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唐,斩妖成圣!》 第1章 狐妖 “好软!” 李珍双手下意识捏了一下。一声『嚶嚀』传入耳中。 “不对,我不是正在挖宝吗?”李珍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白花花一片。 定睛看去,就见一容貌绝佳的妙龄少女,正趴在自己身上。 那女子也发现了异样,见李珍双目清明,怔了一怔。隨即便娇笑起来。 “呵呵!殿下看来是清醒了,奴家伺候的殿下还舒服吗?” 本该是香艷万分的场面,李珍却只觉毛骨悚然,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眼珠向下转动,看到了自己的处境,这具身体已经瘦成了皮包骨,想动一下手都费劲。而那容貌绝佳的女子身后,正有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在摇晃。 如果那尾巴是装上去的,相信任何男人看了只会觉得血脉僨张。 但李珍看得清清楚楚,那三条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与那女子的尾椎骨是一体的。 “你……是……谁……”李珍强忍著喉咙的干哑刺痛,勉强吐出了几个字。 “呜呜,殿下是忘了吗?奴家可是殿下带回来的,你这样问,奴家可是会伤心的。”那女子装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接著右手在李珍眼前一挥。 一阵香气钻入李珍鼻中,李珍还想再说些什么,没等开口,便再度失去了意识。 等李珍再次醒来,已是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的天也已经亮了。那长尾巴的少女已经离开。 “天宝三载……长安……嗣岐王……” 他已经融合了前身的记忆,確定自己真的是穿越了,还是穿越到了大唐天宝年间,李隆基当政时期。 而自己这具身体的原身,便是薛王李业之子,略阳郡公李珍。因为岐王无后,三个月前李隆基下旨,让李珍嗣给岐王,承袭了岐王爵位。 而那少女,李珍也通过记忆得知了身份,名叫胡三娘。是原主上个月在东市看对方漂亮,色心大起带回来的。 谁成想那少女竟然是个狐狸精,將原主给当成了鼎炉。 心神沉入识海中,灰濛濛的识海空间中,正有一本暗金色的书籍悬浮其中,封皮无字,泛著微光。 “那个石函里的东西就是这本书吗?就是它带我来到这里的吗?” 李珍尝试將书取出来,发现那本无字书纹丝不动,尝试打开也做不到。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它有什么作用。索性也就不再关注它。 现在最要紧的。 是活命。 必须要逃。 好不容易穿越成了一个王爷,他可不想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身死道消。 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这个世界既然有妖物,自然是有修炼者的。 修炼者境界由低到高分別为:炼精、化气、凝神、道基、成丹、神游。 而妖物则是:蒙昧、启灵、化形、真灵、妖將、妖王。 对方最少也是一个化形境的大妖,而他虽然也有修炼,但因为平日里沉迷享乐,只有炼精中期的修为。那狐妖少说也得比他高两个大境界。 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二人,从司马到洒扫的丫鬟,也全都被迷了心神,对那狐妖言听计从。 更別说那狐妖为了防止妖气泄漏,还在府中布了结界。 如果不是因为融合了前身的记忆,精神力大增摆脱了控制,他现在估计也跟那些人一样成了提线木偶。 正想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他就听到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李珍忙收回了思绪,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瞳孔失焦,装作失了心智的样子。 进来的不是胡三娘,而是一个丫鬟。 那丫鬟双眼无神,手中端著一个药碗,径直走到床边,熟练地掰开李珍的嘴,將那碗黑乎乎的补药一丝不剩地灌了进去。李珍任其摆布,不敢有丝毫动作。 还好那丫鬟餵完药后,便直接离开了。 喝了一碗补药,李珍被掏空的身体总算有了些许的气力。 “看来那狐妖也知道可持续发展的道理,但是再怎么补也赶不上这么高强度的消耗啊!按照这副身体的状况,再来个两三次,就得步了原主的后尘。” 李珍通过记忆得知,那狐妖正是为了自己这皇家血脉中蕴含的一丝王朝气运。虽然不多,但採补一次也顶得上那狐妖一月的苦修。 “每一次结束,那狐妖都会在望楼修炼三天。也就是说我还能有两天休养时间,每天一碗补药,至少能让我有正常活动的能力。” 李珍仔细回忆著这座王府的格局,当將每一处地点都在脑中过了一遍,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丝的生机。 李珍竖起耳朵,当確定外面没有动静后,才强撑著身体下了床。他当然不是想现在就跑,那跟找死差不多,他现在走路腿都打哆嗦。 他的目標,是被扔在不远处躺在地上的衣服,他这身衣服已经在地上躺了一个月了。 李珍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那身紫袍前,从中取出一个香囊。打开后,里面装的不是香料,而是一张化气境所绘製的辟邪符。 虽然这张二境的符纸,想用来对付三境的狐妖不现实,但能阻挡一会就够了。 確定辟邪符真的存在后,李珍担心狐妖突然回来发现异样,便將其重新装进了香囊放了回去,恢復了原样。 接下来就是等。 李珍重新回到床上,尝试修炼记忆中的那门《清虚养气诀》。 这门功法是由太宗年间崇玄署编修,融合了道家清静无为的理念与医家养生的经络之学,是皇家子弟普遍修炼的功法。 优点是绝对安全,修炼门槛极低,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缺点是上限也极低。 隨著功法的运行,李珍感受著天地间游离的灵气顺著口鼻,进入到自己的体內,然后一点点地滋养著自己如今这具残破的肉身。 李珍睁开眼,握了握拳,对自己的计划又多了几分把握。 接下来的两天,除了丫鬟一日三餐过来给他餵药餵饭,其他时间他都在偷偷修炼。如今他虽然还是那副皮包骨的样子,但力气已经恢復了不少。这期间,那狐妖估计是忙著消化採补的精气,一次也没出现。 而今天晚上也到了李珍逃生的日子,明天狐妖就会结束修炼,到那时可就难了。 李珍穿上衣服,將符纸取出藏在怀里,同时带上那把掛在床头用於装饰的宝剑。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外面不少下人正在游荡,李珍借著房下的阴影,迅速躲到一根廊柱后面。 他抬头看了眼二百米外的望楼,那狐妖此时正在里面修炼,稍微有点动静就有可能惊动她,到时对方灵识一扫,他便无所遁形。 而他所要去的后花园中的佛堂,却有三百米的距离。 第2章 求生 三百米的距离看著是不远,但这是没有任何阻隔的直线距离。 他现在是在书斋后面的小院,那佛堂却是在后花园中。他需要出了小院从侧门进入花园,沿花园小径向西北,再穿过梅林边缘,经假山群间曲折小径,才能最终抵达佛堂。 哪怕他用最快的速度,也需要三分钟,而狐妖飞到他身边只需要一瞬。这段路程可是有不少的下人,任何一个发现了他,都有可能功亏一簣。 李珍將手中早已出鞘的宝剑握紧,躲避著四处游荡的下人,进入了后花园。穿过梅林,进入假山群,一座废弃佛堂已经映入眼帘。 岐王府的前身,本是武则天时期一位获罪公主永泰公主的府邸,永泰公主被指“厌魅宫中”,被赐死后怨气极重。 后来她的怨灵被一位高僧封印在一部金刚经中,镇压在这佛堂之中。 或许是顾忌永泰公主生前的身份,她的怨灵便一直没有被解决,这座佛堂也就保留了下来。 佛堂因为一直没人照看,已经变得残破不堪,门窗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看起来阴气森森。 眼看就要出了假山群,佛堂近在眼前,李珍还没来得及鬆口气,恰在此时,花园中的一名花匠正好游走到出口处。 李珍再想躲避已经来不及,那花匠显然也发现了李珍,双目之中泛著红光,抬头就要吼叫。 “不好!” 李珍当机立断,速度不减,在那花匠刚要张嘴时,便已经来到了他眼前。 隨著一道剑光闪过,花匠的脖子上浮现一道血线,一颗脑袋从那花匠的身体上滚落下来。扑通一声,尸体倒地的声音顿时惊动了不少在附近的丫鬟僕人。此刻,他们一股脑地衝著李珍冲了过来。 李珍却是头也不回,此时他距离佛堂已经不足五十米,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对於所有挡在他身前的人,李珍抬手就是一剑。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突然,李珍感到后脊一凉,汗毛瞬间炸起。不敢犹豫,李珍调转方向,往左一扑。 “轰!” 一声巨响,一条巨大的尾巴从天而降,抽在了李珍刚刚的位置。瞬间土石飞溅,原本平整的地面已经多了一个大坑。 看著那个大坑,李珍一阵后怕,但凡他犹豫一秒,现在就成了一滩肉泥。 “殿下这是要去哪?”穿著一身齐胸襦裙的胡三娘浮在半空中,玩味地看著李珍。身后三条粗壮的尾巴正甩来甩去。猛一看到穿上衣服的胡三娘,李珍险些没认出来。 李珍躺在地上,脑子正在飞快地转动。 “胡三娘,咱们有话好好说。你看,你找上我不过是因为我的血脉有助於你修炼罢了,但你再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也很难榨出油水了。我给你出个主意解决这个问题,你放过我怎么样?” 胡三娘见他死到临头,还试图跟自己谈条件,一时也来了兴趣:“哦?那不知殿下想给奴家出个什么主意?” “你不过是想要我身上的这丝王朝气运罢了,但我就是一个旁支,身上能有多少?这长安城的皇室子弟那么多,你完全可以再换个目標。就比如我那三伯父,他的儿子可都是皇帝亲子,你採补一次,说不定就能顶得上你一年苦修。” 李珍边说,边悄悄打量著胡三娘的表情,见她似是在沉思,忙趁热打铁,继续道。 “现在可是有一个正好的机会,寿王的王妃被我那三伯父给抢了,现在他身边正空虚。以你的相貌,只要略施小计,何愁不能趁虚而入。寿王可是天家直系,肯定比我的作用大,你何苦死抓著我不放呢?你如果有意,我可以替你牵线。” 胡三娘听他说完还真有些意动,但很快就意识到被忽悠了。她对李珍能这样干,那是因为李珍只是一个嗣王,在百官和皇帝眼中只是一个小透明,再加上有人想对付李珍,她才能成功。 但那寿王李瑁可是皇帝亲子,亲王之爵,朝中不少人都盯著,但凡有丝毫异样,她中午动的手,中午就得被扬了。 意识到被骗,胡三娘一脸羞恼,三条大尾巴同时动作,朝著李珍甩了过去。 李珍见此连忙躲避,但还是被一条尾巴给擦了一下,顿时胸口一痛,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等……等等。你如果觉得不合適,我还有个胞兄,他身体好,最会怜香惜玉。我堂兄弟也不少,汝阳王、嗣寧王、嗣申王……你看上哪个,我都可以帮忙,咱们有话好好商量。” 李珍一边躲,一边將自己的亲兄弟和堂兄弟卖了个乾净。万一这狐妖心动了呢,总归要爭取一下。 毕竟他也不敢保证,如果他將那永泰公主的怨灵放出来,她是先打那狐妖,还是先解决自己。万一赌错了,那就是刚出狼窝又进虎口。 胡三娘似是觉得李珍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也不再急著动手。似笑非笑的看著李珍:“嗣岐王殿下还真是兄友弟恭的典范。不知道你那些兄弟如果听到你这番话,会作何感想。” 李珍却是满脸无所谓的摆摆手:“俗话说长兄如父,我这做弟弟的如今遇到了困难,让他们这些兄长帮帮忙怎么了?这不是天经地义嘛。他们就算知道了,相信也会理解的。” “呵呵!”胡三娘抿嘴一笑,“好久没见到那么无耻的人了,我都有点不想杀你了。可惜,有人不想你活著。你该感谢我,如果不是你这身血脉还有点用处,这王府估计已经换了主人了。本来还想再留你一段时日,但既然你不老实,那便去死吧。” 胡三娘不再废话,双手指尖长出尖利的爪刺,朝著李珍飞扑过去。 李珍本能地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腿根本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抬都抬不起来。 只是瞬间,胡三娘的双爪就来到了李珍的眼前。李珍只感觉眉心一阵刺痛,他毫不怀疑,下一瞬那利爪就会插进自己的脑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李珍將早就扣在指尖的辟邪符,精准地糊在了胡三娘的脸上。 剎那间,金光大放,整个后花园都仿佛变成了白天。 “啊!我的脸!” 胡三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后退了两三步。捂著脸惨叫起来,指尖隱隱有血跡渗出。 第3章 怨灵出世 死里逃生的李珍,没有理会胡三娘的状况,他心知一张二境的辟邪符,对胡三娘来说造成不了多少伤害。 察觉到腿能动了之后,李珍没有丝毫犹豫,朝著佛堂大门飞奔而去。 正捂著脸惨叫的胡三娘,察觉到李珍的动作,放下了手。 那张原本长得国色天香的脸,此时已是血肉模糊。 胡三娘盯著李珍的背影满是怨毒,这张脸可是她化形时,用了半年的时间捏出来的,如今被李珍一张符纸给毁了。 胡三娘愤怒的嘶吼一声:“李珍,我要把你挫骨扬灰,將你的灵魂抽出来,扔进乱葬岗受万鬼撕咬。” 就在李珍即將推开佛堂大门的瞬间,胡三娘的狐尾也到了,衝著李珍的后背直直抽了过去。 “轰——” 破旧的佛堂大门瞬间被李珍撞得粉碎,李珍直接被抽飞了。如同一颗炮弹般,重重地砸在了佛堂中的佛像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掉下来砸在了供桌上。 李珍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全都碎了,口中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喷。如果不是这两天的补药,加上他日夜修炼,身体恢復了不少,单这一下,他就得丧命。 强行打起精神,李珍看著眼前静静躺在供桌上,被符纸包裹,覆满灰尘,灰扑扑的金刚经。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 胡三娘这时已经走进了佛堂,看到李珍竟然还活著,有些意外。 “你的命还真硬,不过这样正好,毁了我的脸,让你那么轻易的死去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李珍却是没心思理会她,他已经將那本金刚经拿在了手中,上面的符纸被他撕了个乾净。接著他將经书凑到嘴边,喉头涌动,一大口鲜血就喷了上去。 那经书接触到鲜血,如同一块海绵般,瞬间將其吸了个乾净。然后那本佛经,开始“库库”冒起了黑气。 此时正值三伏天,但在佛堂中的胡三娘和李珍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凉意,掛在檐下的铃鐺开始无风自动,发出一阵阵声响。 胡三娘隱隱感觉到一丝危机,她再傻,也知道这是李珍搞的鬼。一时不敢再近前。 “你做了什么?把那东西给我放下!”胡三娘说著,右手做爪朝著李珍一挥,五道利刃凭空出现,对著李珍斩了过去。 李珍见此,连忙又喷了一口鲜血上去,隨后將经书对著胡三娘扔了过去。 他自己则是迅速躲到了佛像的后面。 咔嚓! 嘭嘭嘭—— 供桌被斩了个粉碎,就连佛像也被砍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缝。李珍看得一阵牙疼,这要是砍到他身上,还不得青一块紫一块。 至於那本佛经,还没等近胡三娘的身,就变成了粉末。半空中只剩下一团黑气在不停的翻滚。 胡三娘连李珍都顾不上了,死死盯著面前这团黑乎乎的东西,如临大敌。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被这团东西锁定了。 黑气翻涌间,一道女子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身著宫装的女子,面容苍白如纸,双目却殷红似血。她的脖颈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证明她生前是被生生绞死的。 “永泰公主,李仙蕙。”李珍躲在佛像后,大气都不敢喘。 怨灵出现的瞬间,整个佛堂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胡三娘脸色剧变,三条狐尾瞬间绷直。她能感觉到,眼前这怨灵,至少是厉鬼后期巔峰的存在,只差一步就能化为凶灵。 鬼物的境界与人和妖对应的分別是:游魂、怨魂、厉鬼、凶灵、鬼將、鬼王。 而她才化形中期,对方修为比她高一个小境界。 “你疯了!”胡三娘衝著佛像后的李珍尖叫道,“放她出来,你也活不了!” 李珍没搭话,他现在就是在赌,赌这永泰公主会先攻击实力强的胡三娘。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永泰公主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啸,整个佛堂的瓦片被震得簌簌作响,李珍只觉得脑中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双耳嗡鸣,险些昏厥过去。 胡三娘同样不好受,被震得气血翻涌。 “该死!”胡三娘怒喝一声,三条狐尾同时暴涨,裹挟著破空声朝永泰公主抽去。 永泰公主不闪不避,任由狐尾抽在身上。 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攻击,打在永泰公主身上,却是径直穿了过去,没对永泰公主造成丝毫伤势。反倒是狐尾沾染上了黑气,开始嗤嗤作响,冒出白烟。 胡三娘惨叫一声,急忙收回狐尾,尾尖已是焦黑一片。 胡三娘眼中终於露出恐惧之色,转身就想逃。 然而她刚飞出佛堂大门,一道黑气化作的锁链便缠上了她的脚踝,將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永泰公主只有杀戮的本能,在它的感知中,眼前这妖物气血充沛,正是最好的猎物。 胡三娘被摔在地上,还未起身,永泰公主已经扑了上来。十根漆黑的指甲足有半尺来长,对著胡三娘的面门便插了下去。 “给我滚开!” 胡三娘身后三条狐尾呈品字形刺出,这次她学乖了,在狐尾上附著了妖力。妖气与怨气碰撞,竟將永泰公主逼退了数步。 隨著胡三娘和永泰公主战做一团,佛堂的门窗早已被震碎,连墙壁都开始出现裂纹。 胡三娘越打越心惊。她原本以为凭藉自己的修为,就算不敌也能脱身。但没想到这厉鬼那么难缠。 “李珍!我若死在这里,你也活不了!”胡三娘一边苦苦支撑,一边厉声叫道,“这厉鬼杀了我,下一个就是你!” 李珍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无论谁贏,他都是死路一条。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司天监察觉这里的异样。 王府的结界是胡三娘布下的,为的是遮掩妖气。如今胡三娘全力出手,妖力疯狂宣泄,那结界早已摇摇欲坠。 胡三娘一个不慎,被永泰公主的指甲划过肩膀。 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伤口周围的血肉竟然开始腐烂。 “啊啊啊——” 胡三娘一阵惨叫,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当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那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將胡三娘整个人包裹其中。下一刻,她的身形迅速膨胀。 不过眨眼间,一个身长近三米的三尾白狐出现在佛堂之中。 显出本相的胡三娘战力大增,三条尾巴如同三条钢鞭,將永泰公主怨气凝成的锁链抽得寸寸断裂。 然而,隨著胡三娘的全力出手,那结界再也维持不住。 笼罩岐王府的结界,碎了。 一股冲天的妖气与怨气混杂在一起,直衝云霄。 长安城上空,风云变色。 第4章 收录 司天监,观星台上。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盘膝而坐,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 “妖气,还有……好重的怨气!” 他掐指一算,面色骤变。 “方位在,岐王府!” 老者不敢怠慢,抬手打出一道灵光。灵光化作数只光雀,朝不同方向飞去。 司天监各处,数道人影同时掠出。 …… 佛堂內,显出本相的胡三娘逐渐占据了上风。 永泰公主毕竟被镇压百年,怨气虽重,却无神智,战斗全凭本能。胡三娘则招招狠辣,专挑她薄弱处下手。 又是一记尾击,永泰公主被抽得倒飞出去,撞碎了佛堂的后墙,跌入后花园中。 胡三娘喘著粗气,白狐身躯上满是伤痕,怨气还在不断侵蚀她的血肉。 她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佛像后的李珍,眼中满是杀意。 “都是因为你,我就先吃了你,再去解决那只厉鬼。” 说罢,她纵身朝著李珍衝去。 李珍心知在劫难逃,苦笑一声。没想到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还是难逃一死。 胡三娘距离李珍已经近在咫尺,张开狐口,就要將他生吞。 就在这时,一道玉光从天而降。 那是一柄玉剑,剑身上刻满符文,携著煌煌天威,直直刺入胡三娘与李珍之间的地面。 轰—— 剑气激盪,胡三娘直接被震退。 胡三娘抬头看去,瞬间瞳孔骤缩。 夜空中,七八道人影凌空而立。全是司天监的灵台郎,他们身穿白色法袍,胸前绣著九层高塔的图案,各持法器,已將整个后花园团团围住。 “大胆妖孽,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为首的灵台郎李玄度声音不大,却如同闷雷般在胡三娘耳边炸响。 胡三娘心中满是绝望。 她全盛时期或许还能与其中一两人周旋,但如今身受重伤,妖力十不存一,如何能敌? 但想让她束手就擒,那不可能。她清楚,就算跟他们回去,也是一个死字,自己这具妖身还会成为他们炼器炼丹的材料。 她哪怕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胡三娘看著李玄度,腹部迅速膨胀,接著不管不顾,直接衝著他飞了过去。 李玄度瞬间便明白了胡三娘的意图,急忙出声:“不好,她要自爆,快拦住她!” 数名灵台郎同时出手。各式法器绽放光芒,將整个后花园照得如同白昼。 胡三娘还没到近前,就被一张金光大网罩住,她的眼中充满了不甘。自爆一旦开始,就没有停止这一说。 隨著轰的一声巨响,胡三娘爆炸的威力被牢牢锁在了那金光大网中,连王府中的一根花草都没伤到。 司天监修士看著一只三境狐妖就这么消散在天地间,纷纷暗道可惜,“多好的材料,太浪费了!” 李珍却是清楚地看到,在胡三娘爆炸的地方,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光团,和无数米粒大小的无色小点,而那些司天监的修士,似乎並没有看到。 还没等李珍反应,那个光团和那些小点迅速朝著李珍衝来,紧接著便钻进了他的识海中。识海中那本暗金色的无字书猛地震颤了一下,李珍能感觉到,自己识海那本书有了变化,但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 隨著胡三娘的死亡,那些灵台郎的目光放在了永泰公主的身上。 永泰公主的怨灵,面对如此多的修士,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更加狂暴。她尖啸一声,朝最近的灵台郎扑去。 那人眉头一皱,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对准永泰公主一照。镜光落在永泰公主身上,顿时嗤嗤作响。 永泰公主发出痛苦的嘶吼,身躯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一镜竟照不散。”那灵台郎轻咦一声,“当年镇压她的人,倒是好手段。可惜,既已出世,便留你不得了。” 他正要加大灵力输出,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佛堂方向。 佛堂內,李珍见永泰公主被制住,正要鬆一口气,忽然脊背一凉。 一道黑气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他的脚踝。 是永泰公主! 她竟分出一缕怨气,悄悄潜回了佛堂。 李珍想要挣扎,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黑气沿著他的腿向上蔓延,所过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救命!”李珍用尽全部的力气大喊一声。 黑气已经蔓延到李珍的胸口,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好在李玄度反应迅速,手中快速打出一道金光,那道黑气遇到金光,迅速被消融殆尽。 同时,永泰公主的本体,也被数名灵台郎合力击杀。 这次,李珍又看到了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白色光团和无色小点,爭先恐后地顺著他的眉心钻了进去。 隨著一妖一鬼被解决,身受重伤的李珍总算鬆了口气,他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撑著。 现在没了危险,整个人彻底放鬆下来,他只感觉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他的意识直接进入了识海之中。 识海之中,正如他所料的那样,那本无名书籍吸收了那些光点后,自动翻开了。 而在那本书上方,漂浮著几行暗金色小字。 【功法:清虚养气诀(消耗10点道韵可加速)】 【道韵:380点】 “道韵是什么?那些小点吗?还有这可加速是什么意思?” 现在外面都是人,不是尝试的时候,万一再闹出什么动静就不好了。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李珍將目光放在翻开的第一页书籍上。 只见那上面,一只三尾白狐的图案活灵活现地出现。下面同样有一行小字: 【胡三娘·惑心狐】 【天赋:入窍级·幻魅·初窥+(0/50小成)】 李珍看著第一页的內容,愣了一下。 “这是將死去的妖物给记录了下来?” 带著心中的疑惑,李珍尝试翻开第二页。 第二页的內容跟第一页差不多,只不过图案变了,上面是一个宫装女子的画像。 【永泰公主·怨灵】 【天赋:入窍级·怨气侵蚀·初窥+(0/50小成)】 李珍再想翻动,书页就不动弹了。他也明白了这本书的原理,只有被填充的页面才可以打开。 而此刻,岐王府內。 李玄度踏入佛堂,看著昏迷不醒的李珍,抬了抬手。 “受伤太重了,將他带回司天监。” 第5章 天赋 等李珍再次醒来,已经是七天后。 看著周围陌生的环境,李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这是哪?” “这里是司天监。殿下感觉身体怎么样?”一道声音传来。 李珍扭头看去,就见是那些来救自己的灵台郎中,为首的那个正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还在捣鼓著什么东西。 李珍起身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身上断裂的骨头都已经接好。除了有点虚弱外,就连血肉都长回来了不少,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 “已经好了,多谢灵台救命之恩。”李珍走到那人身边,深深一揖。 李玄度见此,忙將手中星盘一丟,快速躲开这一礼。 “殿下万不可如此,这些都是我司天监分內之事。在下李玄度,忝为司天监从六品灵台郎。说起来,殿下遭遇这些事,也是我们司天监的疏漏,竟让这妖物混进了王府。” “殿下既然醒了,便隨我去见一下傅星官吧。傅星官有些关於那狐妖的事,想问一下殿下。” 李珍对此自然是没什么意见,能和司天监处好关係他求之不得,以后有什么事也好请他们帮忙。 跟隨李玄度来到观星台八层,就看到里面已经有两人在说话。 其中一人穿著星辰法袍,身上透著一股玄之又玄的气质。想来便是李玄度所说的傅星官。 李珍通过脑海中的记忆,已经得知了司天监的架构。如今司天监的监正是袁天罡的后代,名为袁守真,修为深不可测。 而观星台的三大『星官』和三十六『灵台郎』,便是只听命於袁守真的直属势力。 而另外一人,则是穿著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透著一股肃杀之气,李珍只是多看了几眼,便觉得后背发凉。 李玄度看到那人,略微有些意外,忙上前行礼:“韩副监也在。” 隨后便向李珍分別介绍道:“殿下,这位是韩琦韩副监。而这位是傅奕傅星官。” 知道了这穿玄色衣袍之人是谁,李珍也就明白了这人身上的杀气为什么会那么重。 司天监的监正一般很少过问外界的事,常年在观星台九层观测气运,参悟大道。 而韩琦作为副监,镇妖司和关防署的事务便都堆在了他身上,常年跟妖邪打交道,身上的杀气不重就怪了。 韩琦和傅奕同时朝著李珍拱手作揖。 “嗣岐王殿下。” 李珍摆了摆手,“韩副监、傅星官,不必多礼。不知二位想问本王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请殿下过来,就是想问殿下是否知道那狐妖的来歷,还有就是她是如何混进王府之中的?” 李珍听到傅奕的询问,不由有些尷尬。毕竟那胡三娘是被原主色慾薰心带回去的,说出去可不太好听。 “咳咳,那狐妖的来历本王也不太清楚。本王是在东市看她身世可怜,心生怜悯,便將她带回去救助。不过,那狐妖说有人想要本王的性命,背后应该是有人指使。” 韩琦和傅奕对李珍的说辞不置可否,不过欺男霸女对宗室子弟来说,本就不算什么稀罕事。 真正让他们感到麻烦的,是李珍的后半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傅奕皱起眉头:“如此就说的通了。看来是那狐妖背后之人不是一般人,连观星台都没有察觉到异样。”接著他朝韩琦拱了拱手,“韩副监,这事还得劳烦镇妖司出手彻查。” 韩琦点了点头,“圣人已经得知了嗣岐王府的事,龙顏大怒。此事我会儘快安排下去,对方竟然敢在天子脚下暗害一位王爷,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珍突然想到了什么,“傅星官,不知我那府中属官和下人,可还好?” “殿下不用担心,他们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因为心神被控制的时间太久,神智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些损伤,休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復。圣人已经下令,將他们都给遣散了,至於死去的那几人也都给了他们家里赔偿。” 李珍没再说什么,都还活著就行,儘管是原主造的孽,但他毕竟占了原主的身体。要是真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在这个拥有超凡之力的世界,他还真怕会遭到什么报应。 至於被他亲手杀掉的那几人,以当时的情况,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顶多回头再多赔偿他们家人一些钱財。 李珍並没在司天监多待。傅奕又帮他检查了一下身体,確定已经没有大碍,李珍便回去了。 他现在只想回去研究自己识海中那本书的用处。 岐王府的位置在长安城安兴坊的东南角。当然,现在是嗣岐王府了。 李珍回到王府时,里面有不少人正在洒扫,都是宗正寺重新拨调的丫鬟僕人。至於王府官,估计还需要几天才能到任。 这些下人见到李珍,纷纷行礼避退。李珍没有多作理会,径直前往主院关上了门,吩咐所有人不许靠近。 自从醒来后,他脑海中就已经得知了识海中那本书的作用。他可以使用那本暗金色书籍上所有已经记录的妖物天赋。 第一页书页上记录的幻魅之术,拥有幻术和魅术两种能力。 李珍站在院中,抬起手,指尖浮现一道粉色的气体,在周围构建了一个十丈方圆的幻境。 在李珍眼中,此时他正处於一个宫殿之中,而他身周还有五名衣衫半露的妙龄少女,深情款款地看著他。 李珍伸手触碰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少女,触感很真实。接著他一拳挥出,气劲炸开,整个幻境如同泡沫般,缓缓消散。 “最多也就能瞒过炼精初期。当然,这里面也有我实力太低的原因。”李珍皱了皱眉。 接著他又试验了一下永泰公主所带的怨气侵蚀天赋,可以將怨气附著於攻击之上。 李珍將一股阴冷的气息附著在拳头上,一拳砸在了院中一棵手腕粗细的小树上。 嘭—— 小树应声而断,而断口处,迅速地发黑腐烂。 李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心神沉入识海中,李珍目光投向那两页图案。 【胡三娘·惑心狐】 【天赋:入窍级·幻魅·初窥+(0/50小成)】 【永泰公主·怨灵】 【天赋:入窍级·怨气侵蚀·初窥+(0/50小成)】 那个“+”號十分显眼。李珍看向胡三娘和永泰公主贡献的380点道韵。 “这是能用道韵提升?”李珍试探著將注意力集中在“幻魅”天赋后的加號上。 380点道韵直接被扣除了50点,李珍只感觉脑海一阵清明。 识海中的字跡发生了变化: 【天赋:入窍级·幻魅·小成+(0/100大成)】 李珍赶紧重新试验了一下幻术,这次连他全力出手都没能打破。 李珍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提升到小成,威力就增强了那么多。” 他连忙將目光投向了第二页的“怨气侵蚀”天赋,同样是50点道韵投入。 【天赋:入窍级·怨气侵蚀·小成(0/100大成)】 李珍看向指尖縈绕的一缕阴冷气息,他能感觉到,威力比之前增强了一倍不止。 “一个控制,一个杀伤。”李珍舔了舔嘴唇,“这要是用好了,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这两下消耗,他原本380点的道韵还剩下280点。 看著还剩不少,但李珍没有继续挥霍,而是將注意力放在了“清虚养气诀”上。 第6章 镇妖司大牢 【功法:清虚养气诀(消耗10点道韵可加速)】 【道韵:280点】 “按照那两张书页来看,这个加速,应该就是指加速修炼的意思。” 李珍摸了摸下巴。毫不犹豫消耗了10点道韵,放在了清虚养气诀上。 紧接著他盘膝坐在地上,运转功法。效果很明显,李珍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进入体內的速度,快了数十倍不止。 一个时辰后,李珍睁开眼。 “果然如此,十点道韵就能加速修炼一个时辰,足以抵上十日的苦修。反正道韵点还多,试试能不能一鼓作气突破到炼精后期。” 三天后,李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这三天的时间,他將所有的道韵点消耗一空,实力也隨之提升到炼精后期巔峰。 而李珍却没有太多的喜悦。由奢入俭难,已经感受过加速修炼的效果,再让他跟寻常人一样按部就班地修炼,那落差感实在令人难受。 “得想办法搞点道韵。但我现在实力太差,也没有得力的手下,万一遇到实力强点的邪祟,就是上赶著找死。”李珍拍了拍脑袋,“还得弄本好点的修炼法,现在的功法实在是太差了。” 宗室子弟大多骄奢,很少有对枯燥的修炼感兴趣的,就算修炼也只求一个强身健体。因此,对功法的要求並不高,清虚养气诀虽然只能修炼到凝神境,但因为这门功法入门简单就成了首选。 当然,这也可能是皇帝乐意看到的,毕竟宗室子弟如果实力强了,难免就容易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但对如今的李珍来说,这门功法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如今已经是天宝三载,他需要足够的实力来应对十一年后,那场席捲全国的动乱。 出了王府,李珍径直前往皇城,不多时便来到了司天监下属的镇妖司。 值守的镇妖使见到嗣岐王过来,忙进去通报,很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汉子看到李珍的身形,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迅速掛上了一个諂媚的笑容,小跑著上前对著李珍行了个大礼。 “臣,镇妖司校尉洪寿,参见嗣岐王殿下。殿下怎么有空过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起来吧,本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洪寿直起身,心里却满是疑惑,还是第一次有贵人顺路顺到镇妖司的。要知道镇妖司因为常年跟邪祟打交道,平时那些贵人恨不得躲著他们走,生怕不小心沾上什么脏东西。 李珍自然是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轻咳了两声:“洪校尉,听说镇妖司的大牢,关押了不少邪祟。” 洪寿不清楚李珍的来意,当下谨慎答道:“回殿下,镇妖司大牢確实关押了不少害人的妖物。” “不知可否能带本王去看看?” 洪寿闻言有些犹豫:“殿下,那些妖物手上都有不少的人命,异常凶残,万一再惊扰了殿下……况且大牢那种地方污秽不堪,万一污了殿下的眼睛,那可真是臣的罪过了。” “无妨,有洪校尉在旁,莫非那些孽畜还能伤到本王不成,你只管带路。” 洪寿见他坚持,也不再多说什么,领著他来到两扇厚重的玄铁大门前。 只见洪寿拿出一块黑色令牌,放在门上的凹槽处,顿时门上亮起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隨著一阵颤动,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 “殿下,请隨我来。” 洪寿在前头领路,通道的两侧点著长明灯。李珍刚进去,就被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殿下,你怎么样?”洪寿凑到李珍身边,弯著腰,脸上满是关切。 “继续走,咳咳,本王没事。” 隨著越来越深入,已经能隱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氛围也越来越阴森。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青铜门,上面布满了符文禁制。洪寿再次取出令牌,又打出数道灵诀,铜门才轰然洞开。 眼前的景象让李珍瞳孔骤缩。 內部的空间远比他想像中宽阔,穹顶高达十余丈,上面镶嵌著一个发光的珠子,將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牢房並非寻常铁柵栏,而是一个个用粗大锁链悬掛在半空的玄铁囚笼,表面流转著阵法光芒,里面关著形態各异的妖魔鬼怪。 洪寿指著最近的一个囚笼,向李珍介绍道:“殿下,这是一只启灵后期的黑魈,上个月在南城害了七八条人命,我们追了三天才拿下。” 李珍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只浑身漆黑的猿猴状妖物蜷缩在角落,感受到打量的目光,发出阵阵嘶吼,獠牙外露,猛地扑向笼壁。 李珍却是丝毫不慌,只见那囚笼表面阵法骤亮,將黑魈弹飞回去,表皮都被烧焦了一块。 目光扫过一个个囚笼,鬼气与妖气交织在一起,溺死鬼、蛇妖、蛤蟆精……基本都是些一境、二境的妖物,可谓是种类齐全。 李珍看得两眼放光,这些可都是道韵点。 “洪校尉,不知这些关押的邪祟,镇妖司最终如何处置?” “回殿下,作恶较轻且有灵智的,一般会选择收编到镇妖司戴罪立功。至於那些罪大恶极的,通常由我们镇妖司处决,有用的材料则是送到六曹阁炼成丹药和法器。” “实不相瞒,本王有一事想请洪校尉帮忙行个方便。” “殿下请讲,臣定当尽力而为。”洪寿不知面前这位爷的真实意图,话没敢说太满。 “日前,本王府上遭遇了狐妖之祸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有所耳闻,殿下洪福齐天。那小小狐妖实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自爆太便宜她了,若是落在臣的手里,定叫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唉,你有所不知,”李珍嘆了口气,“这几天本王常常梦中惊醒,那狐妖虽然已经死了,但这口气本王咽不下去啊。” “殿下的意思是?”洪寿小心翼翼道。 “本王想著,我这定然是心魔作祟,若是能杀上几头妖物,念头通达之下,说不定就能睡个好觉了。” 洪寿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难办的事,此刻听到李珍的话,心里总算鬆了口气,拍著胸脯保证。 “这有何难,能死在殿下的手里,是他们这些邪物的福气。殿下看哪个顺眼,我来安排。” 第7章 尹喜符宝 李珍再一次感受到了权势的好处,视线定格在那只黑魈身上。 洪寿秒懂,极有眼色的上前打开囚笼禁制。那黑魈察觉到禁制鬆动,嘶吼著就要衝出来,却被洪寿一巴掌拍在地上,踩住脖颈。 “殿下,请。”洪寿递给李珍一把刻满符文的短刀。 李珍接过短刀,看向被洪寿踩在脚下的黑魈。刀光闪过,黑魈发出一声惨叫。 【道韵:50点】 “才50点,而且没有被收录。看来无名书册也不是所有的妖物都收录。”李珍撇了撇嘴,不过想想也是,胡三娘和永泰公主都是三境,这只黑魈不过才二境。 李珍扫过其他囚笼,刚刚的那一点嫌弃瞬间消失不见。这里至少还有三四十只,虽说都是些低阶的妖物,但架不住量大啊。 他看向洪寿:“洪校尉,你看……” “殿下只管继续。”洪寿笑得甚是諂媚,“这些畜生能为殿下解忧,已经是它们上辈子积了大德。” 李珍又如法炮製杀了七八只,便没有再亲自动手,剩下的全部交给了狱卒解决。反正他自己动手和別人动手没什么区別,只要在他十丈之內,妖物死去时的道韵就能被他吸收。 一个时辰后,李珍精神抖擞地走出镇妖司大牢。 识海中的暗金书册上,道韵点赫然来到了1360点。 一境、二境的已经被他杀了个乾净,可惜三境的不能隨便杀,否则还能更多。 压下心中的激动,“今日多谢洪校尉了,来日本王必有厚谢。” “殿下严重了,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洪寿连称不敢,心中却是暗暗咂舌,六曹阁这次是有的忙了,谁能想到这位王爷杀心那么重,三十多只邪物一个都没留。要不是他及时劝住,那几个化形大妖怕是也留不住。 “洪校尉,本王还有一事请教。” “殿下请讲。” “前些年得的那道符宝中藏有一门玄奥功法,至今无人参悟。可有此事?” 洪寿眼睛一亮:“殿下说的是灵符殿那道符宝?確有此事。说来也奇,那符宝自田大夫献给圣人后,崇玄署发现符中藏有一篇功法,可惜文辞古奥,连翰林院的几位大学士都解不出。” “圣人后来发了话,说既然符宝降世,便是有缘者得之。凡在京的宗室子弟、勛贵之后,皆可前往灵符殿参悟。若能悟出功法,不但可自行修炼,还有重赏。” 那符宝他是知道的,就是因为当时任王府参军的田同秀,献上了那块藏在尹喜故宅的符宝,李隆基才决定改元天宝。 不过他平时惯会玩乐,也就没在意过那块符宝的消息。 “哦?”李珍心中一动,“赏什么?” 洪寿眼中闪过一丝嚮往,“若是宗室子弟,可晋爵一级。若非宗室,亦可封侯。” 李珍深吸一口气。 他如今是嗣岐王,再晋一级,那便是亲王了。不过封爵倒在其次,关键是那门功法。 能被李隆基如此看重,又让无数人鎩羽而归的功法,绝非寻常货色。他如今最缺的,就是一门能支撑他走得更远的修炼法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殿下要去试试?” “既是圣人恩典,本王自然不能辜负。” 李珍打定主意,辞別洪寿,直奔大明宫。 大唐的皇宫气度恢宏,含元殿巍峨耸立,两侧宫殿绵延如云。李珍凭著嗣岐王的身份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找到了灵符殿。 殿门前站著两名金甲侍卫,见李珍过来,齐齐行礼。 “参见嗣岐王殿下。” “免礼。本王前来参悟符宝。” 其中一名侍卫抱拳道:“殿下请进。不过,此刻殿中已有几人在参悟。” 李珍点点头,推门而入。 灵符殿內比他想像中要简朴得多。殿中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立著一座白玉石台,台上悬浮著一道金灿灿的符籙。 那道符籙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金色,表面流转著玄妙的纹路,散发著淡淡的灵光。即便隔著数丈远,李珍也能感受到那股浩瀚如海的气息。 石台周围,零散坐著七八个人。看服饰,有的是宗室子弟,有的是勛贵少年,个个盘膝闭目,灵识探向那道符宝。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满头大汗,有人甚至口鼻溢血却浑然不觉。 李珍扫了一眼,没有惊动任何人,逕自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將精神力缓缓探向那道符宝。 刚触及符宝表面的灵光,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便轰然涌入识海。 李珍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眼前景象骤变。 他仿佛置身於一片浩瀚星空之中,无数星辰在头顶旋转,每一颗星辰都散发著玄奥的道韵。而在星空的中央,悬浮著一篇由星光凝聚而成的经文。 那些文字古老晦涩,与当世的任何一种文字都没有相似之处。李珍虽然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在宗学里也读过不少典籍,但面对这些文字,却连一个都不认识。 “难怪无人能参悟。这种文字根本就不是人间的文字。” 李珍皱起眉头。 不过,他並非完全没有办法。 识海中,那本暗金色的无名书册正静静悬浮著。李珍心念一动,尝试用书册去感应那些星光经文。 书册毫无反应。 李珍没有气馁,试图强行记住那些文字的形状。既然看不懂,那就先记下来,回去再慢慢研究。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每当他觉得自己记住了某个文字,一转念,那文字就在脑海中变得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般。 “有意思。”李珍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索性不再去记文字,而是將注意力转向了星空的运转。 那些星辰並非静止不动,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轨跡在运转,每一颗星辰的移动都暗合某种规律,散发出独特的道韵波动。 李珍心神沉浸其中,渐渐忘却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识海中那本无名书册忽然轻微颤动了一下。 李珍心中一动,连忙將注意力转移到书册上。 只见书册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而在金光笼罩之下,那片星空景象竟然开始缓缓变化。 那些晦涩难懂的星光文字,在金光照耀下,开始逐渐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李珍能够理解的文字。 “能行!” 李珍心头狂喜。 第8章 得手,新僚入府 那些文字最终凝聚成一篇完整的功法。 《太上道玄经》。 五个大字率先映入眼帘,紧接著是如潮水般涌入的经文奥义。 李珍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將整篇经文反覆铭记了三遍,確认不会遗忘后才缓缓收回精神力。 石台旁,两名勛贵少年正在低声交谈。 “那是哪家的?都吐血昏厥被抬出去了。” “谁知道呢。” “唉,这符宝哪是那么好参悟的。翰林院的几位大学士都鎩羽而归。” “说起来,今日倒是有位王爷也来了。” 说话那人用下巴朝李珍的方向努了努,压低声音:“那位嗣岐王,方才也参悟了半天,脸色不太好。” 李珍闻言,心头一动。 他站起身,脸色故意变得阴鬱了几分,眉头紧锁,做出一副不甘的模样向殿外走去。 守在殿外的金甲侍卫见他出来,连忙行礼:“殿下可有所得?” 李珍嘆了口气,摆摆手,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不愧是灵符,其中奥妙非凡人可窥。本王枯坐半日,连一个字都没能参透,实在是惭愧。” 侍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恭敬道:“殿下不必气馁,那符宝在此已有数年,至今无人参悟。殿下能坚持半日,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罢了罢了。”李珍摇摇头,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宫外走去。 走过含元殿广场时,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身著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著几名身著翰林学士服饰的隨从。 那中年男子见到李珍,停下脚步,拱手道:“微臣陈希烈,见过嗣岐王殿下。” 李珍认得此人,门下侍郎陈希烈在李隆基面前颇有分量,与李林甫关係微妙。 “陈侍郎多礼了。” “殿下可是从灵符殿而来?” “正是,”李珍苦笑一声,“可惜本王资质駑钝,参悟半天毫无所得,与那符宝无缘。” 陈希烈抚须笑了笑:“殿下不必妄自菲薄。那符宝自现身以来,参悟者不下千人,能有些许感应的都屈指可数。殿下能在殿中坚持半日,已经是中等之资了。” 李珍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陈侍郎谬讚了。本王只觉得那些文字绕来绕去,脑袋都绕晕了,实在撑不住。” 陈希烈点点头:“饶是如此,也算不易。”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各自分开。 李珍走在出宫的路上,保持著嗣岐王一贯的散漫姿態。直到出了大明宫,拐入嗣岐王府方向的小巷,他才终於放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回到王府,吩咐下人不得打扰,他开始尝试修炼新得的这门功法。 花费了一个时辰,总算磕磕绊绊地走完了一个周天。再看识海,已是发生了变化。 【功法:太上道玄经(消耗10点道韵可加速)】 【道韵:1360点】 “10点。”李珍嘴角微扬,“看来加速修炼消耗的道韵点,跟功法的强弱没有关係。” 李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速,道韵点扣除的瞬间,静室中的灵气开始疯狂向他匯聚。 灵气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百倍。 而且《太上道玄经》淬炼出的灵气,与《清虚养气诀》完全是两个概念。如果说之前那股气像是山间细流,那现在经脉中流淌的就是江河大川。每一缕灵气都带著一种浩渺无尽的苍茫气息。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夜色已深,李珍体內的真气终於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他只觉浑身经脉鼓胀,丹田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要突破了。” 经脉中的灵气奔腾怒吼,最终化作一股洪流狠狠地撞向那道瓶颈。 轰! 体內传来一声闷响,灵气在丹田中迅速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团氤氳之气,缓缓旋转。 化气境。 李珍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力量。短短三个时辰,从炼精后期巔峰突破到化气,而且根基无比扎实。之前修炼《清虚养气诀》留下来的杂质,也被《太上道玄经》彻底洗炼了一遍。 【功法:太上道玄经(消耗30点道韵可加速)】 【道韵:1330点】 他看了一眼无名书册上的余额,隨著突破到化气境,加速修炼需要消耗的道韵点已经变成了30。 “看来是隨著境界升高,消耗也在增加。道韵点还多,趁此把天赋也升级了,这可是保命的东西。” 【天赋:入窍级·幻魅·大成+(0/200圆满)】 【天赋:入窍级·怨气侵蚀·大成(0/200圆满)】 “继续。” 又砸进去400道韵点,两门天赋终於来到了圆满。 【天赋:入窍级·幻魅·圆满】 【天赋:入窍级·怨气侵蚀·圆满】 “+號没了,看来圆满已经是目前的极限了。不过已经足够,单是入窍圆满的幻魅,只要中招,四境之下几乎难以挣脱。怨气侵蚀也能对三境的强者造成不小的伤害。” 李珍看了眼剩余的存粮,730点。还没捂热呢,这一下就去了一半,不过很值,非常值。 次日一早,宗正寺的公文送到了嗣岐王府。 李珍在主院正堂接见了这批新调配的王府属官。来的一共八人,领头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清瘦。 “下官苏衍,参见嗣岐王殿下。” 苏衍?李珍回忆了一番。这个名字他听说过,苏衍原是开元年间礼部郎中,后因捲入一桩案子被贬到黔州,在岭南待了十余年。如今被调回长安当嗣岐王府长史,这个安排实在耐人寻味。 “苏长史请起。”李珍虚扶了一下,“本王原以为还需要些时日,诸位倒是来得快。” “稟殿下,陛下听说殿下遇险,特命宗正寺儘快补齐王府缺员。”