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倾大唐,醉卧群芳》 第1章 寒雨 大业十年。 春雷动,雨不绝。 姜澈躺在泥水里,半个身子已经失去了知觉。 “要死了么……” 姜澈在心中惨笑。 这里,是《大唐双龙传》的世界。 武道昌盛,宗师以一敌百,门阀世家只手遮天。 魔门两派六道诡譎难测,中土八帮十会遍布天下,更有慈航静斋、净念禪宗两大武林圣地执棋在手,搅动风云。 而他穿越在了一个逃荒的流民身上。 此时的大隋,虽然表面上依旧维持著天朝上国的煌煌威仪,但在杨广三征高丽、滥用民力的折腾下,天下早已千疮百孔。 山东、河北义军四起,流民塞道,易子而食的惨剧每天都在发生。 不过这一切,对现在的姜澈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太饿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从官道前方传来。 “閒杂人等,滚开!沙府少夫人的车驾,惊了贵人,要你们的狗命!” 伴隨著粗暴的呵斥声,几名穿著蓑衣、腰挎横刀的精悍护卫策马开道。 在他们身后,是一辆由两匹神骏大马拉著的马车。 马车通体雕刻著繁复纹路,即便在风雨摧残下,依然透著一股巨富之气。 洛阳沙府。 哪怕是流民,也知道洛阳城內有几个绝对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除了把持朝政的独孤阀,在商贾巨富之中,沙府绝对排得上號。 流民们连滚带爬地向官道两旁的泥沟里躲避。 谁都知道,在这个年头,这些豪门大户的护卫杀个把流民,就跟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別。 姜澈原本已经模糊的视线,在看到那辆马车的瞬间,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机会! 这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等马车过去,他绝对熬不过今晚的寒雨。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就在马车即將驶过他身前的那一刻,姜澈不知从哪里榨出了一股力气,猛地从泥水中窜起,迎著飞驰的骏马直扑而去。 “找死!” 开道的护卫勃然大怒,手中马鞭狠狠抽下。 “啪”的一声脆响,姜澈单薄的背上皮肉翻卷。 剧痛让姜澈闷哼一声,但也让他借著这一鞭的力道,撞开了前方的两名护卫,扒住了马车的车辕。 “求少夫人赏一口吃食……” “放肆!竟敢惊扰少夫人!” 护卫统领大怒,腰间横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光撕裂雨幕,眼看就要將姜澈劈成两半。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车厢內传出一道略带疲惫的女子声音。 那护卫闻言,停住刀势,垂下头去:“少夫人,一个不长眼的流民,属下这就清理了。” “慢著。”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挑开了车厢的帷幔。 帷幔之后,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顏。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云鬢高挽,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衣。 她生得极美,眉眼却罩著一层哀愁,犹如一朵在风雪中独立支撑的空谷幽兰。 她便是洛阳沙府长房的遗孀,沙府少夫人——碧素。 这段时间,她饱受家族內外的煎熬。 丈夫早逝,膝下无子,庞大的长房家业如同无主的肥肉,引得族內二房、三房的那些叔伯兄弟们疯狂扑咬。 她在府中步履维艰,身边连一个可以绝对信任、敢为她效死命的心腹都没有。 她微微垂眸,看向扒在车辕上的那个泥人。 本以为会看到一张麻木、呆滯的脸庞。 然而,当她的视线与姜澈对上的那一刻,不禁芳心微颤。 在满是污泥的脸上,有著一双神光湛湛、带著野性的眼睛。 这是一头披著人皮的狼。 碧素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在商海和家族內斗中沉浮的直觉告诉她,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眼神清明的人,只要给他一口饭吃,他就能为了这口饭去咬断任何人的喉咙。 而她现在,恰恰最缺的就是一条不问对错、只认主人的恶犬。 “你叫什么名字?” 碧素冷冷地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姜澈。”他喘息著回答。 “姜澈?倒是个不像流民的名字。”碧素放下帷幔,声音从车厢內飘出,“给他一口吃的,绑在车后带回府。从今往后,他便是我长房下院的粗使奴僕。” 护卫统领面露难色:“少夫人,此人来歷不明,万一是……” “我长房行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嘴了?”碧素的声音骤然转冷,“带走!” “是!” …… 两个时辰后,洛阳,沙府。 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尽显巨富之家的底蕴。 姜澈被带到了长房所在的下人院落。 他得到了一碗糙米饭和一碗薑汤。 姜澈知道,极度飢饿后暴饮暴食会直接撑死。 所以他先是小口小口地喝著薑汤,让温暖的液体一点点唤醒萎缩的肠胃,然后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著米饭。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老杂役看著他的吃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子,饿成这样还能忍住不狼吞虎咽,你是个狠人。不过到了咱们长房,你这日子可未必好过。” 姜澈咽下一口饭,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復了平静:“老丈,这话怎么说?” 老杂役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你新来的不知道。咱们少夫人命苦,大少爷走得早,没留下一男半女。如今这偌大的家业,二房的二爷可是眼红得很。二爷那边养了许多江湖上的武师,势力极大。咱们长房这边,那些管事、护卫,十有八九都被二房收买了,或者是首鼠两端。少夫人现在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咱们这些下人,指不定哪天就成了替死鬼。” 姜澈一边吃,一边默默地將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吃饱喝足,姜澈被分配去劈柴。 他默默地干著活,眼神却暗中观察著长房院落里每一个人的神態、步履和交谈。 他的前世从事的是某种灰色职业,察言观色、收集情报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一天下来,他已经基本摸清了下院的派系。 哪些人是真心向著少夫人的,哪些人是浑水摸鱼的,还有哪几个……是別人安插进来的钉子。 ----------------- 《碧素》: 第2章 屠狗 夜幕降临,春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 沙府的下人们劳累了一天,大多已经睡死过去。 姜澈躺在大通铺的角落里,却毫无睡意。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一件蓑衣,借著夜色和雨声的掩护,摸到了后院的柴房边。 今晚,他有一种预感,这座暗流涌动的宅院里,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亥时三刻。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从下人们的臥房区溜了出来。 那人身法还算矫健,显然练过几年粗浅的功夫,借著假山和树木的阴影,径直朝著碧素少夫人所在的內院主楼摸去。 “是王贵。” 隱藏在柴房暗处的姜澈一眼就认出了这人的身形。 白天他就注意到,这个叫王贵的杂役眼神飘忽,而且双手虎口有老茧,显然不是一般的粗使下人,极有可能是二房安插进来的眼线。 姜澈远远地吊在王贵身后。 王贵一路摸到了內院的一处偏房。 那是长房的库房,里面存放著碧素亡夫生前留下的一些珍贵遗物。 只见王贵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熟练地拨弄了几下,“吧嗒”一声,库房的铜锁便被打开。 他闪身进去,不多时,便揣著几个鼓鼓囊囊的物件出来,隱约可见玉器反光。 偷窃? 姜澈眉头微皱。 不对,如果只是为了钱財,二房不至於费这么大劲安插一个有武功底子的人进来。 果然,王贵得手后並没有离开,而是转头走向了小厨房。 那里,正燉著少夫人每晚安神用的莲子汤。 王贵左右张望了一番,確认无人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將其中的粉末全部倒进了砂锅里,用勺子搅匀。 做完这一切,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淫邪的冷笑。 姜澈在暗中看著这一切,瞬间洞悉了二房的毒计。 先偷盗亡夫遗物,再在安神汤里下迷药。 等碧素昏迷后,极有可能还要安排一出“寡妇偷人”或者“监守自盗”的丑闻。 只要毁了碧素的清誉,二房就能名正言顺地將她沉江或是赶出沙府,彻底吞併长房的產业。 好狠的算计。 王贵盖好砂锅,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他经过柴房旁边一条逼仄的夹道时。 黑暗中,一根沉重的铁钎,带著风声精准地砸向了王贵的脑袋。 “砰!” 王贵猝不及防,头部遭到重击,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隨后,那铁钎又狠狠地凿向王贵的后颈。 “噗嗤!” 王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隨后便彻底瘫软成了烂泥,失去了生机。 姜澈大口喘著气,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姜澈准备拔出铁钎时,他的视网膜上突然闪过一道光芒。 紧接著,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在他眼前突兀地跳了出来。 【击杀未入流武者,获得推演经验:1年。】 【首杀奖励:推演经验10年。】 【提示:经验可用於推演宿主目前所能理解或接触到的任何人类技能(包括但不限於武学、文化、厨艺、百工、暗杀、追踪等)。经验可以自由转化为年、月、日、时。】 姜澈先是一愣,隨即心臟开始剧烈跳动。 金手指! 穿越者的標配,虽迟但到! 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理解著这个系统的规则。 根据描述和前世看网文的经验推断,这应该是一个模擬器类型的金手指。 只要有经验,他就能在系统的虚擬空间里,用漫长的时间去反覆试错、学习和掌握任何技能。 但他现在面临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低头看著脚下王贵的尸体,姜澈眉头拧紧。 这里是沙府內院,虽然下雨掩盖了动静,但到了明天早上,一旦有人发现王贵死在这里,顺藤摸瓜查下去,自己这个刚入府的流民绝对脱不了干係。 他现在的身体极其虚弱,一旦被护卫围住,必死无疑。 必须毁尸灭跡,而且要做到完美无缺。 姜澈深吸了一口气,意念一动:“系统,消耗经验,推演【尸体处理】!” 【指令確认。推演开始……】 【第一日:你趁著夜色將王贵的尸体拖到后花园的假山下掩埋。你以为做得很隱蔽,但第二日清晨,沙府养的猎犬循著血腥味刨出了尸体。你被护卫抓住,乱棍打死。】 【第三日:你吸取教训,將尸体绑上石头沉入沙府的人工湖中。五日后,尸体由於腐败產生气体,挣脱了绳索浮上水面。你暴露了,被二房抓捕,凌迟处死。】 【第十日:你开始研究洛阳城的地形和沙府的建筑图纸。你发现沙府地下有一条直通洛阳城外洛水干流的古老暗渠。你尝试將尸体投入暗渠,但由於尸体过大,卡在了暗渠的柵栏处。半月后,恶臭引起了注意,你再次暴露。】 【第二十日:你学会了肢解。你利用柴房的斧头將尸体分解成小块。但你忽略了血液的喷溅。二房的武林高手在柴房內发现了大量喷射状血跡,你被锁定。】 【第三十日:你经过无数次试错,终於掌握了一套完美的毁尸灭跡手法。你利用厨房的生石灰、后院的枯井、以及洛阳水系暗渠的规律,完成了完美的闭环。】 【推演结束。共消耗推演经验:1月。】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10年11月。】 隨著推演的结束,一股庞大而详尽的记忆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姜澈的大脑。 此时的姜澈,虽然没有高深的武功,但在“毁尸灭跡”这项技能上,绝对是大师级別的存在。 “呼……” 姜澈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冰冷。 他先从柴房里找来几块破麻袋,將王贵伤口处流出的血液仔细地吸乾。 隨后,他將王贵身上的夜行衣扒了下来,把从库房偷出的玉器和那个装有迷药的小纸包贴身收好。 接著,他按照推演中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厨,偷出了半袋生石灰。 回到现场,姜澈利用极其嫻熟的手法,用铁钎配合麻袋,將王贵的尸体进行了特殊的摺叠,使其体积缩小到了极致,然后用麻绳死死捆住。 他扛著尸体,在雨夜中避开了所有可能巡逻的路线,来到了后院一处废弃已久的枯井旁。 推演中显示,这口枯井的底部,正是连接洛阳城地下暗渠的一个重要节点。 每逢春雨连绵,洛水暴涨,暗渠里的水流就会极其湍急。 姜澈將生石灰均匀地涂抹在尸体表面。 生石灰遇水发热,不仅能加速尸体的腐烂,还能在短时间內破坏尸体的面容和指纹特徵。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王贵的尸体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枯井中。 湍急的暗流会带著他,在几个时辰內衝出洛阳城,排入滔滔洛水之中,从此在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 处理完尸体,姜澈回到柴房附近。 大雨成了他最好的帮手,將地砖上残留的最后一点血丝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甚至用泥巴將地砖缝隙重新填补了一遍,偽造出自然风化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姜澈换下湿透的衣服,將铁钎放回原处,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了大通铺上,闭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雨停了。 “搜!给我仔细地搜!我倒要看看,长房的规矩到底还在不在!” 伴隨著一阵囂张的叫骂声,二房的大管事沙通,带著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长房的院子。 碧素少夫人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面罩寒霜地走了出来。 “沙通,你放肆!这是我长房的內院,岂容你带人在此大呼小叫?你当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吗!” 碧素厉声呵斥。 沙通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少夫人息怒。並非小人有意冒犯,实在是昨夜府里遭了贼。有人亲眼看见那贼人往长房的院子跑了。小人也是为了少夫人的安全著想,特来查探。” “遭了贼?我看你是贼喊捉贼!”碧素冷笑,“这长房上下,哪里有你们要找的贼!”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沙通一挥手,“给我搜!特別是柴房、枯井这些能藏人的地方,一个角落都別放过!” 十几个护卫如狼似虎地散开。 半个时辰后,护卫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个个面露疑色,对著沙通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沙通脸色难看。 昨晚的计划他是一清二楚的。 王贵不仅要偷东西,还要下药。 按照约定,王贵得手后应该在后门与他会合。 可他等了一整夜,王贵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这才迫不及待地带人来搜查,本以为王贵是被长房的人抓住了,准备来个倒打一耙。 可现在,人呢? 沙通不甘心地走到柴房前,仔细检查著地面。 没有血跡,没有打斗的痕跡,甚至连一丝异常的气味都没有。 “沙大管事,你搜够了吗?”碧素冷冷道,“若是搜够了,就带著你的人滚出我的院子!此事,我定会稟明族老,討个公道!” 沙通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这齣戏唱砸了。 他阴沉地扫了长房眾人一眼,冷哼一声:“我们走!” 看著二房的人灰溜溜地离开,长房的下人们这才鬆了一口气。 碧素站在台阶上,眼神却並未放鬆。 她的目光在下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流民身上。 姜澈。 別的下人都在发抖,唯独他,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碧素是个聪明的女人。 昨晚她並没有睡好,隱约听到了外面细微的动静,但由於门外有护卫,她並未在意。 今早二房如此反常的举动,分明是衝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来的。 联想到最近府里的暗流,她瞬间猜到了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替她挡下了一劫。 而这个人…… “你,跟我进来。” 碧素抬起葱白的手指,点了一下姜澈。 “是,夫人。” 姜澈顺从地跟在碧素身后,走进了內院的书房。 门被关上,书房內只剩下两人。 碧素背对著姜澈,声音幽冷:“昨晚,发生了什么?” 姜澈没有隱瞒,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的邀功时刻。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个玉器,以及那个装著迷药的纸包,轻轻放在了书房的紫檀木桌上。 “二房的眼线,王贵。”姜澈平静道,“偷了库房的遗物,並试图在夫人的安神汤里下药。我怕惊动了別人,就自作主张,把他处理了。” 碧素猛地转过身,看著桌上的玉器和迷药,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她当然知道这迷药意味著什么,一旦让二房得逞,她將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她死死盯著姜澈:“你……把他杀了?尸体呢?” “消失了。”姜澈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了碧素的目光,“夫人放心,我保证,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找不到他的一根头髮。二房只会当他捲款潜逃了。” 碧素深吸了一口气,高耸的胸脯微微起伏。 她看著眼前这个昨天还在泥水里等死的流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杀一个人容易,但在沙府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杀人之后还能无声无息地抹去所有痕跡,连二房那些江湖老手都看不出破绽。 这份手段,这份心智,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你到底是什么人?”碧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握紧。 “我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流民。”姜澈突然单膝跪地,“是夫人给了我一口饭,救了我的命。我姜澈虽然卑微,但也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夫人救我一命,我愿做夫人手中之刀。夫人指向谁,我就杀谁。” 书房內鸦雀无声。 碧素凝视著他。 良久,她走到桌前,拿起一块玉佩,递到了姜澈的面前。 “以后,你不用在下院劈柴了。搬到內院来,做我的贴身隨从。我会找人教你武功。” 姜澈双手接过玉佩。 “谢夫人。” 第3章 阴阳帐 洛阳沙府,二房主院。 与长房那冷清的氛围不同,二房的院落雕樑画栋,极尽奢华。 “废物!全都是一群饭桶!”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价值不菲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伴隨著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 二公子沙成功面色铁青,指著跪在地上的大管事沙通破口大骂: “这么大一个活人,还带著那么多东西,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了?你现在跑来告诉我,你连他是一根汗毛都没找到?我养你们这群江湖好手有何用!” 沙通嚇得浑身一个激灵,额头紧紧贴著地面: “二爷息怒!小人真的是把长房翻了个底朝天,枯井、暗渠、甚至连恭桶都查了,那王贵……真的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就好像被鬼神收走了一般!” “放屁!这世上哪来的鬼神!定是那贱人暗中察觉了什么,把王贵给灭口了!”沙成功咬牙切齿,“大哥沙成就那个病秧子,仗著比我早生几年,一直压我一头。如今他好不容易暴毙了,连个带把的都没留下,这沙家的基业本该顺理成章地落入我的手中!” 说到这里,沙成功猛地一拍桌子,木屑横飞。 “可恨老头子偏心!说什么怜惜长子早逝,硬是顶著族里的压力,把洛阳城里最赚钱的七家丝绸旺铺交给了碧素那个克夫的寡妇打理!她一个妇道人家,拋头露面,简直是丟尽了我沙家的脸面!原本想借著王贵的手,毁了她的清白,直接將她沉河了事,现在倒好,打草惊蛇!” 沙通战战兢兢地附和道:“二爷,那长房是不是暗中招揽了什么厉害的武林高手?能把事情做得如此不留痕跡……” “不可能。”沙成功冷哼一声,“长房的银钱用度一直被我卡著,她哪里来的本钱去请什么绝顶高手?退一万步说,真有这种高手,又怎会甘心屈居在一个寡妇手下?” 就在主僕二人一筹莫展之际,內室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一名身穿暗红金缕衣、容貌艷丽却透著一股刻薄之气的妇人缓步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沙成功的正妻,王氏。 “老爷何必为了一个下人动这么大的肝火。” 王氏挥了挥手,示意沙通退下。 待沙通如蒙大赦般滚出房间后,王氏才走到沙成功身边,替他揉捏著肩膀,幽幽说道:“武刀弄枪的,终究落了下乘,若是真闹出人命,家主那边也不好交代。要夺回那几家丝绸铺子,还得从『理』字上做文章。” “理?什么理?”沙成功余怒未消,“老头子护著她,这就是最大的理!” 王氏冷笑一声:“家主护著她,是因为她能替沙家赚钱。可如果,她不仅赚不到钱,还让沙家亏了血本呢?” 沙成功闻言,猛地转过头,眼中精光一闪:“夫人的意思是……” 王氏压低了声音: “老爷,那七家丝绸铺子,明面上是她碧素在管,但底下的掌柜、帐房,可有不少都是咱们和老三的人。您与三弟沙成德暗中通个气,让那些帐房联手做一份『阴阳帐』。把今年春季进货的丝价抬高,把出货的利润抹平,再造几笔烂帐、死帐出来。” “月末就是族会,到时候咱们把这满是亏空的帐本往家主面前一摔!就说大嫂不諳经营,识人不明,导致沙府產业巨亏。在这铁证如山面前,就算家主再想偏袒,为了服眾,也必须將铺子的经营权收回来!” 沙成功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將妻子搂入怀中: “妙啊!真是妙计!那碧素不过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读过几天《女诫》,哪里懂得这商海里盘根错节的帐目门道?那浩如烟海的帐册,就算让她看上一年,她也休想查出个所以然来!就这么办,我这就去找老三!” …… 夜阑人静,雨打芭蕉。 长房主院,碧素的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宽大的案几上,堆满了如小山般厚重的帐册。 这是洛阳城七家丝绸旺铺这个季度的全部帐目,明天就是月末族会,各房都要向家主交帐。 碧素孤身一人坐在案前,几缕青丝垂在苍白憔悴的脸颊旁。 她盯著手中的一本总帐,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亏空这么多……” 碧素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无力感。 帐本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江南进购的一批生丝,价格比往年高出了足足三成;而运往关中贩卖的丝绸,却因为所谓“沿途山匪劫掠”和“受潮发霉”,损耗过半。 里外里一算,这七家日进斗金的铺子,这三个月不仅没赚到一文钱,反而还倒欠了商號几千两白银! 她不傻,她当然知道这是有人在捣鬼。 可是,知道又如何? 这些帐册做得极其巧妙,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进货有凭条,损耗有鏢局的作证,字字句句都写在纸上,盖著红泥印章。 她试图顺藤摸瓜去查那些细帐,可那些犹如乱麻一般的数字、名目、繁杂的记帐法,让她本就疲惫的头脑一阵阵发晕。 她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网,將她死死地勒住。 一旦明天在族会上交出这份帐本,二房发难,家主震怒,她就真的完了。 长房的最后一点根基,將被彻底褫夺。 想到自己在这偌大沙府里日日夜夜的步履维艰、如履薄冰,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水砸落在帐册上,晕染了墨跡。 碧素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颊,终於忍不住在这无人处,发出压抑而微弱的啜泣声。 她太累了,她多想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多想有人能站出来替她遮挡一下这满院的风雨。 就在这时,一杯冒著热气的清茶,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碧素猛地一惊,连忙用丝帕擦去眼角的泪水,恢復了往日那副冰冷模样,抬起头来。 第4章 奇才 站在书案旁的,是姜澈。 自从前天夜里帮她处理了那桩泼天大祸后,姜澈就搬进了內院,成了她名义上的贴身隨从,也是她目前唯一敢让其留在书房伺候的人。 “夫人,夜深了,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 碧素看著他,心中的防备不自觉地卸下了一分。 她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姜澈,你退下吧,今夜不用你伺候了。明日……明日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你便拿了你的卖身契,离开沙府逃命去吧。长房,恐怕保不住你了。” 碧素疲惫地挥了挥手。 姜澈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帐册上:“夫人是在为这些假帐发愁?” 碧素一愣,悽然苦笑:“你也看出来是假帐了?是啊,傻子都知道是假帐。可是,我看破了又有什么用?我不懂查帐,找不出他们做手脚的铁证,明日族会上,我拿什么去反驳他们?” “若是夫人信得过我,不如让我来看看。” 碧素猛地抬头,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后又变成了无奈: “姜澈,我知道你心智过人。可这是查帐,是商贾之道。大隋的算筹之术、流水帐目,就算是读了十年书的秀才也未必看得懂,你一个……” 她没有把“流民”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杀人你行,查帐?简直是天方夜谭。 姜澈没有辩解。 他只是走上前,目光锁定了案几上的一本帐册。 “系统,消耗剩余经验,推演【记帐法与查帐术】。” 姜澈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指令確认。推演开始……】 【第一年:你开始接触大隋的商贾帐目。你学习了繁复的隋代大写数字,了解了古代商行“草流”、“细流”、“总清”的三级帐簿制度。你因为算盘打得不熟练,被掌柜痛骂。】 【第二年:你废寢忘食地钻研。你掌握了古代最先进的“四柱清册”记帐法。你明白了“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的平衡原理。你的珠算速度已经超过了大部分老帐房。】 【第三年:你不再满足於古代的记帐法,你將前世现代財务审计的逻辑引入其中。你开始学习如何从庞杂的数据中建立交叉比对模型,如何寻找资金流向的断点。】 【第四年:你出师了。你游走於各大商號,专门破解別人做的假帐。你彻底看穿了古代商贾用来贪墨的“阴阳帐”、“飞燕帐”、“无中生有”等千门套路。】 【第五年:你已將查帐之术练至化境。任何一本帐册在你面前,只需扫上一眼,你就能精准锁定漏洞所在。你甚至能通过帐目的微小偏差,反推出做帐之人的心理活动和作案手法。】 【推演结束。共消耗推演经验:5年。】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5年11月。】 当姜澈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气质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次耗费五年经验,他有点肉疼。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在碧素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总清帐》,隨意地翻开了几页。 “破绽百出,拙劣至极。” 碧素芳心一颤,她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你……你看出什么了?” 姜澈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帐本上飞速滑动,同时左手拿起了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那手速之快,让碧素甚至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夫人请看。”姜澈將帐本推到碧素麵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条目上,“大业十年二月初五,江南进购生丝一千匹,耗银三千五百两。单看这一笔,似乎只是丝价涨了。” “难道不是吗?”碧素疑惑道。 “再看这本《细流帐》。”姜澈隨手从一堆帐本中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同是二月初五,支付漕运脚夫的工钱是三十两。按照大隋市价,一匹生丝的重量约是一斤二两,一千匹生丝,装船不过二十来箱,为何需要动用足以装卸三千匹生丝的三十两脚夫钱?” 碧素呼吸一滯,她隱约抓住了什么。 “这说明,二房的人实际上进购了三千匹生丝!他们只在公帐上报了一千匹,將其余两千匹的本钱均摊在了这一千匹上,製造了进货价高昂的假象。而多出来的那两千匹生丝,早就被他们私吞,转手卖入了黑市!” 姜澈的语速极快。 “还有这里。三月初二,运往关中的绸缎遭遇山匪,损耗八百匹。帐面上说是全损,可为何在三月初十的《物料帐》上,库房里却多出了一批染料?如果绸缎都没了,买染料做什么?答案只有一个,绸缎根本没丟,只是被他们暗中转移到了別处的染坊,重新染色后,换了商號的名头继续售卖!” 姜澈双手齐动,帐本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他每翻一页,便能准確无误地点出一个漏洞,並將相互印证的另一本帐册甩在碧素麵前。 “阴阳帐,拆东墙补西墙。这里的银两对不上那里的物料,这里的时间对不上那里的行程。” “夫人,他们太贪了。要想做平七家旺铺的巨额亏空,就必须在每一个环节都造假。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基数够大,四柱清册的平衡原理就会把他们的贪慾暴露得一乾二净!” 仅仅用了半个时辰。 原本让碧素绝望到哭泣的帐本山,此刻在姜澈的手下,被拆解得支离破碎。 他用硃砂笔在帐本上画出了几十个圈。 书房里一片寂静。 碧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案几上那被批註得密密麻麻的帐册,再看向姜澈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姜澈杀了王贵,展现出的狠辣让她觉得这是一条可以防身的忠犬; 那么此刻,姜澈在这浩如烟海的算筹帐目中,运筹帷幄、抽丝剥茧的通天手段,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震撼! 这哪里是个流民? 这分明是个隱於市野的奇才! 第5章 曖昧 碧素的眼中重新焕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她默默地走到姜澈身边。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藕般雪白纤细的手腕,拿起案上的徽墨,在一方端砚中添了些清水。 然后,这位洛阳城里高不可攀的沙府贵妇,就在这幽暗的书房里,微微俯下身子,亲自为姜澈研起了墨。 红袖添香,素手研墨。 “姜先生。”碧素连称呼都变了,“请您帮我,把这些蛀虫的罪状,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写下来。明日,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姜澈侧过头,看著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顏,闻著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兰香气。 “如您所愿,夫人。” …… 次日清晨。 雨过天晴,洛阳沙府的主议事大厅內,气氛庄严肃穆。 大厅正上方,坐著沙家当代的家主——沙天南。 沙家累世为官,而这位老爷子选择退居商海,如今已是洛阳首富。 两侧椅上,依次坐著沙府的各位嫡系和族老。 左首是二房沙成功和三房沙成德。 两人今日皆是锦衣华服,红光满面,时不时地交换一个胸有成竹的眼神。 右首坐著的,是沙府尚未出阁的五小姐,沙芷菁。 她生得娇俏可人,性子古灵精怪,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把玩著腰间的玉佩。 末座,则是身穿素縞、未施粉黛的碧素。 姜澈捧著一个沉重的木匣,低眉顺眼地站在她的身后。 “月末交帐,规矩你们都懂。”沙天南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威严的目光扫过眾人,“谁先来?” “父亲,让儿子先来吧。” 沙成功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手里捧著几本薄薄的帐册,大步走到中央,高声道:“这几个月,儿子打理的几处酒楼和钱庄,虽说大环境不好,流民多,但好歹也给府里赚了三万两的纯利。三弟打理的马帮,也入帐了两万两。请父亲过目。” 沙天南翻看了几眼,微微点头:“不错,你们有心了。” 沙成功得了夸奖,自是得意。 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猛地射向角落里的碧素,痛心疾首地说道: “可是父亲!咱们兄弟俩辛辛苦苦赚的这点血汗钱,恐怕还不够填补大嫂那边捅出的天大窟窿啊!” 此言一出,大厅內顿时一片譁然。 沙天南眉头一皱:“老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沙成功冷笑一声,对著门外一招手。 只见二房的大管事沙通,带著七家丝绸铺子的掌柜,抬著几大箱帐本走了进来。 “父亲,这七家铺子,乃是我沙家的钱袋子。可大嫂接手这几个月,倒行逆施,任人唯亲,根本不懂商贾之道!导致进货价奇高,出货又频频遭劫!刚才帐房总管已经核算过了,这三个月,丝绸铺子不仅颗粒无收,反而亏空了白银整整八万两!” “什么?!” 几位族老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八万两,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足以动摇沙府的现金流转。 “大嫂,你就算悲痛大哥离世,也不能拿家族的基业来败霍啊!”三爷沙成德也站起身来,在一旁煽风点火,“如此巨额亏空,若是不交出铺子,换能者居之,如何向全族上下交代?!” 沙天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然偏爱长子,也同情碧素,但在家族利益面前,绝不容许如此巨大的失误。 他目光严厉地看向碧素:“素儿,老二他们说的,可是实情?帐本何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碧素身上。 沙成功和王氏在心中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碧素被剥夺权力、赶出內院的悽惨模样。 五小姐沙芷菁看著大嫂孤零零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怜惜。 她知道二哥三哥一直在暗中使绊子,但八万两的亏空实在太大了,她就算有心想帮大嫂说几句话,此刻也找不到由头,只能暗自嘆气。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碧素没有哭泣,也没有慌乱。 她缓缓站起身,清冷的目光扫过沙成功和那群跪在地上的掌柜。 “公公,亏空八万两不假。”碧素的声音清脆悦耳,“但败霍家族基业的,不是我,而是二叔、三叔!” “放肆!”沙成功大怒,“程碧素,你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了帐本便知。” 碧素一抬手。 身后的姜澈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木匣重重地放在了大厅中央的案几上,打开盖子。 里面,正是昨晚姜澈批註过的那叠帐本。 “公公请看。这本总帐,记录二月初五进生丝一千匹,这是明面上的。但请看这本《细流帐》第二十七页,所付的漕运脚力钱,却是三千匹的量。多出来的两千匹生丝,去了哪里?” 沙天南脸色一变,立刻命人將两本帐册拿上来对比。 只一眼,他常年混跡商海的眼睛便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沙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沙天南厉声喝问。 沙通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家……家主,这……这可能是帐房记错了……” “记错了一笔,难道笔笔都能记错吗?!” 碧素步步紧逼。 她每走一步,便拋出一个铁证。 “三月初二,上报关中绸缎损耗八百匹。但三月初十《物料帐》上,却多出了对应数量的染料!这是贼喊捉贼,私自套现!” “四月十五,洛阳本家拨库银一万两用於修缮铺面。帐本上写著购买楠木五十根。但我昨夜已派人去查过,铺面用的全是劣质松木,差价七千两,不知落入了哪位管事的口袋?” “还有这本人员开支,吃空餉的名单足足有六十人!这些人的月钱,全都匯入了一家名为『匯通』的地下钱庄。二叔,如果我没记错,那家钱庄的幕后东家,正是您娘家的人吧!” 一条条罪状,犹如连珠炮般砸下。 每一条都直指要害,每一条都有交叉帐目作为铁证,根本容不得半点抵赖! 大厅內静得针落可闻。 刚才还囂张跋扈的掌柜们,此刻全都面如土色,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沙成功和沙成德的脸涨得通红。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一本本复杂的阴阳帐,竟然被碧素在一个晚上就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们隱藏极深的资金流向都扒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寡妇,哪里来的这等通天本领?! 沙成功下意识地看向碧素身后的姜澈,却只见那个下人低垂著眼眸,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孽障!畜生!!!” 沙天南看完帐本,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將茶盏砸向沙成功。 “我让你们辅佐大嫂,你们就是这么辅佐的?!中饱私囊,做阴阳帐,挖自家的墙角来坑害自家人!我沙天南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畜生!” “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是……是底下的人蒙蔽了儿子啊!” 沙成功和沙成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这时候,只能丟车保帅,把黑锅全扣在掌柜们头上了。 “来人!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掌柜给我拖出去,打断双腿,送交官府!”沙天南怒吼道,隨后严厉地看向两个儿子,“至於你们两个,从今日起,禁足一个月!罚没半年月钱!” 处理完这些,沙天南看向碧素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深深的讚赏和愧疚。 “素儿,委屈你了。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查帐的神技,不仅保住了长房的清白,还替家族揪出了这群毒瘤。你想要什么补偿,儘管跟公公开口。” 碧素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姜澈昨晚的谋划中,洗清冤屈只是第一步,反击夺权才是最终目的。 碧素盈盈下拜,神色哀戚:“公公,素儿不要金银补偿。素儿只是觉得,二叔三叔连手底下的掌柜都管束不严,可见精力已然不济。亡夫生前,曾替沙家拿下了朝廷的盐引。自从亡夫走后,这盐引一直由二叔代管。素儿斗胆,请公公將长房的盐引归还。素儿愿效仿亡夫,为沙家再辟一条財路!” 此言一出,沙成功差点跳起来:“不可!那盐引可是……” “闭嘴!” 沙天南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头看向碧素,沉吟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有这番手段和气魄,那这盐引,便交由你长房打理!谁若敢再暗中掣肘,家法伺候!” 大局已定。 坐在一旁的五小姐沙芷菁,惊讶地微微张开了红润的小嘴。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在碧素身上来回打量,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嫂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原以为今天大嫂凶多吉少,没想到不仅破了二哥三哥那必死的杀局,还反將一军,生生地从二哥嘴里虎口夺食,把沙家最赚钱的盐引给抢了回来! 看著二哥三哥那如丧考妣的模样,沙芷菁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隱秘的快意。 她虽然平时装傻充愣不愿捲入內斗,但內心其实是极度同情大嫂的。 “看来以后,得多去长房走动走动了。大嫂身边,肯定有高人指点。” 沙芷菁的大眼睛不经意间扫过了始终站在碧素身后的姜澈,心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 …… 大获全胜。 回长房院落的路上,所有的下人都低著头,对碧素越发恭敬。 谁都知道,从今天起,少夫人在沙府的地位,已经稳如泰山了。 一进內院书房,碧素便立刻屏退了左右的丫鬟婆子,关上了房门。 当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姜澈两人时,一直强撑著当家主母气场的碧素,瞬间垮了下来。 她靠在门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抬头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姜澈。 姜澈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突然,碧素快步走上前去,在姜澈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 “姜澈……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碧素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和偽装。 如果昨夜没有姜澈的力挽狂澜,她此刻恐怕已经被休弃出府,流落街头了。 姜澈只觉得双手被一双柔软滑腻的柔荑紧紧包裹著。 他微微一怔。 对於大隋的一名豪门夫人来说,这种举动,已经是极度失態,甚至可以说是逾矩了。 姜澈粗糙的手掌,与碧素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玉手触碰在一起,带著一种异样的电流。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碧素那双盈满泪水的秋水剪瞳。 两人靠得很近。 姜澈能清晰地闻到她髮丝间那股醉人的香气。 碧素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 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诱人的红晕,犹如三月枝头的桃花。 ----------------- 《沙芷菁》: 第6章 学剑 她触电般抽回了自己的双手,脚步慌乱地向后退了半步。 “我……我失態了。” 碧素微微侧过脸,不敢去直视姜澈的眼睛。 她在心中暗暗惊骇於自己的举动。 她可是沙府长房的当家主母,是洛阳城里有名的贞洁寡妇。 她何曾对一个男子,做出过这般亲昵逾矩的动作? 这若是传出去,不仅她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大好局面会瞬间崩塌,只怕立刻就要被沉进洛水里去。 可是…… 他的手掌虽然粗糙,却真的很温暖。 她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姜澈,內心深处隱隱有些忐忑,生怕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轻浮之色。 可是,姜澈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眼神清明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对於刚才那份香艷的触碰,他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看到姜澈这副模样,碧素的心底又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失落。 “程碧素啊程碧素,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碧素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压下那股纷乱的心绪。 她再转过头来时,已经恢復了往日那副端庄清冷的主母做派。 “姜澈。”碧素为了掩饰刚才的尷尬,迅速转移了话题,“前日我曾允诺过,要让你脱离贱籍,並找人教你武功。如今你立下这等大功,我自然不能食言。” 在这个大唐双龙的世界里,武道昌盛,强者为尊。 商贾之道虽然能聚敛財富,但若是没有足够的武力去守护,那这些財富便如同小儿抱金过闹市,迟早会招来杀身之祸。 碧素深知这一点。 沙府虽然养了不少护卫,但那些人大多都是墙头草。 她需要一个真正属於自己、武功高强的心腹。 而姜澈的心智手段她已经领教过了,若是再辅以高深武学,必將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多谢夫人。”姜澈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洛阳城內,各路武馆鏢局林立,其中不乏好手。我明日便去重金聘请一位名师来內院教你。”碧素走到书案前,玉手轻轻抚过镇纸,转头问道,“十八般兵器,刀枪剑戟,斧鉞鉤叉,不知先生对哪一种最感兴趣?” 姜澈闻言,没有太多犹豫,吐出一个字:“剑。” “剑?” 听到这个字,碧素微微一愣。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一个身穿白衣的绝世剑客,手持三尺青锋,在漫天飞雪中翩若惊鸿,剑气纵横。 而那个剑客的面容,渐渐地与眼前姜澈的脸庞重合在了一起。 想到姜澈未来或许会成为那样一位仗剑天涯、护卫在她身前的高手,碧素刚刚平復下去的脸颊,竟是又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阵红热。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轻声道:“好,那便学剑。天色不早了,你今夜也辛苦了,且先回偏房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便安排。” “属下告退。” 姜澈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直到听见姜澈的脚步声在院中走远,碧素身子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她伸手捂住发烫的双颊,久久无法平静。 …… 第二日清晨,春雨初歇。 沙府长房內院的演武场。 碧素办事一向雷厉风行。 昨日刚许下诺言,今日一早,便花重金从洛阳城西的“震威武馆”请来了一位资歷颇深的剑师。 这位剑师姓严,名烈,约莫四十来岁年纪。 他生得豹头环眼,身材魁梧,並不像一般练剑之人那般轻灵飘逸,反倒透著一股悍勇之气。 他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腰间掛著一柄连鞘的厚背阔剑,显然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见过血的实战派。 此时,严烈正背著双手,上下打量著站在对面的姜澈。 碧素站在一旁,身披一件狐裘披风,更显得气质高贵。 她柔声对严烈说道: “严师傅,这位便是我想要您指点的姜澈。还望严师傅不吝赐教,倾囊相授。至於束脩之礼,沙府绝不会亏待了您。” 严烈闻言,微微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少夫人言重了。既然少夫人出了大价钱,严某自然会教。只是……” 严烈大步走到姜澈面前,突然一把捏住了姜澈的肩膀和手臂,隨后又在他的脊椎、双膝等几个重要关节处捏了几下。 姜澈眉头微皱。 但他知道这是武林中人收徒前常见的“摸骨”之术,用来探查弟子的根骨资质,於是便强忍著没有避开。 捏完之后,严烈直接鬆开手,摇了摇头。 “少夫人,严某是个直性子,说话不好听,您別见怪。”严烈转头看向碧素,声音洪亮地说道,“练武一途,最讲究根骨天赋和童子功。这小子经脉滯涩,骨骼早已定型。看他的年纪,起码已经十九了吧?” “正是。”姜澈平静地答道。 “十九岁才开始学武?”严烈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江湖上那些名门大派的真传弟子,哪个不是从五六岁便开始药浴打熬筋骨?他如今这个年纪,別说练成什么惊世骇俗的绝世剑法了,就是想把最粗浅的內功练出门道,都比登天还难!” “依严某看,少夫人若是想让他防身,不如让他去练练外家横练的硬功,比如铁砂掌、金钟罩之类的,当个肉盾还算凑合。至於练剑……”严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剑柄,傲然道,“剑乃兵中君子,讲究气机牵引、身法轻灵。就他这僵硬的身子骨,学剑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大成就!”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 碧素闻言,心头不由得一沉。 她虽然不懂武功,但看著严烈那斩钉截铁的模样,知道对方並非虚言。 她有些担忧地转过头,看向姜澈。 本以为会在这位骄傲的年轻人脸上看到愤怒、屈辱或是失落。 然而,姜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坚定地直视著严烈:“严师傅,你的眼光或许很准。但我,只想学剑。” 第7章 流云剑诀 碧素看著姜澈那坚定的眼神,芳心微颤。 “既然姜先生执意如此,那便依他吧。”碧素不再多言,对著严烈微微頷首,“严师傅,尽力教导便是。能不能练成,看他自己的造化。我前院还有帐目要处理,就不打扰二位了。” 叮嘱了几句后,碧素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走出了演武场。 隨著院门被关上,偌大的演武场里,只剩下了姜澈和严烈两人。 碧素一走,严烈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上下打量著姜澈,突然冷笑了一声,低声道: “小子,看你长得倒是细皮嫩肉,还有几分小白脸的潜质。说实话,少夫人为什么花重金请我来教你?该不会是……你小子已经在床榻上,把那寡妇伺候舒服了吧?哈哈哈!想不到那程碧素平日里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背地里却好这一口!吃软饭吃到这份上,严某倒是有些佩服你了!” 在他看来,姜澈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下人,能得到当家主母如此青睞,唯一的解释就是两人之间有著不可告人的苟且之事。 姜澈没有理会严烈的污言秽语。 严烈见姜澈不说话,以为他是心虚默认了,当下更加轻蔑: “罢了,老子管你们的破事!既然拿了钱,总得教你两手,免得落人口实。” 说著,严烈大喝一声,“鏘”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阔剑。 “看好了!老子今天要教你的,是我震威武馆的奠基剑法——《流云剑诀》!这套剑法共有三十六式,讲究云捲云舒,连绵不绝。” 话音未落,严烈已经动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严烈虽然嘴臭,但在武功上確实有几把刷子。 他手腕一抖,那柄沉重的阔剑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化作一片耀眼的银光。 “第一式,拨云见日!” “第二式,风起云涌!” “第三式,云龙探爪!” 严烈在演武场中辗转腾挪,剑风呼啸,地上的落叶被剑气捲起,在半空中纷纷搅碎。 他刻意催动了体內为数不多的真气,让剑身上附著著一层淡淡的光芒,每一剑刺出,都带有破空之声。 对於一个从未接触过武道的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场面绝对是极具震撼力的。 严烈一边舞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姜澈,想从这个小白脸的脸上看到震惊、恐惧和崇拜的表情。 然而,他又失望了。 姜澈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炷香之后,严烈收剑而立,微微喘了口气。 他洋洋得意地看向姜澈:“怎么样,小子?看傻了吧?这三十六式流云剑诀,你记住了几式?別怪严某没提醒你,当年我初学此剑,师傅演示了三遍,我也只记住了前五式。你若是能记住一式,就算你……” 严烈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姜澈根本没有在看他,甚至眼神都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种呆滯的状態。 “这废物,果然是朽木!连看都看不会,还练个屁的剑!” 严烈心中大骂,一股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自己堂堂武馆教头,竟然给一个吃软饭的下人卖力表演了半天,对方却连个好脸色都不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就在严烈准备上前好好教训教训他的时候。 