侧。 那只是个假动作。 蕾欧娜脚下没有换重心,左肩直接撞进她胸口,隨后抓住旁边断裂的安全带,绕过艾瑞丝脚踝。 艾瑞丝第一次没能提前避开。 蕾欧娜向后一拉。 艾瑞丝左腿被安全带锁住,身体失去支点,后背撞上座椅边缘。 蕾欧娜没有给她重新適应的机会,膝盖压住腹部伤口,右手卡住她还能活动的左臂。 “海伦娜,驾驶舱。” 海伦娜已经抓起內线。 左耳听不清飞行员的回覆,她把听筒换到右侧。 “听我倒数,三秒后向左压坡度。別问,照做。” “货舱压力还在掉——” “所以快点!” 驾驶舱旁的提示灯从黄转绿。 海伦娜盯著灯。 “三。” 她用左手打开一组空货盘的固定锁。 “二。” 蕾欧娜將艾瑞丝往货舱后方压。 “一。” 飞机突然向左倾斜。 空货盘沿导轨滑出,撞上艾瑞丝用来固定身体的短冠枝。浅金结构当场断裂,她整个人被带向后舱液压门。 蕾欧娜顺势將她按在门板上。 五道冠枝收拢到贴身距离,不再提前亮起远端信號。 艾瑞丝的右肩还没长好,左腿修復也开始变慢。 继续打下去,局势会转回来。 她看了一眼被固定在机舱中部的男医护。 胸前信標亮了。 不是警告。 是启动。 男医护突然剧烈抽搐,胸口的硬块接入旁边医疗设备。一次短促脉衝沿电路窜入飞机系统。 后舱液压锁全部弹开。 尾部货舱门向下鬆动。 强风瞬间灌进来。 隔离帘、医疗废物袋和没扣牢的器械同时被卷向后方。乘客发出一片惊叫,顶部氧气面罩在气流里乱甩。 亚当隔离舱右侧固定索脱开。 沉重舱体沿导轨向后滑去。 海伦娜扑过去,用左臂绕住棘轮。安全带从掌心滑过,勒出一道血痕。右手根本使不上力,她只能把脚卡进导轨,整个身体都被拖向后方。 “帮我!” 两名医护扑上来。 抱孩子的女人解开自己的腰带,想去抓另一根固定索,被海伦娜吼了回去。 “坐好!看住孩子!” 蕾欧娜只要再压住艾瑞丝几秒,就有机会折断她的脊柱。 隔离舱却已经滑过一排座椅。 一名没扣紧安全带的伤员也被气流拖离座位,双手抓著扶手,身体悬在过道上。 蕾欧娜鬆开艾瑞丝。 三道冠枝捲住隔离舱,两道拉住伤员。 第二颗心臟因负荷再次失拍。 艾瑞丝从液压门边站起来。 她的左腿明显迟钝,胸口的碎骨也只修復了一半。她还是从蕾欧娜第二根冠枝表面撕下一小片黑金组织,连同先前折断的样本一起装进腰侧容器。 应急柜被她一脚踹开。 里面掛著货运降落伞。 蕾欧娜向前追了两步。 亚当隔离舱又滑了一截。 她停下,所有冠枝转向舱体和伤员。 艾瑞丝把降落伞扣在身上。 货舱门已经下降到足够一人通过的角度。高速气流扯开她的防护服,肋侧与双臂生出短暂的黑红薄膜,用来稳定身体。 她没有说再见。 也没有宣布胜负。 只是隨意地看了蕾欧娜一眼,隨后向后倒出货舱。 降落伞在飞机尾部展开。 红色身影很快落入云层。 海伦娜与两名医护合力压回棘轮。备用货舱门缓慢关闭,將风声隔在外面。 机舱里一片狼藉。 药品、绷带和塑料包装贴得到处都是。几名乘客在哭,一名护士正给被安全带勒伤的伤员止血。男医护仍处於昏迷,胸前的硬块已经停止发光。 蕾欧娜维持最低限度的二形態,把亚当隔离舱重新拉回原位。 確认四条固定索全部扣死后,她才开始收回冠枝。 五道黑金结构依次缩回皮肤。 右侧被折断的那一根停在肩胛外,断口生长了两次,都只形成一层薄膜。她右眼的黑金视野仍有重影,第二颗心臟跳得忽快忽慢。 海伦娜扶著导轨走过来。 左耳听力还没恢復,她站到蕾欧娜右边才开口。 “她拿走了什么?” “二形態的组织。” “还能长回来吗?” 蕾欧娜碰了一下没能闭合的断口。 “平时可以。” 这次没有。 驾驶舱广播响起。 “后舱主液压失效,副导航遭到写入。我们无法继续原定航线,十五分钟內必须紧急降落。” 哈尼根正在搜索附近可用机场。 瑞贝卡则要求立即处理男医护体內的信標。 “检测还是阴性。”护士说,“血液里找不到活性c病毒。” “把上衣剪开。”瑞贝卡说,“別动那个硬块,先做局部成像。” 护士用剪刀划开制服。 男医护胸口皮肤下,黑红色组织排列成五段极细的线。 第一段亮起。 蕾欧娜第二颗心臟跟著重重跳了一次。 第二段、第三段依次发光。 两侧剩余组织向外延伸,排列角度与她刚才展开的五道冠枝完全一致。 最后一圈微弱光点在医护胸骨上方接通。 那是残缺神经光环的启动顺序。 瑞贝卡那边安静了一秒。 “蕾欧娜,它在做什么?” 蕾欧娜看著皮肤下再次亮起的五次脉衝。 “复习。” 第130章 第181天 今天,送餐口外,没有早餐。 雪莉先看见了那双鞋。 右脚的那只,被洗得发白,鞋带换成了廉价尼龙绳,短了一截,打结时会硌脚背。外套叠在上面,破口缝过,针脚横七竖八,刚好压住伊东尼亚留下的血渍。 她坐在床沿,没有马上去拿。 隔壁传来敲墙声。 一下,停顿,两下。 雪莉用指关节回了三下,又拖长最后一下。 过了几秒,杰克才敲回来。 听见了。 走廊尽头,有推床的滚轮碾过接缝,咯噔一下,停一会儿,再咯噔一下。六个月里,送药、抽血、换班,声音都有各自的节奏。今天不一样了。轮子上多了金属固定架,转弯时会刮墙。 “第一百八十一天。”杰克隔著排水管开口缓缓说道,“他们终於肯给我换套衣服了。” 雪莉拿起鞋,先把鞋垫掀开。 “第一百八十。” “停电那天也算。” “那次不到十个小时。” “关著的时候,一小时也算。”两个人在算著时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鞋垫下面多了一层硬衬。雪莉按了按,没有拆。可能是定位片,也可能只是防止他们从鞋底里撬出东西。现在弄坏,只会让外面的人提前进来。 她把鞋穿上。裤腰鬆了不少,走两步就往下滑。床单边缘已经被她磨出一道线,顺手撕下一条,绕著腰繫紧。 隔壁安静了一阵。 “你在干什么?”杰克问。 “穿裤子。” “这种事不用匯报。” “是你先问的。”雪莉说道。 排水管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隨后变成咳嗽。 雪莉站起来,视野边缘黑了一圈。她扶著墙等了几秒,直到门上的白线重新变得清楚。 旧衣服被送回来,意味著,她们要转移了。 他们等过这个机会,也猜错过很多次。今天门外多了六个人的脚步,四双硬底靴,两双软底医疗鞋。推床先从她门前过去,停在隔壁。 顺序,根本不对。这些声音她们都已经形成规律了。 过去所有复杂流程都先从雪莉开始。她的身体状况更麻烦,医生总要多花时间。 墙后没有声音。 雪莉走到床边,用床架轻敲三短一长。 没人回。 门开了。 年长的护士先走进来,左手拇指的指甲仍裂著一道细缝。她替雪莉拔过很多次针,每次都会多按一会儿,免得她的血沿著胳膊流进床单。虽然 她谈不上善意,但至少从没故意折腾病人。 今天她手里多了一台验证器。 “抬头。” 雪莉坐回床上。 两名安保站在门內,另外两人留在走廊。护士把电子文件推到她面前,要求虹膜確认。 文件上已经有她的签名。 雪莉 柏金。 形状模仿得很像,姓氏最后一笔向下收。雪莉十几岁在观察中心签文件时,旧签字板边缘总会卡住手腕,她习惯把那一笔往上挑。后来换了地方也没改掉。 “隨行负责人是谁?”她问。 护士检查留置针,没有抬头。 “到地方会有人接手。” “什么地方?” 一名安保碰了碰腰间的电击棍。 “配合验证。” 雪莉偏过脸,扫描失败。设备重新加载,文件底部跳过几行小字。 医疗转移。 兰祥区域。 sb样本,下一阶段。 最下面是一串她见过的权限格式。六个月前,西蒙斯就是通过这套私人安全通道,把寻找杰克的任务交给她。 雪莉第二次抬眼。 验证通过。 护士收回设备,给她接上镇静泵。透明药液沿软管缓慢下降。雪莉盯著滴速,问得很平常。 “今天不抽血?” 护士把胶布不断压紧。 “等待转移后处理。” 这句话说得太快。她说完便去整理托盘,镊子拿起又放下,像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找什么。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暗號。 所有人都回头。 第二声更重,地面也跟著震了一下。走廊里有人骂了一句不成句子的词语,守在门边的两名安保冲了出去。 雪莉低头看镇静泵。 药已经进了小半管。 隔壁,杰克被固定在移动床上。束缚带压著胸口、腰和脚踝,左手接著输液,右腕锁在地面固定栓上。 他过去半年每次抽血都会多拽一下那根固定栓。幅度不大,守卫只当他脾气坏。水泥底座早就出现细裂,可他现在才知道,裂得还不够。 第一次用力,固定栓只歪了一点。 一名守卫回头。 “別乱动。” 杰克闭上眼,装成药效上来。守卫走近两步,低头检查腕扣。 杰克侧翻移动床。 床脚撞上对方膝盖,守卫失去平衡。杰克第二次发力,金属边缘割开手腕,血立刻浸进袖口。固定栓连著一块水泥崩下来,仍没完全脱离地面。 电击棍顶进他肋侧。 肌肉一下收紧,他半边身体砸在地板上。镇静药跟电流混在一起,眼前的灯拖出两道重影。 “这地方的服务费,”杰克喘著气,“我要另算。” 守卫按住他肩膀。 杰克抡起带著水泥块的固定栓,砸在对方小腿上。那人跪下去,他扯开胸前束缚,挥拳打中下巴。 守卫撞到墙,没倒。 杰克自己停了半拍。 以前这一拳够了。 看来,要么自己变弱了,要么人家变强了。 第二个人已经扑上来。他来不及想,抓住移动床边框,连床一起推过去。金属床撞进观察站,桌上的纸杯、钥匙和半盒没吃完的饼乾全掉了。 雪莉听见外面的混乱,开始加快呼吸。 她把手臂向內压,留置针顶进周围组织。输液泵发出阻塞提示,针口附近迅速肿起。空腹、失血和过度换气一起往上涌,胸口发闷,耳朵里出现持续的嗡声。 护士转回来。 “別动。” 她解开雪莉胸前一段固定带,准备重新扎针。 雪莉抓住她左腕,把人拉向床边。动作比预想慢,护士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去按呼叫器。 雪莉用肩膀顶住她,把那只手压在护栏下。 剩下的腕扣没有释放。 她把拇指压进掌心,向腕骨內侧推。 最开始,没进去。疼痛从手掌一直窜到肩膀,雪莉乾呕了一下,额头撞在床栏上。护士趁机挣动,呼叫器擦过雪莉指背。 雪莉又推一次。 关节脱开时,她眼前全白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手终於从腕扣里抽出。 她夺下护士腰间的通行卡,用托盘边缘抵住对方颈侧。护士僵住,看著她变形的拇指慢慢回到原位。 雪莉没解释。 走廊里响了一枪,子弹打在门框外侧。 她把护士拖到床架內侧,避免下一颗弹头从门口钻进来。 “別起来。” 护士捂著肩膀,呼吸很急。 雪莉站起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等地面不再晃,刷卡开门。 观察站已经彻底乱成一团。 移动床斜卡在门口,一名守卫倒在墙边,另一名蹲在桌下找备用武器。杰克坐在翻倒的椅子旁,左手还连著输液管,血顺著针口滴到地上。 雪莉抓起檯面上的不锈钢托盘,拍在桌沿。 蹲著的人下意识抬头。她用托盘边缘压住那只伸向武器的手,脚尖把枪踢进柜子底下。 杰克抬头看见她。 “我还以为得进去捞你呢。” 雪莉从器械柜里找到剪刀,剪断他手上的软管。 “门给你留著。” “那也叫门?锁都快掉了。” “你可以不走。” “行,我留下投诉。” 他试著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回去。 雪莉看了眼他的瞳孔。 “药还没退。”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刚才那一拳只打掉了人家一颗牙。” 杰克往墙边看了一眼。 “至少掉了。” 守卫口袋里有两根能量棒。杰克摸出来,先扔给雪莉一根。 “別多想。你晕了我还得背。” 雪莉撕了一次包装,没撕开。 杰克伸手,她直接用牙咬开。 “省点力气吧。”她说。 “我正打算这么说。” 观察站能拿到的东西不多。 雪莉把刚才踢进柜底的枪拖出来,退出弹匣。七发。 另外还有两根电击棍,其中一根只剩半格电;一只医疗包;內部通讯器;两件尺码不合適的安保外套。 杰克伸手拿枪。 雪莉看见他虎口还在抖。 “你现在打不中。” “七发,总能蒙中一发。” “也可能先打中我。” 杰克把枪倒过来递给她。 雪莉刚復位的右手同样不適合射击。她试著活动拇指,麻意立刻沿手腕往上爬,只好把枪卡进安保外套內侧的束带。 杰克拿走电击棍,又从医疗包里扯出绷带,隨便绕了两圈。 