苏衍顿了顿,“陛下还说,让殿下好生养伤,不必急著入宫谢恩。” 这话听起来是关切,但李珍心里却不这么想。 李隆基特意提“不必急著入宫谢恩”,摆明了是在敲打,你在王府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回头百官怕是要上摺子弹劾宗室失德。 “圣恩浩荡。”李珍面上不动声色,“回头本王自会写谢恩摺子呈上。” 苏衍又一一引见了其余七人:司马王绰,掾史许敬宗,还有典军赵鎧、副典军周虎,以及两名书吏和一名帐房。 李珍一一记下,目光最后落在赵鎧身上。 “赵典军,府中护卫事宜便交给你了。” “末將遵命。” 等人都退下后,李珍独坐堂中,眉头才渐渐皱了起来。 苏衍此人,在黔州那种偏远之地待了十几年还能活著回来,绝非等閒之辈。 这种人是李隆基派来的眼睛?还是李林甫布下的棋子?亦或是另有来路? 他如今身边无一人可信,原王府的旧人全被遣散,宗正寺重新调配的这批属官到底几个是人、几个是鬼,他全然不知。 “王绰。”李珍轻轻敲著桌面,司马一职掌统府僚、纪纲职务,按制配合长史处置府中庶务。 第9章 圣意难测 “殿下。”不多时,门外再次传来苏衍的声音。 李珍收敛思绪:“进来。” 苏衍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摞帐册:“这是王府的帐册与產业清单,原来的文书卷宗损毁不少。这几日需要殿下过目,才好接著办差。” 李珍接过帐册翻了翻,心头微微一跳。 他名下的產业还真不少,城外的田庄有三处,城內有铺面十余间,每年食邑收入约两千贯。另有马厩一处、库房两座,还有一处別院在城东安邑坊,占地不小。 “苏长史辛苦了。”李珍合上帐册,“这些帐册,帐房看过了吗?” “已经看过。帐目大致清楚,只是有几笔开支……是从前的开支,有些颇大,帐上只写著购画,却无凭据。” 购画?原主虽然荒唐,但他翻遍记忆,从未见原主买过什么名画。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把那几笔开支的经手人找出来问清楚。” “那几笔开支的经手人是王府原来的管事,已在早前的祸事中丧命了。” “死了?”李珍眼神一凝,“数笔颇大的开支,经手人全死了?”他可记得当时他只杀了几个在后花园的下人,管事什么的当时一直在前院,怎么可能会丧命。 “正是。臣也觉得凑巧。” 李珍沉默下来。 苏衍没有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 夜色已深。 王府上下只余巡夜的家丁在走动。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王府的底细摸清楚,否则什么时候被坑了都不知道。”李珍从修炼中退出来,起身走向门外。 长安城实行宵禁,坊门早已关闭,但这难不倒一个化气境的修士。李珍借著夜色翻过坊墙,穿过两条大街,不多时便到了安邑坊。 嗣岐王府的別院就坐落在安邑坊西南角。这座別院是原主从老岐王手中继承的,但李珍发现原主从未在此居住过,甚至连来都没来过。 李珍在別院对面的屋顶上伏低身子,借著月光打量对面的门脸。 大门紧闭,门前却亮著灯笼,看得李珍心头一跳。 这座別院有人常住,而且住的人还不少。 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的是,门楣上隱隱有符文的光芒流转。那是一种极其隱蔽的禁制,普通人用肉眼绝对不会发现。 “有意思。”李珍没有贸然靠近。 他在屋脊上伏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別院里始终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李珍没有继续探查,转身离开了安邑坊。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情愈发沉重。 这处別院究竟有什么秘密?那些买画的花费,究竟用在了何处? 那狐妖胡三娘临死前说过,有人慾害他。 李珍一时也猜不透幕后之人,实在是有可能打他主意的人太多了。 单说他那些叔伯,他们的儿子可都不少。 他的这些堂兄弟中原本都是有可能继承岐王爵位的,结果这么大一批遗產落在了他李珍的头上,要说其他人没想法是不可能的。 只要李珍死了,这个爵位就能再次空出来。他那些堂兄弟们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还有就是李林甫,他如今权势正盛,也不会想看到宗室有崛起的苗头。 至於最后一个有可能加害他的,便是当今圣人。至於原因,则是因为他的长相酷似李隆基,单这一点,他便有取死之道。 …… 苏衍赶来通报时,李珍正在用早食。 “殿下,宫中来人了。圣人召殿下即刻入宫覲见。” 李珍搁下筷子,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衍见他脸色不变,反倒有些意外。 李珍换了朝服,隨前来传旨的內侍入宫。一路上那內侍也不多话,径直將他引到了兴庆宫。 兴庆宫是李隆基当藩王时的旧邸,登基后几经扩建,如今已是宫中规模最大的一处宫殿群。园中有湖有山,景色宜人,李隆基一年中大半时间都住在此处。 偏殿中,李隆基正倚在榻上看奏章。 “臣李珍,参见陛下。” “起来吧。”李隆基放下奏章,语气平和,“听说你前些日子在镇妖司大牢里,杀了不少妖物?” 李珍心头一跳,暗道果然有人关注著他,面上却做出愤懣之色:“让陛下见笑了。那狐妖差点害了臣的性命,这些日子臣夜不能寐,想起当日之事就心惊肉跳。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才想著杀几头妖物出口恶气。”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解释並不完全满意:“你可知道镇妖司关押的那些妖物,有些是留作审讯之用的?里头还有几头妖物,司天监正打算收编。” 李珍低下头,直接认错,“臣一时衝动,请陛下降罪。” 这老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人,他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当人看,更別说他这个侄子了。他不知道李隆基今日召见究竟是要敲打他,还是另有所图。 好一会儿,李隆基才开口:“你大病初癒,起来说话吧。” 李珍乖乖起身。 “近前些。”李隆基招了招手。李珍往前走了几步,在御案前停下。 李隆基看著他的脸,“真像!” 听到这两个字,李珍后背微微冒汗。 好在李隆基转了个话题,“前几日你去灵符殿参悟符宝了?” 李珍心头一紧。他那天离开灵符殿时刻意做出沮丧的模样,还故意与陈希烈寒暄了几句,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参悟了功法。 但此刻李隆基提起这事,莫非是发现了什么…… “臣资质駑钝,枯坐半日一无所获。” 李隆基呵呵一笑:“不必自谦。能在殿中坚持半日,已是胜过多半人了。” 这话与陈希烈如出一辙。他隱约觉得李隆基今日召见,不是为了镇妖司那些妖物,而是与那符宝有关。 果然,李隆基话锋一转:“那符宝出自尹喜故宅,得道真人遗泽,其中藏有太上道法。你既然去参悟过,朕便问问你,你对道法有多少了解?” 李珍不敢托大,斟酌著答道:“臣所知甚浅。只在宗学中读《道德经》及道家典籍,略知皮毛。” “皮毛也好。”李隆基点点头,“朕修道多年,深知一个道理,道法不渡无缘人。那符宝在灵符殿放了几年,前来参悟的宗室子弟不下百人,能有些许感应者屈指可数。朕看了灵符殿呈上来的记录,你那天参悟时,符宝灵光曾有波动。” 李珍心里咯噔一下,正要狡辩。隨即想到什么,强行镇定下来。 李隆基在诈他。 他当时特意观察过,符宝並无异样。 “陛下……” 李隆基抬手打断他:“方才朕说了,道法不渡无缘人,能悟得几分全凭个人造化。” 李珍心知,李隆基这多疑的性格,怕是还有些不放心。 “回陛下,臣当时確实有所触动。自那日从灵符殿回来后,不知是不是错觉,修炼《清虚养气诀》时似乎比以前顺畅了许多。” 李隆基微微頷首,眼中这才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是正常的,毕竟是真人遗泽,沾染一丝都妙用无穷。既如此,你往后当勤加修炼,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臣谨遵圣諭。” “去吧。” 李珍出了偏殿,他不敢回头看,保持著平稳的步子往外走。 待走远之后,才稍稍鬆了口气,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第10章 再探別院 李珍出了兴庆宫,脚步不停,径直往府中赶。 李隆基的话里有话,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如今虽然沉迷於享乐,但那颗多疑的心从未真正放鬆过。 更要命的是那句“真像”。 李珍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与李隆基年轻时极为相似,原主之所以能继承岐王爵位,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李隆基看著这张脸觉得顺眼。 但顺眼是一回事,威胁又是另一回事。 李隆基可是能一日之內连杀三子的狠人。他李珍一个旁支郡王,顶著这张脸,若是再展现出过人的修炼天赋,那便是取死之道。 “得低调些了。”李珍喃喃道,“好在只要我不主动暴露修为,有那本无名书册在,旁人探查不到我的修为。” 回到王府,苏衍正在前院等著。 “殿下,宫中可有什么旨意?” “无事,只是前几日在镇妖司杀了些妖物,圣人知道了,训诫了我几句。” “殿下年纪尚轻,少年意气在所难免。圣人训诫,也是为了殿下好。” “不说这个了。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殿下,安邑坊別院的房契找到了。臣查阅了存档,那处別院原是永徽年间越王李贞的別业,后辗转落入老岐王手中。” “越王李贞?”李珍眉头一动。 越王李贞是太宗第八子,高宗年间起兵反对武后失败身死。这处別院竟有这般来歷。 “正是。房契上註明,老岐王於开元十二年购得此院,此后一直空置。但从天宝元年开始,別院的地税、修缮费用一直按时缴纳,经办人是王府原来的管事刘大。” 又是刘大。那几个离奇死去的管事之一。 “修缮费用多少?” “每年约三百贯。” 三百贯不是小数目。一座空置的別院,何需每年三百贯的修缮费? “知道了。苏长史辛苦了。” 苏衍施礼退下。 李珍心中有了计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那座別院里究竟藏著什么,必须探个明白。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做些准备。 …… 【道韵:10点】 用了两天的时间,修炼境界总算来到了化气中期,相对的道韵点也见了底。 李珍起身出了院子,往王府库房走去。 库房在王府西北角,是一座独立的石制建筑,守库的是新来的副典军周虎。 “参见殿下。”周虎见李珍过来,抱拳行礼。 “开门。本王要取些东西。” 周虎取出钥匙打开库房的铜锁,推开厚重的铁门。库房內光线昏暗,李珍点燃了墙上的长明灯。 库房分三层,存放著各种物品。李珍径直走向角落的一个木架,上面摆著几个落满灰尘的木匣,都是老岐王留下的。 打开第一个木匣,里面是一柄玉尺,通体碧绿,入手温润。李珍注入一丝灵气,玉尺表面泛起淡淡的光芒。 “清心玉尺,一境法器。”李珍摇摇头,放了回去。 第二个木匣里装的是一件护身玉佩,上面刻著辟邪符文。李珍取出来將其掛在腰间。 第三个木匣打开,里面竟是一张弓。弓身漆黑,不知是用什么材质製成,弓弦却是银白色的。旁边还有三支箭,箭头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破魔弓,穿云箭。”李珍眼睛一亮。 这弓的品阶不低,至少是三境法器。没想到还真有好东西。 李珍將弓和箭收好,又在库房里翻找了一阵,找到几张符纸。 夜色再次降临长安。 二更天刚过,李珍换上一身黑衣,背上破魔弓,將穿云箭插在箭囊中,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他更为谨慎,在夜色中向安邑坊潜行。 长安城的宵禁对修士来说形同虚设。金吾卫的巡逻队只查大街,而李珍行走在坊墙上,脚下加持著灵力,连脚步声都没有发出。 一炷香后,他再次来到安邑坊別院对面的屋脊上。 今夜的別院依然大门紧闭,但比起那夜,李珍发现了一个不同之处。 別院中有人走动。 虽然极其轻微,但李珍的耳力今非昔比。他伏在屋脊上屏息凝神,耳中渐渐捕捉到了一些声音。 是脚步声。从步幅和节奏来看,至少有三个人。 “有意思了。”李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是有人鳩占鹊巢?也不问问我这个主人答不答应。万一回头出点什么事,这黑锅可就到了我头上。” 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沿著安邑坊的坊墙绕到別院的后方。 別院后墙紧邻安邑坊的坊墙,中间只隔著一条窄巷。李珍从坊墙跳到后墙上,蹲在墙头观察院中布局。 后花园不大,但假山亭台一应俱全。花园中央有一座两层小楼,楼上亮著灯。 正当李珍准备翻墙而入时,一阵脚步声从墙下传来。 他立刻伏低身子,就见两个人从花园东侧的月亮门走出,径直走向花园角落的假山。 这两人行走间气息悠长,赫然都是炼精后期的修为。 虽然对如今的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天知道暗中还藏著多少好手。 那两人走到假山前,其中一人在假山某处按了一下,假山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声。 然后那两人便消失在假山中。 “密室。”李珍暗道。 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假山中又是机括声响,那两人从密道中走出,抬著一个箱子。他们抬著箱子穿过花园,进了那座亮著灯的小楼。 李珍心中疑竇丛生。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那小楼中又有什么人? 他沿著后墙无声移动,逐渐靠近小楼。慢慢將灵识探入其中,楼中景象清晰传入脑海。 小楼一层的正厅中,共七人。方才那两人抬的箱子就放在厅中。为首的是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面容阴鷙,正在查看箱中之物。 李珍將注意力集中在箱子上。 箱盖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瓷瓶。 道士从中取出一只,拔开瓶塞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批的成色不错。” 李珍正想继续探查,忽然心头警兆骤生。 小楼二层的窗户被人推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 “有客夜访,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灵识波动从楼中爆发而出。 李珍心中一惊,被发现了! 第11章 采生割血 李珍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暴退,脚下在坊墙上连点数下,身形如惊鸿般向后掠去。 与此同时,三道黑影从小楼中衝出,向他直扑而来。 月光下,李珍看清了来敌的身形。为首之人正是那个青衣道士,身法极快,至少是化气境后期的修为。另外两人则是之前抬箱子的炼精后期。 “留下吧!”青衣道士冷笑一声,手中多了一把拂尘,拂尘丝在空中暴涨数丈,向李珍兜头罩下。 拂尘丝上附著幽绿色的光芒,一看便知淬有剧毒。 李珍身在半空,右手在腰间一抹,一张金光符便到了手中。 砰! 金光与拂尘碰撞,拂尘丝被炸断数根,那道士的身形也微微一顿。 趁这片刻的迟滯,李珍已然翻身跃到了另一座坊墙之上。 但他没有继续逃跑,刚刚交手那下,他发现对方实力不过如此。 “尔等是何人,在此藏污纳垢!”李珍压低声线,故意將声音变得沙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青衣道士甩了甩断了几根丝的拂尘,阴鷙的面容上多了几分狰狞。 “一个將死之人,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上!” 一声令下,两个炼精后期拔刀出鞘,左右包抄而来。 与此同时,青衣道士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铃,轻轻一摇。 叮铃—— 李珍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出现重影,身体晃了一晃。 就在这时,识海中无名书册微微一震,一股清凉的气息扩散开来,將那股勾魂之力驱散得一乾二净。 李珍瞬间恢復清明,但面上却做出浑浑噩噩之状,任由那两个护卫欺近身前。 “死!” 当先的护卫一刀斩向他的脖颈,刀锋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就在这时,李珍动了。他身形微微一侧,避开要害的同时,右拳裹挟著磅礴灵气,狠狠轰在刀身侧面。 噹啷! 钢刀应声而断,拳势不减,直接轰在那护卫的胸膛上。那护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砸在院墙上,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成了。 另一个护卫见状大骇,脚步一顿。李珍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花哨的招式,又是一拳。这一拳打在咽喉,那人连惨叫声都没发出,就飞了出去。 转瞬之间解决两人,青衣道士的脸色终於变了。 “你不是炼精境!化气修士!” “现在才知道?”李珍冷笑一声,脚下发力向道士衝去。 必须速战速决,他担心会有更多的敌人赶来。 青衣道士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拂尘凭空画圆,一股阴冷气息蔓延开来。 “五鬼搬运术!” 隨著他一声厉喝,拂尘中飞出五道黑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五只面目狰狞的鬼物,咆哮著向李珍扑来。 这五鬼都是用怨死之人的魂魄炼製而成,每一只都有怨魂后期的实力。寻常化气境修士別说对付,单是那冲天的怨气就能让人心神失守。 李珍身形骤然一顿,看到五只朝他扑来的怨魂,心中不惊反喜。 他没有动用破魔弓,而是直接迎向那五只怨魂。 青衣道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这五鬼搬运术是他的压箱底手段,用此术斩杀过不下十位同阶修士。 然而下一秒,笑意便凝固在他的脸上。 只见李珍身上陡然爆发出浓郁至极的黑色怨气,那些怨气顺著五只鬼物的口鼻之处,疯狂地灌入进去。 “这是什么邪术?”青衣道士心头大骇,急忙催动法诀,要將怨魂召回。但五只怨魂已经被怨气侵蚀控制,僵硬在半空中,完全不听使唤。 李珍嘴角微扬。 怨气侵蚀已然圆满,对付这几只怨魂境界的鬼物,轻轻鬆鬆。 “还给你。” 他抬手一挥,五只被侵染的鬼物倒戈而向,反而扑向青衣道士。 青衣道士毕竟是化气境后期的高手,很快便恢復了冷静。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拂尘上,拂尘顿时冒出熊熊黑焰,將五只鬼物笼罩其中。 然而就在他全力应对五鬼时,李珍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幽光。 幻魅。 青衣道士正全力催动拂尘,忽然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夜闯別院的黑衣人,而是自己的师父,那位早已死去多年的老道。 “孽徒,你可知罪!” 老道的面容扭曲,声音中带著怒意。 青衣道士浑身剧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险些连手中的拂尘都握不住了。 “师父……师父饶命!弟子知错了!” 那五只鬼物趁虚而入,狠狠咬在他的手臂和肩头。剧痛让青衣道士从幻象中惊醒,却已经来不及了。 李珍身形一闪已到他面前,一掌拍在他的丹田之上。 噗! 青衣道士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丹田被废,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 又將五只鬼物解决掉,收穫了250点道韵。 接著李珍右掌化刀,真气凝聚其上,狠狠斩向他的后颈。 噗嗤。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李珍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飞快搜检了一番,从道士怀中摸出一个储物袋。 將尸体处理掉后,李珍快速离开。 留给他探索別院的时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打斗动静不小,关防署应该很快会赶到。 返回王府后,李珍脱下夜行衣,从怀中摸出战利品。 青衣道士的储物袋里面的空间有三尺见方,装的东西也不多:几瓶丹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块令牌。 李珍先翻开册子,上面记载的是一套名为《五鬼搬运术》的炼鬼法门,正是青衣道士用过的那招。他扫了几眼便收了起来,这种邪术伤天害理不能修炼,但对其有所了解,日后若遇到类似的对手,也好应对。 拿起令牌,李珍眼神微凝。 黑铁令牌的正面,刻著一个狰狞的鬼,不知道有什么用。 瓷瓶里装了十二粒血红色的丹丸。李珍倒出一粒,放在鼻尖嗅了嗅,只觉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 “精血丹。”李珍认出了此物。 这是一种以修士精血炼製的丹药,服之可短暂提升修为,对突破瓶颈也颇有帮助。但副作用很大,容易上癮,一旦停用,修为便会跌落。正道修士多不屑使用。 但也正因为此药效果显著,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颇有销路。 別院里的那些人炼製这么多精血丹,恐怕是要做什么大事。 李珍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到王府的帐册上查了一会儿,果然查到,王府名下的一处田庄,去年竟是交上来过一批僕役。 说是田庄的奴僕,可数目对不上。 有人在用王府的產业采生割血,以人炼丹。 “好一个王府管事,死得太便宜了。” 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不管是谁在幕后操纵,既然用了嗣岐王府的名义,那这笔罪孽便要算在他李珍头上。一旦被有心人捅到朝堂,那就是百口莫辩的罪证。 他可不信这么大的事,朝堂上没人知晓,那些人说不定正在等一个机会。 第12章 试探 关防署的人来得很快。 李珍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譁。苏衍匆匆来报,说是关防署的崔主事带著一队巡察使,正在前厅等候。 “深夜来访,倒真是勤勉。”李珍整了整衣冠,面上不见丝毫异色。 前厅里,崔主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一双眼睛却极为有神。他见李珍出来,拱手行礼:“深夜叨扰殿下,还请恕罪。实在是安邑坊那边出了件大事,不得不来问殿下几句话。” “安邑坊?”李珍眉头微皱,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困惑,“不知是什么事?” “殿下可还记得在安邑坊有处別院。”崔主事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珍,“今夜有人在那处別院中打斗,我等赶到时,在巷中发现了几处血跡。那別院是殿下的產业,末將不得不前来问询。” 李珍面色一沉:“打斗?崔主事的意思是本王那別院里进了贼人?莫不是有贼人翻进去偷盗,崔主事可有查到些线索,不知我那別院可有什么损坏?” 崔主事目光微动,拱手道:“回殿下,现场確有打斗痕跡,院墙亦有损毁,敢问殿下,这处別院平日里可有派人看守?” “没有。”李珍摇头,“这別院自我继承以来便一直空置,怎会引来贼人,本王也是一头雾水。” “那就怪了,如果没人看守,怎么会有打斗呢?”崔主事皱著眉头。 “会不会是他们自己產生了內訌?” “应当如此。”崔主事见问不出什么,只得抱拳道:“既然殿下不知情,那此事多半是贼人见別院空置,將其当作了窝赃之所。末將会加派人手巡查安邑坊一带,若有什么线索,再来稟报殿下。” “有劳崔主事了。”李珍点头,“苏长史,替我送送崔主事。” 苏衍应声,引著关防署一眾人出了王府。 接下来的几日,李珍深居简出,每天就是修炼以及翻阅王府存留的各类典籍。 可惜的是,那五只鬼物所提供的二百多道韵再次消耗一空,也没突破到化气境后期。 安邑坊別院那边,他暂时不敢再去。虽然他很想知道別院那处密室里有什么,但他心知关防署这几天估计会派人暗中盯著自己和安邑坊別院。 李珍坐在书斋中,面前的王府属官名册已经翻了不下十遍。 苏衍、王绰、许敬宗、赵鎧、周虎,还有那两个书吏一个帐房。八个人,八份履歷,看起来都乾乾净净,没有任何破绽。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用笔尖点了点苏衍的名字。 “这位苏长史,能力確实出眾。” 到任不过数日,苏衍便將王府积压多年的帐目理得清清楚楚。更让李珍意外的是,苏衍还主动清查了王府名下的各处產业,將那些已经荒废或被侵占的田庄铺面一一登记造册。 这样的能力,放在任何一个衙门都是独当一面的人才,却甘愿来他一个閒散郡王府当长史? 当今天子李隆基猜忌宗室不是一日两日了。自从开元二十五年太子李瑛被废杀后,朝中的风向就变得极为微妙。李隆基对宗室的防备之心越来越重,王府属官的任用也越来越谨慎。 以前的王府属官加下人满编足有一千多人,而今许多职位已是虚设,全府上下人数加一块都不满两百。 如果苏衍真是李隆基派来的眼线,那倒还好办。只要自己安安分分做个閒王,对方就没有告密的由头。 苏衍这种曾在礼部任职又遭贬謫的官员,背景看似复杂,实则再清白不过,正是因为曾经站错过队、吃过苦头,所以才更不敢再捲入任何是非。 但怕就怕,苏衍背后另有其人。 这日午后,苏衍前来稟事,说的是王府田庄的秋租。 “殿下,今年关中雨水偏多,几个田庄的收成都不太好。臣核算了一番,扣除佃户的口粮和明年的种子,能收上来的租子大约只有往年的六成。”苏衍將一份清单呈上,“这是各处田庄的预估数目,请殿下过目。” 李珍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忽然问道:“那个李家庄呢?” “李家庄今年遭了水灾,秋粮几乎绝收。臣已命人前去核实,若是確实如此,恐怕不仅收不上租,王府还得贴补些钱粮帮他们过冬。” “贴补?”李珍挑了挑眉,做出一副不满的模样,“王府的用度本就紧张,哪有余粮去贴补他们?” 苏衍面色不变,不卑不亢道:“殿下,那些佃户若是不管,来年无人耕种,田庄便荒废了。且若被御史听闻殿下坐视佃户饿死,恐於殿下名声有碍。” “名声?”李珍冷笑一声,“本王如今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苏衍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著李珍的决断。 李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罢了罢了,苏长史说得有理。既然苏长史这般体恤百姓,那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该贴补多少,你看著办便是。” “臣遵命。” 李珍暗暗点头。方才那番话,他是故意说得刻薄的。 换作寻常的王府属官,见主子这般不通情理,要么唯唯诺诺顺从,要么暗自腹誹但面上敷衍了事。但苏衍不同,据理力爭,且言辞之间並无諂媚或畏惧,倒像是真心在为王府的声誉考量。 “是个有风骨的人。”李珍暗暗评价,“至少目前看来,倒不像是来害我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一桩事还看不透一个人的底细。” “殿下,还有一件事,秘书监贺知章贺老大人明日在曲江池畔设宴,殿下也在受邀之列。听闻圣人本已恩准老大人今春还乡,只是老大人病体迁延,耽搁至今,怕是入冬前便要动身了” 苏衍呈上一份请柬。 李珍接过请柬,心头微动。贺知章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四明狂客,诗书名动天下,如今已是八十六岁高龄的太子宾客兼秘书监,在诗坛是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贺老大人怎会邀我?”李珍有些疑惑,原主可不是吟诗作赋的性子。 “老大人近来神思恍惚,病中忽忆岐王旧事,说当年岐王府文採风流冠绝宗室,便遣人送来了请柬。” 李珍心中瞭然。贺知章早年与老岐王有旧交,如今神志恍惚之际想起故人,大约是想见见他这承袭了岐王爵位之人。 “行,我知道了。”李珍收起请柬。 第13章 曲江之会 曲江池坐落在长安城东南,引滻水入池,是大唐文人雅士最爱的游乐之所。 时值深秋,池畔芙蓉已谢,垂柳半凋。沙鸥起落在芦苇丛中,远处乐游原上人影绰绰,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宴席设在曲江池西侧的临水高台上,李珍远远便瞧见一面绣著“贺”字的布幡迎风招展。 虽是广邀文士,但真正到场的也不过十余人。一个即將离开权力中枢的老臣,自然难有趋炎附势者捧场。 但李珍目光扫过席间,心中不由一震。 到场者虽少,却皆非寻常之辈。 李珍落座,目光先是落在主位旁一个身著青衫、腰佩长剑的中年文士身上。那人虽只著常服,却身姿英挺,丰神俊朗,正在与贺知章低声谈笑。 能在这种场合与贺知章如此亲近的,又佩剑在身,想来便是王维。王维如今仍在长安,以诗画双绝著称於世,任左补闕之职。 李珍正想著,邻座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好说!那日在醉仙楼,陈家那廝非说他的剑法了得,我便让他砍,你猜怎么著?那廝连拔七剑,连我衣角都没碰到。”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浓眉阔口,一身粗布短褐,在一眾文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毫不在意,举杯便饮。 李珍心头一动。这说话的口气、做派,与史书上那个“喜言王霸大略”的高適如出一辙。只是高適此时怎么会在长安?莫非是从梁宋短暂回来办事,恰好赶上了这场曲江之会? 席上还有个年轻文士,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坐在角落里,既不饮酒,也不同旁人攀谈,只是盯著桌上的几样菜餚,神色鬱郁。偶尔抬头,目光中带著几分倨傲。 李珍心中略作推测,这个年纪,这副神情,大约便是去岁刚进士及第的岑参了。 少年进士,意气风发,本该春风得意,他这般鬱鬱寡欢,倒让人有些意外。 席间其余几位,李珍虽叫不出名姓,但从衣著与谈吐来看,儘是本朝文坛的扛鼎之辈。一个辞官的秘书监设宴,竟能让这么多当世文人齐聚,这份號召力,当真非同小可。 李珍心中正盘算著,主座上贺知章忽然举起酒杯。 “诸位。”老人的声音苍老却洪亮,“老朽在长安为官五十余载,今日与诸位共饮曲江,怕是最后一回了。”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 贺知章白髮苍苍,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顿片刻,最后落在李珍身上。 “嗣岐王殿下也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饶是李珍自认为脸皮够厚,也不由得微微低头。 “贺老大人相召,晚辈不敢不至。” 贺知章已是八十六岁高龄,自证圣元年考中状元入仕至今,歷经武则天、中宗、睿宗、玄宗四朝,在长安为官近五十年。 论辈分,李珍在他面前乖得跟孙子一样。 贺知章却摆了摆手,笑眯眯道:“老朽当年与老岐王相交莫逆,殿下不必拘礼。倒是老朽听闻殿下近来颇为坎坷,今日一见,殿下气色倒还不错。” “托老大人洪福,已无大碍。”李珍恭敬道。 “那就好。”贺知章笑了笑,转向眾宾客,“老朽今日邀请诸位来曲江,实因一事。老朽已向圣人请辞多时,本应春日便走,圣人再三挽留,又多盘桓了数月。如今天寒日短,再不走,怕是这把老骨头要埋在长安了。今日一別,不知还能否再与诸位相见。” 席间一片唏嘘。贺知章说完这话,便举杯一饮而尽,然后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老人的眼瞼低垂,呼吸渐渐沉重,竟似就此睡去了。 一个愣头青小伙端著一壶酒凑到李珍跟前,让李珍略感意外。 此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袍,看著倒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李珍方才便注意到这人,他就坐在末席的角落里,身前摆著一壶酒,自斟自饮,鲜少言语。李珍在脑海中过了几遍,也没能將此人与天宝三载长安城中哪位名士对上號。 “殿下请。”对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下连敬殿下三杯。” “这……”李珍推辞道,“敢问这位郎君尊姓大名?” “不敢,在下杜甫,字子美。” 杜甫。 李珍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杜甫怎么会在这里? 天宝三载,杜甫应该在梁宋。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怎么会出现在长安。 可眼前这人,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鬱郁之色,倒是对得上。莫非杜甫是在去洛阳之前先来了长安?亦或是从洛阳短暂西来办事,正巧赶上了这场曲江之宴? “杜先生。”李珍压下心中惊涛,拱了拱手,“久闻先生诗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杜甫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又黯淡下去。 “殿下谬讚。子美不过一介布衣,在长安奔走求告,四处碰壁,哪有什么诗名可言。今日得见殿下天顏,已是三生有幸。” “杜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本王虽不善诗,却也读过先生的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这等气魄,岂是寻常人能有的?” 杜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首《望岳》,是他数年前游齐赵时所作,自忖並未在长安流传开来。这位年轻的王爷竟然读过他的诗,还记下了这两句。 杜甫郑重地拱了拱手:“殿下谬讚,子美惶恐。” 李珍见杜甫脸色转霽,念头一转。 “杜先生,本王听闻先生与李白交好?” “殿下也认识太白兄?”杜甫眼睛一亮,“太白兄乃旷世奇才,子美平生仅见。今夏在洛阳初次谋面,相谈甚欢。只是子美在长安还有些旧事须了结,此番是回京清理老宅田產,不日便当去与太白兄相会。今日应贺老之邀来此,也是想临行前见老大人一面。” 李珍听到这里,总算在心中理清了时间线。 原来如此,这就能说得通了。史书记载往往只录大纲,不可能將一个人的每一次往返都记录在案。 “太白先生如今可还在洛阳?” 杜甫摇头道:“太白兄豪放不羈,行踪不定,子美也不知他此时究竟在何处。不过我等有约在先,待子美了却长安之事,便去寻他。” 李珍微微点头。李白已被赐金放还,从此便是江湖之身。他正想再问几句,高適忽然站起身来。 “饮酒赋诗,怎能无剑助兴?” 第14章 即將老死的狂客 高適大步走到高台中央,解下佩剑,剑鞘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某这把剑,是幽州军中所用,虽不是什么名器,却也饮过契丹人的血。”高適拔出长剑,“今日就为贺监舞剑一首。” 眾人纷纷叫好。 高適抬剑起势,剑光骤起,他的身影如同一只苍鹰,剑锋破空,一股肃杀之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逸散开来。 入迷之际,高適忽然吟出声来。 “长歌落日……” 剑隨声起,风沙翻卷。李珍恍惚中看见的不是高適,而是一个策马於荒漠中的边关將士。剑光裹挟著一股无形的气浪直衝云霄。 “烽火连天……” 高適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圈,带著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池面。围观眾人纷纷屏息。那剑锋在触及水面的前一瞬骤然停住,剑尖悬在波澜之上,纹丝不动。 李珍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剑收放之间,至少是化气境中期以上的修为。高適果然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文人。 剑光散去。高適收剑入鞘,向主座抱拳一礼。 “好!”眾人纷纷称讚。 高適回到座位,李珍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 “高先生好剑法。” “嗣岐王殿下也懂剑?” 这话夹枪带棒,颇有几分倨傲。 李珍倒也不恼。高適此人他最清楚不过,骨子里就看不上宗室子弟。 他正欲说什么,岑参忽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高兄剑法虽好,只可惜太过肃杀。”岑参淡淡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诗酒雅集,本就是风雅之事。高兄这杀意,怕是坏了气氛。” 李珍垂下眼瞼,高適是边塞派的剑客,岑参虽也写边塞诗,却不主张以杀伐之气入宴席。 高適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岑老弟莫怪。某在蓟门时,在军中习惯了。”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席间有席间的规矩。高兄既到长安,还是入乡隨俗的好。”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好在这时贺知章忽然翻了个身,口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太白……太白兄?” 眾人面面相覷。 一个侍从连忙上前,俯身在贺知章耳边轻声道:“贺老,李白先生,已离京了。” “离京了?”贺知章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是了,他已经走了。” 李珍心中嘆息,这位老大人是真的有些迷糊了。 正这时,一声轻响从竹帘后传来。 在场诸人闻声转头。竹帘后的琴台前,坐著一个身著淡青色襴袍的年轻男子,皮肤白净,眉目清秀。 杜甫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 “近来听闻这李龟年他弟弟出了事,心境不佳,这才应贺老之邀来此抚琴散心。” “原来如此。”李珍脑中忽然冒出几句诗。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那是杜甫晚年写下的《江南逢李龟年》,是他压卷之作中的压卷之作。 竹帘轻响。李龟年十指触碰琴弦,一股裹挟著灵气的音波向四周荡漾开来。 音波入耳,令他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李珍暗暗吃惊。这个李龟年,竟能以琴音引动灵气? 他打量四周,席间大多数人面露陶醉之色。 而王维却忽然放下了酒杯。 “此曲只应天上有。”王维低声嘆道,“可惜,可惜。” 没有人追问可惜什么,也没有人追问王维为何说出这样一句诗来。 包括那两位未来的边塞诗巨擘,高適和岑参,一个低头沉默,一个仰头饮酒。他们都是当世诗坛扛鼎之人,却终究无法以诗作挽留一个即將老死的狂客。 曲终人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贺知章已在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看了看席间眾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清明,转身向眾人拱手。 “诸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老朽去也。” 他大笑三声,白髮在秋风中飘扬,踉踉蹌蹌地向曲江池畔走去。 他看著老人远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此人此番回乡凶多吉少,今日一別,便再无相见之日。 天宝三载的秋风吹过曲江池面,將最后一缕琴音也吹散了。 李龟年抱著琴从竹帘后走出,向眾人微微頷首,然后独自向长安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比贺知章年轻得多,却也有了几分苍凉。 “狂客归舟逸兴多……” 李珍循声望去,是那个叫岑参的年轻人。他站在曲江池畔,望著远去的贺知章,眼中竟有泪光。 高適也已起身,將佩剑重新掛好,走到杜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美兄,某今日便要动身回洛阳,你说的梁宋之约,可莫要忘了。” 杜甫连忙拱手:“达夫兄先行一步,子美將长安的事了结,不日便去与兄和太白兄会合。” 高適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李珍,略一抱拳,算是告辞,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李珍独自坐在早已空无一人的高台上,方才还觥筹交错,转眼便已曲终人散。这些在史书上留下璀璨名字的人,如今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各自走向各自的命运。 贺知章还乡,李白被放,高適与杜甫即將赴梁宋之约,大唐的诗坛正在悄悄换血。 曲江池面上,最后一缕夕光也已消散。寒露將至,该回去了。 杜甫还未走。他站在高台边上,望著高適远去的方向出神。 “杜先生。”李珍起身走到他身边,“先生方才说在长安还有些事务要了结?” 杜甫回过神来,苦笑一声:“无非是凑些盘缠。” 李珍看著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先生若有用度上的难处,可持此牌到嗣岐王府找苏长史,他会安排。” 杜甫愣了一瞬,双手接过玉牌,眼眶泛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什么都没说。 李珍扶住他的手臂,將那一揖挡了回去。 “先生不必如此。本王只是觉得,『会当凌绝顶』的诗人,不该被几两碎银困住。” 说完,他转身向王府的方向走去。 杜甫望著那位年轻郡王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低声道:“殿下,子美记住了。” 第15章 血童子 半个月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关防署的暗哨是在第九日撤走的。 李珍没有急著动手,又等了六天,確认王府周围再无眼线,这才开始准备第二次探查。 半炷香后,他再次伏在安邑坊別院对面的屋脊上。 李珍心中盘算,“若我是他们,被人端了一个窝点,多半会留些人手守著密道里的东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取。” 后花园的假山依旧矗立在月光下,李珍蹲在假山背面,仔细观察每一块石头。太湖水石凹凸不平,指尖传来的触感大多冰冷粗糲。 终於,在假山右侧靠近底部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异常光滑的石面。 这块石头与周围的太湖石不同,表面被打磨得极为平整。李珍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动静。他又试著往左推,往右推,石头纹丝不动。 “不对。”李珍皱眉,仔细回想那晚的画面。 他將手掌完全贴合在石面上,注入一丝灵气。 嗡。 石面微微一颤,一道极其细微的灵光从石缝中透出。紧接著,假山內部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 假山背面的一块巨石无声地向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阶。 密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行,每隔五步便嵌著一颗夜明珠,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 李珍侧耳细听,门后没有任何声响。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门后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间方圆十丈的密室。 密室中央是一方三丈见方的血池,池中暗红色的血水正在缓慢翻涌,粘稠得近乎凝固。血池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而血池周围,横七竖八地倒臥著十来具尸身。 李珍走近几步,俯身查看。 这些尸身都穿著统一的青色道袍,与那夜被他斩杀的青衣道士如出一辙。他们的死状极为诡异,皮肤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浑身精血被抽乾殆尽,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吸乾了。 李珍站起身来,目光在这些尸身之间扫过。算上那夜的道士,一共十二人。 他在密室中缓步走动,很快便在血池后方发现了一座三尺高的石台。 石台上供奉著一尊青铜鬼像。 那鬼像面目狰狞,头生双角,獠牙外露,六条手臂各自掐著不同的法诀。鬼像的双眼镶嵌著两枚暗红色的晶石,此刻正在闪烁著忽明忽暗的光芒。 而鬼像前的石台上,刻著两行篆字。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李珍念出第一行字,目光移到第二行,脸色骤变。 “以命换命,炼吾真灵。” “炼真灵……”李珍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在用活人祭祀,试图衝击真灵境界。 李珍的目光落回血池之中。 暗红的血水仍在翻涌,他能感知到池中蕴含著极其浓郁的生命精华,那是不知多少无辜者被采生割血所提炼出的全部精血。 看血池目前的状况,那些道士是在进行某种献祭仪式时暴毙的。 李珍收敛心神,將注意力投向血池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突然,血池表面开始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池中形成,四周墙壁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李珍向后退了两步,破魔弓已经从背上取下,一支穿云箭搭在弦上。 漩涡越转越急,然后,一双手臂从漩涡中心探了出来。 那双手臂通体赤红,皮肤光滑得不像人类的肌肤。 紧接著是肩膀、头颅、躯干。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完整的人形从血池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浑身赤裸,肤色如同上等的红玉。他的五官与石台上的鬼像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那对双角和六条手臂,多了几分人样。 少年睁开眼睛,瞳孔呈暗金色。 少年的目光缓缓扫过密室,最后落在李珍身上,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李珍手中的弓弦绷得更紧了。 “你是谁?” “我是谁?”少年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你们人族不是最擅长取名字吗?那年那个將我塞进这池子里的人,他叫我『血童子』。” 血童子。 李珍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个名字他知道。 在王府存留的一部《邪祟录》中有过记载。血童子,非人非鬼非妖,乃是以邪法炼製而成的“人造妖物”。 其本体只是一滴妖王之血,以数百乃至上千条生灵的精血浇灌,以邪阵炼化,最终凝成肉身。一经成形,便直接踏入化形大圆满,更有望在极短时间內突破到真灵境界。 这东西早在武周年间就被朝廷列为必诛的禁忌存在,所有相关的炼製法门都被销毁了。 没想到这安邑坊的地底下,竟藏著一只。 血童子从血池中走出,脚下每踏出一步,池中的血色便淡去一分,而他身上的气息便强盛一分。 化形初期。 化形中期。 化形后期。 当他完全走出血池时,气息已经稳稳停在化形大圆满。 只差半步,便是真灵。 李珍的手心渗出冷汗。 化形大圆满,意味著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实力已相当於凝神境大圆满的人族修士。 而他如今不过化气境。 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你不必害怕。”血童子停在池边,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借你这身精血一用。”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从原地消失。 李珍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手中破魔弓弦猛然鬆开。 穿云箭化作一道银光,射向身前虚空。 嗤! 箭矢刺入某种无形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被硬生生弹飞出去。 血童子的身影在李珍三步之外显现出来,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夹著那支箭的箭头。 血童子低头看著箭头上的符文,轻轻一捏。 咔嚓。 箭杆应声而断。 “是个好东西。”他將断箭隨手扔在地上,“可惜,射不穿我真灵护罩。” 话音落下,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血童子身上爆发开来。 李珍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逃。 第16章 暴露 李珍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暴退。 与此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三张金光符同时祭出,在身前布下三道金色光幕。 血童子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啵。 第一道光幕应声而碎。 啵啵。 第二道、第三道光幕也如纸糊一般破开。 那根手指上缠绕著血色光芒,去势不减,直直点向李珍的眉心。 李珍脑海中警铃大作,生死关头,体內灵气疯狂运转,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破!” 他双手握拳,狠狠砸向那根手指。 轰! 拳指相交,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捲开来,密室中的尸身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四分五裂。 李珍只觉得一股沛然大力从拳面传来,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密室的石壁上。 噗! 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李珍体內气血翻涌,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而血童子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 “哦?”血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向挣扎著站起来的李珍,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诧异,“竟然能接我一指,你修炼的功法倒是有些意思。” 李珍抹去嘴角的血跡,没有说话。 差距太大了。 刚才那一记对撞,他已用上了全力,而血童子显然只是隨手一击。若对方认真起来,他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不过……”血童子歪了歪头,“这样才更有趣。寻常化气境的精血,可没你这般醇厚。” 他说著,伸出一只手,五指虚握。 