他却不知道,此时的姜澈,意识早已经沉浸在了脑海深处的系统面板之中。 【检测到武学技法:《流云剑诀》(三流)。是否消耗推演经验进行推演?】 “是。” 【指令確认,推演开始……】 一瞬间,姜澈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虚擬空间。 【第一年:你开始回忆严烈演示的三十六式剑法。你发现你的记忆力虽然惊人,但你的身体却完全跟不上。你的经脉如同乾涸的河床,坚硬且闭塞。每一次挥剑,都会拉伤肌肉。你连第一式“拨云见日”都挥舞得歪歪扭扭。你在痛苦中反覆练习。你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变成老茧,老茧又被磨脱落。】 【第二年:你终於勉强记熟了三十六式的套路。但你发现,因为没有內功心法的配合,这套剑法在你手中只是徒具其表的空架子,威力还不如前世军中的匕首格斗术。你不甘心。你开始利用前世的人体解剖学知识,去强行纠正每一个动作的发力点。你试图用纯粹的肌肉力量,去模擬真气催动时的爆发力。】 【第三年:你进入了瓶颈期。严烈的资质评价是对的,你的武道天赋简直差得令人髮指。在大唐双龙这个世界里,寇仲和徐子陵虽然也是十几岁才开始修炼,但他们那是身具气运,且修炼了武林四大奇书之一的《长生诀》,才得以脱胎换骨。而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个最普通、最底层的凡人。你挥汗如雨,斩断了十万次木剑,却依然无法领悟剑法中的“势”。】 【第四年:极度的枯燥和痛苦让你近乎疯狂。但前世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的冷酷意志,让你坚持了下来。你拋弃了严烈剑法中那些为了好看而增加的花哨动作。你开始做减法。你將《流云剑诀》从三十六式,精简到了十八式,最后压缩到了九式!这九式剑法,不再追求连绵不绝,只追求极致的精准、狠辣与一击必杀!你將杀人技与古剑法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第五年:你大成了。虽然你体內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但你的肌肉记忆已经將这九式变异的《流云剑诀》刻入骨髓。只要你心念一动,你的身体便能以最完美的角度、最省力的姿势、最快的速度挥出致命一剑。在纯技巧的层面上,你已经將这套三流剑法推演到了无比高深的境界!】 【推演结束。】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11月。】 当姜澈的意识从虚擬空间回归现实,他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原来,我真的是个武道废物啊……” 姜澈在心中暗嘆。 別人或许看一遍就能领悟的粗浅剑法,他却要在系统空间里耗费整整五年的光阴才能堪堪练到大成。 十九岁骨骼定型,经脉闭塞,没有任何內功心法,这就是他面临的残酷现实。 双龙的崛起不可复製,因为他们有《长生诀》洗髓伐骨,有傅君婥开蒙。 而自己呢? 如果不是有这个推演系统作为作弊器,以他现在这具身体,隨便来个不入流的壮汉就能將他像碾死蚂蚁一样捏死。 “幸好……我还有系统。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百年。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天下所有的武学都推演到极致。” 现实中,严烈已经扬起了宽大的手掌,打算给姜澈一记耳光,教教他什么叫尊师重道。 第8章 魔门高手 “小子,你聋了?老子问你话……” 严烈的手掌带著风声呼啸而下。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落下之时。 姜澈突然动了。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了兵器架上的一柄未开锋的训练剑,动作行云流水。 紧接著,姜澈拔剑。 “錚——!” 一声清脆的剑鸣声,刺破了演武场上方的晨雾。 严烈的巴掌落空了,他瞳孔猛地一缩。 在严烈的视线中,姜澈整个人仿佛瞬间变了一把出鞘的利刃。 姜澈挥出了第一剑。 正是《流云剑诀》的起手式——“拨云见日”! 但这一式,在姜澈的手中,却与严烈演示的截然不同。 严烈的剑法大开大合,追求气势。 而姜澈的剑,却捨弃了所有多余的摆臂和转身,剑尖以一个诡异且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直接挑向了假想敌的咽喉! “唰!唰!唰!” 一剑之后,姜澈的身形如鬼魅般在演武场上游走。 风起云涌! 云龙探爪! 一招接一招,一剑连一剑! 他施展的,正是他在系统空间內苦练了五年、精简压缩后的九式变异剑诀! 那未开锋的精钢剑,在姜澈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不论內力,只以纯粹的剑技论。 此刻的姜澈,剑法之纯熟、变招之狠辣,已经远远凌驾於严烈这个正牌教练之上! “当!” 最后一剑,姜澈猛地一个迴旋,剑锋精准地劈斩在了演武场边缘的一尊石锁上。 火星四溅。 剑身嗡鸣,剧烈颤抖。 姜澈收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而在他的身后。 严烈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作为一个在江湖上混跡了二十年的老手,他当然看得出来姜澈刚才施展的是什么。 那是他的《流云剑诀》! 可是,那又不是他的《流云剑诀》! 那剑法中的破绽被完全弥补,杀意被无限放大。 对方只看了一遍,不仅完全学会了,而且还在瞬息之间將其改良推演到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如果刚才两人是在生死搏杀,严烈敢发誓,自己连对方的三剑都挡不住,就会被那刁钻的剑刃切开喉咙! “他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从未习过武的下人!” 严烈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紧接著,一段流传於大隋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传说,不可遏制地从他记忆深处翻涌了上来。 传说中,在魔门两派六道之中,隱藏著一些极度可怕的妖孽。 那些魔门高手,天赋异稟,修炼著诡譎难测的魔功。 他们最喜欢隱匿於市井之中,装作弱小。 传闻那些魔头,只要看一眼別人的武功,就能在瞬间洞悉其中的奥妙,然后用比原主更加精妙、更加狠毒的方式施展出来,最后用別人最引以为傲的武功,將对方残忍虐杀! 那些魔头,喜欢看著猎物在绝望中崩溃,以此来满足他们扭曲的心。 “魔……魔门高手?!” “我居然……我刚才居然嘲讽了一个隱藏在沙府的大魔头?!我居然还说他吃寡妇的软饭?!” 严烈一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头皮发麻。 就在严烈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跪下磕头求饶的时候。 姜澈平復了呼吸,缓缓转过身来。 他当然不知道严烈此刻內心的戏码有多么丰富。 他只知道,自己刚刚借著严烈的演示,白嫖了一套剑法,虽然花费了五年系统经验,但好歹有了一技防身。 而且,从这套剑法中,他也大致摸清了当前自己身体的短板所在。 对於一个对自己有教导之恩的人,姜澈总是保持著基本的客气。 於是,姜澈將手中的剑倒提,十分规矩地双手抱拳,对著严烈深深地鞠了一躬。 “严师傅剑法精妙,在下受教了。”姜澈由衷地说道,“若非严师傅方才倾囊相授,在下断然无法领悟这剑法中的奥义。大恩不言谢,日后严师傅若有差遣,姜某定当略尽绵薄之力。” 姜澈的声音平静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在严烈听来,这番话却无异於催命梵音。 “受教?领悟?倾囊相授?!” 严烈嚇得双腿一软,险些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绝对是魔头在警告自己! 他说“受教”,分明是在嘲笑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 他说“日后差遣”,分明是威胁自己要保守秘密,否则就要杀自己全家! 这谦逊有礼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何等恐怖的魔门杀机! 严烈根本不敢去接姜澈的话,他猛地將自己腰间的阔剑插回剑鞘。 然后,在姜澈有些诧异的目光中,以一种卑微的姿態,对著姜澈连连回礼。 “不敢当!万万不敢当!”严烈赔笑道,“姜……姜公子天纵奇才,骨骼惊奇!这剑法在公子手中,简直是……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严某那点微末道行,哪里配做公子的师傅?简直是折煞小人了!” 严烈语无伦次地拍著马屁,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惹得这位魔门高手一剑把自己给宰了。 “公子放心!今日之事,严某绝不外传半个字!少夫人那边,严某自会去说公子已经是剑道奇才,无需严某再教了!束脩之礼,严某一分不取,全数退还!只求公子……高抬贵手,把严某当个屁给放了吧!” 姜澈站在原地,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完全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 自己不就是学了一套剑法,然后客气地道了个谢吗? 这人怎么突然就嚇成这副德行了? 难道自己刚才挥剑的时候,不小心把什么王霸之气给漏出来了? 看著严烈那副拘谨的模样,姜澈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唉。” “早就听说大唐双龙的世界里,江湖人士虽然快意恩仇,但也极重尊卑礼仪。” “现在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啊。这位严师傅,知道自己刚才说话重了,现在居然行此大礼来道歉。” “这个世界的人,还真是出人意料的懂礼貌呢。” 姜澈心中这般想著,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把严烈。 “严师傅言重了,快快请起。”姜澈和顏悦色地说道,“既然严师傅觉得我已经学成,那便依严师傅所言吧。” 严烈哪里敢让姜澈扶:“多……多谢姜公子不杀之恩!小人告辞!小人这就滚!” 说罢,严烈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演武场。 看著严烈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姜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手中那柄精钢剑。 虽然刚才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姜澈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依然极度弱小。 没有內功,单凭剑术的杀伤力是有限的。 遇到真正的高手,人家真气外放,隔空就能震死自己。 “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一本內功心法,推演入门。” “唉,经验也快没了。” 姜澈心中盘算著。 在沙府这种商贾之家,想要搞到高深的內功心法几乎不可能。 但要想接触到真正的武林核心,就必须往上爬,藉助沙府財力,结交江湖中人。 正思索间,演武场的院门再次被人推开。 碧素快步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著丫鬟。 她刚才在帐房听到下人稟报,说那个重金请来的严师傅,连滚带爬、满脸惊恐地从后门逃走了,连工钱都没敢要。 碧素心中一惊,生怕姜澈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两人起了衝突,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进院子,碧素便看到姜澈正安然无恙地站在场中央,手中握著长剑,似乎正在沉思。 “姜澈,你没事吧?”碧素走到姜澈身边,上下打量著他,关切道,“那严烈怎么突然跑了?可是冒犯了你?” 姜澈回过神来,看著碧素那担忧的眼神,微微一笑,將手中的剑还入剑架。 “夫人多虑了。严师傅並没有冒犯我。”姜澈语气真诚地说道,“严师傅真是个好人,不仅倾囊相授,还极其谦虚。他刚才说,他能教我的都已经教完了,剩下的要靠我自己领悟,觉得受之有愧,便主动辞行了。” “啊?” 碧素愣住了。 她虽然不懂武功,但也知道练剑绝非一日之功。 那个严烈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说不可教,怎么一转眼就“能教的都教完了”? 她狐疑地看著姜澈,却见姜澈神色如常,根本不似作偽。 “这……这就学完了?” 碧素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学完了。”姜澈点了点头,隨后看向碧素,“不过,夫人。外功终究只是小道,想要真正在这乱世中护住夫人,我还需要內功心法。不知夫人,可有办法能弄到?” 听到“护住夫人”这四个字,碧素的心跳又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低下头,沉吟片刻,道:“沙府虽然世代经商,没有武学传承。但三日后,曼清院会有一场隱秘的地下拍卖会,据说会有武林人士出手中原的秘籍。” 说到这里,碧素宽慰道:“你且安心,届时我定替你拍下一本內功心法!” “那便,多谢夫人了。” 姜澈微微欠身。 第9章 杀局 只要是熟知《大唐双龙传》的人,对洛阳曼清院绝对不会陌生。 这里不仅是洛阳城首屈一指的青楼楚馆,更是各方势力交匯、暗流涌动的情报集散地。 能在这里举办的隱秘拍卖会,拿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凡品。 碧素担心姜澈不知道曼清院的深浅,便柔声细语地嘱咐道: “姜澈,这曼清院背后的水极深。三日后的那场拍卖会,去的皆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所以,届时到了曼清院,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切记一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擅自出头惹是生非。” 说到这,她看著姜澈平静如水的脸庞,又微笑道: “不过,你的性子我是极放心的。你沉稳內敛,行事滴水不漏。有你在我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姜澈恭敬道:“夫人放心,姜澈明白轻重,绝不会给夫人、给长房惹半点麻烦。此次前去,只为求取內功心法,其余閒事,一概不理。” “好,那你这几日便好好歇息,巩固一下那……严师傅教你的剑法。” 碧素说完,转身去处理商號送来的新帐目了。 …… 与此同时,沙府二房主院內。 “哗啦!” 又是一整套名贵茶具被沙成功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昨日在族会上被碧素当眾揭穿阴阳帐,不仅折了面子,赔了银子,还被那个寡妇夺了去盐引! 这简直比用刀子剜他的肉还要让他痛苦。 “老爷子居然为了一个外姓的寡妇,要禁我的足!我可是他的亲儿子!” 沙成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面目狰狞。 虽然大户人家所谓的“禁足”,不过是家主为了给全族上下一个交代而说的体面话,只要他自己稍微收敛点,不招摇过市,根本没人会真的一天十二个时辰盯著他。 但这口恶气,沙成功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 “老爷,您就別再转了,转得妾身头都晕了。” 內室的珠帘被掀开,二房的正妻王氏扭著腰走了出来。 “我能不急吗?!”沙成功衝著妻子咆哮道,“盐引被夺,长房那个贱人如今在府里的威望如日中天!再这么下去,等老爷子百年之后,这沙府到底是姓沙,还是姓程?!” 王氏冷笑一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不紧不慢地端起一杯刚沏好的新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老爷,您就是太浮躁了。那程碧素的確是在帐目上摆了我们一道,但这又如何?商场上的手段,终究只是小道。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什么帐本、什么盐引,都不如真刀真枪来得实在!” 沙成功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氏:“夫人的意思是……做了她?可是昨日才出了帐本的事,若是她此时暴毙在府內,老爷子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谁说要在府內动手了?” 王氏放下茶杯: “妾身已经打听清楚了。明日一早,程碧素要去城外三十里的『青柳山庄』巡视。那里是长房名下最大的一处桑蚕庄园。这一来一回,沿途要经过一片连绵的荒山野岭。” 沙成功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皱起眉头:“可是那贱人出门,肯定会带护卫。咱们府里养的那些武师,若是动手,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跡。” “咯咯咯……”王氏捂嘴娇笑起来,“老爷啊老爷,您养尊处优惯了,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混江湖不知水深浅。要杀人,何须用自己手里的刀?”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沙成功说道: “洛阳城西,有一个名叫『邙山会』的地下帮派。这帮人都是些过著刀口舔血日子的亡命之徒,只要给足了金锭,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们也敢杀。我已经派心腹暗中联繫了邙山会的堂主,花了三千两白银,买程碧素的人头。” “到时候,咱们的人就在府里『禁足』,哪儿也不去。等程碧素死在城外,咱们就一口咬定是近来城外流民暴乱,或者是遇到了打劫的山匪。她一个娇滴滴的寡妇,死在乱刀之下,就算老爷子再怎么心痛,查无实据,还能让咱们偿命不成?等她一死,长房群龙无首,那些盐引和铺子,还不是乖乖回到您的手里?” 听完妻子的毒计,沙成功眼中的怒火瞬间消失。 他一把將王氏搂进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 “妙!还是夫人深谋远虑!” 王氏依偎在沙成功怀里,眼神越发冰冷。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洛阳城外,官道上晨雾瀰漫。 一辆装饰典雅的马车,在两名骑马护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出城门,朝著城外的青柳山庄行去。 马车里坐著的正是碧素。 而姜澈,则穿著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腰间挎著一口长剑,坐在赶车的老车夫旁边,充当著隨身护卫的角色。 出了洛阳城三十里,繁华的景象便渐渐褪去。 官道两旁,隨处可见荒芜的田地和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流民。 偶尔有几只乌鸦在枯树枝头髮出悽厉的叫声,为这大隋的末世光景平添了几分萧瑟。 马车內,碧素挑起一点窗帘,看著外面的惨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嘆。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难熬了。” 姜澈坐在车辕上,扫视著四周的地形,没有接话。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即將进入的一片峡谷地带。 这里两侧山林茂密,怪石嶙峋,官道在此处变得极为狭窄,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 “停下。” 就在马车即將驶入峡谷的那一刻,姜澈突然抬起手,低喝了一声。 老车夫一愣,连忙勒住韁绳。 “姜先生,怎么了?” 后面的两名沙府护卫催马上前,有些不解地问道。 “林子里太安静了。” 姜澈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有埋伏。” 那两名护卫相视一眼,觉得姜澈有些杯弓蛇影了。 “姜先生,您这就有些多虑了。这条道咱们走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哪来的什么埋伏……” 然而,护卫的话音未落。 “咻!咻!咻!” 三道悽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三根冷箭,以一种刁钻的角度,从右侧的灌木丛中爆射而出! 第10章 树洞 “噗嗤!” “啊——!” 毫无防备的两名沙府护卫,甚至连拔刀的动作都没做出来,便被冷箭直接贯穿了胸膛。 第三根冷箭,则是直奔赶车的老车夫而去。 “小心!” 姜澈没有去救老车夫,因为来不及了。 在冷箭射出的瞬间,姜澈猛地向后一倒,直接撞破了马车的木门,滚进了车厢內。 “篤!” 冷箭擦著姜澈刚才坐的位置飞过,直接洞穿了老车夫的头颅,钉在了车厢的木板上,箭尾剧烈颤抖。 “啊!” 车厢內,碧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花容失色,发出一声尖叫。 “趴下!” 姜澈一把將碧素按倒在车厢的地板上,同时一脚踹开另一侧的窗户。 “杀!” 伴隨著一阵暴虐的吼声,三名手持大刀、满脸横肉的壮汉,如同下山猛虎般从灌木丛中扑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三人气血旺盛,脚步沉稳,显然不是庸手。 “上!马车里的人,一个不留!乱刀剁碎!” 为首的一个刀客怒吼一声,纵身跃起,手中大刀带著开山裂石的气势,朝著马车车顶狠狠劈下! “轰!” 马车车顶在这一刀之下被劈成两半,木屑漫天飞舞。 就在车顶碎裂的瞬间,一道黑影如灵猫般从马车另一侧的窗户窜了出去。 正是姜澈。 他左手揽住碧素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右手长剑出鞘,迎著从侧面扑来的第二名刀客,狠狠刺出! 《流云剑诀》变异第一式——拨云见日! 这一剑,快若闪电,角度毒辣,直刺对方的面门。 那刀客显然没料到对方不仅没有嚇破胆,反击还如此凌厉。 他大惊之下,连忙挥刀格挡。 “当!” 剑尖与刀背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 一股狂暴的內力顺著刀身狂涌而来,瞬间传导至姜澈剑上。 “嗡——” 姜澈只觉得虎口一震剧痛,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好霸道的內力,不可正面抗衡!” 姜澈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 借著这一刀的震退之力,姜澈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將碧素护在怀里,双脚在车辕上重重一蹬。 “走!” 两人借力向后飞退,直接滚入了路旁那片茂密潮湿的密林之中。 “想跑?追!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绝不能留活口!” 为首的刀客一刀劈空,见目標逃入林中,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提著刀便带头冲了进去。 …… 古木参天,藤蔓交错。 昨日刚下过一场春雨,林子里的地面湿滑无比。 姜澈拉著碧素,在复杂的林间飞速穿梭。 碧素的髮髻早已散乱,华丽的绸缎长裙也被荆棘划破了多处,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姜澈一边跑,一边飞速观察著周围的地形。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一处隱秘的所在。 那是一棵足有几人合抱粗细的参天古树。 古树的根部因为常年水土流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树洞,外面被一层厚厚的蕨类植物和垂下的藤蔓遮挡得严严实实。 “进那里!” 姜澈一把將碧素推向树洞,自己也紧跟著钻了进去,隨后小心翼翼地將外面的藤蔓重新拉好。 树洞內部的空间极其狭窄,几乎只能容纳一个人勉强蜷缩。 现在塞了两个人进来,空间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为了不暴露身形,姜澈只能靠坐在最里侧潮湿的树干上,双腿微微蜷起。 而碧素,则整个人以一种屈辱却又无可奈何的姿势,跨坐在他的双腿之间,正面紧紧地贴靠在他的胸膛上。 太近了。 近到姜澈能清晰地感觉到,两团柔软正隨著碧素的呼吸,不断地挤压著他。 碧素的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死死揪住姜澈胸前的衣襟,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悸动。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砍刀劈开荆棘的刺耳声,从树洞外围传来。 “仔细搜!那娘们跑不远!地上还有新鲜的脚印!” 那是刚才为首的刀客的声音。 “大哥,这林子太密了,还有瘴气。那小白脸刚才那一剑有点邪门,咱们是不是……” 另一个声音显得有些犹豫。 “邪门个屁!他一点內力都没有,就是个练外家剑法的壳子!刚才那一刀没震碎他的虎口算他命大。僱主可是出了三千两雪花银要这寡妇的命,若是让她活著回了洛阳城,沙府那老太爷发起疯来,咱们整个邙山会都要吃不了兜著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剁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吧嗒。” 一滴泥水从外面的树叶上滴落,正好砸在树洞口。 碧素嚇得娇躯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发出一声惊呼。 就在这危急之际,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柔唇。 姜澈微微低下头,將嘴唇贴近碧素的耳垂: “別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男人的呼吸打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那一瞬间,碧素浑身再提不起力气。 外面的刀客在树洞周围转悠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妈的,见鬼了,脚印到这片泥沼就断了。老二,你去那边那片灌木丛看看;老三,你顺著溪水往下游搜,我在这边找。一旦发现踪跡,立刻发信號,別单打独斗!” “是,大哥!” 隨著三人的散开,树洞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澈缓缓鬆开捂住碧素嘴唇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机。 “分开了。” 姜澈在心中冷笑。 若是这三个刀手结阵推进,他还真不好下手。 但在这视线受阻、地形复杂的密林里分散开来,简直是把脖子往他的剑刃上送。 “夫人,你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等我解决他们,就回来接你。” 姜澈轻轻托住碧素的腰,准备將她移开。 碧素却反手抓住了姜澈的手腕。 她也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不舍,啜泣道:“姜澈……不要去。他们有三个人,你……你斗不过他们的。我们就在这里躲著,等天黑再回城好不好?” 姜澈反手握住碧素颤抖的小手,轻轻捏了捏:“躲不掉的。这林子不大,他们迟早会搜回来。夫人宽心,我去去就来。” 说罢,姜澈不再犹豫,强行推开碧素,悄无声息地拨开藤蔓,钻出了树洞。 藤蔓重新合拢,树洞內再次陷入死寂。 碧素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的心紧紧地悬在半空,脑海中全是一个念头:如果姜澈死了,她该怎么办? 第11章 染血 树洞外,密林间。 姜澈借著粗大树干和半人高蕨类植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著那个被称为“老二”的刀客摸去。 他推演了五年的《流云剑诀》,早已经將杀人的本能刻入了他的每一块肌肉。 前方十步,那名刀客正用刀拨开一片荆棘,嘴里骂骂咧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就在他抱怨的瞬间,头顶上方的一根粗壮树枝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坠落。 “谁?!” 老二猛地抬头,手中大刀本能地向上撩起。 然而,姜澈在半空中身形诡异地一折,《流云剑诀》第七式——“云断秦岭”! 长剑顺著刀背的缝隙,精准地切入了老二的咽喉。 “噗嗤!” 剑锋切开血肉。 那刀客双目圆睁,大量的鲜血如喷泉般从他的脖颈处涌出,瞬间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气。 姜澈落地,顺势单手捂住对方的嘴巴,將其缓缓放倒在泥泞中,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拔剑,甩血。 解决掉一个,姜澈立刻转身向著下游那个“老三”的方向潜去。 就在这时。 “老二!你那边有动静吗?老二?!” 不远处传来了老大警觉的呼喊声。 没有得到回应,那老大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怒吼道:“老三!往我这边靠拢!出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被发现了么。” 姜澈眉头微皱,既然无法继续暗杀,那就只能硬拼了。 他猛地从藏身的灌木丛中窜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奔正在惊慌失措往老大方向跑去的老三。 “在这里!他在这里!” 老三看到了姜澈,顿时大喜,手中大刀高高抡起,夹杂著凌厉的刀风,当头劈下:“给我死!” 姜澈脚下步伐猛地一错,施展出《流云剑诀》中的身法,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团流云,擦著那势大力沉的一刀滑了过去。 紧接著,姜澈手腕翻转,长剑自下而上,毒蛇吐信般点向老三的持刀手腕。 “当!” 老三反应极快,硬生生收刀回防。 狂暴的內力再次顺著兵器交接处传来。 姜澈强忍著虎口撕裂的剧痛,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他不退反进,欺身撞入老三的怀中,长剑顺势一抹,冰冷的剑锋直接划过了老三的胸膛。 “啊!” 老三惨叫一声,胸前被切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飆。 他跌退数步,还想举刀再战,但姜澈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如影隨形般贴了上去,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臟。 “竖子敢尔!” 就在姜澈拔出长剑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老大终於赶到了。 看著接连惨死在姜澈手里的两个兄弟,老大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全身真气鼓盪,手中刀以一种开天闢地之势,朝著姜澈的后背疯狂劈来。 这一刀,封死了姜澈所有的退路。 避无可避。 姜澈猛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 “鐺!” 刀剑相撞,姜澈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著剑柄涌入体內。 “咔嚓!” 他手中的剑,终於承受不住这等可怕的碰撞,从中折断! 断裂的剑刃打著旋儿飞了出去,深深地扎入一旁的树干中。 而那刀客的刀虽然被挡偏了分毫,但依然带著残余的力量,狠狠地划过了姜澈的肩膀。 “嘶啦!” 黑色的劲装被撕裂,一道长达尺许的血口出现在姜澈的身上。 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个身子。 “死吧!小白脸!” 老大准备收刀进行二次劈砍。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因为他看到,面前这个受了重伤的青年,在剑断掉的瞬间,仅剩半截的断剑便以一种不可理解的方式和速度斩了过来。 《流云剑诀》最终式——“云破天开”! “嗤——” 老大魁梧的身躯僵住了。 他手中的大刀无力地掉落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被戳碎的喉咙,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青年,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一个没有半点內力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在受了自己全力一刀后,还能挥出这样一剑?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砰。” 老大的尸体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气绝身亡。 姜澈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剧痛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就在同一时间,他的视网膜上闪过了冰冷的光芒。 【击杀三流武者三名。】 【获得推演经验:9年。】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9年11月。】 “九年……这伤受得值了。” 姜澈在心中默念。 他忍著疼痛站起身来,在三具尸体上快速摸索了一番。 除了几十两碎银子外,从那个老大的腰间,摸出了一块黑色的乌木令牌。 令牌的正面雕刻著一个狰狞的狼头,背面刻著一个龙飞凤舞的“邙”字。 …… 树洞內。 碧素度秒如年。 “哗啦。” 树洞外的藤蔓被一只满是鲜血的手粗暴地扯开。 阳光射入阴暗的树洞。 碧素髮出一声惊呼,本能地向后缩去。 但在看清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庞时,她整个人愣住了。 “夫人,安全了。我们回城。” 姜澈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著姜澈那被鲜血染红的半边身子,以及肩膀上那道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碧素的心防在那一瞬间决堤了。 她慌乱地从树洞里爬了出来,扑倒在姜澈的身边,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捂住他不断流血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一时间不知所措。 “姜澈……你流了好多血……你不要死……你不能死!”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撕扯著自己內衬的丝绸褻衣。 “嘶啦!” 上好的丝绸被她撕成一条条长条,她毫不顾忌男女之防,手忙脚乱地替姜澈包扎著伤口。 冰凉的泪水不断地滴落在姜澈的胸膛上。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碧素冰雪聪明,自然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她一边包扎,一边哽咽著喃喃自语。 “他是我二叔啊!大家同在一家吃饭,就为了那一点產业,他竟然真的下狠手要我的命!” “而你……” 碧素抬起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怔怔地看著姜澈。 “我不过是见你可怜,赏了你一碗饭。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为了我去拼命?!” 第12章 对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姜澈所蕴藏的潜力。 这样的男人,心智如妖,手段狠辣,意志如铁。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乱世,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绝对能一飞冲天。 他凭什么要屈居在自己这么一个孤苦无依、四面楚歌的寡妇手下当个下人?甚至不惜豁出性命去挡刀? 姜澈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梨花带雨的绝美面庞。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打怪爆系统经验。 他轻轻拭去了碧素眼角的泪水。 粗糙的手指划过细腻滑嫩的肌肤,让碧素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夫人。”姜澈郑重道,“这世上的锦上添花数不胜数,但雪中送炭却寥寥无几。” “在我像条野狗一样,躺在泥水里等死的时候,是夫人你停下了马车。” “你给我的那一碗不仅是饭,是命,更是尊严。” “我姜澈此生,不信神佛,不敬天地。谁要杀你,我就杀谁。哪怕是修罗地狱,只要夫人一句话,我也会替你趟平。” 这些话,有五分是姜澈故意说的场面话,但配合著他此刻浑身是血的惨状,以及那坚定不移的眼神,杀伤力异常之大。 碧素痴了片刻,旋即扑入姜澈的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避开他受伤的部位,將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姜澈没有动,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 半柱香后,碧素终於止住了哭泣。 她红著脸从姜澈怀里退出来。 “姜澈。” “属下在。” 碧素站起身来,將散乱的秀髮挽在脑后,眼神冰冷地看著地上那几具杀手的尸体: “你伤得很重,还能走吗?” “能。” 姜澈撑著大树站了起来。 “好。”碧素转过身,望著洛阳城的方向,“我们回府!带著这些人的信物,去找老太爷!我要看看,这沙家的天,到底是不是瞎了!” …… 两个时辰后。 洛阳沙府,主议事大厅。 “砰!” 家主沙天南一巴掌狠狠地拍在大案上。 大厅內,死寂一片。 管事、族老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厅中央的地上,放著一块沾著血跡的令牌。 那是代表著“邙山会”身份的信物。 而在令牌前方,碧素髮髻凌乱、衣裙破烂。 姜澈站在她的斜后方,半个身子缠满了染血的白绸,脸色苍白。 “放肆!” 沙天南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地上的令牌怒吼道:“光天化日之下,洛阳城外,居然敢截杀我沙府的当家主母!这是要造反吗?!这邙山会,是活腻了吗!” 沙天南的愤怒是真实的。 沙府好歹是洛阳首富,家族威严不容挑衅。 一个地下黑帮敢动沙府的人,无异於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看向站在一旁、低垂著头、浑身微微发抖的二儿子沙成功。 知子莫若父。 昨天才出了盐引被夺的事,今天碧素出城就遭到了亡命之徒的精確伏击。 连路线和时间都拿捏得死死的。 拦路抢劫?买凶杀人! 而能干出这种事,且有这种动机的人,除了眼前这个蠢货儿子,还能有谁? 沙天南感到一阵悲哀。 他悲哀於长子死后,偌大的家业竟然要交给这么一个心胸狭隘、手段拙劣、毫无底线的蠢物。 但他同时,也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碧素哀戚道:“公公,这令牌是从刺客头领身上搜出来的。若非我这隨从拼死相护,拼著重伤斩杀了那三名贼人,公公此刻看到的,便是儿媳残破的尸体了!” 此言一出,大厅眾人这才用惊讶的目光重新审视起站在碧素身后的那个隨从。 邙山会虽然不是什么大帮派,但里面的也都是些江湖好手。 他如此年轻,却能一人斩杀三名邙山会的刀客? 而且是在保护少夫人的情况下? 少夫人在哪找的这等人才?! “素儿,你受委屈了。”沙天南安抚道,“此事,老夫绝不会善罢甘休!” “来人!” 沙天南猛地转过身,厉声大喝。 “在!”沙府的护卫大统领立刻上前。 “立刻拿著我的拜帖,去洛阳城守军大营,请张將军派兵!再调集我沙府所有的高手!今夜,我要这邙山会上下鸡犬不留!” “是!”大统领领命而去。 沙天南的杀气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胆寒。 然而。 碧素的心,却在这一刻,沉到了万丈深渊。 她静静地看著沙天南那张义愤填膺的脸,突然轻笑一声。 “呵呵……” 沙天南眉头微皱:“素儿,你笑什么?” “没什么。儿媳只是觉得,公公雷厉风行,真不愧是沙家之主。”碧素微微欠身,“邙山会固然该死。可是公公……您难道就不想查查,那邙山会不过是一群拿钱办事的野狗。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胆子?又是谁给了他们我出城的路线和时辰?这握著狗链子的人,难道公公就不打算揪出来吗?”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將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了满头大汗的沙成功。 大家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沙天南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著碧素,那眼神中,有愧疚,也有作为家主的不可违逆。 “素儿啊。”沙天南长嘆了一声,“洛阳城水深,邙山会干这种没本钱的买卖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定是暗中盯上了你出行的马车,见財起意罢了。至於什么幕后黑手,那都是无稽之谈。” “此事,到邙山会覆灭为止。你莫要因为受了惊嚇,便胡思乱想,伤了家族的和气。” 沙天南顿了顿,继续说道: “为了补偿长房的损失,从今日起,家族再拨四千两白银,由你自己去招募信得过的护卫。那七家丝绸铺和盐引的所有收益,长房此后可独占五成,不必上交公中。你这个隨从护主有功,赏银百两。” “这般处理,你可还满意?” 满意? 碧素死死地咬住下唇。 她懂了。 哪怕二房今天真的把她杀了,老太爷就算知道真相,也绝不可能杀了自己的亲儿子来给她这个“外人”偿命! “儿媳……多谢公公为长房做主。儿媳……很满意。” 碧素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 “儿媳身体不適,先告退了。” 碧素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姜澈紧隨其后。 …… 走在回长房院落的路上。 碧素走得很慢,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你早就猜到了,对吗?” 碧素突然开口,声音空洞。 “是。”姜澈毫不避讳。 “既然猜到了老太爷会偏袒二房,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为了看我受辱吗?” 第13章 赴宴 姜澈哑然,腹誹碧素这话真是不可理喻。 但面上却说:“夫人,在这个世上,去乞求掌权者的公道,本就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属下是为了让您明白,对敌人的仁慈和幻想,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碧素默不作声。 良久。 她冷漠道: “姜澈。” “属下在。” 碧素背对著他,姜澈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只能听到她那寒冰般的声音: “你可会负我?” 姜澈单膝跪地: “属下,定不负夫人。” 这句话,姜澈是真心的。 他为人一向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即便將来有一天,碧素要杀他,他也只会抽身离去,此生再不相见。 听到身后传来的下跪声和那坚定的五个字。 碧素的身躯微微晃了晃。 她没有回头去看姜澈。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今晚,曼清院的地下拍卖会就要开始了。你下去將伤口重新处理一下,换身乾净的衣服。戌时三刻,隨我一同前往。” 说罢,碧素不再停留,走入了院落之中。 …… 与此同时,沙府密室之內。 沙天南此刻正盘膝坐在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两枚温润的玉胆。 在他面前的阴影处,半跪著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 这是沙天南暗中培养的死士头目,专门负责替沙家刺探情报和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查清楚了吗?那个叫姜澈的隨从,到底是什么来歷?” 沙天南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芒。 黑袍人低垂著头: “回稟家主,属下已经动用洛阳城內所有的暗线查过了。此人……就是个流民。半个月前,他隨著一批从山东逃荒过来的难民涌入洛阳地界。沿途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一路乞討。直到几天前,他饿晕在官道上,被少夫人的马车救下,这才入了沙府。” “流民?” 沙天南手中的玉胆猛地一顿。 “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吗?!” 沙天南怒斥道,“一个饭都吃不饱的流民,能一眼看穿老二和老三手下那些老狐狸做的阴阳帐?不仅看穿了,还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將十几本交叉帐目梳理得清清楚楚,连银子的最终流向都扒了出来?这等算筹之术,就算是我沙府的大帐房也做不到!” “还有今日城外遇刺之事!”沙天南继续道,“邙山会那三个刀客,我派人去看过尸体了。皆是一剑封喉或一剑穿心!剑法狠辣刁钻,招招都是杀人技!你现在告诉我,这是一个目不识丁、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干出来的?” 黑袍人连忙將头磕在地上: “家主息怒!属下所查,句句属实!属下甚至暗中去试探过那个姜澈的底子。此人经脉闭塞,体內绝对没有丝毫的內家真气!他之所以能杀那三个刀客,完全是凭藉著一种诡异的外家剑法!” “不仅如此,属下还查到,就在昨日,少夫人花重金请了震威武馆的严烈来教他剑法。严烈只演示了一遍《流云剑诀》,就被嚇得连滚带爬地跑了。据严烈的口风透露,那个姜澈……极有可能是隱匿在民间的魔门奇才,或者是某个避世老怪物的传人!” “魔门?老怪物传人?” 沙天南面色微变。 那些行事乖张的魔头確实喜欢玩隱姓埋名、扮猪吃老虎的把戏。 如果长房真的招惹了这样一个存在,那哪怕对於沙家来说,也是一件头疼的事。 沙天南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家主,既然此人来路不明,且手段如此妖异,留在府內恐生变故。不如属下今夜带几个好手,趁他重伤未愈,將他暗中……” 黑袍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愚蠢!” 沙天南厉声喝止,“你若是杀不了他,让他逃了,沙府將面临一个可怕敌人以及他背后势力的疯狂报復!就算你杀了他,素儿那边怎么交代?她现在刚刚接手了盐引,正是替家族聚敛財富的关键时刻,你杀了她的救命恩人和心腹,是想逼她造反吗?” 沙天南是一个商人,商人重利,更懂权衡。 “沙府家大业大,里面浑水摸鱼、蝇营狗苟之辈不知凡几。老二老三这几年越来越不安分,手伸得太长了。如今素儿身边有这么一把锋利的刀,正好可以用来敲打敲打二房。” “只要他还在帮著长房赚钱,只要他的剑还没有指向我这个老骨头,那就隨他去!传我的令,任何人不得再去调查姜澈,更不许去招惹他。就当府里没有这號人物,静观其变!” “是,家主英明!” …… 入夜,洛阳城。 虽说是乱世,城外流民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 但这东都洛阳的城內,尤其是那达官贵人、豪商巨贾聚集的內城,却依旧是一派纸醉金迷的繁华景象。 曼清院,坐落於洛水之畔。 这里是洛阳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也是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情报匯聚之地。 今夜的曼清院,比往日更加戒备森严。 因为在听雨阁內,將举行一场规格极高的拍卖会。 凡是能进入这听雨阁的,无一不是洛阳城里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曼清院的后门。 车帘掀开,姜澈率先跳下马车,隨后转身將碧素搀扶了下来。 今夜的碧素,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的云锦长裙,裙摆处用金线绣著大朵的牡丹,外罩一层轻纱披风。 她將那美丽的容顏隱藏在一顶垂著黑纱的斗笠之下,只露出白皙如玉的下巴和那抹诱人的红唇。 整个人透著一股神秘、高贵且生人勿近的气息。 而姜澈,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劲装,腰间掛著一把百炼长剑。 听雨阁,听上去像寻欢作乐之所,实际上是建在曼清院深处地下的一座秘密地宫。 沿著螺旋石阶拾级而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气息绵长的带刀护卫如標枪般矗立。 石壁上镶嵌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著幽冷的光晕,將这通往地下的长廊照得纤毫毕现。 第14章 小凤凰 “夫人,小心台阶。” 姜澈走在碧素的侧前方下半个台阶的位置,伸出左手,让碧素的柔荑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臂上。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將这通道內的每一处暗哨、每一道机关、甚至空气中流通的风向,都一一刻入脑海之中。 前世的职业素养让他无论走到哪里,第一件事永远是寻找撤退的路线和反击的死角。 碧素头戴垂著黑纱的斗笠,虽然遮住了容顏,但那玲瓏曼妙的身段和高贵清冷的气质,依然引得沿途不少同样戴著面具或斗笠的客人侧目。 两人出示了代表沙府长房的烫金名帖后,被一名容貌秀美、身姿婀娜的侍女恭敬地引进了听雨阁的正厅。 踏入正厅的那一刻,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巨大圆形穹顶大厅。 穹顶之上,请了当世顶级的丹青妙手,用金粉和彩绘描绘著周天星宿图。 大厅中央是一个用宝玉砌成的圆形展台,周围则是一圈一圈呈阶梯状向外扩散的红木座席。 而在大厅的二层,则是用雕花紫檀木隔开的一个个半敞开式的贵宾雅座,垂著轻薄的纱帘,既能看清下方的动静,又能保持一定的隱秘性。 此时的大厅內,已经是座无虚席。 低沉的交谈声、茶盏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却並不显得喧闹。 “洛阳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姜澈在心中暗自凛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大厅里坐著的,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身怀內家真气的武林好手。 碧素在侍女的引领下,径直上了二楼,来到了属於沙府的贵宾雅座。 落座后,侍女奉上茶点,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姜澈则静静地站在碧素的身后侧。 他居高临下,开始不动声色地审视著全场。 大业十年,隋煬帝杨广刚刚开启了第三次征伐高丽的荒唐之举,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四方义军如星火燎原。 但在这东都洛阳,表面上却依旧维持著天朝上国的煌煌威仪。 姜澈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二楼正中央、也是最为宽大奢华的那个雅座上。 那里坐著一个年约十四五岁、身穿杏黄蛟龙袍的少年。 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一丝忧鬱。 他的身后,站著两排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大內侍卫。 “那便是越王杨侗。” 碧素似乎察觉到了姜澈的目光,端起茶盏,用极低的声音为他解惑,“当今圣上亲征高丽,带走了朝中大半的精锐,留下这位越王殿下作为东都总留守,坐镇洛阳。按理说,这种地下拍卖会,皇室中人是不屑於、也不应该参与的。但他今夜却亲临此地,可见这拍卖会上,定有连皇家都心动的东西。” 姜澈微微点头,视线横移,落在了越王左侧的那个雅座上。 那个雅座里,端坐著一个年近五旬的威猛老者。 老者身穿一袭紫黑色的锦袍,面如重枣,双目开闔间,精光四射。 全场数百人,包括那些桀驁不驯的江湖豪客、家財万贯的商贾巨头,在看向越王杨侗时,眼中多是表面的敷衍与客气; 但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这位紫袍老者时,却无一不露出深深的敬畏。 甚至连越王杨侗,在端起茶杯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先向那老者的方向看一眼。 “独孤阀阀主,独孤峰。” 姜澈在心中默念出了这个名字。 四大门阀之一的独孤阀,把持著大隋的朝政命脉,更是这东都洛阳真正的无冕之王。 独孤峰作为阀主,其武功之高、权势之盛,在这洛阳城內可谓是只手遮天。 “看来,今晚这拍卖会的规格,比我想像的还要高得多。” 姜澈的目光越过越王杨侗和独孤峰的雅座,继续在二楼的贵宾区隱蔽地游走。 忽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在距离独孤阀不远处的一个雅座里,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沙府尚未出阁的五小姐,沙芷菁。 不过,今日沙芷菁並非独坐,在她的身旁,正坐著一位身姿修长、眉眼冷峻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精致,却又冷若冰霜。 她並未像其他贵族千金那般穿著繁复的罗裙,而是穿著一身剪裁贴身的火红武士劲装。 即便隔著数十步的距离,姜澈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红衣少女身上散发著一种凌厉如剑锋般的无形气场。 “能与沙家五小姐交好,且拥有如此惊人剑意,又敢堂而皇之地坐在独孤峰旁边不远处的年轻女子……” 姜澈瞬间锁定了一个名字。 独孤阀掌上明珠,洛阳城年轻一代最顶尖的武道天才—— 独孤凤! 独孤凤不仅容貌极美,其武学天赋更是惊才绝艷。 在独孤阀这种以权力倾轧为主的门阀中,她是一个异类,一个纯粹的武痴。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打量自己,独孤凤那宛如星辰般的秀目猛地一转,精准无误地循著姜澈的视线看了过来。 身为顶尖高手,她对別人的目光极为敏感。 平日里,那些男人看她,要么是带著垂涎其美色的淫邪,要么是畏惧其家世的諂媚。 但此刻,她从那个站在沙府寡妇身后的黑衣青年眼中,什么都没看到。 这种眼神让独孤凤感到一丝意外,心底更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骄傲。 她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隔著纱帘,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姜澈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一记横波,配合著她那冷峻美好的容顏,不仅没有多少杀伤力,反而透出几分小女儿家独有的娇嗔与可爱。 姜澈见状,心中不禁觉得好笑。 他没有去挑衅对方,十分自然地收回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重新恢復了那副忠心护卫的姿態。 