两人走出观察站后,血又从绷带边缘渗出来。 雪莉停下,把他的手拽回来。 “太鬆了。” “能用就行。” 她重新缠紧。 杰克疼得倒吸一口气。 “你故意的?” “这样才叫能用。” “你提前说一声会死吗?” “说了你也嫌疼。” 他想反驳,走廊另一头已经传来脚步。两人披上安保外套,衣服明显不合身。杰克那件肩膀太窄,雪莉的袖子长得遮住半只手。 他们没往主出口走。 通往样本层的短廊没有监控死角。 两人刚走到转角,內部通讯器便响了。有人要求医疗区报告暴动人数。雪莉按住通话键,却没立刻开口。 过去半年,她听过护士报过无数次班。 “二號观察区,镇静程序中断。”她压低声音,“一名安保受伤,需要支援。” 杰克侧过脸看她。 通讯器里的人问:“实验对象呢?” “仍在限制区。” 雪莉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袖口露出了囚服。她把手缩回过长的外套里。 对面沉默了两秒,要求她重复识別码。 她只记得年长护士的前四位。 杰克伸手拿走通讯器,直接按掉。 “现在他们知道有人撒谎了。” “再拖十秒也一样。” “那十秒值多少钱?” 走廊另一头已经有人推门。两人只能钻进清洁间。里面塞著废弃床单和一辆坏掉的洗衣车,门关不严,杰克用脚抵著。 两名医护从外面跑过,其中一个边走边问是不是又换了转移顺序。另一个说自己也不知道,上面只要求把“两个模板”送走。 脚步远去后,杰克鬆开门。 洗衣车的轮子忽然向前滚,撞到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都停住。 外面的人回头问:“谁在里面?” 雪莉从门缝里看见对方只有一人,手里抱著药箱,没有武器。 她推门出去。 那名医护先看见她身上的安保外套,又看见衣摆下面的囚服,脸色一下变了。他想去按墙上的按钮,杰克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腕。 “別喊。” 对方声音发颤:“下层会封闭。你们逃不出去。” 雪莉取走他胸前的临时卡,没有打他。 “那就当没看见。” “他们会查记录的。” 杰克把坏掉的洗衣车推到他面前。 “说你在修这个。” 医护看著那辆明显修不好的车,半天没接话。 杰克已经跟上雪莉,小声说: “这理由不错。” 雪莉需要確认转移目的地,也需要一条不经过安保集结点的路线。通行卡只能刷开医疗区和样本中转层,恰好够用。 中转室里没有成排机密文件。 门一开,先闻到消毒剂和冷藏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几只空血浆袋掛在回收架上,標籤写著jm。另一侧是sb组织培养容器,用过的骨髓採集器还没来得及封存。 杰克从架子上摘下一只空袋。 “这是第几个?” 雪莉没回答。 他又摘两只,开始数。数到十二,手停在半空。 “算了。” 他把袋子放了回去。 冷藏台上还有一张装箱单。排异稳定、组织修復、自主循环,几个词反覆出现。旁边压著一张术后影像,照片里是个女人的腹部,切口正在闭合,肩颈处长著一小段冠状组织。 脸被黑条遮住。 雪莉把照片翻到背面,没有姓名,只有样本编號。 “他们把你的血和我的组织放在一个项目里。”她说。 杰克拿起骨髓採集器,拇指蹭过上面的刻度。 “看来五千万只够买使用权,复製得另付。” 雪莉把装箱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內侧。 “出去以后,你自己报价。” 杰克放下採集器。 两个人都没再碰那排血浆袋。 主管桌上留著一台转移验证器。雪莉刷卡打开,界面只显示部分栏位。 sb医疗令牌:重新激活。 jm:资產转移。 接收区域:兰祥。 原始签发人隱藏,但命令经过的私人安全接口,她认得。 杰克靠在桌边,看她停了很久。 “你的上司?” “以前是。” “那现在呢?” 雪莉关掉验证器,脸色不太好看,把它塞进医疗包。 “现在先出去。” 杰克没有继续问。他从旁边柜子里找到一袋葡萄糖凝胶,撕开后先挤了一半进嘴里,剩下的递给雪莉。 雪莉接过来,没嫌弃。 他们刚进入公共维护层,脚下便向上跳了一下。 远处传来闷响。天花板落下一层灰,几盏照明同时熄灭,走廊只剩应急灯。 內部广播响起: “北区隔离门遭到破坏。確认bsaa人员进入设施。安保组立即前往——” 杰克听了两秒。 “你们的人?” “我已经失踪六个月了。” “所以不是专程来接你。” “多半不是。” 爆炸封死了货运升降机,防火门开始分区落下。大批安保人员向北区移动,反而空出了下层维护通道。 雪莉看了眼墙上的路线牌。 “改走压载层。” “听起来就不像好地方。” “你也可以回去等转移。” “我更喜欢差评以后退房。” 他们沿检修梯下到设备平台。舱门长期受潮,铰链锈死。杰克拉了两次,门只动了半指宽。 “帮忙。” 雪莉把通行卡塞进检修盖边缘,想撬开內锁。右手一用力,拇指根部便抽痛。卡片滑掉一次,落进脚边积水里。 杰克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要是再掉一次,我就收保管费。” “先把门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顶住舱门。 当她们第三次发力时,锈蚀铰链终於鬆动,冷湿空气从缝隙里灌进来。 门外不是山,也没有城市街道。 脚下是黑色海水。远处港口灯光铺在海面上,规模大得看不见尽头。整座设施藏在近海平台下方,主体沿水线往深处延伸。 墙边掛著发潮的维修图,最上方印著兰祥港口编號。 杰克靠在玻璃旁喘气。 “你们政府挑监狱的眼光挺贵。” 雪莉走到平台角落。那里有一台旧监控器,画面花得厉害,只剩北区几个镜头还能工作。 三个人穿过被炸开的隔离门。 k走在前面,枪压在胸前。皮尔斯跟在她右后方,不停查看墙上的旧bsaa运输標识。吉尔落后几步,蹲下检查倒地安保的身份腕带。 雪莉认出了k。 六个月前,伊东尼亚的撤离许可就是她批的。 杰克凑过来。 “认识?” “她救过我们一次。” 监控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皮尔斯正在匯报: “下层两名实验对象脱离囚室。雪莉·柏金,杰克·穆勒。” k脚步没停。 “我们见过他们?” 皮尔斯转头看了她一眼。 画面隨即被干扰切断。 杰克没听清最后一句。 “她说什么?” 雪莉关掉监控器。 设备平台下方传来一阵水流撞击管壁的声音。几秒后,排水格柵里冒出第一股海水。 北区爆炸损坏了压载系统。 雪莉扯下墙上的维修图。 “她不记得我了。” 杰克看了一眼已经漫过鞋底的水。 “那你准备现在伤心,还是先找楼梯?” 雪莉把图塞进他怀里,转身去找上层检修口。 “先找不会淹死的那条。” 水位又涨了一截。 两个人沿设备平台向上跑去,身后的监控器重新亮了一次。 画面里,吉尔站在雪莉那间已经空掉的囚室门口,弯腰捡起了床边那根被挣断的尼龙鞋带。 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们已经逃出去了,我们撤!去外面救她们!” 第131章 水下行 杰克第三次用肩膀去顶检修门时,外套右侧被一颗锈螺栓直接勾开了。 那半包洗坏的口香糖从口袋里掉出来,落进水里,贴著他的鞋边漂了一圈。 雪莉还在拧旁边的手轮。 “別捡了。”她说到。 杰克弯腰把它捞起来,捏掉包装上的水,又塞回破开的口袋。 “我知道不能吃了。” “那你留著干什么?” 手轮纹丝不动。 雪莉鬆开左手,右手拇指无意间碰到轮缘,刚刚復位的关节开始立刻抽痛。她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水。 设备平台的排水格柵已经失去作用。海水从下面一股股顶上来,淹过鞋底,沿著两人刚才留下的脚印往回漫。 墙上的压力表每隔十几秒就轻轻震一下。 杰克用坏掉的电击棍,敲了敲检修门。 “后面焊死了?” “压差太大了。” “能不能说得再坏一点?” “继续涨,门就会自己进来。” 杰克回头看了看。 “行,这次够坏了。” 泵房另一侧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停住。 隔了几秒,又响了一次。声音很轻,像有人拿工具敲在厚管壁上,敲完后还拖了一下。 杰克低头检查已经报废的电击棍,確认它现在真的只能拿来砸人。 “刚才地图上,那边是什么?” “备用泵房。”雪莉回復道。 “有出口吗?” “不知道。” 雪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杰克没说她多管閒事,也没提醒水还在涨。他把破掉的口袋往里折了一下,跟了上去。 备用泵房入口被倒下的阀门支架堵住。 一个女人躺在支架后面,四十岁左右,穿著深蓝色外包维护服。右腿被横樑压在下面,脚边掉著一把短柄扳手。 她看见雪莉和杰克身上的囚服,先愣了一下,隨后就去摸腰间的报警器。 杰克一脚踩住她的手。 女人疼得吸了口气,呲牙咧嘴。 “你们是下面跑出来的。” “你好。”杰克说,“我们也很高兴见到你。” “安保已经——” “安保现在顾不上你。” 雪莉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摸索横樑下方。 “腿还能动吗?” 女人盯著她,满脸疑问。 “你想干什么?” “弄清楚该抬哪边。” “我不认识你们。我只是个外包维护,我从来没进过实验区。” 她说得太快,也太慌张,雪莉还没问,后面的解释已经跟了出来。 雪莉摸到横樑支点,用左手比了个位置。 “从这里撬。” 杰克把电击棍塞进缝隙,身体压下去。 横樑稍微抬起,又滑了回来。 女人疼得骂了一句,把手抽回去时还想抓报警器。雪莉把那东西踢到水里,塑料外壳撞上管道,指示灯闪了两下。 “你可以继续等。”雪莉说,“不过这层快淹了。” 女人看了一眼已经没过脚踝的水。 工牌贴在她胸前,透明外壳里写著两个中文字:周敏。 嗯,毕竟在兰祥市,出现个中国人倒也正常。 “往左一点。”她终於开口,“支架下面有固定脚,硬抬会卡住。” 杰克按她说的重新调整电击棍。 雪莉从另一侧托住横樑。 “现在。” 两人同时发力。 杰克手腕上的绷带很快渗出血,力气也比刚才弱得更快了。横樑只升到足够一条腿通过的高度,雪莉立刻抓住周敏腋下,把人往外拖。 右手刚使劲,拇指根部便一阵发麻。 她只能用手肘夹住周敏,脚蹬著地面一点点往后挪。 横樑落下,砸得水花四溅。 周敏的右腿已经肿起来,脚尖勉强能动,脚踝无法承重。 杰克伸手拉她。 周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胳膊搭到他肩上。 杰克刚站直,膝盖便软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管道,等那阵眩晕过去。 “你也受伤了?”周敏问。 “只是你们这儿伙食不好导致。” “我不是这里的人。” “你工牌写得挺清楚。” “我是承包商。” “那更好,出了问题可以互相推。” 雪莉从地上捡起那把扳手,递给周敏。 “备用泵道在哪?” 周敏指向设备后方。 三个人挤进狭窄的维修通道。 这里的水位低一些,地面却满是油污。杰克扶著周敏走在前面,鞋底滑了两次,第二次险些把三个人一起带倒。 周敏嘴里一直重复自己只修水泵。 “下面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实验区有单独的安保,外包人员不能进去。我们只看设备编號,不看使用对象的。” 雪莉没有接话。 经过一组黄色阀门时,周敏忽然伸手拦住杰克。 “別碰。” 杰克的手已经搭在阀门旁边。 “为什么?” “那是应急镇静管线,打开会往整层送气。” 杰克转头。 “你们修水泵的培训还挺全面。” 周敏把手放下。 “安全手册上写了。” 继续往前十几米,她又让雪莉绕过一条白色软管。 “培养舱回流管,踩破了会报警的。” 这次没人问她从哪里知道。 周敏自己先受不了沉默。 “我换过几次循环泵。”她说,“都是停机以后,里面没人。” 杰克扶著她跨过一道管槽。 “你確定没人?”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培养舱里有东西。我以为是器官。” “器官需要戴呼吸罩?”