李珍只觉得周围的空间骤然凝固,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 “放心,不会太疼的。” 血童子缓缓走近,每。 三丈。 两丈。 一丈。 当两人之间只剩下三步距离时,血童子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李珍的眼睛。 李珍也看著他。 然后,李珍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方才只是在挨打吗?” 血童子眉头微皱,隨即脸色骤变。 他猛地低头,只见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縈绕著一股黑气,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这是……” 轰!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怨气从孔洞中爆发出来。 永泰公主的怨气侵蚀。 方才那一记对撞,李珍不仅仅是在防御。他將怨气凝聚成极细的一缕,顺著血童子的指尖钻入了他的体內。 以他的修为,对付化形大圆满虽然不够致命,但足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血童子闷哼一声,体內血气翻涌,压制怨气的侵蚀。禁錮李珍的力量出现了剎那的鬆动。 就是现在。 李珍体內灵气爆涌,挣脱束缚的同时,破魔弓再次出现在手中。 三支穿云箭同时搭在弦上。 弓弦拉满。 鬆手。 三道银光呈品字形射向血童子。 这一次,血童子正在全力压制体內的怨气,灵气护罩出现了裂缝。 嗤!嗤!嗤! 三支箭矢全部命中,分別贯穿了血童子的左肩、右胸和小腹。 “啊!”血童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暗金色的瞳孔骤然变得猩红。 他体內的妖力失控般地爆发出来,整个密室都在剧烈震颤,石壁上出现了道道裂纹。 李珍却在这时做出了一个让血童子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不仅没有趁势攻击,反而是转身就跑。 跑的同时,他从怀中摸出那面从青衣道士身上搜来的铜铃,注入灵气,向后猛力掷去。 铜铃在半空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裹挟著摄魂之音向四面八方激射。 李珍以毁掉一件法器为代价,爆发出远超过法器本身威能的攻击。 碎片和音波自然伤不到血童子,却足以阻他一瞬。 而这一瞬对李珍来说,够了。 他已然衝到了密道入口。 “你跑不掉的!” 身后传来血童子暴怒的吼声。紧接著,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密室中升腾而起。 李珍头也不回,將身法催到极致,在狭窄的密道中向上疾冲。 身后的威压越来越近,密道出口就在眼前。 “给我留下!” 血童子一只血色的利爪从身后探出,直取李珍的后心。 千钧一髮之际,李珍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假山秘道入口处,他方才进来时,顺手布下了一个小小的陷阱。本是防著有人从外进入,没想到用在了逃命上。 “爆。” 隨著他一声轻喝,密道入口两侧的石壁猛然炸开。 那是他仅剩的几张起爆符。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將整个密道入口彻底炸塌。 数万斤的太湖石连带著假山的山体,將密道出口严严实实地堵死。 血童子的利爪堪堪擦过李珍的后背衣衫,便被崩塌的巨石阻断。 李珍从密道中衝出来,在假山彻底塌陷的前一刻滚到了花园的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汗出如浆。 但他没有片刻停留。 他能感知到,假山废墟之下,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暴戾。 这塌方困不了血童子多久。 李珍翻身而起,连身上的泥土都来不及拍,再次催动身法向別院外狂奔。 刚刚衝过后巷转角,迎面便撞上了一队金吾卫的巡夜士卒。 为首的队正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从巷中衝出,脸色大变,当即拔刀喝道:“什么人!拿下!” “滚开!” 李珍哪有工夫与他们解释,身形如电般从士卒们中间穿过。 几个试图阻拦的士卒被他隨手一掌拍飞。 “追!” 队正怒喝一声,正要带人追赶,忽然,一股浓烈的妖气从別院方向冲天而起。 那股妖气之浓郁,几乎凝成了实质。 安邑坊家家户户的狗同时狂吠起来。 队正脸色煞白,他回头看向別院的方向,只见那座两层小楼轰然倒塌,一道血色光柱从废墟中升起。 “妖……妖物!” “快发信號!向司天监求援!” 金吾卫们手忙脚乱地取出信號焰火,一道红色的焰火尖啸著衝上夜空。 李珍头也不回地继续狂奔。 片刻后,回到嗣岐王府,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院中。 一身黑衣早已被血和汗水浸透。 强撑著走到床边,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疗伤丹药吞下,然后盘膝坐在床上,运转《太上道玄经》。 灵气在经脉中流转,修復著受损的臟腑和经脉。 方才那一战虽然短暂,但凶险万分。血童子那一指,让他五臟受损,奇经八脉也多处断裂。 若是换了修炼《清虚养气诀》时的自己,这一指就足以让他毙命。 一个时辰后,李珍才缓缓睁开眼睛。 伤势暂时压制住了,但想要完全恢復,至少还需三五日。起身脱掉血衣,换上一身乾净的衣袍,將血衣塞进炉膛中烧掉。 李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空中,西南方向的那道血色光柱已然消失,但空气中残留的妖气依然浓郁得令人心悸。 不知司天监的人有没有赶到,也不知血童子是逃了还是被抓了。 “安邑坊別院怕是要彻底暴露了。”李珍眉头紧锁。 他是受害者不假,但那毕竟是他的別院。 虽然他才接收三个月,但在別人看来,三个月足以做很多事情了。 李珍嘆了口气,“如今只能希望他们有手段查出,那密室之前就存在了。” 清晨的兴庆宫,李珍被召来参加朝会。 李珍站在宗室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受损的经脉隱隱作痛,但他不敢流露出半分虚弱。 今日朝会,註定不会平静。 “圣人驾到!” 隨著內侍尖细的嗓音,李隆基身著赭黄龙袍,头戴通天冠,在宫女宦者的簇拥下升座御榻。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眾卿平身。” “昨夜安邑坊之事,诸位爱卿想必已有耳闻。”李隆基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朕登基三十余载,还是头一回听说,天子脚下、皇城之中,竟藏著血童子这等禁忌之物。”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御史大夫裴宽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启稟陛下,臣昨夜得知此事,已命人彻查。那妖物出自安邑坊嗣岐王名下別院,院中密室藏有血池邪阵。此事干係重大,臣请陛下下旨,严查到底。” 李珍心头一沉。 果然来了。 他在百官注视下,从宗室队列中走出,“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淡如水,却让李珍感觉一股莫名的压力。 “哦?你何罪之有?” “那別院虽为臣名下產业,但臣继承王府不过三月,对別院暗藏玄机毫不知情。纵然如此,此事发生在臣的產业中,臣难辞其失察之罪。”李珍將额头贴在金砖上,“臣不敢辩驳,甘受责罚。” 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先认罪,再陈述客观事实,最后表態愿意受罚。 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 “韩卿,”李隆基看向司天监副监正韩琦,“司天监可曾查明,那密室和血池是何时所建?” 韩琦躬身道:“回圣人,昨夜臣已命镇妖司和关防署勘验现场。按照痕跡来说,存在时间至少已有五年。” 五年。 李珍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幸好司天监真有这个能力。这个时间点,他还没穿越过来,原主也尚未继承王爵。 “五年前……”李隆基若有所思。 “正是。”韩琦道,“而且岐王已於八年前薨逝。在这期间,王府產业一直由宗正寺打理。” 李隆基的目光在李珍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既是在你继承之前便已存在,此事倒也不能全怪在你头上。起来吧。” “谢陛下。”李珍站起身来,后背已经湿透。 这时,李林甫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蹊蹺。血童子乃禁忌邪物,炼製之法早在武周年间便已销毁,如今重现长安,绝非偶然。且安邑坊別院为岐王府產业,能在其中设立密室而不被察觉,幕后之人对岐王府必定了如指掌。” 这番话看似在为李珍开脱,实则將矛头指向了岐王府內部。 李珍心中冷笑。 这位口蜜腹剑的权相,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压宗室的机会。 “李卿言之有理。”李隆基頷首,“传旨,此案交由镇妖司、大理寺彻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嗣岐王李珍,你须全力配合。” “臣遵旨。”李珍拱手应道。 “至於那血童子……”李隆基的目光转向韩琦,“韩卿,可有踪跡?” 韩琦面色凝重:“回陛下,血童子被金吾卫惊走后,臣率人追击,发现其向长安城北逃窜。但在龙首原一带,妖气忽然消失。臣等原地勘察,发现了一处废弃的传送阵残跡。” “传送阵?”李隆基眉头紧皱,“这意味著,有人在暗中接应?” “正是。且那传送阵的手法精妙,布阵之人修为不在臣之下。” 朝堂譁然。 修为不在韩琦之下,那至少是成丹境的高手。整个长安城,成丹境以上的修士屈指可数。 李珍心头微动。这幕后黑手,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 李隆基沉默下来,良久才道:“韩卿,此事就交给你了。” “臣等领旨。” …… 长安城西,辅兴坊。 一座不起眼的宅院深处,密室中三道人影围坐。 上首之人隱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从声音听出是个老者。 “血童子未能完全炼成,反而被司天监察觉了踪跡。” “是谁坏了我们的好事?” “暂时还没查到,那夜有人夜探別院,与玄冥子交手,玄冥子被杀。” “那夜探之人……有没有可能是嗣岐王李珍本人。” “那个废物?他不是被那狐妖採补得只剩半条命了吗?怎么能斩杀化气境的玄冥子?” 密室中沉默了半晌。 “不管是不是他,要不要派人……” “不急。李珍如今被陛下盯得紧,动他风险太大。先让他多活几日。” “那血童子那边……” “让他先藏起来。那处血池虽然毁了,但我们在別处还有备用。” 老者站起身来,喃喃自语,“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第17章 补给点 朝会散后,李珍没有立即出宫,而是被內侍引到了偏殿等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韩琦推门进来。 “殿下受惊了。”韩琦拱了拱手,神色间倒无多少客套,“方才朝堂之上,有些话不便细说。” “韩副监请讲。” “那血童子的来歷,殿下当真毫不知情?” 李珍迎上韩琦的目光,坦然道:“我继承王爵不过三月,別院的底细,宗正寺给我的册子上只写了『空置』二字。若非此番事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別院地下还有密室。” 韩琦盯著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但殿下需知,此事远未结束。血童子逃了,幕后之人尚未浮出水面,对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殿下如今还需多加小心。” “多谢韩副监提点。” “另外,”韩琦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了过来,“这是司天监的传讯符,若殿下再遇到什么异常之事,可直接与我联络。” 李珍接过玉符,郑重收好。这是一份善意,也是一条后路。 出了兴庆宫,秋日的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李珍深深吸了口气,肺腑间仍隱隱作痛。 他现在需要实力,並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好运的。 洪寿再次见到李珍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下,你这是……” “路过。”李珍笑著说道,“顺道看看洪校尉。” 洪寿嘴角抽了抽。哪有王爷三天两头往镇妖司大牢路过的?他引著李珍进了值房,奉上茶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珍语气隨意:“这不是因为上次斩杀那些妖物,让本王念头通达不少。这几日本王又感觉有些心绪不寧,便想著再来看看。” 果然。 洪寿心里叫苦。 上回这位爷一口气將镇妖司大牢清空了,他人是痛快了,可六曹阁那边炸了锅。 邪祟死后妖力溃散,许多材料若不及早处理,灵性流失得厉害。六曹阁的人连夜加班,忙了整整三天才把能收的东西勉强收完。 负责材料归档的老书吏气得鬍子都翘了,指著他洪寿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 可眼前这位是谁?嗣岐王,当朝皇帝的侄子。 他一个小小的五品校尉,能说什么? “怎么?”李珍故作不知地问道,“洪校尉面有难色?” “不敢不敢。”洪寿连忙摆手,“只是殿下,上回你斩杀的那些邪祟,六曹阁那边说材料损耗不小。这回若是再杀,能否容下官提前知会他们一声,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李珍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歉意:“倒是本王考虑不周了。此番定会注意,事后我也会向韩副监说明,不叫你为难。” 洪寿鬆了口气,拱手道:“多谢殿下体恤。那殿下此番想斩杀哪些?下官这就去安排。” “先看看。” 两人再次踏入地下大牢。 李珍一边走,一边目光扫过两侧的囚笼。 识海中,暗金书册微微颤动,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李珍脚步忽然停在一间囚笼前。 笼中关著一只半人高的怪物,通体漆黑,头上生著三只眼睛,玄铁锁链穿过它的肩胛骨,將它牢牢钉在墙上。 “这是魈鬼,启灵后期的邪祟。”洪寿在一旁介绍,“专食人脑髓,在蓝田县连害十七条人命刚被捉回来。按例,下月处斩。” “就它了。” 洪寿立即命狱卒打开牢门。 魈鬼似乎意识到什么,三只眼睛同时睁开,发出嘶鸣,拼命挣扎,锁链哗啦作响,伤口处渗出黑色的脓血。 李珍接过洪寿递过来的法器长剑。 剑光闪过,魈鬼的头颅滚落在地。 【道韵+50】 【当前道韵:70点】 李珍心中默默盘算,他如今已经差不多摸清每个境界所能提供的道韵点。一境一般10点左右,二境30—50点,三境的则是200点左右,当然这只是个大致范围,隨著邪祟的实力强弱,有上下波动。 至於再往上的,他还没机会遇到,况且就算遇到,他也是转头就跑。別说四境,就算是三境,也不是如今的他能对付的。 李珍嘆了口气:想要获得更多道韵,就要杀更强的邪祟;而要杀更强的邪祟,就需要更强的实力。但问题是,想快速变强,他就需要更多的道韵点来加速修炼。 好傢伙,逻辑闭环了。 拋开脑中的杂念,李珍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將邪祟再次清空。 这一次来,大牢里的邪祟数量同样不少,看来镇妖司的人没有偷懒,这可是他的补给点,镇妖司的人越勤快越好。但大多品阶不高,基本都是些一境的妖物。这一路走来,二境的只有四只。 李珍看了洪寿一眼,八成是洪寿怕他再“大开杀戒”,特意將境界高的都藏了起来。没有理会洪寿那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李珍自顾自开口道。 “洪校尉。” “下官在。” “带本王去更深处看看。” 洪寿脸色顿时一僵:“殿下,再往下就是关押厉鬼、化形大妖的牢区了。那边……” “怎么?本王不能去?” “不是不能……”洪寿额头冒汗,“只是那里的邪祟凶险异常,万一伤了殿下,下官担待不起。” “无妨。”李珍径直迈步向前,“本王自有分寸。” 洪寿无奈,只得跟上。 穿过三道玄铁闸门,两人来到大牢第二层。 这里的囚笼比上层大了数倍,每间囚笼外还额外布置了镇邪阵法。空气中瀰漫的妖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李珍目光扫过,暗道:果然如此,至少有十几头二境的妖物被藏到了这。 “洪校尉,你不老实啊。” 洪寿见被识破,无可奈何,只能麻溜地道歉,“殿下恕罪,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六曹阁那些人骂人实在太难听了。” 李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究。 “殿下,这一层关押的基本都是三境以上的邪祟。”洪寿压低声音,“最里间那三个,是四境。” 李珍心头一震。 四境,对应人族道基境。 整个嗣岐王府,当年老岐王在世时,府上最强的供奉也不过是凝神中期。可惜自老岐王去世后,那供奉就离去了,否则若他能继承那样一位高手,那狐妖也没机会混进王府。 当然相应的,他也没机会穿越过来。 “这都是最近抓的?” “哪能啊。”洪寿苦笑一声,“三境的平时都不多见,更別说四境了。镇妖司大牢里的这些,有些都关了几十年了。” 第18章 上古白猿、不灭战意 李珍目光落在最深处那三间囚笼上,心中念头急转。 四境的邪祟,若能斩杀一只,带来的道韵点数必定极为可观。只是这东西不是他想杀就能杀的,李珍强迫自己扭头不去看它们,能看不能吃太折磨人了。 李珍站在二层大牢的甬道中间。 两侧囚笼中,妖物的低吼声此起彼伏。 李珍心中默默计算。 方才在上层,他一共斩杀了三十二只一境邪祟,获得道韵三百二十点。加上四只二境邪祟的二百一十点,再加上之前剩余,如今道韵总计五百五十点。 但这还不够。 《太上道玄经》从化气中期修到化气后期,所需道韵起码还要三百点,若要提升到化气圆满,怕是还要更多。更別说血童子还在外头,幕后黑手也未揪出,化气境远远不够。他需要儘快提升到凝神境才能有一丝自保之力。 “洪校尉。这十几只二境邪祟,本王都要了。” 洪寿嘴角抽搐,艰难道:“殿下,这……这实在是……” “嗯?” “下官遵命便是。”洪寿欲哭无泪,“只是恳请殿下稍候片刻,容下官派人先去知会六曹阁一声。否则那些老书吏怕是真要来镇妖司门口静坐了。” 李珍不由失笑:“可。” 洪寿如蒙大赦,连忙吩咐隨行狱卒去通报。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狱卒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身后还跟著一个头髮花白、满脸怒容的老者。 “洪寿!你还有完没完!” 老者一进牢区便破口大骂,“上回那批材料,老夫领著人连轴转了三天三夜!这会儿又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六曹阁的人都是铁打的?” 洪寿满脸赔笑:“周老息怒,息怒。这也不是下官的意思……” “不是你的意思?”周老怒目圆睁,“你是镇妖司校尉,牢区的钥匙在你手里,你不点头,难道这些邪祟自己跑出来让人杀?” 洪寿只能可怜巴巴看向李珍:殿下,我可都是为了你啊!你可不能提上裤子就不认帐。 李珍回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轻咳一声。 周老这才注意到李珍的存在,愣了一瞬,隨即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行礼:“老臣周延年,司天监六曹阁掌籍使,见过嗣岐王殿下。” “周掌籍不必多礼。”李珍语气温和,“此事確实是本王考虑不周。” 周延年抬起头,见李珍態度和善,胆气又壮了几分:“殿下,非是老臣斤斤计较。实在是这些邪祟死后,妖力溃散极快。若不及时处理,皮毛、骨骼、內丹都会失去灵性。这些可都是炼器、炼丹的上好材料,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 李珍点点头:“周掌籍言之有理。” 他略作沉吟,看向洪寿:“这样,此番斩杀之后,本王会命人送上赔礼,算是给六曹阁的辛苦费。另外,日后每次斩杀前,都提前一天知会六曹阁,如何?” 洪寿听李珍说完,直接愣住了。怎么著,这是以后要常来的意思? 周延年听到有赔礼,脸色好了许多,一个王爷出手显然不会小气。况且,真正干活的人也不是他,他就负责一下记录,一个王爷都那么好说话了,他还能说什么。 “这……这自然是好。”他语气软下来,拱手道,“老臣方才言语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李珍摆摆手,“周掌籍尽忠职守,何罪之有。” 洪寿见他们都商量好了,只能认命上前。 “殿下,那咱们开始?” “嗯。” 接下来的时间,李珍一剑一个,將十二只二境邪祟尽数斩杀。 【道韵+42】 【道韵+50】 【道韵+36】 …… 道韵值一路攀升。 当最后一只形似猿猴、浑身长满白毛的邪祟倒下时,李珍的道韵已经积累到一千零八十点。 十二只二境邪祟,总共提供了五百三十点道韵。 但让李珍在意的,是斩杀最后那只白毛妖物的瞬间。 那妖物倒地的瞬间,一道白色光团从尸身中飘出,没入他的眉心。 洪寿看不见这道光。 牢区里的狱卒也看不见。 李珍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动。 这是……又收录了一个天赋?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长剑,对洪寿道:“今日便到这里。你带人去处理后续吧。” “是。” 走出镇妖司大牢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珍不紧不慢地往嗣岐王府方向行去,分出一缕心神进入识海。 第一页,胡三娘,天赋“幻魅”入窍圆满境界。 第二页,永泰公主,天赋“怨气侵蚀”入窍圆满境界。 而现在,第三页上隱约浮现出淡淡的墨跡。 李珍凝神细看。 隨著墨跡慢慢聚拢,勾勒成形。 一头通体雪白、面目狰狞的猿猴显现出来,与方才斩杀的那只白毛邪祟一模一样。图画下方,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白猿·上古遗种】 【天赋:入窍级·不灭战意·初窥+(0/50小成)】 不灭战意。 没想到那只白猿竟然拥有上古白猿的血脉,这白猿虽然血脉稀薄,终究是上古异种的后裔。 李珍压抑住內心的激动,將心神探入其中,查看起这个天赋的效果。这一看更是让他吃了一惊。 【不灭战意:催动此天赋,可短暂进入战意燃烧状態,力量、速度倍增,痛觉大幅削弱;战意越强实力提升越大,持续时间与宿主修为相关,结束后將陷入虚弱。】 “燃烧战意。”李珍喃喃自语。 他如今有幻魅之术,有怨气侵蚀,唯独缺少正面硬撼的底牌。这“不灭战意”来得正是时候。 不过,虚弱期的副作用也不容小覷。若不能速战速决,战后便只能任人宰割。这是一张底牌,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使用。 李珍定了定神,没有急著提升这门天赋。他將目光投向书册首页上方,那里悬浮著一行数字。 【道韵:1080点】 一千零八十点。 这些道韵,若是全部用来加速修炼,足以让他从化气中期衝到化气圆满,甚至有望触摸到凝神境的门槛。 眼下实力才是根本,毕竟这项天赋也是以修为为基础的,修为越高,能发挥的作用越大。 第19章 编外巡查 回到嗣岐王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李珍屏退下人,独自进入主院修炼。 李珍盘膝坐於蒲团之上,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先静心调息。 今日在镇妖司大牢连斩数十只邪祟,邪祟死前的怨念和妖气残留,依然在他经脉间游走。若不清理乾净,长期积累下去,轻则心性受影响,重则走火入魔。 他运转《太上道玄经》,一缕清凉的气息自丹田升起,沿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隱藏极深的怨气残渣被一点点排出。 半个时辰后,李珍睁开眼,体內已清净如洗。 “一千零八十点道韵,不知道能不能冲一衝凝神境。” 凝神境,是修炼的第一道分水岭。 炼精、化气二境,说到底只是淬炼肉身、积累灵气,本质上还是凡人的范畴。唯有踏入凝神境,灵气液化,將灵识化为神识,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大道。最重要的是,凝神境就可以飞行了。 李珍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加速修炼,《太上道玄经》。” 转眼一天一夜过去,消耗了三百多点道韵,李珍顺利地从化气中期突破到了化气后期。 但李珍却並没有因此停下。又是两个日夜过去,李珍的丹田之中,原本呈气態的灵力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向中心挤压,越来越粘稠。 这是化气圆满的標誌。相应的,道韵点也已经消耗殆尽。 李珍深吸一口气,他要试一试,一鼓作气衝破化气境的瓶颈。 翌日,天光大亮。 李珍睁开眼,长吐一口浊气。 失败了。 不过李珍面上却没有太多沮丧。 丹田內的灵气漩涡仍在高速旋转,比之前凝实了数倍,距离彻底液化只差最后一步。可这一步,偏偏就迈不过去。 就好像面前隔著一层纸,明明一捅就破,却始终找不到捅破的力道。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收穫。 他的灵识,或者说神识,已彻底蜕变完成。 李珍闭上眼,神识向外探出。主院中的一草一木纤毫毕现,连墙角蚂蚁爬过的痕跡都清晰可辨。 神识所至,比肉眼所见更为真切。 寻常修士踏入凝神境,才能在灵识液化后淬炼出神识。他却因为穿越而来、两世为人,神魂本就比常人强大,这一步反而提前完成了。 不过正常的凝神初期修士,神识是十丈范围,或许是因为他是个半成品的缘故,神识范围只有凝神初期修士的一半。 “半步凝神。”李珍自语道。 这种状態典籍中也有记载,谓之“半步凝神”或“假凝神”。神识已成,灵力未化或者灵气已化,神识未成,比化气圆满强出一截,却又不如真正的凝神境修士。 但是…… 李珍心念一动,三道天赋印记在识海中同时亮起。 幻魅。怨气侵蚀。不灭战意。 这三门天赋,任何一门单独拿出来都能成为寻常修士的底牌。三门齐备,就算遇到凝神初期的对手,他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当然,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李珍估算了一下,以他目前功法的运转效率,突破凝神境其实是板上钉钉的事。 方才冲关时,神识已先行蜕变,只是灵力液化差了一口气。这说明不是他的积累不够,而是冥冥中缺了那一丝契机。 或许三五日,或许半个月,契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也有可能,需要一场真正的搏杀来催发。 李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连续闭关数日,身上的伤倒是彻底痊癒了。双臂骨骼比之前更加坚韧,五臟六腑也被灵力反覆淬炼过,恢復到了巔峰状態。 推开房门,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李珍眯了眯眼。 …… 司天监,观星台八层,李珍將修为显露在了化气初期。 虽然一个多月的时间从炼精中期突破到化气初期,已非寻常。但也不算多么离谱,有很多的天材地宝就可以做到。对於一个王爷来说,並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 况且,別人就算觉得平日里只会吃喝享乐的嗣岐王突然上进了有些奇怪,也会以为是经过狐妖一事后,变得怕死,才会想著提升实力。 副监正韩琦在值房中接见了他。 “不知殿下此来是有何事指教?” 李珍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韩副监,本王想求一份差事。” 韩琦眉头微挑:“殿下指的是?” “镇妖司的差事。”李珍正色道,“本王已经达到化气境,虽然修为不算高,但对付些低阶邪祟还是绰绰有余的。与其在王府中无所事事,不如为朝廷出些力,也好增长些阅歷。” 韩琦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殿下为何忽然有此想法?” “不瞒韩副监。”李珍嘆了口气,“接连出事后,本王才知道这长安城中並不太平。幕后之人至今逍遥法外,本王心头难安。若能在镇妖司歷练一番,將来再遇到这些事,也不至於手足无措。”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但韩琦似乎並未生疑。 “殿下有心了。”韩琦沉吟片刻,“不过镇妖司有镇妖司的规矩,即便殿下贵为郡王,也不能例外。若殿下当真有意,我可以给殿下安排一个编外巡查的职衔,专司京畿各县的低阶邪祟上报与初查。殿下意下如何?” “正合我意!”李珍心中一喜。 编外巡查,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活儿。但对他而言,这意味著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更多邪祟,获取更多道韵,而且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那便如此定下。”韩琦取出一枚铜製令牌递给李珍,“这是巡查令牌,凭此牌可进入各县衙调阅妖异卷宗,也可调动当地差役协助。但有一条,若无镇妖司命令,不得擅自与邪祟交手,否则后果自负。” 李珍接过令牌,郑重拱手:“多谢韩副监。” 出了镇妖司,李珍心情大好。 编外巡查的身份,等於是给了他一个合法的“狩猎许可证”。 京畿二十余县,每年上报的邪祟事件数以百计,其中大部分都是一境二境的小妖小鬼,镇上的人手有限,往往来不及及时处理。 这些对於镇妖司来说是琐碎的杂务,但对他来说,却是唾手可得的道韵来源。 李珍正欲上马,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第20章 石头在哭 骚动声从朱雀大街方向传来。 李珍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披头散髮的猎户躺在一辆木板车上,被绳子牢牢捆著,嘴里还在大喊大叫,语无伦次。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人好像是蓝田县的猎户,前日在山中撞见了不乾净的东西,疯了。这是家里人带他来城里看病来了。” “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老丈你可別瞎说。” “老汉我侄子在县衙当差,亲口说的。据说好多猎户回来后就痴痴傻傻,嘴里直念叨『石头在哭』。” 李珍心头一动。 石头在哭? 他下了马,牵著韁绳靠近人群边缘,侧耳细听。 那老丈仍在絮叨:“听说县里已经上报了,可这都三四日了也不见人去。蓝田县离长安才多远?怕是那些大人觉得不过是些乡野传闻,不值得跑一趟。” 李珍没有再听下去。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蓝田县方向而去。 蓝田县位於长安东南,出延兴门后沿灞水东行,快马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待到县城时,天色尚早。 李珍没有去县衙,而是先在城中寻了间茶肆坐下。 茶肆里人不多,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在閒聊。 “那玉山南麓如今可没人敢去了。莫说猎户,就是採药的都绕著走。” “听说张猎户家那小子,到现在还瘫在炕上说胡话。请了大夫,也请了道士,都不顶用。” 李珍端起茶碗,起身走到那桌行商面前。 “几位老哥,在下初到蓝田,听闻此地出了些怪事?” 那几个行商打量他一眼,见他衣著华贵,气度不凡,不由收敛了几分隨意。 为首的中年汉子拱了拱手:“郎君有所不知,这蓝田近日確实不太平。玉山里头也不知出了什么邪物,前前后后已经有十几个猎户著了道。” “县衙不管?” “管?”那汉子苦笑一声,“县尊老爷倒是上报了,可上面只回了个『已备案』。蓝田这种小地方,哪里请得动那些大人物亲自跑一趟?” 李珍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丟下几枚开元通宝结了茶钱。 出了茶肆,他径直往县衙方向去。 蓝田县令姓崔名珏,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李珍递上巡查令牌时,崔珏明显愣了一瞬,隨即慌忙起身行礼。 “下官不知巡查使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崔县令不必多礼。”李珍在主位坐下,“本官是为玉山之事而来。卷宗何在?” 崔珏听到是为了此事,连忙命人取来。 不多时,书吏捧著一沓文书进来,不过薄薄数页。 李珍翻开细看。 天宝三载九月初七,猎户张二郎、王阿大等五人入山行猎,夜归后俱发狂疾。 九月十一,又有三名採药人於玉山南麓失踪,次日寻回时神志不清,症状与猎户相似。 九月十五,里正组织十余人入山搜寻,归途遭遇浓雾,五人走散。两日后走散者自行返回,性命无碍,却对山中经歷浑然不知。 记录到此为止。 “只有这些?”李珍抬头问道。 崔珏擦了擦额上细汗:“回稟巡查使,下官派人查过数次,可实在查不出什么名堂。那山中並无妖气痕跡,也没有发现邪祟巢穴。失踪之人寻回后,身上也未见伤痕。下官以为,或许只是山中瘴气所致……” “瘴气?”李珍放下卷宗。“那几个猎户可还在?” “在在在,张家二郎和王阿大都在家中休养。其余几人症状稍轻,已能下地。” “带本官去看看。” 崔珏不敢怠慢,亲自引路。 张猎户家住在县城东门外的一处小院。推门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张二郎躺在炕上,两眼圆睁盯著房梁,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李珍走近细听。 “石头……石头在哭……好多人……好多人在石头下面……” “什么石头?”李珍低声问道。 张二郎的眼珠迟缓地转向他,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不要去……它们……它们饿了……” 话未说完,便又陷入痴傻状態。 李珍皱眉,悄然探出一缕神识,在张二郎身上仔细探查。经脉正常,丹田也无异样,唯独识海中缠绕著一缕淡淡的诡异气息。 这股气息极淡,若有若无。若非他神魂强於常人,又身具“怨气侵蚀”的天赋,恐怕也察觉不到。 这不是妖气。 也不是怨气。 而是一种李珍从未见过的力量。 李珍收回神识,面上不露声色。 “崔县令,张猎户等人在山中何处出事的?” “回巡查使,在玉山南麓一处叫『石人沟』的地方。” “石人沟?” “那里有一片石林,石柱形似人形,当地人便这么叫了。”崔珏顿了顿,“不过下官曾亲自去查看过,那些石柱並无异常。” 李珍不置可否,又问了几句,便让崔珏回去了。 他没有立即动身前往石人沟。 天色已晚,山中情况不明,贸然前往不是明智之举。 在县城寻了间客栈住下后,李珍盘膝坐在榻上,开始梳理今日所得线索。 第一,石人沟確实有问题。那股诡异气息虽然微弱,却是真实存在的。 第二,受害者都是进山后出事的,而且症状出奇一致。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县衙组织人手进山时,並未遇到任何攻击。失踪者安然返回,只是失忆。 这说明,石人沟里的东西並非无差別攻击。 李珍想到这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起身走到窗前,在月光的照耀下,玉山轮廓隱约可见。 若石人沟里真藏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以他目前的修为,正面硬闯自然是下策。但他身上有韩琦给的传讯符,以韩琦成丹境的修为可瞬息而至,再加上他又以“化气初期”的低微境界示人,倒正好可以扮猪吃虎。 第二日清晨,李珍离开了蓝田县城。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策马朝玉山方向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石林。 那些石柱高低错落,高的有两三丈,矮的只及腰间,石柱表面布满了沟壑,远远看去確实有点像人形。 李珍翻身下马,没有急著踏入石林,而是站在外围,神识全力铺展。 石林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就连风声都微不可闻。 第21章 天降陨石 石林內外,一片死寂。 李珍目光扫过那些高低错落的石柱,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不会错,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跟那张二郎体內的一样。 李珍犹豫了下,正欲迈步进去看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听到响动,李珍霍然转身,体內灵气隨之调动起来。 待看清来人,李珍目中露出一丝诧异。 来人一袭青衫,腰悬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著一行小字:平生不皱眉。 “王补闕。” 这世间唯有王维一个人,会在剑鞘上刻上这样一句诗。 王维缓步走上前来,目光先是扫过石林,隨后落在李珍身上。 “嗣岐王殿下。殿下怎么也在这里?” “实不相瞒,我如今在镇妖司掛了个编外巡查的职衔,听说了这边有猎户进山后变得痴呆的怪事,便来看看。” 王维闻言,眉头微挑:“殿下进了镇妖司?” “也不算正式编入。只是经歷狐妖一事后,觉得不能总是坐以待毙,便向韩副监请了这份差事,也算寻个事做。王补闕的輞川別业就在蓝田,想必听说了石人沟的事?” “正是为此而来。輞川距此不过二十余里,听说前些日子有人在这里出了事,上面迟迟没来人。在下早年学过些粗浅的道法,便打算过来看看。不想竟是遇到了殿下。” 李珍打量著王维。 自王维中年丧妻后,便隱居輞川,屏绝尘累,寄情山水佛道之间。从气息上看,王维確实有修为在身,但不高,大约在化气初期的样子。 王维走到李珍身侧,与他並肩望向那些石柱。 “殿下可曾进去看过?” “正打算进去,王补闕便到了。”李珍摇摇头,“这片石林有古怪。我在那些猎户体內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不似妖气,也不似怨气,倒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力量。” 王维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缓缓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符文。 那符文只有指甲盖大小,成型后微微震颤,旋即无声碎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中。 “灵气紊乱,却无妖邪之兆。”王维收回手,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这片石林的天地灵气流动得太慢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著。” 李珍心中暗惊。他方才以神识探查,也只察觉到那股诡异气息的存在,却未能感知到天地灵气的流速变化。王维不过化气初期,隨手一道符文便能探查出这等细节,这份眼力和术法造诣,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不愧是诗佛。 “王补闕好手段。”李珍由衷赞道。 “雕虫小技罢了。”王维摆摆手,“殿下,依下官之见,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暂回輞川,待下官传讯司天监,请派得力人手前来查探。” 李珍心知王维这是在担心他的安危。 “王补闕可是觉得本王的修为不够看?”李珍故作不悦,“本王虽只是化气初期,但身为皇家血脉,岂能遇事便退?” “殿下见谅,下官並非此意。”王维摇头致歉,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这石人沟深浅未知,殿下千金之躯,若有闪失,下官担待不起。” “王补闕不必多虑。”李珍从怀中取出那枚巡查令牌,“本王既领了镇妖司的差事,便是职责所在。今日若就此退去,日后还如何服眾?” 王维见他坚持,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也罢。只是殿下须答应下官一件事。若遇危险,殿下先走,下官断后。” 李珍微微一怔,他与王维之前不过一面之缘,对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份担当,倒与史书上那个温润如玉的王摩詰如出一辙。 “好。”李珍点头应下,心中却打定主意,真到了危急关头,谁断后还不一定。 两人不再多说,並肩踏入石林。一入石林,周遭的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晴朗的天色仿佛暗了几分,那些石柱表面的沟壑比远处看时更加深刻,细看之下,竟隱约呈现出五官的轮廓。 有的似哭,有的似笑,有的张大了嘴像是在无声吶喊。 李珍心头瞬间警铃大作,体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灵光,將那些诡异的气息隔绝在外。 王维也在同一时间掐了个法诀,一道淡金色的护罩笼罩全身。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向石林深处走去。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珍忽然停住脚步。 “王补闕,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石柱的位置……似乎变了?” 王维听到李珍的提醒,环顾了下四周,面色骤变。 他们进石林时,外围的石柱最高不过两丈。可现在周围的石柱都在三丈以上,且排列得更加紧密。 “是阵法。”王维低声道,“殿下小心,有人在此布置了迷阵。我们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石林深处。” 李珍心中不由暗骂一声,他终究还是大意了。方才神识虽一直铺展在外,却始终未能察觉到阵法的存在。 “既是迷阵,总有破解之法。”李珍稳住心神,试图沿著来路后退。 走了十几步,前方的石柱反而更加密集。 “没用的。”王维摇摇头,“这阵法很是高明,我们越是试图离开,反而陷得越深。” 王维话音刚落,周围的石柱忽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有无数人在哭泣。 李珍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恍惚间,他看见无数人影从石柱中走出来。 “不好,是幻象。” 还没等他做出应对,整个人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等再次睁开眼,李珍就看到一颗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將半边天空烧成红色。 轰! 大地剧烈震动。 火球砸落在玉山南麓,衝击波横扫方圆三十里。树木被连根拔起,屋舍、人、畜,一切都在气浪中化为齏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队人马从长安方向赶来。 为首的官员穿紫袍,持拂尘,面白无须。他站在深坑边缘往下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同行的术士也没有閒著,布阵盘、测玉圭、烧符纸,越测越是面色惨白。 “是龙脉!陨石恰好砸断了龙脉。断口处龙气正在往外倾泻,若不镇压,长则三年,短则半载,长安必有倾覆之祸。” 第22章 武周旧事 紧接著,画面轰然切换。 幻象仍在继续。 李珍看见深坑边缘,一群衣衫襤褸的囚徒被甲士推进坑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名术士站在高处,手中拂尘在挥舞,坑壁四周事先布下的符文逐一亮起,霎时间,血光冲天。 紫袍官员捧著一张明黄圣旨。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天降奇石,是为祥瑞。今以生魂祭天安龙,允为殊恩……” 念完后,那一袭紫袍目光冰冷地看著那些囚徒。 “以血补脉,以魂续龙。诸位莫怪,此乃为国捐躯。” 那些囚徒被推进坑里,一层又一层地被填埋。 深坑渐渐被填平,但涌出的龙气並未停歇。那术士眉头紧皱,“曹內侍,龙气仍在倾泻。这些生魂,不够。” 曹內侍眼皮都没抬:“那就再加。” “可囚徒已尽。” “那就征民夫。” 画面再变。 李珍看见无数民夫被押解而来,哭喊声震天动地。有老嫗抱著甲士的腿求饶,被一脚踢开。有幼童在人群中哭泣,很快被人群淹没。 隨著一波接一波的人被送来,龙脉断口终於被压住了。 但被镇压的,不只是龙气,这每一根石柱內,都封著数道乃至数十道冤魂。 龙脉的灵气与生魂的怨气在漫长的岁月中相互纠缠、融合。 最终,凝聚成了一种诡异的力量。 那些猎户之所以变得痴傻,便是因为他们沾染到了一丝这种力量的气息。 画面开始龟裂,天旋地转。 李珍猛然睁开眼,浑身冷汗,衣袍紧贴在身上,胸腔都有些发闷,喘不过气来。 再看旁边,王维正单膝跪地,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也经歷了和李珍同样的幻象。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骇然。 “殿下。”王维声音有些干哑,“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李珍长舒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 王维心情有些低落,“此事……史书无载。” “自然不会记载”李珍冷笑一声,“以数千甚至上万生魂填补龙脉,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谁敢记?” 王维一时无言,良久,才低声嘆道:“武周旧事,果真是血泪斑斑。那曹內侍,应当便是当年的內侍省长官。至於那术士……下官曾在典籍中见过记载,武周时有国师姓沈,精擅堪舆风水与阵法之道,手段狠辣。” 李珍看著周围的石柱,数十年的怨气与龙脉灵气交织融合,不知会孕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王补闕,方才那些石柱嗡鸣时,你可曾注意到震动的来源?” 王维闻言,略一思索,抬手指向石林深处:“似乎……是从那边传来的。” 两人循著王维指定的方位,小心翼翼地向石林中心走去。 越往深处,石柱越是高大密集,表面的五官轮廓也愈发清晰。有的石柱甚至已不仅仅是轮廓,而是浮现出完整的人面浮雕,只是表情无一例外地扭曲狰狞。 李珍將神识凝成一线,却始终无法穿透石柱。那些困在其中的怨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著。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石林中央是一片约十丈方圆的空地,空地正中矗立著一根最粗壮的石柱,需三四人合抱才能围拢。石柱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这些符文李珍一个也不认识,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著一股压迫感。 空地四周还有八根稍细的石柱,按八卦方位排列,柱身同样布满符文,与中央那根遥相呼应。 “这是封印阵。”王维沉声道。 李珍也看出来了。 但这封印阵的符文已有不少出现了裂纹,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正从裂纹中渗出。他走向主柱,打算近距离观察。 “殿下。”王维忽然出声。 李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主柱背后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永昌元年,有陨石坠於玉山南麓,龙脉断决。国师沈南封生魂於石,以续龙脉。事毕,恐生魂反噬,设八卦封魂阵镇之。后世守阵者,见符文裂,当以修士精血重绘,不可怠慢。若封印破,怨魂齐出,长安危矣。” 落款是“大唐国师沈南”。 永昌元年。李珍迅速在心中换算,距今已近六十年。这下面封印的,可不是一只两只怨魂。 而是成千上万。 李珍掏出韩琦给他的那张传讯符,注入灵力。玉符亮了一下,隨即暗淡下去。 王维皱起眉头,“殿下,这石林中的诡异力量隔绝了外界。恐怕传讯符在这里无法使用。” “王补闕,这封印还能撑多久?” 王维仔细查看了下符文的裂纹,面色愈发难看:“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一旦符文彻底碎裂,怨气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李珍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五日。就算司天监倾巢而出,全力加固封印,恐怕也需要不少时间。更何况,能否修復还是未知数。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王维站起身,“下官建议立即返回长安,稟报司天监。此事已非你我二人能处置。” 李珍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开。 咔嚓。 声音很是细微,李珍猛地停下了脚步。 “王补闕,你可听到有什么声音?” “声音?”王维疑惑地看著他。 李珍没再说什么,而是猛然看向那根粗壮的石柱。 石柱上面一条符文已经彻底断裂。紧接著,一股灰黑色雾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 那是一名老者的面孔,嘴巴大张嘶吼著。 隨著越来越多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凝聚成第二张、第三张、第十张……成百上千张人脸在空中飞舞,將整片空地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石林中的温度骤降,就连李珍呼出的气息都瞬间凝成白霜。 李珍与王维几乎同时运转灵力护体,但那些怨魂人脸却並不攻击,只是在两人周围盘旋,发出尖啸。 李珍只觉脑中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入了意识深处。王维更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青筋暴起。 人脸越聚越多,最终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漩涡。而在漩涡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张比其他人脸庞大数十倍的面孔,面容有些模糊。 “五十五年了。终於有修士进来了。” 李珍强忍著识海中的剧痛,咬牙问道:“你是何人?” “老夫……” 那张巨大人脸扭曲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沈南。” 第23章 凶灵 沈南,那位武周国师。 “你將自己也封进了石柱?”李珍震惊道。 沈南的怨魂发出悽厉的笑声:“当年封印布成,圣母恐秘密泄露,命人將老夫打入阵中,以主柱镇压。老夫为她延龙脉,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可笑,当真可笑。” 李珍心头一凛,那位女帝向来杀伐果断,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下得去手,更何况一个已经完成任务的术士。 “所以你引我们进来,是想让我们替你破开封印?” 沈南的面孔忽然逼近,带起一阵阴风,“破开封印?小子,你看老夫像是在求你破开封印吗?” 他话音未落,天空中盘旋的千百张人脸齐齐发出尖啸。 那声音直刺神魂,李珍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要炸开了一样,整个人几乎站立不住。旁边的王维更是不堪,七窍中已经渗出血丝来。 “老夫被困近六十年,日日与这些怨魂为伴,早已不分彼此。”沈南的声音变得愈发阴冷,“这封印本就是老夫所设,如今符文崩裂,正是老夫脱困之时。