然而,这短暂的眼神交匯,虽然瞒过了旁人,却引起了坐在独孤凤身旁的沙芷菁的注意。 沙芷菁顺著独孤凤刚才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雅座中的大嫂碧素,以及站在她身后的姜澈。 第15章 吃醋 “大嫂怎么把他带来了?” 沙芷菁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曼清院的地下拍卖会,规矩极严,每个雅座除了持有请柬的主人,最多只能带一名心腹隨从。 大嫂放著长房那么多老资格护卫不带,偏偏带了这个入府才不过几天的新人? 沙芷菁虽然平日里在府內装傻充愣,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但实则冰雪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几日沙府內外发生的一连串巨变。 先是在月末族会上,大嫂突然如同神明附体一般,拿出了无比精准的交叉帐目,当眾戳穿了二房、三房的毒计,不仅全身而退,还生生夺走了最肥的盐引。 紧接著,就是今日清晨那场震惊全府的城外刺杀。 老太爷虽然下了封口令,但沙芷菁还是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到了內幕。 大嫂的马车在城外遭遇了邙山会亡命徒的精確伏击,同行的老护卫一个照面就全死光了。 而最终护著大嫂活著杀出重围、甚至斩杀了三名邙山会好手的,正是眼前这个叫姜澈的隨从! “原来如此……” 沙芷菁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腰杆笔直、眼神深邃的黑衣青年,心中顿时恍然大悟。 大嫂碧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哪里懂什么复杂的商贾算筹之术? 这两件事背后,一定有高人在暗中指点和操盘。 而大嫂如今敢把这种隱秘的场合名额交给这个姜澈,这意味著这个姜澈,就是那个隱藏在长房背后的真正高人! 想到这里,沙芷菁不由得对这个出身流民的隨从高看了几分。 能在深宅大院的勾心斗角中游刃有余,能在刀光剑影的刺杀中护主杀敌。 这份文武双全的手段,莫说是在下人里,就算是在洛阳城的那些世家公子哥中,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芷菁,你在看什么?那人你认识?” 独孤凤见闺中密友神色有异,也顺著看了一眼,隨口问道。 “小凤,那是大嫂的隨从。” 沙芷菁凑近独孤凤的耳边,压低声音,將自己知道的关於姜澈的事情,挑了一些重点,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尤其是讲到今日城外遇刺,姜澈以一敌三、斩杀邙山会刀客的细节时,她还刻意渲染了一番当时的凶险。 本以为独孤凤听完后会夸讚几句,谁知,独孤凤听完后,那一对好看的柳眉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你確定,他今天杀了邙山会的三个刀手?”独孤凤语气严肃地问道。 “千真万確啊!”沙芷菁点头如捣蒜,“老太爷都派人去验过尸了,一剑封喉,连那邙山会的小头目都没能活下来。小凤,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独孤凤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姜澈。 片刻后,独孤凤收回感知。 “太不可思议了……”独孤凤喃喃自语。 “到底怎么了?”沙芷菁被她这副模样弄得一头雾水。 独孤凤转过头,看著沙芷菁: “芷菁,你不懂武功,你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邙山会的那些刀客,虽然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那也是打通了十二正经的入流武者,体內是有真气底子的。” “而你大嫂身后的那个隨从……他的体內空空荡荡,根本就没有內力!” “什么?!”沙芷菁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小嘴,“没有內力?这怎么可能?那他是怎么杀掉那三个刀客的?” “这正是让我觉得惊讶的地方。” 独孤凤的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在武林之中,內力是根基,以气御剑是铁律。” “但此人却能以纯粹的外家剑法杀死三名內家好手……” 独孤凤的手,不自觉地抚摸上了手边的剑柄。 “我见过无数天才,但像他这种人,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有趣……实在是有趣极了!” 独孤凤炽热地盯著姜澈所在的方向。 “等今晚这拍卖会结束,我倒要找个机会,去亲自会会他。” 沙芷菁看著闺蜜那副武痴发作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她太了解独孤凤了,这位大小姐一旦盯上了谁,那可是不死不休的切磋。 她在心里默默地为姜澈捏了一把冷汗。 就在二女低声交谈之际。 一楼的正厅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伴隨著一阵娇柔婉转的笑声,一股馥郁的脂粉香气飘入了听雨阁。 眾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名明艷夺目、娇贵雍容的少女,在十几名衣著华丽、气宇轩昂的世家公子哥的簇拥下,如同眾星捧月般走了进来。 这少女穿著一身大胆的黑色劲装,胸前露出一大片细腻肌肤和引人遐想的深邃沟壑。 她的容貌极美,眉眼间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態,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娇艷。 若是说独孤凤是一柄寒光四射的绝世神剑,那此女便是一朵盛开在洛阳城头的食人花。 “是董淑妮!” “洛阳双艷之一的董小姐竟然也来了!” “她身边那些,可都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啊,为了博美人一笑,今晚怕是又要有一番龙爭虎斗了。” 大厅內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姜澈站在二楼,目光自然也被这阵骚动吸引了过去。 “董淑妮……” 姜澈看著那个在男人堆里游刃有余、將一眾青年才俊迷得神魂顛倒的明艷少女,眉头微微一挑。 董淑妮,王世充的亲外甥女。 在原著中,她看似是个只懂得依附男人的娇蛮千金,实则是个极有手段、擅於玩弄人心、在权力漩涡中翻云覆雨的狠角色。 “不过,时间线似乎有些不对啊。” 姜澈在心中暗自盘算著。 “大业十年,王世充此时应该正在江都一带,一面帮杨广镇压江淮地区的义军,一面在皇帝面前阿諛奉承、巩固地位。这个时候的王世充,根基尚浅,还没有入主洛阳。他怎么会把董淑妮这么一张重要的政治底牌,单独留在洛阳城?” “只有一个可能。王世充在江都虽然得了杨广的宠信,但他深知杨广已经是日薄西山。他把董淑妮留在洛阳,是想以她为交际花,暗中结交洛权贵、刺探情报。好为他日后兵变、夺取洛阳提前铺路。” “这个女人,是一块极好的跳板。若是以后想在洛阳城掀起风浪,或许可以从她身上做点文章。” 就在姜澈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中时。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坐在前方的碧素,此刻正用眼角的余光,不善地盯著他。 碧素的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 刚才,她分明看到姜澈与那边那个穿著红衣、气质冷冽的大小姐眉来眼去。 那大小姐不仅看了他,还风情万种地嗔了他一眼! 而现在,下面那个穿著暴露、四处招摇的董淑妮一进来,姜澈竟然又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了半天! “他今早还说此生定不负我。” “怎么这一转眼,见到了这些高门大阀里的金枝玉叶,见到了那些年轻貌美的名门闺秀,魂就跟著飞了?” 碧素在心中难受地想著。 她虽然容貌美艷,气质高贵,但她终究是个寡妇。 在世俗的眼光中,她是一个克夫的不祥之人。 她在这偌大的沙府里四面楚歌,姜澈是唯一一个能让她產生依赖感的人。 正是这种依赖感,让她在看到姜澈对其他优秀女人流露出关注时,產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和占有欲。 “男人,果然都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薄情之辈!” 一系列的小情绪,让这位向来端庄清冷的主母,失去了一丝平日里的理智。 “当。” 碧素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浅饮了一口,然后故意加重了一点力道,將茶盏重重地磕在了木桌上。 姜澈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低头看向碧素。 碧素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但浑身上下无一不在散发著一股莫名的寒意。 “姜澈。” 碧素没有回头,还刻意摆出了主母威严,语气严厉冷漠: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但你给我记住,这里不是洛阳城的瓦肆街头。你的眼睛,最好管住些。” “那两位,一个是独孤阀的千金,一个是王世充的掌上明珠。她们的身份尊贵,远非你一个隨从能够肖想的!若是你不小心惹了人家的嫌恶,或者招惹了那些世家公子的妒火,连我也保不住你!” “安分守己,做好你该做的事。若是不想看今晚的拍卖,你现在就可以滚回府里去!” 姜澈先是一愣。 隨后微微向前倾身,凑近了碧素的耳畔。 这个距离,已经严重逾越了主僕之间的界限,姜澈甚至能闻到碧素髮丝间散发出的幽香。 碧素身子一僵,刚想呵斥他放肆,却听到了姜澈温和的声音。 “夫人教训得是。不过,夫人大可放心。” “那些高门千金在姜某眼中,不及夫人万一。” “属下的这双眼睛,除了帮夫人看清这世道的暗箭,余下的,便只容得下夫人一人。” 虽然在后世,这是女孩子们不屑一顾的土味情话,但碧素哪里听过如此露骨的话语? 当下,脸颊瞬间如同火烧云一般,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连那白皙的玉颈,都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粉色。 “你……你放肆!休要胡言乱语!” 碧素结结巴巴地低斥了一句。 这男人,平日里杀伐果断、冷酷无情,怎么说起这种让人羞耻的话来,如此自然? 姜澈见好就收,立刻退后半步,重新站直了身体,恢復了那副护卫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凑在耳边说情话的登徒子根本不是他。 碧素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姜澈几句。 但不可否认的是,刚才那一股盘踞在心头的阴霾和酸楚,已经在姜澈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了。 ----------------- 《董淑妮》: 第16章 剑心诀 就在两人之间瀰漫著一种奇妙而曖昧的氛围时。 “咚——” 一声悠扬的钟声,在听雨阁的大厅內荡漾开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大厅周围的夜明珠被特殊的水晶罩遮挡,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唯有中央那个展台,被上方聚拢的灯火照得亮如白昼。 一名身穿灰袍、鹤髮童顏的老者,迈著轻盈的步伐,走上了展台。 他的双目精光內敛,显然是一位內力深厚的武林名宿。 “诸位贵客,久等了。” 灰袍老者环视四周,声音在深厚內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曼清院听雨阁,规矩依旧。不论来路,不问买家,价高者得。” 老者一挥手,立刻有四名体格魁梧的力士,抬著一个盖著红绸的巨大铁笼,嘿咻嘿咻地走上了展台。 “今夜的第一件拍品,权当是为大家热热身。” 老者猛地扯下红绸。 “哗!” 全场爆发出一阵惊呼。 姜澈也凝神望去。 只见那铁笼之內,关著一个体態妖嬈的异族少女。 她有著一头如瀑布般的金色长髮,湛蓝如海的眼眸中透著惊恐与绝望。 她身上仅穿著几缕遮羞的轻纱,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手脚皆被沉重的锁链锁住。 “波斯王室流落的女奴,未经人道。起拍价,黄金十两!” 如今的大隋,局势早已不容乐观。 当今圣上三征高丽,大兴土木开凿运河,又屡次巡游江都,国库早已被挥霍一空。 为了弥补亏空,朝廷滥发劣钱,铜钱里掺杂了大量的铁和铅,导致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所以,唯有黄金,才是这世道唯一坚挺的硬通货。 十两黄金,放在寻常百姓家,足以舒舒服服地过上几辈子。 而在这曼清院,仅仅只够买一个异族女奴的起步价。 展台上的波斯少女瑟瑟发抖,风情魅惑。 “十一两!” “十二两!” “十五两!” 下方的一楼正厅內,叫价声此起彼伏,那些商贾和江湖豪客毫不吝嗇地拋洒著財富。 二楼雅座內。 碧素端坐在轻纱之后,余光悄无声息地瞥向了身侧的姜澈。 男人都是食色性也的动物。 那波斯女奴万种风情,媚骨天成,穿著又如此暴露,就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觉得有些脸红心跳。 她很想知道,刚才还在自己耳边说著“余下只容得下夫人一人”的姜澈,此刻面对这等绝色尤物,会是何等反应。 幸好,姜澈的眼神平静如水。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那波斯女奴一眼,目光便立刻移开。 “算你老实。” 碧素在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她哪里知道姜澈此刻真实的想法。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姜澈其实是极其厌恶人口买卖这种行径的。 但他並非那种脑子发热的圣母白莲花。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里,易子而食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他光是保全自己的性命就已如履薄冰,哪里有资格去发善心拯救一个波斯女奴? 更何况,他浑身上下加起来,连一两碎银子都掏不出来,拿什么去竞拍? 最终,那名波斯女奴被洛阳城內的一个大盐商,以三十二两黄金的天价拍走。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拍卖会进入了高潮。 一件件珍稀的宝物被流水般送上展台。 有吹毛断髮的百炼宝刀,有年份高达百年的极品野山参,也有出自名家之手的软蝟甲。 但这些,都没有引起碧素和姜澈的兴趣。 直到第八件拍品被推上台。 那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檀木锦盒。 灰袍老者將锦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本有些泛黄的绢册。 “诸位,这第八件拍品,乃是一部內功心法,名为《剑心诀》。” 老者朗声道: “此功法传闻乃是百年前一位无名剑客所创。虽不入武林四大奇书那等神仙境界,但在江湖心法中,绝对称得上是拔尖的存在。此功法讲究『心与剑合,气隨血行』,对於修习剑法之人来说,犹如如虎添翼!” “起拍价,黄金五百两!” 听到“內功心法”和“剑法”这几个字,一直静静站立的姜澈,眼神终於亮了起来。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內力。 没有內家真气作为底蕴,他的《流云剑诀》就算推演得再精妙,也只是无根之木。 对付邙山会那几个三流刀客还可以,一旦对上真正的一流高手,哪怕是刀剑相交的反震之力,都能把他五臟六腑震碎。 碧素敏锐地察觉到了姜澈的细微变化。 她直接伸出玉手,在雅座前的铜铃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沙府长房,出价六百两。” 旁边负责传话的侍女立刻高声唱价。 大厅內安静了一瞬。 《剑心诀》虽然不错,但真正的大门派都有自己的传承,根本看不上这种来歷不明的心法。 而对於寻常江湖散客来说,六百两黄金,无异於一个天文数字。 “六百五十两!”一楼一个佩剑的蒙面剑客咬牙出价。 “八百两。” 碧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再次敲响铜铃。 那蒙面剑客颓然坐下。 他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八百两黄金去跟洛阳首富的当家主母竞拍。 最终,《剑心诀》毫无悬念地落入了碧素的手中。 当曼清院的侍女將那个檀木锦盒端入雅座时,碧素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將锦盒推到了姜澈的面前。 “收下吧。这是我答应你的。” 姜澈看著锦盒里那本泛黄的秘籍,神色复杂。 八百两黄金,这等手笔,就算是在沙府,也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等於是碧素拿出了长房未来几个月铺子里的全部活钱,来为他这个相识不过几日的隨从铺路。 “夫人厚恩。”姜澈微微躬身,將锦盒郑重地收入怀中,“姜澈定当万死以报。” “我不要你万死。”碧素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我要你好好活著,一直站在我身后。” 拍卖会继续进行。 隨著时间推移,终於到了今夜的压轴大戏。 灰袍老者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让力士抬东西,而是亲自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贴著多重封条的铁筒。 当这个铁筒出现的那一刻。 整个听雨阁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无论是二楼的越王杨侗、独孤阀阀主独孤峰,还是一楼那些桀驁不驯的江湖草莽,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铁筒上。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在空气中蔓延。 “诸位。” 灰袍老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这最后一件拍品,是一张地图。” “一张——杨公宝库的残图!” 第17章 宝库残图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江湖传言,得杨公宝库者得天下! 当年越国公杨素,权倾朝野,暗中网罗了天下半数的財富和数之不尽的精良兵器,將其藏於一个隱秘的地下宝库之中。 只要谁能得到这批宝藏,谁就能瞬间招募起百万大军,武装出一支所向披靡的铁骑,在这乱世之中割据一方,甚至问鼎九五! “难怪!难怪今夜越王殿下和独孤阀主会亲自大驾光临!” “曼清院疯了吗?这等诛九族的东西,他们也敢拿出来公开拍卖?!” “哼!你懂什么?当今圣上远在天边,洛阳城如今暗流涌动。曼清院的背后,指不定站著哪位想造反的大人物呢!这分明是在试探各方的底线!” 大厅內议论纷纷,气氛紧张。 也就是那位嗜杀成性、暴虐无道的隋煬帝杨广如今不在洛阳。 若是杨广在此,借曼清院一万个胆子,他们也绝不敢把这种带有强烈谋反意味的信息拿出来拍卖。 否则明日一早,这曼清院上下几百人口就会被禁军剁成肉酱。 “起拍价,黄金五千两!每次加价,不得少於千两!” 灰袍老者大声宣布。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楼正厅內,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价。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这玩意儿是个烫手山芋。 在这等局势下,谁敢买,谁就是出头鸟,必定会遭到洛阳城內外所有势力的追杀。 一片死寂之中。 二楼正中央的雅座內,传出一道太监嗓音: “越王殿下出价,黄金五千两。此物,归大隋皇家所有了。诸位,可有异议?” 伴隨著这道声音,越王杨侗身后的两排大內侍卫,齐齐拔刀半寸,寒光闪闪。 没有人敢跟皇室竞拍。 “既然无人竞价,那这杨公宝库残图,便由越王殿下拍得!” 灰袍老者一锤定音,拍卖会就此落下帷幕。 站在雅座后方的姜澈,看著那被大內侍卫小心翼翼收走的铁筒,心中却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假的。” 作为熟知原著剧情的穿越者,他非常清楚杨公宝库的底细。 这些年来,江湖上流传出的关於杨公宝库的地图、钥匙、线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无一例外,全都是有心人为了搅乱局势而放出的假烟雾弹。 真正的杨公宝库,远在长安,深埋在跃马桥的底下。 而那真正能开启宝库的核心线索,乃是武林圣地慈航静斋的镇派之宝—— 和氏璧! “算算时间,现在是大业十年。” “真正关於杨公宝库的绝密信息,要在大业十一年,也就是明年,由高丽罗剎女傅君婥故意放出『万岁宝玉』后,才会真正浮出水面。而那,也正是寇仲和徐子陵得到《长生诀》、正式开启他们双龙传奇的时刻。” 想到这里,姜澈的心中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时间不多了! 大唐双龙的世界,马上就要迎来最惨烈、最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宗师出世,群雄逐鹿。 自己如果不儘快提升实力,別说是在这洛阳城的豪门內斗中护住碧素,就算是想在这个乱世中自保,都痴人说梦。 “《剑心诀》虽然不错,但终究上限太低。” “若是可以,明年的扬州之行……那本连通天地的道家奇书《长生诀》,我也必须去爭一爭!” 在这个充满了武道奇蹟的世界里,想要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就必须去掠夺那些最顶级的气运和功法。 …… 拍卖会散场。 洛阳夜色深沉。 春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宵禁已至,街道上除了巡夜的武侯,再无半个行人。 沙府的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著。 姜澈为了避免出现突发状况时,被怀中的锦盒影响行动,便將其再次交给了碧素保管。 车厢內,碧素抱著装有《剑心诀》的锦盒,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吁——!” 就在马车即將驶入一条偏僻巷子时,驾车的老卒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猛地勒住了韁绳。 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將马车掀翻。 “怎么回事?!” 车厢內传来碧素略带惊慌的质问。 姜澈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刺穿了前方的雨幕。 在巷子正中央,不知何时,静静地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她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春雨打湿她那身武士劲装,勾勒出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曲线。 在她的手中,倒提著一柄带鞘的修长古剑。 那凌厉的剑意,哪怕隔著十丈远的距离,依然让姜澈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独孤凤! 姜澈眉头微皱。 他可不认为自己刚才在拍卖会上那平平无奇的一眼,值得这位独孤阀的掌上明珠大半夜冒雨来截杀自己。 这时,碧素也掀开了车帘。 当她看清拦路之人的面容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认出了独孤凤。 在洛阳城,谁敢惹独孤阀? 碧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本能地以为,是姜澈在拍卖会上的目光,激怒了这位高高在上的贵族千金。 “独孤小姐……” 碧素顾不得外面的大雨,踩著车辕就要下车去求情。 “若是我的隨从在听雨阁內有眼无珠,冒犯了小姐的天顏。还请小姐大人有大量,饶他这一回。沙府愿意赔偿……” “闭嘴。没你的事。” 独孤凤直接打断了碧素的话。 “芷菁说,你今天在城外,用一套毫无內力根基的外家剑法,杀了邙山会三个入流的刀客?” 独孤凤微微扬起下巴。 “拔剑。” 不容拒绝,不容辩解。 话音未落,独孤凤动了。 她直接合著剑鞘,整个人化作一道闪电,撕裂雨幕,直奔姜澈而来! “好快!” 姜澈瞳孔骤缩。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邙山会那些货色能比的! “退后!” 姜澈一把將半个身子探出车厢的碧素推了进去,隨后整个人从车辕上弹射而起。 “錚——!” 长剑出鞘,清越的剑鸣声响彻夜空。 面对这等强敌,姜澈没有任何保留,直接將《流云剑诀》施展到了极致。 第18章 断剑 “当!” 姜澈在半空中身形诡异地一折,用剑尖精准地刺中了独孤凤剑鞘最为薄弱的发力点。 一股狂暴的真气顺著剑身涌来,姜澈顺势在空中翻滚,犹如一片被狂风吹落的流云,卸去了大半的力道,稳稳地落在湿滑的地上。 “咦?” 独孤凤发出一声轻咦,眼中爆发出一团精光。 “震威武馆的垃圾《流云剑诀》,竟然能被你改造成这种一流的杀人技?” “你不仅预测了我的轨跡,甚至模擬出了化解真气的路线。真是天才!” 独孤凤兴奋了。 她遇到了一个在纯粹剑术技巧上,足以让她感到惊艷的对手。 “再接我一剑!” 独孤凤手腕一抖,剑鞘在空中挽出一朵炫目的红莲,铺天盖地地向姜澈笼罩而去。 姜澈面沉如水。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拋弃了所有的杂念,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空无的战斗状態。 雨幕中,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交错。 独孤凤越打越畅快。 “好精妙的剑术!” “你到底经歷过什么,才能练出这种纯粹为了杀人而生的剑法?!” 两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已经互换了十多招。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 姜澈本就有伤在身,加上完全凭藉肉身力量在硬抗独孤凤附带真气的攻击,他的体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 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再次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流下,混入雨水中。 就在这时,独孤凤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结束了。” 她轻喝一声。 “嗡——!” 独孤凤手中的剑鞘,突然发出一声鸣叫。 一股庞大的压力,如泰山压顶般朝姜澈碾压而来。 “咔嚓!” 姜澈试图用同样精妙的招式去卸力,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成了徒劳。 他手中的百炼钢当场从中间寸寸碎裂! 无数的钢铁碎片在真气的激盪下四散飞溅。 “噗!” 姜澈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滑退了数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而独孤凤的剑鞘,已经如影隨形,稳稳地停在了姜澈咽喉前半寸的地方。 只要她稍微吐露一丝真气,姜澈的喉咙就会被瞬间洞穿。 巷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雨点砸在地面的声音。 姜澈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著眼前的红衣少女。 这就是內力上的差距,不可弥补。 即便他拼尽全力,也不足以让她拔剑。 独孤凤也没有动杀机。 她收回了剑鞘,微微歪著头,仔细地打量著姜澈那张苍白却依然冷峻的脸庞。 “真是可惜。” 独孤凤嘆了一口气,语气惋惜。 “你有著我平生仅见的剑术天赋。若是你从小开始打熬筋骨,修炼上乘內功,將来的天下用剑高手中,必有你一席之地。” “但你如今骨骼已然定型,错过了筑基的最佳年华。就算有了內功心法,这辈子恐怕也难以躋身一流之境了。” 对於一个武痴来说,看到一块绝世美玉因为错过了雕琢的时间而註定无法散发最耀眼的光芒,这是一种巨大的遗憾。 “不过,你今天能接我十剑而不败,已经足以自傲了。” 独孤凤突然展顏一笑。 那笑容,带著一个小女儿家得胜后,那种顽皮而又明媚的娇艷。 那一笑,仿佛连这洛阳城的冷雨都变得有了一丝温度。 “好好练你今晚买到的那本《剑心诀》吧。希望下次见面,你能多接我几招。” 说罢,独孤凤转身,身影在雨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几个起落间,这只无法无天的小凤凰,便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 直到確认独孤凤的气息彻底消失,姜澈才鬆开了紧绷的神经。 他隨意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看了一眼手中仅剩的一个光禿禿的剑柄,无奈地摇了摇头。 姜澈转身,朝著马车走去。 此时,碧素已经从车厢里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 她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了她的秀髮和衣裙,紧紧地贴在身上。 “夫人,刺客已经走了。我们可以回府了。” 姜澈以为碧素是被嚇到了,便温和地开口安抚。 然而,出乎姜澈意料的是。 碧素並没有像早上在密林中那样,因为他的受伤而心疼地扑上来。 她站在高处,俯视著姜澈。 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满是委屈和愤怒。 碧素刚才在车厢里,將两人交手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確实很害怕,怕独孤凤杀了姜澈。 可是打到最后,她看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生死搏杀,而更像是一场调情。 没错,就是调情! 那独孤大小姐明明可以一剑杀了他,却偏偏要在雨中陪他过招。 打贏了之后,不仅没有羞辱他,反而用那种带著几分讚赏、惋惜的眼神看著他。 最后还要展顏一笑,留下一句“希望下次见面”。 那是高门贵女对草根才子的惺惺相惜。 这种明媚、张扬、自由的姿態,是她这个被困在沙府高墙之內、背负著“克夫”骂名的女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 “你没事吧?” 碧素冷冷地开口。 “一点小伤,不碍事。”姜澈回答。 “既然不碍事,那还愣著干什么?” 碧素猛地一甩衣袖,转身钻回了车厢,重重地放下了车帘。 车厢內,传来她恼怒的声音: “驾车!立刻回府!” “不要以为別人对著你笑了一下,你就能攀上那高不可攀的枝头!你现在,还是我长房的下人!” 站在雨中的姜澈,看著那摇晃的车帘,一阵无语。 这女人,刚才在拍卖会上不是已经哄好了吗?怎么突然又开始发无名火了? 自己被独孤凤打得吐血,连剑都断了,这哪里看出是攀高枝了? “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女人的心思都很难懂。” 姜澈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没有去爭辩什么,將断剑的剑柄隨手扔在路边,翻身坐上了车辕,从老卒手里接过韁绳。 “驾!” 马车在雨夜中再次启程,朝著沙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內,碧素抱著那个装有《剑心诀》的锦盒,眼眶微微泛红。 她咬著嘴唇,听著外面淅沥的雨声,心里乱成了一团乱麻。 ----------------- 《独孤凤》: 第19章 剑心初成 回到沙府,夜已极深。 碧素下了马车,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入內院。 姜澈跟在身后,直到两人进了书房。 碧素走到书案前,將那个装著《剑心诀》的锦盒隨手丟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拿去,退下吧。”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甚至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 “属下多谢夫人赐功。” 姜澈恭敬地行了一礼,拿起锦盒,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转身退出了书房,並细心地替她將房门轻轻合上。 听到身后房门关上的声音,碧素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著空荡荡的房门。 “他……他就这么走了?!” 碧素气得胸口起伏,玉指死死地绞著手中的丝帕。 在回来的路上,她其实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只要姜澈肯温言软语地向她解释几句,说几句討好卖乖的话,说他根本没把那独孤凤放在眼里,她的气也就消了。 毕竟,今夜在曼清院,他曾附在她耳边说过那般让人羞於启齿却又心花怒放的情话。 可是他没有! 他竟然拿了秘籍就走了! “程碧素啊程碧素,你到底在期盼些什么?” 碧素跌坐在木椅上,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颊。 理智告诉她,她是一府的主母; 而姜澈,哪怕手段再通天,哪怕救了她的命,如今的身份也只是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奴僕。 主僕有別,尊卑有序。 自己怎么能,怎么敢对一个下人產生这种患得患失、深闺怨妇般的荒唐心思? 她不断地在心里默念《女诫》,试图用那些教条来压下心头的邪火。 可是,越是压抑,那股因为姜澈没有来哄她而產生的委屈与恼怒,就越是在心底疯长。 …… 而在另一边,回到偏房的姜澈,哪里知道一墙之隔的主母,內心正上演著如此曲折的大戏。 他懂得如何杀人,如何算计。 任务中,他也与许多女人做过逢场戏,各种情话信手捏来。 但他从没跟女人走过心,所以对於大宅门里女人的那些百转千回的小心思,显得有些迟钝。 他单纯地以为,碧素是因为今夜遇刺受了惊嚇,加上洛阳城局势波诡云譎,所以心情不好,需要独自静一静。 此刻,姜澈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眼前这本价值八百两黄金的《剑心诀》上。 他盘膝坐在硬木床上,点亮了一盏油灯。 打开锦盒,翻开那本泛黄的绢册。 《剑心诀》的篇幅並不长,通篇不过寥寥数千字,配以十几幅行气走脉的人体经络图。 但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凌厉之意。 这门心法要求將体內的气血与剑意融为一体,是一种偏激、適合杀伐的武道內功。 “系统,消耗经验,推演《剑心诀》!” 姜澈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检测到武学心法:《剑心诀》(二流)。指令確认,推演开始……】 【第一年:你开始按照绢册上的图谱,尝试引气入体。但你绝望地发现,那严烈和独孤凤说得都没错。你的年纪太大了,骨骼早已定型,体內的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更是如同乾涸淤塞了数十年的废弃河道。別人打坐一天就能感受到的气感,你枯坐了整整三个月,丹田內依旧空空如也。】 【第二年:你没有放弃,前世的狠辣支撑著你。你开始用最笨、最痛苦的方法,强行用《剑心诀》中记载的『剑气冲脉』之法,去撞击那些闭塞的经脉。每一次撞击,都伴隨著经脉撕裂的剧痛,你无数次痛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又继续撞击。】 【第三年: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歷了地狱般的折磨后,你的丹田深处,终於诞生了第一缕属於你自己的內家真气。这缕真气虽然孱弱得犹如风中残烛,但它却极其精纯,带著一股无坚不摧的凌厉剑意。】 【第四年:你开始引导这缕真气在体內进行周天循环。因为经脉的狭窄,你的真气储量少得可怜,远远比不上那些从小打熬筋骨的世家弟子。但你惊喜地发现,《剑心诀》与你之前推演大成的《流云剑诀》简直是天作之合。气隨血行,心与剑合。】 【第五年:你將《剑心诀》练到了小成之境。你体內的真气量,大概只有邙山会那几个三流刀手的一半。但在实战中,当你將这少量的真气附著在剑锋上时,你的出剑速度、爆发力以及剑刃的破坏力,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推演结束。共消耗推演经验:5年。】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4年11月。】 当意识回归现实,姜澈猛地睁开双眼。 黑暗中,他的眼底仿佛有两道锐利的剑芒一闪而逝。 “呼——” 他张开嘴,吐出了一口略带腥臭的灰色浊气,那是被真气强行从经脉中洗刷出来的部分杂质。 姜澈握了握拳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细小却异常锋锐的热流,正蛰伏在自己的丹田之中。 只要他心念一动,这股热流就能瞬间抵达四肢百骸。 “耗费了五年经验,才堪堪练出这点可怜的內力。” 姜澈苦笑了一声。 不过,他並没有感到气馁。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战斗力。 之前在面对邙山会三人,他险象环生,拼著重伤断剑才將其反杀; 但若是现在的他,再遇上那三个刀手,他有把握毫髮无损地將他们全部斩首! 至於独孤凤那种天才…… 不讲不讲。 …… 次日清晨。 姜澈早早地起了床。 他去府里的兵器库重新挑了一把精钢长剑,便来到了內院那处偏僻的小花园里。 晨露未晞,空气清新。 姜澈站在一块石板上,闭上双眼,开始运转昨夜刚刚推演成型的《剑心诀》。 一丝锋锐的真气从丹田升起,顺著右臂的经脉,缓缓注入掌中的长剑。 “錚——” 长剑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嗡鸣。 下一刻,姜澈动了。 他施展的依旧是那九式变异剑法。 但这一次,有了內家真气的加持,他的剑法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唰!唰!唰!”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在花丛与假山之间穿梭。 每一剑刺出,空气中都隱隱传来气流被撕裂的锐鸣声。 剑隨心走,行云流水。 那带著浓烈杀伐之气的剑招,此刻竟多出了一份从容不迫的宗师气度。 就在姜澈沉浸在剑术的演练中时。 他如今远胜从前的五感,突然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呼吸声。 在小花园月亮门的背后,站著一个人。 是碧素。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襦裙,青丝简单地挽了一个隨云髻,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丝柔弱。 其实她早就醒了,或者说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 听到院子里的剑鸣声,她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来,躲在门后偷偷地看。 看著那个在晨光中挥舞长剑的挺拔身影,看著他那专注而冷峻的侧脸,看著他因发力而隱隱透出衣衫的肌肉轮廓。 碧素看痴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极具吸引力的阳刚魅力。 那是她这辈子,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感受过的。 “鏘!” 姜澈长剑入鞘,气归丹田。 他转过身,面向月亮门的方向,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属下惊扰夫人清梦了,还请夫人恕罪。” 看著姜澈那副仿佛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平静模样。 碧素那被剑舞撩拨起的一丝涟漪,瞬间化作了满腔的酸楚和恼怒。 “他练剑练得如此畅快,显然是把昨晚冷落我的事忘得一乾二净了!” “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碧素死死地咬著嘴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哼!” 她连一句话都没说,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留给姜澈一个愤懣的背影。 第20章 抚慰芳心 回到书房。 碧素屏退了所有的丫鬟,反锁上房门。 她无力地靠在门背上,身子一点点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失落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她抱著自己的双膝,將头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啜泣声终於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响了起来。 在这座富丽堂皇的沙府里,人人都羡慕她大权在握,敬畏她手段雷厉。 可谁又知道她心里的苦? 思绪飘飞,她想起了自己这悲惨而又荒唐的前半生。 当年,她风风光光地嫁入沙府,本以为能和夫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可是她忐忑了一夜,都没能等来掀她红盖头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沙成就患有虚症。 他又不知从哪里结识了一个来自天竺的妖女。 那妖女精通一些诡异的房中採补和双修之术,將沙成就迷得神魂顛倒。 沙成就坚信那妖女能治好他的虚症,甚至能让他延年益寿。 於是,大婚之后,沙成就几乎夜夜宿在外面,与那妖女鬼混。 对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连碰都不愿意碰一下。 就这样,碧素在沙府的深宅大院里,守了整整三年的活寡! 直到沙成就纵慾过度、暴毙而亡,她依然是个完璧之身。 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在那无数个空虚的夜晚,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怎么可能没有想过男女之间的温存? 那些压抑的渴望,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她只能用清冷和威严来偽装自己。 直到姜澈的出现。 她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昨日在那个树洞里的画面。 当时空间逼仄,为了躲避邙山会刀客的搜捕,她整个人被迫跨坐在姜澈的双腿之间。 即便隔著衣物,她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那一刻的感觉。 那是她这二十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男人。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 但姜澈在雨夜里替她杀人毁尸,在族会上替她力挽狂澜,在密林里为了护她不惜血染长衫。 这个名义上的奴僕,给过她的温暖和安全感,甚至远远超过了她那个死鬼丈夫的一生。 可是,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去看別的女人? 他为什么要和那个独孤大小姐在雨中如痴如醉地过招? 他为什么不来哄自己?! “呜呜呜……” 碧素哭得肝肠寸断,晶莹的泪水一滴滴滑落脸颊。 …… 书房外,迴廊的阴影处。 姜澈站在窗外,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在今天之前,凭他原来的肉体凡胎,隔著厚厚的门窗,是绝对听不到里面的动静的。 但此刻,《剑心诀》小成后带来的五感提升,让他將书房內那压抑的啜泣声,听得一清二楚。 姜澈並不蠢。 刚才在小花园里,碧素那声没来由的冷哼,加上昨夜回府时的莫名愤怒,以及此刻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的委屈痛哭。 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姜澈的脑海中终於闪过一道灵光。 “她……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吃独孤凤的醋? 想通了这一层,姜澈心中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他走到书房的雕花木门前,掌心吐出一寸真气,悄无声息地將里面反锁的木栓震开。 “吱呀——” 房门被推开。 听到动静的碧素猛地抬起头,沾满泪水的脸上满是慌乱。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她胡乱地用袖子擦拭著眼泪。 姜澈当然不会听她的。 他回手將房门关上,一步步走到了碧素的面前。 瘫坐在地上的那个女人,青丝凌乱,眼眶通红,犹如一朵在风雨中遭受摧残的娇花,惹人怜惜。 姜澈蹲下身子。 他毫不顾忌尊卑之分,轻轻捧起碧素的脸颊。 “你……你放肆!姜澈,你敢逾矩……” 碧素芳心大乱,使劲挣扎。 “夫人哭成这样,莫不是以为,姜澈是个见异思迁、攀龙附凤的薄情寡义之徒?” 被戳中了心事,碧素的眼神一阵躲闪,但嘴上依旧逞强: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生是死,是看上了哪家的高门贵女,与我何干?你放开我!” 姜澈轻笑一声,替她拭去泪痕: “夫人可知,昨夜那独孤凤为何拦路?” 不等碧素回答,姜澈便自顾自地说道: “那是因为她在拍卖会上,从你五妹的口中得知了我杀邙山会刀客的手段。她是个纯粹的武痴,见猎心喜,特意来找我试剑罢了。” “在我眼里,那独孤凤就跟一柄冷冰冰的剑没有任何区別。” “这世间的繁花似锦再多,又怎抵得过在我濒死之际,为我停下马车的夫人?” “我的命是你给的,我这把剑,此生只为你一人出鞘。夫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听著姜澈直白的解释,碧素不再挣扎。 她垂下眼帘,语气中带著一丝淒凉和苦涩: “姜澈,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 “即便你心里真的有我,那又如何?” “我是沙府长房的寡妇,是名义上的当家主母。而你……是下人。在这大隋的礼法面前,在这世俗的眼光中,你我之间,终是如同那九天之云与那幽谷之泥,隔著不可逾越的天堑。” 碧素的声音越来越低微。 “若是让外人,或者让族里的人知道我们有这种逾矩的心思,哪怕只是一点点风声,你会被打断手脚乱棍打死,而我,也会被扒光衣服沉入洛水……我们,是没有可能的。” 看著碧素那认命般的神情,姜澈站起身来,同时双手抓住碧素的肩膀,强行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盯著碧素惊慌的眼眸,神情严肃道: “夫人,你且睁眼看看这大隋的天下。杨广三征高丽,弄得民不聊生,如今山东、河北义军四起,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將这大好河山打得支离破碎,天朝气数已在风雨飘摇中!” 姜澈的语气中透著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度,让碧素看得有些目眩神迷。 “既然这天下都能改朝换代,这乾坤都能顛倒重来……” “那区区世俗礼法,区区一个商贾家的规矩,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番谋逆狂言,在碧素的脑海中久久迴荡。 改朝换代?顛倒乾坤? 若是换了旁人说出这种话,碧素定会立刻將其乱棍打出,以免株连九族。 可是,当这些话从姜澈口中传递出来时。 她明知这极度荒谬和不现实,內心深处却又抑制不住地想要去相信他。 姜澈猛地將碧素拉入怀中,低头凑到她的耳边: “夫人,给我一点时间。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堂堂正正、不受任何拘束地站在我的身边。” 看著姜澈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碧素不再抗拒。 那双抵在他胸前的柔荑,开始缓缓地向上攀附。 感受到怀中佳人的顺从,姜澈揽著她的纤腰,將她放在了那宽大的书案上。 接著,低头吻上了那张诱人红唇。 “唔……” 碧素笨拙地回应著。 毕竟她虽然嫁过人,却从未真正与男人亲热过。 案几上的帐册、笔墨被扫落一地,发出凌乱的声响。 就在即將迷失之时,姜澈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了?” 碧素迷茫地睁开秋水般的美眸,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满和一丝慌乱,以为姜澈在最后关头嫌弃了她寡妇的身份。 姜澈深吸了一口气,替她將凌乱的衣襟拉好,遮住那大片外泄的春光。 “夫人,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碧素眼眶一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你刚才还说……难道你是骗我的?你嫌弃我克过夫?” “胡思乱想些什么。” 姜澈低头在她的红唇上咬了一口,沉声道,“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那为什么……” “因为风险太高了。”姜澈神色凝重地看著她,“夫人,你莫要被情慾冲昏了头脑。万一你怀了身孕,该如何收场?” 此言一出,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碧素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是一个寡妇,亡夫已经死了三年了。 如果她这沙府主母的肚子莫名其妙地大了起来,那將成为惊动整个洛阳城的丑闻! 她將被按上一个“不守妇道、通姦秽乱”的死罪,直接装进猪笼沉入洛水。 “我如今的实力,对付几个地痞流氓尚可。但如果整个沙府的高手倾巢而出,我护不住你。” 姜澈抚摸著她的脸颊。 “我姜澈要么不做,要做,就绝对不容许你去承担这种身败名裂、隨时可能丧命的风险。在没有绝对的实力掀翻这盘棋之前,我们必须忍。” 听完姜澈的解释,碧素心中一阵感动。 他在最衝动的时候,依然在为自己的名节和性命做著最周全的考虑。 这是一个真正有担当的男人! “可是……可是我难受……” 碧素咬著红润的下唇,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幽怨,双手在姜澈的胸膛上轻轻捶打了一下。 “你把人家的心都撩拨乱了,现在却又这般冠冕堂皇地说要忍……你这个坏人!” 这副娇媚的小女儿姿態,若是让外面那些惧怕她威严的掌柜和下人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姜澈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阵火热,轻笑一声,將她重新搂入怀中。 “虽然最后一步不能做,但帮夫人缓解一下相思之苦,还是可以的。” 说罢,书房內再次响起了喘息声…… 一个时辰后,姜澈替她整理好衣裙,从书房里退了出去。 第21章 春日宴 自那日书房挑明了关係之后,长房內院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外面,在下人们和沙府其他各房的眼线面前,碧素依然是那个端庄清冷的少夫人; 姜澈也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尽职尽责的贴身隨从。 可一旦关上书房或內室的门,两人便会卸下偽装。 这几日,姜澈除了在小花园练剑外,其余的时间几乎都陪在碧素身边,帮她处理那繁杂的商號帐目和各项事务。 两人之间的行为也放开了许多。 在书房办公时,碧素常常会直接坐在姜澈的腿上,靠在他的怀里看帐本。 偶尔姜澈指出帐目上的漏洞,碧素便会奖励般地在他脸上亲一口; 若是姜澈使坏,她便会娇嗔著扭动身子,引发一场廝闹。 这种在层层规矩与监视之下,背著所有人偷偷相爱的禁忌感,让碧素仿佛焕发了第二春,整个人容光焕发,眉眼间那一抹幽怨早已消失不见,代之的是一种被爱情滋润后的成熟韵味。 平静而甜蜜的日子过了五天。 这天上午,沙府的主院突然派人来传话,家主沙天南召见长房夫人。 碧素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著装,换上一副端庄姿態往主院去了。 …… 沙府,主院书房。 沙天南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茶盖轻轻拨弄著浮叶。 碧素静静地站在书案前,微微低垂著眼帘。 “素儿,长房那七家丝绸铺子,这几日运行得如何了?” 沙天南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回公公的话,”碧素道,“铺子运转正常,只是受这连绵春雨和城外流民的影响,散客的生意比往年淡了些许。” “嗯,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沙天南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碧素,“散客的生意淡了无妨。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天大的买卖,要交由你去办。” 碧素麵上不动声色:“请公公明示。” 沙天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压低了声音: “洛阳商会牵头,明日要在城西的群芳苑举办一场春日赏花宴。届时,洛阳城有头有脸的商贾巨富皆会出席。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日宴会上,会来一位贵客。” “谁?” “江都通守、当朝红人王世充大人的亲侄女——董淑妮。” 听到这个名字,碧素心神微微一动。 前几日在曼清院的地下拍卖会上,她可是亲眼见过那位四处招摇的王府千金。 那等风情万种、將洛阳城世家公子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手段,让碧素记忆犹新。 沙天南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著碧素: “王大人如今在江都深受圣上恩宠,统领大军镇压江淮义军。此次董淑妮留在洛阳,明面上是游山玩水,实则是替王大人採办一批极为庞大的物资。其中,便包括整整十万匹粗布和两万匹精细绢帛!” “十万匹粗布?!” 碧素倒吸了一口凉气。 粗布是不值钱,但十万匹这个数量,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整个洛阳城,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大订单的商號,屈指可数。 这笔买卖若是做成了,其利润足以抵得上长房丝绸铺子三年的进项! 然而,短暂的震惊过后,碧素的聪慧头脑,立刻捕捉到了这背后的不同寻常之处。 十万匹粗布,那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用来做军服、做营帐、做裹尸布的! 王世充远在江都,江都本就是江南富庶之地,丝织业极为发达,要什么布匹没有? 他为何要捨近求远,让自己的侄女在暗流涌动的东都洛阳,秘密採购如此庞大的一批军需物资? “公公……”碧素心跳如鼓,“王大人这批物资,留在洛阳……难道是……” 沙天南看著碧素那惊疑不定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个儿媳的政治嗅觉,確实比他那两个只知道窝里横的蠢儿子强太多了。 “素儿,慎言。”沙天南面沉如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猜测,“我们沙家是商贾,商贾之道,在於逐利。