雪莉问。 周敏脚下一顿。 “他们说在做修復实验,还有疫苗。” “你见过jm和sb文件吗?”杰克问到这个问题。 周敏抬起脸,很明显迟疑了一下。 “编號见过。” “什么时候?” “每次採样以后,培养层供电都会加一档。有时候连著几天不降。” 杰克肩膀慢慢沉下去。 周敏察觉到了,立刻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维修通道尽头是一扇旧门。 她刷卡时,第一次没对准感应区。卡片在金属板上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门开后,冷藏剂和消毒水的气味一起涌出来。 培养区很大。 地面铺著几条运输滚轮,中间是排液槽。墙面留有一排拆卸后的圆形接口,数量比雪莉预想的多得多。 角落堆著固定托架、护颈、呼吸罩和不同尺寸的骨骼矫正架。几台清洗设备仍在运行,粉红色残留物顺著排液槽流进地面。 杰克鬆开周敏,走到最近的固定托架前。 腕带宽度和他的手腕几乎一样。 他把托架翻过来。 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jm校准。 雪莉在另一条运输线上找到sb批次標籤。 两个编號各自经过几台不同设备,在前方匯进同一组接口。 运输滚轮忽然启动。 一只空托架从雪莉身后滑过,撞到她小腿。周敏立刻扑向墙边,按下黄色急停钮。 滚轮停了。 她的手还压在按钮上。 没人提醒,她的动作太熟练。 周敏自己把手收回来。 “每周三自动清洗。有人得在旁边守著,免得托架卡进轨道。” 杰克低头看那只刚撞过雪莉的托架。她们知道,周敏,大概率,没说啥实话。 腕带內侧黏著一小片发黑的皮肤。 他原本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敏从地上捡起一个蓝色水杯。 杯身上贴著卡通兔子,底部写了一个已经被水泡开的名字。她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又放回旁边工作檯。 雪莉沿著运输线继续往里走。 许多空培养舱还留著失败標籤。 排异崩溃、修復失控、神经循环中断、人格维持失败。 有些標籤重复出现过很多次,编號被划掉,再贴上新的。 生產区深处还有一只舱保持供电。 舱內躺著一个年轻女人。 头髮漂在营养液里,已经长到肩膀。颈后伸出三段没有完全成形的冠状组织,腹部和腿上满是癒合后再次裂开的伤口。 標籤上写著: a-12。 自主循环失败。 雪莉走近了些。 “她还活著。” “別靠近它。”周敏说。 话出口后,她自己先別开了脸。 舱內的人睁开眼睛。 她先盯著雪莉左腹的位置,隨后將视线移到杰克正在渗血的手腕。 监测仪上的数字突然乱了。 设施远处又传来爆炸,顶灯熄灭一瞬。培养舱循环泵停止,锁扣自动弹开一层。 舱內的人张开嘴,胸口没有跟著起伏。 她开始拍舱盖。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重了一点。 周敏拖著伤腿往紧急开关挪。 “必须赶紧断电。” “她没氧气了。”雪莉说。 “打开外部供氧,第二道锁也会松。” “阀门在哪?” “你不能——” 雪莉已经找到应急旋钮。 右手压上去,拇指根部立即传来尖锐的疼。她换成左手,才转了不到半圈,舱盖从里面被撞开。 营养液泼满地面。 a-12跪在里面咳嗽,咳到身体发抖。她没有冲向门,也没攻击最近的周敏,手先抓住雪莉的外套,鼻尖几乎贴到她腹部。 雪莉按住她手腕。 “鬆开。” a-12听不懂。 颈后的冠状组织不停抽动,五指一点点收紧。 杰克从侧面將电击棍压在她肩上。 最后一点电量全部放空。 a-12摔进排液槽,肩膀歪向一边。几秒后,骨头在皮下重新转回去,周围肌肉迅速增厚,右臂隨即开始抽搐。 她抬头时,目光已经散了。 周敏扶著墙往外退。 a-12扑向她。 杰克挡在中间,用棍身架住a-12的胳膊。对方手臂一甩,他撞上运输滚轮,后腰磕在金属边缘。 雪莉拔出枪。 右手拇指失力,第一发偏出去,打碎了培养舱边框。 杰克趴在地上,抬起头,露出了笑意。 “你说我会先打中你。” “闭嘴。” a-12一脚踩进积水,身体失去平衡,撞上清洗设备。她腹部的旧伤再次裂开,白色修復组织从伤口里顶出来,很快又挤破旁边的皮肤。 她每癒合一次,动作就更乱几分。 雪莉用左手托住右腕,再次瞄准。 第二发打穿顶部镇静罐的阀门。 白色气体喷进生產区。 “趴低!”周敏喊。 杰克扯下墙边唯一一只完整过滤面罩,扔给周敏。 “戴上。” “你们怎么办?” “我们年轻。” 周敏没再爭,迅速扣好面罩。 a-12还站在气体里,脚步已经慢下来。杰克绕到她身后,用废掉的电击棍卡住膝弯,把人往排液槽里拖。 镇静气体同样影响他。 走到第二步时,他脚下明显发飘,几乎和a-12一起跌进去。 “阀门!”他冲雪莉喊。 雪莉贴著地面爬向排液控制。a-12忽然抓住她脚踝,把她往后拖了半米。 膝盖撞上滚轮边缘,枪从手中滑出去。 雪莉踢开那只手,扑到手轮旁。 右手已经完全拧不住。她用左臂勾住轮缘,身体往下压,手轮只动了一点。 周敏拖著伤腿爬过来,把短柄扳手插进轮孔。 “再来。” 两个人一起转动。 低温液体灌入排液槽。 a-12的动作逐渐变慢。 杰克鬆开手,翻滚到旁边,大口喘气。a-12还想往上爬,手掌搭上槽沿,修復速度却被低温压了下来。 雪莉走到槽边蹲下。 “离远点。”杰克说。 a-12抓住了雪莉的袖口。 这次倒是力气很小。 她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发出几个含混的词。 “请……保持静止……” 生產区上方的广播也在重复同一句话。 “请保持静止,等待医疗人员处理。” a-12跟著念,这是她学会的,第一句话。 每念一遍,胸腔里都会有新的组织鼓起。刚闭合的伤口从旁边重新裂开,肺部已经无法完整扩张。 雪莉回头。 “能把循环接回去吗?” 周敏检查控制台。 “主泵停了,备用线也断了。” “单独供氧呢。” “她没有独立循环。”周敏隔著面罩说,“外部系统一停就活不了。继续开修復,她会——”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雪莉把温度调高一格,保留最低循环。 a-12抓著她袖口的手慢慢鬆开。 雪莉伸手想碰她的眼睛,最后停在半空。那双眼睛还会追著人移动,只是一直找不到焦点。 生產区外传来安保砸门的声音。 周敏摘下面罩咳了两声,又重新戴好。她走到控制台前,將不断循环的医疗广播关掉。 房间里安静下来。 a-12嘴里仍在念。 “请保持静止……” 声音越来越轻。 杰克站在几步外,没有催促。 门上的红灯开始闪时,他才说: “快开了。” 雪莉把a-12的手放回槽中。 三个人离开生產区。 周敏临走前又回了一次头。 “她还能撑多久?” 雪莉走在前面。 “我不知道。” 货运交接柜就在出口附近。 网络已经断了,柜门里还留著纸质封条和一份装运清单。雪莉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一个编號。 nac-07。 自主循环通过。 外部控制依赖解除。 状態:已交付。 转运时间在他们越狱之前。 接收位置为兰祥东港,后续转入联邦外交豁免货运。封条上的安全接口前缀,与西蒙斯私人通道一致。 杰克站在她身后。 “外面那个成功了?” 雪莉把封条和清单一起塞进医疗包。 “离开这里的时候成功了。” 走廊深处已经出现安保人员的喊声。 周敏指向两条路线。 “左边是员工避难区。右边通货运轨道,能到东港,不过那里会有人守。” “你走哪边?”雪莉问。 “避难区有我的同事。” 杰克从缴来的卡里挑出一张,递给她。 周敏接过卡后没有马上离开。 “你们会把这些事说出去吗?” 杰克正在重新绑手腕上的绷带。他扯得太紧,手指顏色有些发白。 “你希望我们怎么说?” 周敏张了张嘴。 远处的安保又砸了一次门。 她摘下腰间的维护无线电交给雪莉,在湿透的维修图上点了一下。 “c区轨道。过两道隔离门就是东港线。” 说完,她扶著墙往员工避难区走。 雪莉没有叫住她。 她和杰克进入货运通道后,无线电很快收到bsaa呼叫。 “下层人员报告水位。重复,下层人员报告可用通道。” 雪莉按下通话键。 “c区轨道暂时没进水。生產区后方已经失守。” 频道里安静了一下。 “表明身份。” “雪莉·柏金。” 杂音持续了几秒。 皮尔斯的声音传来。 “队长,她是伊东尼亚任务的联邦联络员。” 另一道女声接入频道。 “你们现在在哪?” 雪莉认出了k。 “c-12隔离门东侧。” “原地等待,我们开门接你们。” 杰克靠著墙,闭眼缓了一口气。 “又是原地等待。” 水正沿著轨道缓慢上涨。 雪莉对无线电说: “两分钟。门不开,我们继续走。” k没有和她爭。 “皮尔斯,门控。吉尔,找手动迴路。” 几个人的脚步声隔著墙传过来。 雪莉和杰克赶到c-12时,隔离门正在缓慢上升。 门后还有一道承压玻璃,水汽將另一侧的人影拉得有些变形。 k最先跑到门前。 皮尔斯直奔控制台,吉尔停在门框旁,低头检查液压接缝。 雪莉举起从主管桌上拿到的验证器。 k隔著玻璃看见她的脸,脚步慢了一下。 那不是重逢该有的反应。 她的视线先停在雪莉身上,隨后移向杰克,又看了看两人身后的生產区,像是在寻找一段自己应该记得的东西。 很快,她走到门前,抬手示意雪莉检查伤势。 吉尔则指了指门下方,让他们往后退。 隔离门升到勉强能让人钻过的高度。 系统忽然发出提示。 “联邦安全优先级覆盖。” 门板停住。 下一秒,液压系统开始反向加压。 皮尔斯些许慌张地连续输入取消指令。 屏幕一次次弹出权限不足。 k弯腰顶住门沿。 门板压上她的肩膀,仍在往下落。右肩的旧伤很快影响发力,她的身体越来越低,脚下导轨也开始变形。 吉尔一把抓住她后背。 “鬆手!墙体会裂开!” k没有退。 雪莉离她不到三米。 门下空间短暂扩大了一点。 她如果立刻趴下,也许能挤过去。 杰克不行。 他的镇静药还没完全退,半条手臂也在流血。 雪莉冲k摇头。 “鬆开!” 承压玻璃挡住了大半声音。 她又说了一次,指向门框边缘正在扩大的裂缝。 k终於看懂。 她撤开肩膀。 门板重重落地。 无线电信號同时中断。 后方排水泵被远程关闭。 水从生產区方向涌过来,很快淹上轨道第一级台阶。 下方停著一辆运输低温箱的窄轨车。电机已经没反应,手动制动器还在。 杰克低头看著一路向下的轨道。 “她说这条路通东港?” 雪莉把湿透的图铺在车板上。 东港两个字已经糊掉,只剩一个箭头。 她检查弹匣。 还有五发。 “周敏是这么说的。” “她还说自己只修水泵呢。”杰克很显然不是很喜欢她。 水流已经衝到脚边。 雪莉爬上窄轨车。 “你留下问清楚。” 杰克跳到另一侧,抬脚踹开制动杆。 车轮缓慢转动。 进入下坡后,速度越来越快。两侧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从他们脸上扫过,前方只剩一段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隔离门另一侧,皮尔斯拆开控制台面板。 吉尔调出刚才的覆盖记录。 屏幕上只剩一行字。 私人安全接口:s-0。 k仍站在落下的门前端详。 “这个编號是谁的?” 吉尔把记录拍下来,收起终端。 “先找到他们再说吧。” 轨道车拐过第一个弯。 雪莉和杰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隧道里。 第132章 拨云见日 c-12隔离门落到底以后,k胸前那只塑料求生哨还在敲玻璃。 一下,又一下。 她站得离门太近了,右肩刚才替液压机硬扛了几秒,手臂垂下来以后便有些不听使唤。隔著起雾的承压玻璃,只能看见那轨道尽头,两点越来越远的尾灯。 吉尔伸手按住那只哨子,顺便把她鬆开的肩带扣回原位。 “没断开。”k说。 “我看的是背带。” 皮尔斯已经蹲在门控箱旁。他右手还包著固定带,有些拧不开面板最里面的卡扣,索性把螺丝刀换到左手,用膝盖抵住外壳往外掰。 无线电里没有雪莉的回应。 面板弹开,一行尚未清除的记录停在最上面。 【外部调用:s-0】 【身份验证:chris redfield】 k盯著第二行。 “我可没关这扇门。” 皮尔斯拔下一根烧热的保险丝,甩到积水外面。 “系统觉得你关了。” “它眼神不好。” “它没眼睛。”吉尔已经展开设施图,“所以更麻烦。” 三个人没留在门前继续爭。皮尔斯把门控记录给拷进终端,起身时右臂碰到箱角,动作停了一下,隨后把终端夹到左侧腋下。 窄轨车通过第一个岔口后,其实,本该沿东线进入港口。 记录里,岔道在二十七秒前被改了。 目的地从东港变成了b-6。 “活体回收区。”吉尔看了一眼剩余距离,“四分钟左右。” k转向主通道。 吉尔先一步抓住她的背带。 “那里要刷你的权限。” “正好。” “你刷一次,s-0就知道我们往哪走了。” 皮尔斯调出北区门控,输入一条撤离申请。 【申请人:chris redfield】 【路线:北侧员工出口】 他把確认窗口推给k。 k按下拇指,眉头摇晃。 “拿我当假人吗?” “你的名字,目前比你本人方便。”吉尔说。 “这句话听著不像安慰。” “本来就不是。”吉尔陈述道。 三秒后,北区十一道门同时落锁。 s-0已经咬住了假路线。 皮尔斯立刻拔掉接口线,他找到了。 “维修井。走。” 他们从生產层边缘穿过。 这里刚打过一场。地上有两枚弹壳,一发嵌在培养舱边框,另一发击穿了镇静罐。白色气体已经散得差不多,排液槽里的低温循环仍开在最低档。 a-12躺在槽中。 她胸腔还在起伏,每次都很浅。头顶广播被人关了,嘴里仍断断续续念著“保持静止”。右手抓著一小片安保外套,布料边缘已经被水泡开。 吉尔蹲下去,替她把快脱落的供氧管重新扣好。 皮尔斯站在门口看时间。 “还有办法吗?” 吉尔检查完泵压,摇头。 “他们已经把温度调到最低了。” k看见排液槽边的血跡,一路滴向货运通道。她没问是谁的,只把本来放慢的步子提了起来。 走出生產层前,她又回头看了一次。 a-12手里的布料已经鬆开一半。吉尔没有替她拿走,供氧管也只能勉强掛住。 皮尔斯先推开维修门。 “轨道还有三分二十秒。” k跟了出去。那只求生哨又碰了两下胸前的扣环,这次她自己把它塞进背带內侧。 维护频道里忽然挤进一段嘈杂人声。 “谁能听见?员工避难区还有七个人,备用门卡住了。这里是周敏。” 皮尔斯按下回应。 “bsaa。b-6什么情况?” 对面先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周敏像在和別人一起转手轮。 “回收系统启动了。先打镇静,再上固定架。东港来了一批美国人,证件全是真的,他们要求jm和sb活著交付。” “隶属单位?” “不知道。联邦外交豁免,他们自己带了频道。”周敏喘了口气,“b-6的麻醉臂比普通运输区多一倍。还有……安保收到过一条命令,模板不能坏,其他地方可以放弃。” k刚要再问,频道里有人喊门开了一条缝。 周敏匆匆丟下一句“就这些”,通讯立刻断掉。 皮尔斯收起无线电。 “她可信吗?” 吉尔跨进维修井。 “雪莉他们刚刚用了她的维护频段。” “这不算回答。” “目前够用了。”吉尔也是不得不选择相信。 与此同时,窄轨车已经快得不像一辆没有动力的货车。 雪莉半跪在车板上,用左手压住几近泡烂的维修图。图上的东港两个字只剩一团蓝墨,沿途信號灯却一盏接一盏提前变绿,连岔道都早早替他们拨好。 杰克抓著车沿,手腕上的绷带又红了一圈。 “逃跑还有人专门开绿灯?” “所以这大概不是去出口的方向。” 前方出现第一道活体扫描框。 车从框下衝过,红光扫过两人的胸口。轨道两侧伸出收拢状態的固定臂,针管接口已经装好,运输笼沿墙排成两列。 杰克抬头看见b-6標识。 “周敏的地图收费吗?” “她给的路被人改了。” 雪莉拔枪,右手托不稳,只能用左掌垫在枪柄下方。很可惜,今天准头非常非常糟糕,第一发打中制动盒旁边的护板,弹头擦出一串火星。 杰克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她重新对准。 第二发击碎外壳,里面的制动齿轮卡住半秒,又被车轮硬生生带开。车速降了一些,仍在往下冲。 弹匣还剩三发。 杰克扑到手剎旁,双手抓住拉杆往后拽。伤口很快裂开,血顺著指缝滴在车板上。 “再给我一点时间。”雪莉说。 “你们政府已经给得够多了。” 话说完,他还是把身体整个压了上去。 轨道车发出刺耳摩擦声。 b-6入口前,k把手按在生物识別器上。 系统亮起一条提示。 【克里斯 雷德菲尔德,已在其他终端登录】 屏幕对她的名字比她本人热情得多,欢迎提示甚至还带著旧版bsaa徽標。 k把那行欢迎音关掉。 “借名字借到本人面前了。”她嘟囔道。 皮尔斯接入本地门控,故意提交北区样本失控申请。远端立刻开始封锁假目標,b-6外层响应慢了两秒。 吉尔把备用控制盒接进门侧,將网络模式切成本地。 “现在。” k再次验证。 这次真实生物信息压过远程缓存,门锁连续弹开。 里面传来轨道车撞上缓衝架的巨响。 雪莉和杰克被惯性甩下车板。 雪莉肩膀擦过地面,枪滑出去一米多。她还没撑起身体,头顶一根麻醉臂已经落下。 枪声从另一侧响起。 针管在她耳边碎开。 k衝进回收区。 “趴下!” 第二排麻醉针从雪莉头顶掠过,钉进轨道车后面的缓衝垫。针头里的药液沿裂口往外渗,气味甜得发苦。 杰克的一条腿被固定架夹住。他用双手掰动卡扣,镇静药残留让力气一阵有、一阵没有。卡扣刚松半寸,另一根固定臂便从背后伸来。雪莉扑过去,用肩膀替他挡了一下,整个人被推到车轮旁。 k赶到时,先踢开那根固定臂,再把雪莉从轨道边拉开。右肩抬到一半便泄了力,动作慢了半拍。雪莉本能地想挣开,看清来人后才停。 “你们时间算得挺准的。”杰克喘著气说。 k一脚踢开靠近他的固定臂。 “还能说话就干活吧。” 皮尔斯进入后,第一眼先看控制台,第二眼才扫过雪莉和杰克。 “吉尔,上层释放锁。k,东侧入口。柏金,找镇静主管线。” 杰克抬起头。 “我呢?” “先把腿拿出来吧。” 这条命令没什么英雄气概,倒是相当实用。 吉尔沿维修梯跃上控制平台。皮尔斯把终端固定在桌边,用左手调出b-6结构图。右手每碰一下键盘,手指都会慢半拍。 雪莉爬过去捡枪,拇指根部疼得发麻。她没有再浪费子弹,把转移验证器贴到管线识別区。 屏幕依次跳出蓝、黄、红三组线路。 “红色不是燃料,是样本处决剂!”她冲k喊。 回收区太吵,k只听见后半句。 “哪一根?” 吉尔从平台上看见验证器顏色。 “你左边第二条,別碰那里的红线!” k侧身避开一轮射击,抬枪打断黄色麻醉管。白雾从断口喷出,迫使衝进来的安保往后退。 两队回收人员从东侧门进入,装备统一,面罩上没有实验室標识。第一排举盾,后排使用低速镇静弹,显然接到的是活捉命令。 k右肩无法长时间托枪,打完两发便换到了左侧掩体。她掀翻一张固定台,顶在通道中央,自己守住侧面缺口。 一颗镇静弹打在台面边缘,药剂溅上她的袖口。吉尔从平台上扔下一把拆线钳。 “先割掉。” k一手压著通道,另一只手去剪袖子,钳口却卡在厚布上。第二颗镇静弹已经发射过来,吉尔只得补枪逼退后排安保。 “你以前也这么省事?”k问。 “以前你会自己躲的。” k终於扯掉那截湿袖子,扔进排液槽。 皮尔斯给出射界。 “k,压右边。吉尔,十秒后切第三组电源。” 杰克终於把腿从固定架里拔出来,转身就去扯最近的机械臂。 “穆勒,左边那根。”皮尔斯说。 杰克没理,抓住另一根往外掰。 “我说左边。” “我听见了。” “那你现在碰的是右边。”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轨道车撞进来后,他的方向感还跟著耳鸣在一起飘著。 “这地方左右標得有问题。” 机械臂底部立刻亮起红灯,隱藏针头从侧面弹出,擦过他肋侧。 皮尔斯提高声音。 “左边那根!不要碰红线!” 这次杰克听了。 他换到左侧,双手抱住基座。伤口和镇静药一起拖住力量,第一下只让螺栓鬆动。第二下,他脚底在积液里滑了半步,肩膀撞上支架。 雪莉衝过来替他,一起按住释放扣。 “再来。” 基座终於被扯开,整根机械臂倒向通道,砸翻两名安保。 回收区深处传来一声短吼。 一只用於压制样本的小型猎杀者从笼门里钻出来。它体型没有常规猎杀者大,前肢套著金属束具,背上还连著抑制线。设施解锁后,抑制线只断了一半,拖在地上不断打火。 它先扑向离得最近的皮尔斯。 皮尔斯右手抬不起来,左手抓住终端往旁边滚。猎杀者的爪子拍碎桌角,控制屏摔在地上,画面一下子全花了。 k从侧面开枪,子弹打进它颈部。猎杀者转向她,正好把后背留给吉尔。 吉尔从平台跳下,落在固定架后方,將切断器插进它背后的抑制接口。 “皮尔斯,断电!” “主机刚摔了!” “那就拔总线!” 皮尔斯扑到地面接线盒旁,用左手扯开盖板。里面三组线路顏色相同,他抬头看雪莉。 雪莉將验证器贴过去,隨后立刻判断出来。 “中间。” 皮尔斯拔掉中间总线。 猎杀者背后的金属束具突然锁死,两条前肢被强行收拢。k顶住右肩的痛,从近处补了一发,彻底打断颈椎。 尸体倒下时,回收系统又发出提示。 【局部焚毁程序准备完成】 倒计时从四十五秒开始。 吉尔重新爬上控制台。 “常规停机,会处决样本。” 皮尔斯捡回摔坏的终端,屏幕只剩半边还能显示。他很快就找到了焚毁指令的认证链。 最终確认人一栏仍然写著:克里斯 雷德菲尔德。 “它每条处决命令都掛在你的帐户下面。”他说。 k的步枪弹匣见底,她退到识別模块旁。 “怎么撤?” “撤销你名下最近十分钟的全部授权。” “会不会把门也关上?” “会。” 东侧安保已经绕过倒塌的机械臂。雪莉和杰克仍在回收区中央,出口一关,五个人都得留在这里。 皮尔斯看了眼倒计时。 “三十五秒。先撤指令,门我想办法。” k把手按上识別模块。 系统要求二次確认。 【是否撤销克里斯 雷德菲尔德全部授权?】 远程的s-0同时提交了反对指令,两个“克里斯”在屏幕上互相覆盖,进度条来回跳动。 k按住確认键。 “全部撤销。” 身份灯由绿转红。 固定臂停在半空,麻醉泵停止加压,焚毁倒计时卡在二十八秒。 东侧防火门也开始下降。 吉尔早已拆开了第三组迴路,趁系统停顿瞬间切断主电源。皮尔斯用坏掉的终端卡住门控继电器。杰克抱起最后一根还在运动的固定臂,硬把它从底座拧向门口。 防火门砸在机械臂上,留下半人高的缝隙。 “出去!”皮尔斯喊。 雪莉先把装著证据的医疗包推过去,隨后从缝隙钻出。杰克紧跟在她后面,肩膀被门沿擦出一道血痕。 k最后撤离。她经过识別模块时,屏幕还在重复请求恢復克里斯权限。 她抽出腿侧手枪,一枪打碎了它。 门后的焚毁倒计时彻底熄灭。 五个人在东侧维护廊停了不到半分钟。 通道顶部的喷淋还在滴水。雪莉捡回那把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先擦掉握把上的药液,再插回腰后。k看见她右手一直不敢完全合拢,伸手想接医疗包。 雪莉往后让了一点。 两个人同时停住。 k先把手收回去,改为指了指她的拇指。 “脱位?” “已经接回去了。” “那也不代表能用。”吉尔从后面经过,顺手拿走医疗包,“这些话留给医生吧。” 雪莉看了她一眼,没去抢。 杰克靠著墙坐下,重新按住手腕。皮尔斯蹲在他面前,伸手检查绷带。 “还能走吗?” “你们准备去哪?” “东港。” “那就能。” 雪莉把转移验证器和nac-07封条递给k。 “六个月前,是你批准我们从伊东尼亚撤离。” k接过验证器。她看了雪莉几秒,没有去找一个听起来好些的答案。 “我不记得了。”她想了一会说道。 雪莉的目光落到她右肩。衣服已经被门沿磨开,下面渗出一小片血。 “那你为什么追到这里?” k低头看了一眼验证器里不断刷新的身份记录。 “有人拿我的名字办事。” 杰克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牵动肋侧,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的身份管理,比这里的样本管理还差。” 吉尔接过nac-07封条,迅速拍下外交货运编號。 皮尔斯替杰克把绷带又收紧一圈。 “穆勒,站起来。”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她不喜欢你了。” “你们认识不到五分钟。” “够了。” 皮尔斯刚把杰克拉起来,bsaa行动频道里先挤进一道来自上级联络官的声音。 “东港联邦接收组身份已通过外交系统验证。现场人员不得主动衝突,重复,不得主动衝突。进一步授权正在申请。” 皮尔斯看向还在加载的设施图。 “需要多久?” “至少十二分钟。”