至於你……小儿,你的身躯不错。借给老夫用用如何?” 话音刚落,千百张人脸如飞蛾扑火般涌入沈南的面孔之中。那张原本模糊的脸骤然清晰起来,显现出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形象。 一股强大至极的气息爆发开来。 王维感受到那股威压,心臟猛地一跳,失声道:“这气息……凶灵!” 李珍知道麻烦大了,竟然有一尊凶灵在背后操控一切。凶灵乃是鬼物第四境,对应人族道基境。而他只是半步凝神,王维更是只有化气初期,两者的实力差距几乎不可逾越。 “王补闕,还能动吗?” 王维抬袖擦去脸上的血跡,缓缓抽出腰间那柄刻著“平生不皱眉”的长剑。 “勉强能战。”王维的声音有些虚弱,“殿下,还记得进石林前下官说的话吗?” 李珍不由苦笑一声:“王补闕,现在说这个恐怕没用了。传讯符用不了,有这凶灵在,就算你拼了命也拖不住他,我一样是逃不掉。” 沈南发出一声冷笑:“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虚握。剎那间,石林中央那八根辅柱同时发出嗡鸣,柱身上的符文尽数亮起。 李珍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本能地向侧方扑出。他刚才站立之处,一道灰色的气柱从地底喷涌而起,碎石飞溅,將他的脸颊划出几道血痕。 “殿下小心!”王维大喝一声,手中长剑横斩。 一道淡金色的剑光脱刃而出,斩向沈南。那剑光与普通修士的凌厉剑气截然不同,竟带著一股安寧祥和之感。 沈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隨即化作嘲弄:“区区化气境能修出破邪剑意,倒是不俗。可惜,这点微末道行在老夫面前还不够看。” 他张口吐出一团黑雾,那团黑雾迎风便涨,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一把捏碎了王维的剑光。然后去势不减,直接將王维打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到一根石柱上才停下。 李珍脑海中飞快盘算著眼下的局势。 打,打不过。跑,跑不掉。 想要破局,必须另闢蹊径。 他的目光扫过那八根辅柱,又看向主柱上那些正在崩裂的符文。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封印真的已经完全失效,他大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去,何必在这里和他们两人纠缠?外面不多的是肉身? 除非…… “你的本体还被困在封印里,你离不开。”李珍对著沈南突然开口。 沈南的面孔微微一僵。李珍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大定,继续道。 “你根本没有和怨魂融为一体,你只是借用了它们的力量。真正的你,现在还在这根主柱里面。我想肯定是有什么原因,让你离不开本体,所以你才需要肉身。你不直接杀我们,是怕打碎了我们的肉身,就没了寄託之物。” “放肆!”沈南厉喝一声,抬手便是一掌。 李珍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迎面撞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根石柱上。 李珍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因为他看到了,刚刚主柱表面一道符文又断裂了一截。裂缝深处,他隱隱可以看见一具蜷缩的乾尸。 “王补闕!你怎么样?”李珍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咳血一边喊道。 王维撑著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中竟没有半分惧色,“殿下放心,还死不了。” 李珍已不再掩饰自身修为,气息节节攀升,从化气初期一路暴涨至半步凝神。与此同时,他识海中的暗金书册翻动。 不灭战意,开。 剎那间,李珍的双瞳泛起一层淡金色,浑身骨骼发出噼啪爆响,青筋暴起。他的气息竟是再度攀升,直接踏破了凝神境的门槛,稳定在凝神初期。 沈南的面孔微微变幻,眼神中多了一丝意外,隨即冷笑一声:“这般强行提升修为的秘术,你又能撑多久?” 李珍和王维却是没有废话,两人几乎同时出手。王维从左侧疾掠而出,手中长剑挽出一朵金色剑花,直取主柱正面。李珍则从右侧突进,双掌裹挟著怨气,狠狠拍向主柱上那道最宽的裂缝。 沈南嘶吼一声,在主柱外围凝成一道灰色的屏障。 王维的剑光斩在屏障上,只激起一圈涟漪,便被弹了回来,倒退数步,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沿著剑柄滴落。 李珍的侵蚀之力与灰色屏障相互消耗,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也仅此而已,根本无法穿透。 沈南讥讽道:“就这点本事?要不是怕坏了这具肉身,你们连老夫一招都接不住。” 他张嘴发出一声尖啸,音波向两人横扫而来。王维首当其衝,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隨即重重砸在地上,昏死过去。 李珍也好不到哪去,耳膜剧痛,勉强稳住身形退了数步,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他盯著沈南,又看向那八根辅柱。 辅柱上的符文也在持续崩裂,他能感觉到,每一根辅柱里都封印著上百道冤魂。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李珍脑海中成型。 第24章 夺舍 沈南的面孔在空中盘旋:“小子,放弃吧。老夫虽不能离开本体太远,但在这里,老夫便是主宰。你的这具肉身,老夫要定了。” 李珍没有理会他,而是猛然转身,朝著最近的一根辅柱衝去。 “你做什么?”看著李珍的动作,沈南的声音满是疑惑。 李珍將浑身灵力尽数灌入右拳,不灭战意燃烧到极致,淡金色的光芒在拳上凝聚成一道拳罡,一拳轰在辅柱表面,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你这是疯了不成?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李珍没理他,又是一拳。 辅柱上的符文彻底碎裂。 剎那间,百余道灰黑色的雾气从柱身中喷涌而出,化作一张张狰狞的人脸扑向李珍。 沈南飘在半空,静静看著:“自作孽,不可活。也罢,就让这些怨魂將你的灵魂吞噬,倒是省了老夫的麻烦。” 而李珍面对百余道怨魂的围攻,却是不退反进,主动冲入怨魂群中。每一掌拍出,便有一道怨魂被生生打散。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 识海中道韵值在飞速增长。 一百七十点,两百点,两百八十点…… 沈南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疑惑。这小子在干什么?送死吗? 李珍一拳轰碎一只冲自己过来的怨魂,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道韵:420点】 足够了。 【白猿·上古遗种】 【天赋:入窍级·不灭战意·初窥+(0/50小成)】 “升级。” 三百五十点道韵瞬间燃烧殆尽。书页上的文字开始扭曲变化。 【白猿·上古遗种】 【天赋:入窍级·不灭战意·圆满】 李珍的双瞳彻底化为暗金之色,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 他的气息再度暴涨。 凝神中期、凝神后期! 李珍缓缓睁开眼,感受著体內汹涌澎湃的力量,深吸一口气。 不灭战意入窍级圆满,加上半步凝神的底子,这一刻他的实际战力已经达到了凝神后期的水平。 “怎么会?这是什么秘术?!”沈南的面孔上终於露出了骇然之色。 李珍没有回答,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主柱。 “拦住他!”沈南瞬间分裂出无数道人脸,同时在主柱外围凝成三道灰色屏障,比之前那道厚了数倍不止。 李珍一拳轰在第一道屏障上。 咔嚓。 屏障应声碎裂。 第二拳。 第二道屏障同样一息都没有坚持住。 隨著第三道屏障被打散,李珍的拳头余势不减,狠狠轰在主柱正面的裂缝上。那道裂缝原本只有拇指粗细,在这一拳之下骤然扩大,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住手,你找死!”沈南彻底急了,一只鬼爪凭空出现,握拳砸向李珍的后背。 李珍背部浮现一道厚厚的灵气屏障,却是打算硬扛这一道攻击。 “噗——” 灵气屏障瞬间破碎,李珍一大口鲜血喷出,衣服都被震碎,后背都被鬼爪砸得凹陷进去。哪怕是开著不灭战意,李珍都险些扛不住这种剧痛。 又是一拳,整根主柱剧烈震颤,柱身上的符文尽数碎裂,碎石飞溅。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李珍的指骨已经断裂,鲜血染红了石柱表面,但他仍旧咬著牙,一拳接一拳地轰在同一个位置。 终於,主柱炸开了一个大洞。 李珍看到了那具乾尸。 它蜷缩在主柱核心处的一个小小空间中,四肢扭曲,脸上还保留著临死前的不甘。乾尸的胸口贴著一张金色符籙,符籙上以硃砂写著“封魂镇灵”四个大字。 沈南的本体。 李珍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乾尸上。 砰! 乾尸瞬间化为齏粉。金色符籙失去依託,飘落在地,隨即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不——” 沈南的惨嚎声在整个石人沟迴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南的声音癲狂而悽厉,“既然如此,那便拼一把!” 沈南的气息非但没有跌落,反而猛地暴涨一大截。紧接著,山体剧烈震颤,地面上裂开一道道裂缝,无数的碎石被一道道金色气流冲刷了出来。李珍不小心沾染了一丝,只觉得浑身舒畅。 李珍眼睛一亮:“这是……龙脉之力。”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事情貌似麻烦了。龙脉这是又一次断开了。 与此同时,石林中所有石柱几乎同时炸裂。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 上万道怨魂破封而出。 整片石人沟瞬间化为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无数道怨魂在空中飞舞,遮天蔽日。 蓝田县城。 正在县衙批阅公文的县令崔珏霍然抬头,望向玉山方向,一脸骇然。那里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一片墨色,隱隱可以看见无数道灰黑色的气流在其中翻涌。 “这……这是……” 长安城。 观星台七层,傅奕猛地站起,迅速衝到窗口,望向蓝田方向。即便隔著数十里,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冲天而起的怨气。 傅奕不敢耽搁,掏出传讯符將消息传给了另外两大星官和三十六名灵台郎。接著身形迅速消失,再次出现已经来到了八层寻到韩琦。 “韩副监,蓝田有变!” “我已经知道了。”韩琦手中激活一枚玉符,“召集所有镇妖司人手,火速前往蓝田玉山!” 而此刻,石林中央。 李珍浑身是伤的躺在地上,他抬头看著漫天飞舞的怨魂,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沈南,这个疯子。 但还没等他想出对策,一道灰影如闪电般冲入他的眉心。 李珍整个人一僵,隨即意识被拖入了识海深处。 识海中,沈南的怨魂显化出原本的模样,一个面容清瘦,身穿法袍的老者形象。 “小畜生。”沈南的声音在识海中迴荡,“你的这具肉身就赔给我吧!” 李珍的意识在识海中显化,与沈南对峙。当看到沈南那半透明魂体的一瞬间,他心中悬起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他终於明白沈南之前为什么没有直接用夺舍这一招。 强行夺舍成功率本就不高,进入別人识海相当於客场作战,实力发挥不出原来的一半。 所以沈南之前一直想要先打残、打服李珍,摧毁他的抵抗意志,再进行夺舍,那样的话成功率会高得多。 但现在,沈南已经没有选择了。 “老东西。”李珍冷笑一声,“在我识海里你也敢囂张?” 沈南没有废话,直接扑向李珍的意识体。两人在识海中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 这是纯粹的神魂之战,没有任何花巧可言,每一次碰撞都是意志与意志的较量。 沈南虽然实力被压制,但毕竟是凶灵级別的鬼物,神魂强度仍旧远超常人。李珍儘管神魂比同阶修士强大得多,但在沈南面前还是落了下风。 几轮交锋下来,李珍的意识体已经被撕咬得残破不堪,身形暗淡了许多。 “就这?”沈南狞笑著扑上来,一口咬在李珍意识体的肩膀上,撕下一大块神魂碎片,“毁了老夫的本体又如何?你的这具身体从今往后便是老夫的!” 李珍试图反击,但此时的他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直接被沈南撕下半条手臂。 李珍的意识体剧烈闪烁,几乎要溃散。 “还真够硬气?”沈南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癲狂之色,“那就让老夫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张开大口,准备吞下李珍的整颗头颅。 就是现在。 李珍猛地往旁边一闪,露出了身后那本一直被沈南忽略的暗金书册。 自李珍穿越以来,这本无名书册便一直在他的识海中。他研究了无数次,除了收容天赋、消耗道韵之外,始终未能发现它还有什么其他的能力。 但李珍知道,它的来头绝对不简单。 沈南的目光落在那本暗金书册上,先是一愣,隨即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沈南不知道这本暗金书册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非常危险! 他想逃。 但已经晚了。 暗金书册缓缓翻开,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力从中传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將他一点一点地拖向书册。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鬼东西!”沈南声音充满了恐惧,拼命挣扎。为了抗拒那股吸力,他甚至不惜燃烧自己本就残破的魂魄。 然而,毫无用处。 伴隨著最后一声惨叫,沈南的整个魂魄被吸入了书册之中。 识海中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珍拖著残破的意识体,看向那本无名书册。 上面缓缓浮现出几行文字: 【沈南·怨灵】 【天赋:入窍级·八卦封魂·初窥+(0/50小成)】 第25章 青铜鬼面 李珍的心头微微一动。 八卦封魂? 沈南当年以封魂大阵镇压数万民夫冤魂,如今这道术法变成了天赋被书册所收录,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李珍在心中默念,“查看天赋详情。” 书页上的文字微微一亮,一行行解释性的文字浮现在天赋描述下方。 【八卦封魂:以灵力构筑八卦阵纹,可封镇魂灵、禁錮邪祟。对神魂具有特殊克制效果。】 “好在是出金了,要不然搞这一身伤可就亏大了。” 李珍苦笑一声,意识退出了识海。 刚睁开眼,一阵剧痛如潮水般席捲全身。 不灭战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虚弱感,仿佛浑身骨骼都被敲碎。 李珍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万道怨魂盘旋飞舞。 太多了。这片石林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不能晕。 现在晕过去,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地底突然传来一声轰鸣。一道璀璨的金光被金色气流带著从裂缝中喷射而出。 等落在地上,李珍才看清了是什么东西。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金色石头。 石头通体半透明,內部隱约可见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如同活物。 李珍虽然不知那石头是什么,但再傻也知道是好东西,急忙过去捡了起来。 石头一入手,触手温热,一股暖流顺著手掌涌入经脉。这股暖流所过之处,经脉中的刺痛竟然缓解了几分,连带著不灭战意消退后的那股虚弱感都减轻了许多。 “这是……” 李珍来不及细看,远处传来一阵尖啸声,只见数道怨魂正从高空俯衝而下,直扑向他所在的位置。 李珍忙將金色石头先塞进腰间的储物袋,然后快步向王维倒下的位置跑去。 王维躺在距离李珍约十丈远的地方,依旧昏迷不醒,也不知情况怎么样。 来到王维身边,李珍探了探他的鼻息,总算鬆了口气。 还活著。 虽然和王维相识不过不久,但方才並肩作战,两人已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李珍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什么好友,王维若是死在这里,实在是可惜。 李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塞进王维嘴里,然后猛地催动体內残余的灵力,化作一道薄薄的护罩,將他们二人笼罩其中。 灵力护罩撑起的剎那,第一道怨魂撞了上来。 砰! 护罩表面泛起一阵涟漪,但终究没有破裂。 更多的怨魂发现了他们。数十道、上百道灰黑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將护罩团团围住。 李珍咬著牙,强行维持著护罩。 好在《太上道玄经》所修炼出的灵力比寻常功法要深厚得多,一时半刻,护罩还撑得住。 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怨魂实在太多了。一旦灵力耗尽,护罩破碎,他和王维都会被这些怨魂撕成碎片。如今王维昏迷,自己又身负重伤,根本没有突围的可能。 只能等。 等司天监的人赶到。 上万怨魂破封而出造成的怨气衝天,那么大的动静,他不信长安那边没有察觉。 只要撑到援军到来,就有活路。 李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边运功调息,一边维持灵力护罩。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三道黑光从远处激射而来,突破了怨魂的封锁进入到了这里。 李珍瞳孔一缩。那是三个身穿黑袍、脸戴青铜鬼面的人影。 他们进入石林后,看到护罩中的李珍和王维后,显然也是有些吃惊。 为首那人脚步一顿,青铜鬼面下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竟然有人?” 另一人目光看向李珍二人,眼神冰冷,掌心浮现一团漆黑如墨的火焰。 “杀了。” 为首那人伸手拦住他,摇了摇头。 “不要节外生枝。司天监的人快到了。” 三人不再理会李珍和王维,径直朝著地底裂缝钻了进去。 李珍看著三人消失在裂缝尽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青铜鬼面。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的储物袋里,就有一枚从安邑坊別院那道士身上得到的黑铁令牌,那上面刻画的鬼面,与这三人脸上的面具如出一辙。 是同一伙人。他们钻进裂缝,在找什么东西。 李珍忽然想到自己刚刚捡到的那块金色石头,那块石头绝不是凡物。 难道他们在找的就是这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怨魂依旧在疯狂撞击著护罩,护罩表面的光芒越来越暗淡。再这样下去,最多只能再支撑小半个时辰。 突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暴喝。 “没有?!” “怎么可能?” “来不及了,快走,司天监的人就要到了!” 三个青铜鬼面人从裂缝中飞掠而出。为首那人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冲天而起,朝著石林外围飞去,其余两人紧隨其后。 就在他们刚离开不久,一股浩瀚的威压从天而降。 李珍本就受伤不轻,被这威压一衝,险些直接昏死过去。他內心忍不住暗骂: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逼呢。 李珍抬起头,就看到一道长虹划破,直直落在石林之中。长虹散去,露出一位玄色袍服的中年人,正是司天监副监正韩琦。 韩琦身后,数十道遁光紧隨而至,显然没有一个修为是低於三境凝神境的。三位星官,三十六名灵台郎、还有镇妖司数位校尉同时降临。 傅奕看到眼前景象,面色骤变:“龙脉……断了?” 韩琦没有回答,目光扫过遍地狼藉的石林,最终落在浑身是血的李珍身上。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李珍面前,抬手按在李珍肩头,一股温和的灵力注入体內。 “伤势虽重但不致命。嗣岐王殿下,你怎么会在这?” “我听说这里有异样,便过来查看。韩副监,龙脉……” “我知道了。”韩琦面色前所未有的严峻,“殿下,还请你先说说这里发生了什么。” 李珍快速將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从探查蓝田县怪事,到深入石林发现封印,再到沈南出现、龙脉断裂。 星官傅奕听完一脸震惊:“凶灵?殿下,你们两个化气初期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沈南受这封印所困,实力被压製得厉害。我和王维找到了他的本体,这才將他消灭。只不过他临死前,心有不甘,將这封印直接全解开了。” 李珍这话半真半假,不过傅奕显然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韩琦显然是知道这里的密辛,沉默良久,最终嘆了口气:“天意如此。” 第26章 玄奘舍利 另一边,其他两位星官已经飞身而起,施展术法探查龙脉断裂的情况。 “裂缝长约三里,深达百丈。”星官张素的声音遥遥传来,“龙脉之气已经外泄超过三成,若不及时修补,最多三个月,龙脉將彻底枯竭。” “三个月?”另一位星官陶景眉头紧皱,有些迟疑,“修补龙脉,还需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大地再次剧烈震颤。 一大批的怨魂竟然从地底涌出,这些怨魂与先前的不同,它们身上缠绕著淡金色的龙脉之气,气息比普通的怨魂强横数倍不止。 “不好!”韩琦见之,面色大变,“龙脉之力被怨魂吸收了!” 一只缠绕金光的怨魂发出尖啸,直扑最近的一名灵台郎。那灵台郎祭出铜镜法宝,金光大放,挡下了这一击,但整个人被震退了数步。 韩琦飞到半空,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布三十六天罡伏魔阵,封锁石人沟,不得让任何一只怨魂逃出!” 三十六名灵台郎齐声应是,各自飞向预定方位,手中印诀翻飞,一道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整片石人沟笼罩其中。 然而,怨魂的数量太多了。 上万道灰黑色的身影在空中疯狂衝击光网,每一次撞击都让伏魔阵剧烈震颤。更要命的是,那些融合了龙脉之气的怨魂实力大增,它们每次攻击都能在大网上撕开细小的裂口。 韩琦悬在半空,双手结印,成丹境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镇!” 一尊高达百丈的法相虚影在他身后显化,那是一只通体青色的麒麟,鹿角牛身、马蹄龙鳞,双瞳如两轮大日。 麒麟虚影仰天发出一声咆哮,无数道青光洒落,將数千只怨魂瞬间镇压。 然而,剩下的怨魂越来越疯狂,有的甚至已经凝聚出实体。 “阵破了!” 一声惊呼,西北角的大阵被撕开一个三丈宽的豁口。数百只怨魂从豁口中蜂拥而出,朝四面八方飞去。 张素脸色铁青:“这些怨魂若流入民间,后果不堪设想!” 一只怨魂就可以屠灭一个村庄,数百只怨魂分散开来,整个京畿道都將陷入浩劫。 突然,长安城方向亮起一道璀璨的金光。 那道光芒贯穿天地,仿佛一根金色的通天柱。金光之中,隱约可见一座九层高塔的虚影,塔顶悬浮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宝珠。 “大慈恩寺的浮屠塔?”陶景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那群和尚出手了?” 金光迅速蔓延,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光幕,那些逃出的怨魂撞在光幕上,仿佛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悽厉的惨叫。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响彻天地。 大慈恩寺中,浮屠塔塔顶骤然亮起万道毫光。一颗通体晶莹的舍利子缓缓升起,悬於半空之中。舍利子周围,有无数金色梵文縈绕,隱隱传出梵唱之声。 大慈恩寺的镇塔法师行远禪师率僧眾,在浮屠塔下结阵诵经。行远禪师面容肃穆,双手合十,向舍利子深深一拜: “恭请先师舍利,护我长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那颗舍利子正是玄奘法师圆寂后留下的真身舍利。此刻被大慈恩寺僧眾以佛法激发,其中蕴含的浩瀚法力化作金色结界,笼罩了整片京畿。 行远禪师的声音传来:“诸位施主,先师舍利所化结界可维持一个时辰。” 韩琦拱手朝著长安方向深深一揖:“多谢行远大师,多谢玄奘法师遗泽。” 他转头看向三位星官:“还需你们出手,施展补天术修復龙脉。” 傅奕、张素和陶景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补天术,是司天监传承的最高秘术之一,可以修补天地裂缝、稳固山川灵脉。但此术代价极大,需三位成丹境以上的修士联手,且施术者至少要消耗十年寿元。 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好。”傅奕点了点头,“请韩副监为我三人护法。” 三位星官飞至石林正中央,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呈三才之势。傅奕抬手一扬,三枚玉符脱手飞出,悬在空中组成一个三尺见方的法阵。 三位星官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入法阵之中。 法阵瞬间光华大放,无数道玄奥的符文从阵中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符网。符网缓缓下落,每下降一寸,三位星官的面色就苍白一分。 与此同时,韩琦则带领司天监眾人全力镇杀怨魂,將三人牢牢护住。韩琦的青麟法相纵横捭闔,每一次出击都有数百只怨魂被震碎。司天监眾人结成小型符阵,与涌来的怨魂展开战斗。 儘管大部分怨魂都是二境,只有少部分达到了三境,但怨魂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司天监之人已经开始有人负伤。 好在司天监不是孤立无援,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禁军铁骑出现在了石人沟外围。 为首之人一身紫色官袍,面白无须,即便是在万鬼咆哮的石人沟,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正是渤海郡公、右监门卫大將军、知內侍省事——高力士。 他身后的三百禁军铁骑,每一名禁军都身穿玄铁重甲,手持特製的破魔长戟,腰悬镇魂符牌。这三百人虽然修为不过一二境,但阵型严整,进退如一,显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高力士淡淡扫了眼四周:“结阵。” 三百禁军铁骑同时举起破魔长戟,一道道银白色的光芒从戟尖射出。这军阵与司天监的三十六天罡伏魔阵不同,不讲究变化和困锁,而是纯粹的攻伐杀阵。 “杀!” 三百人齐声暴喝,声浪如雷。军阵中凝聚出一柄长达数十丈的巨刃,朝著怨魂最密集处狠狠斩下。 数百怨魂瞬间灰飞烟灭。 李珍看得眼睛直冒光,这效率都快赶上韩琦了。 要说现在最高兴的,那可是非他莫属了。隨著怨魂越来越少,无数光点朝著他所在的方向涌来,识海中道韵值开始飞速增长。 刚刚那一次斩击就是数百怨魂,每只怨魂至少是二境水平,有的甚至达到了三境。按一只怨魂三十到五十点道韵计算,这一刀就是上万的道韵。 只可惜…… 李珍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被捕杀的怨魂,心中忍不住嘆了口气。大部分被斩杀的怨魂都在他十丈之外,根本无法被他吸收。 李珍忍不住揉了揉胸口,看得到吃不到,实在是太心痛了:“暴殄天物啊。” “殿下说什么?”身旁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李珍低头一看,王维醒了。王维挣扎著坐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他抬头看了眼正与怨魂战斗的司天监眾人和禁军,又看了看远处的高力士,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那沈南呢?高將军怎么也来了?” 李珍將他昏迷之后的事简单给他说了下,“龙脉断裂这么大的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王维苦笑道:“还要多谢殿下捨身相护,要不然我怕是早已餵了这些恶鬼,倒是我拖累殿下了。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殿下实力那么强。” “事出突然,谁也想不到会这样。”李珍摇了摇头,“还请王补闕將我真实的修为保密,不要透露出去。” “殿下放心,我王维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两人说话间,李珍的道韵值持续暴涨,已经突破了五千大关。 李珍心中盘算了一下。 目前他的修为是半步凝神,想要真正踏入凝神境,还不知道需要多久。另外,凝神之后还有道基,道基之后还有成丹。他还有八卦封魂这门新得到的天赋需要升级,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况且,按照无名书册之前的规则,突破凝神后,恐怕加速修炼需要的道韵点又会增加。这种薅羊毛的机会可不多,他不能浪费。 “不能让那些怨魂在我十丈外被杀。” 李珍站起身,试图往怨魂更密集的方向移动几步。 高力士的声音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嗣岐王殿下,还请留在原地。刀兵无眼,若伤了殿下千金之躯,老奴无法向陛下交代。” 第27章 监正救场、龙脉续 李珍脚步一顿,朝高力士的方向拱了拱手:“高將军,小王虽然修为不高,但也想略尽绵薄之力。” “殿下有心了。不过殿下身份高贵,这等脏活交给我们就是。毕竟若是殿下在这齣了意外,老奴和司天监眾人怕是都要受到处罚。嗣岐王殿下,你说呢?” “高將军说的是,是小王考虑不周。”李珍退回王维身旁,不再坚持。 他还不能暴露真实修为,高力士又一直盯著他,如果被察觉到不对劲,恐怕他以后就別想安生了。 李珍眼睁睁看著那些道韵光点在他感知不到的地方消散,心里只能默默流泪。这种感觉,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面前摆著一桌满汉全席,却被人按在椅子上不让靠近。 “可惜啊。”李珍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王维奇怪地看著他:“殿下在可惜什么?” “可惜这些怨魂。”李珍隨口找了个理由,“虽然已成怨魂,但想到他们都是当年冤死的民夫,本王心中不免有些悲戚。” “殿下仁厚。” 李珍没有再接话,他正在计算著道韵的增长速度。目前场上还有至少六七千怨魂,按这个比例算下去,等他安全下庄,能到手的大概是两三万道韵。 这个数字让他心跳微微加速。要知道他之前累死累活在镇妖司大牢,也不过才攒了一千多点。 果然,富贵险中求。 王维忽然低声开口道:“殿下。那三位星官的情况,似乎不太妙。” 李珍闻声抬头望去,只见傅奕、张素、陶景三位星官悬在石林中央的半空中,面色已经苍白如纸。 他们脚下的补天术法阵虽然仍在缓缓下落,但速度越来越慢,每下降一寸都伴隨著三人身躯的剧烈颤抖。 王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忍,“补天术消耗的是寿元。三位星官此番出手,怕是要折损不少阳寿。” 三大星官李珍只认识傅奕,至於另外两位,李珍今天是第一次见,並不知道他们的品性。不过,只以眼前他们用自己的寿命修补龙脉来看,李珍已经对他们生出了几分敬佩。他自认自己做不到这样。 “殿下!”王维忽然提高了音量,声音中带著几分不安。 李珍也发现了那里的异样,瞳孔骤然收缩。 石林中央,补天术法阵忽然开始剧烈震颤。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从符网边缘向中心蔓延,三位星官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不好!”韩琦脸色大变,顾不得镇压怨魂,青麟法相一纵便冲向三位星官。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青光从长安城方向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已抵达石人沟上空。青光散去,露出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瘦,鬚髮皆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袁监正!”韩琦对於他的出现有些意外。袁守真可是有好多年没有踏出观星台九层了,没想到今天竟然愿意出来救场。 袁守真扫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补天术法阵,大袖一卷,三道青光落入三位星官体內。傅奕三人身躯一震,面色竟奇蹟般地恢復了几分红润。 “你们三个,先退下吧。” “是。” 傅奕三人见自家监正发话,迅速撤去了阵法,踉蹌著落回地面。他们对袁守真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的,但凡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寿命的不尊重。 袁守真独自立於裂缝上空,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赤金色的符文凭空浮现。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转眼之间,三百六十五道符文如同星辰般排列在石林上空,组成一个庞大的阵法。 “以周天之数,补地脉之缺。” 袁守真的声音响彻天地。 三百六十五道符文轰然下落,直接没入地底裂缝之中。大地剧烈震颤,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龙吟,震得所有人心神俱颤。 下一刻,一道赤金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贯穿天地。 光柱之中,隱约可见一条五爪金龙的虚影,身上一道长长的裂痕,龙吟声中满是痛楚与愤怒。 “龙脉显形了!”高力士失声惊呼。 袁守真面色不变,双手连续掐诀,赤金符文像是不要钱一般从指尖飞出,不断融入龙脉之中。那条金龙虚影身上的裂痕在缓慢癒合,龙吟声也逐渐从痛楚转为喜悦。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道符文融入龙脉,金龙虚影终於安静下来,庞大的龙身盘踞在光柱之中,缓缓下沉,重新没入大地深处。 地面上的裂缝开始弥合,翻涌的怨气逐渐平息,那些被龙脉之力加持的怨魂也失去了金光的庇护,变得萎靡不振。 袁守真收回手指,面色如常。 “龙脉已续。”袁守真转身看向韩琦,“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便瞬间化作青光遁走。 石人沟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方才那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高力士才深深吸了口气:“袁监正功参造化,老奴佩服。” 韩琦回过神来,厉声喝道:“怨魂已经失去龙脉加持,所有人全力出击,不得放走一只!” 三十六名灵台郎齐声应是,伏魔阵的威势骤然暴涨。三百禁军铁骑凝聚军阵巨刃,开始对剩余的怨魂展开无情的绞杀。 李珍压下心中的震撼,將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识海中的道韵值上。 【道韵:18140点】 他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一万八千多点道韵。这是他从穿越至今都未曾拥有过的庞大数字。这还没完,还有那么多的怨魂没被清理,等战斗全部结束,至少还能再给他提供一万多。 “要是所有怨魂都死在我十丈之內……”李珍不敢再想下去,怕难受死。 光是眼下这些道韵,就足够他衝击凝神境、提升天赋、加速修炼好一阵子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只怨魂被撕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石人沟中到处都是术法留下的痕跡。 三十六名灵台郎人人带伤,三百禁军铁骑也有数十人掛了彩,好在无人阵亡。 第28章 长生教 战斗结束后的石人沟一片狼藉。 李珍看著识海中的道韵数字最终定格。 他的心臟都快跳了出来,脸涨得通红。这就是一夜暴富的感觉吗? “殿下。”韩琦走到李珍身旁,“此地怨气虽已消散,但龙脉初续,尚需时日稳固。为防万一,我会留一队灵台郎在此守候,殿下与王补闕先回长安养伤吧。” 韩琦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养伤的事宜,递给他一瓶丹药,便转身要去安排善后事宜。 “韩副监留步。”李珍忽然开口。 韩琦回过头来,面上带著几分疑惑。 李珍斟酌了一下措辞,將之前遇到的那三个人说了出来:“先前在韩副监来之前,我曾见到三个戴著青铜鬼面、身穿黑袍的人进入石林。他们钻入了地底裂缝,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说得很谨慎,只陈述了亲眼所见的事实。 韩琦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青铜鬼面?殿下可看清楚了?面具上可有什么特徵?” “看清了。”李珍点了点头,“鬼面狰狞,与寻常面具不同,看上去有几分邪异。” “殿下可曾听说过长生教?” 李珍摇了摇头。他確实没听说过,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於这个名字的信息。 “也难怪。这个教派在四十年前就被朝廷彻底剿灭了。那时候殿下还没出生,便是我也只是初入司天监的小小镇妖使。” 韩琦似乎在回忆什么。 “长生教兴起於武周时期,教眾多是些修炼邪术的散修。他们信奉所谓的『长生大道』,认为人身孱弱,唯有化为妖鬼之躯才能渡劫长生。长生教之人最为擅长以活人炼丹、拘魂炼尸、製造邪物。武周圣歷年间的『百鬼夜行』之祸,便是这长生教的手笔。” “圣歷三年,朝廷调集司天监、镇妖司与南北衙禁军联手围剿长生教总坛,斩杀教眾数千人。自此之后,长生教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跡,世人都以为这一教派已经断绝了传承。” 韩琦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低沉起来,“但这些年,镇妖司在各地屡屡发现一些邪修活动的痕跡,手法与长生教颇为相似。尤其是今年,血童子现世,若真是长生教余孽……” 李珍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韩副监是说,血童子可能就是这长生教的手笔?” “十有八九。炼製血童子这样的邪物,不但需要大量修士精血和生灵血气,更需要极为高深的炼尸之术。当世能掌握这种邪术的人,长生教的余孽便是其中最大的嫌疑。青铜鬼面,正是当年长生教核心教眾的標誌。” 他深深地看了李珍一眼:“安邑坊別院的血池密室,以及今日那三人钻入龙脉裂缝,恐怕都不是孤立的事件。长生教余孽在长安周边布局,绝非一日之功。先是利用王府別院炼製邪物,如今又在龙脉断裂之处出没……他们所图不小。” “韩副监觉得,他们钻进龙脉裂缝是为了什么?” 韩琦沉思了片刻:“龙脉蕴含天地浩然之气,对邪祟有天然克制,但龙脉断裂之处,龙气外泄,若能截取部分龙脉精华,加以炼製,或可大大提高血童子的品阶,甚至让它突破到更高境界。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 李珍想到自己收在储物袋中的那块金色石头。龙脉精华吗? 他没有打算將金色石头的事告诉韩琦。 …… 回长安的路上,李珍与王维同乘一车。 “殿下。今日之事,维必守口如瓶。只是殿下既有如此实力,为何要刻意隱藏?” 李珍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坦然道:“王补闕可曾想过,一个宗室子弟若展现出太高的修炼天赋,会引来什么?” 王维沉默了。他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李珍的意思。当今圣上对宗室的猜忌虽不如武周时那般酷烈,但也绝非宽容。 一个生得与年轻时的天子有几分相似的宗室郡王,若再展现出惊艷的修炼天赋,恐怕等来的不是重用,而是悄无声息的消失。 “殿下思虑周全。”王维轻嘆一声,“只是今日石林之中,殿下为救维而暴露修为,这份恩情……” “王补闕不必掛怀。”李珍摆摆手,“你我共歷生死,已是过命的交情。若王补闕真想报答,日后在朝堂上替本王多美言几句便是。” 王维听出了其中的郑重。他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当下便在心里將李珍当作了真正的朋友。 车马入长安时已是深夜。虽然已经闭坊,但因为有司天监之人护送,金吾卫倒也没为难,只按例问询了几句。 李珍与王维在朱雀大街分別,各自回府。 临別时,王维忽然叫住他:“殿下,贺监后日离京,维打算过去送行。殿下若有暇,不妨同往。” 李珍自然是点头应下。 回到嗣岐王府,李珍屏退所有下人,独自进入主院。他先是將韩琦给的疗伤丹药吃了一颗,一股暖流便涌入四肢百骸。 感受著伤势恢復的速度,李珍不禁感嘆韩琦的大手笔,这效果至少也是四阶的丹药,要是卖出去,一粒就价值百贯。 暗金书册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 【道韵:32170点】 【沈南·怨灵】 【天赋:入窍级·八卦封魂·初窥+(0/50小成)】 要將八卦封魂升到圆满,需要350点道韵,对如今的李珍来说根本不是事。 【天赋:入窍级·八卦封魂·圆满】 李珍只觉眼前骤然一花,无数八卦阵图的虚影在脑海中浮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各自演化出无穷变化,又在变化中相互勾连,形成一个精妙绝伦的阵法体系。 次日清晨,李珍从入定中醒来。窗外天色微熹,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李珍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八卦封魂这门天赋太过玄奥,昨夜消耗道韵將“八卦封魂”提升至圆满后,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总算將这门天赋给吃透了。 以他如今半步凝神的修为,凭藉入窍圆满级的八卦封魂,即便是凝神后期的强者,也能封住几息。別小看这几息时间,在生死搏杀中,一瞬的停顿便足以决定胜负。 第29章 灞桥送別 天还未亮,嗣岐王府便点起了灯。 李珍换上一身素色长袍,腰悬玉带。经过这两日的修养,他的伤势已经恢復了大半。长史苏衍早已备好车马,见李珍出来,拱手道:“殿下,车驾已备好,可要现在动身?” “走吧。”李珍上了马车,苏衍与几名护卫骑马隨行。 贺知章告老还乡,今日便要离京。按大唐惯例,官员致仕还乡,同僚故旧多在霸桥送別,折柳相赠,以表惜別之情。可惜现在已是深秋时节,已经无柳可折了。 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霸桥在望,李珍掀开车帘远远看了一眼,只见桥头已聚了不少人。 李珍下了马车,让苏衍等人留在原地,独自向桥头走去,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王维的身影。 “殿下,这边。”王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珍循著声音望去,只见王维正站在一棵树下,身旁还站著杜甫,两人都是一身素服。 李珍朝著他们缓步走去,与二人见礼。 “殿下伤势可痊癒了?” “劳摩詰兄掛念,已无大碍。”李珍笑了笑,又看向杜甫,“子美兄气色不错。不知那梁宋之约,可定下启程时日?” 杜甫拱手道:“子美打算送別贺监后便动身……”他话还未说完,余光看到桥头的一抹身影,直接就愣住了。 李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骑正从远处驰来。 当先一人白衣胜雪,腰间悬著长剑,虽风尘僕僕却掩不住那股飘逸出尘之气。而后面那人身材魁梧,粗布衣裳,正是当日曲江宴上舞剑的高適。 “太白兄!”杜甫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失声叫道。 李白翻身下马,大步向这边走来。 “子美!摩詰兄!”李白声音爽朗,“我闻得贺监即將还乡,总算赶上了。” 他说著,目光落在李珍身上。 杜甫连忙引见:“这位是嗣岐王殿下。殿下,这位便是……” “李太白。”李珍主动拱手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李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见过不知多少王公贵族,似李珍这般主动拱手见礼的宗室郡王,实属少见。 “殿下客气了。太白不过一介布衣,哪值得殿下如此。” “太白兄的诗才冠绝天下,小王早有耳闻。那日在曲江宴上,贺监半梦半醒间还在唤太白兄的名字,可见情谊之深。” 提起贺知章,李白的神色微微一暗,轻嘆一声:“当年我初入长安,身无分文,是贺监以金龟换酒,一醉方休。这等恩情,白终生难忘。” “金龟换酒”四字一出,在场几人俱是默然。 那是天宝元年的事了。彼时李白还是初入长安的无名之辈,贺知章却是官至秘书监的重臣。 两人在紫极宫相遇,贺知章读了李白的《蜀道难》,惊为天人,大呼“謫仙人也”。一时兴起,竟解下腰间御赐的金龟换酒,与李白痛饮。 金龟乃天子御赐之物,依律不得变卖。贺知章此举若是被人参劾,便是大不敬之罪。但他全然不顾,只为与李白一醉。 这等豪情,这等知遇,便是李白闯荡天下数十年,之前也不曾遇到过。 “贺监的恩情,白一直记在心上。没想到我春日才离开长安,如今贺监也要走。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来送他一程。”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眾人回头望去,就见一队车马从长安方向缓缓驶来。当先是一辆青帷马车,几名老僕骑马隨行,后面是押著几辆载满书籍和杂物的牛车。 这便是贺知章的车队了。 一位歷仕四朝、官至三品的老臣,告老还乡时竟只有这么点家当。 李珍看在眼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他虽与贺知章只有一面之缘,但从那日曲江宴上的言行举止,以及眼前这简陋的归乡车队,足以看出这是个真正的清流之士。 青帷马车在桥头停下。车帘掀开,贺知章的身影出现在眾人面前。与上次相比,他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诸位。我不过一介老朽,何必劳动大家相送?” “贺监此言差矣。”王维上前一步,拱手道,“贺监四朝元老,文坛泰岳,今日还乡,我等岂能不来相送?” 贺知章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看到李珍时略显意外,最后落在李白身上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太白?” 李白上前几步,在贺知章面前深深一揖:“贺监,太白来送你了。” 贺知章颤巍巍地走到李白面前,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李白的手臂。 “哈哈!好,好。”贺知章连说了两个好字,“老夫还担心见不到你了。你来了,老夫便放心了。” “贺监哪里话。”李白声音也有些不稳,“当年若无贺监,便无今日之李白。白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忘不了贺监的知遇之恩。” 贺知章笑了笑,眼中隱隱有泪光闪烁:“老夫活了八十六岁,见过不知多少所谓才子俊杰。但能让老夫一见倾心的,只你李白一人。老夫这一生,做官没做出什么名堂,写诗也没写出什么传世之作,但能识你李白,此生无憾矣。” 这番话出口,在场眾人无不动容。李珍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是穿越者,自然知道眼前这些人將会在未来文学史上占据怎样的地位。 李白会成为“诗仙”,杜甫会成为“诗圣”,王维会成为“诗佛”,高適会成为边塞诗的代表人物。而贺知章,虽然在后世的名声不如这些人响亮,却是盛唐诗坛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此刻,这些文坛巨匠齐聚霸桥,只为送別一位即將老去的故人。 “达夫兄,拿酒来。”李白忽然道。 高適从马鞍旁解下一个酒囊递了过去。李白接过,拔开塞子,將酒囊递给贺知章:“贺监,三百里霸桥送別,岂能无酒?” 贺知章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著他的鬍鬚滴落,打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顾。 “好酒!”贺知章大笑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塞到李白手中。 那是一枚玉牌,通体青翠,上面刻著一个“贺”字。 “这是老夫的信物。老夫在会稽有一处田庄,虽然简陋,却有三亩美池。太白日后若是路过会稽,定要来饮一壶老夫自酿的米酒。” 李白双手接过玉牌,郑重收入怀中:“贺监放心,白定会前往。” 贺知章又看向杜甫、王维和高適,一一叮嘱了几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珍身上。 “嗣岐王殿下。”贺知章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那日曲江宴上,老夫便觉得殿下与眾不同。今日殿下来为老夫送行,老夫无以为报,只有一句话相赠。” “贺监请讲。”李珍拱手道。 “殿下生得太像那位了。”贺知章压低声音,只有李珍能听到,“这是殿下的福气,也是殿下的灾祸。老夫在朝中数十年,见惯了兴衰荣辱。殿下若是只想做个太平郡王,安享富贵,那便什么都不必做。但殿下若想有所作为……”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那便要早做打算。” 李珍心头一震。 贺知章这话几乎就是明著告诉他:你已经被皇帝盯上了。要么远离权力中心,要么就让自己变得不容撼动。 “多谢贺监提点。”李珍深深一揖。 贺知章摆了摆手,脚步蹣跚地转身向青帷马车走去。几位老僕上前搀扶,他摆摆手,自己抓著车辕,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车夫扬起马鞭,牛车缓缓启动。 “贺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在场所有人齐齐拱手,向那辆远去的青帷马车深深拜下。 李白拜得最久。当眾人都直起身时,他依然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李珍看著那空无一人的官道尽头,心中忽然想起一首诗。那是贺知章自己的诗,在后世流传极广: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鬢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第30章 太白平康忆往昔 霸桥之上,李白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拿起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太白兄。” 