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王侯將相的野心图谋,与我们何干?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著。但不管这天下姓杨还是姓王,士兵总要穿衣,大军总要吃饭。” 沙天南走到碧素麵前,郑重道: “这笔订单,二房、三房都没这个手腕去拿。你既然接手了沙家的丝绸生意,明日便代表沙府出席这春日赏花宴。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务必与那董淑妮交好,將这十万匹布的订单,死死地捏在我沙家的手里!你可明白?” 碧素压下心中惊骇,福了一礼。 “儿媳明白,定不辱命。” …… 回到长房內院。 碧素屏退了左右,立刻步入书房。 姜澈正坐在书案旁,神情专注地处理帐目。 见到碧素进来,且面色凝重,姜澈放下帐目,起身迎了上去:“夫人,家主找你何事?可是二房那边又有什么么蛾子?” 碧素摇了摇头,走到姜澈身边,习惯性地靠进他的怀里。 她將刚才沙天南的话,原原本本地向姜澈复述了一遍。 “十万匹粗布的订单?” 姜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与他前几日在曼清院的推测不谋而合。 王世充果然已经开始为夺取洛阳做实质性的准备了,而董淑妮,就是他在洛阳城里长袖善舞的那只手。 “姜澈,我总觉得这事犹如烈火烹油。”碧素仰起头,眉宇间带著忧愁,“这等明目张胆地囤积军需,若是走漏了风声,被越王杨侗或者独孤阀知晓,我沙府岂不是要被扣上一个资敌谋逆的死罪?” 姜澈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头: “夫人多虑了。越王杨侗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在这洛阳城里也就是个泥菩萨;至於独孤阀,他们现在的精力全都放在如何打压政敌、维持朝堂平衡上。王世充远在江都,名义上还是大隋的忠臣,独孤阀就算知道他买布,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揭穿他。” “商贾只管赚钱,夫人放手去做。” 看著姜澈那充满自信的眼神,碧素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了。 “好,我听你的。”碧素柔顺地点了点头,“明日赴宴,你隨我同去。” 第22章 大发娇嗔 次日,天公不作美。 洛阳城却笼罩在一层绵绵的阴雨和潮湿的雾气之中。 这种天气,让人感觉浑身黏糊糊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城西,群芳苑。 苑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虽然受了阴雨的影响,牡丹未曾盛开,但各色奇花异草在雨水的冲刷下,倒也別有一番江南水乡的婉约景致。 沙府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群芳苑的门口。 姜澈率先下车,撑开一把大大的油纸伞,然后伸手將碧素搀扶了下来。 今日的碧素,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扮。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苏绣长裙,外罩一件轻薄的淡青纱衣,既不显得过分张扬,又將她那高贵清冷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而姜澈腰悬长剑,眼神冷峻深邃,身形挺拔。 两人並肩而行,一个端庄美艷,一个冷冽英武。 虽然名义上是主僕,但走在一起,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契合,瞬间吸引了苑內不少人的目光。 “哟,这不是沙府长房的程少夫人吗?” 刚步入大堂,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只见几个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绸缎庄老板,正聚在一起。 说话的,是城南“锦绣阁”的钱老板,一直与沙府在生意上明爭暗斗。 “钱老板,有礼了。”碧素微微頷首,神色冷淡。 钱老板的眼珠子在碧素身上来回打量,隨后又瞥了一眼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姜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听说前几日程少夫人在城外遇了刺,险些香消玉殞。怎么今日不在府里好好养惊,也跑来这群芳苑凑热闹?哦,对了,今日可是王府的董小姐大驾光临,少夫人莫不是也想来分一杯羹?只可惜啊,这十万匹布的胃口太大,少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怕是吞不下去,反倒撑破了肚皮啊。哈哈哈!” 周围的几个老板也跟著鬨笑起来,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排挤。 在他们看来,沙成就死了,沙家让一个寡妇出来拋头露面,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 今日这块大肥肉,他们早就暗中结成了联盟,绝不会让沙府插手。 碧素的面色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刚想开口反击,却见姜澈微微跨前了半步,挡在了她的身侧。 那是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姿態。 隨著《剑心诀》的修习,姜澈的身上已经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股属於剑客的凌厉杀气。 他的目光只是轻飘飘地在钱老板等人的脖颈处扫过,便让这些常年养尊处优的商贾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头皮发麻,仿佛被一头嗜血的猛虎盯上了一般。 笑声戛然而止。 钱老板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强撑著场面冷哼了一声,带著人灰溜溜地走开了。 “一群跳樑小丑,夫人何必与他们置气。”姜澈低声在碧素耳边说道。 碧素心中一暖,感受著姜澈带给她的安全感,微微点了点头,走向了沙府的专属席位。 临近午时。 隨著一声门童的高声通报:“王府董小姐到——!” 整个群芳苑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商贾、宾客,纷纷站起身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入口处。 在一群佩刀护卫簇拥下,董淑妮闪亮登场。 她的容貌美艷不可方物,眼波流转之间,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態。 “见过董小姐!” 隨著董淑妮款款走入群芳苑,眾商贾齐齐躬身行礼,態度之諂媚,与刚才嘲讽碧素时判若两人。 “都免了吧。今日是赏花宴,大家隨意些,莫要因为本小姐坏了兴致。” 董淑妮娇滴滴地说道,声音婉转如黄鶯出谷,听得在场的一眾男人骨头都酥了。 她在主位上坐下,百无聊赖地把玩著指甲。 宴席正式开始。 洛阳商会为了討好这位王府千金,可谓是下了血本。 流水般的珍饈美味被身穿薄纱的侍女端了上来。 洛阳城最顶级的舞姬在场中央翩翩起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 商贾们端著酒杯,排著队去向董淑妮敬酒,阿諛奉承之词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钱老板等人更是极尽諂媚之能事,將自己带来的珍奇珠宝流水般地献上去,试图在第一轮就博得董淑妮的好感,拿下那十万匹布的订单。 然而,董淑妮对於这些逢迎拍马显然已经司空见惯。 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著,一双美眸在大堂內百无聊赖地扫视著。 碧素端坐在席位上,秀眉微蹙。 她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插话的机会。 那群商贾將董淑妮围得水泄不通。 若是她此刻也端著酒杯凑上去,不仅落了下乘,还会被钱老板等人藉机羞辱,適得其反。 就在碧素一筹莫展之际。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传来! 原本热闹非凡的大堂瞬间死寂。 只见董淑妮满脸怒容,將一双上好的玉箸狠狠地拍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这就是你们洛阳商会所谓的最顶级的宴席?这就是你们款待本小姐的诚意?!” 董淑妮柳眉倒竖,指著面前那满桌的山珍海味,大发娇嗔。 “这连日来的阴雨,本就让人胸闷气短,胃口全无。你们看看端上来的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清燉燕窝、白灼熊掌、烤乳猪、蒸鹿尾……不是水煮的淡而无味,就是烤得油腻得让人作呕!这等粗鄙之食,连我江都府里的下人都不吃!你们是不是觉得本小姐好糊弄?!” 此言一出,洛阳商会的会长和几位大商贾面面相覷,额头上冷汗直冒。 天地良心啊! 为了这顿宴席,他们可是提前半个月,將洛阳城內的名厨全都请到了群芳苑的后厨。 这些菜餚,无一不是耗费了无数珍贵食材、精心烹製而成的。 可他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如今的大隋天下,烹飪技法极其落后。 大户人家所谓的珍饈,翻来覆去也就是“蒸、煮、烤”这三样。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 偏偏这几日洛阳城阴雨连绵,湿气极重。 人在这种梅雨天气里,本就容易脾胃虚弱,食欲不振。 看著那一桌子白花花的清燉、油腻腻的烧烤,莫说是娇生惯养的董淑妮,就连在座的许多商贾,其实吃在嘴里也是味同嚼蜡,甚至有些反胃。 “董小姐息怒!董小姐息怒啊!”商会会长擦著冷汗解释道,“这些已经是洛阳城最好的名厨烹製的了……不知小姐想吃些什么?小人这就命他们重新去……” “闭嘴!”董淑妮烦躁地挥了挥手,美艷脸庞上满是戾气,“本小姐现在什么胃口都没有!什么洛阳名厨,全都是一群饭桶!我看今日这赏花宴,也不必办下去了。至於那批布匹的採办……哼,我看洛阳的商贾,皆是些庸碌之辈,这生意,不谈也罢!” 说罢,董淑妮猛地站起身,作势就要拂袖离去。 这一下,全场的老板们全都慌了神。 这可是十万匹布的天大生意啊! 若是就这么黄了,他们非得慪出几升血来不可。 钱老板著急地拦下董淑妮:“董小姐留步!求小姐给个机会,小人这就亲自去城里请御厨……” “滚开!” 董淑妮的护卫直接一脚將钱老板踹翻在地。 眼看这局面就要崩盘。 一直默默站在碧素身后的姜澈,眼底却闪过一抹精光。 机会来了! 第23章 爆炒 姜澈立刻微微俯下身,將嘴唇凑到碧素的耳畔,低声说道: “夫人,这十万匹布的订单,我帮你拿下来。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稳坐钓鱼台,一切交给我。” 碧素感受著耳畔传来的热气,芳心微颤。 她虽然不知道姜澈要干什么,但她选择了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好。你万事小心。”碧素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姜澈直起身子,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系统,推演【烹飪技法】!” 【指令確认,推演开始……】 【第一月:你开始回想前世那些刺激味蕾的重口味菜餚:川菜的麻辣、湘菜的干香。你明白,想要在梅雨季节唤醒一个人的食慾,就必须用重油、重料、高温进行刺激。你需要做一道真正的“爆炒”!】 【第二月:你遇到了大麻烦。你发现大隋这个时代,虽然有精妙机关兽,有复杂地下宝库,甚至有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但唯独……没有一口能够用来“爆炒”的薄底铁锅!宋代冶铁技术成熟后才普及的铁锅,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你只能在青铜鼎、厚重的铁釜中尝试,但受热太慢,根本无法达到“爆炒”所需的瞬间高温。你失败了无数次。】 【第三月:你改变了思路。既然没有合適的锅,那便用武道来弥补!你找到了后厨一块用来清洗食材的巨大厚铁盆。你催动体內苦修而来的《剑心诀》真气。那锋锐无比的剑气,被你用精妙的控制力,均匀地附著在了铁盆的底部和內壁。你將真气化作导热层,当火焰舔舐铁盆的瞬间,真气將其温度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完美的閾值!高温锁住了食材的水分,逼出了香料的香气。你,成功地在隋代,完美復现了超越时代的“爆炒”绝技!】 【推演结束。共消耗推演经验:3月。】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4年9月。】 现实中,不过是短短的一瞬。 姜澈的双眼重新恢復了清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的他,除了是一个剑客,更是这大隋天下,唯一一个掌握了爆炒技术的食神。 他大步从碧素的席位后方走了出来,无视了全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向了大堂中央。 “站住!什么人敢惊扰董小姐!” 几名王府护卫立刻握住刀柄,厉声警告。 姜澈面无惧色,朗声说道: “沙府长房隨从,姜澈。见董小姐食慾不佳,特来献丑。若能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借后厨一用,我保证,能让小姐胃口大开。若做不到,姜某任凭小姐处置!”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沙府的一个下人?疯了吧!” “洛阳十位名厨都束手无策,他一个舞刀弄枪的护卫懂什么烹飪?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程少夫人,你们沙府是没人了吗?居然让一个下人出来丟人现眼,还不快把他叫回去!” 钱老板仿佛抓住了痛脚,立刻大声呵斥。 面对眾人的嘲讽,碧素端坐在席位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我沙府的人做事,还轮不到外人来置喙。” 董淑妮原本已经走到了大堂门口,听到姜澈的话,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玄衣青年。 此人生得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他站在刀丛之中,却毫无惧色,这份气度,绝非寻常下人可比。 董淑妮甜甜笑道: “好,本小姐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你做出来的东西不能让本小姐满意,人家可是会让人砍了你的双手哦~” “一言为定。”姜澈微微拱手,转身在一名管事的带领下,大步走向了群芳苑的后厨。 后厨內,此刻正是一片愁云惨澹。 十几位洛阳名厨垂头丧气地坐在灶台边。 姜澈推门而入,一股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后厨。 “诸位让让,这个灶台,我接管了。” 名厨们面面相覷,纷纷退让开来。 姜澈的目光在厨房內飞速扫过。 虽然没有辣椒,但他找到了极品的茱萸、花椒、姜蒜,以及各种香料。 他还找到了半扇最为鲜嫩的小黄牛肉。 最关键的,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用来盛放洗菜水的半圆型生铁大盆! “洗乾净,烧红。” 姜澈指著那个铁盆道。 烧火的杂役不敢怠慢,立刻將铁盆洗净,架在了火势最猛的灶眼上,拼命地拉动风箱。 熊熊烈火瞬间將铁盆的底部烧得通红。 姜澈走到案板前,抽出一把沉重的菜刀。 “唰!唰!唰!” 刀光闪烁。 那半扇牛肉在他手下,瞬间被片成了薄厚均匀的肉片,隨后用蛋清、盐和少许芡粉抓匀醃製。 一切准备就绪。 姜澈走到那口烧得通红的铁盆前。 此时的铁盆,温度虽然高,但受热极不均匀,若是直接倒油炒菜,必然是一半糊掉一半生腥。 “起!” 姜澈左手隔空按在铁盆边缘,剑心真气瞬间如同一层无形的保护膜,均匀地覆盖在了铁盆的內壁上,將那狂暴的高温分布在了每一寸生铁之上。 “热锅,凉油!” 一大勺清亮的菜籽油下锅。 “轰”的一声,在真气的催发下,油温瞬间飆升。 姜澈右手端起配料,行云流水般將其倾入锅中。 茱萸、花椒、姜蒜入锅的瞬间,爆发出剧烈的炸响声。 一股刺鼻却又奇香无比的辛辣味,瞬间在后厨內浮现。 “咳咳咳!” 周围的名厨们被这股辛香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但他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著姜澈的动作,充满了不可思议。 “下肉!” 醃製好的牛肉片被倒入锅中。 姜澈右手握著长柄铁勺,左手控制著真气。 只见他手腕猛地一抖,那沉重的生铁盆竟然被他顛了起来! “轰!” 锅中的油脂与空气接触,瞬间化作一条火龙,冲天而起。 牛肉的表面瞬间美拉德反应,锁住了內部的鲜汁。 而茱萸和花椒的香气,被这股高温逼入了每一寸肉理之中。 这火光冲天、顛勺爆炒的狂野画面,让在场所有的厨师全部看傻了眼,惊为天人。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出锅!” 姜澈勺子一翻,將色泽红亮、香气四溢的“爆炒鲜牛肉”稳稳地装入了一个精致的玉盘中。 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红白相间,翠绿点缀。 那股辛辣与焦香化作白气,盘旋在玉盘之上,久久不散。 第24章 俘获馋虫 群芳苑大堂內。 一炷香的时间已到。 就在董淑妮失去耐心,准备下令將那个大言不惭的下人拖出来砍手时。 一股浓烈的奇香,突然从后厨的方向飘入了大堂。 这股香气中带著茱萸的辛辣、花椒的酥麻,和一种被高温炙烤后產生的独特焦香。 在连绵春雨的闷热天气里,这股香气就像是一把利剑,瞬间劈开了所有人浑浑噩噩的嗅觉。 “咕咚。” 大堂內,不知是谁没忍住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著,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响成一片。 那些刚才还觉得胃口全无的商贾们,此刻只觉得腹中馋虫被唤醒,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董淑妮也愣住了。 她那迷人的秀目猛地睁大,琼鼻微微抽动,嗅著这股不可思议的香味。 脚步声响起。 姜澈端著那个盖著银罩的玉盘,步履沉稳地走入了大堂。 他將托盘放在董淑妮面前的案几上,单手揭开了银罩。 “哗——” 浓郁的白烟升腾而起。 “董小姐,请品鑑。” 姜澈退后半步。 董淑妮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了。 那股香气让她根本无法抗拒。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玉箸,夹起一片还滋滋冒油的牛肉,放入樱桃小口之中。 “哇!” 董淑妮美眸放光。 牛肉入口即化,鲜嫩多汁。 茱萸的辛辣如同火焰般在舌尖上跳跃,花椒的酥麻紧隨其后,带来一种极致爽感。 一滴晶莹的香汗,从董淑妮雪白的额头上渗出。 在这阴雨绵绵的日子里,这一口辣炒牛肉,让她吃得浑身毛孔舒张,酣畅淋漓。 “太……太好吃了!” 董淑妮手中的玉箸停不下来。 一片,两片,三片…… 在全场数百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 这位娇生惯养的王府千金,竟將那一整盘牛肉吃得乾乾净净! “呼——” 董淑妮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红唇被辣得越发娇艷欲滴,美艷不可方物。 她拿过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隨后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姜澈。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这是什么菜?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奇妙的烹飪之法?你到底是什么人?” 董淑妮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语气炽热。 大堂內的所有商贾,包括那钱老板,此刻全都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 谁能想到,这沙府的一个护卫,竟然能做出这等美味! 面对董淑妮火辣的目光,姜澈微微垂眸,双手抱拳: “回董小姐的话,此菜名为『去湿还阳爆肉』,其独特的香料配方和火候掌控秘诀,皆是我家碧素夫人,在一本古籍残卷中寻得的秘方。” 姜澈缓缓转过身,將手引向了端坐在席位上的碧素: “我家夫人知晓今日天气潮湿,小姐定然会因为湿气入体而胃口不佳。因此,夫人昨夜特意熬夜调配了这秘方香料,並千叮嚀万嘱咐,命姜某今日定要以此法烹製,为小姐驱除湿气,略尽沙府的地主之谊。” “这一切功劳,皆是夫人心细如髮。姜某,不敢贪天之功!”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姜澈的身上,转移到了那位犹如幽兰般端坐著的程少夫人身上。 碧素坐在席位上,看著站在大堂中央的姜澈,心中一阵甜蜜。 她压下心中的激盪。 姜澈已经把最难的一步走完了,戏台已经搭好,接下来,该她这个沙府主母登场唱戏了。 碧素站起身,仪態万千地走到大堂中央,对著董淑妮微微一福: “洛阳气候不如江都温润,让董小姐受委屈了。民妇也是懂些医理,这秘方中多用了些发汗去湿的辛香之物。见小姐吃得开怀,民妇这颗悬著的心,也算放下了。” 董淑妮此刻看碧素的眼神,满了讚赏和亲近。 她快步走上前,竟然一把拉住了碧素的玉手,娇笑道: “程少夫人真是有心了!我看那些所谓的名厨,连夫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董淑妮拉著碧素,径直走到了主桌旁,让碧素与她同坐。 “我听闻沙府是洛阳首富,这绸缎生意做得极大。不知夫人对这布匹,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董淑妮状若无意地开启了话题。 碧素微微一笑,立刻展现出了她的专业素养。 “江都的布,胜在丝滑轻柔,適合做达官贵人的常服。而我们洛阳地处中原,出產的粗布和麻布,虽然看著不够精美,但却极其坚韧耐磨。若是用来做……做护卫家丁的耐用衣物,或者是防风避雨的营帐毡布,那是再好不过了。” 碧素巧妙地避开了“军需”这个敏感词,但句句都戳在了董淑妮的心坎上。 董淑妮眼中精光连闪。 她这次来,要的就是这种耐磨、便宜、能大量供应的战略物资!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布匹的质地聊到了洛阳的风土人情,甚至聊到了女人的保养秘方。 一旁的商贾们,看得是眼红心热,却又插不上一句话,只能干瞪眼。 半个时辰后。 董淑妮玉手一挥,当著洛阳商会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 “洛阳商贾,唯沙府长房最得我心。那十万匹粗布和两万匹精细绢帛的採办大头,便全部交由程少夫人全权负责!至於其他人,就不劳费心了。” 碧素起身优雅地谢恩:“多谢董小姐信任,沙府长房,定保质保量,绝不误了小姐的归期。” …… 宴席散去。 群芳苑门口。 董淑妮在护卫的簇拥下,准备登上王府那辆奢华的马车。 碧素带著姜澈,亲自送行。 就在董淑妮即將登车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碧素,直勾勾地落在了站在后方的姜澈身上。 此时的雨已经停了,一缕阳光穿破云层,正好打在姜澈冷峻的侧脸上。 董淑妮脸上掛著一丝莫名的笑意。 她红唇微启: “程少夫人,你真是好福气啊。” “身边能有这么一个……『隨从』。” 董淑妮曖昧道: “这位姜护卫,若是哪天在沙府待腻了,隨时可以来我王府。人家可是非常欣赏有本事的人哦~” 说罢,董淑妮咯咯娇笑了一声,深深地看了姜澈一眼,转身钻进了马车。 “咕嚕嚕——” 王府的马车渐渐远去。 群芳苑门口,只剩下了碧素和姜澈。 碧素脸上的微笑,在董淑妮转身的那一刻瞬间消失。 “夫人,回府吧。这单子拿下了,我们有的忙了。” 姜澈没有察觉到碧素的异样,撑开油纸伞,准备替她遮挡树上滴落的残雨。 “啪!” 碧素一把推开了姜澈递过来的伞,转过头,一双美眸瞪著他。 “你是不是很得意?”碧素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王府的千金大小姐当眾向你拋媚眼,甚至许诺王府的荣华富贵!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点点头,就能一跃成为王府的座上宾,再也不用受我这个寡妇的閒气了?!” 姜澈微微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才费尽心力替她夺下惊天大单,这女人不仅没有一句夸奖,反而因为这种小事开始闹了。 “夫人,我刚才在里面,可是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你。那董淑妮说什么,与我何干?” 姜澈无奈地解释道。 碧素冷笑连连,不再多言,径直走进马车。 “驾车,回府!” 第25章 哄妻 细雨斜风中,沙府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大门前。 碧素下了车,径直前往了主院的书房,向家主沙天南復命。 书房內,檀香裊裊。 “好!好!好!” 沙天南连抚长须,沧桑的脸上满是讚赏与欣慰的笑意。 “素儿,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这十万匹布的单子一成,我沙府在洛阳商界的地位,便又稳固了三分。那王大人远在江都,有了这层干係,日后无论朝局如何动盪,咱们沙家也算多了一条退路。你今日立下了头功,长房这个月的用度,公中再拨两千两,权当是给你的体己钱。” “多谢公公。” 碧素福了一礼,隨即恭敬地退了出去。 然而,隨著书房的门缓缓合上,沙天南脸上的笑意却在一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出来吧。” 沙天南端起茶盏,淡淡地开口。 书房角落的阴影中,一名负责沙府情报的黑袍死士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了书案前。 “家主。” 沙天南没有看他,只是用茶盖撇著浮沫:“群芳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袍死士头颅低垂,將群芳苑大堂內,洛阳名厨束手无策,姜澈如何挺身而出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 听完匯报,书房內陷入寂静。 “烈火烹油,生铁作釜,这等匪夷所思的烹飪之法,闻所未闻……” “剑术、算筹、甚至连这庖厨之技,都达到了如此地步。” 沙天南將茶盏搁在桌上,语气忌惮。 “天下武林,名门正派皆重根基传承,讲究循序渐进。唯有那些剑走偏锋、行事诡譎的魔门中人,才会广涉这些旁门左道!” “此子,绝对是某位隱世魔头秘密培养出来的传人!” 沙天南背著手,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他隱匿身份,潜伏在素儿身边,甘当一个下人,到底图谋什么?难道魔门也看中了我沙府的財力,想要借素儿的手,暗中控制洛阳的商脉?” …… 长房,內院书房。 房门已经被紧紧地闭上。 碧素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罩著一层寒霜,红唇紧紧抿著,看都不看站在一旁的姜澈一眼。 回来的一路上,只要一闭上眼,她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群芳苑门口,董淑妮那水汪汪的桃花眼直勾勾盯著姜澈的模样,还有那句轻浮的“隨时可以来我王府”。 那可是王世充的侄女! 论家世、论背景、论年轻貌美,哪一点不比她这个寡妇强? 姜澈看著生闷气的碧素,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他没有说话,迈步走到了书案后,突然伸出双手,穿过碧素的腋下,一把將她抱了起来。 “呀!你干什么!放肆!” 碧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但姜澈根本不给她逃脱的机会,顺势自己坐下,然后將那具柔软芳香的娇躯,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怀里,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放开我!你这登徒子,去找你的王府千金去,抱我这个寡妇做什么!” 碧素剧烈地扭动著身子,粉拳在姜澈的胸膛上捶打著。 姜澈任由她捶打了几下,隨后双臂猛地一收,將她紧紧地箍在胸前,低下头,下巴抵在她散发著幽香的颈窝处。 “还在生气呢?” 姜澈哄道,“那董淑妮不过是个仗著舅舅权势、到处招摇的轻浮浪女罢了。在我眼里,她连夫人的一根头髮丝都比不上。” “哼!花言巧语!”碧素別过脸去,但挣扎的动作却已经停了下来。 姜澈轻笑一声,继续道: “再说了,我若是真有心攀高枝,当时在群芳苑,我大可直接向她邀功,何必將那机会全都推给夫人?” “我的夫人,端庄高贵,外能镇压群商,內能持家理帐,不仅生得倾国倾城,这身上……还总是带著一股让人慾罢不能的幽兰香气。放著这等绝世珍宝不爱,我跑去那乌烟瘴气的王府做什么?我又不是瞎子。” 这番直白的甜言蜜语,让碧素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了两抹红晕。 “你……你这人,这张嘴怎么这般没遮没拦的……” 碧素娇嗔了一句,语气中哪里还有半点怒意。 她冷哼了一声,却顺势软了身子,乖巧地贴在了姜澈的胸膛上。 但隨即,碧素又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秀眉。 她可是洛阳商界出了名的铁娘子,向来大度,手段雷厉风行,极具威严。 怎么一到了姜澈面前,自己就总是控制不住地生出这种患得患失、拈酸吃醋的作態? “怎么了?还在想那个王府千金?” 姜澈见她眉宇间透著苦恼,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 “別闹!” 碧素拍开他的手,美眸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在气我自己。我程碧素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掌管著偌大家业的人,怎的到了你跟前,就……就这般沉不住气了。” 姜澈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双手搂著她的腰肢,往上提了提,让她更贴近自己: “娘子在夫君面前撒娇,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若是天天跟我端著架子,那还有什么意思?” “你!不知羞!” 碧素羞恼交加,伸手在姜澈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但掐完之后,她自己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犹如百花绽放,明媚动人。 两人在书房里温存了一番,气氛变得轻鬆而温馨。 “好了,不闹了,说点正事。” 碧素从姜澈怀里坐直了身子,但並没有离开他的大腿,而是顺手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地契。 “姜澈,那十万匹布料的单子,主要由那几家老铺子负责赶製。但我这几日,一直有一个新的盘算。” 碧素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洛阳城匯聚了天下权贵,寻常的丝绸布匹利润太薄。我打算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专门售卖江南极品锦缎、蜀锦以及波斯绒料的高端铺子。只做达官贵人和门阀世家的生意。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姜澈讚许地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高端路线,才能迅速聚敛財富和人脉。铺子选好了吗?” “早就选好了。”碧素嘆了口气,“其实半个月前我就有这个打算了。东市那间三层楼的旺铺,地契我都拿下来了。只是当时二房、三房在帐目上掣肘,让我抽不出资金和精力。如今大权在握,资金也充裕了,这新铺子,是时候开张了。” “不过……” 碧素的绣眉再次蹙起,“既然要做高门大阀的生意,这铺子的门面和招牌就绝不能俗气。我已经想好了名字,就叫『云水禪心』,寓意穿上我家的衣料,便能如云水般出尘脱俗。只是,这牌匾的题字,却难住了我。” 姜澈有些诧异:“沙府財大气粗,花重金请一位洛阳城的书法名家来题字,难道还请不到?” 碧素苦笑著摇了摇头: “你是不懂那些自詡清高的文人墨客。大隋风气,重文轻商。那些名满洛阳的书法大家,平时跟王侯將相谈笑风生,自视甚高。若是要他们给青楼楚馆题诗作词,他们为了一个『风流』的名声,或许还会欣然前往。” “可若是让他们屈尊降贵,给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铺子题写招牌,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就算我出再多的黄金,人家连大门都不会让我进。” 接著,碧素又絮絮叨叨地跟姜澈聊起了洛阳城里最近发生的几件閒事。 比如那位名震天下的儒学大宗师王通,要在洛阳举办一场盛大的文会; 比如来自黄山的大剑师欧阳希夷最近现身洛阳,似乎在追查什么事情。 碧素在姜澈怀中碎碎念著,而姜澈则一直微笑著倾听。 两人在轻快曖昧的氛围中,一起將书案上的帐目处理得井井有条。 忙完之后,姜澈替碧素揉了揉肩膀,便起身去院子里继续修炼《剑心诀》了。 第26章 剑意生花 第二日清晨。 碧素一大早便派出了几名精明强干的管事,带著厚礼,分別去拜访洛阳城內几位小有名气的书法先生,希望能求得一副“云水禪心”的墨宝。 然而,到了晌午时分,几名管事皆是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启稟少夫人……” 一名老管事擦著额头上的汗水,战战兢兢地匯报。 “那几位先生一听是给咱们长房的丝绸铺子题字,连礼物都没看,就直接把我们轰出来了。其中一位李先生喝多了酒,还说漏了嘴……” 碧素麵色一沉:“他说什么?” “他说……二爷沙成功前几日曾派人给洛阳城大大小小的书法先生都打过招呼。谁若是敢给长房的新铺子题字,就是跟二房过不去,以后在这洛阳城里,就別想再接到沙家任何名下的抄书、代笔活计了……” “砰!” 碧素挥手让管事退下,隨后气得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 “沙成功!这个畜生!” 碧素咬牙切齿。 二房虽然被夺了盐引和公帐大权,但在外面的狐朋狗友和江湖三教九流中,依然有著盘根错节的关係。 沙成功显然是咽不下那口气,明面上不敢对抗老太爷的命令,背地里却在这等噁心人的小事上疯狂使绊子。 没有名家题字的牌匾,这“云水禪心”如何能吸引那些自视甚高的达官贵人? 难道隨便找个帐房先生写几个狗爬字掛上去?那这新铺子还没开张,名声就已经臭了。 “夫人息怒。” 姜澈倒了一杯清茶递给碧素,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其实,姜澈这几日也遇到了瓶颈。 他的经验仅剩四年,就算全都投入《剑心诀》的推演中,以他这具骨骼经脉早已定型的身体,也难有进展。 而且在这个世界里,想要真正切入到上层建筑的核心圈子,单靠一身剑术是不够的。 在大隋,“名士”一向比单纯的武夫更受人尊敬。 看看那“多情公子”侯希白,琴棋书画与文韜武略无所不精,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 看看那“天下第一全才”鲁妙子,精通机关、建筑、兵法、医学等数十种学问,连四大门阀都不敢轻易得罪; 再看看那簫艺冠绝天下的石青璇,一曲清音,能让无数正邪两道的高手放下屠刀。 文化底蕴、名士风流,乃是这大隋天下最硬的敲门砖! “既然二房在书法上做文章,那我不妨就从这里破局。” 姜澈在心中暗自做出了决定。 “系统,开启推演!” “推演目標:【书法】!” 【指令確认,推演开始……】 【第一年:你放下了沾血的剑,拿起了柔软的笔。你开始从最基础的永字八法练起。你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感受那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行书;你研习顏真卿的《多宝塔碑》,体会那筋骨內含、庄严雄伟的正楷。同时,你读遍诸子百家,用圣贤之言洗涤身上的杀伐戾气。你的字,从最初的形似,逐渐有了一丝古人的神韵。】 【第二年:你觉得仅仅是临摹古人还不够。你开始將前世现代社会的信息与古代文学进行融合。你虽然没有经过系统的科举应试训练,但你脑海中却装进了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结晶。你熟背唐诗宋词,从李白的豪迈到杜甫的沉鬱,从苏軾的豁达到李清照的婉约。在这些千古绝唱的薰陶下,你的胸襟被彻底打开,你落笔之时,不再局限於字体的形貌。】 【第三年:你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状態。你不再盲目追求前人的脚步。你可是练剑的!你將体內修习《剑心诀》后產生的那股凌厉无匹的剑意,顺著手臂,注入了笔锋之中!你参考了前世宋徽宗那极具骨感和锋芒的“瘦金体”,再融入你的杀人剑术。你创造出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字体!你的字,每一划都如铁画银鉤,瘦挺爽利,锋如兰竹,犹如一柄柄出鞘的神剑,骨力遒劲且华美孤高!】 【推演结束。共消耗推演经验:3年。】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1年9月。】 现实中。 姜澈的双眼再次睁开。 只花了三年便將书法推演到这种程度,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在系统模擬的情景中,都是视作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练习,三年更胜他人十年之功。 站在一旁还在为牌匾发愁的碧素,突然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姜澈,似乎发生了一种玄妙的变化。 他依然穿著那身普通的玄色劲装。 但此刻,他身上那股冷冽杀气竟然消失了。 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儒雅出尘的书卷气。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一个出身流民的隨从,而是一位饱读诗书、游歷了名山大川、將万卷书都吞入腹中的绝代名士。 “姜澈……你……” 碧素有些看呆了,红唇微张,甚至忘了自己还在生气。 姜澈微微一笑,那笑容犹如春风拂面,从容不迫。 他走到书案前,亲手铺开了一张上好的堂纸,隨后拿起一块徽墨,在端砚上细细研磨。 “夫人既然求不到洛阳名家的墨宝,那这『云水禪心』四个字,不如就由属下代劳吧。” “你?” 碧素吃惊地看著他。 “你还会书法?” 精妙的剑术、一眼看穿连环假帐的算筹神技、能让王府千金垂涎三尺的烹飪秘法…… 现在,他竟然说自己还会书法?! 这个男人,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他到底是什么来歷?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在碧素的脑海中盘旋了一瞬,便被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甜蜜感所取代。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他隱藏著多少秘密,他现在,都是我的男人。” “他肯为了我,展露他的才华。能有这样一个宛如謫仙般的男子,甘愿屈身於我的裙下,我程碧素这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想到这里,碧素看向姜澈的眼神,已经化作了一汪春水。 “好。” 碧素柔声说道,“那我就看看,我家先生的笔锋,是否如他的剑一般锋利。” 墨已研好。 姜澈提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大笔。 这一刻,他丹田內的剑心真气骤然运转。 那股凌厉的剑意,顺著右臂,瞬间灌注於笔尖之上。 “唰!” 落笔如雷霆。 姜澈手腕翻转,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 没有任何矫揉造作、拖泥带水和多余的修饰。 铁画银鉤,字字诛心。 每一道撇捺转折,都仿佛是一名孤高剑客挥出的一道剑气。 仅仅数息之间。 “云水禪心”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笔走龙蛇,墨香四溢。 当姜澈停笔的那一刻,那宣纸上的四个字,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一股华美与杀伐並存的意境,如同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噹啷。” 碧素原本拿在手里把玩的一只镇纸,不知不觉地滑落到了地上。 她盯著那张宣纸,美眸睁得极大。 她虽然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但出身名门,鑑赏的眼光绝对是一流的。 这字…… 前无古人,自成一派! 別说是在洛阳城,就算是放眼整个大隋天下,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写出来! “这……这是你写的?” 碧素震撼失语。 第27章 字惊东都 三日后,洛阳东市。 东市乃是洛阳城最为核心的商贸之地,寸土寸金。 往来者多是达官贵人、豪门家眷,或者是附庸风雅的名士才子。 今日,东市最显眼的一处三层十字街口旺铺,迎来了开张的吉时。 没有传统的烟花爆竹和舞狮敲锣,这家铺子只是静悄悄地扯下了蒙在牌匾上的红绸,露出了崭新的门面。 铺子內外装潢极尽雅致,里面掛著的,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江南贡品蜀锦、雪蚕丝等极品布料。 街对面的一座茶楼二楼雅座內。 碧素戴著帷帽,坐在临窗的位置,目光紧紧地盯著自家新铺子的方向。 姜澈一袭青衫,不再作那劲装打扮,反倒更像是个俊朗的伴读书童,静静地站在她的身侧。 “这般冷清的开张,真能引来那些达官贵人吗?” 这次走的完全是前所未有的路线,碧素心里难免有些没底。 姜澈微微一笑,为她添上茶水:“夫人且宽心。” 此时的街面上,人流如织。 一行头戴高冠、宽袍大袖的文人雅士,正摇著摺扇,结伴在东市閒逛。 走在最中间的那位青年,面白如玉,气度不凡,手中把玩著一块玉玦。 此人名叫裴旭,乃是当今天下大儒王通的亲传弟子。 王通不仅学究天人,更是天下文宗,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作为他最得意的弟子,裴旭在洛阳城的文化圈里,那可是跺一跺脚都要抖三抖的顶流名士。 凡是他点评过的好诗好画,立刻便会洛阳纸贵; 凡是他看不上的东西,便是送给世家大族,人家都嫌占地方。 裴旭一边走,一边皱著眉头看著周围的商铺,对身旁的同伴嘆气道: “这东都洛阳,终究是沾染了太多的铜臭味。你们看看这些商铺的招牌,要么是金粉俗字,要么是找些不入流的落魄酸儒写的馆阁体,毫无风骨可言,简直是污了裴某的眼睛。” 身旁的几位书生纷纷附和: “裴兄说得极是。自魏晋风流之后,这世间的书法便日渐媚俗。我等文人,在这闹市之中,想寻一处能洗涤双目的墨宝,简直比登天还难。” 裴旭摇了摇头,正欲提议去洛水画舫听曲,不经意间,他的目光扫过了街角那家刚刚开张的丝绸铺子。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了那块崭新的金丝楠木牌匾上。 只这一眼。 裴旭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浑然不觉。 “裴兄?你怎么了?” 同伴见他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震撼的画面,连忙上前搀扶。 裴旭一把推开同伴,死死地盯著那块牌匾。 在裴旭的视线中,那牌匾上的“云水禪心”四个大字,仿佛已经由“字”化作了四道冲天而起的剑光! 那字体极瘦,却瘦而不柴;笔画犹如铁画银鉤,侧锋如兰竹般爽利。 每一道撇捺,都带著一种如剑般的锋芒,仿佛要刺瞎观看者的双目。 但在这股森然的杀伐剑意之中,偏偏又蕴含著一种看破红尘的豁达! “这……这是何等笔法?!” 裴旭向前踉蹌了两步,直接撩起长袍,就这么在大街上,对著那块牌匾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周围的路人和同伴全都被他这疯狂的举动嚇傻了。 “裴兄,你疯了?这不过是一家商贾铺子的招牌……” “闭嘴!” 裴旭指著那块牌匾,惊嘆道: “字中有剑,笔下有神!骨力遒劲,傲骨天成!” “这等超凡脱俗的笔法,乃是当世书圣之姿!” 裴旭当街这一声,瞬间引爆了整个东市。 王通的亲传弟子、洛阳名士裴旭,竟然当街对著一家丝绸铺的牌匾行大礼,还称其为“书圣之姿”! 这消息比长了翅膀飞得还快。 裴旭如痴如狂地衝进了铺子,一把抓住正在柜檯后拨弄算盘的掌柜,急切地恳求道: “掌柜的!这牌匾上的字,到底是出自哪位神仙大家之手?求掌柜的引荐!在下愿以千金求得见这位老前辈一面!” 掌柜的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但他牢记著少夫人昨夜的千叮嚀万嘱咐。 他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为难模样,轻轻推开裴旭的手,嘆息道: “裴公子折煞小人了。非是小人不愿引荐,实在是那位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 “前几日,我沙府少夫人去邙山礼佛,偶遇一位蓬头垢面、穿著破烂的跛脚老者在雨中独酌。少夫人见其可怜,便赠了一壶好酒、一把纸伞。那老者喝罢,大笑三声,隨手夺过少夫人侍女手中的眉笔,在少夫人的丝帕上留下了这『云水禪心』四个大字,言称以此抵了酒钱,隨后便缩地成寸,消失在雨幕之中了。” “少夫人惊为天人,这才命能工巧匠,將其一比一地拓印雕刻在了这金丝楠木之上,作为了这家铺子的招牌。” 裴旭对这番“遇仙记”没有丝毫怀疑。 因为在这帮文人的认知里,能写出这等字跡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凡夫俗子,只有这种游戏人间的隱世高人、甚至是剑仙一流的人物,才符合这幅字的意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隱隱於市,高人风骨,吾辈不及啊!” 裴旭仰天长嘆,隨后像个痴汉一样,搬了把椅子,就坐在了铺子门口,死死地盯著那块牌匾,临摹、顿悟,连饭都不去吃了。 有了裴旭的背书。 短短半个时辰,“云水禪心”有书圣神跡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洛阳城的文化圈和贵族圈。 各大世家的公子、翰林院的大学士、甚至是一些附庸风雅的武林高手,纷纷乘坐著马车,如过江之鯽般涌向了东市。 原本冷清的铺子,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自詡清高的文人们,在看到那块牌匾的瞬间,皆是被那股凌厉的剑意和极美的瘦金体所折服,惊嘆之声此起彼伏。 人来了,自然不能干看著。 铺子里那些昂贵的绸缎,在“仙人题字”的光环加持下,瞬间被赋予了极高的文化附加值。 “这匹蜀锦我要了!用它做件外袍,日后穿著去参加文会,也算沾了这位老神仙的仙气!” “给本公子包上十匹最贵的雪蚕丝!我要拿回去孝敬祖母!” 仅仅两个时辰,铺子里的极品布料便被这群权贵们抢购一空。 对麵茶楼上。 碧素看著身旁那个始作俑者,眼神中充满了崇拜与爱意。 “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绝妙的法子的?跛脚老者、缩地成寸……亏你编得出来!” 碧素忍不住娇嗔道。 姜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世人多有盲从与猎奇的心理。越是神秘,越是得不到,他们就越是趋之若鶩。这洛阳城里,从不缺有钱人,缺的,是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的故事。” “从今天起,『云水禪心』便是洛阳城最顶级的丝绸招牌了。” 碧素听著他的分析,只觉得心潮澎湃。 她突然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姜澈的大手,十指紧扣。 …… “神秘书法大家留墨沙府新铺”的传闻,很快从文人圈子里传入了洛阳城那些真正掌权者的耳中。 洛阳,王家府邸。 董淑妮慵懒地躺在软榻上,两名俊美的侍女正在一旁为她剥著葡萄。 “那块牌匾,当真有那么神?” 董淑妮红唇微启,吞下一颗葡萄,漫不经心地问道。 跪在下方的情报总管恭敬答道: “回小姐,千真万確。据说连王通的弟子裴旭,都在那铺子门前枯坐了一天一夜。如今那幅字,在洛阳城內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各大世家都在暗中打探那位隱世高人的下落。” 董淑妮眼中精芒一闪而逝。 “有意思。” 她坐起身来,曼妙的身材在轻纱下若隱若现。 “先是在群芳苑,一个下人隨手做出了让我惊为天人的美食;如今开个铺子,又能引来传说中的书圣留墨。这个沙府长房的寡妇,身边似乎笼罩著一团迷雾啊。” 董淑妮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眼神冷峻的玄衣青年。 “去,给我拿张请柬来。”董淑妮媚笑道,“明日便是王大宗师举办文会的日子。派人送去沙府长房,以我王府的名义邀请程夫人赴会。对了,特別在请柬上加上一句……” 董淑妮舔了舔红唇:“请夫人务必带上那位厨艺绝佳的姜护卫。本小姐这几天可是对他想念得紧呢。” 第28章 潜龙於渊 书房內,碧素盯著那张名帖,娥眉紧蹙。 “王大宗师举办的文会?” 碧素喃喃自语,心中满是不解。 洛阳城谁不知道,王通乃是大儒,最重风骨,最轻商贾。 这场文会,受邀的皆是名流大儒、门阀子弟,或者是那些在江湖上享有盛誉的正道名宿。 她程碧素虽然是洛阳首富的当家主母,但说到底不过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妇人。 这等高雅脱俗的盛会,怎么会突然请她去? 她怀著疑惑,翻开了请柬的內页。 顺著请柬的落款往下看,当碧素的目光扫过末尾那行特意用硃砂添上的小字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那行小字写著: “素闻程夫人雅达,淑妮特向王大宗师討得一份请柬,盼与夫人共赏青竹雅韵。另,贵府姜护卫厨艺绝伦,令人唇齿留香、日夜思之。此番文会,还望程夫人务必携姜护卫同来,以解淑妮相思之馋。” “啪!” 碧素猛地將请柬合上,气得一阵胸闷。 什么共赏青竹雅韵?这董淑妮分明就是衝著姜澈来的! “怎么了?” 一旁的姜澈见状,出声问道。 碧素冷著脸,將请柬推到书案边缘:“你自己看吧。” 姜澈拿起请柬扫了一眼,笑道: “原来是王大宗师的文会,董小姐倒是有心了。” 听到姜澈竟然还夸了董淑妮一句,碧素顿时泫然: “你若是想去,便自己拿著请柬去吧!” 碧素別过头去: “我知道,那董淑妮年轻貌美,又是王大人的掌上明珠。你去赴宴,在那些世家公子哥面前与他们爭风吃醋,若是能搏得董大小姐一笑,说不定人家一高兴,真招你做了王府的乘龙快婿!” 姜澈啼笑皆非,將碧素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腹部,手指轻轻梳理著她的秀髮: “夫人,如今天下大乱,我虽有了些手段,但在这世道,单纯的武夫若是没有根基,终究只是一介莽夫,隨时会被门阀的军队碾碎。” “所以,我需要一个名声。这场文会,匯聚了洛阳乃至天下最顶尖的名流。王通大儒、各方门阀子弟,甚至可能还有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舞台。” “我想要借著这场文会,在洛阳一眾权贵的心中,留下一份声名底蕴。” 碧素感受到了姜澈的野心。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给了他一口饭,但这个男人的天地,绝不是这小小的沙府內院所能困住的。 他迟早要龙腾九霄。 一股淡淡的失落感在她心底蔓延开来,但她还是抱住了姜澈的腰。 “好,既然先生有此鸿鵠之志,素儿就算拼著被那些名流嘲笑铜臭,明日也定当陪先生去走这一遭。” 听到碧素自称“素儿”,姜澈心中一片柔软。 他低下头,两人目光交匯,情意绵绵。 就在姜澈的手掌开始不安分,惹得碧素髮出一声娇吟时。 “砰!”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毫无徵兆地一把推开。 “大嫂!听说王府送请柬来了,是不是要去王大儒的文会呀……” 沙芷菁清脆的声音伴隨著脚步声闯了进来。 “啊!” 碧素惊呼一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从姜澈的怀里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著散乱的衣襟。 姜澈也是眼疾手快,瞬间与碧素拉开距离。 沙芷菁一进门,便看到大嫂面带红晕、气喘吁吁地站在书案后。 而那个叫姜澈的隨从则站在一旁。 “大嫂……你很热吗?怎么脸这么红?” 沙芷菁眨著灵动的大眼睛,一脸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我……我刚在看帐本,一时有些气闷罢了。” 碧素故作镇定地轻咳了一声,板起脸轻声呵斥道: “五妹,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做事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进门也不知道敲门!这若是让外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沙芷菁吐了吐小舌,上前一把抱住碧素的胳膊摇晃起来: “好大嫂,我错了嘛!我这不是急著来求你嘛!” “求我什么?”碧素整理了一下心绪,疑惑道。 她这个五妹,平日里对那些摇头晃脑的酸秀才最是厌烦。 今日怎么破天荒地对文会感兴趣了? “大嫂,你就带我一起去赴宴好不好?” 沙芷菁嘟起小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你不知道,现在整个洛阳城都在传!说给你那新铺子题字的老神仙,明日也有极大的可能会现身大宗师文会!” “那可是字中有剑的书圣啊!连裴旭都在咱们铺子门口坐了一天一夜!我就是想去亲眼看看,这位老神仙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会缩地成寸的仙法!” 什么老神仙现身文会? 碧素和姜澈不著痕跡地对视了一眼。 联想到刚才的请柬,两人瞬间心领神会。 这必定是董淑妮故意放出的风声。 她大概已经对“云水禪心”的牌匾起疑了。 故意散播谣言,就是为了把沙府架在火上烤。 明日文会,若是沙府不去,便是心虚; 若是去了,那董淑妮定然准备了后手,要在群儒面前试探出这写字的“老神仙”到底是谁! “好深沉的心机。” 姜澈在心中冷笑。 不过,正中下怀。 碧素看著五妹期待的眼神,无奈地嘆了口气,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去便去吧,只是到了那里,切记不可胡闹,多看少说。” “耶!大嫂最好了!” 沙芷菁欢呼雀跃。 临走前,她还不忘转过头,背著手,俏皮地对著姜澈眨了眨眼睛: “姜护卫,你明日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那里虽然都是文人,但门阀子弟眾多,你可得好好保护我和大嫂的安全哦!” “五小姐放心,姜澈万死不辞。” 姜澈微微欠身。 看著沙芷菁飞出书房。 碧素转过头,看著姜澈,眼中满是担忧: “姜澈,明日这文会,恐怕是一场鸿门宴啊。” 姜澈笑道:“那也得看这局中,谁是项羽,谁是沛公。” 第29章 名流云集 次日,天朗气清。 洛水之滨,王通大宗师的庄园內。 庄园內遍植青竹,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梭其间。 两岸铺设著精致的软席和案几,身穿彩衣的侍女们穿梭其中,为宾客们添酒奉茶。 能被邀请来此的,无一不是洛阳城乃至整个天下的顶流。 荣家、凌家、柳氏、元氏等洛阳本土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头戴玉冠,广袖飘飘,正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不少抱有择取乘龙快婿之意的门阀千金、大家闺秀,也用轻纱遮面,三三两两地坐在远处的凉亭中,暗送秋波。 在主位的长案后,端坐著一位气质清雅、眼神深邃的中年文士。 此人正是当今天下文宗——王通。 而在王通的身侧,还盘膝坐著一位身形魁梧、气若岳渊的老者。 老者膝上横放著一柄古朴厚重的长剑,双目微闔,给人一种连周围竹叶都无法靠近他周身的压迫感。 “黄山逸民,『大剑师』欧阳希夷!” 不少认识这老者的武林中人,皆是暗自心惊。 欧阳希夷乃是与道门第一人“散真人”寧道奇同一时代的武林名宿,剑法通神。 他与王通乃是生死之交,此次恰逢来洛阳追查要事,便顺道来参加了这老友的文会。 有这位大剑师坐镇,今日这文会,绝对是固若金汤。 在距离主座不远处的一处雅致席位上,一身红衣劲装的独孤凤正百无聊赖地喝著清茶。 她对这些诗词歌赋毫无兴趣。 若不是她父亲独孤峰碍於王通在士林中的巨大影响力,大哥独孤策又不在洛阳,硬逼著她代表独孤阀来撑场面,她才懒得来这地方。 “快看!是董大小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董淑妮在一群世家公子眾星捧月般的簇拥下,花枝招展地走入竹林。 她今日穿了一身齐胸瑞裙,肌肤胜雪,媚骨天成,立刻引得在场的年轻俊杰们纷纷侧目,眼神火热。 就在董淑妮刚刚入座不久。 竹林外,沙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碧素牵著沙芷菁的手,款款走入林中。 两人一个高贵冷艷、宛如空谷幽兰;一个娇俏可爱、灵动如水。 “洛阳双艷”虽不包括碧素,但她那成熟少妇独有的韵味,加上沙府主母的光环,刚一现身,便吸引了无数探寻的目光。 然而,当姜澈紧紧跟在两女身后,准备一同步入会场时,却在跨过庄园门槛的那一刻,被一名身材魁梧的带刀侍卫伸手拦了下来。 “这位兄台,请留步。” 侍卫面无表情地看著姜澈,隨后对著碧素拱了拱手: “程少夫人,沙五小姐。我家主人有言在先,今日此地,文气匯聚,往来皆是鸿儒名士。这青竹林內,早有饱学的侍童和丫鬟负责添茶研墨。为了不污了这高雅之地,宾客的隨从、护卫,皆不可入內,还请夫人见谅。” 此言一出。 不少世家子弟和文人墨客,纷纷停下脚步,用一种戏謔的目光看著被拦在门外的姜澈。 “什么首富?不过是些浑身铜臭味的商贾罢了,还真当自己是名流了?” “带著个下人就想往王大儒的文会里钻,真是不懂规矩。”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 碧素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今日这文会,我们不参加也罢!” 说罢,碧素拉起沙芷菁的手,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僵持之际。 “哎呀,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程夫人怎么要走呀?” 伴隨著一阵香风。 董淑妮摇曳著曼妙的身姿,从竹林內走了出来。 但她直接无视了碧素,径直走到姜澈面前,娇滴滴地仰起头,一双媚眼直勾勾地盯著姜澈,声音娇嗲: “姜护卫,你可算来了~好些日子不见,淑妮可是对你那日的……『手艺』,想念得紧呢。” 说罢,她转过头,对著那名侍卫娇叱道: “不长眼的东西!这位姜先生,可是本小姐亲自在请柬上点名邀请的贵客!你们竟敢拦他?还不快给我退下!” 侍卫连忙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董淑妮转过头,对著姜澈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姜先生,快请进吧。今日,淑妮可是很期待先生的表现呢。” 然而,董淑妮这看似是在替姜澈解围的举动,却在瞬间,將姜澈推向了风口浪尖。 那些围绕在董淑妮身边献殷勤的世家公子、门阀天骄,看著董淑妮对一个下人如此曖昧,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 “这小子是谁?!” 人群中,立刻有知晓內情的公子哥低声道: “你们不知道?他就是沙府那个克夫寡妇的隨从!听说还是个做菜的庖厨!前几日在群芳苑,就是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做了一道破菜,哄得董小姐芳心大悦,这才把十万匹布的订单给了沙家!” “什么?!原来是个贱籍庖厨?!” 凌家的一位年轻高手,凌寻真,面色不善地冷哼道:“简直有辱斯文!大宗师的文会,岂容这种粗鄙的下贱之人混入其中?!” 一时间,鄙夷、厌恶的目光,如同利剑般从四面八方射向姜澈。 碧素气得娇躯发抖,董淑妮这女人太歹毒了! 她正欲发作。 一只大手却悄悄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姜澈神色如常,对著董淑妮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 “多谢董小姐解围。夫人,小姐,我们进去吧。” 此时,坐在远处,百无聊赖的独孤凤也注意到了姜澈。 她见姜澈面对千夫所指还能面不改色,心中暗自称讚。 文会正式开始。 琴音裊裊,酒香四溢。 诸多名士鸿儒开始引经据典,高谈阔论。 有人吟诵前朝辞赋,有人挥毫泼墨,引得周围的女眷们阵阵喝彩。 姜澈静静地站在碧素和沙芷菁的席位后方。 主座上。 王通轻抚长须,听完一位世家子弟的诗作后,微笑著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一份肯定。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沙府的席位,在看到站在那里的姜澈时,王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此之前,已经有相熟的士子暗中向他稟报了入口处发生的事情。 王通平生最厌恶的,便是商贾的铜臭气和靠著奇技淫巧攀附权贵的钻营之辈。 若不是因为这人是董淑妮极力要求请进来的,而董淑妮的舅舅王世充又是他相交多年的老友,他早就命人將这个不懂规矩的隨从乱棍打出去了。 “何故心烦?” 坐在他身旁的欧阳希夷,虽然闭著双眼,但还是察觉到了王通气息的一丝紊乱。 “无碍,只是被竖子扫了些许兴致罢了。” 王通淡淡地回了一句。 欧阳希夷没有再问,依然稳坐如山。 文会进行到一半。 天公不作美。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 大团大团的乌云滚滚压来,瞬间遮蔽了天日。 “轰隆隆——!” 春雷滚滚,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竹叶上,瞬间连成了一片雨幕。 “哎呀!下雨了!” “快!护好书画!” 文人们一阵手忙脚乱,纷纷在侍女的簇拥下,端著酒杯和文房四宝,朝著竹林四周那些修建好的避雨凉亭和长廊跑去。 姜澈反应极快,立刻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两把油纸伞,撑在碧素和沙芷菁的头顶。 “夫人,小姐,去前面的凉亭避雨。” 姜澈护著两女,快步走向了距离最近的一座宽大凉亭。 此时的凉亭內,已经挤进了不少世家子弟和千金小姐。 凌寻真正站在亭子的入口处,抖落著衣袖上的水珠。 当他抬头看到姜澈护著沙家两女走过来时。 凌寻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他爱慕董淑妮已久,刚才在门口看到董淑妮对姜澈那般亲热,嫉妒不已。 此刻天赐良机,他怎能放过这个羞辱对方的机会? “站住!” 凌寻真横跨一步,直接挡在了亭子的入口处,高声道: “程少夫人和沙五小姐,自然可以进这亭子避雨。但这亭子乃是风雅之地,你一介满身油污的庖厨,也配与我等名门之后同处一檐之下?给我滚回雨里去!” 此言一出,亭子里的世家子弟们纷纷露出看戏的神色,没有人出声阻止。 董淑妮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座亭子里,端著茶盏,嘴角含笑,一双美眸饶有兴致地盯著这边。 而在凌寻真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內家真气已朝著姜澈的胸口撞去。 这是江湖中典型的“暗劲”伤人。 外表看不出任何打斗的痕跡,但若是普通人被这股气墙撞中,轻则五臟移位、吐血重伤,重则当场毙命。 就算是有武功底子的人,若是內力不济,也会被震得狼狈倒退,跌入泥水之中,顏面尽失。 “好深厚的真气!” 姜澈暗自心惊。 这种从小修炼上乘內功的世家嫡系,果然还是不可小覷。 以他目前的实力,若是强行催动剑气与之硬抗,绝对会震得气血翻涌。 而且一旦在这里动用武力还击,就彻底违背了他今日来此的初衷。 电光火石之间。 姜澈顺著凌寻真那股推搡的气浪,主动向后退入了漫天风雨之中。 冰冷的春雨瞬间倾泻而下,打湿了姜澈的青衫,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显得有些孤单和狼狈。 “哈哈哈!” 凌寻真见姜澈被自己逼退到了雨中,顿时大笑起来。 周围的亭子里,也隨之爆发出了一阵阵鬨笑声。 “姜澈!” 碧素看著瞬间被大雨淋透的姜澈,一股强烈的愤怒和心疼涌了上来。 这个男人,在城外密林里为了救她,浑身是血地跟亡命徒拼杀;在这个满是豺狼的洛阳城,处处护著她。 凭什么要在这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面前受这种屈辱?! 碧素提起裙摆,就要衝出凉亭,踏入风雨之中。 再怎么说,沙天南也是独孤峰名义上的表兄弟。 她倒要看看,这个凌寻真,今天敢不敢背上一个“逼迫沙府主母雨中受辱”的恶名! “大嫂!” 沙芷菁也急了,虽然不懂內情,但她也觉得那凌寻真欺人太甚,也跟著要衝出去。 就在碧素即將踏出凉亭的那一剎那,姜澈的目光隱晦地看了过来。 二人视线交匯。 碧素便读懂了他的心思。 他这是在告诉她:不要衝动。 碧素咬著下唇,强忍著夺眶而出的眼泪,收回了脚步,站在了凉亭边缘。 天地间,大雨滂沱。 姜澈独自一人,站在狂风骤雨之中。 青衫尽湿,贴在身上。 周围的凉亭內,名士权贵们喝著热茶,指点著这个在雨中的可怜虫,嘲笑声不绝於耳。 主座上的王通,端著茶盏,冷眼看著这一幕,没有丝毫干预的打算。 董淑妮则依旧兴致盎然地旁观著。 独孤凤有些看不下去了,打算发发慈悲,让他到自己这边来避雨。 就在这时。 “呵呵……” 一阵低沉的轻笑声,突然从雨中传出。 紧接著。 “哈哈哈哈!” 姜澈猛地迎著漫天砸落的风雨,畅快地大笑起来! 第30章 一蓑烟雨 “哈哈哈哈!好雨!真是一场好雨啊!” 姜澈张开双臂,仰面朝天,在狂风暴雨中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洒脱、张狂与不羈。 仿佛他此刻並非身处被人排挤的泥泞之中,而是站在泰山之巔,俯瞰著这天地间的风云变幻! 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狂笑,瞬间压过了周围的雨声和嘲笑声。 所有凉亭內的人都愣住了。 凌寻真的脸色微微一沉,隨后眼中的鄙夷之色更甚。 他冷笑一声,大声讥讽道: “装模作样!被赶入雨中如丧家之犬,却还要在这里故作豁达、大呼好雨?你以为这样就能挽回你那可怜的顏面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下贱之人就是下贱之人,除了这等譁眾取宠的拙劣把戏,你还会什么?” 凌寻真的这番话,立刻引来了周围一阵附和的鬨笑。 在他们看来,姜澈这就是在死要面子活受罪,企图用这种疯癲的举动来掩饰內心的屈辱罢了。 主座凉亭內,大儒王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穿过雨幕,落在了姜澈的身上。 作为天下文宗,王通阅人无数。 他一生最看重的便是人的风骨,最厌恶的便是虚偽造作。 看著在雨中大笑的姜澈,王通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此子年纪轻轻,遭遇此等羞辱,心中有怨气是人之常情。但他却不知隱忍退让,反而在这里强装狂士之风,企图以这种方式来挽尊。终究是底蕴太浅,心性浮躁,难成大器啊。” 王通的看法,与凌寻真如出一辙。 他只觉得这个被董淑妮硬塞进来的商贾隨从,不仅不知礼数,而且还极度虚荣,实在是让人失望透顶。 不仅是王通,就连坐在不远处凉亭里的独孤凤,此刻也微微蹙起了那好看的柳眉。 她不喜欢死要面子的人。 那晚在洛阳城的雨巷中,她曾亲自试过姜澈的剑。 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剑法有多么的冷酷和直接。 在她的印象里,姜澈应该是一柄隱藏在暗处的利刃,而不是一个在人前故作姿態的优伶。 但看著姜澈此刻在雨中大笑的模样,不知为何,独孤凤的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心酸和烦躁。 “他本有绝世的剑术天赋,却因为出身卑微、没有內力,不得不在这群草包面前受尽屈辱。如今连最后的尊严,也要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维护吗?” 独孤凤终究是动了惻隱之心,走到凉亭边缘,衝著雨中的姜澈喊道: “姜……” 然而,她的那句“姜澈,到我这里来避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 雨中的姜澈突然开口高歌! “莫听穿林打叶声——” 这一声长啸,穿透了狂风,压盖了雷鸣,清晰无比地响在竹林內每一个人的耳畔! “嗡——!” 距离姜澈较近的几个凉亭內,一些没有武功底子的世家子弟只觉得耳膜一阵嗡鸣,手中的茶盏竟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一抖,茶水洒了满地。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见鬼了一般,钉在了那个青衫湿透的男人身上。 独孤凤秀目瞬间瞪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真气?!他体內竟然有真气了?!” 就在半个月前的那个雨夜,这个男人体內空空如也,经脉闭塞。 他是在那晚的曼清院地下拍卖会上,才由沙府出资,买下了那本二流的《剑心诀》。 满打满算,这才过去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啊! 一个十九岁骨骼已经定型的人,竟然能在半个月內,不仅成功练出真气,甚至还能將其运用得如此纯熟,发声如雷?! 独孤凤的武痴之心,瞬间燃烧了起来。 她看向姜澈的眼神,不再有半点怜悯。 “我得找机会再拦他一次!” 而此时,姜澈的高歌,依然在风雨中迴荡。 他迈开脚步,就在这泥泞的竹林间,不急不缓地踱步前行。 每走一步,便吟诵一句。 那是宋代大文豪苏軾的千古绝唱—— 《定风波》! “何妨吟啸且徐行。” 清越的声音在雨中飘荡。 不要去理会那穿过树林、敲打竹叶的狂风骤雨,这又有何妨? 我自可一边吟咏长啸,一边从容不迫地漫步前行! 此句一出,原本准备继续出言讥讽的凌寻真,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掐住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因为在这一句中,他听不到半点故作姿態的逞强,只有一种將这漫天风雨、將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嘲笑,视若无物的豁达! 你们觉得这是在羞辱我? 不,在我的眼里,你们的嘲笑,不过就是这林间打叶的雨声罢了,根本不配乱我心境! 姜澈继续踱步,任由狂风吹乱了他的黑髮,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句诗一出,整个竹林內的气氛瞬间变了。 哪怕我手中只有一根竹杖,脚上只穿著草鞋,在这泥泞中行走,也比你们骑著高头大马还要轻快自如! 谁会害怕这风雨交加? 只要披上一件蓑衣,我便能任凭这漫天的烟雨扑打,在这风雨飘摇的世界里,瀟洒度过我这一生! 主座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欧阳大剑师,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双几十年未曾因为外物而动摇过的虎目,霍然睁开! 两道剑芒从他的眼中爆射而出,竟是逼得身旁的几名侍女惊恐地倒退了几步。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欧阳希夷反覆咀嚼著这两句诗。 他修炼的乃是名震天下的“沉沙剑法”。 此剑法讲究的是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主张“置之死地而后生”,每一剑挥出,都力求不惜一切代价与敌人决出胜负生死。 正是这种极端的剑意,让他在武林中闯下了赫赫威名。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剑意太过於沉重、太过於执著於生死胜败,导致他这几十年来,犹如背负著一座大山在练剑。 心中的杀机与焦虑越来越重,始终无法达到寧道奇那种“天人合一”的神仙境界。 可是今天,此刻。 这个雨中的青年,用一句“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如同黄钟大吕一般,敲击在了欧阳希夷的心神上。 是啊,谁怕?! 剑法为何一定要如此沉重? 为何一定要把生死成败看得比天还大? 若是连这漫长人生中的风风雨雨都能披上一件蓑衣泰然处之,那手中的剑,又何须背负那么多的沉重? 极致的沉重之后,难道不应该是极致的轻灵吗? 放下输贏,放下生死,顺应自然,这才是真正的剑道大宗师之心啊! “咔咔咔……” 欧阳希夷横放在膝盖上的那柄古朴长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境的剧烈蜕变,在剑鞘內发出了阵阵兴奋的嗡鸣声。 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意,从这位大剑师的身上缓缓散发出来,竟是將飘落到他周身三尺內的雨滴,全部汽化成了白雾! 欧阳希夷猛地一拍大腿,仰天长笑: “好!好一个『一蓑烟雨任平生』!老夫困顿黄山三十载,不想今日竟在这洛阳风雨中,受了一个小友的点化!痛快!真是痛快!” 堂堂大剑师,竟然当眾承认自己受了一个青年的点化!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还在用鄙夷目光看著姜澈的世家子弟们,全都傻眼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这诗里的武道真意,但欧阳希夷的反应,无疑是给了他们狠狠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坐在欧阳希夷身旁的王通,此刻心中的震撼,丝毫不比这位老友少。 只不过,欧阳希夷听出的是武道剑意,而王通听出的,是那旷达古今的文学造诣和圣贤心境。 王通一向清高,甚至有些古板。 但他最大的优点,便是对有真才实学之人,向来包容,从不嫉贤妒能。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竟然认为这青年是在譁眾取宠、强行挽尊,不由得感到一阵老脸发红,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愧疚感。 “能作出此等千古绝句之人,胸襟该是何等的宽广?这等人物,又岂会在意几个黄口小儿的犬吠?” 王通再看向姜澈的目光,从最初的厌恶、失望,变成了深深的惊嘆和敬佩。 他联想到姜澈的身份—— 一个出身卑微的流民,一个商贾之家的隨从。 在这讲究门第出身的大隋,这样一个人,要经歷多少的苦难和白眼,才能在这泥泞中挣扎求生? 可他即便身处最卑微的境地,遭受著这等无端的恶意和羞辱,却依然能保持如此豁达赤忱的心境,笑看风雨! 这是何其难得啊! 此时,雨中的姜澈已经念到了这首词的下半闋。 他的声音由高亢激昂,渐渐转为了平静温和。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初春的寒风吹醒了我的酒意,让我感到一丝微冷。 但抬起头,那山头穿破云层的一抹斜阳,却正在温暖地迎接我。 “回首向来萧瑟处……” 姜澈在风雨中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满脸骇然的凌寻真,扫过那些嘲笑他的世家子弟。 最后,他的声音在这片竹林中,落下最后一句: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当我回首看那一路走来的风雨萧瑟之处。 回去吧。 这世间,无论外界的风雨有多大,无论別人如何看我,我的心中,既没有风雨的阴霾,也没有天晴的喜悦。 我心如水,波澜不惊。 第31章 扬我才名 连绵的雨声在天地间迴响。 所有的文人墨客、大儒名流,在听完最后这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后,全都呆立当场。 无数自詡才华横溢的书生,此刻在姜澈这首词的面前,只觉得自己的那些伤春悲秋的诗作,简直就是一堆不可入目的垃圾!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在每一个文人的心中蔓延开来。 就在全场还沉浸在这首千古绝唱的余韵中无法自拔之时。 主座上的王通,突然站起身来。 这位天下文宗,竟然直接走到了凉亭的台阶边缘,对著雨中的姜澈,遥遥地拱了拱手: “小兄弟!这春雨料峭,寒气逼人。你青衫已湿,切莫伤了身体。快快请入亭中,与我共饮一杯温酒,暖暖身子!” 王通这一声称呼的改变,宛如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世家子弟的头顶。 能被王通大宗师当眾称呼一声“小兄弟”,並且邀请同座共饮,这是何等天大的荣耀?! 刚才还囂张跋扈的凌寻真,此刻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仅成了这首绝世好词的背景板,更是把王通和欧阳希夷这两位泰山北斗给得罪惨了。 姜澈面对王通的邀请,並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小人得志的猖狂。 他依然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多谢大宗师厚爱,那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姜澈微微一礼,迈开平稳的步伐,顶著全场复杂的目光,一步步走上了主座凉亭的台阶。 早有机灵的侍女拿来乾净的布巾,想要替他擦拭身上的雨水。 姜澈微笑著拒绝了,他只是隨意地运转了一下剑心真气,一股白蒙蒙的热气从他体表蒸腾而起,那湿透的青衫,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干了大半。 一旁的欧阳希夷见状,眼中讚许之色更甚。 他一眼就看出姜澈练武起步极晚,能练出这点浅薄內力已是难得,如今却还能做到如此精纯的控制,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汗水。 真可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姜澈在王通下首的一个客座上坦然落座,举止从容得体。 王通亲自替姜澈斟了一杯热酒,递了过去。 “小兄弟,我有一事相求。”王通真诚地看著姜澈,“小兄弟刚才所吟之词,其意境之高远、胸襟之豁达,可谓是旷古绝今,足以流芳百世!王某厚顏,想请小兄弟留下这词的墨宝,我定当將其装裱,作为我这庄园的镇园之宝,日夕观摩。” 大宗师亲自求字! 这无疑会將这首词推向大隋天下的文化神坛。 “大宗师言重了。既然大宗师喜欢,晚辈献丑便是。” 这等扬名的好机会,姜澈自然不会推辞。 王通大喜,立刻命人搬来书案,铺上堂纸,亲自取来一方古砚研墨。 周围凉亭里的名流才子们,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面子? 纷纷撑起伞,冒著雨围拢到了主座凉亭的周围,伸长了脖子,想要亲眼目睹这首神作的诞生过程。 王通的亲传弟子裴旭,更是挤到了最前面,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书案。 笔墨伺候完毕。 姜澈站起身,没有丝毫的迟疑,提起一支狼毫大笔。 “唰!” 笔锋落下,犹如惊雷乍破! 铁画银鉤般的线条,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蔓延。 每一字写出,都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孤高与锋芒; 但连缀成句,却又透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淡然与洒脱。 “莫听穿林打叶声……” 当第一句落笔成型。 站在一旁观看的王通,双眼猛地爆出一团精光,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而挤在人群最前方的裴旭,则是发出一声惊呼: “这……这是……” 裴旭盯著那熟悉的瘦硬笔法,浑身发颤。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字跡! 这如同剑锋出鞘般的无敌神韵! 不正是那日他在东市沙府新铺子门前,枯坐了一天一夜、惊为天人的“云水禪心”吗?! 姜澈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最后一笔落下,姜澈收笔入洗,动作瀟洒至极。 全场一片死寂。 王通凑上前去,仔细端详著这幅字,越看越是沉迷。 “字如其人,字如其人啊!” 王通抚须惊嘆,“这等前无古人、自成一派的绝世字体,骨力遒劲,锋芒內敛,简直是將武道之剑意与儒家之风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王某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就在这时,裴旭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震撼,颤声问道: “东市那块『云水禪心』的牌匾,可是出自先生之手?!”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 “什么?!云水禪心?” “那块据说是一位跛脚老神仙用眉笔留下的绝世神跡?竟然……竟然是这位姜先生写的?!” 姜澈看著裴旭,微微一笑,坦然地点了点头: “那日夫人新铺开张,苦求洛阳名家墨宝而不得。姜某见夫人愁眉不展,便自作主张,代笔写了那四个字。至於什么跛脚老仙、缩地成寸,不过是市井之人的以讹传讹罢了,让诸位见笑了。” 这个確认的回答,在人群中引起了极大的骚动。 真相大白了! 原来那个被洛阳城文化圈传得神乎其神、被无数世家公子顶礼膜拜的“老神仙”,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被他们嘲笑为下贱庖厨的年轻人! 王通听完原委,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定是那沙府为了造势,故意编排的故事。 “哈哈哈哈!” 王通指著周围那些面红耳赤的世家子弟,抚须笑骂道: “你们这些自詡风流的蠢货!平日里只知看人门第出身,却不知这世间真正的真金白银,往往就隱藏在泥沙之中!若是没有这个『老神仙』的噱头,你们怕是连看都不会看这幅绝世好字一眼!” “裴旭啊裴旭,你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竟然还信了那些怪力乱神之说,连人不可貌相的道理都不懂,真是丟尽了为师的脸!” 裴旭跪倒在地,满脸羞愧: “老师教训得是!弟子知错了!弟子今日方知,何谓真正的『大隱隱於市』,何谓真正的傲骨天成!” 此时,人群中那些前几日因为跟风“老神仙”的名头,跑去云水禪心斥巨资购买丝绸的公子哥们,一个个面色古怪。 最初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们心里是极度窘迫和愤怒的。 他们觉得被沙府给耍了! 自己花了天价,买的竟然是一个奴僕的字跡!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这群名门之后的脸往哪搁? 可是,当他们听到大宗师对这字的绝高评价后。 这群世家子弟的心思,在瞬间发生了大转变。 如果他们现在站出来贬低这幅字,那就意味著他们是在公开质疑大宗师的眼光! 意味著他们承认自己只是一群跟风的浅薄之徒,根本不懂得鑑赏真正的书法艺术! 这在极度好面子的洛阳贵族圈里,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於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格局,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华,这群公子哥立刻开始了圆场。 “我就说嘛!那日我在『云水禪心』门前驻足,一看那字跡,便觉锋芒毕露,分明是出自一位朝气蓬勃、胸怀丘壑的年轻俊杰之手!哪里是什么老迈不堪的跛脚仙人?” “正是正是!我当日斥巨资买下那匹蜀锦,根本不是因为听信了什么神仙传说,而是因为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姜先生留在牌匾上的那股不屈风骨!” “英雄不论出处!姜先生虽出身寒微,却能写出此等绝世墨宝,作出这等千古绝唱,实乃我大隋真正的名士风流!那凌寻真狗眼看人低,简直是我辈之耻!” 在眾人的眾口一词中。 姜澈那层卑贱的身份枷锁彻底碎掉了。 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出身寒微、却胸藏锦绣、腹有良谋;在风雨屈辱中依然能保持赤忱豁达之心,以一己之力折服了天下文宗与大剑师的绝世奇才! 经此一役,姜澈的名字,必將隨著这首《定风波》和那独特的“瘦金体”,响彻整个东都洛阳,甚至名扬天下! 而在不远处的凉亭里。 刚才还在看戏的董淑妮,此刻却不知去向。 就在姜澈写完字,王通大笑之时,她便捂嘴轻笑了一声,偏过头跟贴身的丫鬟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隨后便悄然起身,离开了文会现场。 不知不觉间,天边的乌云渐渐散去。 暴雨停歇,云收雨霽。 一抹金光穿破云层,恰好照在了主座凉亭的书案上,將姜澈那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真应了那句“山头斜照却相迎”。 就在眾人还在对著那幅墨宝讚不绝口之时。 一名穿著王府服饰的清秀侍女,穿过人群,走上了凉亭。 她恭敬地对著王通施了一礼,隨后转过身,对著姜澈盈盈下拜: “姜先生衣衫虽被真气烘乾,但恐沾了寒气。庄园后方的暖阁內,已备下了乾净的衣物和热汤。还请先生移步,隨奴婢前去更衣歇息。” 此言一出,周围的文人雅士们皆是一愣。 在大宗师的文会上,大宗师正聊得兴起,竟然有下人敢来中途將贵客请走?这是何等的不懂规矩? 但王通看到那侍女身上的服饰,再回想起刚才董淑妮离席的举动,心中顿时明白。 王世充那老狐狸的侄女,这是看上这块绝世璞玉了啊! 这等少年慕艾、风流韵事,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王通抚须莞尔一笑,对著姜澈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自古英雄出少年,佳人爱才子,乃是千古佳话。小兄弟,你这字也留了,我的心愿也了了。既然有贵人相请,你便速速去更衣吧,莫要让佳人久等了。” 姜澈眼神微微一闪。 他知道,这定是董淑妮那妖女在搞鬼。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碧素的方向。 只见碧素正站在那里,警惕地盯著那个王府侍女。 姜澈给了碧素一个“安心”的眼神,隨后站起身,对著王通和欧阳希夷再次拱手一拜: “既如此,晚辈便先告退了。” 说罢,姜澈在全场眾人或是艷羡、或是敬畏的目光中,转身跟著那名王府侍女,朝著竹林深处的暖阁走去。 第32章 小妖女 竹林深处,曲径通幽。 那名清秀侍女在前方引路。 姜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临水而建的精巧暖阁。 暖阁的四周垂著厚厚的纱幔,里面隱隱透出昏黄曖昧的烛光,甚至还有一丝丝奇香,顺著门缝飘散出来。 “姜先生,到了。” 侍女推开暖阁的门,对著姜澈盈盈一拜:“我家小姐在里面等候先生,奴婢便不进去了。” 说罢,侍女知趣地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將院门虚掩上。 姜澈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半开的木门,从容跨入了暖阁。 “吱呀——” 身后的木门在微风的吹拂下,自动合拢。 暖阁內的布置极尽奢华,四周摆放著几尊典雅的香炉,那股奇香正是从炉中裊裊升起。 穿过一道木屏风,姜澈的视线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能让天下九成九的男人瞬间血脉喷张的画面。 董淑妮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 她显然是刚刚沐浴过,还湿著身子。 她身上只披著一件近乎透明的睡袍。 那睡袍松松垮垮地披在她的身上,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裸露在外。 修长笔直的玉腿交叠著,从裙摆的分叉处探出,脚趾上还涂著鲜红蔻丹,诱惑无比。 她那一头乌黑的秀髮湿漉漉地披散在削瘦的香肩上,水珠顺著她优美的玉颈滑落,没入那诱人的沟壑之中。 “姜先生,你可算来了,叫淑妮好等。” 董淑妮微微支起身子,单手托著香腮,另一只手娇滴滴地向姜澈伸出。 “扶人家起来好吗?” 她眨著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用一种最为天真单纯的嗓音,对著姜澈撒著娇。 这天真的语气配合著放荡诱惑的姿態,若是换了凌寻真那等世家公子站在这里,恐怕早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直接化身为这小妖女的裙下之臣了。 然而,姜澈的目光清澈如水。 “董小姐遣人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姜澈双手抱拳,微微低头,做足礼数,也用这种方式,巧妙地避开了与董淑妮的视线交缠。 见姜澈这般不解风情,董淑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吩咐?先生这是哪里的话。人家怎么敢吩咐一位作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绝世大才子呢?” 董淑妮收回手,娇笑著,赤著一双玉足,从软榻上走了下来。 她扭著腰肢,一步步走到姜澈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 醉人的少女香气直扑姜澈面门。 “先生今日在竹林雨中,可是大出风头呢。不仅折服了王通大儒,还让那位欧阳大剑师当眾顿悟。这等惊才绝艷的人物,怎么就偏偏甘心留在沙府,去伺候一个寡妇呢?” 董淑妮伸出一根玉指,在姜澈的胸膛上画著圈圈: “姜先生,我舅舅王世充,如今乃是江都通守,深得圣眷。他手握重兵,雄踞江淮。” 董淑妮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对柔软几乎要贴到姜澈的衣襟上。 她吐气如兰: “先生这般人物,需要的是广阔的天地。只要你肯点头,效忠我舅舅。我保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王府的座上宾!沙府能给你的,我王府十倍百倍地给你!” “金钱、权力、甚至……” 董淑妮的玉手顺著姜澈的胸膛缓缓向上,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眼神迷离: “甚至是我……只要先生喜欢,淑妮今晚,便是先生的人。在这暖阁之中,你我共赴巫山,岂不比跟那深闺寡妇要快活百倍?” 权利、財富、美色,天下男人梦寐以求的三样东西,此刻都被这小妖女打包放在了姜澈的面前,触手可及。 可是,面对这等诱惑,姜澈依然无动於衷。 他太了解董淑妮了。 这女人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她的一切行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 今天她能为了招揽自己而自荐枕席,明天只要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违背了她的心意,她立刻就能翻脸无情,投入別人的怀抱,甚至反咬一口將你置於死地。 姜澈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刚好脱离了董淑妮玉手的触碰范围: “董小姐的厚爱,姜某受宠若惊。” “但小姐有所不知,姜某流落街头、濒死之际,是沙府长房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安身立命之所。在姜某眼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日我若为了高官厚禄、为了小姐的绝世容顏便背叛沙府,那明日,遇到出价更高的人,我同样也能背叛王府。” “董小姐冰雪聪明,难道敢將这种隨时会噬主的人,留在身边安眠吗?” 姜澈这番话,可谓一个滴水不漏的太极话术。 既婉拒了董淑妮的招揽,保全了自己“忠义”的名声; 又没有把话说死彻底得罪王府,还將自己推到了一个“为了王府好”的道德高地上。 董淑妮呆住了。 她那双醉人的美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挫败感。 从小到大,她这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和王府千金的身份,都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只要她稍微勾勾手指,那些世家公子、武林少侠,哪个不是像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 可眼前这个男人,居然能拒绝她! “咯咯咯……” 短暂的错愕之后,董淑妮突然掩嘴娇笑起来。 她再看向姜澈的眼神中,多了一种占有欲。 董淑妮就是这样,越是对她不屑一顾的男人,她就越想得到。 “姜先生,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董淑妮收敛了之前的放荡姿態,隨意地將滑落香肩的睡袍拉好,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人家……现在开始喜欢你了呢。” 听到这句娇滴滴的表白,姜澈的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若是外面那个凌寻真听到这句话,恐怕立马激动得为她去死都愿意了。 但他姜澈太清楚这小妖女所谓的“喜欢”有多么廉价了。 现在她是代表王世充向他拋出橄欖枝,觉得他是个奇货可居的人才。 可是一旦他真的点了头,得到了王世充的赏识,入了王府的幕僚班子。 这小妖女立马就会觉得他失去了那种神秘感和挑战性,换上一副面孔。 到时候,她说不定会娇蛮地说一句:“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或者“舅舅喜欢的奴才,我便不喜欢”。 若是哪个男人真的把她这句话当真了,陷进她那反覆无常的情网里,不知得有多么患得患失。 “承蒙小姐错爱。姜某不过是个粗人,当不起小姐的喜欢。” 姜澈微微一笑。 “若是小姐没有別的吩咐,姜某便先告退了。我家夫人还在外面等著,若是去得迟了,恐惹她担忧。” 见姜澈对自己的“深情表白”依然如此不屑一顾,甚至还把那个寡妇搬出来压她,董淑妮气得暗暗咬碎了银牙。 她大感惊讶之余,心中的征服欲却愈发强盛。 “姜先生既然如此重情重义,淑妮自然不好强求。” 董淑妮娇娇一笑,重新坐回了软榻上。 “但淑妮相信,总有一天,先生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人家的裙下。” “借小姐吉言。告辞。” 姜澈毫不拖泥带水,转身推开木门,大步走出暖阁。 第33章 烟雨剑 走出竹林暖阁,外面的空气经过雨水的洗涤,显得格外清新。 姜澈回到了文会的现场。 此时,大雨已经停歇,云层散开,阳光重新洒落在庄园內。 文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依然在回味著姜澈刚才那首《定风波》。 当看到姜澈重新出现在视线中时,眾人的目光再次匯聚过来。 不过这一次,由鄙夷和嘲笑变成了敬畏与结交之意。 姜澈没有去理会那些想要上来搭话的世家子弟,径直穿过人群,走回了沙府的席位。 碧素和沙芷菁正坐在那里。 看到姜澈归来,沙芷菁立刻兴奋地迎了上去:“姜护卫!你太厉害了!” 姜澈谦虚道:“五小姐谬讚了,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他隨后將目光转向了端坐在案几后的碧素。 碧素表面上维持著端庄,但目光已在姜澈身上飞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衣衫整齐,神色如常。 但就在姜澈靠近的那一瞬间。 碧素敏锐地捕捉到了姜澈身上那一丝特殊的香味。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各种香艷的画面。 但碍於五妹在场,周围又有无数双眼睛盯著,她不好发作,只能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姜澈一眼。 姜澈被这满含杀气的一眼瞪得有些莫名其妙。 好在文会也已经接近尾声。 大宗师心满意足,起身宣布文会结束。 临行前,王通还特意派人送来了一块腰牌,言明他大概还会在洛阳待上一月,姜澈若是得閒,可隨时来庄园与他探討诗词文章。 这等待遇,看得那些苦求王通指点而不得的世家子弟们眼红不已。 …… 夕阳西下,沙府的马车缓缓驶出了青竹庄园。 姜澈照例坐在车辕上驾车。 车厢內。 沙芷菁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碧素则是一言不发,闭目养神。 “大嫂,你怎么不理人家呀!” 沙芷菁不满地拉著碧素的袖子。 碧素睁开眼睛,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只是在想,连王府的千金都上赶著去更衣伺候某位大才子了,我们沙府这座小庙,不知还容不容得下这尊大佛。” 坐在外面的姜澈听到这话,苦笑著摇了摇头。 不过此时在街上,他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能装作没听见,专心驾车。 回到沙府后。 不出姜澈所料。 王通文会上的事情,在短短半天之內,便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酒肆茶楼。 一首《定风波》,一幅“云水禪心”。 词中那豁达古今的胸襟,字里那如剑般的孤高。 再加上姜澈出身流民、却能在雨中顶著世家子弟的羞辱,笑傲风雨的传奇经歷。 所有的元素叠加在一起,让姜澈的名声,在短时间內达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 洛阳城的文人墨客和江湖豪侠,甚至给姜澈取了一个绰號—— 烟雨剑! “听说了吗?那『烟雨剑』姜澈,是城外快要饿死时,被沙府的程少夫人捡回府里才得以保全性命的!” “哎呀,这程少夫人不仅风姿秀雅,心地也是如此善良!” 一时间,不仅姜澈名满天下,就连碧素的名声,也发生了大好转。 从以前那个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的“克夫寡妇”,摇身一变,成了洛阳城百姓口中“慧眼识珠、人美心善”的贤主母。 …… 与此同时。 沙府,主院书房。 家主沙天南听著手下死士的匯报,整个人直接惊得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在王通的文会上,作出了传世名篇,还写出了让王通讚不绝口的书法?!” 沙天南万万没想到,这个精通旁门左道的“魔门奇才”,其文学造诣竟然也高到了这等地步。 “他现在的名声已经太大了,『烟雨剑』……这等名士,若是还顶著我沙府的贱籍,定会惹得天下士林唾骂我沙府折辱贤才!” 沙天南脑海中飞速权衡著利弊。 他本来还想继续装聋作哑。 但现在,姜澈选择了主动扬名,儘管不知其目的如何,但局势已容不得他再装下去了。 “来人!” 沙天南衝著外面的管家大声吩咐道: “立刻传令大厨房,今晚在大厅摆下家宴!把二房、三房,所有在府的族老,全都给我叫来!” “另外,去长房请素儿……务必带上那位『烟雨剑』一同出席!” …… 当晚,沙府大厅。 沙家上上下下几十位核心人物齐聚一堂。 二房沙成功和三房沙成德坐在席间,脸色阴沉。 他们自然也听说了今天白天发生在王通文会的事情。 长房的一个下人,竟然一跃成为了名满洛阳的“烟雨剑”。 而长房的威望,也藉此水涨船高,將他们两房压得喘不过气来。 “家主到——!” 伴隨著一声通报,沙天南红光满面地走入大厅,在主位上坐下。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最后將目光落在了坐在碧素身侧的姜澈身上。 沙天南站起身,亲自端起一杯酒,走到大厅中央。 他对著姜澈微微举了举杯。 “诸位。” 沙天南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厅: “我沙家累世为官,虽到了老夫这一代退居商海,却也最重信义,敬重有真才实学之士。” “姜先生大才,武能斩贼护主,文能惊艷东都。老夫竟未能发现暗投明珠,让等大才屈居我沙府为仆,实乃罪过。” 说到这里,沙天南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张按著红手印的契约。 那是姜澈当初入府时签下的卖身契。 “来人,点火盆!” 在眾人的目光中。 沙天南直接將那张卖身契扔进了燃烧的火盆中。 火光窜起,瞬间將那张卖身契化为灰烬。 “今日,老夫藉此家宴,正式当著全族上下的面宣布!” 沙天南大手一挥: “即刻起,免去姜澈贱籍,由我沙家出面去官府为其疏通,编户齐民,恢復其自由良民之身!” “同时,老夫以沙家家主之名,正式聘请姜先生,为我沙府长房之客卿,与各房管事同列,每月束脩百两白银!” 第34章 名士客卿 “免去贱籍,聘为长房客卿……” 碧素坐在席位上,面上竭力维持著端庄与平静,但在那长长睫毛的掩映下,一双美眸中满是激动。 在此之前,无论姜澈的手段多么通天,无论他在暗中帮了她多少忙,甚至两人在书房內已经有了那般肌肤之亲,但那道“主僕之別”的鸿沟,始终如同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在大隋的森严礼法中,良贱不婚。 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若是她被发现与一个家奴有染,那便是十恶不赦的“通姦秽乱”之罪。 不仅姜澈会被乱棍打死,她自己也会身败名裂,被装进猪笼沉入滔滔洛水之中。 但现在,姜澈是自由的良民,是沙府的客卿! 更是名动东都、连大宗师王通和欧阳大剑师都讚不绝口的“烟雨剑”! “这意味我离与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又近了一大步……” 碧素心中小鹿乱撞,一丝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耳垂。 不过,她很清楚,眼前的改变,还远远不够。 姜澈现在確实有了“名士”的光环,在洛阳城的文化圈和白道江湖上声名鹊起。 但他终究没有深厚的门阀背景,没有权倾朝野的官职,更没有属於自己的兵马。 如果此时两人的私情暴露,那些自詡清高的世家大族和礼教卫道士们,依然会用吐沫星子將他们淹死。 他们会说姜澈品行不端,通姦主母;会说她程碧素不守妇道,败坏门风。 那刚刚建立起来的才名,瞬间就会毁於一旦。 “可是……” 碧素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神色从容的姜澈,眼中闪过一抹期盼。 “若是有一天,他能真正成长为像当朝宰辅那样权倾天下的巨头,或者是像散真人那样的武学大宗师……” “到那时,他若再自降身价,向沙府提亲,要娶我这个寡妇,世人定会赞他重情重义、有古君子之风!定会传颂这是一段『不忘一饭之恩、才子佳人跨越世俗相守一生』的千古佳话!” 想到这里,碧素的心底涌起一阵难言的甜蜜与憧憬。 那一天或许还很遥远,甚至充满了刀光剑影。 但只要有他在身边,只要看著他一步步龙腾九霄,她光是想想,便觉得这苦闷的岁月,终於有了熬下去的盼头。 面对沙天南当眾焚契的拉拢,姜澈自然不会表现出任何倨傲。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青衫,对著主位上的沙天南深深地作了一揖。 “承蒙家主厚爱,姜某不过是一介流萍,得少夫人搭救在先,又得家主赏识在后。姜某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少夫人打理长房產业,不负家主知遇之恩。” 姜澈的这番回礼,既给足了沙天南面子,又巧妙地表明了自己是“辅佐少夫人”的立场。 “哈哈哈,好!有姜先生这等大才相助,我沙家何愁不能更上一层楼!” 沙天南抚须大笑,显然对姜澈的態度极为满意。 底下的一眾管事和族老们,也纷纷举起酒杯,连声叫好,一时间大厅內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然而,在这看似其乐融融的家族盛宴中,却有几双眼睛,透著难掩的阴鬱。 “二哥……”沙成德压低了声音说道,“老爷子这是铁了心要扶持长房那个寡妇啊。如今连她身边的一条狗,都摇身一变成了名动东都的客卿,以后这府里,哪还有咱们兄弟俩说话的份?” 沙成功將杯中辛辣的酒水一饮而尽,眼神阴狠而又无奈。 “老三,噤声!” 沙成功道:“你没长眼睛吗?这小子现在是『烟雨剑』,背后有大儒王通和大剑师欧阳希夷的讚誉!老爷子这是看重了他身上的『名士』光环,想要借他的名头,去结交那些清高的士林和白道权贵。” “可是这偌大的家业……”沙成德不甘心。 “家业最终还得姓沙!”沙成功冷哼一声,“老头子就算再怎么缅怀大哥,再怎么看重那寡妇赚钱的手段,可程碧素终究是个外姓女人,她生不出沙家的种!等老爷子百年之后,这沙府的基业,除了传给你我兄弟二人的子嗣,他还能给谁?” 沙成功拍了拍三弟的肩膀,沉声道: “既然现在他们风头正盛,咱们兄弟俩就暂避锋芒。从明天起,把咱们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都停了。既然不可抗衡,那便没必要去惹老头子发火给自己找不自在。咱们就安安心心地做咱们的富贵閒人!”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隨后便换上一副笑脸,继续投入到宴席之中。 …… 宴席一直持续到亥时才渐渐散去。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姜澈提著一盏风灯,跟在碧素的身侧,两人並肩朝著长房內院走去。 脱去了眾人的注视,碧素的脚步明显变得轻快了许多,裙摆欢欣地摇曳著。 一进內院,屏退了所有的丫鬟婆子。 书房的门刚一合上。 “咔噠”一声轻响。 姜澈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一具柔软滚烫的娇躯便主动扑入了他的怀中。 碧素双手紧紧环住姜澈的脖颈,一双美眸在昏暗的烛光下水波瀲。 “姜澈……” 她呢喃著他的名字,声音里带著微醺的酒意和无尽的依恋。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姜澈一只手托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便封住了那两片娇艷的红唇。 唇齿交缠,呼吸渐渐急促。 姜澈抱著她,几步走到宽大的书案前,手臂一扫,將案几上的几本閒书扫落,隨后將她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碧素的云鬢在廝磨中微微散乱,几缕青丝贴在潮红的脸颊上,更添了几分嫵媚。 她仰躺在书案上,美目迷离。 “夫君……” 碧素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是在意乱情迷中,吐出了这两个字眼。 这轻轻的一声呼唤,无疑撩拨在了姜澈的心尖上。 姜澈熟练地探入那层层叠叠的丝绸衣襟之下。 “唔……” 碧素髮出一声娇吟,不自觉地迎合著。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內的喘息声渐渐平息。 姜澈细心地替碧素整理好凌乱的衣衫。 “夜深了,夫人早些回房歇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碧素乖巧地点了点头,恋恋不捨地从书案上起身。 姜澈也回到了自己如今已经升级为客卿级別的独立小院之中。 第35章 海沙暗流 次日,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姜澈便如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 他来到院子中央。 “錚——!” 剑出如龙。 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浑身微微见汗,姜澈才收剑入鞘。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衫,姜澈如同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了內院的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熟练地翻开几本商號送来的流水帐,开始核对昨日的进项和出项。 不多时,书房门被推开。 今日的碧素,换上了一身干练又不失华贵的绣金长裙,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昨夜在这书房里的半点柔媚模样。 “姜先生,早。” “夫人早。不知夫人今日这般盛装打扮,是有何要事?” 碧素走到书案前,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今日,又到了与南边盐商交接盐货的日子了。” 听到“盐货”二字,姜澈的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自古以来,盐铁皆是国家的命脉,利润之大,足以让人疯狂。 沙府之所以能成为洛阳首富,除了丝绸,最大的底牌便是掌握著朝廷下发的“盐引”。 但有盐引,还得有盐。 沙府的盐引合作方,正是盘踞在东南沿海和江淮水域的庞然大物—— 海沙帮! 碧素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海沙帮的人,向来是唯利是图。之前一直是我那亡夫与二房的人在跟他们对接。自从我接手了盐引之后,便听到底下的掌柜传迴风声,说海沙帮驻洛阳的香主,觉得我一个寡妇好欺负,企图藉机生事。” “据说,他们打算在今日的交接仪式上发难,强行要求撕毁旧约,將海沙帮分成的盐利提高三成。若是我们不答应,他们便要断掉供往洛阳的盐路。” 说到这里,碧素看向姜澈: “盐路一旦断了,我们手里的盐引就是一张废纸。可若是答应了提高三成利,我沙府便成了给海沙帮白打工的苦力。今日这场交接,恐有凶险。你隨我同去,务必小心。” …… 午时三刻。 洛阳城南,紧靠洛水的一处庞大货栈內。 这里是海沙帮在洛阳的堂口所在。 货栈內,数百名赤著膀子、手持利刃的海沙帮帮眾,眼神凶悍地分列两旁。 大堂中央,摆放著几口沉重的大木箱,里面装满了即將交接的官盐核验凭证和订金白银。 香主马洵正大马金刀地正坐在主位上。 此人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显得格外狰狞。 “马香主。” 旁边的一名副手凑上前,压低声音道,“一会儿那沙府的寡妇来了,咱们可要按原计划行事,逼她让出三成利?” “不了,正常交接。” 马洵摇了摇头。 昨日王通大宗师文会上发生的事情,早就传入了他的耳中。 如今那“烟雨剑”声名鹊起,更受到王通赏识,在洛阳白道可谓畅通无阻。 没必要为了那点利益,丟掉这样一个难得的合作伙伴。 就在此时。 “沙府长房,程少夫人到——!” 门外传来一声高唱。 货栈的大门被推开。 碧素在几名沙府管事的簇拥下,仪態万千地走了进来。 而在她的身侧,跟著一名身穿青衫、腰悬长剑、神色平淡的青年。 正是姜澈。 “哎呀呀!少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马洵起身,客气地迎了上去。 “少夫人快请上座!来人啊!看茶!” 碧素看著马洵和善的模样,心中稍有惊讶。 她不动声色地在客座上坐下,淡淡道: “马香主客气了。我听底下的人说,马香主对我们沙府之前的分润规矩有些不满,想要重新议一议这盐利的分配?” “啊?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马洵一口否认,“少夫人定是听信了外面那些小人的谗言!我们海沙帮与沙府合作多年,向来是重信守诺。旧约怎么定的,咱们就怎么来,绝对不差一毫一厘!” “哦?既然如此,那便最好。” 碧素也不点破,直接一挥手,“上契,交接!” 整个交接过程,顺利得出乎所有沙府管事的意料。 马洵甚至在清点银两时,还主动抹去了个零头。 核对完盐引和货单,正事办完。 马洵走到了姜澈的面前,作揖道: “这位……想必就是名震洛阳的『烟雨剑』姜先生了吧?” “先生昨日在文会上的风采,马某虽是个粗人,却也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先生尊容,实乃马某三生有幸。” 姜澈看著这个见风使舵的香主,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並不反感。 江湖嘛,本就是人情世故。 姜澈还了一礼,语气温和: “马香主客气了。贵帮的盐船纵横江淮,韩帮主『龙王』之名,姜某也是久仰。” 姜澈顿了顿,隨意地微笑道: “说起来,姜某与贵帮倒也颇有些渊源。我与你们海沙帮的游帮主,其实还有些关係呢。” 此言一出,马洵目光微变。 “游帮主?” 游帮主,即游秋雁。 是海沙帮名义上的二號人物,人称“美人鱼”。 此女水性冠绝江南,传闻中只要她潜入水中,便如真正的鱼儿一般,能日夜不息地在水下潜行百里。 她坐镇江淮盐路的咽喉要道,是韩盖天的得力大將。 然而,熟知《大唐双龙传》原著剧情的姜澈知道,在这个时间点,游秋雁实际上已经暗中与魔门两派六道中最强大的“阴癸派”勾搭在了一起,为其提供情报、水路便利。 