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断渗血的手腕。 “你们申请救人的速度,一向这么稳定?” 皮尔斯直接把上级频道静音。 公共频道紧跟著,被强制接管。 標准联邦提示音盖过设施里的杂音。 “bsaa现场人员立即停止行动。” “雪莉·柏金与杰克·穆勒属於美国国家安全保护对象。两人遭非法生化组织长期拘押,联邦接收组已抵达东港实施救援。” “任何未经授权的转移、询问或样本处置,均视为妨碍国家安全行动。” 广播措辞乾净得挑不出错。杰克听完,抬头看雪莉。 “他们说得这么好听,我是不是该鼓掌?” 雪莉打开验证器。 广播经过的仍是西蒙斯私人安全接口。 她把音量关掉,將设备递给吉尔。 k耳机里紧接著收到一条私人命令。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上尉,立即將两名保护对象移交联邦接收组。】 【签发单位: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办公室】 k按住通讯键。 雪莉立刻开口。 “別回。” 声音比刚才在回收区报管线时更急,出口以后又被她自己压住了。 k看向她。 “六个月前,他们也是这么接走我们的。” k鬆开按键。 “皮尔斯,东港还有別的出口吗?” 皮尔斯调出设施图。员工出口、北侧维护井和海面升降机全部封死,剩下的线路只有一条。 它正穿过东港主登陆区。 监控画面跳了出来。 三架带联邦標识的直升机停在平台上。旁边还停著两辆封闭转运车,车厢没有窗,门锁全开著。接收人员穿著標准防化服,车辆、证件和通讯代码全部通过验证。领队站在通道中央,手里拿著与雪莉转移文件同型號的验证器。 他打开扩音器。 “雪莉·柏金,我们奉命带你回家。” 雪莉没有动。 扩音器里的人等了几秒,换了一句。 “转移已经获批。准备接收。” 雪莉的拇指猛地一痛。她低头时,验证器边缘已经压进刚復位的关节。 第133章 交叉口 “雪莉·柏金,放下武器。” 联邦接收组没有举枪,虽然语气很强烈。 最前面的两名医护甚至已经展开了保温毯。担架、轮椅、静脉补液和身份核验终端一件不少,连雪莉右手拇指脱位、杰克长期失血和镇静药残留都写进了接收单。 领队站在两辆无窗转运车前,仍是六个月前那个声音。 “你们遭到非法拘押,需要立刻接受检查。柏金特工,你知道程序的。” 雪莉握著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枪口没有抬高,也没有放下。 杰克看了一眼两辆车。 车厢內壁铺著固定轨,座椅倒是一个都没有。 “你们家的救护车挺体贴。”他说,“怕病人晕车,乾脆不让人看见外面。” 领队没有理他。 “武器放到地上。你和穆勒先生会得到应有的保护。” “我得到过了。”雪莉说,“整整六个月的呢。” 很明显,雪莉不想跟他们走。 港口上的风很大。 这句话却没被吹散。 联邦人员中有人转头看向领队请求建议。那一瞬很短,像是第一次知道接收对象並不是刚从设施里救出来的。 k站在雪莉身后几步,右肩垂得比左侧低。吉尔正在查看对方发来的文件,皮尔斯则接通bsaa上级频道,反覆確认签名和证件。 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国家安全顾问办公室签发的接管令是真的,外交豁免是真的,东港临时医疗权限也是真的。 麻烦就在这里。 假东西可以拆穿,真的命令,却通常只能服从。 这说明她们没有更大的能量了。 吉尔走到转运车侧面,蹲下看了眼轮胎。湿痕停在轮轂內侧,夹著海上平台使用的蓝灰色防滑涂层。 她用指节敲了一下车门。 里面回声很空。 “医疗设备呢?”她问。 领队看向她。 “车內完成过消毒。” “我问的是设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將在转运途中接入。” 吉尔站起来,语气加重。 “这辆车,根本不是从港口正门进来的。” 皮尔斯听见了,目光从文件上抬起。 轮胎上的海水还没干。 这批人不是刚到。他们至少在雪莉和杰克逃出囚室以前,就已经进入了海上设施的货运区。 皮尔斯关掉上级频道。 “接收需要延后。bsaa必须先完成现场生化筛查。” 领队的语气仍然平稳。 “你没有扣留美国保护对象的权限。” k看向皮尔斯。 “这句话听著很耳熟。” “先別急著对號入座。” “系统已经替我对过了。” 皮尔斯没有接她的话。 “两分钟。”他说,“完成基础筛查。” 领队看了眼腕錶。 “我只能给你们两分钟。”他似乎並没有什么其他的用意,起码看起来是。 港口上空传来运输机降低高度的轰鸣。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一架没有开启识別灯的联邦运输机正沿东侧航线压低。它的下降角度太陡,几乎贴著吊机顶端掠过,隨后被地面自动牵引系统强行拽向三號平台。 机舱里,海伦娜一把拔掉导航接口。 屏幕上的航线仍然没有消失。 “我拔的是线吧?” 驾驶员看著失去供电却继续刷新的牵引標记,脸色不太好看。 “是线。” 哈尼根的声音从蕾欧娜耳机里传来。 “改航命令的签名有效。外层来自国家安全顾问办公室,內层调用的是你的部长权限。” 蕾欧娜坐在亚当的隔离维持舱旁。透明舱盖下,亚当仍在低温镇静中,胸口起伏缓慢。 她看向舷窗外的东港。 “我什么时候批准的?” “系统里写的是四分钟前。” “那四分钟前的我效率挺高。” 海伦娜检查货舱固定扣。 “你认识这种陷阱?” “认识。以前没这么多人来接。” 运输机刚落地,港口防空锁定便亮了起来。驾驶员不敢再次拉升,只能顺著自动牵引滑进指定位置。 舱门打开时,雪莉先看见海伦娜。 然后是从维持舱旁走出来的那个人。 头髮被风吹乱,外套里还穿著机场临时发下来的隔离服。她看上去比之前见时似乎更苍白,鼻樑下方留著一道没擦乾净的血痕。 雪莉的枪口终於低了一点。 “蕾欧娜?” 蕾欧娜转过头。 她先看见雪莉身上不合尺寸的衣服,隨后才看到那张瘦了太多的脸,以及一直不敢握紧的右手。 中间隔著联邦人员、转运车和六个月。 她走下舷梯。 “我迟到了。” 雪莉没有说没关係。 “六个月了呀。”她扑到了蕾欧娜的怀里。 蕾欧娜的脚步停了一下。 领队抬手,联邦人员立即向两人之间移动。他们仍然没有开枪,只是用身体和盾牌切开路线。 海伦娜从货舱武器架取下一支应急卡宾枪,没有上膛,先挡在亚当维持舱前。 “他们是来接谁的?” “现在看来,”蕾欧娜说,“胃口不小。” k从另一侧走来。 她看了眼蕾欧娜胸前的dso识別章,又在她颈后尚未完全收回的黑金纹路上停了一瞬。 “我们见过?” “见过的。” k等著她继续。 蕾欧娜扫了一眼正在收拢的联邦队形。 “现在不適合补课了,我们回头喝点酒再说吧。”她很坦然。 k点了下头。 “行。那先说谁是敌人把。” “还在確认当中。” 高处的吊机横樑上,艾达將望远镜往下压了一点。 她已经在那里待了十三分钟。 联邦领队手里的验证器表面显示接收文件,背面却在同步五组目標。 sb。 jm。 克里斯。 蕾欧娜。 亚当。 没有她。 艾达看著最后一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大概是今晚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事。 验证器正在启动“封闭接收”流程。转运雪莉和杰克只是第一步,亚当的维持舱排在第二。k和蕾欧娜后面標著生物身份重採集,东港所有陆路出口则会在流程完成后关闭。 最后一项只有一个词。 大清洗。 艾达將数据复製到一半,领队忽然抬起了验证器。 “时间到了。” 联邦人员重新举起盾牌。 “柏金特工,放下武器。” 雪莉没有动。 蕾欧娜往前一步,皮尔斯立即伸手拦住她。 “他们仍是合法联邦人员。” “我知道。” “那就別先动手。” “你们每次见面都这么麻烦?”杰克问。 k看了他一眼。 “刚认识。” “看得出来。” 领队开始进行倒数。 “十。” 吊机上方传来一声很轻的枪响。 没有打中人。 悬掛锁扣从中间裂开,装著空医疗设备的货柜骤然下坠,砸在两辆转运车和雪莉之间。金属底角撞碎地面,火星和尘土同时扬起。 联邦队形被硬生生切成两半。 蕾欧娜抬头。 高处只有一段红色衣角从横樑后闪过。 “她来了啊。”她的表情很开心。 海伦娜正推著亚当的维持舱下坡。 “谁?” “一个从来不走正门的,我心爱的人。” 私人频道里紧接著响起艾达的声音。 “你们站在一个正在关门的箱子里。” “你早到了多久了,宝贝?” “足够看完欢迎仪式了。” 蕾欧娜还没来得及问更多,整个港区的照明同时熄灭。 半秒后,应急灯转成蓝色。 防爆门开始关闭,吊机自行移动,停在轨道上的自动运输车全部启动。远处几只冷藏箱的压力阀弹开,白雾里传出骨骼挤压金属的声音。 联邦领队低头看验证器。 “不是我启动的。” 艾达在频道里说: “这句倒像真的。” 一辆无人货运直升机从仓库顶端升起。机腹吊著银灰色压力罐,外壳標有局部气溶胶销毁標誌。 皮尔斯只看了一眼航线。 “不能让它坠落。罐体破裂,整个港区都会吸进去。” 第一只c病毒蛹,在冷藏箱里炸开。 变异体撞翻两名联邦人员。旁边一名年轻医护没有跑,拖著伤员缓缓往盾牌后面退。更多人开始对著怪物开火,现场彻底失去了原来的边界。 阴谋里的人和被命令带来的人,混在同一套制服里。 现在谁也没时间去一件件分了。 失控运输车撞向三號平台。 海伦娜扑进牵引车驾驶位,一脚踩住制动,车辆却仍被自动系统拖著向前。亚当的维持舱在货台上滑动,固定扣绷得发响。 “蕾欧娜!” 黑金纹路沿蕾欧娜手臂爬上肩颈。 三根冠枝从背后展开,勾住即將侧翻的牵引架。她脚下的防滑层被硬生生刮开,掌心针孔般的疼痛一路钻进前臂。 运输车还在推动。 海伦娜打死方向,牵引车尾部撞上护栏。 “你手在抖!” “车也在抖。” “车没流鼻血。” 蕾欧娜抬肩擦掉鼻下的血,冠枝又往回收紧了半米。 另一边,雪莉和杰克被落下的货柜逼到东侧防爆门前。 门正在关闭。 身份面板只接受联邦保护对象权限。 雪莉看著那块面板,没动。 半年前,她也是把手按在类似的识別器上。门开了,后面是转移车、针头和一百八十天。 杰克用肩膀顶住门沿。 他现在的力量撑不起这扇门,只能让下降速度慢一点。手腕绷带又开始往下滴血。 “你自己决定啊。”他说。 没有劝她相信,也没有替她按。 雪莉把拇指放上去。 刚復位的关节疼得她手臂一颤。 【保护对象sb,权限通过。】 防爆门停止下降。 “开门以后拔卡。”她说。 杰克咬著牙把门往上顶。 “我以为你会说让我相信你。” “我现在更相信拔卡。” 门升到足够两人通过的高度,雪莉立即扯下身份模块。她没有急著走,而是回头看向仍在三號平台旁拉住亚当维持舱的蕾欧娜。 医疗包里的nac-07封条硌著腰侧。 雪莉冲回去。 k、吉尔和皮尔斯已经转向无人直升机。 “罐子绝对不能打。”皮尔斯把狙击枪架在货柜边缘,“我拆姿態翼,吉尔去货鉤。k,清地面。” k看著从冷藏箱里爬出的两只猎杀者。 “你总算给了句容易懂的。” 右肩抬枪仍然困难,她索性把步枪带缩短,贴近身体射击。第一只猎杀者扑来时,她侧步让过爪尖,用枪托砸歪它的头,再补进一发。 皮尔斯的第一枪打掉无人机左侧姿態翼。 飞机向港內倾斜。 “已经修正过头了。”吉尔已经爬上吊机维修梯。 “它自己在补偿。” “那就再少一点。” 第二枪擦掉右后翼的一角。无人机晃著转向海面,却被自动程序重新拉回。 雪莉穿过交火区,把封条塞进蕾欧娜空著的那只手。 “成功样本已经运进兰祥。nac-07。” 蕾欧娜只扫了一眼组织代码。 冠枝深处传来一阵不属於她的细小刺痛,像有人隔著整座城市轻敲骨头。 “红头髮女人?” 雪莉愣住。 “你见过她?” 高处一辆自动运输车撞断支架,两人同时被迫向两侧分开。 蕾欧娜抓住亚当维持舱。 “进城以后再说吧!” 雪莉退向防爆门。 “別丟了!” 封条被蕾欧娜深深攥进掌心。 吊机顶端,艾达已经追上联邦领队。 对方没有朝她开枪,只把验证器扔进一辆启动的销毁车,自己则跳上另一辆撤离车。 两辆车朝不同方向驶离。 艾达在横樑上停了不到一秒。 人可以再找。 证据烧掉以后,那只会剩下一场各说各话的听证会。 她甩出鉤枪,盪向销毁车。 途中经过地面战区,验证器外壳被她一枪击碎。数据晶片弹出来,落在移动货柜顶部。 k刚解决第二只猎杀者,抬头便看见一块黑色晶片从上方滑来。 