杜甫走上前轻声道:“贺监此去,以他的豁达性情,想来定能安享余年。” 李白点了点头,他向来豪放不羈,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几分萧索之意。 李珍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心知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李白和贺知章见的最后一面了。 “嗣岐王殿下。” 李白忽然將酒囊递向李珍:“贺监临別前对殿下说了许多话,想来是看重殿下的。殿下若不嫌弃,不妨与白共饮一口。” 李珍微微一怔。没有想到李白会主动邀他共饮,倒也没客气,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辛辣,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好烈的酒!”虽说比不上前世的那些白酒,但在这个普遍喝米酒和葡萄酒的时代,这酒实在是当之无愧的烈酒了。 “哈哈!”李白大笑道,“这是达夫酿的,寻常人喝一口便要倒。殿下能饮一大口,倒是个性情中人!” 一旁的高適也咧嘴笑了:“殿下真是好酒量。这酒是我从军时那些边军老卒教我酿的,当初我初饮时只喝了半口便晕了,殿下直接饮一大口却面不改色,確实了得。” 几人同时笑了起来,方才那股沉重的离愁別绪被冲淡了几分。 李珍笑道:“今日送別贺监,本该伤感。但能结识太白兄並再见诸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王维也附和道:“嗣岐王殿下说得不错。贺监此去,我等当以诗酒相送,而非戚戚作別。” 杜甫听得连连点头:“王补闕此言大善!既如此,我等何不寻一处地界,畅饮一番?” 李白眼睛顿时一亮,抚掌笑道:“子美此言深得我心!白自出翰林以来,已有数月未在长安畅饮。今日既有新朋旧友相聚,岂能无酒?” 他转头看向李珍,眼中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只是我等都是囊中羞涩之人。殿下贵为嗣岐王,今日这东道主……” “太白兄不必多言。”李珍朗声笑道,“今日能得遇诸位诗坛俊杰,是我李珍的运气。酒钱我出了!” “殿下痛快!” 杜甫却是有些侷促,“这如何使得……” “子美兄不必客气。”李珍摆摆手,“既是在这长安,合该我来请这个东道。” …… 平康坊在长安城的东区,紧挨著东市,是长安第一等风流去处。 坊北三曲之中,南曲最贵,堂宇宽静,院中遍植花木,假山盆池错落有致,远非寻常烟花之地可比。 李珍领著李白、杜甫、高適、王维四人过了平康坊北门,往东折进南曲。 “嗣岐王殿下对这里倒是熟门熟路。”李白负手走在李珍身后,嘴角带著几分玩味。他已经喝了不少酒,走起路来衣袂飘飘,身形却稳得很。 “太白兄,若是连平康坊的门都不认识,我岂不是在这长安白活了?” 高適在旁边忍不住拿眼四处打量,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等去处:“王爷今日破费了,我听说南曲的价码可不便宜。” “达夫兄放心,一顿酒钱我还出得起。”李珍说著,已在一座三层阁楼前停步。门楣上一块匾额,写著“云裳阁”三个字,笔跡娟秀。门前伺候的小廝见了李珍的衣饰气度,立刻堆起笑脸往里通传。 不过片刻,云裳阁的都知,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姿容端庄的妇人便亲自迎了出来。 “嗣岐王殿下,你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接著她往李珍身后一瞧,登时眼睛一亮:“哟,这不是李翰林吗?” 李白哈哈大笑:“我如今已不是什么翰林,就是个閒人。” “翰林也罢,閒人也罢,你就是你。你那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我们阁里的姑娘可都会唱呢。” 都知笑盈盈地將五人迎入阁中,亲自领到三楼临窗的雅间。 雅间陈设雅致,木案几上早已摆好了瓜果点心。都知安排了两名擅琴的伎人和两名能诗的娘子陪侍,又命人端上两坛陈年佳酿,这才退了出去。 李珍端起酒盏,向四人道:“今日灞桥送別贺监,难得聚首。趁几位还没各奔东西,我做个东,算是个后场。来,先饮一盏。” 五人一饮而尽。 杜甫目光在席间流转,忽然开口道:“太白兄,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初进长安时,初见圣人,究竟是什么情形?” 此言一出,高適也看向李白。他其实也一直想问,但唯恐引起了李白的伤心事,因此一直压在了心里。 李珍和王维倒是知道情况,却都默契地没有插话,而是静静地准备听李白讲述。 李白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案上,目光看了看在座的几人,陷入了回忆:“那是天宝元年的事。那时候我四十二岁了,半辈子浪游,总算等来了一道詔书。”他语气渐渐热烈起来,“那天我进宫,是在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圣人降輦步迎,亲手为我调羹。” “亲手调羹?”杜甫睁大眼睛。 李白目光灼灼:“圣人说:『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然后就命我供奉翰林。” 听到这里,高適一拍大腿,竟是比李白本人还要激动:“太白兄好大的面子!” “面子是大。”李白语气一转,竟是有几分黯然,“可惜供奉翰林说来好听,其实就是陪著圣人游宴,写几首应景的诗。“ “《清平调》你们都知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诗是好诗,写出去人人传唱,可我心里知道,圣人把我当什么?一个助兴的清客罢了,和宫里养的那些倡优有什么区別?” 李珍坐在几案对面,不动声色地听著。 “那你还想回长安吗?”杜甫问道。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回,也许不回。此间事了之后,我打算去梁宋一带走走。梁宋之地,有信陵君故里,有梁孝王兔园,有芒碭山斩蛇处。我早就想去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子美,你不是说要同去?” 杜甫点头道:“正有此意。我早就想著有朝一日能与太白兄同游。本想长安事了,前去寻你和达夫兄会合,谁料竟是你们先来了。” 李珍不动声色地举起酒盏,对李白道:“太白兄,你方才说供奉翰林时心中鬱结。我倒觉得,那些都是虚妄,以太白兄的才学必定能名传千古,诗名留下来了,才是真格的。” 李白微微一怔,隨即大笑:“嗣岐王殿下此言有理!诗留下来,才是真格的。翰林供奉的官职算什么?过个十年八年,朝堂上那些爭权夺利的人早就被人忘了,可我李白的诗,后人还在传唱!” “说得好。”一旁的王维也举起酒盏,“太白兄,嗣岐王殿下方才这番话,我也深以为然。我这些年亦官亦隱,在輞川经营別业,不过是求个自在。自购得那座山庄之后,我常常一住便是数月,弹琴赋诗,看山看水。官场上那些爭斗,实在没什么意思。” 酒过三巡,李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伏在案上似睡非睡。高適也有些踉蹌,扶著柱子站起,说要出去透气。王维倒还清醒,神色舒展,似乎许久没有这样畅快了。 第31章 幕后之人 李珍经过三天的修养,总算將体內的伤势完全恢復,达到了巔峰状態。 李白、高適、杜甫三人早已离开长安,相伴去同游梁宋。 李珍將得到的那块金色石头托在掌心,感受著石头带来的丝丝暖意。 “这东西很可能就是龙脉精华凝成的天材地宝,可是该怎么用呢?” 搞不清楚用法,李珍也不敢擅自吸收,万一方法错了,可就给浪费了。可问题是,他也不能去问韩琦和傅奕。 一旦让司天监知道他手里握著这么一块疑似龙脉精华的至宝,可能会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李珍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以神识探入,只觉一片混沌,仿佛石中藏著一片尚未开闢的天地。 “只能靠自己查了。” 李珍换了身衣服,没让人跟著,独自出门。他今日要去的地方,是崇玄署。 崇玄署隶属宗正寺,掌管天下道观及道教事务,署內存有大量修行典籍和秘档。李珍早就想去翻翻资料,只是一直被各种变故耽搁,如今总算有了空档。 李珍刚出府门不过片刻,才到朱雀大街东段,一个身著王府侍卫服色的汉子突然出现拦住了他的去路,躬身抱拳:“殿下,我家王爷有请。” 李珍看向那侍卫腰间掛著的腰牌,眉头一挑,那腰牌赫然是薛王府的形制。 嗣薛王是他三哥李琄的封號。他与李琄同为惠宣太子李业之子,李琄排行第三,早在李业薨逝后便袭了薛王爵位,已然是正儿八经的嗣王。 而李珍自己排行最末,本是略阳公,若非老岐王李范无嗣,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承这个嗣岐王的爵位。他与李琄虽素来也没什么过节,但也谈不上多亲近,今日对方突然拦路相邀,只怕不是什么寻常敘旧。 李珍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頷首:“带路。” 侍卫引他绕过主街,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停著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与李珍有三分相似的面容,正是嗣薛王李琄。 李琄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双目却炯炯有神。他示意李珍上车,隨即放下车帘,开门见山: “十一,你这些日子闹出的动静不小。” 李珍也不与他客套:“三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夸奖我。” “夸奖?”李琄冷哼一声,“我是来提醒你,小心一个人。” 李珍心头一动,“什么人?” 李琄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岐王的爵位,在你继承之前,有多少人盯著吗?” 李珍沉默下来。 岐王李范是睿宗第四子,开元十四年便已薨逝,因无嗣,爵位空悬了近三十年。直到今年,才由他这个惠宣太子之子以略阳公的身份入继嗣封。这中间的曲折,已不足为外人道。 “岐王爵位空悬多年,旁支近亲中眼热的人不在少数。”李琄低声道,“你可知你府上那狐妖,是谁安排的?” 李珍心中一凛,胡三娘之事,镇妖司一直在暗中追查,可惜暂时还没线索。 “三哥的意思是……” “我只是听闻,在你袭爵之前,已有人在宗正寺上下打点,对岐王爵位势在必得。” “还请三哥告知,那个人是谁?” 李琄盯著李珍的眼睛,“此人今年二十有八,是许王李素节的孙辈,名叫李承彦。论血缘,仍是太宗嫡系,且此人一向会做人,在宗室中颇有几分名望。就连圣人也对他多有眷顾。” 许王李素节的后人。李珍脑中迅速梳理著这层关係。许王是高宗之子,武周时被赐死,神龙年间復爵。 “他凭什么竞爭岐王爵位?”李珍问道。这一系虽然在宗室中地位颇高,但因武周时期那场內乱,许王子孙在朝中也颇受忌惮,鲜有入中枢者。 “因为他娶了李林甫的外甥女。”李琄一字一顿,“岐王爵位,好歹是正一品嗣王,食邑五千户。李林甫这几年对宗室不是笼络就是打压,遇著这样的机会,岂会放过?” “今年年初,他便在吏部打通了关节,又托李林甫的门路,在宗正寺做了备案。”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珍一眼,“你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按他的计划,只需再等三五个月,爵位便是他的囊中物。偏偏半路杀出个你,你说,他岂能甘心?” “所以狐妖之事是他做的?” 李琄摇摇头,“我没有证据。” 马车在巷中缓缓前行,李琄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李珍临下车前拍了拍李珍的肩膀:“十一,你我虽非一母所出,但同为父王之子。我今日来,只是不愿见你死得不明不白。” 李珍拱手道谢,目送马车离去。 胡三娘之事若真是李承彦所为,那他与李林甫之间的关係就更加耐人寻味了。李林甫是当朝右相,权倾朝野,若他真在背后支持李承彦,自己这个嗣岐王的处境恐怕比想像中更加凶险。 崇玄署设在皇城之內,紧邻太庙。 署令姓李名道光,是宗室旁支出身,论辈分还得管李珍叫一声叔。这人年过六十,虽然修为不高,但据说博闻强识,对道家典籍的熟悉程度连翰林院的学士都自嘆不如。 李珍亮出身份腰牌,守门禁卫立刻让路放行。 沿著宫墙之间的石板走了约莫一刻钟,一座三进院落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写著“崇玄署”三个字,端正古拙。 李珍推门而入。院內极为清静,正堂的门敞开著,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年正在打扫书架,见了李珍快步迎上来。 “敢问你是……” “嗣岐王李珍,前来查阅些典籍。”李珍將腰牌递过去。 少年接过腰牌查看,神色立即变得恭谨起来:“原来是嗣岐王殿下,小的失礼了。署令在书房整理文献,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必。”李珍摆摆手,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半掩著,李珍敲了敲门框。 “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李珍推门进去,就见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著一卷泛黄的古籍。 此人正是崇玄署令李道光。 第32章 楼观 李道光抬起头,盯著李珍看了几息,隨即露出笑容:“是珍叔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论辈分,李道光是李珍的远房侄辈。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侄子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叔,这场面多少有些违和。 “道光兄不必客气。”李珍苦笑道,“咱们各论各的,叔侄相称听著实在彆扭。” “礼不可废。”李道光慢悠悠地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拱手一礼,“珍叔难得来,可是有事?” 李珍也不绕弯子:“我想查一些关於地脉的典籍。” “地脉?” 李道光微微一愣,隨即捋著鬍鬚道:“倒是稀奇。珍叔怎么突然对风水堪舆感兴趣了?” “前几日在镇妖司当差,遇到一些与地脉有关的异事。”李珍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想找些资料印证一二。道光兄这里可有相关的记载?” “难怪,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动静可是不小。崇玄署藏书三万卷,地脉之说散见於道藏、方志和各种杂记之中。”李道光说著,在书案上翻找起来,“只不过地脉牵涉天数,歷朝歷代都將这类典籍管控甚严。署中虽有收录,但大多是泛泛之谈,难得要旨。” 他从纸堆里抽出几页纸,扫了一眼。 “有两类书可供参考。一是《道藏·洞神部》中的《地脉经》,专讲山川地气;二是歷朝方志中的《灾异志》,记载了不少地脉异动的先例。珍叔想看哪一类?” “都看看。” 李道光点点头,招呼那个道袍少年:“清风,去藏经阁將《地脉经》和三卷《灾异志》取来。” 少年应声而去。李道光邀请李珍坐下,这才重新坐回书案后。 “珍叔,你怎么想起去镇妖司任职了?” “也就是个编外巡查的职位。掛个名头歷练歷练。” “宗室子弟能主动歷练,倒是难得。老臣记得,当年老岐王在世时,也曾去镇妖司当过差。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道光兄对先王很熟悉?” “谈不上熟悉,共事过几年罢了。老岐王为人豁达,当年在宗室中颇有人望。可惜天不假年。” 两人说了几句閒话,清风已经抱著几部书回来了。 李珍道了声谢,便坐在一旁安静地翻阅起来。 他不指望能在这些典籍里找到金色石头的直接记载,那不现实。他要找的,是有关龙脉的异常现象,尤其是与“龙脉精华凝聚成形”相关的描述。 《地脉经》开篇便讲: “地脉者,山泽之经络,大地之气血也。龙脉为地脉之首,乃山河祖气所聚。龙脉通则天下太平,龙脉绝则灾异频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面大段的內容都在讲述如何勘察地脉走向、如何鑑別龙脉真假,对於李珍的用处不大。 倒是《灾异志》中有一则记载,引起了他的注意。 “汉永光二年,祁连山崩,地裂三十里。有石如金,见日则明,入夜则暗。术士云,此为『地脉之精』,乃龙脉碎裂后精华凝结而成。后不知所踪。” 看到这,李珍目光一凝。 “石如金,见日则明,入夜则暗”,这与他手中的金色石头太像了。 他继续往后翻。 唐贞观十七年,蜀中龙脉被蛮族巫师以邪术截断,朝廷遣天师府真人前往修补。事后在裂口处发现三块“龙髓晶”,被收归天师府,用途不详。 “龙髓晶……” 李珍默念著这个名字。如果汉代的“地脉之精”和贞观年间的“龙髓晶”都是同一种东西,那么他手里的这块金色石头,十有八九也是一块龙髓晶。 可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灾异志》的记载要么太简略,要么关键部分语焉不详。 “珍叔可找到需要的东西了?”李道光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 “略有收穫。”李珍起身將书册放回原处。 “其实崇玄署所藏,多是寻常典籍。珍叔若真想查地脉秘辛,不妨去终南山楼观台走一趟。” “楼观台?” “不错。楼观台乃我道家祖庭,存有《开元道藏》全本,其中《洞真部》和《洞玄部》收录了不少上古秘典,远非署中这些可比。” 李珍有些意动。楼观台是道教圣地,或许还真能找到他想要的。 “多谢道光兄指点。” “举手之劳。只是楼观台距长安七十里,珍叔若要前往,还需小心。” 从崇玄署回到王府,李珍心中已有了计较。 楼观台在终南山北麓,距长安七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车马前往,一日便可来回。但问题不在路程,而在於他如今的身份和处境。 但若不去,修为卡在半步凝神,终究是个隱患。 《太上道玄经》虽是顶级功法,可他如今卡在化气圆满与凝神境之间的瓶颈上,偏偏就是迈不过去那道门槛。 他怀疑问题出在肉身上,他这副身躯一身精气当时几乎被胡三娘採补殆尽,虽然后来补回了不少,但恐怕已经伤了根基。想要突破凝神境,需要丹田承受灵力液化的压力,而他现在的身体状態,怕是撑不住。 龙髓晶是龙脉精华凝结而成的天材地宝,若能找到正確的使用方法,或许能重塑丹田根基,一举突破瓶颈。 李珍打定主意,唤来长史苏衍,告知自己需闭关数日参悟修行,不见外客。苏衍领命而去,在院门外掛了谢客牌。 隨后李珍又叫来典军赵鎧和副典军周虎,吩咐二人加强王府巡防,若有人来访,一律推拒。 安排妥当后,李珍回到內室,在自己脸上施了一层幻术,又翻出一套粗布衣裳,样式普通,穿在身上毫不起眼。 一番忙活,李珍对著镜子照了照,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二十五六岁模样,肤色微黄,五官平淡无奇,放在人堆里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一切准备停当,李珍从王府后门悄悄离开,绕了几条小巷,確认身后无人跟踪,他才混入朱雀大街的人流中。 长安城熙熙攘攘,贩夫走卒、文人墨客、僧道行商,各色人等穿梭往来,多他一个毫不起眼。 出了明德门,李珍雇了一匹脚力尚可的黄驃马,沿官道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第33章 问道 深秋的关中平原,田野间已收完了庄稼,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垄和零星的麦秸垛。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地势渐起,远处终南山的轮廓愈发清晰。 楼观台在终南山北麓,据传是老子讲授《道德经》之地,歷代高道辈出,自汉代起便是天下道门祖庭之一。李珍虽在长安长大,却从未到过此地。 马蹄踏上山道,山门尚未见到,已有一股清幽之意扑面而来,与长安城的喧囂判若两个世界。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在前方山坳间看到一座三开间的石牌坊,正中匾额上书“楼观福地”四个大字,笔力苍劲,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高人所题。 牌坊下站著两个道童,一胖一瘦,正蹲在石阶上斗蟋蟀,浑然不觉有客到来。 李珍翻身下马,拱手道:“两位小师父,敢问楼观台可在此处?” 胖道童抬起头,抹了把鼻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先生来烧香还是问道?” “访书。” “访书?”瘦道童也站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土,“藏书阁在山上的说经台,要走上去。不过一般人进不去的,得观主点头才行。” “烦请通传一声。” 胖道童眨眨眼,似乎不太情愿地收起蟋蟀罐,对瘦道童说:“你看著,我带他上去。”说完便转身上山。 李珍忙將马系在牌坊旁的拴马石上,快步跟上。 走了约莫三百级台阶,山势渐缓,一片平台出现在李珍眼前。平台上建著数座殿宇,青瓦白墙,正中大殿悬匾“太上殿”。 胖道童领著李珍绕过正殿,来到一处竹林小院。院中正有一位白髮老道坐在蒲团上打坐。 “观主,有人来访书。”胖道童稟报一声,便退到一旁。 老道缓缓睁眼,目光平和地望向李珍。 这一眼看似寻常,李珍却察觉到自己以无名书册偽装出的修为波动竟被微微触动。 李珍心中一凛,忙拱手道:“散修李正,见过真人。” 老道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也不知看没看透李珍的偽装,只道:“贫道玄微,忝为楼观台掌教。李先生远道而来,所访何书?” “《开元道藏》” “李先生想看《道藏》哪一部?” “《洞真部》和《洞玄部》。在下对地脉之学略有涉猎,听闻楼观台藏有上古秘典,故此前来。” “《开元道藏》確在本观,藏於说经台藏书阁。不过《洞真部》和《洞玄部》所录多为修行秘典,非本观弟子寻常不可翻阅。” 李珍听出话外有音,犹豫了下,取出巡查令牌,反正天下十五道,镇妖司的编外巡查不知凡几,哪怕有心人想查,想来也查不到他的身上。 “实不相瞒,在下忝为司天监镇妖司编外巡查。近日遇到一些案件,需查阅典籍印证。还望真人通融。” 玄微真人看了一眼令牌,略有迟疑,片刻后嘆了口气:“既是镇妖司公务,贫道自无不允之理。只是有一事需事先告知,说经台藏书阁设有禁制,凡入阁者需通过一道心关考验。道心不正者,无法进入內层藏书。” “心关考验?” “道门重地,总有些规矩。”玄微真人转向胖道童,“金宝,带李先生去说经台。” 胖道童金宝应了一声,李珍再次拱手道谢,隨金宝出了小院。 说经台在平台之上又高了一层,约莫有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座三层木楼出现在山腰断崖之上。楼阁依崖而建,三面凌空,楼前立著一方石碑,上刻“说经台”三个篆字。 “到了,这就是藏书阁。”金宝指著木楼,“观主说的心关就在一楼,先生自己进去就是。” 李珍点了点头,道了谢,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一楼非常空旷,只有中央摆放著一张木案,案上搁著一本翻开的竹简。 李珍走近细看,竹简上刻著《道德经》第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篤。万物並作,吾以观復。” 李珍目光落在这十四个字上,忽然眼前一阵恍惚,只觉天旋地转,周遭景象骤变。 等他稳住身形,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於一片无垠虚空之中,四周空无一物。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响起:“汝为何而来?” 李珍定了定神,知道这是开始了,道门心关问的是本心,若答得虚浮矫饰,恐怕难以得过。 “为求道而来。” “何为道?” “天地之根,万物之源。” “汝所求者,是天道,还是人道?” 李珍没有立刻出声应答,这个问题不太好答。他沉吟片刻,反问道:“天道与人道,可有分別?” 虚空中沉默了几息:“汝心中所求,究竟为何?” 李珍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不拿出诚意怕是要无功而返,决定不再绕弯子,坦然道:“在下所求,乃是突破瓶颈的契机。有人要害我性命,我需有足够的力量方能自保。至於是天道还是人道,於我而言並无分別,能活下来,才有资格论道。” 这番话说完,虚空中不再有声音传来。 忽然,李珍眼前光芒一闪,虚空消散,他仍旧站在木案前。竹简依旧摊开在案上,只是上面的字变了: “道不远人,求存亦是道。过关。” 隨即,一楼后墙的书架无声移开,露出一道通往二层的楼梯。 李珍暗鬆一口气,这是过关了,隨后不再迟疑迈步上了二楼。 二层与一楼的空旷截然不同,十多个书架排列著,竹简、帛书、纸质典籍堆积如山。 李珍快步走到书架间,按照书目分类找到《洞真部》和《洞玄部》的区域,开始逐一翻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楼外的胖道童金宝都等得打起了瞌睡。 李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已经翻阅了数十卷典籍,始终没有找到关於龙髓晶使用方法的明確记载。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在一卷名为《洞真·地元篇》的残破帛书中,一段小字跳入眼帘: “龙髓晶,地脉之精华也。龙脉断则精华泄,遇阴阳交匯之地可凝结成形。其性至阳至刚,凡夫不可轻用。欲炼化之,需以精神为引、精血为媒,于丹田中开闢灵台一窍,引晶髓入体,以《太上感应篇》中所载『九转归元法』徐徐炼之。每转需耗时一昼夜,九转功成,可重塑丹田根基,扩经络,固本源。” “切记:炼化需在灵气充沛之地,且须辅以寧神静心的灵药,否则神识难承其烈。” 李珍瞬间心中狂喜,这趟没有白来。平復下心中激动的情绪,他继续往后翻,帛书附录中正好记载有“九转归元法”的完整口诀。 至於寧神静心的灵药倒是个问题,只能回去后看看能不能收购到了。 李珍將“九转归元法”的口诀牢牢记在心里,又將相关记载默记了几遍,確认一字不差,这才將帛书放回原位。 退出藏书阁时,太阳已经西斜。 金宝已经歪在石碑旁睡著了,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李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金宝小师父,该回去了。” 胖道童顿时一个激灵,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李珍,连忙抹了把口水:“先生看完了?可找到要的东西?” “大有收穫。多谢小师父引路。” 两人沿著石阶下山,回到先前那个小院。玄微真人感应到李珍回来,微微睁眼:“李先生可有所获?” “受益匪浅。多谢真人成全。” 第34章 灵药消息 “天色已晚。李先生若不嫌弃,可在观中客舍歇息一晚,明日再下山。” 李珍看了看天色,这时候赶回长安,確实来不及了。 “那就叨扰真人了。” 玄微真人微微頷首,对金宝道:“带李先生去东厢客舍,备些斋饭。” “是,观主。”金宝应了一声,领著李珍出了小院,穿过一条竹林小径,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 “条件有些简陋,还请先生不要嫌弃。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金宝说完便小跑著走了。 不多时,金宝端著一个木托盘迴来。托盘上搁著一碗素麵、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饼子,还有一壶热茶。 “先生请慢用。”金宝把托盘放在桌上,挠了挠头,“厨房只剩这些了,招待不周,先生別嫌弃。” 李珍笑了笑,拱手道谢:“多谢小师父,这些就很好了。” 金宝咧嘴一笑,转身正要出去。李珍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师父还请留步。实不相瞒,在下修炼遇到了一点麻烦。楼观作为道门祖庭,不知观中是否有寧神静心的灵药可售?在下愿以等价之物交换。” 金宝挠了挠胖乎乎的脸颊,歪著头想了片刻:“寧神静心的灵药?观里倒是有几味,不过都在丹房里锁著,是用来炼丹的,由丹房长老掌管,不对外出售。” “不过先生若是真的急需,我倒知道一个去处。” “哦?还请小师父指点。” “在离楼观台大约三十里的地方,有个叫黑风洞的地方,就在翠微峰西侧的断崖下面。那地方原本是个废弃的矿洞,听说前朝的时候有人在里面採过玉。后来矿挖空了就荒废了,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窝妖兽占了去。” “那洞里长著一种灵草,叫『定魂草』,叶子是紫色的,到了夜里会发光。我师父以前採过一株回来炼丹,说那草对寧神静气有奇效,比丹房里那几味灵药都管用。” 李珍闻言有些意动,不过谨慎起见还是问道:“既然观里知道那处有灵草,为何不去多采些?” “先生有所不知,那黑风洞里住著一头三境的黑背苍狼,凶悍异常。我师父上次去採药的时候,差点折了一条腿,好不容易才逃回来。观主说为了一株灵草犯不上折损人手,后来就不许弟子们往那边去了。” 说到这里,金宝缩了缩脖子,“先生若是要去,最好回去多喊些人手,那畜生不光凶悍,还会唤来满山的野狼助阵。” 李珍沉吟片刻,问道:“除了那黑背苍狼,可还有其他凶险?”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洞里的定魂草不止一株,越往深处品质越好,只是越往里越危险。先生若是要求不高,只在洞口附近采一两株,应是没什么大碍的。” 李珍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緡铜钱递过去:“多谢小师父指点,这点权当谢礼。” 金宝连忙摆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我就动动嘴皮子的事,哪能收先生的钱。” “拿著吧,小师父买些零嘴吃。”李珍將铜钱塞进他手里,“明日一早我下山时,烦请小师父指个方向。” 金宝这才收下,咧嘴笑道:“好说好说,明天我带先生到山门口,指给先生看翠微峰在哪个方向。” 金宝走后,李珍用过斋饭,便在客舍中盘膝打坐。 此行楼观台收穫颇丰,不仅找到了龙髓晶的炼化之法,还意外得知了定魂草的下落。普通品质的他肯定是看不上眼的,万一到时候药力不够,哭都没地方哭。 虽然如今他才半步凝神,但三境妖兽对如今的他来说不算太大威胁,一头三境黑背苍狼,只要不是天赋异稟的异种,问题不大。 唯一需要谨慎的是金宝说的“满山野狼助阵”。狼群虽然单体实力不强,但若数量太多,缠斗起来也是麻烦。得速战速决,不能拖。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李珍便起了身。 金宝已经在客舍外等著了,手里还捧著两个热乎的杂粮饼子,说是给李珍路上当乾粮。李珍笑著接过,跟在他身后下了山。 到了山门牌坊,金宝踮著脚往西边指了指:“先生看那边,那座山顶上有一块尖尖的石头,像个翠鸟嘴的,就是翠微峰。先生切记要多喊些人,那畜生不好对付。” 李珍顺著金宝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群山中,一峰独秀,果然有一块形如鸟喙的巨石斜插天际。 “多谢小师父指点。”李珍翻身上马,朝金宝拱了拱手。 “先生小心些!” 金宝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回了山门。 李珍打马向西,沿著山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愈发崎嶇。他便將马系在路旁一棵松树上,改为步行。 又翻过一道山樑,翠微峰已近在眼前,李珍终於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了金宝所说的黑风洞。 洞口散落著不少碎石和枯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腥臊气。 李珍皱了皱眉,將破魔弓取出,这才迈步向洞內走去。虽然穿云箭已经用完,但破魔弓作为三境法器,单纯的凝气成箭,威力也不俗。 洞中黑漆漆一片,不过对李珍来说,黑暗中视物並不困难。洞壁上长著稀稀落落的紫色灵草,顏色很淡,看起来有些蔫头耷脑的,像是营养不良。 按照金宝所说,品质越高的定魂草顏色越深,这些叶片呈现淡紫色的显然品质不怎么样。 洞內並不平直,而是斜著向下的。李珍越走越深,同时警惕地留意著洞內的动静。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数点幽绿的萤光。 李珍毫不迟疑,停下脚步,搭箭张弓,一气呵成。灵气凝成的箭矢化作一道白光射入黑暗,一声悽厉的惨嚎响起,一头灰狼从暗处跌出,咽喉已经被贯穿了一个大洞。 隨著灰狼被杀倒地,洞里深处更多绿光亮起。 黑暗中十几头灰狼从深处涌出,齜著獠牙,这些狼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圈,眼神凶厉。 李珍並不慌张,这些灰狼不过是蒙昧境的妖兽,连启灵都未达到,只是数量多一些罢了。他將破魔弓收起,双掌一翻,数十道怨气凝聚的灰黑气箭激射而出。 气箭没入狼群,十几头灰狼连挣扎都做不到,纷纷倒地抽搐,不过数息工夫,便尽数毙命。 吸收了道韵,李珍继续深入。这些蒙昧境的妖兽提供的道韵少得可怜,不过聊胜於无。 洞道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沿途又遇到了几波狼群的袭击,李珍都轻鬆解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李珍面前。 溶洞中央有一汪深潭,潭水幽黑。而在深潭旁边,一块巨大青石上,正趴著一头巨狼闭目假寐。 那狼体型堪比一头成年公牛,通体黑毛如钢针般根根竖立,四只利爪足有数寸长。 黑背苍狼。 李珍屏住呼吸,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这头黑背苍狼的气息確实在金宝所说的三境,也就是化形境。但李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三境妖兽,按照常理已经能化为人形,就算血脉尊贵至少也开了灵智。可这头黑背苍狼给他的感觉,却更像是只凭本能行事的野兽。 他环目四顾,很快注意到了更奇怪的事。 这溶洞中的灵气浓度异常稀薄。 按理说,终南山乃天下名山,灵气充沛,更何况是这种地下溶洞,灵气应该比地表更加浓郁才对。可这里的灵气却稀薄得近乎乾涸。 而且,他刚才一路行来,发现这黑风洞中除了那些灰狼,竟然没有其它任何活物。连只蝙蝠、蜈蚣都没有。 这太不正常了。李珍的目光定在了深潭对面的一片区域。 那里有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坡,土坡上生长著七八株通体深紫色的灵草,在黑暗中散发著萤光。 李珍心中微动,神识探出仔细观察这些定魂草,这一看,总算发现了端倪。 定魂草周围的灵气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它匯聚。不,不只是灵气。李珍看著神识捕捉到的那些五顏六色的光点。 它们不光吞噬灵气,还有灵韵。 “怪不得。” 李珍心中恍然。难怪这头黑背苍狼明明有三境的修为,却未开灵智。 灵韵乃是天地间孕育万物的生机本源。灵气可聚可散,如流水般循环往復,但灵韵不同,它是生灵开启灵智、孕育神魂的根本。一头妖兽若被抽走了灵韵,便如人失了魂魄,只剩躯壳依本能行事。 而这黑风洞中的定魂草,竟是以吞噬灵韵为生。 李珍的目光落在那几株深紫色的定魂草上,洞口那些顏色浅淡的定魂草之所以蔫头耷脑,是因为这洞中绝大部分灵韵都被这几株祖宗给吸走了,它们只能捡些残羹冷炙。 那黑背苍狼守在此处,恐怕也並非守护灵草,而是它的灵韵早已被定魂草抽乾,只剩下野兽本能,连离开都做不到了。 “好霸道的灵草。” 李珍心中惊嘆之余,並没急著去摘灵草。他要趁著这黑背苍狼还没醒,先下手为强。 第35章 诛狼、惊变 李珍屏息凝神,目光锁定在那头黑背苍狼身上。 这畜生虽只剩野兽本能,但从他感应到的气势来看,至少有化形中期的实力。不能让它有全力施为的机会。 李珍调动体內灵力流转,双手十指翻飞,眸中淡粉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与此同时,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幻魅之术,魅惑的不止是视觉。气味、声音、灵识的波动,皆是此术的媒介。 那黑背苍狼的鼻翼微微耸了耸,似乎是嗅到了什么令它安心的气息,全身都放鬆了下来。 李珍见有效果,心中一喜,手上不敢有丝毫怠慢。幻象能困住它多久,还是未知数。 他缓缓移动脚步,绕过深潭,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破魔弓已经重新握在手中,三支以灵气凝成的箭矢同时搭上弓弦。 隨著李珍越来越近,黑背苍狼的前爪微微抽搐,像是梦见了什么。 在距离那畜生只有三丈的时候,李珍停下脚步,將弓拉满。在这个距离,他有把握一击重创。三支灵箭对准的位置分別是咽喉、心臟与右前腿关节。 就在李珍弓弦即將鬆开的瞬间,黑背苍狼似是察觉到了危机,猛地睁开了双眼。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溶洞中炸开。李珍手上动作不停,三道白光直衝它而去,其中两支正中目標,一箭贯入狼喉,一箭钉入右腿。但射向心臟的那一箭却被黑背苍狼挥爪拍散。 黑背苍狼见到有人类摸了进来,吃痛之下,彻底暴怒,从青石上一跃而起。它毕竟是三境的妖兽,纵是瘸了一条腿,速度依旧快得惊人。那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朝著李珍扑来。 李珍不退反进,脚下一踏,身体紧贴著地面滑出。 巨狼的利爪险之又险地擦著他的后背划过,李珍顺势翻身,右手一掌拍在地面上,整个人借力弹起,左手一道灰黑色的气箭自指尖激射而出。 气箭击中黑背苍狼的侧腹,那处的黑毛瞬间失去了光泽,底下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黑背苍狼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嚎,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回身扑咬。李珍一记后仰避开,狼牙擦著他的面门掠过。 李珍眼神一凛,不再犹豫。这畜生的体魄太强,怨气侵蚀短时间內无法致命。 “不灭战意!” 剎那间,李珍的修为在这一刻猛然攀升,从半步凝神直逼凝神后期。 黑背苍狼再度扑来,李珍这次没有闪避,右拳紧握,一拳砸在巨狼的眼睛上。 “砰!” 黑背苍狼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直接打得横飞出去,撞在溶洞石壁上,左眼爆裂,鲜血直流,脑袋歪向一边,似乎被这一拳打懵了。 李珍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趁势欺身而上,双手飞速结印,八道灵力纹路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玄奥的八卦阵图。阵纹流转,一股无形之力將黑背苍狼死死困在其中。 八卦封魂。 黑背苍狼虽灵智不全,但到底是有魂魄的生灵。八卦阵图一经发动,阵中便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如锁链般缠上巨狼的四肢与躯干,將它牢牢镇压在原地。 黑背苍狼疯狂挣扎,但八卦阵纹丝不动。 李珍右手虚握,破魔弓重新出现在掌中。一支通体银白同时缠绕著怨气的箭矢在弓弦上凝聚成形。箭尖对准了黑背苍狼受伤的左眼。 “结束了。” 弓弦炸响,银箭破空。 箭矢从巨狼的左眼眶贯入,穿透颅骨,自这畜生后脑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黑背苍狼的身躯僵了一瞬,旋即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珍站在远处,確认这畜生已彻底毙命,这才散去不灭战意的状態。暗金色的瞳孔缓缓褪回原色,一股强烈的虚弱感涌上李珍全身,他踉蹌了一步险些栽倒,扶住旁边的石壁才勉强站稳。 李珍在石壁边盘膝坐下,调息了片刻。待那股虚弱感稍有缓解,才起身走到黑背苍狼的尸体前。 化形境妖兽的皮毛、骨骼、利爪都是不错的炼器材料,浪费可耻。 將狼尸收入储物袋,李珍这才朝那片土坡走去。 八株定魂草静静生长在土坡上,每一株都有尺许高,叶片已经紫的发黑。离得近了,李珍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抚过,原本因为战斗而紧绷的心神都舒缓了几分。 李珍蹲下身,將八株定魂草全部挖出,放入玉盒中。至於道门中凡事留一线说法,他完全没放在心上。如今这洞里没了妖兽守著,就算他不拿,回头也是便宜了別人。万一被未来的某个敌人得到,那他岂不是资敌。 將玉盒封好收入储物袋,李珍又在溶洞中搜罗了一圈,確认没有遗漏,便出了黑风洞。如今这个洞里充满了血腥味,不適合修养,他现在正处於虚弱状態,万一引来什么东西总归麻烦。他要在附近寻一个隱蔽的山洞,作为藏身之所。 …… 一处深涧的隱秘山洞中,李珍睁开了双眼,他的身体已经恢復至全盛状態。 他起身走出山洞,外面黑漆漆一片,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夜色中隱约能看到涧中白雾翻涌。 正当李珍犹豫是现在离开还是等到天亮时,远处的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这是……有人在打斗。” 李珍瞬间警惕起来,悄然藏身於一块巨石后方。很快一阵说话声传来,声音中带著惊慌,正朝著他这个方向而来。 “快跑!它追上来了!”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 “往这边!涧底有暗河,跳进去或许能甩掉它!”另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回应道。 李珍透过石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浓郁的白雾被灵力激盪得翻涌不止,三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雾中衝出。 三人身上血跡斑斑,面容惊恐。为首的是个络腮大汉,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还在往外流血。紧跟在他后面的瘦高个半边脸被烧得焦黑。最后面的是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胸口有一道爪痕从左肩斜划到右肋,皮肉翻卷。 李珍瞳孔微缩。三名凝神境修士,竟被追得如此狼狈,追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答案很快揭晓了。 浓雾中亮起两点暗金色的光芒,紧接著,一个少年的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 第36章 噬主 那少年十八九岁模样,赤著双足,穿著一袭红袍。 他的皮肤呈现诡异的赤红色,瞳孔暗金,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每走一步,脚下的草木便迅速枯萎,连空气中的瘴气都被他身上的煞气逼得退散开来。 血童子。 李珍心臟猛地一跳。看它此时的气息,比当初在安邑坊別院时强横了何止一倍,明显已经突破到真灵了。 络腮大汉看到他追上来,立刻惊恐地喊道:“咱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分开跑!” 三人瞬间分成三个方向,朝著深涧两侧迅速逃遁。 血童子停住脚步,歪了歪头,似乎在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然后它伸出手,朝著三人逃跑的方向虚空一握。 剎那间,无数血线从它掌心激射而出,如同活物般分作三股,分別追向三人。那血线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追上了跑得最慢的瘦高个,缠住他的脚踝,猛然一收。 瘦高个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倒拖回去,血线越收越紧,勒入皮肉,大量鲜血从他伤口涌出,顺著血线被血童子吸入掌心。 “救……”瘦高个的呼喊戛然而止,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几个呼吸间便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乾尸。 血童子吸乾了瘦高个,暗金色的瞳孔转向另外两人逃跑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它似乎是玩腻了,轻轻一跺脚,身形如鬼魅般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它便出现在了络腮鬍大汉身后。 大汉察觉身后劲风袭来,猛然回身,仅剩的右手挥出一柄灵光闪闪的短斧,直劈血童子面门。 血童子不闪不避,任由那柄短斧砍在自己额头上。 “当!” 短斧被弹飞出去,血童子的额头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大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想要后退,但血童子的手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膛。 “呃……”大汉低头看著胸口那只赤红色的手,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接著身体迅速乾瘪,同样被吸成了乾尸。 最后剩下那个中年文士回头看到两名同伴接连惨死,脸上涌现出绝望和疯狂。 “血童子,你敢噬主!我已传讯教中长老,你逃不掉的!” 血童子歪头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略带一丝讥讽。 “噬主?你们炼製我时,便该想到有这一天。” 中年文士咬了咬牙,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李珍藏身的方向狂奔而来。 李珍心中暗骂一声。等他想躲起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中年文士衝到巨石前,一眼便看到了藏在石后的李珍。他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伸手便向李珍抓来:“道友救命!” 他嘴上喊救命,出手却是狠辣,这是想把李珍抓起来扔给血童子当垫背的。 李珍目光一冷。他本不想暴露自己。 “八卦封魂。” 李珍双手结印,灵力在身前凝成一座八卦阵图,中年文士衝进阵图范围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四肢百骸被无形的锁链层层缠绕,体內的灵力运转骤然停滯。 “你……” 他惊骇地瞪大眼睛,还没等他说出第二个字,李珍已经一指点在他眉心上。 幻魅之术。 中年文士瞳孔猛地涣散,意识陷入幻象之中。与此同时,李珍將一道怨气打入他丹田气海,那怨气如同毒蛇般在他体內游走,將灵力搅得一团混乱。 做完这一切,李珍毫不犹豫地抽身后退,施展出最快的速度朝著深涧另一侧疾掠而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中年文士从幻象中挣脱出来时,血童子已经追到了他身后。他感受著自己体內乱窜的怨气,满是绝望。 没等他求饶,血童子的手已经拍在了他天灵盖上。 李珍头也不回地狂奔,一掠便是十几丈。 血童子吸乾中年文士,甩掉手中的乾尸,转身看向李珍逃离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 刚才那个人的身上,有一股它极为熟悉的气息。这手段,似曾相识。 “原来是你。” 血童子想了好一会儿,终於是记起来了。他低声呢喃一声,赤足一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朝著李珍消失的方向暴射而去。 李珍在拼命逃跑时,心中飞快地盘算著局势。血童子已经步入真灵境,相当於人族的道基初期,他哪怕使用不灭战意,手段齐出,也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毕竟双方跨越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硬拼毫无胜算。 他在掠过一片乱石堆时,迅速扫视周围地形。涧底两侧是陡峭的崖壁,难以攀爬,唯一的出口是远处一道瀑布,如果从瀑布衝下去,或许能借著水流逃脱。 突然,李珍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身体猛地向左侧横移三尺,堪堪避开身后血线的攻击。 血线击打在崖壁上,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了一道深达数尺的深坑,石屑纷飞间,李珍看到血童子已经追到了百丈之內。 “八卦封魂!” 李珍猛然回身,脚下八卦阵图再度展开,金光化作锁链向血童子缠绕而去。 血童子周身血光大盛,那些金光锁链尚未触碰到它的身体便被血煞之气腐蚀殆尽。八卦封魂確实强大,但面对真灵境的血童子,境界差距太大,仅仅只能让它停顿了一息。 在血童子被阻滯的一瞬间,李珍已经衝到瀑布边缘,深涧在此处骤然断裂,瀑布下方是一个深潭,隱约可见暗河的入口。 他纵身一跃,正要跳入瀑布。 然而,血童子的声音已经在他身后响起。 “你逃不掉。” 血童子五指虚张,无数道血线从掌心涌出,编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血网,朝著李珍罩了下来。 那血网笼罩了方圆数十丈,断绝了所有退路。李珍站在瀑布边缘,看著血网越收越紧,深吸一口气。 如今看来,只有拼了。 暗金色书册在识海中翻动,代表不灭“战意天赋”的光芒亮起。 李珍的修为在“不灭战意”的加持下开始迅速攀升,体內灵力如沸腾般翻涌。 血网罩落的一剎那,李珍猛然睁眼,调动怨气侵蚀天赋在头顶凝聚出一道灰黑色的巨刃,朝著血网全力斩了上去。 “给我——破!” 第37章 人都麻了 瀑布边缘,李珍的全力一击直接將那铺天盖地的血色罗网劈成了两半。 血童子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显然没想到这个人族修士竟能爆发出如此实力。 李珍没有恋战,趁著血网被破开的间隙,转身便跃下了瀑布,整个人砸进冰冷的潭水中。潭水极深,幽暗的水下隱约可见一个通向山体深处的暗河入口。 若是常人,或许会选择钻入暗河逃生。 但李珍没有。 血童子是真灵境,神识覆盖范围远超他的想像,钻入暗河只会被瓮中捉鱉。 如今唯一的生路只有…… 楼观台。 楼观台是天下道门祖庭,观主玄微真人的修为深不可测。只要他能逃到楼观台山门之內,血童子纵是真灵境,也不敢硬闯。 李珍破水而出,脚尖在潭面上一踏,灵力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著来时的山道疾掠而去。 背后,血童子的身影从瀑布顶端缓缓飘落,赤足踏在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溅起。它似乎並不著急,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饶有兴致地注视著李珍逃离的方向。 血童子轻声笑了笑,一步迈出,身形在潭面上拉出一道红色的残影。 李珍此时已经衝出了深涧,沿著来时的山道向山腰飞奔。他的速度已经催动到极致,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血童子能飞,比速度,他跑不过血童子。 李珍咬了咬牙,以他目前的速度,想要到达楼观台的山门牌坊至少还需要一炷香的工夫。而血童子追上他,最多只需要几十息。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道旁忽然转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冷,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那柄剑,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少女看到李珍在山道上狂奔,又看到后方那道追来的血色身影,眉头一挑,右手握住剑柄,將长剑完全拔出。 “何方妖孽,敢在此行凶?”