姜澈之所以在此刻提起游秋雁,完全是因为他想借用“游秋雁”的名头来狐假虎威,让马洵误以为自己在海沙帮高层也有深厚的人脉。 可是,姜澈显然低估了这个名字在海沙帮內部的神秘程度。 “游帮主”游秋雁的名声,其实在江湖上並未远扬。 她入帮的年月並不长,平日里行事低调,就连许多海沙帮的地方香主,都只是在传闻中听说过这位副帮主的存在。 马洵自己,也是去年回江淮总舵述职时,才远远地窥见过那位游帮主一面。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位游帮主的底细如此神秘,眼前这个传闻中出身流民、被沙府捡回来的姜澈,怎么可能会认识她? 而且听这语气,两人之间的关係似乎还非同一般! 第36章 弄巧成拙 “这位烟雨剑,怕是头隱藏著天大身份的过江猛龙啊!” 马洵心中暗道。 他现在百分之百確信,外面传言姜澈是难民出身的说法,纯粹是放屁。 一个流民能写出惊世骇俗的书法?能作出让大儒嘆服的诗词? 现在,他甚至还和帮內神秘的副帮主有交情。 马洵越想越觉得后怕,背脊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幸好自己今天没有按照原计划去敲诈沙府的寡妇,否则自己这颗项上人头,恐怕今晚就要搬家了!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马洵哈哈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姜先生竟是游帮主的故人!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既然是游帮主的朋友,那就是我海沙帮最尊贵的座上宾!姜先生放心,以后沙府在洛阳的盐路,只要有我马洵在一天,就绝对畅通无阻,谁敢动沙府的一粒盐,就是跟我海沙帮过不去!” 马洵拍著胸脯保证道,隨后又凑近了一些说道: “姜先生,不瞒您说,马某今年下半年,就要被召回江淮总舵任职了。到时候,马某定会在游帮主面前,好好地跟她嘮一嘮先生在洛阳的绝世风采。游帮主若是得知先生如今名满东都,定然也会十分高兴的!” “……” 听到马洵这句话。 姜澈的笑脸,突然不可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你要回总舵?你还要跟游秋雁嘮一嘮我?!” 姜澈在心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弄巧成拙了! 他本来只是想隨口扯一张虎皮做大旗。 毕竟按照他的推算,海沙帮这种帮派,地方堂口和总舵之间的信息传递极慢,等谎言被拆穿,沙府早就已经羽翼丰满了。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马洵,竟然马上就要调回总舵了! 而且这货为了拍马屁,竟然还打算主动去向游秋雁匯报! 游秋雁是谁?那是阴癸派的妖女! 一旦马洵跑到游秋雁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帮主,您在洛阳的那位朋友姜澈如今可厉害啦,成了烟雨剑啦……” 游秋雁肯定会一脸懵:老娘什么时候在洛阳有个叫姜澈的故人? 然后,以阴癸派那种寧杀错不放过、生性多疑的作风。 她们立刻就会意识到,洛阳城有一个底细不明且似乎知晓阴癸派与海沙帮隱秘联繫的危险分子存在! 到了那时,等待姜澈的,將会是阴癸派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妖女,甚至是那位阴后的亲自关注! 姜澈心中暗自叫苦,但他毕竟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 面上,他依然云淡风轻。 他淡然一笑道: “那就有劳马香主了。不过,我与游帮主相识於微末,她向来不喜世俗张扬。马香主若是见到了她,替姜某问声好便是,至於这洛阳城的些许虚名,就不必多提了,免得惹她心烦。” 姜澈试图用这种含糊其辞的方式,儘量降低马洵去游秋雁面前“告密”的欲望。 马洵立刻露出一个“我懂”的曖昧神情,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高人交往,重在交心,不谈虚名。姜先生放心,马某是个有分寸的人!” …… 从海沙帮货栈出来,坐上沙府的马车。 车厢內,碧素一双美眸始终落在姜澈的脸上。 “游帮主?” 马车刚一驶动,碧素便幽幽地开口了。 “我竟不知,我家名满洛阳的客卿大人,在这大隋的江湖上,还结识了这等手握重权的红顏知己。听那马香主的语气,这位游帮主,想必是位倾国倾城、手段通天的奇女子吧?” 女人的直觉总是准得可怕。 虽然姜澈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游秋雁的性別,但碧素就是从他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姜澈苦笑一声,顺势將碧素揽入怀中,轻声道: “夫人,你这回可是真冤枉我了。” “冤枉?你刚才在里面,说得那般煞有介事,连人家香主都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你现在说冤枉?” 碧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挣脱他的怀抱。 姜澈压低了声音,在碧素耳边解释道: “夫人,我哪里认识什么海沙帮的副帮主。那不过是我刚才为了震慑马洵,隨口扯的谎罢了。” “扯谎?”碧素微微一愣,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可你若是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人家海沙帮有一位姓游的帮主?” 姜澈面不改色地道: “这洛阳城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情报匯聚。我这几日閒暇时,常在东市茶馆听那些跑江湖的脚夫吹嘘閒聊。无意中听到他们提及,海沙帮內有一位极其神秘的游帮主,常年在江淮一带活动,深受帮主韩盖天赏识。” “今日见那马洵態度摇摆,我便藉机將这道听途说的名字拋了出来,想诈他一诈罢了。” 听完姜澈的解释,碧素眼中的狐疑渐渐散去。 她自然知道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为了达成目的,扯虎皮做大旗、虚张声势是常有的手段。 联想到姜澈之前一直流落街头,確实不太可能与那等雄霸一方的黑道巨头有什么交集。 “原来如此……” 碧素鬆了一口气,心中的那点醋意也隨之消散。 姜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暗嘆: “这阴癸派的麻烦,恐怕迟早是躲不掉的,必须儘快提升自己的实力了。” …… 回到沙府。 盐路的事情顺利解决,长房的下人们皆是大受鼓舞,干起活来也格外卖力。 姜澈坐在自己独属的小院里,正盘算著该如何去赚取经验时。 “蹬蹬蹬!” 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小院的寧静。 不用猜也知道,能在这长房內院里这般毫无规矩乱跑的,除了那位五小姐沙芷菁,再无旁人。 “姜先生!姜先生你在里面吗?” 伴隨著清脆的呼唤,沙芷菁欢快地推开了虚掩的院门,跳了进来。 今日的沙芷菁,穿了一身淡粉色的齐胸襦裙。 她梳著灵动的双丫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著兴奋与好奇。 自打那日王通文会之后,沙芷菁对姜澈的好奇心简直达到了顶点。 在她眼中,这个男人身上仿佛笼罩著一层浓浓的迷雾。 明明是个被大嫂捡回来的难民,却能写出让大儒折服的书法,作出旷古绝今的诗词,还能在雨中用一声长啸,引得欧阳大剑师共鸣。 这一切的一切,都强烈地吸引著这位平日里在沙府装傻充愣、实则古灵精怪的五小姐。 第37章 阳明心学 “五小姐。” 姜澈站起身,微微頷首,脸上带著温和笑容。 “不知五小姐今日来访,有何指教?” “哎呀,姜先生你太客气啦,以后叫我芷菁就好啦。” 沙芷菁背著双手,踮起脚尖,大眼睛在姜澈的小院里四处打量了一番,最后將目光落在了石桌上摆放的一方棋盘上。 那是姜澈閒暇时自己摆的残局。 “先生还会下棋?” 沙芷菁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一副天真烂漫的好学模样。 “略懂一二,打发时间罢了。”姜澈答道。 “太好了!我正愁没人陪我下棋呢。大嫂天天就知道看帐本,二哥三哥他们下的棋又太臭。” 沙芷菁毫不客气地在石凳上坐下,一双白嫩的小手开始在棋罐里抓著黑白棋子。 “姜先生,咱们来杀一盘如何?若是你贏了,我便將我珍藏的一块极品徽墨送给你;若是我贏了……” 沙芷菁抬起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若是我贏了,先生就得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许骗人!” 看著这丫头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姜澈心中瞭然。 这哪里是来下棋的,分明是来刺探情报的。 沙芷菁在沙府生存这么多年,能在这等复杂的大家族內斗中独善其身,甚至还和独孤凤那种顶尖门阀的千金成为闺中密友,其心智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天真单纯。 “既然五小姐有此雅兴,姜某自当奉陪。” 姜澈掀起青衫的下摆,在沙芷菁对面从容落座。 “小姐先请。” 沙芷菁也不客气,执黑先行。 “啪。” 第一子,稳稳地落在了天元的位置。 这是极为霸道且少见的开局,足见她那隱藏在可爱外表下的野心和攻击性。 姜澈微微一笑,执白子,不紧不慢地落在星位。 棋局开始,两人你来我往。 沙芷菁的棋风正如她的人一样,看似天马行空、毫无章法,实则处处布下陷阱,稍有不慎,便会被她这只看似无害的“小白兔”咬下一大块肉来。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姜澈前世本就是一名资深的围棋爱好者,网际网路上什么套路没见过? 沙芷菁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简直如同透明一般。 姜澈的落子始终平稳如水,看似防守,却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化解掉沙芷菁所有的凌厉攻势,甚至將她的黑子逼入死角。 “先生的棋风,真是稳健得很呢,就像先生的人一样,让人看不透。” 下了十几手后,沙芷菁似乎是不经意地开了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娇憨。 “昨日我去找独孤家的凤妹玩耍。” 她一边思索著落子,一边看似隨意地说道: “凤妹可是对先生那日在雨中的长啸讚不绝口呢。不过,凤妹也很疑惑,她说她那晚曾与先生在雨巷中切磋过,当时先生体內可是空空如也,连一丝真气都没有。” 说到这里,沙芷菁猛地抬起头,天真疑惑地盯著姜澈的眼睛: “凤妹说,就算是绝世天才,也不可能在短短半个月內,將內功练到能以声波震动竹叶的地步。除非……先生在此之前,一直都在刻意隱藏实力。” “姜先生,你到底是谁?来我沙府,到底有什么目的?” 图穷匕见。 面对这等尖锐的试探,换做常人,哪怕掩饰得再好,眼神也会有一瞬间的波动。 但姜澈只是平静地捏著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隱藏身份,问心无愧。 “小姐,下棋的时候,心若乱了,棋便输了。” “啪。” 姜澈落下一子,直接切断了沙芷菁黑棋的一条大龙。 沙芷菁看著棋盘上瞬间崩盘的局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澈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她的问题: “独孤小姐剑法通神,眼界自然极高。但她有一点说错了。內力,並非一定要依靠日积月累的打坐吐纳。” “所谓『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姜澈拋出了王阳明的心学。 “嗯?”沙芷菁愣住了,“心外无物?这是何等典故?” 姜澈看著她那张充满求知慾的俏脸,微微一笑: “武林中人皆以为,真气生于丹田,行於经脉。但其实,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风雨雷电,花草树木,皆有其『气』。” “若是你的心足够空明,足够辽阔,能够与这天地万物產生共鸣。那么,风雨便是你的真气,雷霆便是你的剑意。” 姜澈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日在大宗师文会上,我虽无深厚內力。但我立於风雨之中,心境豁达,借的,並非我自己体內的真气,而是这漫天风雨的天地之气!” “知行合一,心剑交融。这,便是我的道。独孤小姐看不透,是因为她的剑,太执著於『形』,而忽略了『心』。” 沙芷菁张大了小嘴,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 “心外无物……知行合一……借天地之气……” 这些深奥玄妙、带著佛道哲理的话语,在沙芷菁的脑海中久久迴荡。 她虽然不懂武功,但她饱读诗书。 她能感觉到,姜澈所说的这些概念,其境界之高,甚至连大儒王通的那些儒家经典都无法比擬! 沙芷菁原本是想来设套试探姜澈的。 结果现在,她不仅没有试探出任何有用的东西,反而被姜澈这一番唯心主义哲学理论给忽悠瘸了。 她看著姜澈那深邃如海的眼眸,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越是想要去探究,就越是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小姐?” 姜澈见沙芷菁愣在那里半天不动,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沙芷菁猛地回过神来。 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英俊面庞,不知为何,一股异样的热流,迅速爬上了她的双颊。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態,沙芷菁突然站起身来,不讲理地一把將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全部搅乱。 “不下了不下了!” 她娇蛮地跺了跺脚。 “姜先生你太赖皮了!尽拿这些听不懂的大道理来忽悠人家,害得我头都疼了!” 沙芷菁一边说著,一边提起裙摆,朝著院门跑去。 临出门前,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红著脸,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姜澈一眼。 “你说的那个什么『知行合一』,我虽然现在听不懂,但我一定会弄明白的!” “姜澈,你给本小姐等著!” 说罢,她便飞快地跑没影了。 看著沙芷菁那落荒而逃的背影。 姜澈摇头失笑。 第38章 天竺算经 沙芷菁闷著头就往姜澈的小院外冲。 她此刻心跳如鼓,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感到一丝莫名慌乱的地方。 然而,她刚一脚跨出院门,“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柔软带著幽兰香气的怀抱里。 “哎哟!” 沙芷菁痛呼一声,揉著被撞疼的额头,连退了两步。 “五妹?你这般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一道清冷中带著几分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沙芷菁心头一颤,猛地抬起头,只见大嫂碧素正站在院门外。 她的身后还跟著两名贴身丫鬟,其中一名丫鬟的手里提著一个三层的食盒。 碧素的目光落在沙芷菁那张红扑扑的脸蛋上,又狐疑地看了一眼院子深处。 “大……大嫂?!” 沙芷菁眼神瞬间变得游移不定,两只小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你不在你自己的院子里待著,跑到这客卿下榻的偏院来做什么?”碧素秀眉微蹙。 沙芷菁这副脸颊飞红、眼神闪躲的模样,实在太像是那种刚刚与心上人幽会完的怀春少女了。 沙芷菁眼珠子一转,连忙强行镇定下来,换上一副娇憨的笑容,上前挽住碧素的胳膊晃了晃: “大嫂,我这不是来找你的嘛!我去你书房找你,丫鬟说你不在。我就想著大嫂是不是来找姜先生谈铺子里的事情了,这不,我就找过来了嘛!” 这番话编得倒也算合情合理。 碧素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看著沙芷菁那天真烂漫的模样,也不好深究,只是轻轻伸出玉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找我做什么?现今长房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我来看看姜先生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总是往男子的院子里跑,传出去也不怕別人笑话。” 沙芷菁吐了吐舌头,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我知道啦大嫂。既然你在这里,那我就先回去啦!不打扰大嫂谈正事!” 说罢,她鬆开碧素的胳膊,一溜烟地顺著长廊跑远了。 看著沙芷菁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碧素眼底的那一抹疑虑更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你们在院外候著,不用进去了。” “是,夫人。” 碧素独自一人,提过丫鬟手中的食盒,迈步走进了姜澈的小院。 院子里,几株春棠开得正艷。 姜澈正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修长的手指捏著一枚白色的云子,慢条斯理地將棋盘上被沙芷菁搅乱的棋局重新復盘。 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姜澈不用抬头便知是碧素,道:“夫人怎么有空过来了?” 碧素走到石桌旁,將食盒轻轻放下,美眸在棋盘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姜澈对面那张还留著一丝少女余香的石凳,语气幽幽地说道: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搅了姜先生与五妹下棋的雅兴了?” 姜澈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头来,笑著解释道: “五小姐小孩子心性,一时兴起来找我下盘棋罢了。不过是下了十几手,她觉得无趣,便把棋局搅乱跑了。” 碧素轻哼道: “五妹是沙府嫡出的千金,是老爷子的心头肉。你现在虽然有了客卿的名分,但终究还是外男。你若是招惹了她,毁了她的清誉,老爷子绝对饶不了你。” 姜澈站起身,走到碧素身边,顺手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將她带入怀中。 “夫人放心,姜某心中有数。”姜澈低头,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五小姐虽然聪明伶俐,但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个尚未长大的黄毛丫头。哪里比得上夫人这般知冷知热,风情万种?” “你这人,又说这种不著调的话……” 碧素被他这般露骨的撩拨,身子瞬间软了半边。 她用手肘在姜澈胸口轻轻撞了一下,顺势靠在他的怀里。 “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些吃食的。那日文会之后,你在洛阳城名声大噪。这两日,上门来拜访你的名帖都快把长房的门槛踏破了。我怕你应付那些人辛苦,特意让厨房燉了些参汤。” 姜澈搂著她,心中微暖:“有劳夫人费心了。那些应酬,我已经吩咐门房统统推了。我这『烟雨剑』的名头,不过是虚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帮夫人稳住局势,完成王世充的订单。至於其他的,皆是浮云。” 听到姜澈这般將自己放在第一位,碧素心中的那一丝幽怨终於消散了。 两人在院中温存了片刻,碧素因为商铺事务繁多,也不敢久留,看著姜澈喝完参汤后,便匆匆离去了。 …… 自那日听过姜澈关於“知行合一”的论述后,沙芷菁一改往日里喜欢带著丫鬟上街游玩、或者去东市淘买胭脂水粉的习惯。 她也不再去参加那些门阀千金们举办的赏花会、品茶会,而是整日將自己关在书房里,四处搜罗洛阳城里的各种孤本古籍、算经难题。 她的目的很简单,只想要揭开姜澈身上那层神秘的面纱。 她觉得,只要自己找出的问题足够难,足够刁钻,就一定能难倒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 五天后的一个清晨。 姜澈练完剑,刚刚洗漱完毕,院门便被一阵欢快的节奏敲响了。 “姜先生!姜先生你在吗?” 门外传来了沙芷菁清脆悦耳的声音。 姜澈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拉开院门。 眼前的沙芷菁,让姜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今日的她,换上了一身颇具魏晋风骨的交领右衽广袖长衫。 淡青色的丝绸布料上,绣著隱隱约约的竹叶暗纹。 她的髮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子简单地挽起。 脸上未施浓粉,却在眉心点了一朵小巧的梅花花鈿。 整个人看起来褪去了几分小女孩的娇憨,多了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温婉与清丽。 “五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颇有高门仕女的韵味。”姜澈毫不吝嗇自己的夸讚。 “真的吗?”沙芷菁听到夸奖,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当然。”姜澈將她请进院子,“不知五小姐今日造访,又带了什么难题来考校姜某?” 沙芷菁一听这话,立刻恢復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 她从宽大的袖口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泛黄的古卷,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 “姜先生,你前几日不是说,天下学问皆有其理吗?本小姐昨日花重金,从西市一个波斯胡商手里淘来了一卷残本。据那胡商说,这是传自古老的天竺算经,里面有一道千古难题,洛阳城好几位精通算筹的大师都束手无策。你敢不敢看看?” 沙芷菁扬起下巴,一副挑衅的模样。 第39章 暗生情愫 “哦?天竺算经?” 姜澈倒也生出了一丝兴趣,在石桌旁坐下,缓缓展开了那捲古卷。 古卷上的文字极其晦涩,好在旁边配有大隋文字的蹩脚翻译。 姜澈扫了一眼题目。 题目大意是: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看到这道题,姜澈顿时哑然。 什么天竺算经,这分明是中国古代数学名著《孙子算经》中经典的“物不知数”问题。 也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中国剩余定理”或者叫“韩信点兵”! 这群波斯胡商,倒真会倒腾文化,把中原的东西出口转內销,还拿来忽悠大隋的豪门千金。 “怎么?姜先生觉得很难吗?” 沙芷菁见姜澈盯著古卷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他被难住了,顿时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若是先生解不出,也不打紧。只要先生向我认个输,说一句『我不如芷菁聪明』,我便不为难先生啦!” 姜澈看著她那副眉飞色舞的可爱模样,摇了摇头,提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水。 “五小姐,这並非什么天竺算经,而是我华夏古已有之的算理。” 姜澈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了一首由宋代数学家总结的口诀: “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 写完,姜澈放下笔,將纸推到沙芷菁的面前。 沙芷菁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纸上的这首诗,满脸的迷茫。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让你解算经,你作诗做什么?” 姜澈微笑著伸出手指,指著诗句解释道: “这首诗,便是这道题的万能解法。『三人同行七十稀』,意即用三除所得的余数乘以七十;『五树梅花廿一枝』,是用五除所得的余数乘以二十一;『七子团圆正半月』,是用七除所得的余数乘以十五。將这三个乘积相加,再减去一百零五的倍数,便是最终的答案。” “此题中,三除余二,二乘七十得一百四十;五除余三,三乘二十一得六十三;七除余二,二乘十五得三十。三者相加,得二百三十三。减去一百零五的两倍二百一十,最终答案——二十三!” 整个解题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 沙芷菁目瞪口呆地看著姜澈。 她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算筹运算,但她也是粗通算理的。 顺著姜澈给出的这个简单的诗歌口诀,她在心里默默验算了一遍。 二十三除以三,余二;除以五,余三;除以七,余二! 分毫不差,完美契合! “这……这怎么可能?” 沙芷菁呆滯地看著姜澈。 那些洛阳城的算筹大师,摆弄著几百根算筹,算得满头大汗都解不开的难题,在他面前,竟然被编成了一首通俗易懂的打油诗,瞬间便迎刃而解?! “天下万物,皆有规律。算理之妙,便在於化繁为简,直指本源。” “姜先生……你,你真的太厉害了!” …… 从这天起,沙芷菁往姜澈小院跑的频率更高了。 她搜罗来的问题,也从最初的算经,逐渐扩展到了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甚至是兵法布阵。 而无论她提出多么刁钻古怪的问题,姜澈总能凭藉著前世庞大的知识储备,以及系统推演带来的底蕴,用浅显易懂的语言为她解答。 在一个微雨的午后。 两人相对而坐,听雨煮茶。 沙芷菁双手捧著热乎乎的茶盏,看著雨幕,眼神中透著一丝忧虑之色。 “姜先生,昨日我听二哥他们谈论朝局。说圣上久攻高丽不下,关陇贵族暗流涌动,长白王薄、瓦岗翟让之辈更是屡破我朝天军。这大隋的天下,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沙芷菁转过头,看著姜澈,“那些世家门阀,满嘴的仁义道德、忠君爱国,可背地里,却都在招兵买马,兼併土地,逼得百姓易子而食。这世间,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圣人书里教的那些道理,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这是一个宏大且尖锐的问题。 也是许多心怀天下的俊杰都在苦苦思索的死结。 姜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有些意外地看著沙芷菁。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女虽然出身於商贾世家,但內心却保留著一份罕见的赤子之心。 “五小姐,你可知,这世间最大的谎言,便是將善恶,寄託於那些教条与规矩之上。” 沙芷菁微微一怔:“不寄託於教条,那寄託於何处?” 姜澈放下茶盏:“寄託於『心』。” “心?” “不错。” 姜澈看著她的眼睛,说出了王阳明心学中的“四句教”: “无善无噁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四句话如雷霆般劈在了沙芷菁的脑海中。 “无善无噁心之体……” 沙芷菁喃喃自语,仿佛魔怔了一般。 姜澈继续为她讲解: “人的本心,就像是一面清澈的明镜,本无善恶之分。门阀世家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制定了忠孝节义,將符合他们利益的称为『善』,违背他们利益的称为『恶』。” “当权势和欲望蒙蔽了本心,这面镜子便沾染了灰尘。他们口中喊著仁义,心中想的却是权柄,这便是『有善有恶意之动』。” “可是,百姓在挨饿,流民在哭號。当你看到这一切,你心中会生出悲悯,会觉得世道不公。这种不加任何思索的悲悯,就是你心中还没有被世俗污染的良知。” “所以,不要去问那些腐儒何为善恶。去问你自己的心!顺应你的良知去行事,扫除心中的贪慾与私念,知行合一,这,才是真正的『为善去恶是格物』!” 沙芷菁听呆了。 她觉得,自己前半生所读的那些书,所受的那些教育,在姜澈的这番理论面前,全都是一堆束缚人性的枷锁! 眼前的这个男人,用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粉碎了她原本的世界观,同时又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大门。 那是一个只尊本心、无畏世俗的广阔天地! “先生大才……” 沙芷菁站起身,整衣敛裙,执弟子之礼。 “芷菁受教了。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胜读十年圣贤书。” 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姜澈时,秀目中已经多出了一种別样的情愫。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姜澈更加睿智、更加迷人的男子了。 …… 自那日听雨论道之后。 沙芷菁在姜澈面前的態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 她开始变得温婉,变得细腻。 女为悦己者容。 沙芷菁开始在穿著打扮上花费极大的心思。 每天来姜澈的小院,她都会换上一套不同款式的新衣。 有时是娇俏可人的碎花襦裙,有时是清丽脱俗的素色长衫。 她甚至开始偷偷使用香露,只为了在靠近姜澈时,能让他闻到自己身上那股独特的芬芳。 不仅如此。 这位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沙府千金,竟然开始洗手作羹汤了! 沙府的下人们最近都惊呆了。 他们经常看到,那位平日里娇滴滴的五小姐,繫著围裙,在后厨里被柴火的烟燻得直咳嗽,白嫩的脸蛋上沾满了麵粉,却依然固执地赶走想要帮忙的厨娘,非要自己亲手揉面、调馅。 “五小姐这是怎么了?中邪了不成?” “你懂什么,五小姐这是有心上人了。” 厨娘们私下里窃窃私语。 而这段时间,由於董淑妮那个大订单接近尾声,沙府所有的丝绸工坊都在日夜赶工,她作为大掌柜,忙得焦头烂额。 每天除了晚上能抽出一点时间去姜澈那里温存片刻外,白天几乎见不到人影。 因此,她对这段日子有关沙芷菁的一切都不知情。 第40章 小凤战书 这日,如往常般送走了心思百转的沙芷菁后,姜澈的小院再次恢復了寧静。 他转身走入厢房,反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內光线昏暗,姜澈走到硬木床榻前,盘膝坐下。 隨著他闭上双眼,《剑心诀》开始缓缓运转。 丹田深处,那一缕锋锐的剑心真气,隨著姜澈的意念引导下顺著经脉艰难地攀爬。 “呼……” 一个大周天后,姜澈准备起身去洗个澡。 “篤!” 一声轻微的闷响,突然从门外传来。 姜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將手探向了床边的剑柄。 等了足足十几个呼吸,门外再无任何动静。 姜澈缓缓站起身,握著长剑走到门后。 他用剑鞘轻轻挑开了窗户的一道缝隙,向外观察。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落叶在地上打著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在他的木门正中央,赫然钉著一枚小巧精致的柳叶飞鏢! 飞鏢的尾部,还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绑著一张捲起来的素色信纸。 姜澈微微皱眉,確认四周安全后,这才拉开房门,拔下那枚入木三分的飞鏢。 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龙飞凤舞、透著一股凌厉剑气的短短几个字: “今夜子时,洛水桥头。” 而在信纸的最下方,落款的位置画著一只用寥寥几笔勾勒而成的简笔凤凰。 看著这只简笔凤凰,姜澈紧绷的神经微微放鬆了下来,嘴角不由得泛起无奈的苦笑。 “独孤凤……” 在洛阳城,能有这等身手悄无声息潜入沙府內院,还以凤凰为记號的人,除了那位独孤阀的武痴大小姐,再无分號。 “她找我做什么?” 姜澈隨手將信纸放在油灯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心中暗自盘算。 那日他被凌寻真逼入雨中,为了破局,强行催动刚刚练出的真气,吟唱了那首《定风波》。 虽然震撼了全场,但也同样暴露了他体內已经生出真气的事实。 对於独孤凤这样一个纯粹的武痴来说,一个半个月前还毫无內力的人,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发生如此蜕变,这绝对比任何绝世神兵都更能吸引她的好奇心。 “看来,今晚是有一场避无可避的硬仗要打了。” 姜澈眼中闪过一缕精光。 他並不畏惧战斗,反而,他也想藉此机会,用实战来检验一下自己这段时间修习《剑心诀》的成果,看看自己与这大隋年轻一代最顶尖的绝世天才之间,到底还有多大的差距。 …… 夜幕降临。 沙府长房的內院书房里烛火通明。 碧素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揉著酸痛的眉心。 “夫人,歇息一会儿吧。这些帐目,明日再看也不迟。” 姜澈端著一碗刚刚熬好的莲子羹,走到书案旁,轻轻放在了碧素的面前。 听到姜澈的声音,碧素疲惫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放下手中的硃砂笔,顺势靠在了姜澈的腰腹处,双臂环抱著他。 “有你在,我便是再累,心里也是安稳的。” 碧素仰起头,美眸中满是柔情。 姜澈伸手轻轻揉捏著她僵硬的肩膀,恰到好处的力道让碧素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 “那董淑妮的订单虽然利润丰厚,但夫人需得留个心眼,交货之时,切莫留下任何与沙府有直接牵连的文字把柄。” 姜澈一边按摩,一边低声嘱咐道。 “我省得。”碧素享受著爱人的抚慰,闭著眼睛喃喃道,“我已经暗中找了几个外地的生面孔商贾作为转手的中间人,就算日后朝廷追查起来,这批布也查不到我们沙府的头上。” “夫人冰雪聪明,自然是安排得滴水不漏。” 姜澈俯下身轻轻吻下。 碧素反手抱住姜澈的脖子,热烈地回应著。 书房內的温度瞬间升高,摇曳的烛光將两人的身影投射在窗欞上,交叠缠绵。 半个时辰后。 姜澈自书房中走出,回院子拿了剑便离府而去。 …… 洛水之畔。 夜风吹拂著岸边的垂柳。 一轮残月高悬於夜空,將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洛水水面上,犹如铺上了一层细碎的鳞片。 洛水桥头,一道火色身影正静静地佇立在那里,夜风吹得她的红衣猎猎作响。 她的一头青丝用一根红色的髮带隨意地束在脑后,手中倒提著那柄名震洛阳的古剑。 虽然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整个人却散发著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凌厉剑意。 “嗒、嗒、嗒……”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独孤凤没有回头,但她的美眸中却瞬间爆发出了一团炽热的光芒。 她知道,他来了。 姜澈一身青衫,腰悬长剑,不疾不徐地走上了洛水桥。 “独孤小姐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见教?” 姜澈在距离独孤凤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老友之约。 独孤凤缓缓转过身。 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上,此刻掛著一抹见猎心喜的兴奋笑容。 “姜澈。” 独孤凤直呼其名,目光在姜澈的身上来回扫视。 “那日在王大儒的庄园里,你被那凌寻真逼入风雨之中,我本想出言相助。却没想到,你竟然能催动真气,发声如雷。” 独孤凤上前走了一步,逼视著姜澈的眼睛: “我独孤凤自问阅人无数,这天下的武学奇才也见过不少。但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诡异的人。半个月前,我们在那条巷子里交手,我用剑鞘试探过你,你体內经脉淤塞,空空如也,完全是一个凭藉肉身力量在挥剑的外家武者。” “可是半个月后,你竟然练出了真气!” “我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你那天在雨中的长啸和你那诡异的剑法。我若是今天不把你身上的秘密试探清楚,不亲手再掂量掂量你现在的深浅,我这念头就不通达,连觉都睡不安稳!” 看著独孤凤这副理直气壮的武痴模样,姜澈哑然失笑。 “独孤小姐说笑了。”姜澈淡淡道,“姜某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那本《剑心诀》,瞎练出了一点微末气感罢了。哪里比得上小姐出身名门、家学渊源。小姐若是想找人切磋,这洛阳城里多得是一流高手,何必来为难我一个刚刚入门的无名小卒?” “少废话!” 独孤凤秀眉一挑,娇叱道:“我独孤凤看中的对手,从不管他什么出身名门还是无名小卒。你那套剑法,虽然看起来像是外面武馆里最粗浅的《流云剑诀》,但你却能將它去芜存菁,化繁为简,招招致命。在招式技巧上,你已经摸到了剑道的门槛!” 说到这里,独孤凤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之色。 她伸出左手,竟然当著姜澈的面,駢指如剑,在自己胸前的“膻中”、“气海”、“神闕”等几处大穴上,重重地连点了数下! “砰!砰!砰!” 隨著这几下重手,独孤凤身上庞大的真气波动,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此时的她,除了眼神依旧凌厉之外,从气息上看,竟然与一个毫无內力的普通女子没有任何区別! 姜澈见状,瞳孔微微一缩。 “你这是做什么?” 独孤凤扬起下巴,冷哼一声: “我独孤凤最是不屑那种恃强凌弱的行径!你那点微末真气,不过是刚刚生出的火苗,若是我动用独孤阀的心法真气压你,一招就能把你那破剑震断,那是胜之不武,又有何乐趣可言?” “今夜,我已封住自身经脉,將真气锁死。你我二人,只以纯粹的外家剑术和招式决一高下!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挡得住我独孤凤的几招!” 姜澈看著眼前这个为了追求公平一战、甚至不惜將自己置於险地的红衣少女,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敬佩。 “既然独孤小姐执意如此,那姜某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矫情了。” 姜澈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夜空,三尺青锋出鞘,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著森寒的光芒。 隨著长剑出鞘,姜澈身上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冰冷的杀机死死地锁定了对面的独孤凤。 感受到这股杀意,独孤凤的眼神越发炽热。 “好!这才是你本来的面目!看剑!” 第41章 洛水断剑 话音未落,独孤凤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团红色的旋风,朝著姜澈席捲而去。 她依然是用剑鞘作为武器。 但即便没有真气加持,她那从小打磨出来的强大肉身依然让这一击快若闪电! 独孤凤手中的剑鞘在半空中幻化出重重残影,犹如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 面对这等令人眼花繚乱的精妙绝学,姜澈岿然不动。 就在剑鞘即將临身的那一刻。 姜澈身形诡异地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这看似隨意的半步,却精准地避开了独孤凤剑势最盛的锋芒。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剑自下而上,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刺出! 《流云剑诀》变异第一式——拨云见日! 剑尖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穿过了那重重残影的间隙,直奔独孤凤握剑的右手手腕而去! “什么?!” 独孤凤大惊失色。 她这一剑招式繁复,变幻莫测,常人面对这一招,要么被逼得连连后退,要么被残影迷惑手忙脚乱。 可姜澈竟然能在瞬间看破她漫天剑影中的唯一破绽! 若是她不收招,这一剑绝对能挑断她的手筋! 危机之下,独孤凤强行在半空中扭转娇躯,手中剑鞘猛地下压,企图格挡姜澈的这一剑。 “当!” 一声脆响。 剑刃与剑鞘在半空中碰撞,擦出一溜火花。 但姜澈的攻势並没有因此停止。 在双剑相交的瞬间,他的手腕顺势一抖,长剑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顺著独孤凤的剑鞘滑了上去。 《流云剑诀》变异第二式——风起云涌! 剑锋翻转,直接削向了独孤凤那雪白修长的脖颈! “好狠辣的剑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独孤凤被逼得花容失色,只能狼狈地仰头后仰,剑锋堪堪贴著她的鼻尖划过,削落了她额前的一缕青丝。 一招受制,处处受制。 在没有了真气的压制后,姜澈那种完全为了杀人而生的剑术,彻底占据了上风。 洛水桥上,两道身影快如鬼魅般交错。 “当!当!当!当!” 密集的兵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迴荡,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姜澈的剑,如附骨之疽。 他根本不去接独孤凤那些精妙的剑招,而是专门盯著她招式转换间的气门和发力死角进行攻击。 撩、刺、劈、抹! 每一剑都简单到了极致,却又危险到了极致! 独孤凤越打越心惊,越打越觉得憋屈。 她从小修习的独孤家剑法,讲究的是轻灵飘逸、气势如虹。 可在姜澈这种不要命的贴身缠斗下,她那些需要拉开距离才能施展的剑招,根本连一半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 此时此刻,若是只论纯粹的外家招式,她竟然……被压制了! “不行!我堂堂独孤阀的大小姐,怎么可能在剑术上输给一个半路出家的人!” 独孤凤的美眸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看招!” 她娇喝一声,身形高高跃起,借著下坠之势,手中剑鞘如同泰山压顶般,朝著姜澈当头砸下! 姜澈面沉如水。 他看出独孤凤已经急眼了。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他整个人如同风中的柳絮般向后飘退。 在后退的同时,姜澈手中的长剑在避开剑鞘砸击的瞬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自下而上,直刺独孤凤的咽喉! 而独孤凤此时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闪避。 在纯粹的招式比拼中,她……败了! 如果是真正的生死搏杀,下一瞬,她的咽喉就会被这柄剑刺穿!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剎那!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 独孤凤被封锁的奇经八脉中,一股庞大的真气不受控制地衝破了穴道的封锁! 只是一丝极细微的真气外泄。 但对於此刻完全凭藉肉身力量在战斗的姜澈来说,却犹如遭遇了一场风暴! 那丝真气顺著独孤凤的剑鞘,如同雷霆般撞击在了姜澈的剑刃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洛水桥头清晰地响起。 姜澈手中的剑,根本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真气激盪,直接从中间崩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剑尖在半空中打著旋,“噗通”一声掉进了下方奔流的洛水之中。 而那股反震的真气,顺著断剑的剑柄涌入姜澈的手臂。 姜澈只觉得虎口一震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一丝鲜血顺著虎口流淌下来。 洛水桥上,夜风拂杨柳,河水打桥墩。 独孤凤手持剑鞘,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她呆呆地看著姜澈手中那只剩下半截的断剑。 一抹浓浓的红晕,瞬间爬上了她的俏脸。 她输了。 不仅在纯粹的剑术招式上被姜澈逼入绝境,甚至在最后关头,还违背了自己亲口定下的规矩,动用了真气才保住了性命。 “你……” 独孤凤咬著红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种窘迫、羞恼,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澈隨手將手中那半截断剑扔在地上。 他没有嘲笑独孤凤的毁约,也没有因为受伤而表现出任何愤怒。 他只是用一块乾净的麻布隨意地缠住流血的虎口,语气平静地说道: “独孤小姐武功盖世,內力深厚,姜某甘拜下风。今夜这切磋,是我输了。” 姜澈这番主动给台阶下的话,让独孤凤的脸更红了。 “谁……谁要你让了!” 独孤凤娇嗔了一声。 她不敢去直视姜澈的眼睛,偏过头去,脚尖在地上不安地画著圈圈。 “今天……今天不算!” 独孤凤红著脸,突然调皮地对著姜澈吐了吐香舌: “明明就是你的剑太脆了!本小姐不过是不小心泄露了一丝真气,它就断了!” “哼!这次本小姐就不计较你刚才差点伤到我了!下次……下次你要是再敢拿这种破剑来跟我打,我就……我就把你扔进洛水里餵鱼!” 说罢,她身形猛地拔地而起。 “嗖——” 犹如一朵绚丽的红云,独孤凤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洛阳城茫茫的夜色之中。 姜澈站在洛水桥头,看著独孤凤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断剑,轻轻嘆了口气。 “看来,得想办法去弄一把真正的好剑了。” 姜澈暗自思忖。 不过,今夜这一战,也让他摸清了自己在与对方没有真气差距的情况下,纯靠剑术所能达到的极限。 “独孤凤是年青一代的翘楚,她的招式我已经能压制。只要我的內功能再上一个台阶,在这洛阳城里,我便算是有了真正的自保之力。” 姜澈看了一眼天色,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隱入了阴影之中,朝著沙府的方向潜去。 第42章 幽会变故 回到沙府,姜澈走到铜盆前,用清水洗了把脸,旋即盘膝坐在了床榻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剑心诀》的真气在丹田中缓缓升起,顺著十二正经开始做著大周天的循环。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姜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姜澈仰面躺下,扯过薄被,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进房间。 屋外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髮出清脆婉转的啼鸣。 姜澈睁开双眼,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神清气爽。 昨夜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体內的真气甚至隱隱有了些许的精进。 洗漱完毕,用过下人送来的早膳后,姜澈便坐在书案前。 桌上摆著几本从沙府藏书阁里借来的兵法古籍,他正提著一枝狼毫,在一旁的宣纸上写写画画,做著一些旁人看不懂的推演。 此时的时辰尚早,往日里这个时候,碧素都会在长房的主厅里雷厉风行地分派一日的差事,是绝不会来客卿院打扰他的。 就在姜澈沉浸在书卷之中时。 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雀跃的脚步声。 “姜先生……” 伴隨著一声柔婉的呼唤,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姜澈抬起头,循声望去。 来人正是沙芷菁。 只不过,今日的沙芷菁,与往日里那种或娇憨可爱、或故作大家闺秀的打扮截然不同。 隨著天气放晴,气温回升,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质地轻薄的夏衫。 那夏衫剪裁得十分贴身,將她那原本隱藏在宽大襦裙下、已经初具规模的玲瓏曲线,勾勒得若隱若现。 更紧要的是,这件夏衫的领口开得比寻常女儿家的服饰要微低了那么一寸。 那精致诱人的锁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甚至隨著她轻盈的步伐,还能隱隱窥见那一抹的雪白。 她今日梳了一个略显成熟的髮髻,几缕青丝慵懒地垂在修长白皙的玉颈旁,平添了三分少妇般的嫵媚,却又偏偏带著少女独有的青涩与纯真。 这等纯欲交织的风情,对於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视觉衝击。 在沙芷菁的怀里,还紧紧地抱著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的古籍。 “五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姜澈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来,目光避开了她领口那引人遐想的风光,微笑著打了个招呼。 沙芷菁见姜澈目光清正,心底既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又有一丝窃喜。 为了挑这件衣服,她今早在闺房里可是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 连贴身的丫鬟都惊奇自家小姐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大胆”了。 她红著脸,咬著下唇,迈著细碎的步子走到了书案旁。 “先生还在看书呢。我……我这不是又遇到了一道解不开的难题,所以特来向先生请教嘛。” 沙芷菁的声音软糯糯的。 她將手中那本厚厚的古籍放在了书案上,直接拉开姜澈身旁的那张凳子,挨得极近地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一尺。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瞬间縈绕在姜澈的鼻尖。 姜澈微微向后靠了靠,儘量拉开一些距离。 “五小姐这次又寻到了什么奇书?” 姜澈將目光投向那本古籍。 沙芷菁见姜澈退让,眼珠子一转,反而得寸进尺地將身子往前倾了倾。 她伸出玉指,翻开了古籍泛黄的书页。 “先生你看,这是我昨日刚从一位落魄的关中名士手里买来的孤本。上面记载了一道关於九宫八卦阵法与算筹结合的残局。我按照先生教我的方法,想了一整夜都没想出头绪。这上面画的图形,还有这批註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沙芷菁一边说著,一边將半个身子都探向了姜澈的方向。 隨著她前倾的动作,那本就微低的领口更是门户大开。 姜澈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那片雪白。 这丫头,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 是真不懂男女大防,还是在刻意试探? “咳……” 姜澈轻咳了一声,將视线聚焦在古籍的文字上。 “我看看。这上面画的,是以洛书九宫为基础,演化出来的奇门遁甲排盘。五小姐你看这里……” 姜澈拿起毛笔,用笔桿指著古籍上的一个八卦方位,开始耐心细致地为她讲解其中的玄机。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宫』。这便是这道阵法算题的总纲。你若是在计算时,將这几个数字代入其所对应的方位,再辅以天干地支的生克之理……” 姜澈讲解得深入浅出。 然而,此刻的沙芷菁,哪里还有半点心思去听什么九宫八卦、天干地支?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放在了近在咫尺的姜澈身上。 为了能“看清”古籍上的文字,沙芷菁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著身子,直到她的肩膀几乎贴上了姜澈的手臂。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痴痴地凝视著姜澈稜角分明的侧脸。 阳光打在他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认真看书、专註解题的模样,简直比洛阳城里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世家公子好看了千倍万倍。 沙芷菁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 她那带著淡淡香气的呼吸,调皮地直接打在了姜澈的耳廓和脖颈上。 就在气氛逐渐升温之际。 沙芷菁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迷离与衝动。 她看著姜澈那只捏著毛笔、骨节分明的大手,鬼使神差地,竟慢慢伸出了自己柔软白嫩的小手,想要去覆住姜澈的手背。 “先生……”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著少女情竇初开的娇怯与战慄。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姜澈肌肤之际。 “少夫人到——” 院门外,突然传来了碧素贴身丫鬟的通报声。 紧接著,“篤、篤、篤”,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著姜澈的厢房走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得沙芷菁伸到半空的小手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她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緋红的俏脸瞬间变得煞白,花容失色。 “完了完了!大嫂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第43章 旖旎惊魂 沙芷菁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她太清楚大嫂程碧素平日里在沙府的作风了。 那可是出了名的端庄威严、最重规矩礼法! 自己一个尚未出阁的门阀千金,竟然穿得这般轻薄清凉,孤男寡女地跟一个男客卿独处一室,甚至刚才还差一点就…… 这要是被大嫂撞个正著,以大嫂那雷厉风行的手段,绝对会把她关禁足! 不仅是沙芷菁,此刻的姜澈,心中也是猛地“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一种莫名心虚感直衝脑门。 他可是太了解碧素了。 这个女人在外面有多高冷,在私底下就有多黏人,而且占有欲极强,是个名副其实的醋罈子。 前几日不过是董淑妮多看了自己几眼,她都能生半天的闷气。 若是此刻让她推门进来,看到沙芷菁穿成这副模样,领口大开地贴在自己身边,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更要命的是,若是等会碧素当著沙芷菁的面,不分青红皂白地做出什么逾矩的亲密举动,那他们俩的私情,岂不是要在五小姐面前曝光?! 绝不能让她们俩碰面! “吱呀——” 院门已经被推开,碧素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厢房的台阶下。 “姜先生!” 沙芷菁急得快哭出来了。 “得罪了!”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姜澈来不及多做解释,他猛地一步跨上前,铁臂一伸,直接揽住了沙芷菁那不盈一握的柔软纤腰。 “啊……” 沙芷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姜澈强行抱了起来。 男人的气息瞬间將她包裹,那强壮有力的臂膀和坚实的胸膛,让沙芷菁的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姜澈动作快如闪电,单手一把拉开厢房角落里那座巨大的衣柜的柜门,直接將怀中软绵绵的沙芷菁塞了进去。 