她伸手接住。 “你每次都这么交证据?” 艾达踩过货柜边缘,没有停。 “上次你的人拿枪对著我。” “这次也可以。” “排队把。”艾达甩甩头髮。 k低头看了一眼晶片。 屏幕自动弹出s-0现场中继记录。 蕾欧娜听见声音,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艾达借钢索升向吊机顶端。 无人直升机开始最后一次航线修正。 压力罐正对港区中心。 吉尔终於爬到货鉤控制台,扳下机械断开杆。 没有任何反应。 远程程序锁死了货鉤。 “手动释放也被覆盖!” 皮尔斯移动枪口。 “再给我三秒。” “没有三秒了。”艾达说。 她从高处滑下,將鉤枪打进吊索侧面,整个人借重量把压力罐带偏。钢索绷得发出尖响,她的肩膀也被猛地拽向后方。 蕾欧娜鬆开牵引架。 冠枝扑向货鉤,与艾达的钢索同时收紧。 两股力量將压力罐从港区上空甩向外海。 艾达被反作用力带得撞向吊架。 蕾欧娜伸手抓住她手腕。 两个人只停了两秒。 海风从断裂钢索间穿过去,下面是乱成一团的港口和正在撤离的车队。 “你又准备一个人走了吗,宝贝?”蕾欧娜问。 “你这里的人已经够多了。” 艾达视线掠过她鼻下的血,又看了一眼尚未完全稳定的冠枝。 “別再开到第三层了,宝贝。” 蕾欧娜手指收紧。 “你怎么——” 艾达已经鬆手,顺著另一根钢索落到离港货车顶端。 “呵,每次都这样走呢,宝贝。”蕾欧娜笑的很开心,看著艾达暂时离开。 皮尔斯第三枪打掉无人机最后一片姿態翼。 飞机彻底失去修正能力,拖著压力罐偏向海面。 吉尔在控制台上补了一脚,卡死的机械杆终於落下。 货鉤断开。 压力罐越过防波堤,砸进港外海水。 几秒后,远处水面鼓起一团白雾,没有扩散进港区。 短暂的安静只持续了半口气。 港口污染隔离程序被重新启动。 三座连接桥同时升起。 横向移动的吊机失去限位,整段钢架朝货柜区倾倒。所有人脚下的路线被硬生生切成四块。 “海伦娜,北侧重载道!”蕾欧娜重新抓住亚当的维持舱,“带他出去!” 海伦娜发动牵引车。 “你呢?” 蕾欧娜看向兰祥市中心。 nac-07封条在她掌心发热,远处那道属於艾瑞丝的信號正在移动。 “跟你走。先保住亚当再说。” 雪莉和杰克所在的东侧防爆门开始第二次关闭。门后是地下物流线,联邦接收组已经从地面包抄过来。 雪莉回头看蕾欧娜。 “別让他们再把我登记成保护对象了。” 蕾欧娜没有说自己能刪掉国家安全系统里的档案。 “先別让他们找到你。” 雪莉点头。 杰克扶住门框。 “感人的部分结束了吗?” “暂时吧。”雪莉说。 两人钻进地下物流线,身份模块被她留在门外的积水里。 k把s-0晶片交给皮尔斯。 晶片显示中继器正在东侧高架的一辆撤离车上。 “追车。”皮尔斯说,“联邦人员不全是他们的人,別乱开枪。” k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推走亚当维持舱的蕾欧娜。 “我还是想不起她是谁。” 蕾欧娜听见了,正帮海伦娜重新扣紧固定带。 “那就先记住,我不喜欢別人拿朋友的名字办事。” k低头看了一眼晶片上自己的身份记录。 “这句没问题。” 吉尔已经跳上越野车。 “上车。你们可以边追边建立友谊。” 三人冲向东侧高架。 艾达所在的货车则沿西侧货运道加速。联邦领队的直升机正从楼群之间升起,她只有一次追上去的机会。 私人频道里,蕾欧娜叫了她一声。 “艾达。” “忙著呢。” “记得活著回来,宝贝,我给你留了惊喜。” 频道里彻底停了一秒。 “你也是,爱你。” 四条路线离开东港。 亚当的维持舱驶上北侧重载公路。 雪莉和杰克进入旧城区地下物流网。 k、吉尔和皮尔斯追向东侧高架。 艾达借货车冲入西侧楼群。 东港的蓝色应急灯在他们身后逐片熄灭。 艾达拿到的数据晶片忽然自行重启。相同的状態確认被推送到附近所有仍在线的识別设备上。 海伦娜车內的联邦终端亮起。 雪莉手中的验证器残机亮起。 皮尔斯的战术屏亮起。 艾达掌心那块破损晶片也亮起。 【sb/进入城区】 【jm/进入城区】 【克里斯/身份採集完成】 【蕾欧娜/王冠信號確认】 最后一行停顿了两秒。 【所有目標已离开东港。】 【第二阶段可以开始。】 发件人:s-0。 蕾欧娜抬起头。 兰祥市中心,一座原本熄灯的高楼顶端亮起蓝光。 紧接著是第二座。 第三座。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城市里依次睁开眼睛。 让人,特別不安。 第134章 她明明在这里 北侧重载公路还没完全堵死,但是导航先疯了。 海伦娜此刻,明明把车载终端的电源线拔在手里,屏幕上的蓝色箭头仍旧往前跳,每隔十秒重新规划一次,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兰祥临时医疗接收区。】 “这东西是不是还有备用电池?”她问。 蕾欧娜坐在副驾驶,手里捏著nac-07的转运封条。塑料片被东港的海水泡过,边缘已经翘了,贴在掌心却越来越热。 “有备用电池也不该自己改路的。” 后面的货厢里,亚当的维持舱发出一声短促报警。 冷却余量:百分之二十四。 海伦娜踩下油门,绕过一辆停在路中央的公交车。车门开著,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车里十几名乘客却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往外跑。 他们隔著玻璃,整整齐齐望向街角那根蓝色信號柱。 蕾欧娜耳后的神经带轻轻发紧。 里面只有两个人出现了明確感染反应。其余人的生命信號都很正常,心跳稍稍快了一些,却没有c病毒常见的增殖噪声。 前方路口,一只刚完成转化的感染者从计程车后扑出来。 海伦娜来不及避让。 蕾欧娜在这病毒网络里,压了一句。 让开。 感染者停住,脖子向一侧折去,退回车后。 公交车里的人也动了。 十几张脸同时转向她。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鬆开扶手,迈下车门,直接往正在行驶的牵引车前走。 蕾欧娜收回命令。 那女人像刚从梦里惊醒,脚下一软,抱著孩子跪在马路中间,如同见到了真正的神明。 公交车最后一排,一个穿制服的警员慢了半拍。他没有下车,只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颈侧。 蕾欧娜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正在跟蓝色信號柱闪烁的频率一点点靠拢。 她试著把网络缩到那只感染者身上。信號刚收回来,警员便重重撞上车窗,像有人突然鬆开了牵著他的线。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控制。更像有人先把一屋子人接在一起,再等她隨便碰上一根。 更多的心跳从街道两侧挤进来。有人在便利店结帐,有人在楼上关窗,还有人正站在斑马线中央打电话。信號柱每亮一次,这些声音,便朝同一个节拍又靠近一点。 逐渐感染啊,这些人最终都会因为一个突发事件而爆发。这个城市,恐怕最后也跟浣熊市一样了。 蕾欧娜用指甲掐住掌心,才没让自己顺著那股整齐感继续压下去。 海伦娜腾出一只手,在她膝盖上拍了一下。 “先管车前面。” “右边!”蕾欧娜喊。 海伦娜打死方向。牵引车擦著隔离栏衝进辅路,后厢里的维持舱撞上固定带,报警声连成一片。 “刚才那些人也被你控制了?” “我不知道。”蕾欧娜摇摇头。 “这个回答最近出现得有点多。” 蕾欧娜没接。她的鼻腔又有些发热,只能抬手按住。 上方gg屏忽然切换,原本的珠宝gg变成疏散提示。 【请前往最近医疗接收点。】 路边几名正在收拾摊位的市民停下动作,几乎同时抬头。 海伦娜扫了一眼后视镜。 “两辆车跟上来了。” 东港接收组的黑色转运车正从匝道下来。没有警灯,也没有扩音器,只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甚至很守交通规则。 “前面还有路障。”海伦娜说,“官方导航想把我们送进去,后面的人又不急著追。” “因为他们知道,路会替他们追。” 第一辆无人警车从侧街衝出,横在路中央。顶灯亮著,驾驶位却是空的。 海伦娜刚准备撞过去,前方电子路牌突然猛烈炸出一串火花。 一辆黑色摩托从高架侧道跃下来,后轮擦过警车引擎盖,落地时晃了两下,很快重新稳住。 骑手抬手又是一枪,打碎第二块路牌。 官方导航终於黑了。 “你们家的人都喜欢从车顶进来?”海伦娜问。 蕾欧娜唇角动了一下。 “她走门的时候,一般更危险。” 摩托贴近牵引车右侧。艾达射出鉤索,借著钢索翻上货厢,靴底落在维持舱旁。 她进来以后,先没管蕾欧娜。 手掌贴上维持舱外壳,检查温度;又掀开备用电源盖,看完剩余电量,才抬头敲了敲驾驶室隔板。 “前面第二个路口下桥。” 海伦娜问:“去哪?” “能让他继续喘气的地方。” 蕾欧娜从小窗看著她。 艾达也看见了她鼻下那道血。 两个人隔著一层玻璃对视了一秒。 艾达强行忍住了说些什么,把窗板推上。 “先开车吧。” 语气不重,熟得让人没法装听不见。 第二个路口是一条单行辅路,尽头掛著施工封闭的牌子。海伦娜没有减速,直到艾达在后厢敲了两下,她才猛打方向,撞开半扇捲帘门。 门后是一个看似废弃的地下停车场。 牵引车擦著水泥柱钻进去,艾达落下捲帘门。两辆转运车从外面的主路掠过,没有发现入口后的下坡。 停车场最深处有一条维修坡道,窄得只够牵引车收起后视镜通过。 后方捲帘门忽然传来撞击。 一辆转运车没有跟丟,正用车头顶门。金属门一点点向內鼓起,缝隙里探进一架巴掌大的侦察机。 艾达抬手打掉它的镜头,没有击毁机身。无人机失去方向,在天花板下乱撞,最后卡进了消防喷淋管。 “为什么不直接打爆?”海伦娜问。 “它会上传最后一帧。” “现在呢?” “它只拍到天花板漏水了。” 喷淋管被撞裂,积了多年的锈水哗地浇下来。海伦娜抹了一把脸。 “这条路线確实很安全。” “便宜的地方,维护通常一般。” 坡道尽头是一间关门多年的药房仓库。 海伦娜下车时,看见门上还贴著褪色的促销纸。 买两盒止痛药,送一包棉签。 “安全屋?” “只是临时的。”艾达刷开机械锁。 “看起来比我们刚逃出来的地方便宜。” “所以没人抢著查这里。” 里面確实根本算不上豪华。 一张摺叠床,两把椅子,一排药柜,一台老得直喘气的冰箱。墙边装著通用冷连结口,转接头刚好能接上维持舱,旁边还放著,两只没拆封的冷媒罐。 海伦娜刚接上第一只,整间安全屋的灯全灭了。 黑暗里,传来冰箱压缩机最后一声不甘心的嗡鸣。 “別告诉我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艾达摸到配电箱,拔掉了冰箱插头。 灯重新亮起。 “现在是了。” 海伦娜拉开冰箱。里面只有矿泉水、两袋营养剂和半盒过期了整整三个月的冰淇淋。 “牺牲挺大。” “別吃。” “我没打算吃。” “你盯了四秒呢。”艾达认真说道。 海伦娜把冰箱门关上,拖著冷媒罐去处理亚当。 蕾欧娜站在药柜前,已经发现里面的东西有点过分合適。 抑制剂是她现在还能使用的批次。两套衣服,一套按普通状態准备,另一套肩背更宽,后面留著冠枝展开时能撕开的暗缝。抽屉里放著三张身份证件,照片都是她,名字和国籍各不相同。 最下面有一双平底靴。 尺码没错,鞋带却被人换成了更结实的登山绳。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艾达正在清点枪械。 “不记得啦。” “衣服还是我现在的尺寸。” “猜的。” 蕾欧娜拿起那件外套试了一下。肩膀合適,袖子长了两厘米。 她把手伸出来给艾达看。 “猜得不太准。” 艾达扫了一眼。 “你又长了。” 蕾欧娜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掌心的伤口跟著裂开,黑金色组织从纱布边缘顶出来。 艾达把枪放回桌上。 “把手给我。” “先看亚当吧。” “他有人看。”艾达的意思很明確。 隔壁传来海伦娜的声音:“我听得见。” 艾达拉过第二把椅子,扣住蕾欧娜手腕,把她按到灯下。 原来的纱布已经黏进伤口。病毒组织试图將它一起包进去,边缘长出细小黑线,看著不算严重,处理起来却很麻烦。 艾达拿起镊子。 “什么时候开始饿的?” 蕾欧娜看著她。 熟悉的问题,熟悉的语气。这八年下来,艾达核对伤势时比任何审讯官都难糊弄。 “进城前吧。” 镊子停了一下。 “没有往后?” “没有。”蕾欧娜很诚实,她现在,確实非常非常飢饿,只是在忍耐。 “头疼呢?” “东港落地以后。” “第二层开了多久?” “两分多钟。” 艾达抬眼。认真盯著蕾欧娜。 蕾欧娜嘆了口气。 “三分四十秒。” “这才像你啊。” “前面那几个也是真的。” “我知道。” 艾达夹住长进伤口的纱布,慢慢往外揭。蕾欧娜肩膀绷紧,另一只手抓住椅子边缘,没有出声。 纱布扯到最后一段时,艾达把自己的手腕递过去。 “抓住这个。” “会疼的。”蕾欧娜心疼艾达。 “你现在才想起来?” 蕾欧娜握住她。力气收得很小,拇指却正好压在艾达腕骨那道旧疤上。 艾达把最后一块纱布取下来,重新清理伤口。 “我能自己弄的。”蕾欧娜说。 “我知道。”艾达平淡的说。 “那你还抢?” “因为你,不用证明给我看。” 蕾欧娜安静了。 安全屋外有车驶过,轮胎声隔著捲帘门滚远。海伦娜正在换第二只冷媒罐,金属接头拧得咯咯响。 艾达给伤口压上新药,缠好绷带。 蕾欧娜却没鬆开她的手。 “轮到你了。” “我没事。” “吊机上撞那一下,我看见了。” 艾达想把手抽回去,蕾欧娜已经摸到她左肩后方。衣料下面有一片正在发硬的淤青,抬臂时还牵著旧伤。 “只是撞了一下。” “我也,只是饿了一点。” 艾达看了她两秒。 “学得挺快的。”她露出了欣慰且自然的笑容,这是非常罕见的。 蕾欧娜从药柜里找出喷雾,替她拉开外套领口。动作不算熟练,喷头第一次还按反了,药雾全落在自己手背上。 艾达把瓶子转了半圈。 “部长大人平时不看说明书?” “部长平时有亲爱的照顾。” “听著待遇还不错。” 蕾欧娜重新喷了一次,拇指顺著肩胛边缘把药揉开。艾达没有催她。等那块紧绷的肌肉鬆了一点,蕾欧娜低头在她耳后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確认人真的在这里。 艾达侧过脸。 “这算诊疗流程?” “家属加项。” 艾达这才从冰箱里取出一袋营养剂,丟到蕾欧娜怀里。 蕾欧娜拆开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还是这么难喝。” “说明没放糖。” “你明知道我现在需要热量。” 艾达从药柜顶层摸出一小包蜂蜜,撕开,挤进袋子里。 动作熟练得像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句。 蕾欧娜又喝了一口。 “好多了。”她那紧绷的脸鬆弛了一些。 “你以前会说没区別。” “以前怕你得意。” “现在呢?” 蕾欧娜靠过去,额头在她肩上碰了一下。 “现在没力气啦。” 艾达没躲。她一只手还握著蕾欧娜的手腕,另一只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髮拨到耳后。 两个人就这么停了几秒。 海伦娜拎著空冷媒罐从隔壁出来,看见以后又退回去。 “我再检查一遍接口。” “你已经检查三遍了。”蕾欧娜说。 艾达鬆开她,去检查安全屋南侧出口。 蕾欧娜把喝空的营养袋折好,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没有摄像头,没有信號中继,也没有dso常用的人员定位器。 她摸了摸新通讯器。 也是离线的。 “你不留定位?”海伦娜从隔壁探出头。 艾达正在给旧麵包车换电池。 “她不喜欢。” 蕾欧娜低头看著手上的绷带。 “你准备这些的时候,不知道我会不会来。” “不知道。” “那还准备?” “路过的时候,顺手的。” 药柜里三套身份、两种体型的衣服、专用抑制剂和那套通用冷连结口,一起沉默著。 最上层还有一只白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那是她们早年在香港住过的公寓里用过的东西。蕾欧娜一直以为搬家时丟了。 她把杯子拿下来。 “这个也是路过时顺手?” 艾达正在给弹匣压子弹,没有抬头。 “杯子不占地方。” 蕾欧娜把杯子放回去,杯柄朝外。 “以前有人会先替我转个方向。” 艾达装完最后一发子弹,走过去,把杯柄又转了半圈,缺口朝向墙面。 蕾欧娜没有拆穿她。 “跟我们走吗?” 艾达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一把贴著北侧医院的旧停车票,另一把繫著地下物流区的铜牌。 “市政中心那边,有人借我的脸办事。” “太危险”三个字已经到了蕾欧娜嘴边。 她停了一下。 艾达抬眼,等著她说完。 “我不是要替你决定。”蕾欧娜说。 “那是什么?” “我要邀请你回来,我们两个人一起解决。” 艾达低头扣好她手腕上的绷带结。 “那就把门留著吧,等我再忙一阵子。” 城市应急频道在这时强制接入。 角落那台没联网的旧电视自己亮了。雪花闪过以后,画面切到兰祥市政中心。 一名穿红色外套的黑髮女人正从正门走进去。 她停在安检台前,向镜头侧过脸。 和艾达一模一样。 屏幕下方滚动著通缉信息。 【重大生化袭击嫌疑人:艾达王】 【发现后立即上报,严禁接触。】 海伦娜拿著扳手出来,先看电视,又看艾达。 “你有姐妹?” “没有。” “复製人?” “也没有。” 蕾欧娜把nac-07封条从口袋里取出来。 塑料片烫得几乎握不住。她闭上眼,能感觉到那道属於艾瑞丝的信號正在城市深处移动。 方向与屏幕上的市政中心重合。 “先借走你的名字。”蕾欧娜说,“现在开始借脸了。” 艾达拿起桌上的手枪,检查弹匣。 “借到本人面前,胆子不小。” 同一时间,东侧高架。 皮尔斯的战术终端弹出艾达的通缉画面。前方那辆s-0中继车刚衝进隧道,k却一脚踩住剎车,让越野车险些横过车道。 “她刚才往西走了。” 吉尔放大市政中心画面的时间戳。 “这个人三分钟前从北门进去。” “一个人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皮尔斯说。 “今晚的系统不太尊重常识。”k重新踩下油门。 前方隧道口正在落闸。皮尔斯报出左侧维修坡道,k却晚了半秒才转方向。越野车右侧镜壳擦过护栏,碎片打在吉尔车窗上。 吉尔没有骂她,只伸手把方向盘压稳。 “你刚才在想谁?”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那就別让他开车。” s-0晶片又解开一行资料。 【jm/父系匹配:阿尔伯特·威斯克】 k握方向盘的手停了一瞬。 车身偏向护栏,吉尔伸手替她推回去。 “看路。” k没有移开屏幕上的名字。 吉尔把终端扣下。 “那不是他。” “我知道。” 她的手却还停在屏幕旁。 k重新握紧方向盘。 “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现在还不知道。”皮尔斯说。 “那就暂时別让一块敌人的晶片,去替我们告诉他。” 皮尔斯什么也没问,只把中继车的位置重新標到前方。 旧城区地下物流线里,雪莉和杰克也看见了那张通缉画面。 屏幕中的艾达站在市政中心正门,甚至配合安保完成了身份验证。 杰克扶著渗水的墙往前走。 “这个也是你们的人?” “算是。” “你们的人际关係真节省时间啊。” 雪莉盯著画面。 “我认识的那个,不会站在镜头正中间等人拍。” 头顶广播再次提醒倖存者前往临时医疗接收区。前方两条通道,一条亮著蓝色指示灯,另一条积水没过脚面,连照明都没有。 杰克指了指亮灯那条。 “他们推荐的。” 雪莉走进积水。 “那走另一边吧,感觉还安全的多。” 积水里漂著一只被水泡发的儿童运动鞋。前面不远处,一家三口正躲在检修凹槽里,父亲用一根拖把顶著已经变形的铁门。蓝色指示灯后方不断有人经过,没有一个人朝他们这边看。 雪莉停下,把剩下的三发子弹重新数了一遍。 杰克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我们很赶时间。” “我知道。” “你这句话通常代表要浪费时间。” 他把手腕上的绷带再绕紧一圈,先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安全屋里,海伦娜已经把亚当的冷却余量补到百分之六十一。 “够我们到北侧医院。”她说,“前提是路没再长脑子。” 艾达把一张纸质城区图摊开,替她標出两处可能封路的位置。没有电子信號,也不会把她们的路线传给任何人。 蕾欧娜穿上那件袖子长了两厘米的外套,把袖口卷了一道。 “我去北边。” 艾达拿起繫著铜牌的钥匙。 “我去市政中心。” 两个人走向不同出口。 蕾欧娜在捲帘门前叫住她。 “艾达。” 艾达回头。 蕾欧娜没说小心,也没说別去,给艾达比了个小心心。 “门给你留著。” 艾达看了一眼她刚缠好的右手。 “別反锁咯。”她笑著离开。 捲帘门升起半米。摩托发动机的声音先钻进夜里,隨后是艾达俯低的背影。 海伦娜把旧麵包车开出另一条坡道。亚当的维持舱固定在车厢中间,顶灯隨著路面轻轻晃动。 城市屏幕仍在重复那张属於艾达的脸。 画面里的女人走进市政中心前,忽然抬头看向监控。 她对著镜头笑了一下。 蕾欧娜掌中的nac-07封条同时发热。 那道属於艾瑞丝的信號,也停在了市政中心。 蕾欧娜意识到了,自己跟艾瑞丝的决战,估计,就会在这里了。 是时候正面对决了。 她坐到了麵包车的驾驶席上,然后准备就绪,把麵包车打著了火,开始混进兰祥市的车水马龙,缓缓前进。 在远处,市政中心,卡拉看著艾瑞丝。 “你准备好了吗?”她询问道。 “我生来,就是为了混乱而生。”艾瑞丝的脸鼓鼓囊囊的,然后,吐出去了一大团白色的雾气,跟兰祥市自己的晚上的迷雾,混在一起。 第135章 失效的命令 旧麵包车的侧门,又给卡住了。 海伦娜拉了两次,只听见了固定带在里面磨著门轨,第三次她乾脆后退半步,准备直接用脚。 蕾欧娜从副驾驶递过来一把扳手。 “安全屋里有足足三套身份,两条撤离路线。”海伦娜接过扳手,“都这么齐全了,她就没给你准备一辆门能开的车?” “长期关係里,总得给对方留点发挥空间,自我延伸。” 扳手插进门缝,往上一別。固定带啪地一下弹开,侧门连同一股冷气一起滑了出来。 亚当躺在维持舱里,监测灯仍在跳,证明他倒是还活著。冷却余量降到百分之五十三,玻璃內壁结了一层薄霜,呼吸留下的雾很快又被循环系统抽走。 市政中心地下卸货区安静得过分。 墙上的疏散箭头全部指向楼上。广播每隔二十秒重复一次,请滯留人员前往大厅接受医疗筛查。 蕾欧娜手里的七號样本封条已经烫得握不住。她换到左手,掌心刚缠好的绷带便被边缘直接蹭出一道浅痕。 “她在上面。”她说。 “艾达?”海伦娜问到。 “是艾瑞丝。”蕾欧娜语气渐渐凝重。 海伦娜把维持舱推出车厢。 “今晚叫这个名字的人最好少一点,我已经有点害怕了。” 货运通道前方忽然传来了阵阵撞门声。 第一下没开。第二下,检修门从里面歪著一下子飞出来,杰克扛著一个中年男人跨过门框。男人小腿被铁皮割开,裤管已经全红了。 雪莉跟在后面,一手扶著抱孩子的女人,另一只手仍握著枪。 她看见维持舱,脚步停住了。 “亚当总统?” 海伦娜看了眼监测数据。 “活著。就是暂时不太爱说话罢了。” 雪莉走近舱盖,先仔细看了看瞳孔监测,再看心率和血氧。確认那条曲线不是循环播放,她才放下手中的枪。 杰克把伤员放到墙边。 “所以我们费了半天劲,最后还是绕到政府大楼来了。” “这是市政中心。”海伦娜说。 “听上去更便宜一点。” 雪莉从湿透的医疗包里取出装箱单、骨髓採集记录和零號私人接口的验证残片,递给蕾欧娜。 “这些,起码能证明他们提前准备了转移,也能证明六个月里有人一直用西蒙斯的私人权限收样本。” 蕾欧娜没有翻完。楼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人数还不少,正往地下两侧出口分开。 她把文件压进外套內层。 地下墙图显示,市政医院有一条低温货运线从这里穿过,可以直达北侧医疗区。入口需要联邦保护对象的身份核验。 雪莉也看见了。 她盯著识別台,右手拇指不自觉往掌心收了一下。 蕾欧娜没有劝她,只报出数字。 “冷却还剩百分之五十三。最多四十分钟。” 杰克低头看了看轨道,又看那一家三口。 “你们每次让人选择,坏答案都准备得很齐,没啥好选择。” “我和海伦娜负责把西蒙斯引到楼上。”