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一股凌厉的剑意从她身上冲天而起,那剑意极为纯粹,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虚妄。 李珍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少女至少已是凝神后期,观其年纪不大,竟有如此修为? 这等剑意,这等气势,绝不是寻常修士能有的。他见过司天监灵台郎出手,见过韩琦的麒麟法相,但单论锋芒之盛,眼前这个少女的剑意甚至犹有过之。 “剑修。”李珍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剑修號称同阶杀伐第一,若是凝神境巔峰的剑修,未尝不能与真灵境的血童子一战。 “这位娘子小心,这妖物是真灵境!”李珍忙出声提醒道。 那少女闻言,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姿態从容得仿佛面前不是真灵境的大妖,而是一只隨手可以打发的小猫小狗。 “真灵境又如何?我七岁习剑,迄今已近十年,尚未遇过能接我三剑的妖邪。”少女淡淡说道,剑锋上剑意再涨三分,“你且退后,待我斩了这妖物。” 李珍被她这番话震住了。看她的神態举止,不像是装出来的。这是遇到了大腿啊! 他下意识地退后几步,心中暗自感慨。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少女年纪比自己还小,却已经有了直面真灵境妖物的底气,这长安果然藏龙臥虎。 血童子赤足踩在一块山石上,歪著头打量著拦在路中间的少女。 少女微微眯起眼睛,剑意凝聚於剑尖,一剑刺出。 这一剑的姿態极美,剑光如霜雪泻地,方圆数十丈的山林都被剑气激得哗哗作响。剑意之精纯,招式之凌厉,可谓是达到了相当高的造诣。 李珍看得心头一松。 这一剑,够狠,够快,够霸道。就算杀不了血童子,至少也能將它逼退。 然后,他就看到血童子抬起了一只手。 准確地说,是隨意地挥了一巴掌。 “砰!” 剑光炸裂,剑气溃散。 少女连人带剑被拍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七八圈,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那棵碗口粗的老松当场折断,少女摔落在碎石堆里,长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面上嗡嗡作响。 一击。仅仅一击。 李珍整个人都麻了。 方才那一剑的气势,那冲天而起的剑意,那劈山断岳的锋芒,连他这个身经数战的人都完全被唬住了,以为遇到了什么隱世不出的剑道宗师。 结果对方装了这么大一个逼,连一招都没撑过去,就被血童子一巴掌像拍苍蝇一样拍飞了。 这他么叫什么事? 少女从碎石堆里挣扎著抬起头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原本白净的脸蛋此刻已经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血童子,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能破我的剑意?” 血童子却是理都没理她。 感受到对方的轻视,少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挣扎著想要站起来,脚下却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血童子目光重新锁定了李珍。对它而言,这个少女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 李珍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了看倒在碎石堆里还在发懵的少女,又看了看血童子。理智告诉他,这姑娘自己找死,跟他没关係。他带著她跑只会拖慢自己的速度,两个人都得死。 他转身便跑。 跑出三步,停下了。 “操。” 李珍咬了咬牙,转身冲了回去,一把將少女从碎石堆里捞起来扛在肩上。 少女在他肩上发出一声闷哼,隨即急道:“你跑你的,管我做什么!” “闭嘴。”李珍咬著牙说道,“你要是真有刚才那么厉害,我倒是不用管你。一个花架子,也敢衝上去跟真灵境的妖物拼命?你爹没教过你死字怎么写?” 少女被他骂得眼眶一红,却倔强地反驳道:“我不是花架子……是我爹说我的剑意已经登堂入室了……” “你爹骗你的。” 少女抿著嘴不再说话。 第38章 玄微出手 李珍背著少女在山道上飞速狂奔。 血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也不知是出於什么想法,似乎並不急於追上。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忽然小声问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名字?” “我叫裴小青,行十二,家里人都叫我十二娘。” 李珍没心思搭理她,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山路上。翻过这道崖壁就是楼观台的后山,距离山门只有不到三里路。 裴小青见李珍没理她,也没生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其实……我已经好多了,你可以將我放下来了。” 李珍听到裴小青的话,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 “你不早说!”他连忙將少女放下来,凝神境的修士可是能飞的。 裴小青脸颊微红,低声道:“我方才被那妖物一掌拍得气血翻涌,经脉险些逆行,直到现在才勉强压下去。” “行了行了,”李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血色身影仍在不紧不慢地缀著,“既然能飞就赶紧带上我。” 裴小青正了正色,右手捏了个剑诀,长剑“鏘”的一声自行出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悬停在二人面前。 “御剑术?”李珍目光一凝。御剑飞行可是需要专门的御剑法门的,看来这少女確实家学渊源。 “上来。”裴小青率先踩上剑身,身形稳稳噹噹。她伸出手来,將李珍拉上剑身,“站稳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话音刚落,飞剑猛地拔升,如同一道闪电般刺入夜空。 李珍脚下猛一踉蹌,差点从剑身上栽下去。他慌忙扶住裴小青的肩膀,稳住身形。 “你这御剑术,稳不稳当?”李珍忍不住问道。 “放心,”裴小青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我阿耶说我御剑的天赋比凝练剑意还……” 话说到一半,她想起方才自己的表现,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李珍没有拆台,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后方。 血童子依旧赤足踏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每一步迈出,身形都会往前飘出数十丈,始终保持著与飞剑约莫百步的距离。 “它在玩我们。”李珍沉声道。 裴小青咬著下唇,全力催动飞剑,速度再快三分。 楼观台的山门牌坊已经遥遥在望。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夜空中忽然泛起一层诡异的血雾。那血雾从山道两侧的密林中升起,迅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通往山门的去路彻底封死。 裴小青猛地停住飞剑,剑身在半空中剧烈颤动。 李珍回头看去,身后那道红影已经停住了。 血童子面孔上掛著一丝玩味的笑意,似乎在看两只困兽。 “跑啊,怎么不跑了?” 裴小青咬紧牙关,手捏剑诀便要硬闯那片血雾。李珍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那是它的血煞之气,沾上了你的飞剑就废了。” 血童子轻轻拍手,讚许道:“眼力不错。” 血童子一步步逼近。那血雾凝成的巨网將四方去路尽数封死。两人落在地上,裴小青持剑挡在李珍身前。 “倒是有情有义。”血童子看著两人,“可惜,今日都要死。” 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上,五道血线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狰狞的血色鬼脸。 李珍深吸一口气,將裴小青拉到身后。 “你做什么?”裴小青急道。 “站著別动。” 李珍盯著那张血色鬼脸,血童子的实力远超自己的预判。即便他底牌尽出,最多也只能撑十息。而且,他的不灭战意已经快到时间了。 十息,够这姑娘逃走吗? 血童子的五指猛然握紧。那血色鬼脸张开大口,带著腥风朝两人罩下。 就在这时。 一道清光从楼观台方向亮起。 那光极淡,极远,但它出现的瞬间,笼罩四方的血雾便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骤然消融。 血童子脸色剧变,猛地收回右手。那血色鬼脸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血雨洒落。 血童子眯起眼睛,暗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一道身影已出现在山道尽头,那是个鬚髮皆白的老道,脚踏麻鞋,手持一柄拂尘。步伐不快,但每迈出一步,整座山林的气机便隨之一震。 血童子冷冷看著玄微真人:“老道士,你要多管閒事?” 玄微真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血童子身上,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石头。 血童子瞬间被他这般目光激怒了,“你一个深山老道也配轻视我?”血童子周身血雾瀰漫,背后出现了一个鬼脸法相。 那法相通体由血煞凝聚,五官扭曲,獠牙森然,足有三丈之高。法相一出,方圆百丈內的草木尽数枯萎,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腥臭。 玄微真人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具可怖的法相,只是將手中拂尘轻轻一甩。 一道清光自拂尘上甩出,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清光所过之处,枯萎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 血童子的法相被那清光扫过,竟如同纸糊的一般,从边缘开始寸寸碎裂。 “这……”血童子脸色剧变,身形猛退数十丈。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体內的血煞之力在刚才那一道清光扫过时,竟有溃散的跡象。 “你是什么人?”血童子再也没了先前的从容。 “楼观台,玄微。” 血童子的瞳孔猛然收缩。它虽出世不久,却也听过这个名號。楼观台掌教,天下道门祖庭之主。这等人物,別说它一个刚入真灵境的妖物,便是妖將亲至,也未必討得了好。 李珍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知道楼观台掌教必然不凡。能执掌天下道门祖庭的人物,怎么可能是寻常修士?但他万万没想到,玄微真人竟强到了这个地步。 没有动用法相,没有结阵,没有念咒。仅仅是一甩拂尘。 这就是真正的高手吗? 李珍想到这里,不由得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裴小青此刻正瞪大著眼睛看著玄微真人,嘴唇微微张开,她似乎也被玄微真人的实力震撼到了。 不过相比之下,这姑娘的脸皮倒確实够厚。 “好厉害,感觉跟我阿耶都差不多了。” 李珍嘴角抽了抽,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第39章 巫咸现世 血童子周身环绕的血雾变得稀薄了许多,此刻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从容和戏謔,只剩下忌惮。 “老道士,你当真要与我为难?” 玄微真人目光依旧平静,却让血童子浑身汗毛倒竖。 “你以生灵精血为食,此等邪物,老道本不该容你存於世间。” 血童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身形化作一道血光,以比追杀李珍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向山下疾射而去。 玄微真人只是將拂尘轻轻一抖,那拂尘上的三千白丝忽然伸长,瞬息间便追上了那道血光。 血童子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周身的血雾在那白丝的缠绕下疯狂消散,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无数块。 “不!”血童子体內迸发出刺目的血光,试图挣脱白丝的束缚。然而那些白丝纹丝不动。 血童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它虽然是真灵境,但它很清楚,自己和眼前这个老道的差距,根本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 就在白丝即將彻底勒入血童子体內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光从虚空中炸开。 那黑光来得毫无徵兆,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裂纹。 白丝在黑光的衝击下微微一滯,一只枯瘦的手掌从黑光中探出,五指成爪,猛地扣住血童子的后颈。 李珍瞳孔猛然收缩。 一个佝僂的身影从黑光中走出。那人身穿黑袍,脸戴青铜鬼面,周身繚绕著浓郁的死气。他的右手扣著血童子的后颈,左手捏著一根骨杖,骨杖顶端镶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骷髏头。 “老鬼!”见到他出现,血童子却並没有多高兴,他是从长生教逃出来的,就算从玄微真人手中逃脱,被这老鬼抓回去也没好下场。 那被称为老鬼的鬼面人没有理会血童子,而是將目光投向玄微真人:“玄微真人,久仰了。” 玄微真人的目光落在那根骨杖上,眉头微微皱起:“幽冥骨杖。你是巫咸一脉的后人?” “真人好眼力。”鬼面人嘿嘿笑了两声,“不过老朽此番前来,不是与真人论道的。这血童子是我长生教耗费心血所炼,尚有大用,还请真人高抬贵手。” 玄微真人摇了摇头:“此等邪物,留不得。” 鬼面人沉默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气:“那就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骨杖上的那颗骷髏头眼窝中的鬼火轰然爆开,化作漫天绿焰。 李珍只感觉一股阴寒之力扑面而来,体內灵力都为之一滯。他身后的裴小青已经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抓著李珍的衣袖。 玄微真人面色不变,拂尘再挥。这一次,三千白丝结成一张大网,与那漫天绿焰撞在一处。 “轰——”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李珍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出去,重重砸在一棵古松上。裴小青更是直接被震飞,幸亏李珍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两人才没滚下山崖。 玄微真人与鬼面人在空中僵持。 但李珍看得出,玄微真人明显占据上风。鬼面人握著骨杖的手臂已经在微微颤抖。 “真人好深厚的修为。”鬼面人哑声道,“不过老朽今日来,只为带走血童子。真人若肯罢手,老朽这就退去,绝不动楼观台一草一木。” 玄微真人目光微垂:“若老道不肯呢?” 鬼面人沉默片刻,忽然將骨杖往地上一指,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浓郁的死气从里面涌出。 “那就只好让真人见识见识,我巫咸一脉的看家本事了。” 话音落下,裂缝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掌。紧接著,第二只手掌也探了出来,扒住裂缝两侧,用力一撑。 一尊三丈高的白骨魔神从地底爬出,它的骨骼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动,仿佛活物。 裴小青脸色惨白:“这是什么?” 李珍也是心头狂跳。这尊白骨魔神散发出的气息,绝不弱於成丹境修士。 白骨魔神仰天发出一声咆哮,迈开大步朝玄微真人衝去。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 玄微真人终於露出凝重之色。他右手掐诀,口中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隨著咒诀,他周身忽然绽放出璀璨金光。金光中,一尊模糊的道尊虚影在他身后浮现。那道尊盘坐莲台,双手结印,面目虽不清晰,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去。” 玄微真人抬手一指,身后道尊虚影一掌拍出。 金光手掌与白骨魔神撞在一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金光手掌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白骨魔神,白骨魔神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隨后体表的黑色符文开始大片大片地崩裂,骨骼上出现无数裂纹。 下一刻,白骨魔神轰然崩塌,化作一地碎骨。 鬼面人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三步,面具下渗出一缕鲜血。他深深看了玄微真人一眼,不再多言,提起血童子便化作一道黑光遁去。 玄微真人没有追击,身后的道尊虚影也隨之消散。这位看起来云淡风轻的老道,此刻面色竟也有些苍白。 “真人!”李珍连忙上前,“你没事吧?” 玄微真人摆摆手:“无妨,只是灵力消耗大了些。”他望向鬼面人遁走的方向,眉头紧锁,“巫咸一脉……这一脉不是应该断绝了吗?” 李珍心中一动:“真人,什么是巫咸一脉?” 玄微真人摇摇头,没有多解释。 李珍没再追问,而是衝著玄微真人躬身一礼:“今日若非真人出手相救,晚辈必死无疑。救命之恩,晚辈铭记在心。” 玄微真人摆摆手:“举手之劳。既然遇到邪魔,老道自当相护。不过……”他顿了顿,“小友的修为,似乎不止化气初期吧?” “晚辈……”李珍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晚辈確实隱藏了修为,其中缘由……” “不必解释。”玄微真人打断他,目光平和,“修道之人各有隱秘,老道不会多问。只是小友既然能在血童子手下撑那么久,想来实力不俗。日后若再遇长生教的人,还需多加小心。” “晚辈明白。” 玄微真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裴小青:“这位姑娘有伤在身,先在观中养伤吧。小友也暂且留一日,待伤势稳定再走不迟。” 李珍本想找个地方服用定魂草、炼化龙髓晶,但想到血童子可能还在附近,便应了下来。 玄微真人唤来金宝,让他安排客舍。金宝见到李珍时眼睛一亮,凑了过来:“李郎君,那定魂草可採到了?” 李珍点点头:“採到了几株。多谢金宝小道长指点。” 金宝咧嘴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第40章 剑圣西来 “你……你摸够了没有?” 客舍內,裴小青有气无力地瞪了李珍一眼。 “我这是在给你把脉。” “把脉需要这么久?”裴小青哼了一声。 李珍坦然道:“你手腕太滑了。” “那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你还不鬆手?” 李珍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疗伤丹药递过去。 裴小青接过丹药,一口吞下。药力化开,她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几分血色。 裴小青半靠在床榻上,上下打量著李珍,“你这是什么隱藏修为的手段,连我凝神后期的修为都看不穿?” “雕虫小技罢了。” 裴小青见他不想说,也没深究,毕竟才第一次见面就打探別人的秘密,总归是有些孟浪。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能在那血童子手下撑那么久,应该不是无名之辈。” “在下李正。镇妖司编外巡查。”李珍隨口报上化名,“裴娘子呢?刚才听你自称十二娘,可是出自河东裴氏,不知是出自哪一房?” 裴小青被问到家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撇了撇嘴道:“什么河东裴氏,我就是我,跟哪一房都没关係。” 李珍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八成是跟家里闹了彆扭,偷偷跑出来的。他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好好好,裴十二娘就是裴十二娘,跟谁都没关係。” “这还差不多。”裴小青哼了一声,“你刚才说你是镇妖司的编外巡查?那岂不是连正经编制都没有?” “裴娘子这话说的,编外巡查怎么了?那也是正儿八经拿令牌、吃俸禄的差事。” “你现在这差事,一个月能有几石米?要不这样,你跟著我干,我每月给你开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李珍面前晃了晃。 “三百贯?”李珍看著那三根白嫩的手指,心里一惊,暗道这人好大的手笔。哪怕是他也不能隨隨便便拿出那么多钱。 裴小青脸色一僵,將手指收了回去。 “咳咳,我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裴小青那三根手指收回去的太快,快得李珍都没反应过来,就被裴小青赶了出去。 客舍的门关上,裴小青靠在床头低低地哼了一声。 “三百贯……想得美。” …… 次日清晨,李珍睁开眼。经过一晚上的调息,使用不灭战意的后遗症已经基本恢復。 李珍推开门走出房间,就看到裴小青正在院子里舞剑。剑光凛冽,倒真有几分高手风范。 当然,前提是忘记她昨天被血童子一巴掌拍飞的画面。 “李正!”裴小青收了剑,冲他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陪我过两招!” “还是算了。裴娘子修为高深,在下自认不是对手。” 裴小青不由分说,一剑刺来。 李珍忙侧身避开。 裴小青剑势忽然一变,剑速陡然加快。 李珍眼神一凝。这一剑已经有了杀伐之意,若不认真应对,怕是要掛彩。 他不再藏拙,脚下步法变换,右手掐诀,一道淡金色的八卦虚影在身前浮现。 裴小青一剑刺入八卦虚影,只觉手腕一沉,剑势竟然被带偏了几分。她轻咦一声,收剑后退,眼睛发亮:“这是什么术法?有点意思!” “一点粗浅的封镇之术,不值一提。”李珍收了八卦封魂,心中却暗暗吃惊。这姑娘虽然实战能力不强,但修为却很浑厚,根基也十分扎实。 “你这人说话一点都不痛快。”裴小青收了剑,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托著腮看他,“对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在下还有些私事要处理,要去一趟长安,今日便下山了。裴娘子有何打算?” “我啊……”裴小青眼珠一转,“我也去长安!咱们两个正好同路。” 李珍顿时头大,他现在用於示人的脸可是用幻术幻化的,名字也是假的。要是带她一块回去,岂不是全都露馅了。 “裴娘子,在下確实有要事在身,恐怕不太方便与人同行。” “有什么不方便的?”裴小青抱著剑,“你是怕我拖你后腿?昨天要不是我御剑带你飞,你早就被那血童子追上了。” 李珍一时语塞,这话倒是没错。 “裴娘子的救命之恩,在下自然铭记。只是……” “只是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婆婆妈妈的?我都不嫌弃你修为低,你还嫌弃我了?”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索性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脚步声,裴小青跟了上来。 “李正,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赶路。” “赶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嘛。对了,你去长安做什么?家在长安?” “办差。” “什么差事?镇妖司的?那正好,我也去镇妖司见识见识。” 李珍索性不再搭话,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楼观台,沿著山道往下走。裴小青跟在后头,走了没两步就嫌走得慢,將长剑往空中一拋。 “上来。”裴小青纵身跃上飞剑,冲李珍招手。 李珍见事已至此,翻身跃上飞剑。打算等进了城,再想办法脱身。 飞剑冲天而起。不多时,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裴娘子,前面就是长安城了。御剑入城不合规矩,咱们在城外落地吧。” “行。”裴小青控制飞剑缓缓降落。 两人在城门外落下。李珍正要迈步进城,忽然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空中压了下来。 那威压重如山岳,李珍只觉得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剑悬在头顶,隨时可能斩落。 他猛地抬头。 一道剑光从天际划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剑光在两人头顶数十丈处骤然停下,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透著几分凌厉。他负手立在飞剑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的两人。 李珍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人的修为……至少是成丹境!甚至可能更高! 李珍浑身的血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青衫男子负手立在飞剑之上,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只是一眼,李珍就感觉自己脸上的幻术如同薄纸一般被轻易洞穿。 裴小青见到来人,脸色一变,嗖地缩到李珍身后,小声道:“完了完了,我阿耶来了。” 阿耶? 李珍脑中嗡的一声。这个一剑西来、威压如岳的剑修,是裴小青的父亲? 等等。 裴?剑修? 裴小青出自河东裴氏,又排行十二……李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大唐剑圣,裴旻。 第41章 被看穿了 裴小青从李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訕笑道:“阿耶,好巧啊,你也来长安?” “不巧。出来那么久玩够了吧,你阿娘让我带你回去。” 裴旻落到地面,看向李珍:“这位是?” 李珍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晚辈李正,镇妖司编外巡查。” “李正?”裴旻盯著他看了片刻,“你姓李,是宗室之人?” “晚辈只是远支。” 裴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你这手段很有意思。不过既然不想让人知道,我也不多问。”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在裴小青身上:“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裴小青往后退了一步,“我要留在长安。” “留在长安做什么?” 裴小青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把拽住李珍的胳膊:“我要跟他一块去镇妖司当差!” 李珍眼皮一跳,就感觉到裴旻看自己的目光凌厉了许多。 “哦?”裴旻眼睛微眯,“一个连真面目都不肯示人的人,你就那么信他?” 裴小青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珍:“你这脸是假的?你不叫李正?” 裴旻的目光一直锁定在他身上,李珍知道自己再隱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他抬手解开脸上的幻术。原本平平无奇的面容渐渐变化,露出一张更为年轻的面孔,眉目清秀,与他刻意偽装出的那张平庸的面容截然不同。 裴小青顿时瞪大了眼睛:“你真是个骗子!” “在下嗣岐王李珍。”李珍对裴旻拱手致歉,“並非有意隱瞒,只是身份敏感,多有不便。还请裴將军见谅。” 裴旻目光微动:“嗣岐王李珍?”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李珍,“就是前些日子那个被狐妖採补的嗣王?” 李珍嘴角抽了抽:“正是晚辈。” 这名声传得还真够远的。 裴小青这会儿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瞪著李珍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 “骗子。说什么镇妖司编外巡查,原来是位王爷。” 李珍苦笑道:“裴娘子,在下確实是镇妖司编外巡查,此事千真万確。只不过……身份多有不便,才用了化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裴小青瞥了他一眼,摆摆手,“算了算了,本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 裴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终落在裴小青死死攥著李珍衣袖的手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你一个女儿家,跟人家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裴小青忙鬆开手,脸腾地红了,却仍梗著脖子:“我没有拉拉扯扯!是……是你突然出现嚇到我了!” 裴旻没有理会女儿的解释。 “嗣岐王殿下。”裴旻语气淡漠,“小女顽劣,给殿下添麻烦了。” “不敢。”李珍连忙拱手,“之前若非裴娘子出手相助,在下早已命丧妖邪之手。” 裴旻眉头微皱,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妖邪?怎么回事?” 李珍便將之前的事简要说了。 “血童子……连这种禁忌之物都出现了。长生教余孽最近確实猖獗。”裴旻目光落在裴小青身上,“倒是你,连真灵境妖物也敢往上冲,不知天高地厚。” 裴小青不服气道:“我那不是不知道它那么厉害嘛!” 李珍连忙打圆场:“裴娘子剑法精湛,若非她出手拖延,在下確实撑不到玄微真人赶来。裴將军,此事是在下连累了裴娘子,还望將军莫要责罚她。” 裴旻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裴小青趁机拽住裴旻的衣袖,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阿耶,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別赶我回去了,我保证以后不惹事。” “你的保证,有哪次作数过?” “这次肯定作数!”裴小青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裴旻看著她那副模样,脸上的不悦终究淡了几分。 “你既然想留,就暂且留在长安。巫咸一脉既然现身,我正好要去司天监找那袁守真商议些事情。但有一条,不许惹是生非,更不许擅自出城。若再让我知道你私自跑去跟妖邪动手,立刻跟我回河东。” 裴小青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保证乖乖的!” “嗣岐王殿下。小女在长安无亲无故,既然你们已经相识,便有劳殿下照看一二。” “裴將军放心,在下定当尽心。只是敢问裴將军,那巫咸一脉有什么说法?” “巫咸一脉,是上古巫道的传承。当年长生教便是得了巫咸一脉的传承,才能在短短数年间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如今重现世间,恐怕是又要掀起一番风雨。” “原来如此。另外,还有一事想请裴將军帮忙,关於楼观台的事,还请儘量不要透露在下的存在。在下实力低微,以免又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裴旻深深看了他一眼:“殿下能在真灵境的血童子手下坚持那么久,想必这身化气初期的修为也是假的。倒是好手段,连我都看不穿。不过殿下既然有顾虑,我自会隱去你这一栏。” 裴旻抬手一招,飞剑重新悬於身侧。他踏上飞剑,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剑光朝长安城內掠去,城內顿时升起多道身影欲要阻拦,待看清剑光中的人是谁后,纷纷拱手,各自散去。 直到那道剑光彻底看不见了,裴小青才长长地鬆了口气,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肯定要被抓回去了。” 李珍苦笑道:“裴娘子,你阿耶是大唐剑圣,你为何不早说?” “你又没问。再说了,你不是也瞒著我你的身份?咱俩扯平了。” 李珍无言以对。 “行了行了,別这副表情。”裴小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走吧,带我去你的王府看看。我还没进过王府呢。” 李珍被她推著往城门走,心里暗暗嘆气。这姑娘跟块牛皮糖似的。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若能与裴家搭上关係,倒也未必是坏事。 至少,在大唐剑圣面前掛了个號,日后若真遇到什么麻烦,说不定能多一条路。 两人进了长安城,沿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裴小青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路过东市的时候,她非要进去逛逛,被李珍死活拽住了。 “裴娘子,在下还要先回府。改日再逛不迟。” 裴小青略带不满地撇撇嘴:“好吧好吧,先去看看你的王府长什么样。” 两人很快来到嗣岐王府门前。典军赵鎧见到李珍,顿时一愣,嗣岐王不是在府內闭关吗,怎么从外面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女子。不过他也没敢多问。 “殿下,这位是?” “裴十二娘,河东裴氏。暂时在府上住几日。” 进了王府,李珍招来一名侍女,“裴娘子,我让人给你安排客舍。你先好生歇息,我还有事要处理。” “行,你去忙你的。”裴小青大大方方地跟著侍女走了。 第42章 龙髓筑基、破镜凝神 李珍目送裴小青隨侍女离去,这才收敛神色,快步走向主院。 他在楼观台得到龙髓晶的炼化之法,眼下当务之急是儘快突破凝神境。 李珍换了身衣服,再次改换容貌,化作一个面容蜡黄的中年行商,从王府悄然出去。 西市胡商云集,李珍穿过来往的驼队和货摊,在一家卖香料的老店前停下脚步。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见他进来,只抬眼瞥了一下。 “客人要买什么香?” “龙涎香,要陈年的。” 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几年的?” “七年。” 掌柜会意,朝店后努了努嘴:“进去吧,有人在。” 李珍点点头,掀开帘布走进后院。院中堆满货箱,角落有一口枯井。他纵身跃下,落地时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井下面是一条丈许宽的地道,两侧石壁上嵌著夜明珠,李珍沿地道走了约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地下坊市赫然出现在眼前。 数十个摊位上摆满了各种修士所需的物品,法器、丹药、符籙、阵盘,应有尽有。往来的客人皆以各种手段遮掩容貌,或戴面具,或披斗篷。 李珍走过几个摊位,在一处卖阵盘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乾瘦老者,修为在化气中期左右,见他蹲下身看,笑眯眯地道:“客官好眼力,小老儿这摊上的阵盘都是正经货色,绝非外面那些粗製滥造的次品。你瞧这个,二阶上品聚灵阵盘,激活后可匯聚方圆三十丈灵气。” 李珍拿起那块巴掌大的青铜阵盘端详片刻,摇了摇头:“我要能覆盖整个院落的三阶阵盘。聚灵阵和敛息阵各一块。” 老者目光闪了闪:“三阶?客官这是要布希么大阵?三阶阵盘价格可不便宜。” “开个价。”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聚灵阵加敛息阵,三阶下品的话,一共三千贯开元通宝或者三十块灵石。” 李珍眉头微皱。他虽是嗣王,但王府的帐上现银並不宽裕,当初从老岐王那里继承来的多是田產和宅邸,能调用的现钱不过五千贯左右。至於灵石,他手里没有。 李珍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具黑背苍狼的尸体。 “三阶黑背苍狼,完整尸体,你估个价。” 乾瘦老者眼睛一亮,蹲下身仔细翻看苍狼的皮毛和爪牙,又掰开狼嘴检查獠牙,越看越满意。 “好东西。皮毛完整,獠牙未损,妖丹应该还在体內。这品相,市价至少五十块灵石。”老者抬起头,目光热切,“客官是想用它抵阵盘?” 李珍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只瓷瓶,每只瓶中装有十二枚精血丹,“再加上这些。市价如何,你应该清楚。” 老者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正宗的精血丹,品质不低。这一瓶市价少说二十块灵石。道友,你这精血丹从何而来?” 李珍没回答,语气平淡:“精血丹加上苍狼尸体,一共一百五十块灵石。我要一块三阶上品聚灵阵盘,一块三阶上品敛息阵盘。” 老者面露难色:“客官算得倒是精明。三阶上品阵盘两块,市价確实在一百五十块灵石上下。但小老儿做买卖总得赚点,何况这精血丹虽好,却也是禁药,出手要担风险的。” “那就再加一瓶。”李珍又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摊位上,“六瓶,七十二枚。苍狼加丹药,换两块阵盘外加激活阵盘需要的灵石。” 老者看著那瓶丹药,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头:“成!就当交个朋友。”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巴掌大的阵盘。一块呈青绿色,一块呈暗灰色,外加六枚灵石。 “都是三阶上品,阵纹完好,以灵石驱动。聚灵阵可覆盖方圆百丈,敛息阵能隔绝成丹境以下神识探查。客官验验货。” 李珍接过阵盘,以神识仔细探查,確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交易完成,李珍收起阵盘和灵石,又在坊市中转了一圈,买了些恢復灵力的丹药和几张符籙,这才原路返回。 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李珍没有急著回府,而是绕了几条街,確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王府。 他换回本来面目,刚走进主院,就看见裴小青正端著一盘点心大快朵颐。 “你倒是自在。”李珍在她对面坐下。 “你这王府的点心不错。比我家的好吃。对了,你跑哪去了?我来找你你都不在。” “出去办了点事。” 裴小青咽下最后一块点心,含糊不清道:“你这府里也没什么意思,地方是大,但冷清得很。” “裴娘子,我接下来几日需闭关修炼。你且在客舍住著,若有事便找苏长史。” “闭关?”裴小青眼睛一亮,“你是不是要突破了?” 李珍没有否认。 裴小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你闭关,我给你护法。” 李珍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多谢裴娘子好意。不过,在下这次闭关涉及一些不便外人旁观的功法,还望见谅。” 裴小青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什么不便外人旁观的功法,不就是怕我偷学吗?我们裴家的剑法天下第一,谁稀罕你那点东西。” “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不让我护法就算了。”裴小青摆摆手,转身朝外走去,“你要是突破的时候走火入魔,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李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向主院后方的静室。这间静室原本是老岐王礼佛之所,四面墙壁以青石砌成,李珍將佛像移走后,改作了修炼用的密室。 李珍踏入静室,將两块阵盘分別安置在房间两角。然后他將那六枚灵石取出,依次嵌入阵盘的凹槽之中。 灵力注入的剎那,青绿色的聚灵阵盘率先亮起,方圆百丈內的天地灵气如潮水般向静室涌来。 紧接著,暗灰色的敛息阵盘发出嗡鸣,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整个院落,將聚灵阵引动的灵气波动尽数遮掩。 李珍盘膝坐在蒲团上,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八株深紫色的定魂草,又將那块拳头大小的龙髓晶捧在掌心。 “九转归元法。” 李珍闭目凝神,將法门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隨著法门运转,金色的石头剧烈震颤起来,一股炽热的金色能量顺著他的掌心涌入体內。 剎那间,剧痛袭来。 李珍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他强忍痛楚,引导那股力量沿经脉缓缓注入丹田。 丹田中,原本平静的灵气被这股外力搅得翻涌不止。龙髓晶的力量如同一头狂暴的蛟龙,在他的经脉中横衝直撞。 李珍连忙服下一株定魂草。 紫色的草叶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涌入识海,將那股几乎要撕裂神识的灼痛感压制下去。 第一转。 金色力量开始向丹田中心匯聚,形成一个旋转的金色漩涡。漩涡每转一圈,李珍的经脉就被拓宽一分,那些暗伤在金光的浸润下缓缓癒合。 第二转、第三转……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九转完成时,那颗金色的漩涡骤然收缩,在丹田最深处凝结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 灵台一窍,开闢成功。 金色光点猛然爆发,化作无数细小的光丝,沿著经脉向全身扩散。光丝所过之处,经脉被重新塑造,丹田被重新加固,每一寸血肉都被这股力量彻底洗涤。 李珍体內的灵气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凝聚,最终化为一滴滴晶莹的液体。 化气为液,凝神境成。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李珍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四周扩散开来。 五丈、十丈、十五丈…… 凝神初期修士的神识范围通常是十丈左右。但李珍的神识一路延伸到二十丈,才堪堪停下。 这比寻常凝神初期修士强了整整一倍。 这便是龙髓晶重塑根基后的效果。 李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著体內澎湃的灵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凝神境。 他终於跨过了这道门槛。 第43章 有头牛摔死了 静室之中,李珍缓缓睁开双眼。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丹田中那个缓缓旋转的灵台窍。每转动一圈,体內灵力便精纯一分。 “我这是因祸得福了。” 李珍喃喃自语。 灵台一窍的开闢就如同在他丹田中嵌入了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臟。它不断吞吐、压缩、提纯著灵力,使得他体內的灵力总量远超同阶修士。 寻常凝神初期修士丹田內不过三到五滴液態灵力,而他丹田中已凝结出近五十滴,且每一滴都更为凝练精纯。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留下的所有暗伤隱患,已经隨著龙髓晶的炼化彻底痊癒。 没有急著出关,李珍进入识海。 【功法:太上道玄经(消耗80点道韵可加速)】 【道韵:31180点】 【天赋:入窍级·幻魅·圆满】 【天赋:入窍级·怨气侵蚀·圆满】 【天赋:入窍级·不灭战意·圆满】 【天赋:入窍级·八卦封魂·圆满】 正如他之前预料的那样,突破到凝神境后,加速修炼所需消耗的道韵又增加了。不过儘管最近道韵点消耗了不少,但因为在黑风洞杀了不少的低阶妖狼,补回了不少,道韵点如今还剩下三万一千多,足够他修炼所用了。 唯一可惜的是,天赋自从全部达到入窍圆满后,加號就消失了。想达到通玄级还不知道需要什么条件。 李珍站起身来,將隱藏的修为提升到化气中期。推开静室的石门,感受著凝神境带来的全新感知。方圆二十丈內,每一片落叶的轨跡、每一只虫蚁的爬行,都清晰映照在识海之中。 “九日了。” 李珍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要去寻裴小青,一道剑光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 “裴將军。”李珍拱手行礼。 裴旻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眉头微挑:“闭关那么久,这是突破了?凝神还是道基?” “侥倖突破凝神。” 裴旻没有再追问,转而说道:“我与袁守真谈了巫咸一脉的事,比预想的严重。” “请裴將军赐教。” “长生教当年被剿灭,总坛焚毁,但巫咸一脉的核心传承並未断绝。那日你见到的鬼面人,应当是巫咸一脉的嫡系传人。袁守真推演天机,发现长安城中还有两处血池。一处在辅兴坊,一处在长寿坊。” “在你闭关这些日子,韩琦去围剿了那两处血池,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两处血池,人去楼空。这意味著长生教早在司天监行动之前就已经得知消息。 “他们想要干什么?” 裴旻负手而立,望向长安城鳞次櫛比的屋檐:“袁守真推演的结果並不完整。天机被某种力量遮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隨手拋给李珍。 李珍接过玉简,神识探入,一篇名为《御剑术》的法门浮现在识海中。这是一门基础的御剑之法,分为御剑飞行和御剑攻敌两部分,口诀精炼,却极为实用。 “这是河东裴氏的入门御剑术,不算什么不传之秘。十二娘那丫头性子野,在长安无亲无故,我近日要和司天监追查长生教总部的位置,顾不上她。你替我看住她,別让她惹出什么乱子,便是还了我这份人情。” 李珍郑重收起玉简:“多谢裴將军,在下定不负所托。” 裴旻微微頷首,隨后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天际。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阿耶走了?” 裴小青从月门外探出头来。 “刚走。”李珍转过身,“裴娘子来晚了一步。” “来晚什么啊,我是感应到他的剑意了,故意不过来的。”裴小青走进院子,“他跟你说了什么?又没有说我坏话?” “裴將军只是嘱咐我好生照看你。並传了我一门御剑术。” 裴小青撇撇嘴,上下打量起李珍来,“你突破凝神了?” “侥倖而已。” “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御剑术没人指点光看玉简,少说要琢磨一两个月。明天开始我教你。” 李珍顿时一喜,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有人教能少走不少弯路:“那就多谢裴娘子了。” “別叫我裴娘子,听著彆扭。叫我十二娘就行。我家里排行十二。” “好,十二娘。” 裴小青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 翌日清晨,李珍来到王府府库。 李珍在库中翻找了半个时辰,终於从角落一只落满灰的木匣里找出了一柄长剑。 剑鞘是普通的黑檀木,没有任何纹饰。拔出剑身,寒光还算清冽,上面刻著两个小字“青冥”。 他將灵力渡入剑身,剑刃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二阶下品,勉强能用。” 李珍將剑掛在腰间,出了府库。 裴小青已经在院里等著了,见他出来,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眉头微皱。 “就这?” 裴小青显然瞧不上这柄二阶下品的法器。两人出了王府,沿朱雀大街向南,从明德门出了长安城。出城后又向南来到一片无人的山林。 “就这儿吧。”裴小青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御剑术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你先把我阿耶给你的玉简再看一遍,把口诀背熟。” 李珍依言取出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御剑术分两重境界。 第一重,御器飞空。灵力灌注剑身,神识附著其上,以心御剑,以剑载人。讲的是如何將灵力与剑器融为一体,又如何將神识分出一缕附在剑上。 第二重,驭剑攻敌。飞剑离手,以神识隔空操控,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李珍將两段口诀反覆记诵,直到一字不差才收起玉简。 裴小青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运气路线图。 “你修为到了凝神境,自行飞行当然也能做到,但消耗大、速度慢。御剑则不同,剑本身就是法器,以灵力驱动,以神识引导,能省去至少六成消耗。速度上嘛,比单纯御空至少快一倍。” 李珍点点头。这些道理他懂,但具体如何操作,还需人指点。 “先练第一步,让剑浮起来。” 裴小青退开几步。李珍將剑横放在掌心,闭目凝神。灵力缓缓注入剑身,剑刃开始发出嗡鸣。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试图附著在剑身上。 剑身开始震颤,幅度越来越大,但始终没有浮起。 “灵力太猛,神识太弱。”裴小青的声音传来,“剑是法器,不是死物。你得让你的神识与剑本身的灵性共鸣。像这样。” 她抬手一招,腰间那柄飞剑发出一声轻鸣,剑身自动出鞘,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寸许处,稳稳噹噹,纹丝不动。 李珍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將灵力的输出压到最小,神识则儘可能细腻地铺展在剑身上。仔细感知著剑身中那缕微弱的灵性,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试著用神识包裹那簇火苗,而不是去压制它。 这一次青冥剑停止了震颤。然后,缓缓浮了起来。 剑身悬在他掌心上方约一指处,虽然还在微微摇晃,但確实浮起来了。 裴小青绕著他转了一圈,嘖嘖称奇:“第一次就能让剑浮起来,你这天赋倒是不错。不过这剑品阶太低,灵性弱了些,操控起来会比较费劲。” “总比没有强。”李珍尝试让剑身再升高一点,结果剑猛地往上一窜,要不是他闪得快,头皮都得被削掉一块。 裴小青看得噗嗤笑出声,她笑完又板起脸,“別分心。御剑最重要的是稳。你现在这水平,別说载人了,切菜都不利索。” 李珍重新稳住剑身,暗暗咬牙。 接下来三天,他每日清晨到城外山林练剑。第一天练悬空,第二天练载重,第三天尝试站上剑身。 第三天傍晚,他终於能在离地三尺的高度歪歪扭扭地飞上几丈远。 代价是摔了十七次。还好凝神境修士筋骨结实,除了沾一身泥,倒没受什么伤。 