衣柜內掛著姜澈的几件备用青衫和长袍,空间虽然不小,但塞进一个人后依然显得逼仄。 姜澈低下头,目光严肃地盯著惊魂未定的沙芷菁,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沙芷菁被塞在两件长袍之间,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地点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与羞涩交织的泪光。 “砰。” 柜门被姜澈轻轻合上,只留下一道不足半指宽的缝隙用於透气。 几乎就在柜门合上的同一瞬间。 “吱呀”一声,厢房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 姜澈迅速转身,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卷兵书,装作正准备起身迎接的模样。 “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姜澈面上故作云淡风轻、温文尔雅的模样。 碧素踏入房门,反手“啪”的一声將房门紧紧关上,並且熟练地落下了门栓。 就在门栓落下的那一刻,她那张冷艷的脸庞上,瞬间绽放出一抹娇媚的笑容。 “想你了唄……” 一声娇滴滴、酥腻腻的呢喃,从碧素的红唇中吐出。 紧接著,碧素直接乳燕投林似地扑进了姜澈的怀里。 她双手紧紧地环住姜澈的腰身,將脸颊深深地埋在姜澈的胸膛上,丰满的娇躯更是毫无保留地贴在了他的身上,轻轻地扭动蹭著。 “你个没良心的,今日这么好的太阳,也不知道去前院看看我。十万匹布的单子我都快核算完了,累得我腰酸背痛,满脑子却全都是你……” 碧素仰起头,秋水剪瞳中满是露骨情思,小嘴微微撅起,带著几分幽怨。 “快,亲我一下。” 面对这热情似火的投怀送抱,姜澈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角落里那个巨大的衣柜。 老天爷! 五小姐可还躲在里面啊! 姜澈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一只手僵硬地揽住碧素的腰,另一只手则试图轻轻將她推开一点距离,声音乾涩地说道: “咳……夫人,大白天的,这般举动,若是被外人看去……” “怎么会?”碧素不依不饶地再次贴了上来,一双玉臂顺势攀上了姜澈的脖颈,將身子踮了起来,“这客卿院如今谁敢乱闯?我的丫鬟都在院外守著呢。再说了……” 碧素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诱人的酡红:“昨夜在那书案上,你折腾人家的时候,可不是这般瞻前顾后的。怎么今日倒成了谦谦君子了?是不是……厌倦我这寡妇了?” 这句话一出,姜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在衣柜里。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將外面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沙芷菁,此刻已经石化了。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尖叫出声。 这…… 这还是她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连走路都不曾多摇晃一下裙摆的大嫂吗?! 更让她感到天旋地转、三观彻底崩塌的,是大嫂口中说出的那些话! “想你了”、“快亲我”、“昨夜折腾人家”…… 这些只有在那些被严厉禁止的市井艷情话本里才能看到的词汇,竟然从她那冰清玉洁的大嫂口中说了出来! 沙芷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整张俏脸瞬间红透了,连脖子根和那精致的锁骨都泛起了一层羞耻的粉色。 她浑身发烫,心跳如鼓。 原来,大嫂她…… 她竟然对姜先生存了这等心思! 姜澈此刻已经是如坐针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碧素那柔软的娇躯在自己怀中不安分地扭动,那一抹幽兰香气不断地刺激著他的感官。 但他绝不能让事態继续发展下去了! 若是任由碧素这么撩拨下去,以这女人的性子,等会儿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更加少儿不宜的举动。 衣柜里的那位五小姐,怕是会被直接嚇晕过去! “素儿……” 姜澈急中生智,压低了声音,反客为主地一把抱紧了碧素,装出一副深情却又无奈的模样。 这声“素儿”叫得碧素骨头都酥了,她顺从地靠在姜澈的怀里,眼神迷离地看著他。 “我也想你。”姜澈不动声色地將碧素那只试图向下探索的玉手紧紧握住,按在自己的胸口。 “可是,今日怕是不能陪你了。”姜澈眉头微蹙,做出一副凝重之色。 “怎么了?”碧素见他神色有异,也稍稍收敛了些许媚態,关切地问道。 姜澈深吸了一口气,信口胡诌道:“你来之前,家主身边的暗卫刚刚来过。老爷子派人传讯,让我午时务必去一趟主院的书房。说是关於海沙帮那边的盐路,还有昨夜洛水桥头独孤阀的一些动向,要与我这个新晋的客卿秘密商议。” “家主找你议事?”碧素闻言,神色顿时一肃。 她虽然痴迷於姜澈,但在大是大非和家族利益面前,她依然是那个头脑清醒的主母。 老爷子既然亲自召见姜澈,那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事情,事关长房未来的地位和姜澈的仕途。 “既然是公公召见,那自然是正事要紧。海沙帮和独孤阀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此去主院,言辞务必谨慎,莫要被二房三房的人抓了把柄。” 碧素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还是十分乖巧地从姜澈的怀里退了出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胸前被自己蹭乱的衣襟,一副贤內助的模样。 “我明白。委屈夫人了,等午后我从主院议事回来,再好好替夫人解乏。” “谁要你解乏了,没个正经……” 碧素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水汪汪的眸子里却满是期待。 她这才恋恋不捨地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栓。 “你在公公面前千万小心应对,我先回前院了。记住,早些回来。” 碧素理了理微微凌乱的云鬢,重新换上那副端庄清冷的姿態,推开房门,在院外两名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走出了客卿院。 直到听著碧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姜澈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只觉得刚才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比昨夜在洛水桥头对战独孤凤还要惊心动魄。 姜澈转过身,快步走到角落里的衣柜前,伸手拉开了雕花柜门。 柜门刚一打开,一股温热汗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偌大的衣柜里,沙芷菁正紧紧地抱著膝盖,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因为衣柜內空气不流通,加上极度的紧张与羞耻,她此刻已经处於半瘫软的状態。 那件本就轻薄的藕荷色夏衫,此刻被香汗浸透,紧紧地贴在她的娇躯上。 晶莹的汗水顺著她修长白皙的玉颈滑落,没入那因为领口散乱而若隱若现的雪白沟壑之中,散发著一股惊人的诱惑。 “五小姐,没事了,出来吧。” 姜澈压低声音说道,同时伸出了一只手。 沙芷菁听到姜澈的声音,这才如梦初醒。 她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氤氳著一层水汽,连眼角都泛著红晕。 她本能地伸出小手,想要借著姜澈的力量站起来。 然而,她在衣柜里蜷缩得太久,加上刚才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双腿早就软得像麵条一样使不上半点力气。 刚一站起身,脚下一软,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前栽倒。 “小心!” 姜澈眼疾手快,猿臂一伸,稳稳地將她接住。 沙芷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一次跌入了这个宽阔坚实的胸膛里。 隔著薄薄的衣衫,她甚至能感受到姜澈强有力的心跳声。 “嚶……” 沙芷菁羞得发出一声嚶嚀,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她对於男女之事的认知仅限於纸面,完全没往两人早有首尾那方面去想。 她只以为,是姜先生的才华和魅力实在太大了,才惹得大嫂深陷情网。 沙芷菁站稳身子后,低垂著脑袋,根本不敢去看姜澈的眼睛。 “姜……姜先生,今日多谢你……多谢你把我藏起来。” 沙芷菁结结巴巴地说道:“要是被大嫂发现我在你房里,我……我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五小姐言重了,事发突然,姜某唐突佳人,还望小姐海涵。只是今日之事……” 沙芷菁立马打断姜澈,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姜澈,竖起三根白嫩的手指: “姜先生你放心!我沙芷菁虽然平时爱闹,但绝不是那种长舌妇!今日……今日大嫂对先生情难自禁的事,我发誓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半个字!我也绝对不会让大嫂知道我今天听到了那些话,绝不会让她难堪的!” 说到最后,沙芷菁的声音都在发颤,显然是觉得那番场面太过羞耻。 姜澈郑重地点了点头:“五小姐深明大义,姜某代夫人谢过。”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沙芷菁此刻只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都滚烫无比。 她匆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领口,再也不敢再看姜澈一眼,提著裙摆逃出了厢房,顺著长廊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闺房。 看著沙芷菁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姜澈这才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第44章 上官龙 他走出厢房,来到院子中的石桌旁坐下。 微风拂过,却更让他气血浮躁、静不下心来。 “罢了,今日这书是看不进去了,不如去街上走走。” 姜澈苦笑著摇了摇头,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推开院门,信步走出了沙府。 大隋的东都洛阳,即便在如今天下大乱、四方烽烟四起的大背景下,其內依然维持著繁华。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肆茶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与文人墨客的高谈阔论。 石板路上,达官贵人的马车与西域胡商的驼队交织而行。 姜澈就像一个普通的游学书生一般,在东市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抬头望去,一座三层高的气派楼阁矗立在街角。 那块由他亲笔题写的“云水禪心”牌匾,正高高地悬掛在门楣之上。 铺子门前可谓是车水马龙。 无数附庸风雅的世家公子、翰林学士,依然有事没事地在这牌匾下驻足观摩。 而铺子里的生意更是火爆到了极点,那些洛阳城里的才子千金们,以能穿上一件“云水禪心”出品的蜀锦为荣。 看著这由自己一手缔造的商业奇蹟,姜澈的心情总算平復了些许,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然而。 就在姜澈驻足欣赏的这一瞬间。 他后背的汗毛突然在一瞬间根根倒竖而起,一股极其危险的心悸感,毫无徵兆地从心底升起。 “有高手!而且是绝顶高手!” 姜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恐怖的压迫感,他只在王通大儒的庄园里,从那位“大剑师”欧阳希夷的身上隱隱感受到过。 在这洛阳闹市的街头,竟然隱藏著一位宗师级別的人物。 而且,对方的意念,已经完完全全地锁定在了自己的身上! 姜澈没有轻举妄动。 他很清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自己若是露出半点慌乱或者逃跑的意图,对方的气机牵引之下,只需一招,就能在这繁华的街头將自己毙於掌下。 深吸了一口气,姜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顺著那股恐怖气机的来源看去。 在街道斜对面的一座名为“醉仙居”的三层豪华酒楼的二楼临窗雅座旁。 站著一名男人。 那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者,身穿一袭华贵长袍。 他的身形异常威猛高大,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如同一座小山般的沉重压迫感。 他有著一张稜角分明的国字脸,下巴上留著一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双目开闔之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光,犹如两柄刀刃,刺得人肌肤生疼。 见姜澈这般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並且转头看了过来,那名威猛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隨后,那男人脸上的冰冷瞬间消散,犹如春风化雨般,对著街对面的姜澈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他缓缓地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姜澈上楼一敘。 在被这等恐怖高手的气机锁定下,姜澈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福祸相依,既然躲不掉,那便去会会。” 姜澈心念电转,面上却是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同样回以一个从容淡定的微笑,隨后掸了掸衣袖,迈开平稳的步伐,横穿过喧闹的街道,走进了醉仙居。 …… 醉仙居二楼,最深处的雅间。 房门被一名恭敬的侍从推开。 姜澈负手步入其中。 那名威猛的半百男人已经端坐在了主位的大椅上,面前摆著一桌丰盛的酒菜。 “姜先生,久仰大名了。快请入座。” 男人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声音浑厚低沉,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又故意放缓了语调,显得平易近人。 “长者赐,不敢辞。晚辈见过前辈。” 姜澈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泰然自若地在男人对面坐下。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足以隨时捏死他的恐怖高手,而是一个相交多年的忘年交。 男人看著姜澈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眼中的讚赏与探究之色更浓了。 “呵呵,姜先生可知老夫是谁?” 男人提起酒壶,亲自为姜澈斟满了一杯美酒。 “洛阳城藏龙臥虎,前辈气度非凡,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晚辈初出茅庐,实在眼拙,还望前辈赐教。” 姜澈答得滴水不漏。 男人哈哈一笑,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夫上官龙。添为洛阳帮帮主。” 听到“上官龙”这三个字,姜澈心中一惊,但表面上却依然保持著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 上官龙! 在这大隋天下,洛阳帮听起来似乎只是一个盘踞在东都的本土帮派,掌管著洛阳城的地下漕运、赌场和青楼生意。 虽然名义上也是“八帮十会”之一,但相比於海沙帮、巨鯤帮这等名震江湖的大帮派,似乎还要差上一个档次。 然而,作为熟知剧情的穿越者,姜澈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 上官龙,明面上是洛阳帮帮主,是洛阳城黑道说一不二的霸主,与王世充等权贵也有著千丝万缕的利益交织。 但他还有一个隱藏极深、足以让全天下白道武林闻风丧胆的恐怖身份—— 魔门两派六道之中,实力最为强悍、由“阴后”祝玉妍亲自统领的阴癸派的外门长老! 他潜伏在洛阳几十年,暗中为阴癸派搜罗財富、刺探情报、编织关係网,是阴后在这东都洛阳最重要的一颗暗子。 “阴癸派的人……怎么会突然盯上我?” 姜澈心思电转。 难道是前几日在海沙帮,自己扯了那副帮主“游秋雁”的虎皮,消息传得这么快,已经被阴癸派的人知晓,所以派上官龙来查自己的底细了? 不对,就算传信再快,马洵也不可能在几天內將消息传回江淮总舵,再由游秋雁反馈给洛阳的上官龙。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 自己最近在洛阳城的风头太盛了! 从一个险些饿死的流民,到沙府客卿; 从怒杀邙山会刀客,到雨中长啸折服大儒王通; 再到写出那幅绝世的书法…… 这一切的一切,崛起得太快,也太诡异了! 阴癸派作为魔门执牛耳者,其情报网遍布天下,对於洛阳城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底细完全空白、却又惊才绝艷的年轻高手,他们怎么可能不去探查一番? 想通了这一层,姜澈的心中反倒镇定下来。 只要不是游秋雁那件事东窗事发,那么一切就还有斡旋的余地。 第45章 生死之道 “原来是上官帮主,久仰大名。” 姜澈举起酒杯,遥遥敬了上官龙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姜先生这几日,可是让这洛阳城的风云都围著你转啊。” 上官龙放下酒杯,一双虎目盯著姜澈的脸,似乎想从他的每一个微表情中看出破绽。 “老夫执掌洛阳帮多年,自信这城里的一草一木都瞒不过老夫的眼睛。可姜先生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半个月前,你还是个快要饿毙在城外的流民;半个月后,你却是名震东都的『烟雨剑』。” 上官龙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庞大的气势將整个雅间笼罩。 “姜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潜伏在沙府,故意在这洛阳城里搅弄风云,到底有何目的?你……究竟是何门何派的传人?” 面对上官龙的质问,姜澈只是轻笑了一声。 他把玩著手中的酒杯,故作放荡不羈的样子。 “上官帮主觉得,我该是何门何派?” 姜澈没有正面回答,拋出了一个反问。 “这天下大乱將至,群雄並起。所谓名门正派,不过是些道貌岸然、爭名夺利之徒。我姜澈行事,全凭本心,何须那些腐朽的门派来定义我?” 姜澈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做出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情道: “在我看来,这天下就是一盘大棋。什么门阀底蕴,什么正邪黑白,不过都是胜者书写的规矩罢了。只要有翻云覆雨的手腕,流民亦可为王,圣人亦可为贼。” “上官帮主执掌黑道,游走於权贵之间,想必对这『规矩』二字的虚偽,比晚辈看得更透彻吧?” 此言一出,上官龙眼中神光一闪而过。 他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青年,看著他言辞间对皇权、对门阀、对世俗道德的蔑视和不屑,看著他將这天下苍生视作棋盘上的棋子的狂傲气度…… 太像了! 这等视世俗规矩如无物、这等离经叛道却又惊世骇俗的思想,实在太像那个人了! 上官龙虽然对阴后祝玉妍忠心耿耿,但在他的內心深处,对魔门中另一位绝代恐怖的人物,却有著极深的敬畏和恐惧。 那个人,便是魔门八大高手中,武功最绝顶、才情最高绝、行事也最诡譎难测的—— “邪王”石之轩! 石之轩精通魔门两派六道中“花间派”与“补天阁”的两大武学。 花间派讲究的是风流儒雅、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是魔门中的“名士”; 而补天阁则是一脉相承的刺客之道,追求的是一击必杀、冷酷无情的暗杀之术。 石之轩不仅將这两大武学融会贯通,更是兼具佛道两家的深奥哲理,开创出了震古烁今的绝学“不死印法”。 他最喜欢改头换面,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身份游走於世间。 时而是悲天悯人的大德高僧,时而是权倾朝野的朝廷大员,时而又是吟风弄月的风流才子。 上官龙的脑海中,將情报网搜集到的关於姜澈的一切信息,飞速地与石之轩的特徵进行著比对。 这姜澈,能写出那等笔锋如剑、前无古人的绝世书法,能作出一首词便让天下文宗王通惊嘆折服。 这份名士风流、这份冠绝天下的才情,简直与花间派的传承如出一辙! 而情报中又说,这姜澈在城外击杀邙山会刀客时,用的皆是一剑封喉的毒辣手段。 据探子回报,那日姜澈仅看了一遍三流的《流云剑诀》,便在瞬间將其去芜存菁,改造成了招招致命的一流杀人剑术。 这份为了杀人而生的天赋和手段,不正是补天阁刺客之道的最高境界吗?! 將“花间派”的儒雅才情与“补天阁”的冷酷杀伐完美融合於一身…… 这世间,除了那位惊才绝艷的邪王,还有谁能调教出这样的传人?! 至於姜澈为何不肯承认自己的武功底细,故意用一套破烂的《流云剑诀》来掩人耳目,那自然是邪王传人为了在洛阳隱匿身份的手段! 一个令上官龙头皮发麻的猜测,在他的脑海中滋生: 眼前这个青年,极有可能,就是邪王石之轩秘密培养的嫡传弟子! 他潜伏在洛阳这风暴的中心,故意在白道武林和士林中扬名,这绝对是邪王在下一盘天大的棋! 为了进一步验证自己这个可怕的猜测,上官龙决定冒险进行最后一次试探。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那股压迫性的真气缓缓收敛,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莫测高深起来。 “姜先生高见,老夫佩服。不过……” 上官龙端起酒杯,双眼紧紧地锁住姜澈,突然拋出了一段晦涩难懂的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武道之极,在於勘破生死之迷。所谓阴极生阳,阳极生阴,这生死两端,犹如水火不容。” “老夫修行大半生,始终觉得,生便是生,死便是死。若想在杀戮中求存,便只能剥夺他人的生机。不知姜先生对这『生死之道』,有何独特的见解?” 如果姜澈回答的只是一些江湖上流传的大路货色,或者是什么“匡扶正义、捨生取义”的迂腐之言。 那么上官龙便有九成把握,確定此人与邪王並无关联。 那么今日这醉仙居,便会是姜澈的葬身之地。 阴癸派不容任何来歷不明的变数在洛阳城里撒野。 “生死之道?” 姜澈察觉到了上官龙语气中的凝重与杀机。 但是,作为一个来自现代、接受过无数哲学思想洗礼、见识过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法、甚至还熟读过古今中外各种宗教哲学典籍的穿越者,对於生死和阴阳自然是有话可说的。 姜澈放下酒杯,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著上官龙。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上官帮主,你执念太深了。难怪你武功虽高,却始终无法触及那至高无上的天人境界。” 姜澈缓缓站起身,走到雅间的窗前,推开窗欞,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市井百態: “你以为,生便是生,死便是死?” “大谬不然!” 第46章 不死不灭 姜澈转过身,直视上官龙的眼睛: “在我看来,生之极便是死,死之极便是生!生,不过是走向死的开始;而死,亦是另一种生的延续。” “就像这世间的万物,花开为生,花落为死。可花落化作春泥,来年又滋养出新的花朵,这究竟是死,还是生?” “上官帮主所谓的水火不容,不过是停留在肉眼凡胎的表象。你可知,在这天地之间,虚实相生,有无相济。” “敌之生机,亦可化作我之生机;敌之死气,亦可逆转为我之护体罡气。生与死、真与幻、虚与实,本就不是对立的两面,而是一个可以相互转化、生生不息的圆!” “勘破了这一层,你便能游走於生死之间,化死为生,以生御死。任他千军万马,任他惊涛骇浪,我自立於虚实交匯之境,万法不沾,不死不灭!” 隨著姜澈话音落下,整个雅间內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 “生之极便是死,死之极便是生……” “虚实相生,有无相济……” “化死为生,以生御死……游走於生死之间……不死不灭!” 上官龙在心中重复著姜澈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些深奥的哲学道理,落在其他正道高手的耳中,或许只会觉得这是一种玄妙的道家境界。 但是,落在上官龙耳中,这不就是邪王石之轩那震烁古今的“不死印法”的武学总纲吗?! 传闻中,邪王的不死印法,便是利用佛道两家的生死流转之理,將敌人的死气瞬间转化为自己的生气,化死为生,从而立於不败之地。 阴后祝玉妍穷尽一生,都在苦苦思索破解这“不死印法”的手段,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而现在,这个叫姜澈的青年,竟然能在谈笑间,將这等魔门至高无上的武学总纲阐述得如此清晰! 如果他不是邪王石之轩的嫡系传人,他怎么可能懂得这些?! “难怪……难怪他明明只有一丝微弱的真气,却能给我一种危险的感觉。” “他一定和邪王一样,修炼了某种到了返璞归真境界的绝世魔功!他那看似浅薄的內力,根本就是虚幻的表象,是他用『虚实相生』的法门偽装出来的!” “什么流落街头的难民,什么沙府的客卿……定是邪王布下的大局!” 上官龙此刻颇为后悔。 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竟然主动跑来招惹这个煞星! 邪王石之轩与阴后祝玉妍可是势同水火的死敌,两人在魔门內部斗了几十年。 按理说,既然確认了姜澈是邪王传人,作为阴癸派长老的自己,应该立刻出手將其擒拿,或者上报给阴后。 但是,上官龙不敢啊! 邪王的恐怖,早就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老一辈魔门高手的骨髓里。 那是连佛门四大圣僧联手,都留不住的可怕魔神! 若是自己今天在这里动了姜澈,一旦邪王怪罪下来,別说是自己,就算是一百个洛阳帮,也会在邪王的怒火下灰飞烟灭! 阴后能保得住阴癸派的根基,但绝对保不住他上官龙的命! 在这种高层大佬的博弈中,他一个小小的外门长老,最好的做法就是装聋作哑,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上官龙脸上的杀机和试探之意瞬间收敛得一乾二净。 “啪!啪!啪!” 上官龙用力地鼓起掌来,声音中充满了惊嘆与折服。 “好!好一个生之极便是死!好一个虚实相生!” 上官龙站起身,对著比自己小了三十多岁的姜澈,郑重地抱拳躬身。 “姜先生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让老夫这等庸碌半生之人,方知这武道之巔的风景是何等壮阔!” “先生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超凡入圣的领悟,其实力底蕴,绝对远超世人想像。老夫今日算是彻底服了!” 姜澈看著上官龙这大转弯的態度,心中大定,自己刚才那番瞎忽悠的哲学理论,八成是镇住这个黑道巨头了。 看来,大忽悠术在哪个世界都是通用的。 “上官帮主过誉了。姜某不过是信口胡言,当不得帮主如此大礼。” 姜澈也见好就收,虚扶了一把。 “当得!当得!” 上官龙重新直起身子,为姜澈倒满酒,语气亲热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异姓兄弟。 “姜先生,老夫是个直肠子。今日听君一席话,老夫是打心眼里敬佩先生的为人与才情。” 上官龙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 “先生如今屈尊在沙府,虽然做了客卿,但那商贾之家,终究是浅水难养真龙。日后先生在这洛阳城里,无论遇到什么麻烦,或者需要什么人手、情报。” “只要先生一句话,老夫这洛阳帮上下一千多號兄弟,绝对任凭先生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上官龙虽然不敢背叛阴后,但他也不敢得罪邪王。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不暴露自己底线的情况下,儘可能地交好这位邪王传人。 两边下注,方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既然上官帮主如此豪爽,那姜某便交了你这个朋友。” 姜澈举起酒杯,与上官龙重重地碰了一下。 两人重新入座,接下来的时间里,包厢內的气氛变得无比融洽。 上官龙绝口不再提关於姜澈门派和武功的半个字,反而与姜澈聊起了洛阳城的风土人情、各方势力的八卦,以及一些珍奇字画。 姜澈自然也是乐得配合,两人觥筹交错,大笑连连。 …… 一个时辰后,酒宴散去。 “呼——” 上官龙亲自將姜澈送出了醉仙居的大门,甚至一直目送著姜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长长鬆了一口气。 “帮主……” 一名心腹手下悄然走到上官龙身侧,看著帮主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解地低声问道: “那个姜澈,不过是个懂点笔墨功夫的毛头小子,您何必对他如此客气?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闭嘴!” 上官龙虎目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嚇得那名心腹立刻噤若寒蝉。 “不该问的別问!” 上官龙厉声道: “传我的命令下去!从今天起,洛阳帮上下,任何人不得去招惹沙府长房!遇到这位姜先生,都恭恭敬敬地绕道走!” “谁若是敢触了他的霉头,惹下天大的祸端,老子在这之前,就先亲手扒了他的皮!” 说罢,上官龙转身快步走回了酒楼。 第47章 恶妇身死 从醉仙居出来,洛阳城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 方才还是晴朗天气,此刻却又飘起了如丝如缕的牛毛细雨。 姜澈在街边买了把伞,走在长街上。 上官龙的试探虽然被他糊弄过去,但姜澈的心中却毫无半分轻鬆之感。 那种命运隨时可能被別人捏在手里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適。 他迫切地需要提升实力! 可是,推演系统需要的经验,在耗费了五年推演《剑心诀》、三个月推演烹飪之法、三年推演书法之后以及三个月应对沙芷菁的各种刁钻提问后,如今只剩下一年六月的存量。 这点经验,就算全部砸进去,也不足以引起让他的武功有多大进展。 “看来,得去刷一波经验了。这洛阳城里暗流涌动,想必那些为非作歹的帮派恶霸、潜伏的刺客死士不会少。” 姜澈在心中暗自筹谋著未来的计划。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沙府的大门前。 然而,当姜澈抬起头,看向沙府大门的瞬间,他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只见那气派威严的沙府正门,此刻竟掛著刺眼的白色素练。 大门两侧,高高悬掛著两盏白纸灯笼,在春风中淒凉地摇曳著。 门口站岗的沙府护卫们,一个个腰间繫著白色的麻绳,神色肃穆。 一阵阵低沉的哀乐,越过高高的院墙,从沙府深处飘荡而出。 “这是……沙府死人了?!” 姜澈眉头紧锁。 他才出去两个时辰,怎么沙府就发生了这等变故? 这等满门縞素的规格,死者恐怕是沙府的嫡系人物。 难道是老爷子沙天南突然暴毙了? 不可能,前些日子的家宴上,那老头子还红光满面、中气十足地焚烧了自己的卖身契,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没了? 难道是……碧素?! 一念及此,姜澈扔掉伞,穿过重重院落,径直朝著长房內院而去。 沿途所见,所有的丫鬟僕役皆是面带戚容,行色匆匆,手臂上都缠著白布。 姜澈推开长房內院的大门。 院子中央。 碧素正站在廊檐下。 她虽然也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衣,鬢角甚至还別著一朵白色的绢花,但神色却十分平静。 而在碧素的身边,站著同样一身素服的沙芷菁。 “姜澈?你这是怎么了?跑得满头是汗的。” 碧素看到姜澈连伞都没打,青衫上沾满了细密的雨珠,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她自然而然地掏出丝帕,想要替姜澈擦拭额头的雨水,但手伸到一半,似乎想起了身旁还有五妹在场,又生生地顿住了,只是用一种关切的眼神望著他。 姜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没事。只是在门外看到府里满院縞素,听到哀乐震天,还以为……还以为长房出了什么变故。” 一旁的沙芷菁本来正因为今早的事而对姜澈感到极度尷尬,不敢正眼看他。 但此刻听到姜澈这句话,她却忍不住扑哧一声,发出了一声有些不合时宜的轻笑。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这等场合发笑极度失礼,连忙用小手捂住嘴巴,大眼睛乱转,就是不敢去和姜澈的视线对上。 自从今早在衣柜里被迫听了那场大嫂与姜先生之间的情话后。 沙芷菁一回闺房便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大嫂那娇滴滴的“想你了”。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大嫂,我……我突然想起来,我院子里还在给老爷子燉著安神汤,火候差不多了,我得赶紧回去看著!丧仪那边还需要准备什么,大嫂你派丫鬟去通知我一声便是!我先走啦!” 沙芷菁语无伦次地找了个藉口,提起裙摆,像一阵风似的从姜澈身边绕了过去,逃出了长房院门。 “这丫头,今日怎么如此毛毛躁躁的,脸还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碧素看著五妹落荒而逃的背影,秀眉微蹙,有些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句。 姜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转移了话题: “夫人,这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丧仪是为谁办的?看这阵仗,死者的身份不简单啊。” 听到姜澈问起正事,碧素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她转过身,示意姜澈跟著她进入內室。 关好房门后,碧素压低了声音,吐出了一个让姜澈大感意外的名字。 “是二房的正妻,王氏。她……死了。” 姜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王氏死了?” 对於这个二房的正妻,姜澈的可谓印象深刻。 这女人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姜澈很清楚,她才是二房真正的智囊。 之前沙成功用阴阳帐企图坑害长房的丝绸铺子,这种精打细算、一环扣一环的毒计,以沙成功那种暴躁衝动的脑子根本想不出来,背后绝对有王氏的影子。 还有后来城外那次,邙山会刀客的精確截杀。 那等狠辣果决的手段,也定是有著这毒妇的影子。 可以说,王氏就是一条盘踞在沙府暗处、时时覬覦长房的毒蛇。 姜澈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著,怎么才能把这毒妇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以绝后患。 却没想到,自己还没动手,这女人竟然自己先死了?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巳时刚过便咽气了。” 碧素坐在姜澈的对面,端著茶盏的玉手微微有些发颤。 虽然王氏是她的死敌,但提到王氏死时的惨状,碧素依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慄。 “其实,这病来得极快。就在七日之前,也就是你我从海沙帮货栈回来的那天夜里。二房那边突然连夜请了洛阳城里最好的好几位大夫过府。” 碧素回忆著这几天府里的动静: “一开始,听说只是染了普通的风寒,有些咳嗽发热。二叔沙成功起初也没当回事。可是仅仅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王氏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咯血!” “咯血?肺癆?”姜澈问道。 “若是普通的肺癆也就罢了,还能用药吊著命。可她那病,邪门得很!” 碧素摇了摇头: “那些名医诊过脉后,皆是束手无策,说王氏体內的五臟六腑仿佛被某种未知的邪火灼烧一般,气血衰败得极快。到了第三天,她的身上甚至开始长出一块块核桃大小、流著黄水的毒疮。那股恶臭味,连二房院子外头的下人都能闻得见!” “这几天夜里,你难道没听到从二房那边传来的惨叫声吗?” 碧素压低了声音: “下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说王氏是做了太多的阴损事,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是冤魂索命,是老天爷降下的现世报!” “今日午时,她在床上痛苦地挣扎了足足半个时辰,將自己的脸都抓烂了,最后才瞪著一双眼珠子,生生痛死过去的。” 听完碧素的描述,姜澈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现世报? 冤魂索命? 在这个各种奇毒秘药层出不穷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这种说法。 有的,只是更为隱蔽和高明的杀人手段罢了! 从风寒发热,到咯血,再到生出流黄水的毒疮,最后五臟俱焚痛苦而死。 这种症状,明显是中了某种慢性奇毒。 “二房的主母,竟然在戒备森严的沙府內院,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这等烈性毒药?” 姜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是谁干的? 难道是王氏平日里刻薄寡恩,逼死了哪个丫鬟僕役,惹得下人拼死投毒报復? 还是说,二房在外面结交那些三教九流的黑道帮派时,得罪了什么精通毒术的厉害人物? 甚至…… 姜澈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老爷子沙天南那张深不可测的脸庞。 “这老爷子一直想要平衡各房的势力,之前王氏在背后搞风搞雨,甚至勾结邙山会截杀碧素,这等突破家族底线的恶行,沙天南真的能够做到完全不知情、或者完全容忍吗?” “如果……是沙天南为了保全沙府的名声不被王氏这种蠢毒妇人牵连,暗中授意自己手下的死士,清理门户呢?” 姜澈越想越觉得这沙府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不管怎么说,这毒妇死了,对咱们长房而言,总归是一件好事。” 碧素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没有了王氏在背后出谋划策,二叔沙成功虽然脾气暴躁,但终究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对付起来便容易多了。如今你又成了名动洛阳的客卿,咱们长房的日子,总算是能安生一阵子了。” 看著碧素那放鬆的模样,姜澈並没有將自己心中的阴谋论说出来平添她的烦恼。 他只是走上前,將碧素拥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夫人说得对,恶人自有天收。既然是丧事,咱们长房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到的,莫要让外人挑了理去。” “嗯,我已经吩咐库房备下了一份厚重的奠仪,等会儿便亲自去二房那边弔唁。”碧素乖巧地靠在姜澈怀中。 两人在房內温存了片刻。 姜澈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夫人,王氏这一死,二房群龙无首,沙成功又是个容易衝动的主。以老爷子的性格,定然不会放任二房就这么颓废下去,他老人家可有什么安排?” 提到这个,碧素从姜澈怀里抬起头,眼中露出古怪的神色。 第48章 温婉娥氏 “你还真是一语中的。” 碧素理了理衣襟,坐直身子道: “老爷子的雷霆手段,真是让我这个做儿媳的都感到心惊。就在王氏咽气不到一个时辰,也就是在下人们刚刚掛起白纸灯笼的时候。” “老爷子便直接將二叔沙成功叫到了主院的书房,並且当著族老们的面,直接做主,为二叔定下了一门新的亲事!” “什么?!” 这下轮到姜澈吃惊了。 正妻刚刚咽气,尸骨未寒,堂堂洛阳首富的家主,竟然在丧日当天,就给自己的儿子定下了继室?! “老爷子这般雷厉风行,定下的是哪家的千金?”姜澈问道。 碧素抿了一口茶水,缓缓道来: “这女子说来也是个苦命人。她姓娥,出身於关中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据说祖上在前朝也是做过几任清流官的,只可惜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连个功名都没捞著。” “娥家如今在洛阳城里,不过是靠著几亩薄田和祖传的几间破书铺度日。这位娥家小姐,名唤娥婉儿,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虽然出身寒微,但自幼饱读诗书,性格温婉贤淑,在咱们洛阳城的街坊邻居中,也是出了名的知书达理、孝顺贤惠。” 听到这里,姜澈瞬间明白了沙天南的意图。 王氏生前出身商贾之家,性格市侩、阴毒刻薄,掌控欲极强,把二房的內院搞得乌烟瘴气,甚至將手伸到了家族的公帐上。 沙天南显然是早就受够了王氏这种悍妇。 如今王氏暴毙,沙成功就像是一头脱韁的野马,若是再任由他去结交外面那些狐朋狗友,或者再娶一个像王氏一样强势的女人进来,那沙府这艘大船,迟早要被二房给折腾出个大窟窿。 所以,沙天南需要一个能够抚慰沙成功丧妻之痛,同时又能用似水柔情將他那暴躁脾气给拴住的女人。 这个娥婉儿,出身清白的书香门第,没有庞大的娘家势力作为倚仗,进了沙府便只能依附於沙家,绝不敢像王氏那样牝鸡司晨。 碧素继续道: “听说二叔刚开始在书房里听到老爷子这安排,还大闹了一场,说什么『糟糠之妻不可欺,尸骨未寒岂能再娶』之类的话。” “结果老爷子只说了一句话,便让二叔乖乖闭了嘴。” “哦?什么话?” “老爷子说,『你若是觉得委屈了王氏,便带著王氏的牌位,滚去城外的庄子上守一年大孝去!』” 碧素模仿著沙天南那威严的语气。 姜澈哈哈大笑起来。 这沙成功本就是个重利轻义的薄情寡恩之徒。 他对王氏的感情,更多的是建立在两人臭味相投、共同谋夺家產的利益同盟上。 现在王氏死了,若是还要搭上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去尽所谓的“深情”,他沙成功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蠢事? 在家族大权和真金白银面前,死去的髮妻算得了什么? “那这位娥夫人,什么时候过门?”姜澈问道。 “丧事从简。按照大隋的规矩,王氏出殯后,停灵七日。七日一过,娥家那边便会用一顶青衣小轿,將娥婉儿从侧门抬进沙府,正式续弦。” 碧素嘆了口气,“这也算是委屈了那位娥家小姐了。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嫁过来便要做填房,连个像样的迎亲仪仗都没有。” “乱世之中,能有沙府这等避风港让她安身立命,已经是她天大的福气了。”姜澈倒是不以为然。 …… 接下来的七天里。 整个沙府都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丧礼氛围之中。 和尚道士们在二房的院子里没日没夜地做著道场,超度亡魂。 姜澈作为长房的客卿,自然也免不了要去灵堂上炷香。 灵堂之上,沙成功披麻戴孝,看起来悲痛欲绝。 王氏生前在洛阳商界和黑道也结交了不少夫人女眷,因此前来弔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七日后,出殯。 王氏的棺槨被厚葬在洛阳城外的沙家祖坟中。 隨著最后一把黄土掩盖了那口棺材,王氏在沙府留下的所有痕跡,似乎都被这连绵的春雨冲刷得一乾二净。 出殯后的第二天傍晚。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沙府西侧的角门抬了进来。 这就是大家族填房继室的悲哀,在原配的阴影下,只能以这种纳妾的方式悄然进门。 但即便如此,这顶小轿的进入,却给原本死气沉沉的二房,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 第二日清晨。 按照规矩,新过门的媳妇是要向前头各房长嫂敬茶的。 长房內院的正厅里。 碧素端坐在主位上。 姜澈作为客卿,本不应参与这种內宅妇人的见面,但碧素硬將他留在了屏风后旁听。 不多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隨著环佩叮噹,走进了正厅。 姜澈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水蓝色绣花襦裙、梳著温婉妇人髮髻的年轻女子,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走来。 这女子容貌並不像董淑妮那般明艷妖嬈,也不似碧素这般清冷高贵。 她的美,是一种如春水般温润恬静的美。 眉若远山,眸似秋水,不施粉黛的脸上带著一种常年饱读诗书才有的清雅之气。 一顰一笑间,都透著一股让人心生好感的柔弱与恭顺。 这便是沙府二房的新主母——娥婉儿。 “妾身娥氏,见过大嫂。” 娥婉儿走到碧素麵前,屈膝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柔婉清脆,犹如黄鶯出谷。 碧素看著眼前这个与王氏截然不同的小媳妇,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好感。 她连忙示意丫鬟將其扶起: “弟妹快快请起,自家人不必多礼。” 丫鬟端来茶水,娥婉儿恭敬地双手奉上: “长嫂如母,妾身初入沙府,诸多规矩不懂,日后还望大嫂多多提点教诲。二爷他脾性有些急躁,若是日后有什么衝撞了大嫂的地方,妾身代他向大嫂赔罪。” 这番话既放低了姿態,又隱隱表达了自己作为二房主母,愿意与长房和睦相处的诚意。 比起以前王氏那种每次见面都要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架势,可谓是天壤之別。 碧素接过茶盏,浅饮了一口,脸上也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弟妹言重了。既然是一家人,自当和和气气。我观弟妹气度端庄,想必定能將二房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二叔没有后顾之忧。”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女红、诗书之类的话题,娥婉儿这才恭敬地告退。 第49章 贤妇 正厅內,隨著那一阵环佩叮噹声渐渐远去,长房內院重新恢復了寧静。 碧素端坐在主位上,轻轻拨弄著茶盖,嘴角噙著一抹满意的微笑。 “这位娥家小姐,倒是个懂事知礼的。难怪公公会力排眾议,在王氏丧期便將她抬进门。有她这般温婉的性子在二房周旋,想来二叔那暴躁的脾气也能收敛几分。” 碧素转过头,看向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的姜澈,语气中带著几分轻鬆。 然而,姜澈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他走到书案旁,目光望著院门外娥婉儿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夫人,有些事,切莫只看表象。”姜澈沉声道。 碧素微微一愣,放下茶盏:“怎么?你觉得这位新过门的娥夫人有何不妥?她出身关中书香门第,身家清白,方才的言谈举止也都谨小慎微,能有什么问题?” 姜澈摇了摇头,走到碧素身边坐下。 “夫人刚才可曾注意到她的呼吸和步伐?” 姜澈见识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个看似柔弱如水的女人,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深闺弱女子,初入侯门深宅,面对你这位手握重权的长嫂,心中哪怕再镇定,呼吸也必然会有细微的紊乱,心跳也会加快。” “可是,她刚才从进门到敬茶,再到离去。她的呼吸匀长得犹如一口古井,步伐轻重完全一致,连裙摆摇晃的幅度都分毫不差。这种控制力……” 姜澈的眼中闪过忌惮之色,“要么,她是天生心如止水、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圣人;要么,她就是一个经过严苛训练、精通偽装和隱匿情绪的高手!” 听完姜澈的剖析,碧素脸上的轻鬆之色瞬间凝固,心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你是说……她会武功?或者,她是別的势力安插进沙府的细作?” “现在还不好说,也许是姜某多虑了。”姜澈拍了拍碧素的手背,宽慰道,“总之,二房既然换了女主人,咱们静观其变便是。夫人日后与她打交道,外松內紧,多留个心眼即可。” 碧素郑重地点了点头,但內心里,依然觉得姜澈可能是因为之前与王氏的斗爭太过激烈,导致现在有些草木皆兵了。 …… 接下来的时间里,沙府內部的局势发展,似乎完全印证了碧素最初的看法,而让姜澈的忌惮显得有些多余。 娥婉儿过门之后,展现出了惊人的內宅管理手段。 她没有像王氏那样颐指气使、动輒打骂下人。 相反,她对待下人极为宽厚,不仅主动拿自己的体己钱给二房的僕役们发放赏钱,还重新制定了公平的奖惩制度。 短短半个月,二房上上下下的管事和下人们,便对这位新夫人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温婉贤惠”、“菩萨心肠”,这是如今沙府下人们私下里对娥婉儿最一致的评价。 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二爷沙成功的变化。 以前的沙成功,性格暴戾,动不动就砸东西,而且极好女色,经常流连於洛阳城的青楼楚馆,十天半个月不回府是常有的事。 可是自从娥婉儿进门后,沙成功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仅再也没有踏足过那些风月场所,每天按时回府,甚至连脾气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他开始將精力重新投入到家族交给他的钱庄和酒楼生意上,每日捧著帐本看得津津有味。 偶尔在府內遇到长房的人,沙成功竟然也能挤出一个笑脸,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再也看不到半点昔日的囂张跋扈。 这一系列的巨大转变,让整个沙府上下都感到不可思议。 三爷沙成德有一次私下里去二房串门,出来后连连感嘆: “二嫂真乃神人也!二哥如今这般修心养性,倒真有了几分沙家嫡系的气度了!” 连家主沙天南也是大为欣慰,逢人便夸自己这门亲事定得极妙,娥婉儿简直就是沙家的福星。 沙府,难得地迎来了一段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的平静时光。 …… 深夜,二房內室。 沙成功双眼迷离,像忠犬一般跪在地上。 而在他面前的软榻上,白天那位温婉柔弱的娥夫人,此刻正慵懒地斜倚在那里。 “这几日,长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娥婉儿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摄人心神的力量。 “回……回稟主上。” 沙成功恭敬地將头磕在地上。 “长房的程碧素正在全力赶製王世充的布匹订单;那个客卿姜澈,终日闭门不出,偶尔去东市的丝绸铺子转转,並未发现有何异常举动。” “嗯。” 娥婉儿点了点头,目光冰冷。 “滚出去吧,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內室。” “是,主上!” 沙成功恭敬地磕了个头,退出房间守在了门外。 谁能想到,堂堂沙府二爷,私底下竟然过著这等匪夷所思的日子。 …… 娥婉儿过门第二十日。 夜黑风高,不见星月。 “嗖!嗖!嗖!” 沙府二房那高高的院墙上,十道鬼魅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越而过。 这十人皆是黑衣蒙面,手握短刀,呼吸绵长。 十人落地后,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是打了一个手势,便迅速散开,径直朝著二房主臥的方向包抄而去。 “什么人?!” 二房院子里,负责巡夜的两名沙府护卫刚刚察觉到异样。 “嗤!嗤!” 两道寒光闪过,两名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从阴影中窜出的刺客直接割断了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有刺客——!” 终於,一名起夜的丫鬟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护卫,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这一声尖叫,瞬间撕裂了沙府寂静的夜空。 “杀!” 十名黑衣刺客见行踪暴露,不再隱藏。 其中四名刺客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挡住了闻讯赶来的二房护卫; 而另外六名刺客,则直接撞破了主臥的门窗,杀入了內室! 內室內。 听到外面的动静,正盘膝在软榻上修炼精神秘法的娥婉儿霍然睁开双眼。 “好胆!竟然有人敢来刺杀本座?!” 第50章 刺杀 娥婉儿眼中杀机一闪,体內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可怖的波动。 她本能地想要探手去摸藏在枕头下的软剑,將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刺客斩尽杀绝。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剑柄的一剎那,她的动作却驀地停住了。 “不行!这里是沙府!” “这些刺客来歷不明,但沙府的暗卫和高手马上就会赶到。我好不容易控制了沙成功,如果我在这里展露了武功,那我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在沙府扎下的根基將毁於一旦!” 在大业与性命之间,娥婉儿的脑海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她猛地散去即將喷薄而出的真气,整个人再次变回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娇弱无助的娥夫人。 “啊——!夫君救我!” 娥婉儿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抱著被子瑟瑟发抖地缩到了床角。 “保护夫人!!” 伴隨著一声怒吼。 守在外间的沙成功,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般地冲了进来。 他隨手抄起掛在墙上的一把剑,直接迎著那六名如狼似虎的刺客扑了上去。 “鐺!鐺!鐺!” 沙成功虽然也有点武功底子,但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是这群职业死士的对手? 仅仅一个照面,他手中的剑便被震得脱手飞出。 “噗嗤!” 一名刺客的长刀,毫不留情地在沙成功的大腿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若是常人受此重创,早已惨叫倒地。 但此刻的沙成功,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大腿上的伤口,反而借著对方挥刀的空挡,发狂地撞入那名刺客的怀中,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啊!” 那名刺客惨叫一声,耳朵竟被沙成功生生撕咬了下来。 “疯子!” 其余五名刺客见状,也是心中微惊,立刻调转刀锋,朝著沙成功砍去。 “噗!噗!噗!” 沙成功的身上瞬间多出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將他的里衣染成暗红。 但他依然死死地挡在床榻前,將娥婉儿护在身后。 在娥婉儿的精神控制下,“护卫主上”已经是超越他生命的指令。 “谁敢动婉儿!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沙成功咆哮著,双手死死地抓住两名刺客的刀刃,哪怕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甚至露出了白骨,也绝不鬆手。 躲在床角的娥婉儿,看著沙成功这副为了保护她而遍体鳞伤、疯狂拼命的惨状,美丽的眼眸中依然是一片冷漠。 但表面上,她却哭得梨花带雨,悽厉地喊叫著:“夫君!你別管我!你快走啊!” “滚开!” 刺客首领不想再跟沙成功拖延时间了,一旦沙府真正的高手赶到,他们就难走了! 他冷哼一声,体內真气爆发而出。 “嗡!” 刺客首领手中的钢刀发出骇人的嗡鸣,一股狂暴的刀气瞬间撕裂了空气。 “死吧!” 钢刀朝著沙成功的脖颈狠狠劈下! 这一刀,避无可避。 沙成功此刻双手被制,伤重无力,眼看就要身首异处。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錚——!” 一道淒冷的剑光撕开夜幕,破空而来!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內室中炸响。 火星四溅中。 刺客首领那必杀的一刀,竟然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剑光击偏了寸许! 钢刀贴著沙成功的脖颈擦过,重重地劈在了地砖上,將坚硬的地砖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什么人?!” 刺客首领大惊失色。 只见一名身穿青衫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內室之中。 他手持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正是闻讯从客卿院提剑赶来的姜澈! “咳……” 姜澈一剑震偏了刺客首领的钢刀,自己却也是气血一阵翻涌。 他虽然推演了《剑心诀》,但毕竟时日尚短,內力底蕴远远比不上眼前这名刀客。 刚才那一记硬碰硬,他完全是凭藉著《流云剑诀》中卸力打力的精妙技巧,才勉强挡下了这一击。 但即便如此,那狂暴的反震之力,依然让他受了点轻微的內伤。 “原来是名满洛阳的『烟雨剑』!” 刺客首领看清了姜澈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知道姜澈的剑法刁钻毒辣,若是被他缠上,短时间內绝难脱身。 而此时,门外已经传来了沙府护卫统领和几名高薪聘请的客卿高手赶来的怒吼声。 “撤!” 刺客首领果断下达了命令,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刺杀娥婉儿的任务,撞破窗户便要遁入黑夜之中。 其余的刺客闻令,也纷纷逼退身边的敌人,企图四散奔逃。 然而。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沙府是什么地方!” 一声怒吼,沙府的大统领带著四五名客卿高手,已经冲入了二房的院子,与那些企图逃窜的刺客绞杀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沙府底蕴深厚,养的这些客卿皆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这一出手,立刻將那几名刺客死死地缠住。 而姜澈深知自己的內力不足,若是去和那些个刺客硬拼,纯粹是吃力不討好,弄不好还要受重伤。 因此,他没有直接加入正面的战团,而是选择悄无声息地游走在战场的边缘。 他眼神冷冽,在混乱的战局中,精准地捕捉著每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唰!” 一名刺客被沙府的大统领一刀劈退,脚下一个踉蹌,重心不稳。 就在这名刺客身形后仰,露出防御死角的瞬间。 姜澈手中的长剑从一个诡异的盲区刺出,无声无息地抹过了那名刺客的咽喉。 “噗嗤!” 鲜血飞溅,一剑封喉! 那名刺客捂住喷血的脖颈,瞪大了眼睛,甚至没看清是谁杀了他,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击杀二流武者,获得推演经验:6年。】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7年6月。】 得手之后,姜澈毫不停留,身形瞬间滑出了那片战团,再次隱入了阴影之中。 “第一个!” 姜澈在心中默念。 不远处,两名刺客正在联手围攻沙府的一名用枪客卿。 那名用枪客卿虽然枪法不俗,但被两人夹击,渐渐落了下风。 其中一名刺客见客卿露出破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双手握刀,高高跃起,企图一刀將那客卿劈成两半。 然而,他高举钢刀的那一刻,他的肋下和腋下,便暴露了出来。 “死!” 姜澈从侧面的一块假山后骤然杀出! 长剑精准地顺著刺客的腋下刺入了他的心臟! “噗!” 剑刃透胸而出,带出一捧滚烫的心头血。 【击杀二流武者,获得推演经验:6年。】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13年6月。】 姜澈手腕一抖,瞬间拔剑,看都不看那具坠落的尸体一眼,身形再次诡异地折返。 “第二个!” 剩下的那名刺客见同伴瞬间惨死,心神大骇。 他想要抽身退走,但对面的用枪客卿哪里肯放过他,长枪如龙,死死地將他缠住。 这名刺客被逼得连连后退,一不小心,小腿被枪尖扫中,顿时鲜血淋漓,动作也迟缓了半拍。 就在他转身企图跃上墙头逃生的瞬间。 姜澈不知何时已经翻上了那面矮墙。 他居高临下,眼神冷漠地看著那名企图跳上来的刺客。 长剑犹如泰山压顶,顺著那名刺客的锁骨,狠狠地直插而下! “咔嚓!” 长剑贯穿了那名刺客的锁骨,直接刺入了他的肺腑。 【击杀二流武者,获得推演经验:6年。】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19年6月。】 “第三个!” 此时,院子中央,沙府武功最高的一位刀客,正与一名手持双刺的刺客陷入了苦战。 两人兵器交加,“当”的一声巨响,刀刃与双刺死死地绞在了一起,开始比拼內力。 那名手持双刺的刺客全身真气鼓盪,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面的沙府刀客身上。 姜澈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如鬼魅般欺近那名刺客的背后,手中长剑横扫! “嘶啦!” 锋利的剑刃直接切断了那名刺客双腿的腿筋。 “啊!” 那名刺客惨叫一声,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他与沙府刀客角力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而姜澈的剑,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反手一记直刺,贯穿了那名刺客的后心! “噗!” 那名刺客瞪大了双眼,生命的气息瞬间流逝。 【击杀二流武者,获得推演经验:6年。】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25年6月。】 “第四个!” 姜澈拔出长剑,隨意地甩掉剑刃上的血珠。 周围那些沙府的护卫和客卿们,看著这个在战场边缘收割人命的青年,眼中皆是流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他们拼死拼活,跟刺客打得难解难分,甚至好几次险象环生。 而这位“烟雨剑”,却连衣服都没乱,只是在他们打破刺客防御的瞬间,犹如死神般降临,带走生命。 这种冷静、高效、不带任何情感的杀人方式,比那些大开大合的刚猛武功,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那用枪的那名客卿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在沙府里,绝对不能得罪这位姜先生。 此时,刺客首领见手下伤亡惨重,已经无心恋战。 他拼著硬受了沙府大统领一掌,借著反震之力,犹如一只夜鸟般翻上了高高的屋脊,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其余两名倖存的刺客也趁乱施展了烟遁之术,狼狈逃窜。 战斗结束。 姜澈还剑入鞘,目光穿过院子里的狼藉,落在了內室之中。 第51章 满地残红 那里一片狼藉。 沙成功正倒在床榻边缘的血泊里。 这位沙府二爷,此刻的惨状可谓触目惊心。 他的身上纵横交错著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尤其是大腿和胸腹处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正不断向外渗出。 他那一双手更是惨烈,为了抓住刺客的刀刃,十根手指的皮肉几乎被完全削平,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他已经昏死了过去,气息微弱,仿佛隨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在床榻的最里侧,娥婉儿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脸上满是惊恐,泪水簌簌滚落,正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夫君……夫君你醒醒……不要丟下婉儿……” 这副梨花带雨、柔弱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生出无限的怜惜。 “二爷!二爷!” 沙府的大统领带著几名客卿高手终於衝进了內室。 当看到沙成功的惨状时,大统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二爷若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人乱刀砍死,他们这群拿著沙府高额俸禄的护卫,绝对难辞其咎! “快!快传府医!拿最好的金创药来!” 大统领怒吼著,同时扑到沙成功身边。 他一把撕开沙成功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衫,双掌猛地抵住沙成功的前胸和后背要穴。 “嗡——” 大统领催动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沙成功的体內,强行护住他的心脉,並利用真气封堵住那些致命伤口周围的穴道,以减缓血液的流失。 旁边的几名客卿也纷纷上前,有的帮忙点穴止血,有的从怀中掏出珍贵的隨身吊命丹药,硬塞进沙成功的嘴里。 姜澈没有凑上前去抢这个功劳,只是静静地退到了门口。 不多时,整个沙府都被惊动了。 无数的火把將二房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老二!我的儿啊!” 伴隨著一声悲痛的呼號,家主沙天南在管家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衝进了院子。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洛阳首富,此刻头髮散乱,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好,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著。 当沙天南衝进內室,看到躺在床上、被包扎得如同血茧一般的沙成功时,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大夫!大夫怎么说?!我儿的伤势如何?!” 沙天南一把揪住正在洗手的府医领口,厉声咆哮。 那年迈的府医嚇得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道: “回……回家主。二爷身上的刀伤多达十七处,好在统领大人救治及时,用真气护住了心脉,命……命算是保住了。” 听到“命保住了”四个字,沙天南的神经猛地一松,整个人险些瘫软在地。 但他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府医接下来的话,却將他再次打入了万丈深渊。 “可是……可是二爷伤得太重了。”府医擦著冷汗道,“二爷双手手筋被齐根斩断,十指骨骼碎裂;大腿上的那一刀,更是直接切断了主经脉和脚筋。虽然用了府里最好的续断膏,但……” “但什么?!说!”沙天南怒目圆睁。 “但就算伤口癒合,二爷这辈子……双手也无法再提拿重物,双腿更是无法直立行走。换言之,二爷醒过来之后,下半生……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形同废人了……” 在听到这个诊断结果的瞬间,沙天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废了!半残了! 沙府大少爷沙成就早夭,没留下一男半女。 老三沙成德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紈絝子弟,根本扶不上墙。 原本,老二沙成功也是个不省心的暴躁性子。 但自从上个月娶了这位温婉贤淑的娥氏之后,沙成功性情大变,修身养性,甚至开始主动钻研家族的帐目和生意。 沙天南本以为这是老天爷垂怜沙家,让老二终於浪子回头,有了能够承担起这偌大沙府家业的兆头。 他甚至已经在暗中筹划,准备逐步將长房手中的部分权力过渡回老二的手里。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一个连路都走不了、连笔都拿不稳的半残废,怎么可能撑得起这雄踞洛阳的商贾巨头?!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沙天南悲痛欲绝之后,隨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和杀机。 他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著跪在院子里的护卫大统领:“查!给我立刻去查!这些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大统领战战兢兢地答道:“回稟家主,属下已经仔细检查过被姜客卿和弟兄们击杀的那四具刺客尸体了。” “查出什么了?!” 大统领面色难看:“这批刺客……来路极其神秘。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信物,衣服和兵器都是黑市上最常见的普通货色。而且……” “而且他们的牙齿里都藏有毒囊,身上原本可能有刺青的地方,都被人提前用烙铁给烫平了,根本查不出任何跟脚!” 死无对证! 这等专业、狠辣、不留任何痕跡的死士,绝对不是普通的江湖帮派能够培养出来的。 这背后,必然隱藏著一个势力恐怖的幕后黑手。 沙天南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他当然知道洛阳城水深,但他想不通,二房最近一直安分守己,沙成功也未曾外出结怨,这批死士为何会突然不惜代价地潜入沙府,对老二痛下杀手? 难道是商场上的死对头买凶杀人? 还是说,是二房以前在外头惹下的什么还不清的风流债或者血债? 又或者…… 是长房为了完全独霸家產,暗中下的毒手?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沙天南自己给否决了。 碧素虽然有手段,但她手里並没有这等可怕的死士资源。 至於那位风头正盛的姜客卿,他若是真要杀沙成功,根本不需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以他的身份和剑法,暗杀起来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更何况,今晚若非姜客卿及时出手,老二早就身首异处了。 重重迷雾,將这起血腥的刺杀案包裹得严严实实。 “老夫不管他们是谁!敢动我沙家的骨血,我定要將他们碎尸万段!” 沙天南怒吼一声,但吼声中却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找不到凶手,没有动机,他就算有金山银山,此刻也是有力无处使,只能含泪咽下这口带血的黄连。 姜澈站在外围,看著这一幕,眼神深邃。 他可不认为这批刺客是衝著沙成功来的。 他们的真正目標,十有八九,是那位表面上柔弱无助的娥夫人! “这女人的背后,到底牵扯著什么势力?” 姜澈心中暗自盘算。 第52章 二十年枯荣 二房的刺杀事件,让整个沙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戒严状態。 巡逻人手成倍增加,暗处的强弓硬弩日夜不歇。 沙天南更是花重金从洛阳的几大鏢局和武馆里僱佣了大批好手,將沙府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姜澈回到了自己的客卿小院。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里衣,盘膝坐在了床榻上。 今夜这一战,虽然他看起来轻鬆写意地收割了四名刺客的性命,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完全是借了沙府眾高手正面牵制的便利。 若是真正一对一地与其中任何一名刺客拼死相杀,自己都必败无疑。 姜澈闭上双眼,意念沉入脑海深处。 【宿主:姜澈】 【当前武学:《流云剑诀》(大成变异)、《剑心诀》(小成)】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25年6月。】 看著这二十多年经验,姜澈陷入思索之中。 《剑心诀》只是一门二流的內功心法,上限不高,但在目前自己无法获得那些顶级神功的情况下,这是他唯一的根基。 既然功法的品级不高,那就用时间去堆!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哪怕是一块凡铁,在经过了千百次、数万次的锤炼之后,也能蜕变成削铁如泥的神兵! 更何况,他现在的经脉问题,本就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慢慢温养和水磨。 “系统!” 姜澈在心中下达了指令,“消耗二十年推演经验,全部注入《剑心诀》的推演之中!” 【指令確认,扣除二十年推演经验。】 【推演开始。】 【第一年:你一遍又一遍地运转著《剑心诀》。你的经脉依然滯涩,那微弱的真气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爬行。】 【第三年:你枯坐了三年。三年的水磨工夫,终於让你的奇经八脉拓宽了一丝丝的缝隙。你丹田內的真气从原本的一缕髮丝,壮大成了一道微弱的细流。你开始尝试將真气外放,但只能在指尖凝聚出寸许的剑芒,且片刻便会溃散。你並不气馁,继续沉浸在无尽的枯燥之中。】 【第六年:你的真气积累遇到了巨大的瓶颈。《剑心诀》作为二流心法,真气运行效率低下。你发现,按照功法原本的运行路线,你就算再练一百年,也无法突破至一流高手的境界。於是,你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你要改良这门心法!】 【第十年:整整四年的试错。你经歷了无数次的经脉逆行、走火入魔。你被自己的真气反噬得爆体而亡了不下数百次!但每一次復活,你都能从死亡的经验中汲取到新的感悟。你结合前世眾多理念,將《剑心诀》的运行轨跡打乱重组。你让那一味追求锋锐杀伐的真气,多了一丝绵柔与生生不息的特性。刚柔並济,阴阳交泰。你终於跨过了那道天堑!】 【第十五年:改良后的《剑心诀》在你体內如臂使指。你丹田內的真气已经化作了一汪深潭。你隨手摘下一片树叶,真气贯注其中,屈指一弹。柔软的树叶犹如飞刀,瞬间射入了百步之外的一棵大树!你终於达到了摘叶伤人的高深境界!】 【第十八年:內力大进之后,你的《流云剑诀》变异九式,已经渐渐无法承载你如今这股庞大且刚柔並济的剑心真气了。你需要一门全新的剑法,一门真正属於你自己的剑法!】 【第二十年: 你观风雨雷电,看云捲云舒。 你想起了那日在风雨中吟唱“一蓑烟雨任平生”时的心境。 剑法,不应该只有沉重和杀戮。 你散去了手中那把充满杀气的精钢剑,折了一根普通的竹枝在手。 你开始挥舞竹枝。 最初,竹枝挥舞时风声呼啸,劲气四溢;但渐渐地,那呼啸声消失了。 你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柔。 就仿佛是一缕吹拂过春日湖面的微风,无形无相,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风本无形,可一旦它化作狂飆,便能拔树倒屋,摧枯拉朽! 你將这股意境融入到了剑招之中,创造出了一门全新的剑法。 你將其命名为——《清风剑诀》! 此剑诀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有剑意,与你之前杀伐果断的《流云剑诀》形成互补。 流云主杀,清风主变。一明一暗,一刚一柔。当两者结合之时,你的剑道,已窥宗师之境!】 【推演结束。】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5年6月。】 当姜澈的意识从那漫长的二十年推演中回归现实,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房间內依然是那般寂静,窗外的夜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对於姜澈来说,他仿佛真的度过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 “咔嚓、咔嚓……” 一阵细密的骨骼爆响声从他的体內传出。 那是他的身体在接受二十年推演成果的反哺,经脉在真气的冲刷下发出愉悦的欢呼。 姜澈缓缓抬起右手。 心念一动。 “嗤!” 寸许长的青色剑气,瞬间从他的指尖吞吐而出。 姜澈屈指轻轻一弹。 那缕剑气脱手而出,直接將身前一张木桌的桌角给整齐地切了下来。 切口平滑如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飞花摘叶,內气外放……终於成了。” 姜澈看著自己的双手,嘴角泛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虽然耗费了整整二十年的光阴,才勉强將一本二流心法练到这种地步,这资质若是说出去,恐怕会被那些名门大派的天才们笑掉大牙。 但他现在,终於算是在这片江湖上,有了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即便现在他依然无法抗衡上官龙那种级別的高手,但若是他想走,对方也绝对留不住他! …… 与此同时,二房。 床榻上,沙成功被缠成了一个木乃伊,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口鼻。 他的呼吸相当微弱,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偶尔起伏一下,简直就跟一具尸体无异。 房间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下人和护卫都被赶到了外间。 床前,只留下了娥婉儿一人。 此刻的娥夫人,已经没有了在眾人面前那副哭得死去活来的柔弱模样。 她温婉的面庞上,笼罩著一层阴寒。 “废物!真是一个废物!” 娥婉儿看著躺在床上的沙成功,心中暗暗咒骂。 她此刻確实感到了后悔。 昨晚在那群刺客杀入內室的时候,她本以为凭藉沙府护卫的反应速度,加上沙成功这个被她用精神秘法催眠的肉盾,足以拖延到援兵赶来。 为了不暴露自己那一身高绝的武功,她选择了袖手旁观。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群刺客的手段竟然如此狠辣果决,刀刀直奔要害。 而且沙成功这个没用的东西,武功底子竟然差到了这种地步,几个呼吸內就被人砍断了手脚! “若是早知道他会伤成这样,我昨晚就算拼著暴露几分实力,暗中干扰一下那些刺客的心神,也不至於让他废成这副德行。” 娥婉儿在心中懊恼地復盘著昨晚的失算。 她奉命潜伏沙府,暗中掌控这东都第一商贾的財力,为圣教日后的大业做准备。 原本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 沙成功在她的控制下“浪子回头”,已经重新贏得了沙天南的信任。 可现在倒好,沙成功彻底成了一个无法自理的残废! 一个残废,沙天南是绝对不可能將家族的財政大权交到他手上的。 没有了沙成功这个明面上的掌权者作为傀儡,她一个刚刚过门一个多月的续弦妇人,在沙府的地位將会变得尷尬又被动。 “到底是哪路牛鬼蛇神,竟然敢来坏本座的好事?!” 娥婉儿站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她的脑海中不断筛选著可能对她下手的势力。 “难道是慈航静斋的那群尼姑发现了我的踪跡,派人来除魔卫道?” “不可能!慈航静斋的人向来自詡名门正派,就算要杀我,也会光明正大地找上门来,绝不会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暗杀手段,更不会波及沙成功这种无关的凡人。” “阴癸派?老君观?还是灭情道那帮疯子?” 娥婉儿越想越觉得心惊。 如果她的身份真的已经暴露在了暗处敌人的视线中,那么她现在继续留在沙府,就等於是在明处当活靶子。 就在她沉思之际,窗外突然颳起了一阵微风。 第53章 清风 这股微风本该十分寻常,但娥婉儿对气机的感应极为敏锐。 她在这股微风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玄妙的真气波动。 “好精纯的真气!这股意境……竟然犹如清风般不著痕跡!” 娥婉儿心头剧震。 这等对真气控制入微的境界,绝对是一流高手中的佼佼者。 这股气机的来源,就在沙府之內。 而且方向,似乎是长房所在的客卿院! “难道是那些刺客去而復返?还是说……沙府里还隱藏著什么绝顶高手?” 娥婉儿的好奇心和警惕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昏死在床上的沙成功,隨后走到衣柜前,迅速换上了一身夜行衣,用黑巾蒙住脸庞。 隨后,她轻轻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黑夜之中。 娥婉儿的身形在沙府的重重院落间穿梭,那些正在巡逻的暗哨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不多时,她便潜行到了客卿院的围墙外。 她像一只壁虎般贴在墙头上,透过树叶的缝隙,屏住呼吸,朝著院子內望去。 这一看,娥婉儿的眸光猛地凝紧! 客卿院內,月光如水。 姜澈正独自一人站在院子中央。 他刚刚完成二十年的系统推演,体內的剑心真气充盈澎湃,正处於一种极度想要宣泄和印证的状態。 他没有使用长剑,只是隨手从院子旁的一棵树上,折下了一段带著几片绿叶的柔软树枝。 “让我来看看,这耗费了我二十年光阴感悟出来的《清风剑诀》,究竟有何玄妙之处。” 姜澈將心神彻底放空,去感受著拂过脸颊的夜风。 下一刻,他动了。 手中的树枝,隨著他的手腕轻轻摆动。 起初,他的动作极慢。 树枝划过空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柔和,自然,无声无息。 就仿佛他是一个深闺中的女儿家,正在温婉地用树枝描绘著夜风的轨跡。 但趴在墙头的娥婉儿,此刻心头却一阵悸动。 在她的视线中,隨著姜澈那看似隨意的挥舞,整个客卿院內流动的空气,竟然开始扭曲! 一股无形的气场,正以姜澈为中心,缓缓地向四周扩散。 “好玄奥的意境……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她见识过无数的绝顶武学。 无论是佛门那种堂皇浩大的武功,还是魔门那种诡譎狠辣的招式,都有跡可循。 可眼前这个男人施展的剑法,却让她完全看不出任何跟脚。 它没有杀气,没有锋芒,就像是一团空气。 可正是这种没有杀气、无处不在的“空”,才最让人感到绝望!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从哪里发动攻击,也不知道他的攻击会以何种方式降临。 就在娥婉儿震惊之际。 院子中的姜澈,招式骤然一变! “风起!” 姜澈低喝一声。 原本慢如抽丝的树枝,突然在半空中炸开了一团幻影。 “嗤!嗤!嗤!” 寂静的院落中,突然凭空生出了一道道细密而凌厉的剑气。 这些剑气如同被旋风捲起的无形小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轨跡,在院子中肆虐开来! 院子角落里,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坚硬太湖石,在这股无形剑气的笼罩下,竟然发出了一阵“喀嚓”声。 紧接著,那块太湖石的表面,出现了无数道平滑的切痕! 那些切痕交织在一起,就像是被一张锋利的无形大网给生生绞碎了一般。 “哗啦”一声。 半人高的太湖石,在姜澈收招的那一刻,直接碎成了一地的齏粉! 而姜澈手中的那根树枝,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连上面的绿叶,都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剑气化风,草木皆兵! “嘶——” 墙头上的娥婉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死死地盯著站在院子中央那个神色淡然的青年,心底波澜狂涌。 “姜澈!竟然是他?!” 她自然知道这位最近名震洛阳的“烟雨剑”。 根据情报,这姜澈虽然剑法狠辣,但內力却极其浅薄,最多只能算是个在年轻一代中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 可是今晚,她亲眼所见的这一幕,却推翻了所有的情报! 这等將剑意融入自然之中的高深境界,分明是已经踏入了一流高手的行列! 就算是她自己,想要在不暴露圣教武功的情况下,战胜此刻的姜澈,恐怕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隱藏得太深了!” 娥婉儿心念急转。 “他委身长房,心甘情愿地当一个寡妇的客卿,目的绝对不纯。他会不会也是衝著沙府的財富和洛阳的局势来的?” “又或者……他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今晚二房遇刺,根本就是他在背后捣的鬼,目的是为了除掉沙成功,剪除我的羽翼?!”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娥婉儿便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叫姜澈的男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简直让人不寒而慄。 “不行,现在的局势敌暗我明,在没有弄清楚他真正的底细和背后的势力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去招惹他!” 娥婉儿在心中做出了理智的判断。 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住二房的局面,想办法在沙成功变成废人的情况下,继续窃取沙府的权力。 至於这个姜澈…… “大家都是棋盘上的弈者。既然你我都想图谋这沙府的基业,那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等本座彻底架空了沙天南,將沙府的命脉牢牢地捏在手中,再来慢慢炮製你!” 娥婉儿深深地看了一眼院子中那道挺拔的背影。 隨后,她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落,顺著来时的路,迅速撤回了二房的院落。 而在客卿院中。 姜澈缓缓地將手中的树枝扔在地上,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刚才娥婉儿藏身的墙头方向。 以他如今的五感,在娥婉儿呼吸出现紊乱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察觉到了暗中窥视的目光。 不过,他並没有选择去追击或者点破。 一方面,对方的隱匿功夫极高,轻功更是诡异莫测,就算他追上去,在沙府这错综复杂的环境里,也未必能留下对方。 另一方面,姜澈的心里,其实已经隱隱猜到了那个窥视者的身份。 第54章 绝妙偽装 夜色如墨。 一道轻灵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二房主院內室的后窗外。 娥婉儿顺著半开的窗欞钻入房內。 她双脚刚一落地,便以极快的手法剥下身上的夜行衣,连同蒙面的黑巾一起,揉成一团。 走到房间角落的火盆前,娥婉儿將那一团衣物扔了进去。 隨后转身走到铜盆前,用清水洗净了脸上和手上可能沾染的夜风尘土。 …… 次日清晨。 沙天南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天刚蒙蒙亮,他便在管家和几名心腹的搀扶下,脚步沉重地再次来到了二房的院子。 刚进偏房,他便听到沙成功的声音。 “水……水……” 沙天南连忙扑到床边。 “老二!你醒了?!” 沙成功迷茫地看著周围的一切。 他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 然而,当他试图用力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和双腿,就像是不存在一般,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我的手……我的腿怎么了?!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它们了?!” 沙成功咆哮起来,拼命地想要挪动身体,却只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床榻上徒劳地扭动著躯干。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口,鲜血瞬间渗透了白色的纱布,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父亲!父亲你告诉我!我的手脚怎么了?!” 沙成功歇斯底里地吼著,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糊了满脸。 “老二……你冷静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沙天南不忍直视,別过头去,老泪纵横。 “我不!我不要当废人!我堂堂沙府二爷,怎么能当一个连屎尿都不能自理的废人?!杀了我!父亲,你杀了我吧!!” 沙成功崩溃了,他猛地张开嘴,竟是企图去咬自己的舌头自尽! “快按住他!” 沙天南大惊失色。 几名身强力壮的护卫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將发狂的沙成功按在床上。 就在这混乱不堪之际。 “夫君——!” 一声悽厉而又深情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娥婉儿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偏房。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里衣,头髮散乱,眼眶红肿。 看到在床上疯狂挣扎求死的沙成功,娥婉儿直接挣脱了丫鬟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床榻前。 她不顾沙成功身上的血污,一把抱住他的头,將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哭得肝肠寸断: “夫君!你若是死了,婉儿绝不独活!昨夜若非夫君拼死相护,婉儿早成了刀下亡魂!夫君的命,便是婉儿的命啊!” “滚开!你滚开!我已经是废人了,你还留在我身边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残废的打击实在太大,使得精神控制一时减弱,让他连对主人最基本的敬畏都忘了。 “我不走!” 娥婉儿抬起头,满脸泪水。 她当著沙天南和满屋子大夫护卫的面,举起右手,对天发誓: “黄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娥婉儿生是沙家的人,死是沙家的鬼!就算夫君成了废人,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婉儿也心甘情愿做夫君的手!做夫君的脚!哪怕是端屎倒尿,婉儿也绝无半句怨言!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番字字泣血的誓言在偏房內迴荡。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见惯了生死的护卫,无不为之动容。 沙成功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妻子,心中的疯狂仿佛被这股似水柔情浇灭了些许。 他张了张嘴,终於没有再喊出求死的话语,大声痛哭了起来。 沙天南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復加。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世俗的常態。 更何况娥婉儿过门才不过短短月余,两人之间能有多深的感情? 可她竟然能在老二残废、再无翻身可能的情况下,立下这等毒誓,誓死相隨! “好儿媳……真是沙家的好儿媳啊!” 沙天南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他原本还在头疼,老二废了,二房群龙无首,那庞大的钱庄和酒楼生意该交给谁打理。 老三不堪大用,若是全交给长房的程碧素,那长房的势力就太大了,这不符合他的平衡之术。 如今看来,老天爷並没有彻底断绝二房的生路! 沙天南拄著拐杖,缓步走到娥婉儿的身后,亲自伸手將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婉儿,好孩子,委屈你了。” 沙天南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二房大管事沙通,厉声吩咐道: “沙通!去把代表二房各项產业的对牌印信、库房钥匙,全都给我取来!” 不多时,沙通捧著一个托盘,恭敬地走了进来。 沙天南接过托盘,郑重地递到了娥婉儿的面前。 “婉儿,老二虽然废了,但二房的基业不能垮。” 沙天南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你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这些日子你把二房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我都看在眼里。从今往后,这二房在外头的生意、帐目、人事调动,便全权交由你来做主!” “你只管放手去做!有老夫在背后给你撑腰,这沙府上下,谁若敢因为老二的伤势而对你阳奉阴违、不服管教,老夫绝不轻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权柄。 娥婉儿连连后退,满脸惶恐地摇著头: “不……公公,使不得!儿媳只是一介女流,只求能安安心心地伺候夫君下半辈子,哪里懂得什么外头的生意?这等重任,儿媳万万担当不起啊!” “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沙天南將托盘塞进了娥婉儿的怀里,“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著老二拼死护下来的这份家业,落入旁人之手吗?” 听到这句话,娥婉儿的娇躯猛地一颤。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默默流泪的沙成功,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她咬著牙,眼含热泪地重重点了点头。 “既如此……儿媳便暂代夫君,勉力一试。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公公多多指点。” 低头的瞬间。 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与得意,在娥婉儿的眼底一闪而逝。 第55章 浮生半日 长房,客卿院。 姜澈端坐在书案后处理帐目。 房门被轻轻推开,碧素带著一身淡淡的香气走了进来。 “老爷子已经下令全城搜捕,甚至动用了在官府里的关係,但那些刺客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根毛都没查出来。” 碧素走到姜澈身后,伸出纤纤玉手,搭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替他揉捏著。 “二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老爷子亲自发了话,將二房的所有生意对牌和印信,全都交给了娥婉儿那个新妇打理。听说她跪在二叔床前发毒誓要伺候他一辈子,感动得老爷子老泪纵横呢。” 碧素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姜澈享受著佳人的按摩,微微闭上双眼。 “夫人,这世上,越是完美无缺的表象,往往隱藏著越深的算计。” 姜澈並没有將娥婉儿身负武功且昨夜在墙头偷窥的事情告诉碧素。 一来,他没有確凿的铁证,单凭一面之词,很难让老爷子相信那个温婉贤淑的二儿媳是个隱藏极深的妖女; 二来,这娥婉儿来歷不明,打草惊蛇非是好事。 以他现在的实力,自保或许无虞,但要护住碧素和整个长房,还略显单薄。 只能將计就计,按兵不动。 “我昨夜在战团中游走,那群刺客无论是出刀的狠辣,还是配合的默契,绝非寻常草莽。” 姜澈反手握住碧素的柔荑,將她拉到自己的身前,认真地凝视著她的明眸。 “夫人,如今沙成功被废,二房虽然由娥婉儿接手,但內部必然会有一段时期的动盪。咱们长房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捲入任何的无端猜忌之中。” “王世充那十万匹布的订单,是咱们目前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必须加快进度!最好能在这个月內全部交接完毕,换成现银入库。只有银子捏在手里,咱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应对接下来的变局。夜长梦多的道理,夫人应该明白。” 感受到姜澈语气中的凝重,碧素也收起了閒谈的心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夫君放心,各处工坊我已经下了死命令,三班倒日夜赶工,中间绝不会出岔子。最多再有十日,便能足额交付。” “夫君”二字一出口,碧素的俏脸不由得微微一红。 毕竟这个称呼对她而言,还只是一个情趣的叫法。 虽然没有明媒正娶,但在她心里,早已经將这个屡次护她周全、才情武功皆是顶尖的男人,当成了自己此生唯一的依靠。 姜澈看著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心中一动。 他站起身,將碧素拥入怀中,轻声道: “这段日子,你神经绷得太紧了。既要防著府內的明枪暗箭,又要操心外头的庞大生意。我看你这两日,连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姜澈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今日洛阳城难得放晴。铺子里的事有那些大管事盯著,你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如何?” “出去散心?” 碧素眼眸一亮,宛如一个听到了可以出去玩耍的小女孩。 自从嫁入沙府守寡,她除了去名下的商铺巡视或者去寺庙进香,几乎就再也没有纯粹为了游玩而踏出过沙府的大门。 更別提,是跟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起去逛街了。 “可是……”碧素很快又压抑住了內心的雀跃,有些迟疑道,“我身份特殊,若是与你同游洛阳街头,被那些多嘴的閒人看去,怕是会惹来閒言碎语,於你的清誉也有损……” “什么清誉不清誉的。” 姜澈洒脱一笑,颳了一下她的琼鼻,“我现在可是长房名正言顺的客卿。客卿陪同主母出门巡视產业、顺便领略一下东都风光,谁还能多嚼舌根?” “去换身便服,我在府门外等你。” …… 半个时辰后。 洛阳城繁华的天津桥南街头。 街边的小贩卖力地吆喝著,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 碧素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为了避嫌,她还特意戴上了一顶垂著轻纱的帷帽,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顏。 姜澈依然是一身標誌性的青衫,腰悬长剑。 他恪守著“客卿”的本分,落后碧素半个身位,保持著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主僕巡街。 但只有他们两人自己心里清楚,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隱藏著私情的举动,是何等的刺激与甜蜜。 在那些无人注意的隱秘角落。 在宽大衣袖的掩护下。 姜澈的指尖,会若有若无地轻轻擦过碧素的手背。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从碧素的手背直击她的心臟。 帷帽之下,碧素的脸颊早已红得如同天边晚霞。 她紧紧咬著红润的下唇,一双美眸水波流转,一次又一次地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身旁那个挺拔俊朗的男人。 “这支步摇不错,挺衬夫人的气质。” 路过一个首饰摊时,姜澈拿起一支做工精致的花步摇,递到碧素的面前,温声说道。 碧素透过轻纱看著那支步摇,心中犹如吃了蜜一般甜。 “先生好眼光,那便买下吧。” 两人就这样在街上走走停停,享受著这难得的浮生半日閒。 不知不觉间,两人顺著人流,来到了洛阳城最负盛名的烟柳繁华地—— 天津桥街道。 这条街上,酒楼画舫林立,是洛阳城达官贵人和文人骚客最爱聚集的地方。 “快看!那不是在王大儒庄园里,一词惊天下的『烟雨剑』姜先生吗?!” 突然,一道充满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呼喊声,从街边的一座豪华酒楼二楼敞开的窗户处传了出来。 这一嗓子,瞬间將周围行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姜澈如今在洛阳城文人圈里的名声,那可是如日中天。 “真的是姜先生!” “姜先生!那日文会一別,小生对先生的《定风波》可是日夜拜读啊!” 呼啦啦啦。 一群身穿锦衣、手摇摺扇的世家才子,竟然直接从那座名为“董家酒楼”的豪华客栈里涌了出来,將姜澈和碧素围在了中间。 “先生今日既然路过此地,那便是天赐的缘分!” 一名领头的书生对著姜澈长长一揖。 “今日这董家酒楼內,正举办一场盛大的春日诗会。洛阳城有头有脸的才俊皆聚於此。” “更难得的是,今日诗会的主办之人,乃是咱们洛阳双艷之一的荣家大小姐——荣姣姣!” “荣大小姐早闻先生大名,仰慕已久。先生若是能移步楼上,指点我等一二,定能让这场诗会名垂青史啊!” 周围的才子们也是纷纷附和,盛情难却。 第56章 妙风明子 看著这群狂热的文人,姜澈本想一口回绝。 毕竟他今日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陪碧素散心,根本不想掺和这些无聊的诗会应酬。 但听到“荣姣姣”这个名字时,姜澈眼中却闪过一丝隱晦的波澜。 洛阳双艷,董淑妮和荣姣姣。 这两人在表面上,是洛阳城年轻一代最耀眼的明珠,引得无数世家公子竞折腰。 但姜澈却清楚地知道,这位荣家大小姐,其背后的身份有多么的惊世骇俗。 她的父亲荣凤祥,明面上是洛阳商会的元老、富甲一方的巨贾。 但实际上,荣凤祥乃是魔门八大高手之一的老妖“辟尘”! 而荣姣姣,也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名门千金。 她是老妖辟尘的嫡传弟子,更是波斯魔门——大明尊教“五明子”之“妙风明子”! 大明尊教的功法,最擅长在神圣与魅惑之间无缝切换。 他们蛰伏在洛阳的暗处,隨时准备在天下大乱之际露出獠牙。 “既然已经引起了阴癸派的注意,那这同样深藏不露的大明尊教,会不会也已经盯上了我?” 姜澈心中暗自思忖。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情报就是生命。 与其一味地躲避,不如主动出击,去探一探这位“妙风明子”的底细。 想到这里,姜澈转过头,带著一丝歉意看向身旁的碧素。 碧素虽然不捨得这难得的两人独处时光,但她也明白,姜澈现在是洛阳城炙手可热的“名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名士,就需要不断的交际和应酬来巩固自己的声望。 而且,她一个寡妇的身份,若是跟著姜澈一同进入那种满是年轻才俊和名媛千金的诗会现场,实在是不合礼数,极容易招来非议。 “先生既然遇上了这等雅事,自当去会会洛阳的才俊。” 碧素微微欠身。 “我身份不便,就不上去凑热闹了。我在酒楼二楼另寻一处清静的雅间喝茶等你。先生若是诗兴尽了,再来寻我便是。” 姜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夫人且去稍歇,我去去就来。” 在酒楼掌柜的殷勤安排下,碧素被恭敬地请进了一间视野极好的独立雅间。 而姜澈,则在一眾才子的簇拥下,如同眾星捧月般,踏上了通往顶层大厅的楼梯。 …… 董家酒楼,顶层大厅。 数十名洛阳城的青年才俊分席而坐。 原本大厅內的气氛热烈,眾人正在为一首咏春的诗词爭论不休。 然而,当姜澈的身影跨入大厅的那一刻。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才子的表情都如丧考妣。 他们虽然对姜澈的才华无比敬佩,但这可是诗会啊! 在诗会上,大家都是来卖弄才学、博取佳人一笑的。 现在,写出《定风波》这种千古绝唱的大能突然空降现场。 这还怎么玩?! 一时间,大厅內气氛尷尬到了极点,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主动开口说话。 “咯咯咯……” 就在这死寂之中。 一阵动人的笑声,从大厅最深处的珠帘后传了出来。 这笑声瞬间化解了大厅內的尷尬,让那些世家公子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鬆了下来,甚至连眼神都变得有些痴迷。 “诸位公子这是怎么了?刚才还高谈阔论,怎么姜先生一来,倒全成了哑巴?” 珠帘被一只柔若无骨的玉手缓缓挑开。 在两名绝色胡姬的簇拥下。 一位身著火红长裙的绝代佳人,款款走入了大厅中央。 荣姣姣!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大厅仿佛都被点亮了。 那是一种充满矛盾的美。 她的容貌无可挑剔,她的气质更是让人生不出一丝褻瀆之心。 但偏偏,她眼波流转之间,却又透著入骨的媚意。 圣洁与妖嬈,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她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在场的才子们,在看到荣姣姣的瞬间,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暗暗咽口水。 然而,姜澈在看到荣姣姣的那一刻。 他的瞳孔却是在瞬间猛地一缩。 因为,就在荣姣姣挑开珠帘、目光锁向他的那一剎那。 他清晰地感觉到,在荣姣姣那看似柔弱的娇躯內,潜藏著一股庞大无比的真气波动! “好可怕的內功修为!” 姜澈心中凛然。 这大明尊教的妙风明子,其实力绝对在现阶段的独孤凤之上。 甚至,比那天在醉仙居遇到的上官龙,也毫不逊色! 荣姣姣的目光,越过了在场所有的青年才俊,毫无偏倚地,笔直地落在了姜澈的身上。 她端起夜光杯,莲步轻移,径直走到了姜澈的面前。 一阵醉人的体香扑面而来。 “姜先生。” 荣姣姣吐气如兰,声音中带著仰慕。 “小女子这几日,对先生的那首《定风波》和『云水禪心』四个大字,可是日夜拜读,爱不释手呢。” “今日能得见先生真容,实乃三生有幸。这杯酒,姣姣敬先生。” 说罢,她將酒杯微微举起,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直勾勾地盯著姜澈的眼睛。 在这个距离。 姜澈能感觉到,一股隱晦的精神波动,正伴隨著她的目光,试图侵入自己的心神! 媚术!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一流高手,在毫无防备之下,被这等媚术近距离衝击,恐怕也会在瞬间失神,从而暴露出自己內心的破绽。 但姜澈的心智何等坚毅? 《清风剑诀》那无形无相的剑意,在他脑海中瞬间化作了一道清风,轻而易举地便將那股侵入的精神波动吹散得无影无踪。 姜澈面上故意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他连忙端起桌上的一杯酒,与荣姣姣碰了一下杯。 “荣大小姐谬讚了。姜某不过是一介布衣,那日也是借著大宗师的东风,侥倖涂鸦了几句罢了。当不得小姐如此盛讚。” 荣姣姣將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借著宽大衣袖的掩护,她的目光在姜澈那看似侷促的脸庞上流转。 “毫无破绽。” 荣姣姣在心中暗自思忖。 大明尊教的媚术,讲究以精神气场撼动人心。 方才那一瞬的试探,她虽未尽全力,但也足以让那些自詡定力过人的名门正派弟子心神摇曳。 可眼前这个男人,除了眼神中恰到好处的惊艷与一丝受宠若惊的侷促外,气机竟然平稳得犹如一滩死水。 “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真的只是个胸无城府的文弱书生?” 荣姣姣脸上的笑容愈发迷人。 “姜先生太自谦了。” 她自然地贴近了半步,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最是撩拨人心。 “我听闻,先生那日在王大儒庄园內,於雷雨之中发声如洪钟,震落漫天竹叶。洛阳城都在传,先生不仅才情盖世,这武功底蕴,更是深不可测呢。” 荣姣姣软糯道: “姣姣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对那等高深武学心嚮往之。不知先生师承何处?修炼的又是何等精妙的內功?” 这是赤裸裸的探底了。 整个大厅內的才子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对於“烟雨剑”的武功路数,整个洛阳城的白道和黑道,都有著无数的猜测。 姜澈闻言,故作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荣大小姐,这可真是市井传言害死人啊。” 姜澈將空酒杯放在案几上,摊开双手: “我哪里会什么高深內功?我自幼家贫,流落街头,骨骼早就定型了,连最基础的筑基都错过了。那日在雨中,不过是仗著年轻气盛,强行扯开嗓子乾嚎了几声罢了。” “至於那震落的竹叶,纯粹是当时风大雨急,雷声轰鸣造成的错觉。那些文人墨客为了给这首《定风波》增添些传奇色彩,硬生生地把我编排成了一个武林高手。小姐若是信了这些,那可真是太抬举姜某了。” 姜澈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带著几分自嘲的坦诚。 在场的大部分才子听了,纷纷点头。 是啊,一个快饿死的流民,半个月前还在街头乞討,怎么可能突然变成绝世高手? 这明显不符合武学常理。 然而,荣姣姣却並没有那么好糊弄。 她是大明尊教的明子,精通各种杀人与隱匿的法门。 虽然姜澈的体內此刻確实感应不到任何庞大的真气波动,但她就是隱隱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连她都看不透的危险气息。 “先生这般藏拙,莫不是看不起姣姣?” 荣姣姣娇嗔了一声,突然伸出玉手,仿佛是想要去替姜澈斟酒,实则却在半空中化作一掌,看似轻柔无力,实则暗含著一股霸道的真气,朝著姜澈的手腕拂去。 若是姜澈真的不会武功,或者內力浅薄,这一拂,足以让他的手腕脱臼,痛呼出声。 若是他运功抵抗,那他隱藏的底细,必將暴露无遗! “好狠的妖女!” 姜澈心中冷哼。 就在荣姣姣的手掌即將触碰到他手腕的一瞬间。 “砰!” 一声巨响! 顶层大厅那两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荣姣姣手上的动作本能地一顿,那股暗含的真气也隨之溃散。 姜澈趁机装作被巨响嚇了一跳的模样,身子猛地一缩,顺理成章地躲开了荣姣姣的触碰。 所有人惊愕地转头望去。 只见大门外,董淑妮在一群凶神恶煞的佩刀护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今日的董淑妮,穿著一袭张扬的明黄滚金边长裙。 她的容貌本就明艷妖嬈,此刻在这身华服的衬托下,更是显得贵气逼人。 “哎哟,我当这董家酒楼里今日是在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连大门都关得死死的。” 董淑妮扫视著大厅內的眾人,最后將视线定格在了荣姣姣和姜澈的身上。 “原来,是荣大小姐在这里私会情郎啊。” ----------------- 《荣姣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