蕾欧娜说,“通道一开,你们就带亚当走。” “把总统交给我们?”雪莉问。 “不是交给你们。” 蕾欧娜把验证残片塞回她手里。 “是让你们把会说话的人和能说话的证据,一起带出去。” 楼上的门锁响了。 海伦娜给枪上膛。 “他来了。” 市政中心大厅还亮著灯。 工作人员守在临时医疗台后,联邦安保分列两侧。屏幕上循环播放著艾达的通缉画面,现场却没有尖叫,也没有混乱,仿佛东港的爆炸和城里的异变都只是窗外天气。 西蒙斯站在二层迴廊中央。 他穿著深色西装,领口乾净,连袖扣都没有歪。看见维持舱被推到大厅灯下,他的目光,放在亚当的脸上,再看了一眼监测屏。 那一眼只有半秒。 海伦娜已经把它录了下来。 “甘迺迪部长。”西蒙斯开口,“你將总统遗体带入疫区,私自干扰联邦接收行动,还劫走两名国家保护对象。任何一项都足够让你停职处理。” 蕾欧娜把维持舱往前推了半米,脸色凝重。 “那你最好先確认一下,他是不是遗体。” 亚当的实时心率被海伦娜接进大厅主屏。 规律的心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医疗台后有人抬起头。一名联邦安保下意识回头看西蒙斯,手里的枪口也低了一点。 西蒙斯没有否认这个事实。 “关掉。” 但是屏幕没关。 海伦娜靠在接入口旁,面带笑意。 “权限不认你。” “这里的一切,都认我。” “那今天,就当是它们状態不好吧。” 西蒙斯看向蕾欧娜,脸色不太好。 “你真以为把他唤醒,事情就会回到高橡市演讲以前那样?政府已经不承认亚当本福德总统了!他就算不再是丧尸又有啥用!” “至少,能让他亲口说完你没让他说的话。”蕾欧娜非常地沉稳回答到。 “浣熊市的真相,会摧毁这个国家维持了十四年的秩序。我们美国的盟友,会要求开放档案,国会会爭夺生化行动权,所有被封存的计划,都会被重新审查。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多少人丟饭碗吗。” 海伦娜的手指收紧。 “我妹妹算在哪一栏?”她质问到。 西蒙斯看了她一眼。 “她?只是一次不必要的偏差。” 海伦娜抬起手枪,直接对准西蒙斯。 蕾欧娜先按住她的枪管。 “別给他换话题。” 西蒙斯笑意很淡。 “你一直比我想的聪明,里昂。” 那个名字落下来,大厅里有几个人,明显没反应过来。当然,蕾欧娜脸上的微笑,此刻看著很渗人。 下一秒,所有屏幕同时变了。 不再是艾达的通缉画面。 屏幕左侧是一张浣熊市警员档案照。年轻男人穿著制服,脸上还留著没褪乾净的青涩。右侧是白橡设施的医疗影像,骨骼测量、器官重构、激素曲线和身份变更审批一页页跳过。 最下面是一行待发布標题。 【里昂·s·甘迺迪是否已经死於白橡?】 蕾欧娜的手停在海伦娜枪管上。 白橡病房的灯、束缚带勒进手腕的感觉、第一次在镜子里认不出自己的那张脸,一起从屏幕里翻了出来。 其中一段录像没有声音。 曾经还是男性的她坐在床边,低头看著已经开始变化的手。医护人员在后面记录,她却一直没有抬头。 大厅里太安静,连亚当维持舱的循环泵都显得刺耳。 西蒙斯走下第一阶楼梯。 “我可以在一分钟內把完整档案送给每一家媒体。明天,就没有人会关心亚当为什么还活著。” 屏幕切到蕾欧娜如今的部长任命文件。 “他们只会问,里昂是否死在白橡。站在这里的dso部长,名为蕾欧娜的女人,是不是继承了他的记忆、名字和安全权限的生化替代品。” 又一页医疗记录亮起。 “国会会冻结你的职位。盟友会要求重新核验你签过的每一份命令。你保护过的人,会被叫去证明你究竟是谁。艾达·王、瑞贝卡·钱伯斯,还有所有替你隱瞒身体状况的人,都逃不掉这一轮。” 蕾欧娜看著那张旧照片。 她当然在乎。 她在乎自己的名字会被拆成两个人,在乎別人把白橡病房里那些最难堪的时刻反覆放大,也在乎艾达会被围在镜头和传票中间,回答她们本不该向任何人解释的生活。 她刚拿回来的部长位置,可能会在天亮前被停掉。 掌心的绷带渗出一点血。 西蒙斯看见了。 “把亚当交给我。雪莉和杰克重新接受保护。那这份档案,会继续留在应该留的地方,不见天日。” 海伦娜忽然转身,一枪打碎侧面的数据中继器。 屏幕黑了一半。 “他已经在上传。” 哈尼根的声音从耳机里挤进来。 “我截断了主线路,但有三组加密包已经出去。无法確认接收端。” 威胁已经不再只是威胁。 蕾欧娜鬆开海伦娜的枪,抬头看向西蒙斯。 “以前那个是我。” 西蒙斯没说话。 “现在这个也是。” 她把那张男性时期的档案照从屏幕上关掉,只留下亚当的心率。 “你想公布,就公布。” “你不可能不在乎。” “我在乎。” 蕾欧娜说得很平常。 “所以我更不会拿他们的命,换你来替我保密。” 她拍了拍维持舱。 “別拿我的身体,挡住他还活著这件事。” 二楼另一侧传来鞋跟落地的声音。 红髮女人站在迴廊尽头。 她身上没有囚服,也没有样本腕带。可蕾欧娜掌中的封条一下烫穿了外套內衬。 西蒙斯转过身。 “七號样本,执行回收。” 艾瑞丝看著他,一动不动。 西蒙斯按下手中终端。 “我命令你,杀死蕾欧娜·甘迺迪。” 艾瑞丝低头看了眼手腕上那圈已经癒合的旧痕。隨后走到墙边的身份接收器前,五指一拢。 塑料外壳在她手里碎成了几块。 “那个编號已经交付了。”她说。 西蒙斯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是我的成果。” “我没有。” 艾瑞丝越过碎片,看向蕾欧娜。 大厅顶部的蓝色灯带同时亮起。 医疗台后的工作人员、几名联邦安保,还有正准备推轮椅离开的伤员,一起转过头。 他们没有全部感染。 蕾欧娜却能听见那些心跳被拉成同一个节奏。 艾瑞丝向前迈了一步,人群也跟著靠近。 西蒙斯以为她终於开始执行命令。 “把她带回来。” 艾瑞丝连看都没看他。 她只是盯著蕾欧娜。 这是一道题。 蕾欧娜若展开王冠,最先被压住的可能是大厅里的普通人。若不用,她就得在十几具身体之间找出那一道真正的攻击。 她把神经网络收得只剩身边两米。 第一道红影从人群后切进来。 蕾欧娜偏头,艾瑞丝的手指擦过她耳侧,抓断了一缕头髮。第二次攻击来得更快,蕾欧娜刚抬肩,艾瑞丝已经从她动作前的病毒预信號里读出方向,侧身让开。 海伦娜想射击,两个失神的医护却正挡在弹道上。 “没角度!” 蕾欧娜后退半步。 安全屋那件袖子长了两厘米的外套碍住手腕。她索性扯下外套,甩向艾瑞丝脸侧。 黑金纹路同时向后收缩,做出冠枝即將展开的假象。 艾瑞丝本能向外让。 海伦娜一脚踹倒了照明架。 灯架横著砸进两人之间,蕾欧娜却没有后退。她贴著金属架钻过去,用左肩撞进艾瑞丝胸口。 两个人一起撞上玻璃护栏。 裂纹从艾瑞丝背后散开。 她嘴角破了一点,抬手擦掉血。 这一次,她看蕾欧娜的时间长了些。 西蒙斯在下面吼道: “杀了她!” 艾瑞丝转头。 那眼神不像样本看主人,更像有人终於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件会发声的家具。 她鬆开护栏,走向侧门。 “回来!” 侧门在她身后合上。 西蒙斯抬手要封锁通道。 一名守在他后方的联邦安保忽然抽搐起来。面罩下的皮肤鼓起,手臂迅速变形。他没有扑向最近的蕾欧娜,而是死死抱住西蒙斯,將一支黑色注射器扎进他颈侧。 海伦娜开枪。 子弹打穿变异者肩膀,注射器却已经空了。 西蒙斯一把扯断对方的脖子,拔出针筒。 针尖带出的血很快变黑。 西蒙斯也感染了。 侧门尚未完全闭合。艾瑞丝站在门后看了一眼。 她本可以阻止。 但,她什么也没做。 西蒙斯盯著她。 “这是你的选择?” 门合上了。 西蒙斯的肩背猛地弓起。 西装从脊柱中间裂开,骨骼一节节顶出皮肤。手臂落地时,手指已经伸长成支撑身体的骨爪,胸腔外翻的骨板撞碎楼梯扶手。 他的脸还保持著人形,声音却混进了骨头摩擦的响动。 “你们谁都不明白……秩序需要什么。” “我知道它现在需要减肥。”海伦娜换上弹匣,“楼梯撑不住他了。” 西蒙斯从二楼扑下来。 目標不是蕾欧娜。 是亚当。 蕾欧娜的冠枝从背后展开,勾住他一条前肢。刚包扎好的掌心立刻裂开,疼痛顺著手臂衝上肩膀。 她没有开第二层。 “地下通道!”她冲耳机喊,“现在!” 雪莉將右手按上识別台。 【保护对象身份通过。】 低温货运线的门开始上升,同时把她的位置发回了联邦网络。 杰克推著维持舱转向轨道。一个车轮卡进变形的地槽,他弯腰抬了第一次,车轮只晃了一下。 长期失血和镇静药还没放过他。 “再来。”雪莉抓住另一侧。 两个人刚用力,西蒙斯已经撞穿大厅地板,骨爪从天花板探进货运区。 蕾欧娜从破口跳下,冠枝托住维持舱一角。 车轮终於脱槽。 雪莉看向她。 “我可以留下。” 蕾欧娜把装箱单拍回她怀里。 “你带走的东西,远比三发子弹有用。” “那你呢?” “我还有海伦娜呢。” 楼上传来海伦娜的枪声。 蕾欧娜把轨道车推上启动线。 “把亚当带到能说话的地方吧。” 杰克扶住车尾。 “总算有人给了条不算太坏的选择。” 一家三口钻进后侧车厢。雪莉最后看了蕾欧娜一眼,按下启动。 低温轨道车沿北线驶离。 西蒙斯撞开破口追来,蕾欧娜用冠枝缠住他的后肢。海伦娜从上层击碎自动扶梯电机,整段梯板突然塌陷,夹住他半边身体。 她的枪口掠过旁边两只氧气瓶。 两名医护正躲在后面。 海伦娜换了目標,一枪打断gg牌吊索。 沉重的市政公告牌砸下来,將西蒙斯压进扶梯。 “换一个。”蕾欧娜说。 “已经换了。” 地下轨道另一侧,一列货运列车正加速通过。 西蒙斯撕开公告牌,扑向亚当离开的方向。蕾欧娜从侧面撞上去,海伦娜补了两枪,两人合力让他的落点偏了半米。 半米足够了。 西蒙斯撞破护栏,落在驶过的货运列车顶端。 他四肢扣住车皮,骨爪刮出一长串火星。 “追哪个?”海伦娜看著北线消失的轨道车。 蕾欧娜听见雪莉的信號仍在移动。 “他们有自己的路,我们也有自己的路。” 她踩上护栏,跳向货运列车。 “你每次都不能先数三下吗?” 海伦娜骂了一句,也跟著跳了下去。 风一下灌满耳朵。 蕾欧娜落在第三节车厢顶部,膝盖砸得发麻。海伦娜落点偏了些,手掌在车皮上擦出一片血。 前方两节车厢之间,西蒙斯的人脸重新从骨板中挤出来。 “亚当会毁掉一切!”他在风里吼,“你以为公眾会接受你?接受雪莉?接受那个威斯克的儿子?他们只会要求把你们全部关起来!” 海伦娜没听清最后半句。 “他说什么?” “还是秩序。” “那他词汇量不咋大。” 西蒙斯再次落地,身体向四足形態塌下,沿车顶衝来。 蕾欧娜连续两次用同样的角度甩出冠枝。西蒙斯第一次被擦中,第二次已经提前侧身,骨爪直接抓向她右侧。 她第三次仍然抬起右手。 西蒙斯顺著熟悉的预兆扑过来。 海伦娜却已经蹲在前方连接器旁,连续打掉两枚固定销。 最后一枚卡住了。 列车即將穿过低矮信號架。 “低头!”海伦娜喊。 风把声音撕得只剩半截。 蕾欧娜看见她的口型,忽然伏下身体。 信號架从头顶扫过,正撞在西蒙斯外翻的骨板上。骨头折断的声音被车轮声盖住,他的身体向前失衡。 蕾欧娜没有躲。 冠枝扎进车顶,將自己固定在原地。西蒙斯撞上她的瞬间,她顺势缠住他的胸腔,把所有衝力送向前方车厢。 海伦娜贴著车皮爬到连接器旁,用枪托砸下最后一枚固定销。 前两节车厢脱开。 西蒙斯连同断裂的车顶一起滑向前方。脱离后的车厢在岔道上剧烈摇晃,撞断护栏,衝出高架,砸进下方编组场。 火光从铁轨间腾起。 后半列车继续向前。 蕾欧娜鬆开冠枝,右手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海伦娜靠著通风口坐下,拍了拍右耳。 “听不太见了。” “哪边?” “你刚才说什么?” 蕾欧娜看了她一眼。 “算了。” 列车减速进入检修平台。两人跳下车,回头望向编组场。 那里安静了十几秒。 海伦娜给最后一个弹匣压进枪里。 “死了吗?” 蕾欧娜没有回答。 编组场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散落在铁轨间的感染者忽然停住,隨后转向脱轨车厢,四肢並用地爬过去。 一只仍保持人形的手从车厢底部伸出,抓住最近那只感染者的脚踝。 黑暗里传来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第二只感染者也被拖了进去。 蕾欧娜背后的冠枝一点点绷紧。 海伦娜抬起枪。 车厢底下,新的骨骼正贴著铁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