裴小青坐在大石上,晃著腿看他摔跤,时不时点评两句。 “你这姿势不对,重心太靠前。” “手別乱挥,你以为是在赶鸭子吗?” “对对对,稍微好一点了……哎哟,又摔了。” 李珍从地上爬起来,面不改色地拍掉身上的草屑。 “继续。” 裴小青看著他那副死不服输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第四天清晨,李珍终於能在十丈以下的低空平稳飞行。虽然速度不快,姿势也算不上瀟洒,但至少不会中途摔下来。 “行了,算你勉强过关。”裴小青从石头上跳下来。 李珍落到地上。他也不得不承认,裴小青虽然实战不行,但根基確实扎实,不失为一个好师傅。他能那么快入门,除了神识强大外,裴小青占了很大的功劳。 “十二娘。今天本殿下高兴,正好我庄子上有头牛摔死了,咱们吃顿好的。” 第44章 取死之道 李珍在嗣岐王府后院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大锅。 大唐律令禁宰耕牛,但摔死的、病死的、被狼咬死的,只要报备官府后便可合法食用。他已经让人去万年县衙报备,拿到了准吃的文书。手续齐全,谁也挑不出毛病。 裴小青围著那口锅转了三圈,看著锅里热汤翻滚,上面飘著一层花椒与茱萸碎,辛香扑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这吃法,我在河东从没见过。” “蜀地传来的。”李珍隨口敷衍道。他前世是渝州人,穿越后最难以忍受的就是长安城那套蒸煮燉烤、香料堆砌的吃法。 虽然这个时代找不到辣椒,但他从西市胡商那里寻来了上好的胡椒,又让人备了花椒、生薑和茱萸,再倒入牛骨熬的高汤做底,精心调製。这汤底虽不及前世红油火锅那般正宗,却也麻辣辛香,別有一番滋味。 李珍夹起一片切得透亮的牛里脊在沸汤中涮了几下,“这样就能吃了。” 裴小青学著他的样子涮了一片,入口瞬间眼睛猛然瞪大。 “嘶!好烫!好辛!” 她被烫得直哈气,却捨不得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下去,又飞快地夹起第二片。 “好吃!比炙肉香多了!” 李珍笑了笑,又往锅里下牛肚、牛百叶。旁边摆著几碟蘸料:蒜泥、胡麻酱、韭花酱、醋,让裴小青自己调配。 “说来也巧,”裴小青吃得满嘴流油,似笑非笑地看著李珍,“你刚学会御剑术,庄子上就有牛摔死了?” 李珍却是面不改色:“天意如此。” 裴小青哼了一声:“我怎么觉得是你嘴馋,老早就惦记上了庄子里的牛?” “十二娘你可莫冤枉我,牛確实是摔死的。”李珍正色道,“至於它为什么在平地上摔死,那大概是它命数如此。” 裴小青笑得前仰后合,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李珍你这个人,说谎都懒得编圆!” …… 腊月初八清晨,李珍换上一身絳紫圆领袍,腰束玉带,乘马车前往兴庆宫。路上的坊丁们还在铲雪,见是宗室车驾,纷纷避到路边行礼。 三天前他收到宫里送来的帖子。腊月初八,圣人要在花萼楼赐宴,遍邀在京宗室。 车过朱雀大街时,另一辆车从胜业坊方向驶出,与他並排走了一段。 “十一。多日不见了。”车帘掀开,李琄笑眯眯地跟李珍打了个招呼。 “三哥安好。” “听说你府上多了个小娘子,倒是让人好生羡慕。” 消息传得好快。裴小青住进嗣岐王府才不过半个月,李琄已经知道了。 李珍淡笑道:“是裴剑圣託付暂住,三哥可莫要取笑我。” “裴旻?”李琄眼神微变,“十一弟倒是好手段,连这位剑圣都能攀上交情。” 李珍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岔开话题道:“三哥可知今日圣人赐宴所为何事?” “还能有何事?无非是年底了,圣人心疼咱们这些宗室,赏顿酒饭吃罢了。” 李琄放下车帘,马车先行一步。李珍望著那辆车远去,皱了皱眉。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楼高三层,底层四面开门,冬日里以厚锦帘遮风。 李珍到时楼內已聚了数十位宗室,按辈分品级落座。最上首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给圣人的。 李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第一时间就注意到斜对面。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在与人交谈,那人举止从容,谈笑间不时引来周围人的附和。 正是李承彦。 他的位置离圣人极近,只在太子李亨与几位亲王之下,比李珍这个嗣王还靠前了足足三排。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李珍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微微頷首,脸上掛著笑。 “圣人驾到——” 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满堂宗室齐齐起身。 李隆基缓步走入花萼楼。他从宗室中间走过,目光从左扫到右,在几个年轻宗室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似乎在辨认这些晚辈的面孔。 李隆基在御座上坐下,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诸位宗亲,不必拘礼。”李隆基声音温和,“朕今日设宴,一是年关將近,与诸位宗亲同乐。二则……” 他目光在满堂宗室脸上扫过:“天宝改元已有三载。朕年事渐高,常常想起当年的事。今日朕想告诉诸位宗亲一件事。若无宗室,便无今日之大唐。朕从不敢忘。” 这番话一出口,满座宗室纷纷起身,连称不敢。 李隆基说这番话时目光诚恳,声音动情,仿佛確確实实是在感念宗室之情。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位圣人是踏著多少宗室的尸体才坐稳江山的。从诛杀太平公主到软禁皇子,从十王宅到百孙院,李唐宗室在这位天子手中从未真正得到过自由。 果然,李隆基话锋一转,开始询问诸王近况。问的是家中田產如何,身体是否康健,子女是否读书习字。每问一个问题,便有內侍在旁记下。 问到李珍时,李隆基的声音依旧温和:“听说你前些时日在镇妖司歷练,还参与了蓝田县那桩案子?” 李珍恭敬起身答道:“臣不过是隨司天监诸位大人打了个下手,不值一提。” “年纪轻轻能有这份担当,难得。”李隆基笑了笑,“朕听说你还受了伤?” “皮肉之伤,劳圣人掛念。” 李隆基点了点头,“没大碍就好。万事都要將自身安危放在首位,还是少参与这些凶险之事为好。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交给司天监去办便是。” “臣谨记圣人教诲。” 李隆基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李珍落座后,隱约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望去,只见李承彦正看著他。 赐宴散场已是午后。 李珍走出花萼楼,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珍弟。” 李珍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李承彦在两名侍从的簇拥下走过来,笑容和煦:“方才在宴上不便多言,总算有机会说句话了。” “承彦兄有何指教?” 李承彦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走在宫道上:“只是听闻珍弟近来颇多波折,先是府上出了狐妖,又在玉山遭遇凶险。愚兄听闻后心中实在担忧,今日见你气色尚可,总算是放心了。” 担忧? 李珍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承彦兄掛怀。这些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便好。”李承彦爽朗一笑,“愚兄虽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若有能用得上的地方,珍弟只管开口。宗室之间,本该互相扶持才是。” “承彦兄此言,让小弟惭愧。”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在宫门口分別。 李珍登上马车,靠著车壁闭目沉思。如果之前只是怀疑的话,现在李珍已经可以確定,那狐妖八成就是李承彦的手笔。 他之前和那李承彦可从没说过话,今日这般热情地有些过分了。 不管李承彦今天主动凑过来有什么目的,但在李珍心中,对方已有取死之道。 第45章 夜探、密谋 李珍回到府中,裴小青正在后院里练剑。她见李珍回来,收剑入鞘,眼中带著几分好奇。 “宫宴如何?” “吃了一肚子冷菜,听了一肚子场面话。”李珍脱了大氅,在火炉边坐下,搓了搓手。 裴小青在李珍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给李珍倒了一杯。然后就直直盯著李珍看。 “你看什么?”李珍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看你像个没事人似的。你出去的时候明明心事重重,回来倒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你们这些宗室子弟,是不是都这样能装?” 李珍笑了笑:“装得久了,也就成了真。” “歪理。”裴小青哼了一声,却没有追问。她虽然性子直,却不是不懂分寸。李珍不愿说的事,她也不去刨根问底。 “今天还吃牛肉火锅吗?” “那头已经吃完了。一头牛就那么些肉,你当是田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 裴小青撇了撇嘴,嘟囔道:“那你们家庄子上还有別的即將摔死的牛嘛。” 李珍白了她一眼:“你是巴不得我庄上的牛全摔死?” “我可没这么说!”裴小青立马正色,隨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要是哪天又碰巧有牛摔死,一定记得叫我。” 李珍没好气地起身,取出了个漆盒递给她。 “什么东西?” 裴小青接过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块黄澄澄的糕点。 “宫里带回来的。花萼相辉楼的桂花糕,內侍们说圣人也爱吃这个。” 裴小青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不好吃?” “太甜了。”裴小青皱著眉咽下去,“还不如你上回让人做的那个红糖糍粑。” 李珍笑了笑。那糍粑是他按前世记忆让人试著做的,裴小青头一回吃的时候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圣人喜欢的口味,你倒嫌弃起来了。” “圣人又没吃过红糖糍粑。”裴小青把漆盒往旁边一搁,“今天晚上吃什么?” “让厨房给你做炙羊腿。” “又是炙羊腿?” “那你吃不吃?” “吃!” 等到裴小青嘟囔著走了。李珍坐在火炉边,慢慢烤著手。指节被炉火映得发红,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李承彦若让他继续活著,下一步还不知会用什么手段。 与其等对方再出招,不如直接掀了棋盘。 天色开始暗下来,厨房送来了晚饭。李珍简单吃了几口,又让人给裴小青送去炙羊腿。 坊门关闭的鼓声从远处传来。 李珍换上一身黑衣,以幻魅之术遮掩容貌。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残影,翻过王府后墙,没入长安城的夜色中。 李承彦的府邸在安仁坊,李珍没有走坊墙上的大路,而是沿排水渠的暗处潜行。凝神境的神识提前铺开,避开巡逻的金吾卫和更夫。 安仁坊东北角,一座大宅子灯火通明。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照亮了门楣上的匾额“福阳郡公府”。 李承彦的爵位虽然跟李珍之前一样只是个郡公,但这丝毫不影响对方的底气。能让胡三娘那样的化形境大妖为他做事,此人绝不简单。 李珍伏在对麵坊墙的阴影里,神识缓慢延伸进府中。 前院有护卫巡夜,两人一组,都是炼精后期的好手。中院有几间屋子还亮著灯。后院散落著几处精舍,其中一处被阵法笼罩,神识探不进去。 李珍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中院的灯火陆续熄灭,巡夜的护卫换了一班。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从正堂出来,提灯走向后院,在一间精舍前停下,朝里面说了几句话。 精舍的门开了。李承彦披著狐裘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侍女。 李珍眯起眼。 李承彦的修为不算弱,化气后期的修为,放在宗室子弟中,已经算是不错的根骨。 他让侍女退下,独自进了那间被阵法笼罩的精舍。 机会来了。 李珍等到巡夜护卫走远,无声滑下坊墙,几个起落便翻进了郡王府后院,神识铺开確认周围没有暗哨。 他运转幻魅之术,身形融入树影。从树下经过的护卫浑然不觉。 那间精舍外的阵法是一道三阶上品的警示阵,李珍没有硬闯,而是绕到侧面,在阵法的薄弱处用怨气侵蚀出一个针孔大小的缺口,將神识凝成一线探了进去。 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次宫宴上,圣人对他倒是有几分另眼相看。”李承彦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不耐:“上次算是他运气好,侥倖让他活了下来。再寻个机会將他解决了就是。” 李珍的呼吸顿了一瞬。 果然。胡三娘的事,就是李承彦的手笔。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继续往下听。 “话虽如此,可他如今跟裴旻的女儿扯上了关係,再想动他,须得仔细谋划。” “裴旻和韩琦在外追查长生教的下落,如今不在长安,不足为虑。” 李承彦沉默片刻:“那依先生之见,下一步该如何?” “腊月十五,终南山北麓冬狩。届时宗室子弟皆需隨驾,场面混乱,是下手的好时机。我会安排人手混入猎场,你只需想办法將他引到密林深处,剩下的事自然有人料理。” “到时候护卫森严,怕是不好安排。” “这你无需担心。” 李珍缓缓收回神识,將那道针孔大的缺口重新弥合。 他没有选择衝动动手。 在他的感应中,里面的那个“先生”,修为至少是凝神后期,甚至有可能是道基境。他若贸然出手,以他凝神初期的修为,即便身负数种天赋,胜负也不过五五之数。 更何况这里是福阳郡公府,一旦动手,如果不能一击致命,金吾卫和司天监的人盏茶即至,届时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身。 李珍悄无声息地退出郡公府,沿著来时的路返回嗣岐王府,回到自己的静室。 腊月十五,终南山北麓冬狩。茫茫山林,数千人散入其中,的確是下手的好时机。 但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机会。 李珍在脑中飞速盘算著手中的牌面。 他才刚突破凝神初期没几天,距离腊月十五还有七天时间,即便使用道韵点加速修炼,想再行突破短时间內根本做不到。 想短时间內提升实力,只能尝试另闢蹊径。 第46章 通玄之法 李珍在脑中反覆盘算了一夜。距离腊月十五只剩下七天,按正常修炼速度,七天时间连灵力都增长不了多少,更別提突破了。 幻魅、怨气侵蚀、不灭战意、八卦封魂,这四门天赋术法如今全都卡在入窍级圆满,如果能將其中的一两门提升到通玄级,战力或许能有一个质的飞跃。 但他对通玄级几乎一无所知。无名书册上只显示“入窍级·圆满”,后面没有任何提示。怎么突破?需要什么条件? 李珍从静室出来,天还没亮透。他唤来一个值夜的下人,让他去將负责管理田庄的管事叫过来。 管事被从被窝里喊出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庄上出了什么紕漏。脚下不敢耽搁,匆匆赶来见李珍。 管事抹了把虚汗,忐忑道:“殿下,可是庄子上出了事?” 李珍摆摆手,“別紧张,就是问你件事。昨夜庄上可有牛摔死了?” 管事愣了半天,下意识想说没有。但当他抬头看到李珍的眼神,急忙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小人这就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黄牛被確认昨夜意外摔倒,折断了脖颈,已经不治身亡了。管事亲自写了呈报文书,苏衍带著文书去了万年县衙报备。 辰时三刻,牛肉已经送到了嗣岐王府的厨房。 李珍站在厨房门口,指挥著屠夫分解牛肉。 “肋脊肉切薄片,里脊也片薄,牛肚洗乾净,百叶不要扔。”他一样一样吩咐,厨子们连连点头,手上活计不停。大锅里的牛骨高汤已经开始翻滚,花椒、胡椒、生薑、茱萸的辛香气味从厨房一路飘到了后院。 裴小青闻著味就来了。 她一进厨房院子,就看见李珍正亲自往铜锅里撒花椒。 李珍头也不回:“昨夜天冷地滑,庄上一头牛不慎摔死。天意如此,不吃就是对老天不敬。” 裴小青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揶揄:“你们家庄子上养的都是什么牛?怎么一头比一头短命?” 李珍面不改色,从漆盘里端起一小碟新调的蘸料递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我让人从西市胡商那里寻来的安息茴香,碾碎了调进胡麻酱里,味道比上次的蒜泥更香。” 裴小青接过碟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格外殷勤?” “有吗?” “有。”裴小青蘸了一点酱料尝了尝,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眯起来盯著李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十二娘你这话可就伤人了。”李珍把准备好的碗筷摆好,请她在石桌旁坐下,亲手给她盛了碗热腾腾的牛骨汤,“天寒地冻,喝碗汤暖暖胃。” 裴小青喝著汤,目光越过碗沿打量著李珍。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 李珍见时机到了,赶忙在她身边坐下:“实不相瞒,確实有一事想向十二娘请教。” “哼,我就知道。”裴小青放下碗,拿筷子夹了片牛肉在沸汤里涮,“说吧,什么事?” “是想请教十二娘,关於术法修行的事。” “什么术法?”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珍斟酌了一下措辞:“入窍级的术法,要怎样才能提升到通玄级?” 裴小青涮肉的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目光有些古怪地盯著李珍:“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前些日子翻阅典籍,看到这两个境界的划分,书上语焉不详,便想问问你。” 裴小青放下手中筷子,想了想说道:“炼精、化气、凝神,这三个境界的修士,通常只能將术法修炼到入窍级圆满。这是常识。” “为何?” “因为通玄和入窍是两重天地。入窍级术法,说到底是借术法之形来引动灵气运转。但通玄不同,通玄已经开始涉及到法则。哪怕只是一丝法则雏形,也足以让术法脱胎换骨,化作真正的神通领域。” “而法则之力这种东西,炼精、化气、凝神这三个境界根本触碰不到。只有到了道基境,在丹田中筑就大道根基,天地法则才会对你显露一丝端倪。抓不住这一丝端倪,你的术法就永远晋升不了。” 李珍沉默地听著,心中却是翻涌不定。 “难道凝神境就完全不可能?”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想得到法则之力,一共有三种方法。” “其一,就是我刚刚说的,修炼到道基境。有一些悟性超绝者可能会在凝神圆满或半步道基时提前感触。此法是最稳妥的。” “其二,借物。在这天地之间有奇珍异宝,或生於法则交匯之地,或经过万年演化自蕴法则碎片。如果能炼化此类宝物,便等同於藉助外力推开法则之门。此法虽然迅速,但宝物难得。” “至於第三种,便是借地。名山大川、古战场、陨星之地,这些地方常有法则之力残留。在这种地界修行,可藉助天地残留法则感悟自身术法。此法介於前两者之间,比借物安全,比自悟迅速,但合適之地难觅。” “不对,你突然问起这个,肯定不单是因为好奇。”裴小青上下打量著李珍,目光锐利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术法已经修炼到入窍圆满了?” “我只是提前了解一二,为將来打算。” “少来。我可没那么好糊弄,”裴小青哼了一声。 “话说你现在的修为是凝神初期吗?” 李珍摊了摊手,“这你不是知道吗?前些天刚突破的。” “凝神初期就把一门术法修到入窍圆满?”裴小青的眼睛瞪大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我当年在凝神初期的时候,最强的一门剑术也才入窍大成。” 李珍心说得亏没告诉她自己不止一门入窍圆满,不然这丫头的下巴怕是要掉到地上。 “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裴小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术法修炼哪有运气一说。每一分进境都是实打实的领悟和锤炼,半点取巧不得。你一个宗室子弟,又不缺富贵,怎么修炼起来比苦修士还拼命?” “大概是怕死吧。”李珍笑道。 第47章 黄雀在后 长安西北约三百里处有一片荒原,名浅水原,原是太宗皇帝当年大战薛举父子的古战场。武德元年,李世民在此与西秦霸王薛举决战,双方投入兵力逾二十万,鏖战数月,尸骨盈野。 已经改容换貌的李珍,此刻正站在浅水原的边缘。举目望去,荒草连天,沟壑纵横。 李珍將神识铺展开来,仔细感应著。即便歷经百年,他依然能隱隱感受到这片地界残留的杀伐之气。 李珍眼睛一亮:“这还只是边缘地带,难怪《关中舆地誌》说夜不过浅水原,这种地方若是到了阴气最重的子时,天知道会闹出什么动静来。可惜经过百年的风雨侵蚀,当年的战场中心早已被黄土掩埋,如今只能凭藉地脉灵气走向来推断了。” 李珍找了半日,战场的中心方位大致已经有了判断。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三个骑马的身影。李珍眯著眼望去,见三人穿著统一,应该是属於同一个势力。 三人中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后跟著一个少女和一个青年。 三人从官道上拐下来,径直朝浅水原中心驰去。经过李珍身边时,那青年见李珍相貌穿著都很普通,冷冷扫了他一眼,便不屑地收回了目光。 “师父,”少女朝那中年男子问道,“浅水原外围的煞气已经这么浓了,中心位置岂不是更加凶险?” “核心区域有外围十倍以上的杀伐之气残留,若是修为不足,进入后会被杀意侵蚀。你二人届时务必紧跟在我身旁,绝不可擅自离开。” 李珍听得清清楚楚,这三人显然知道內情。 三人去得远了,李珍在自身周围布下一层幻象屏障,隔绝了他人的神识探查,隨后悄然跟上。 三人在离古战场中心不远的一座荒丘旁停了下来,荒丘上有几棵枯死的老树,中年男子环顾四周,在每棵树前都站了片刻,似乎在確认方位,隨后在一棵树前盘膝坐下:“天色尚早,我调息片刻。你们不可走远,更不可乱动这里的东西。” 少女和青年躬身应是。 李珍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在百丈之外找了一处沟壑藏身。他以土坡为掩体,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远远观察著三人的动静。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原本呼啸的北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歇,荒原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李珍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黄土地开始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甦醒。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那个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整个人气势完全变了,浑身上下却翻涌著浓烈的血光。 李珍心头一凛。此人先前隱藏了实力,绝不是普通的凝神境修士,至少是个凝神后期,甚至半只脚踏进了道基境。 中年男子抬手,五指虚握。荒丘上那几棵老树顿时炸开,树下露出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阵纹。阵纹瞬间被血光激活,化作一个方圆百丈的巨大血色法阵。 少女惊骇地看著中年男子,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师父,你这是在做什么……” 中年男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屈指一弹,一道血光没入少女脚下的地面。少女身体一僵,低头看去,就见自己的双腿从脚踝开始正在被血光侵蚀,血肉如同被融化一般往下流淌。 “啊!师父……师兄救我!”少女眼中满是惊恐。 “师妹!”青年厉喝一声,拔剑挡在少女身前,剑光斩向血光。但他的剑芒刚接触到血光便瞬间消散,反而被血光缠上了手臂。 青年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像迅速乾瘪下去。 “別费力气了。我养了你们十年,今日便是你们的回报之时。”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血色法阵开始疯狂地吞噬两人的血肉与灵力,一股股精纯的生命精华沿著阵纹向地底涌去。 中年男子眼中满是狂热,“待我唤醒战魂,將其炼化,便可一步登天,迈入道基之境。” 李珍伏在沟壑之中,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放缓到几乎停滯。此人根本不是带后辈来歷练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將这两人当做了祭品。 远处荒丘上,血色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那少女的双腿已经彻底融化。青年更惨,血光沿著肩膀蔓延至全身,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眼珠从眼眶中脱落,还未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作两团血雾。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两个活人便被吞噬得乾乾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待最后一缕血光没入地底,中年男子缓缓抬起右脚,重重一跺。 轰——! 以荒丘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骤然开裂。无数道裂缝像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浓浓黑雾,雾中隱隱有战马嘶鸣之声、士卒喊杀之声。 李珍瞳孔微缩。这是將战场上残留的战魂意志用法阵强行聚拢。 中年男子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法阵中央的地面开始隆起,土石翻涌,紧接著,一只手掌破土而出。 那只手掌足有磨盘大小,每一根指节上都缠绕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一尊高达三丈的战將从地底缓缓升起。 它没有五官,身上掛著残破的甲冑,手中提著一柄长槊。周身散发的杀意之浓烈,让百丈之外躲在沟壑中的李珍都觉背脊发凉。 中年男子眼中露出狂喜之色。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化作血雾融入战將体內。战將那原本空洞的面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像是一只竖眼正在成形。 李珍伏在沟壑中,目光死死锁定那道身影。 中年男子双手掐出一个又一个法诀,每完成一个手印,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但眼中的狂热却愈发炽烈。 “快了……快了……” 就在这一瞬间。 李珍动了,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掠出沟壑。幻魅同时发动,数十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从不同方向扑向荒丘。 “谁?!” 中年男子本能感觉到危险,他来不及回头,迅速向右侧翻滚。一道剑光从他原本的位置斩过,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达三尺的沟壑。 “找死!” 中年男子暴喝一声,单手拍地,血色法阵骤然生变。无数道血箭从阵纹中射出,铺天盖地。 李珍冷哼一声,灵力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巴掌大的八卦虚影。 “八卦封魂——镇!” 第48章 晋升 八卦虚影脱手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一个方圆三丈的金色八卦阵图,重重压在血色法阵中央,血箭纷纷崩解。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整个荒丘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中年男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死死盯著李珍,眼中杀意凛然。 “区区凝神初期,也敢坏我的好事!”中年男子露出狞笑:“既然你嫌命长,那便成全你!” 他抬手一抓,那尊战將猛然睁开了额头的竖眼。虽然还没完全炼化这尊四境的战魂,但他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操纵。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竖眼中射出,直直照向李珍。一股沛然杀意朝著李珍袭来,杀意侵蚀神魂,要將他的意志碾碎。 若是一般的凝神初期修士,在这一击之下神魂便会被杀意衝垮,沦为行尸走肉。但李珍的神魂本就比其他人强大,又经歷过龙髓晶重塑加强,识海之中更有暗金书册镇压。 他只恍惚了一瞬便恢復清明。 “就这?” 李珍冷笑一声,反手取出破魔弓,拉满弓身。 中年男子脸色微变:“你竟然不受战魂杀意的影响?” 回答他的是一声弓弦炸响。 怨气凝聚的灰色箭矢破空而去,中年男子周身血光化作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趁此机会,李珍纵身跃起凌空而立。身前浮现出三道八卦阵纹,成品字形排列。 “三才封魂阵!” 三道八卦阵纹交相辉映,化为一座金色牢笼,朝中年男子当头罩下。 那战將闻令而动,三丈高的身躯骤然前冲,手中长槊裹挟著万钧之势朝著金色牢笼劈去。一击之下,封魂阵组成的牢笼直接被砸得粉碎。 中年男子挥手打落李珍射来的一根根箭矢,眼中闪过一抹凝重。眼前这人虽然看起来只有凝神初期的修为,但发挥出来的实力,已经跟凝神后期差不多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年纪不大就有这样的实力,说不定是哪个大势力的弟子,绝对不能放走。 “去,杀了它!” 那战將快速冲向李珍,手中长槊对著李珍一记横扫。 李珍脸色一变,仓促间收起破魔弓,取出青冥剑格挡。 当! 李珍只觉一股恐怖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十余丈,落地后又滑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握剑的右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著剑柄往下淌。 “好强的力量。”李珍抹去嘴角的血跡,目光凝重。正面硬撼,他没有半点胜算。 不灭战意! 他原本凝神初期的气息在这一刻急剧攀升,直接跨越两个小境界,达到了凝神后期的程度。 “嗯?”中年男子眉头一皱。 李珍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射出。右拳紧握,拳头表面覆盖著一层漆黑的怨气。 “破!” 一拳轰出,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战將横槊格挡。拳头砸在槊柄上,这一次,被震退的不再是李珍。战將那三丈高的身躯竟然向后退了一小步,脚下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中年男子脸色彻底变了。 “燃烧潜能的秘术?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不再犹豫,双手同时结印,血色法阵骤然收缩。所有血光都向战將体內涌去,战將那三丈高的身躯开始急剧缩小,最终压缩到丈二大小。 但它的气息却变得更加恐怖。原本空洞的面部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手中长槊的槊尖亮起一点刺目的血芒。 “杀!” 中年男子一声令下,战將化作一道残影冲向李珍。长槊刺出,槊尖血芒化作一道血虹,直取李珍心臟。 李珍瞳孔猛缩,这一击,不能硬接。 他的身形在一瞬间幻化成三道,分別朝三个方向闪避。但血虹仿佛长了眼睛,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死死咬住他的真身。 李珍暗骂一声,手中青冥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青光斩向血虹。 剑光与血虹在半空中碰撞。 李珍只觉神识一震,与青冥剑的联繫几乎被震断。但他咬牙稳住,一道道八卦阵图挡在身前。 砰!砰! 血虹接连穿透两层阵图,终於在第三层阵图前停住。李珍趁机拉开距离,喘著粗气。 不灭战意的时间有限,一旦战意消退,他便会陷入虚弱期。到那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必须速战速决。 他的目光越过战將,落在后面的中年男子身上。 战將再强,终究是受人操控。只要杀了操控之人,战魂便不足为惧。 “拼了。” 李珍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株深紫色的定魂草,直接塞进嘴里嚼碎吞下。一股清凉之意涌入识海。 紧接著,他双手同时动作。 左手凝聚怨气之力,化作一柄三尺长的漆黑长刀。右手凝聚幻魅之力,身后浮现出数百道与他一模一样的幻影。 数百道幻影同时冲向中年男子。战將挥槊横扫,大片幻影碎裂,但更多的幻影从四面八方涌来,真假难辨。 “雕虫小技。”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闭上双眼,神识铺展,试图锁定李珍的真身。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变了。因为每一个幻影身上都有李珍的气息。 “怎么可能?”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李珍的真身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三尺之处。 怨气长刀无声无息地斩落。 中年男子终究是凝神后期巔峰的强者,生死关头本能地向前扑去。刀锋擦著他的后背划过,衣衫碎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怨气侵入伤口,疯狂侵蚀他的血肉。 “啊!” 中年男子发出一声惨叫,反手一掌拍向李珍面门。李珍侧身避开,右手已蓄势待发,一道八卦封魂阵直接將他禁錮,同时全力一拳朝著他的胸口砸去。 “轰!” 中年男子的胸口炸开,直接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战將失去了他的操控,动作骤然僵住。 就是现在。 青冥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取中年男子心口。 中年男子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想要躲闪,但八卦封魂阵的残余力量仍在禁錮他的行动。他想要召唤战將护体,但已经来不及了。 青光穿透了他的胸膛。 中年男子低头看著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倒下。 李珍单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气。不灭战意的效果退去,虚弱感涌上四肢百骸。 但他不敢放鬆。 失去了操控的战將並未消散,反而因为失去了血色法阵的压制,它的躯体重新膨胀到三丈高,面部的五官扭曲变形,散发著狂暴的气息。 它失控了。 战將仰天发出咆哮,周身杀意化作实质向四面八方激射,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李珍咬牙强撑著站起身来。 失控的战魂虽然失去了章法,但力量反而更加狂暴。 “这烂摊子,还得我来收拾。” 李珍调动体內残余的力量,怨气在他掌心凝聚,不断压缩,最终化作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漆黑珠子。珠子表面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仿佛是一枚小型核弹。 李珍踏前一步,手中的珠子化作一道黑光,射向战將胸口。 战將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挥槊试图將珠子砸飞。但就在即將触碰到珠子的瞬间,珠子猛然加速,径直没入战將的胸膛。 战將的动作骤然僵住。 下一刻,它的胸口不断膨胀,最终轰然炸开。无数道黑色怨气从它体內喷涌而出,將它庞大的躯体撕裂成碎片。 李珍被爆炸的余波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等到黑雾缓缓散去,原本战將所在的位置,地面上静静躺著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 李珍强撑著爬起身来,踉蹌著走到那枚晶体前,“这是什么?”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晶体的剎那。 轰! 无数道喊杀声在他脑海中炸开。 “杀!” “万胜!” “冲啊!” “为我儿郎报仇!” 成千上万道声音的匯聚,李珍只觉自己的识海要被这股恐怖的杀意衝垮。他的双目瞬间变得赤红,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李珍的意识逐渐模糊,隱约间,他仿佛置身於一片无边无际的战场。脚下是皑皑白骨,头顶是猩红的天穹。 无数披甲执锐的战魂从地下爬出,朝他蜂拥而来。 但他没有退避。 他感觉自己就是这片战场的主宰。所有战魂都是他的士卒,听从他的调遣。 不知过了多久,李珍猛然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识海中,暗金书册自动翻开,属於白猿的那张书页上,原本代表天赋的那行文字缓缓消散,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天赋:通玄级·战神降临·初窥+(0/500小成)】 第49章 领域 李珍盯著暗金书册上那一行崭新的文字,一时有些出神。 入窍级的天赋术法,本质上是对某种力量的初步运用。 幻魅之术製造幻象,怨气侵蚀腐蚀万物,八卦封魂禁錮神魂,不灭战意燃烧战意,这些手段虽然各有妙用,但终究只是“术”的层面。 而通玄级,触及的是“法”的门槛。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李珍退出识海,那枚暗红色晶体已经化为了一顿粉末,里面蕴含的能量被李珍完全吸收。 李珍闭上双眼,神识內视。 丹田之中,那数十滴液態灵力中央,如今多了一枚微小的金色符文。符文呈圆形,宛如一轮缩小的太阳。 这就是通玄级天赋的具象化,法则印记。 只有將一门术法修炼到通玄级,才能在体內凝结出这样的印记。而每一枚法则印记,都代表著他对某种天地法则的初步领悟。 李珍尝试催动那枚金色符文。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波动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枯草纷纷被染上一层淡金色。 在他方圆十丈之內,仿佛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小天地。 在这个小天地中,李珍感觉自己的一切都得到了增强。力量、速度、反应、感知,全面提升了至少一倍。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这片领域对敌人会產生压制效果。虽然现在只是初窥境界,压制力有限,但若是对上同级別的对手,恐怕能让对方的实力凭空降低一成。 “这就是领域吗?” 李珍撤去领域,脸露出喜色。 修士相爭,毫釐之差便可定生死。一成的压制,意味著对方的神识、灵力运转、反应速度都会受到影响。而他自己反而会得到全面增幅。 他站起身走到中年男子的尸体旁。 凝神后期巔峰的修士,身上应当有不少好东西。 李珍蹲下身在他腰间摸索片刻,果然找到了一枚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储物袋中的物品不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瓷瓶。 李珍取出来打开瓶塞闻了闻,一瓶是三阶上品的回灵丹,一瓶是疗伤的续骨生肌丹,最后一瓶只有一枚丹药,通体赤红。 “这是……血魄丹。” 血魄丹跟精血丹不同,精血丹是以修士经血炼製,而血魄丹则是以妖兽精血为主药炼製,服用后可在短时间內大幅提升气血之力,配合炼体功法效果更佳。但副作用也很明显,药力过后会气血亏空,至少需要休养半月。 “拼命用的东西。” 李珍將三瓶丹药收起,又找到一叠符籙、几十颗灵石、几百贯金票和一枚玉简。 李珍將神识探入玉简,里面记录的是一套名为《血煞炼魂术》的功法。 这套功法正是中年男子用来炼化战魂的法门。以活人精血为引,布置血煞法阵,將战魂强行炼化为傀儡驱使。功法阴毒狠辣,被炼化的战魂会保留部分战斗本能,实力最高可达四境。 李珍將玉简收起,“这种邪功虽然有伤天和,但其中关於战魂的操控法门,倒是可以留著参考。” 李珍將所有物品分门別类收好,又將中年男子的尸体处理掉。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施展御剑术,青冥剑化作一道青光托起他,朝著长安城的方向飞去。 回到嗣岐王府时,天色已经大亮。 李珍没有看到裴小青的身影,估计是还没起床。没惊动任何人,他直接走向静室,將三阶聚灵阵盘和敛息阵盘,分別嵌入灵石激活,这才盘膝坐下。 暗金书册在识海中静静悬浮。 【道韵:32760点。】 在浅水原击杀那尊四境战魂,道韵点足足给他提供了有一千二百点。 “三万两千多点道韵。” 李珍心中暗自盘算。如今“不灭战意”已经变成“战神降临”,后面的+重新出现,意味著他可以继续用道韵点升级。 通玄级和入窍级一样,分为初窥、小成、大成、圆满,只不过每个等级需要的道韵点都变成了之前的十倍。对於如今的他来说,这个价格並不算贵。 “先把『战神降临』升上去。” 李珍做出决定,向“战神降临”投入了五百道韵点。 暗金书册上,那行文字缓缓变化: 【天赋:通玄级·战神降临·小成(0/1000大成)】 与此同时,丹田中那枚金色符文微微一震,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更大了一些,上面隱隱勾勒出一尊模糊的披甲神將轮廓。同时,领域的覆盖范围从十丈扩大到了三十丈。 “三十丈,”李珍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足够覆盖一整条街了。” 他没有停下,继续投入道韵点。 从“小成”到“大成”需要一千点。 书页上的文字再次变化: 【天赋:通玄级·战神降临·大成(0/2000圆满)】 丹田中,金色符文再次膨胀,表面的神將轮廓更加清晰。领域覆盖范围从三十丈扩展到了五十丈。 李珍能感觉到,领域內的压制效果也增强了。如果现在再对上浅水原那个中年男子,他有信心在十息之內將其斩杀。 升到圆满需要两千点道韵,李珍有些肉疼的闭上眼,却没停。 【天赋:通玄级·战神降临·圆满】 丹田中那枚金色符文轰然一震,变得足有拇指大小。符文中央的神將轮廓彻底清晰,是一尊身披金甲、手持长槊的战將形象,面目威严,周身环绕著淡淡的金色光焰。 战神领域自动触发,静室之外的庭院、走廊、池塘、假山,全部被笼罩在领域之內,瞬间覆盖了整整百丈的范围。 正在睡梦中的裴小青猛然惊醒,眼中闪过惊疑之色。她感觉周围的空间似乎变得凝滯了,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这……这是领域?!”裴小青失声叫道,“李珍,你在搞什么鬼?” 李珍没想到会有这种变故,连忙收敛领域。好在王府中,除了裴小青,其他人要么实力低微,要么直接是普通人,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却不知是什么原因。还以为只是自己產生了错觉。 第50章 隨驾终南 裴小青披著一件外袍就冲了出来,头髮乱糟糟的。 “李珍!你给本姑娘出来!” 静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李珍一脸无辜地站在门口:“十二娘,大清早的,这是怎么了?” “刚才那个领域是怎么回事?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你不是才凝神初期吗,你不会真突破了吧?” 李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进来说。” 裴小青跟著他,迈步走进静室。 李珍关上门,转过身来时,掌心之中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符文缓缓浮现。符文呈圆形,中央是一尊披甲神將的轮廓,威严狰狞。 裴小青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法……法则印记?!”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门板上。 “你你你……你竟然凝结了法则印记?就算是凝神巔峰的修士吃了天材地宝,也只有一成不到的机率,哪怕是道基境,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领域的。你才凝神初期啊,这怎么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珍將能说的,简略跟她说了一下。 裴小青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你的意思是,你在浅水原遇到了一个邪修,那邪修想要炼化一尊四境战魂,结果被你截胡了?” 李珍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 “差不多?”裴小青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合到一起有多离谱?凝神初期斩杀凝神巔峰的邪修,还抢了一尊四境战魂的精华,然后把一门入窍级术法提升到了通玄级,你管这叫差不多?” 李珍被她的嗓门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訕訕道:“运气好,运气好。” 裴小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知不知道我阿耶当年把裴家祖传的《太衡剑典》从入窍修炼到通玄花了多长时间?我阿耶五岁练剑,二十四岁才凝结第一枚法则印记,就这,已经被誉为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了。你呢?你今年才二十一吧?你修炼了多久?” 李珍想了想:“好像不到半年?” 裴小青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凑近李珍,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被什么老怪物夺舍了吧?” 李珍失笑:“想什么呢。”说夺舍也没错,不过不是老怪物。 “那你怎么解释?” 李珍沉吟片刻,决定给一个相对合理的说法:“前段时间玉山龙脉断裂的时候,有一缕龙脉精华进入了我的体內。可能是这个原因,我的根基比寻常修士稳固一些。” 裴小青將信將疑:“龙脉精华还有这种功效?” “大概吧。” 裴小青盯著他看了半晌,没发现什么破绽,最终哼了一声:“算你走运。” 裴小青又看了一眼他掌心的法则印记,忽然嘆了口气。 “李珍啊李珍,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什么?” “想揍你一顿。” 李珍笑了:“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酸了。”裴小青语气里满满的怨气。 “当初我阿耶为了让我领悟法则,將我扔到他的剑域里足足三个月,我在里面吃尽了苦头,连一丝法则的毛都没见到。”裴小青一跺脚,“像你这种怪物无论是放在哪个宗门都是要被当成祖宗供起来的。你倒好,偏偏要装平庸。” 李珍沉默片刻,幽幽说道:“因为我是宗室子弟。你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嗣王,修为突飞猛进、天赋异稟,再加上我这张和圣人有几分相似的脸。你觉得圣人是会全力培养我,还是想办法除掉我?” 裴小青不说话了。 她虽然天真,但不傻。 大唐开国以来,宗室內部的血腥事並不少。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才登上皇位。当今圣人也是通过唐隆政变和先天政变,先后剷除了韦后集团和太平公主的势力,才真正掌握了大权。 在这样的皇室里,一个天赋异稟的宗室子弟,確实不是什么好事。 李珍收起法则印记,“十二娘,这件事还请你替我保密。” “本姑娘又不是长舌妇。” “多谢。” “少来这套。”裴小青摆摆手,“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刚才那股波动,方圆百丈都能感应到。要是附近有高手,说不定已经察觉了。” 李珍脸色微变。 “不过你放心啦,”裴小青打了个哈欠,“我刚才帮你遮掩了一下,放了一道剑意出去。如果有人探查,应该会以为是我在练剑。” 李珍面向裴小青,隨即深深拱手:“多谢十二娘。”这一声道谢,完全发自內心。裴小青当时还不知道实情,但还是第一时间帮他做出了遮掩,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別谢了別谢了,”裴小青转身拉开门出去,“大冷天的,本姑娘还没睡够呢。以后再有这种事,提前打个招呼,別一惊一乍的。” …… 腊月十五,天还没亮,长安城便热闹了起来。 通往城西开远门的街道上,禁军铁骑开道,彩旗猎猎。 数百人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簇拥著圣人的御輦驶出城门。 终南山冬狩是大唐皇室的传统。 每年腊月中旬,圣人都会率领宗室子弟、文武勛贵前往终南山北麓的皇家猎场,举行盛大的冬狩典礼。 说是狩猎,实则是天子检阅宗室子弟骑射技艺、考察勛贵后辈才能的一场大考。 猎场方圆百里,早在半月前就被禁军清场。猎场外围驻扎著三千禁军,內围则有司天监的灵台郎布设的警戒法阵,防止妖邪混入。 李珍骑马跟在宗室队伍的中段,身边是李琄和几位相熟的王公世子。 “今日冬狩,你可悠著点。猎场上刀枪无眼,往年也不是没出过意外。”李琄驱马靠过来,压低声音道。 李珍听出他话里有话:“三哥的意思是?” 李琄目光扫向前方不远处,“李承彦今日也来了。听说他特意从河东弄来了一匹三境妖兽级別的踏雪乌騅,又在兵部討了一副强弓,看来是想在圣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三境妖兽当坐骑?”李珍微微挑眉。 “说是从小养大的,已经驯服了。”李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我总觉得,他这般大张旗鼓,怕是另有所图。” 李珍没有接话,目光望向队伍前方。 圣人的御輦在最前方,左右护持著高力士和袁守真。司天监监正亲自隨行,这还是近年来的头一遭。 “袁监正也来了?” “嗯。”李琄点头,“听说是因为长生教的事。最近长安城周边不太平,圣人出行,袁监正自然要亲自坐镇。” 第51章 杀机 终南山北麓的皇家猎场距长安约八十里,快马半日可至。但因圣人仪仗隨行,队伍行进速度並不快。 沿途村镇早已被禁军清道,百姓远远跪伏在路边,不敢抬头。 队伍行进了约两个时辰,猎场大营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大营依山而建,中央是圣人的金顶御帐,周围拱卫著宗室、勛贵、文武百官的帐篷,最外层是禁军的营寨。营寨外围,肉眼可见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那是司天监布设的警戒法阵。 “嗣岐王殿下,你的营帐在这边。” 一名內侍小跑过来引路。李珍的帐篷在宗室区域的边缘位置,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安顿好后,李珍掀开帐帘向外望去。 不远处,李承彦正在与几名勛贵子弟谈笑风生。他营帐旁边站著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那马神骏异常,瞳孔中隱隱泛著红光,正是李琄所说的三境妖兽踏雪乌騅。 似乎是感应到李珍的目光,李承彦转头看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遥遥拱了拱手。 李珍也笑著拱了拱手,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李承彦不足为惧,真正麻烦的是他身边那位“先生”,大概率是道基境的高手。他上次潜入福阳郡公府时,只是感应到对方的气息便知不能力敌。 不过,如今他有战神领域这张底牌。 通玄级圆满的战神领域,百丈之內皆为主场。在领域压制下,凝神初期被压制八成实力,中期五成,后期三成。即便是道基境初期,也要被压制一成。 “呜——!” 一阵低沉的號角声响起,打断了李珍的思绪。 李隆基骑著一匹雪白御马,在百官簇拥下来到猎场入口。 高力士展开一卷黄綾圣旨,朗声宣读: “天子詔曰:今岁冬狩,依祖制举行。凡宗室子弟、文武勛贵,各显骑射之能。猎获最丰者,赐紫金鱼袋一袭、灵石百枚、御製宝弓一张。钦此。” 李隆基目光扫过眾人:“眾卿,猎场之中,刀枪无眼,务必小心。朕在营中等你们的好消息。” 號角再次吹响,数百骑从猎场入口涌入。 李珍不紧不慢地驱马进入猎场,没有跟其他人一样选择跟隨大部队,而是选了一条人少的路线,沿著一条小溪向上游走去。 他要找一个合適的地方,一个足够偏僻的地方。 至於李承彦会不会来找他,他一点都不担心。 …… 猎场深处,一片密林之中。 李承彦勒住踏雪乌騅,回身望向身后的灰袍老者。 “先生,李珍已经进猎场了,他走的是西边那条溪谷。” 灰袍老者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那层灰白之下隱隱有幽光流转。 “好。” 灰袍老者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漆黑如墨,“老夫这面『遮天镜』可以暂时扰乱方圆五百丈的天机感应。即便是袁守真,只要不刻意探查此处,也发现不了端倪。” 李承彦眼中闪过兴奋之色:“够了。一个化气中期,手到擒来。待我成功继承爵位,届时必有厚谢。” “不可大意。他能从狐妖手中活下来,能在石人沟全身而退,绝非寻常之辈,说不定隱藏了实力。” 李承彦收敛笑意,正色道:“先生教训的是。” …… 另一边,李珍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此地名曰鹰嘴崖,因山崖形状如鹰嘴倒鉤而得名。 忽然,李珍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来了。 三面合围。 李珍缓缓睁开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和西南方向各有五人从林中走出。领头之人皆是凝神初期的高手。 “两名凝神初期,八名化气后期,就为了对付我这个化气中期,真是好大的手笔。”李珍没將他们放在眼里,而是表情凝重地看向正北方向,“阁下不打算出来一见吗?” “啪啪啪!” 鼓掌声从林中响起。 灰袍老者步履从容地从林中走出,微微躬身:“见过嗣岐王殿下。”接著他伸手一拋。 一面镜子冲天而起,悬在半空中,镜面朝下,洒落一层无形的光幕。光幕如水银泻地,將方圆五百丈的山林笼罩其中。 在这片光幕的笼罩下,所有天机都被混淆,所有灵力波动都被禁錮在內。 “这是……禁制。”李珍试探性地將神识放出。 神识刚刚触及那道光幕,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了回来。 李珍心中微动。这意味著,外面的人无法感知到里面的情况。 这倒是……正中下怀。 李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原本还在担心,若是闹出的动静太大,被袁守真察觉,自己的真实实力就会暴露。但现在看来,对方为了杀他,已经替他铺好了路。 既然这样,那他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道基境,这是多怕我死不了?李承彦没亲自来吗?” 两名凝神初期,八名化气后期,再加上一个道基境的高手。这样的阵容,別说对付一个化气中期,就算是围杀凝神圆满也绰绰有余。 灰袍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殿下既然知道,还敢独自进这鹰嘴崖?” “不独自来,你们怎么敢动手?” 话音落下,李珍周身猛然爆发出一股强横的气势。 不是化气中期。 不是化气后期。 而是直接攀升到了凝神初期! “你果然隱藏了修为。”灰袍老者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平静,“凝神初期而已,倒也算是个天才。可惜,今日来的是老夫。” 他一挥手,十名手下同时出手。 东南方向五人结成刀阵,西南方向五人祭出符籙,一时间刀光剑影、符火纷飞,將李珍所有退路封死。 灰袍老者没有动手,一个凝神初期罢了,还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然而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以李珍为中心,猛然向外扩散。 方圆百丈之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金色的光芒从李珍体內涌出,化作一尊金甲战神的虚影浮现在李珍身后,手持战矛,面目威严如神祇。 灰袍老者脸色剧变。 “领……领域?!” 第52章 斩道基 隨著金甲战神的虚影与李珍缓缓重合。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从凝神初期一路飆升,凝神中期、凝神后期……最终停在凝神后期圆满,距离道基境只有一线之隔。 战神领域內,所有人仿佛陷入了泥沼。八名化气后期的修士当场被压得跪倒在地,面色惨白,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稳。 两名凝神初期的倒还能勉强站立,但动作已慢了数倍,实力被压制了八成,现在隨便来个化气境都能轻易杀掉他们。 灰袍老者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被压制了。虽然不多,大约只有一成,但一个凝神初期的修士竟然能压制道基境,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竟然在凝神境就领悟了法则印记。”灰袍老者喃喃自语。他虽然是道基境,但因为突破时没有抓住那一丝灵光,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將术法晋升,“既然如此,就更留不得你了。”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李珍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战神领域之內,他就是主宰。 那八名化气后期的修士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咽喉处便多了一道血线。 “呃……” 其中一人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的护体灵力在李珍的剑气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连一息都没撑过。 噗通、噗通…… 八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混帐!”灰袍老者又惊又怒,想要出手阻拦。但他发现自己跟不上李珍的速度。 李珍身形一闪,出现在那两名凝神修士面前。 拿刀的那人下意识挥刀劈下。李珍不闪不避,伸出两根手指。 刀锋被他稳稳夹在指间,再难寸进。 “刀法不错。可惜太慢了。” 李珍指尖发力,二阶法器的长刀应声而断。断裂的刀尖倒飞而出,精准地没入那人的眉心。 刀客的眼神瞬间涣散,仰面倒下。 最后一名凝神肝胆俱裂,转身就要逃。可他刚迈出一步,一道血线浮现在他的脖子上。 咕嚕! 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滚落在地。而他的身体凭藉著惯性又衝出数步才栽倒在地上。 前后不过三息,十名修士尽数毙命。 李珍甩掉剑上的血珠,看向不远处的灰袍老者。 “碍事的人没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灰袍老者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殿下隱藏的够深的。” “隱藏得不深,又怎么將你们钓出来。今日这鹰嘴崖,是你们为我选的葬身之地,也是我为你选的埋骨之所。” 灰袍老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將计就计!”他笑声一敛,眼中杀意暴涨,“可惜殿下终究年轻气盛,不知道凝神与道基之间的真正差距。” 灰袍老者周身气势陡然暴涨。 一股远非凝神境可比的威压从他体內涌出,李珍的战神领域在这股威压的衝击下,竟出现了轻微的震颤。 “你以为拥有了领域,就能跨越凝神与道基的鸿沟?”灰袍老者踏前一步,灰白色的瞳孔中幽光大盛,“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道基。” 他抬手一挥,一道白色的匹练从袖中激射而出,化作一条三丈长的白骨巨蟒,张开獠牙巨口朝李珍咬来。 李珍脚下一错,身法催动到极致,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白骨巨蟒一口咬碎残影,庞大的身躯灵活得不可思议,蛇尾横扫,带著万钧之力抽向李珍的真身。 李珍横剑格挡。 “鐺!” 李珍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十余丈,重重撞在一棵古树上。 李珍翻身落地,抹去嘴角的血跡,目光凝重。 “好强的力量。” “老夫这白骨御灵术已修炼至入窍圆满,儘管未入通玄,也不是你一个凝神初期能够抵挡的。” 李珍站直身体,战神领域骤然收缩,从百丈范围压缩至三十丈。领域范围虽然缩小,压制力却成倍提升。 灰袍老者感觉到那股压制力又增强了两分。他的修为被压制到了接近一成半。 “倒是有几分门道。”灰袍老者冷哼一声,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白骨巨蟒仰天嘶鸣,体表浮现出一层幽绿色的鬼火,周围的温度骤降。白骨巨蟒裹挟著幽绿鬼火朝李珍扑来,所过之处古树瞬间枯萎,地面的岩石被冻得龟裂。 李珍脚下一踏,身影分化三道。 三道身影同时出剑,剑气纵横。 白骨巨蟒一口咬碎左侧分身,蛇尾横扫击溃右侧分身。但李珍的真身已经在这瞬间欺近灰袍老者三丈之內,怨气附著於青冥剑上。 灰袍老者抬手在身前凝出一面白骨盾牌。 剑尖刺入骨盾三寸,再难寸进。怨气疯狂侵蚀盾面,黑烟嗤嗤作响,但骨盾不断再生,死死抵住。 灰袍老者讥笑一声:“就这点本事?” 李珍没说话,他的左手已结印。 八卦封魂! 金色阵纹自他脚下扩散,瞬间將灰袍老者笼罩其中。八道符文锁链从阵中射出,缠向老者四肢。 灰袍老者面色一变,抽身欲退,却发现身形凝滯了半息。 李珍鬆开剑柄,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空气发出一声爆鸣。 白骨盾牌应声而碎。 拳头去势不减,砸在灰袍老者胸口。 “噗!” 灰袍老者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古树才停下。 他低头看向胸口,一个拳印深深凹陷进去,肋骨断了至少五根。 “你……”灰袍老者刚开口,李珍如影而至。 没有废话,没有停顿。 青冥剑重新入手,全力斩下。 灰袍老者仓促祭出一枚骨符,化作护罩挡在身前。剑光斩在护罩上,骨符瞬间布满裂纹。 李珍左手握拳又是一击。 骨符碎裂。 剑气掠过灰袍老者的右臂,整条手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而出。 “啊!该死!”灰袍老者惨叫著暴退,左手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 他断臂处的血肉疯狂蠕动,竟在瞬间止血癒合。但失去的右臂无法再生,他的气息也萎靡了一大截。 “今日我认栽了。”灰袍老者咬牙道,“我背后之人不是殿下能惹得起的。殿下放我一马,咱们从今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李珍反手就是一剑。 剑气贯穿灰袍老者的丹田。 灰袍老者瞪大了眼睛,低头看著腹部那个拳头大的血洞,嘴唇翕动了几下,倒在地上。 李珍走上前,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剑,斩下头颅。 道基境修士的生命力远超常人,不补这一剑,他不安心。 第53章 猎人与猎物 隨著灰袍老者身死,白骨巨蟒已经消散。 灰袍老者的头颅滚落在一旁,那双灰白色的瞳孔犹自圆睁,他至死都没想明白,一个凝神初期的修士,怎么能斩杀道基境。 李珍站在尸体旁,大口喘著粗气。 这一战,他几乎底牌尽出,才堪堪將灰袍老者斩杀。 “道基境,果然不一样。” 李珍蹲下身將战利品搜刮乾净,然后用怨气將灰袍老者和十名手下的尸体尽数毁尸灭跡。 “能扰乱天机的异宝,好东西。”李珍將遮天镜拿在手中打量。对方敢在袁守真眼皮子底下动手,就是因为这件宝贝。这可是用来杀人越货的利器。 李珍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这面镜子现在落在了他手里。 “从现在开始,攻守易形了。” …… 李承彦骑在三境妖兽踏雪乌騅上,手持一张强弓,身后跟著四名化气境的护卫和两个贴身侍从。 他已经猎了三只黄羊、两头麂子,战绩在宗室子弟中算得上优秀。但他面上非但不见喜色,反而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远处。 李承彦將一个护卫叫到近前,压低声音:“都过了那么久了,那边还没消息?” 那护卫摇摇头:“还没。不过殿下放心,张先生亲自出手,应该不会出岔子。” 李承彦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嗣岐王的爵位,他早已视为囊中之物。他祖父是许王李素节,太宗嫡系血脉,论血统,论资歷,他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李珍? 偏偏圣人一念之差,將爵位给了李珍。 不过没关係,过了今天,爵位就会回到他手中。 李珍只要意外身故,宗正寺届时就会重新选定继承者。而他李承彦,有李林甫的支持,早已在备选名单中排在首位。 “殿下,前方有一头白鹿!”一个侍从忽然惊呼一声。 李承彦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白鹿可是祥瑞,若是能猎获,他便能在圣人面前大大露脸。 “追!”他催动踏雪乌騅,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朝白鹿消失的方向追去。 护卫们连忙跟上。 白鹿在林间穿梭,速度极快。李承彦许是因为太过激动,连发三箭,都差了那么一点,只能不断催促坐骑加速。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深入密林,周围的古树越来越高大,天色都暗了几分。 “殿下,咱们不能再追了。”一个护卫警觉道,“这里太偏了,以防出现意外。” 突然,一道无形的涟漪从四面扩散开来。 李承彦和他的护卫们浑然不觉,方圆五百丈的天机已被彻底隔绝。 就在这时,李承彦忽然看见前方的白鹿停住了,他顿时大喜,搭箭弯弓。 就在箭矢即將离弦的剎那,那头白鹿忽然转过头来。 那不是鹿的头。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嘴角裂到耳根,正衝著他笑。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承彦忍不住惊叫出声,手中箭矢偏了方向,射在一旁的树干上。 “殿下?!” 护卫们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还是第一时间纷纷拔刀,却发现自己周围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密林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尸山血海。无数残缺的尸体正从地下爬出,拖著腐烂的身躯朝他们爬来。 一个护卫惊骇万分,大喊道:“有邪祟!保护殿下!” 但他的示警並没有发挥作用。在幻术的作用下,他们每个人都被隔离开来,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噩梦中。 李承彦骑在踏雪乌騅上,浑身颤抖。他虽然是化气后期的修为,却从未真正经歷过生死搏杀。面对这种诡异的景象,他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踏雪乌騅比他更敏锐。这头三境妖兽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开始暴躁起来,想要逃离此地。 但它的蹄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无论怎么用力都拔不动。 李承彦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林中走出。那人影身形修长,面容模糊,周身縈绕著黑气,如同刚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 “你……你是谁?”李承彦声音发颤。 人影没有回答,他身上的黑气如同活物,迅速瀰漫,从四面八方向李承彦和他的护卫们蔓延过来。 护卫们都只是化气修为,在怨气侵蚀下,护体灵力形同虚设。很快惨叫声不绝於耳,他们眼耳口鼻中涌出黑烟,身体迅速乾瘪。 “我是郡公!你敢杀我?朝廷不会放过你的!”李承彦疯狂大叫。但没人理会他。 黑气如潮水般涌向李承彦。 “不——” 李承彦绝望了。他只能拼命催动踏雪乌騅,但这头三境妖兽神魂已经被侵蚀,四肢僵直,成了一只空壳。 悽厉的惨叫声被黑气吞没。 片刻后,黑气散去。 密林中只剩下数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李珍走上前,將李承彦身上的储物袋摘下,又收走了护卫们的兵器和储物法器。 然后他催动怨气,將尸体尽数侵蚀,血肉骨骼化作黑灰,融入泥土。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遮天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密林。 …… 半个时辰后,猎场大营。 李珍换了一身乾净衣袍,面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营帐。他猎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战绩平平,毫不显眼。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珍掀帘出去,只见过道上几名宗室子弟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福阳郡公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会不会是迷路了?” “笑话,福阳郡公又不是第一次冬狩,怎么会迷路?” “他那些护卫呢?有没有传回消息?” “也没有,全都联繫不上了。” 李珍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走过去问道:“几位兄长,可是承彦兄出事了?” “珍弟还不知道吧。”一个年纪稍长的宗室低声道,“承彦不见了。他身边的护卫也都联繫不上。” “这……”李珍皱起眉头,面带忧色,“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谁知道呢。不过圣人已经知晓此事,派了禁卫前去搜寻,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第54章 推演 “怨气。” 禁卫统领赵广陵蹲在李承彦等人遇害之地,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眉头顿时紧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是鬼物留下的痕跡,而且修为不低,至少是只厉鬼。” 身旁的副统领面露惊色:“这猎场外围都已经被禁军清过三遍,怎会有鬼物潜进来?” “所以才更要仔细查。”赵广陵沉声道,“福阳郡公若真是鬼物所害,我们便是失职。” 他沿著怨气残留的痕跡缓步前行,心中却越发疑惑。怨气的確浓郁,但除了怨气之外,他感受不到任何鬼物特有的阴寒之意。 “传令下去,方圆十里之內,一寸一寸地给我搜。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许放过。” “是!” …… 大营中央,圣人御帐。 李隆基端坐於御案之后,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高力士躬身立於一旁,將禁卫传来的消息一一稟报。 “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福阳郡公的踪跡。不过赵广陵在林中发现了一片怨气残留的区域,初步判断是厉鬼所为。” “厉鬼?” 李隆基把玩玉佩的动作停住,缓缓抬起眼帘。 “终南山猎场,禁军提前半月清场,什么样的厉鬼,能在这种地方无声无息地杀一个郡公,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高力士跟隨他多年,太了解这位圣人了。 “陛下圣明。”高力士低声道,“老奴也觉得,此事颇有蹊蹺。” 李隆基略作沉吟:“去,让袁真人来一趟。” 高力士领命,躬身退出御帐。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身后跟著一人。 “陛下。”袁守真微微欠身。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袁卿,今日猎场之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朕要你以周天推演之术,回溯那片密林今日发生之事。福阳郡公是太宗血脉,更是朕亲封的郡公。他在皇家猎场无声无息地消失,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朕的顏面何在?朝廷的威严何在?” 袁守真微微点头应下:“老臣遵旨。” 他转身走出御帐,抬头望向天际,暮色已经四合。 袁守真抬手虚画,指尖过处,空中浮现出三十六道赤金符文,缓缓旋转,彼此勾连,组成一个玄奥的阵图。 帐外的禁卫、內侍们纷纷驻足,不敢出声。 袁守真双目微闔,双手掐诀,口中念动真言。 与此同时,猎场大营宗室区域。 李珍抬头看著天空,面色看似平静,心臟却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方才他已经从其他宗室口中得知,圣人已经请袁守真出手,要以周天推演之术回溯猎场。 对於遮天镜能不能挡得住袁守真这等半步神游境大能的主动推演,李珍心里有些没底气。 但他知道,如果袁守真真的看到了李承彦被他灭杀的画面…… 那他今晚就得想办法跑路了。 而且能不能跑掉还是两说。 李珍强行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此刻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注意。 忽然,天边亮起一片金光。 李珍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袁守真的推演已到关键时刻。三十六道符文在天幕上旋转不休,渐渐聚拢成一个巨大的光幕。 光幕中,隱约浮现出猎场的景象。 袁守真单手掐诀,向光幕一指。 光幕中的景象开始流动,如同时光倒转。里面的场景从日头西斜,变成正午,又变成清晨。 然后…… 光幕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袁守真眉头一皱,手中法诀连变,三十六道符文光芒大盛,强行稳固光幕。 但光幕的震颤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画面中的影像开始模糊、扭曲。 “嗯?” 袁守真轻咦一声,瞳孔中隱隱有星辰流转,目光如刀,直刺光幕中央。 光幕猛然炸开。三十六道符文无声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洒落。 高力士见此异变,上前一步,“真人,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袁守真看著远方密林,缓缓道:“天机被遮蔽了。” 高力士面色一变:“谁有这等手段?能在你的推演下遮蔽天机?” 袁守真看向高力士,“那片林子里,曾有人动用过某种专门扰乱天机的法宝。我推演后看到的只有一片空白。” 高力士神色凝重起来,他深知这意味著什么。这是有人蓄意在猎场动手,而且准备充分。 高力士沉默片刻,拱手道:“老奴明白了,这便去向圣人稟报。” 他转身走向御帐,心中已经在盘算著如何措辞。 袁守真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那片密林一眼,缓缓收回目光。 天机被遮蔽,对別人而言是无计可施。但对他袁守真来说,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能遮蔽他推演的,要么是同样半步神游境的人物亲自出手,要么是某种品阶极高的天机类法器。 前者,整个大唐都找不出几个。 后者,就更少了。 …… 李珍看到天边那光幕忽然炸开,先是愣了愣,隨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推演失败了。 这说明遮天镜有效。 李珍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不知不觉间,他的內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李珍心中对灰袍老者生出一丝真诚的感激,这老傢伙为了在袁守真眼皮子底下动手,专门带上了这等宝物,最后便宜了自己。若没有这件异宝,他现在恐怕已经在被追捕的路上了。 他定了定神。不远处,几名宗室子弟正在议论。 “推演好像出结果了!” “那光幕怎么回事,怎么碎了?” “莫不是失败了?” “应该是正常现象吧?袁真人都亲自出手了,怎么可能会失手。”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高力士亲自来到宗室区域,传达了圣人的口諭。 “经查,猎场疑有邪祟作祟。福阳郡公李承彦及其隨从不幸身故。圣人哀悼,著宗正寺按郡公礼制治丧,从厚抚恤。” 李承彦的名声一直不错。眾宗室得知这个消息后面面相覷,有的唏嘘,有的惋惜。 李珍站在人群中,脸上掛著沉痛之色,与眾人一同嘆息。 第55章 剑圣负伤 平康坊,李林甫府邸。 “张奉仪死了。”李林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书房角落的阴影中,一道沙哑的声音回应道:“魂灯已灭,確认无误。” 李林甫缓缓转过身来,面色阴沉。 “遮天镜呢?” “未曾寻回。张奉仪的尸身也没有找到,应是被毁尸灭跡了。” 李林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遮天镜可是五阶法器。 放眼整个大唐,五阶法器都是屈指可数的至宝。当年他为得此物,花了不知多少心思,用了多少人脉,才从一处上古遗蹟中將其发掘出来。 此番让张奉仪带著遮天镜去猎场,本是为防万一。万一袁守真察觉端倪,遮蔽天机也能保得行动周全。 谁能想到,这一安排,竟成了送宝童子。 “李珍……” 李林甫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著一丝寒意。 他原本从未將李珍放在眼里,一个骄奢淫逸的废物罢了,能翻出什么浪花? 可如今张奉仪死了,那就说明李珍远没有那么简单。 “本相看走眼了。” 阴影中的声音问道:“可要我去杀了他?” “不急。”李林甫抬手制止,“他此刻必定万分警惕。这时候动他,反倒容易暴露我们自己。李承彦的死,圣人那边虽然以邪祟作祟结了案,但高力士不是傻子,袁守真更不是。天机被遮蔽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怀疑到本相头上。” “当务之急,是先將痕跡抹乾净。张奉仪在长安的所有关係,他接触过的人,经手过的事,全部处理掉。” “好。” …… 因为福阳郡公李承彦的身死,眾人已经都没了狩猎的心思。毕竟谁都不敢保证,自己在猎场会不会遇到同样的事。 各营帐中灯火通明,禁卫巡逻的频率比白日里密了一倍不止。 李隆基见此也没了兴趣,下旨提前结束冬狩。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营中已是人声鼎沸。禁卫们来回穿梭,收拾营帐、装载輜重,为圣驾回京做准备。 李珍盘膝坐在营帐中,一夜未眠,神识始终保持著警惕。遮天镜虽挡住了袁守真的推演,但谁知道那位半步神游境的监正会不会有其他手段。 更何况,只凭李承彦不可能驱使一位道基境,那枚遮天镜也不是一个道基境能拥有的。李承彦背后肯定有人支持,很大可能就是当朝右相李林甫。 儘管李珍觉得对方不敢在这里动手,但谨慎一些总没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十一。” 帐外传来李琄的声音。 李珍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李琄站在帐外,眼底隱约有些血丝,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好。 “三哥。可是有事?” “无事,隨便转转。”李琄笑了笑,“昨夜可睡得好?” “出了这么大的事,哪里睡得著。”李珍摇头嘆道,“谁能想到福阳郡公会遭此祸事。” “是啊,谁能想到呢。”李琄的语气有些微妙,带著一丝感慨,目光却没有离开李珍的脸。 两人並肩向营外走去。禁卫们见到两位嗣王,纷纷躬身行礼。 走出一段距离,周围的人渐渐稀疏,李琄忽然放慢了脚步。 “十一,”李琄的声音压得极低,“李承彦的事,不会跟你有关係吧?” 李珍脚步一顿,转过头来,脸上满是错愕:“三哥何出此言?” 李琄盯著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承彦兄遇害,我也很惋惜。”李珍嘆了口气,语气诚恳,“虽说他对我承袭岐王爵位一事多有微词,但毕竟是同宗兄弟。三哥这话若是让外人听去,怕是要生出许多是非。” 李琄眉头皱了皱,忽然笑了:“我只是隨口一问。福阳郡公突然死在猎场,为兄难免会多想一些。” 李珍闻言,正色道:“三哥,福阳郡公之死,圣人都已经下旨说是邪祟作祟。我一个化气境的宗室閒王,就算想对承彦兄不利,又哪有那个本事?” 李琄想了想,李珍说的不无道理。李承彦身边的护卫都是化气后期,以李珍一个区区化气中期,就算有心想做什么,也没有那个实力。 “是我多虑了。” 终南山猎场飘起了雪,禁军和宗室队伍在风雪中启程返京。 队伍行进了一个时辰,长安城的轮廓渐渐在风雪中浮现。 高力士骑著马从前队折返,向宗室车队的方向行来。 “诸位殿下,圣人有旨。今日风雪甚大,免了进宫谢恩的规矩。诸位各自回府歇息,来日再行进宫。” 李珍回到王府时,苏衍已经带著一眾属官在门口迎接。 “恭迎殿下回府。” 李珍將马韁递给侍从,隨口问道:“这两日府中可有事?” “回殿下,府中一切安好。只是裴將军来了。” 李珍脚步一顿。 裴旻回来了? “裴將军人在何处?” “已安排在客舍歇息。殿下,裴將军来时状態不太好,衣袍有破损,似是受了伤。” 李珍心中咯噔一下。 裴旻是什么人?大唐剑圣,成丹后期剑修。放眼整个天下,神游境不出,无人能敌。什么人能让他受伤? 李珍快步穿过迴廊,远远便看见裴小青站在院门口,面色焦急。 “十二娘!” 裴小青抬头看见李珍,眼眶登时红了:“李珍。” “苏衍已与我说了。你阿耶现在如何?” “正在运功疗伤。他回来时身上有好几处伤,我从未见过阿耶受这么重的伤。” 李珍没有进去打扰,陪著她在外面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旻从里面走了出来,与李珍想像中“重伤濒死”的模样相差甚远。 裴旻除了面色有些苍白,青色长衫上几处破损外,连血跡都没有,顶多只是受了些轻伤。 李珍看了眼旁边的裴小青。这丫头也是关心则乱,一点小伤搞得跟生离死別一样。 裴小青看到裴旻出来,忙焦急地上前:“阿耶,你伤怎么样?” 裴旻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摸了摸裴小青的头:“放心。小伤,还死不了。” “殿下回来了。”裴旻看向李珍。 “裴將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56章 飞了 三人进到房里坐下,裴旻开口道:“五日前,我与韩琦追查长生教的踪跡,一路寻到了太原府北面的繫舟山。山中有一处上古遗蹟,被长生教改造成了秘坛。” “原本我们打算摸清虚实后再调集人手围剿,但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总坛內以九具真灵境妖物的骸骨为基,布下了压制修为的大阵,一旦触发,便能短暂压制入阵者的修为。我与韩琦入阵之后,修为直接被压制到了凝神后期。” 李珍倒吸一口凉气。连裴旻都被压制到凝神后期,这阵法的威力堪称恐怖。 “对方在阵中埋伏了至少四名成丹境,其中就有你们在楼观台遇到的那名巫咸余孽。”裴旻嘆了口气,“若不是韩琦当机立断,以麒麟法相自爆一成精元强行撕开一道缺口让我藉机斩杀了一人,恐怕我俩都难以脱身。” “韩副监现在什么情况?” “重伤。不过有袁守真在,顶多三个月就能恢復。” 裴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此番我本打算事了之后便带十二娘回河东,但韩琦如今重伤,司天监能拿得出手的高端战力捉襟见肘。袁守真托我在长安多留一段时日,以应不测。” 李珍心中一动。 裴旻要暂时留在长安?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裴將军在长安可有住处?” “还没来得及去寻,我打算这两日在长安寻一处僻静的宅子带十二娘过去住。” 裴小青闻言,当即嚷道:“阿耶,我不要出去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也闷死了。” “你这丫头,在外行走不比家里。少给为父添乱。” “我哪有添乱。”裴小青撇了撇嘴,忽然转头看向李珍,眼珠一转,“李珍,你这王府这么大,空院子那么多,不如让我阿耶住下吧?” 李珍等的就是这句话,心中暗喜,面上露出恳切之色,向裴旻拱手道: “十二娘说得是。裴將军,我这嗣岐王府別的没有,空置的院子倒有七八处。將军若是不嫌弃,不妨暂住府上。一来府中清静,將军养伤便利。二来十二娘也有个照应,不至於独自在外无人看顾。” “再者,若住在我这,来往司天监也方便,出去便是朱雀大街,骑马不过盏茶功夫。” 裴旻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裴小青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拽著裴旻的袖子晃了晃:“阿耶,你就答应吧!我一个人住外面多无聊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说了,你这伤还没好利索,住在这儿也有人照应。” “照应?”裴旻瞥了她一眼,“你是想让人家照应你吧。” 裴小青被戳破心思,却理直气壮:“那又怎样?李珍又不是外人。” 这话一出,裴旻直接就愣住了。这还得了? 裴小青自己也反应过来这话有些歧义,连忙解释道:“我是说,好歹也是一起並肩战斗过的交情,不算外人。” 裴旻脸色一沉,也不等李珍再说什么,直接一把抓住裴小青的手腕。 “阿耶,你干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小青话音未落,裴旻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剑光一闪,裹住二人身影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王府上空。 李珍站在原地,仰头望著那道剑光越飞越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就走了? 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这位剑圣大人走得也忒急了些,跟逃命似的。 李珍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想想也是,裴小青那句“不是外人”,换成哪个当爹的听了都得心里咯噔一下。 “可惜了。” 镇宅神兽没了。 李珍嘆了口气。他原本还想著裴旻若是在王府住下,自己近水楼台,多向这位剑圣请教请教,说不定还能蹭几门河东裴氏的剑法。现在好了,人直接飞了。 想到裴小青,李珍忽然有些好笑。 那丫头方才被她爹像拎小鸡一样拎走,估计这会儿正在天上骂骂咧咧呢。以她的性子,不出三天,肯定又会偷偷溜回来。 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李珍屏退左右,独自进了书房。如今总算是稍微腾出了手。 王绰。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已经盘旋了许久。 当初宗正寺调配属官时,李珍就曾仔细审视过每一个人的履歷。 王绰履歷看似中规中矩,祖籍太原,开元二十三年明经科出身,先后在秘书省、宗正寺任职。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李珍总觉得这人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每次李珍召集属官议事,王绰总是最沉默的那个。苏衍会直言劝諫,许敬宗会小心翼翼地附和李珍的意见,赵鎧和周虎也会就护卫事务提出建议。 唯独王绰,永远低眉顺眼,从不主动发言,被问到了,也只是应付几句。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朝堂上小心谨慎的官吏多了去了,沉默寡言不一定是奸细。 真正让李珍起疑的,是一次偶然的发现。 月前的一个深夜,他习惯性地展开神识扫过王府各处,却发现王绰不在自己的住处。深更半夜,坊门已闭,谁会在半夜悄悄出门?。 仅凭这点,就足以让李珍將王绰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但怀疑归怀疑。王绰到底是谁的人,他还不清楚。 李珍揉了揉眉心。 如今李承彦已死,李林甫想必在这个关头,也不会轻举妄动。他终於腾出手来,可以好好查一查这位司马大人的底细了。 夜色渐深,王府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 约莫戌时三刻,王府西院的角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一道人影闪身而出,回手將门掩上,动作乾净利落。 李珍嘴角微挑。运气不错,正赶上王绰出门。 待王绰走出数十丈,李珍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坊门早已关闭,但王绰显然有备而来,並未走向坊门,而是拐进一条窄巷,那里有一处缺口被几块破木板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绰一路避开金吾卫的巡逻路线,七拐八绕,最终在皇城西侧的延喜门外停下。 皇城? 李珍此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延喜门的侧门半开,一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头戴乌纱幞头,面白无须。 那是宫里的內侍。 第57章 苦哈哈的太子 王绰见到內侍出现,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姿態极为恭敬。 那內侍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隨后两人凑近低语起来。 距离太远,李珍犹豫了一瞬,將神识小心地探了过去。 “高將军让我问你。嗣岐王殿下的修为,当真是化气中期?” 王绰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殿下在府中极少展露修为,不过应是化气中期无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前段时间府中產生过一股很强的灵力波动,但很快就消失了,隨后出现了一道强大的剑意。裴剑圣之女声称是她在练剑,忘了收敛气息。” 內侍轻轻点头:“此事咱家会稟报上去。你继续盯著,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是。”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王绰四下张望一番,確认无人后才沿著来路匆匆返回。 李珍看著王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化为一道阴影,先一步回到府中。躺在床上,李珍却没有睡意。 既然王绰是李隆基的人,那他就不能动。 非但不能动,还得好好供著。 只要王绰传回去的消息符合李隆基的预期,那他李珍就是安全的。 反之,如果王绰出了什么意外,哪怕不是他做的,李隆基也会第一个怀疑到他头上。到时候就不是安插眼线这么简单了。 大年初二,李珍隨內侍入宫。 这次赐宴不在花萼相辉楼,而是在兴庆宫沉香亭。李珍到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扫了一眼,发现多是宗室中品级较高的人物,嗣薛王李琄也在座。出乎他意料的是,座中还有几个身著异域服饰的使臣。 李珍挨著李琄坐下,低声问道:“三哥,这是什么阵仗?” 李琄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回紇怀仁可汗攻杀了突厥白眉可汗,传首京师。此番回紇使臣是来报捷的。” 李珍闻言心中一动。后突厥这是彻底覆灭了。 “圣人今日宴请回紇使臣,顺便召宗室作陪。”李琄抬眼示意,“你看那边几个,那是倭国的遣唐使,去岁末到的长安。” 李珍循他目光看去,就见那边几个遣唐使端坐下首,正襟危坐,神色恭谨。 隨著內侍尖声通报,李隆基到了,眾人齐齐起身跪拜。 李隆基今日穿著緋红锦袍,神色舒展,显然是心情极好。 “平身,坐。”李隆基挥手示意眾人落座,隨即举杯道,“今日设宴,一为庆贺回紇怀仁可汗诛灭白眉,北疆大定。二为款待远道而来的倭国遣唐使。眾卿不必拘礼。” 李隆基兴致颇高,连饮数杯后看向回紇使臣:“怀仁可汗诛灭白眉,使北疆安定,朕心甚慰。朕已命有司准备帛五千匹、粮三千石赐予回紇,以彰其功。” 回紇使臣起身行礼:“陛下恩德,回紇上下铭感五內。” “陛下。”右相李林甫举杯起身,面带笑意,“突厥为患数十年,今白眉授首,皆因陛下圣德布於四海,万邦来朝。臣请为陛下贺。” 李隆基哈哈大笑,抬手示意李林甫落座:“李卿家向来会说话。不过这杯酒,朕当与诸卿共饮。” 李隆基又看向遣唐使:“倭国遣使远渡重洋而来,一路辛苦了。朕听闻你们在海上遇了风暴?” 倭国遣唐使汉语颇为流利:“承蒙陛下掛念。我等自难波津启航,途中確遇风浪,幸得天神庇佑,平安抵达长安。今睹天顏,实乃三生有幸。” 李珍端坐席间,面上掛著笑容,心思却早已飘远。他注意到李林甫的目光偶尔扫过宗室席位,刚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看似隨意,却让李珍心头一凛。 李珍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看来李承彦的身死已经引起了李林甫的警觉,他必须想办法转移下对方的注意力。他现在可还没有跟对方掰手腕的实力。 李珍看向李隆基下首的位置。太子李亨从宴席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这位太子殿下,活得可並不轻鬆。 李亨早在开元二十六年便被立为太子,到如今已经是第七个年头,却始终处在危机之中。 原因无他,宰相李林甫当年支持的乃是寿王李瑁,李亨的意外上位让李林甫日夜难安,唯恐太子將来清算自己。而李隆基对此不仅不加阻拦,反而乐得见相权与储君互相制衡。 此刻的太子李亨,不过才三十三岁,正值壮年,鬢边却已经有了几缕白髮。他在席间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既不主动与宗室交谈,也不与朝臣眉来眼去,甚至连喝酒都是浅尝輒止。 李珍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李亨反正都已经是个苦哈哈了,就算再苦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为了自己,只能先委屈一下这位太子殿下了。 沉香亭赐宴散场时,已过申时。李珍隨著人流走出兴庆宫,冷风一吹,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李琄走在他身侧,低声嘀咕:“今日这场宴,圣人是真高兴。突厥一灭,北疆总算消停了。” “是啊。”李珍隨口应著,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前方。 太子李亨走在宗室最前列,脚步匆匆,仿佛身后追著什么东西似的。他的东宫属官早已候在宫门外,见他出来,立刻簇拥上去,將他迎入马车中。 回府之后,李珍径直去了书房在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 他盯著这三个名字看了许久,最终在“韦坚”二字上画了个圈。 韦坚,太子妃韦氏的兄长,现任水陆转运使,掌管江淮漕运。此人精明强干,將漕运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李隆基信任。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最得力的外戚助力。 李林甫忌惮太子,除了当年立储之爭的旧怨,更直接的原因是太子一系確实在朝中逐渐坐大。而韦坚,正是太子一系中比较扎眼的那一个。 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韦坚更扎眼一些。 心里有了定算,李珍將纸放在烛火上,看著它燃成灰烬。 第58章 传言而已 崇仁坊,李珍將面容改成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在一家名为“集贤茶楼”的门前停下脚步。 这茶楼三层高,一楼散座多是过路客商,二楼雅间是本地富商谈生意的地方,三楼则是达官贵人的私密之所。 李珍要了二楼临窗的位置,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体型富態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 此人姓赵,名福来,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牙人,专做南北货物中转的掮客,人脉极广,三教九流都有交情。 赵福来上了二楼,目光扫了一圈。 李珍冲他举了举茶盏。 赵福来眼睛一亮,拱手道:“可是张郎君?” 赵福来在对面坐下,茶博士上前添了只茶盏,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李珍替他斟了杯茶,开门见山:“赵兄,久仰了。” “不敢不敢。”赵福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著李珍,“张郎君在帖子里说,有一桩大买卖要与赵某商议?” 李珍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子,推到赵福来面前。 赵福来打开钱袋,里面是十枚金叶子,成色十足。他眼睛一亮,却没有急著收,反而將袋子重新系好,推了回来。 “张郎君,无功不受禄。这买卖还没谈,金子我可不敢收。” 李珍笑了笑,心知这赵福来能在长安城混得风生水起,果然不是等閒之辈。 “赵兄谨慎,张某佩服。”李珍重新推回去,“不过这金子,赵兄先收著也无妨。我要托赵兄办的事,对赵兄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赵福来目光微闪:“愿闻其详。” 李珍压低声音:“我想让赵兄帮我传几句话出去。” “传话?传给谁?” “不是传给谁,是传得满长安都知道。越多人知道越好。” 赵福来沉默片刻,將钱袋收入袖中:“张郎君请讲。” “两件事。”李珍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水陆转运使韦坚韦大人,去岁疏通广运渠。此事虽有人知,却无人传颂。我想让长安城的商贾百姓都知道,韦大人是如何的能臣干吏,如何为大唐漕运呕心沥血。” 赵福来眼中精光一闪,没有接话。 李珍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太子殿下仁德宽厚,礼贤下士。韦坚乃太子妃兄长,太子却不曾因私情而举荐,是韦坚以真才实学获得圣恩。此等大公无私之举,也该让人知道才是。” 赵福来没有立刻说话,他斟酌著字句:“张郎君,赵某斗胆问一句,你……是哪位贵人府上的?” “这就不必问了。”李珍淡淡道,“赵兄只要告诉我,这买卖接不接。” 赵福来沉吟良久,终於点头:“能接。不过……” “不过什么?” “要做得不著痕跡,须得花费些时日。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平康坊的歌伎、东西两市的商贾,各有各的价码。赵某会安排得妥妥噹噹,不出半月,保管让半个长安城都知道韦大人的功绩。” “好。”李珍站起身,“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张郎君且慢。”赵福来叫住他,“赵某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赵福来看著他,缓缓道:“张郎君要做的事,说到底是给韦大人扬名。可韦大人是太子的人,你给他扬名,便是给太子扬名。这朝堂上的事,赵某不懂,但赵某知道,有些人是不愿看到太子声望日隆的。” 李珍微微一笑:“赵兄只管传话,其余的不必操心。” 赵福来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拱手道:“既如此,张郎君静候佳音便是。” 赵福来的动作比李珍预想的更快。 正月初五,长安城便开始有了关於韦坚的传言。 起初只是在东西两市的商贾之间流传,说韦坚疏浚广运渠,使江淮漕运畅通无阻,实乃能臣。继而平康坊的歌伎在弹唱时,也添了几句“韦公疏河渠,漕船入长安”的唱词。 到了正月初八,消息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韦坚在广运渠上亲自督工三月,与民夫同吃同住,不辞辛劳。有人说去岁漕运比往年多运了三成粮米,全靠韦坚调度有方。 更有甚者,开始將韦坚的功绩与太子的“仁德”联繫起来,说是太子殿下大公无私,虽韦坚乃外戚,却不曾因私举荐,是圣人慧眼识珠提拔的能臣。 这些传言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 “韦坚疏河,太子仁德……” 李林甫目光阴沉,手指轻叩著桌面。 他低声重复著这几日长安城中最常听到的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身旁的幕僚小心翼翼道:“相爷,属下查过了,消息最初是从东西两市传出来的,源头是一个叫赵福来的牙人。不过此人只说有人出钱让他传话,至於是谁,他说不知道。” “赵福来这种掮客,只认钱不认人。属下派人旁敲侧击过,他说对方是个生面孔的中年文士,自称姓张,出手便是十枚金叶子,极为阔绰。” 李林甫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觉著,这是谁的手笔?” 幕僚斟酌著道:“表面上看,像是太子一系在为韦坚造势。但仔细想想,太子这几年如履薄冰,断不会如此张扬。韦坚自己更不会做这种事,他在漕运任上本就功绩卓著,不需要刻意宣扬。” 幕僚都能看出来的事,李林甫自然能看出这里面有人搅局。不过韦坚的名声確实是越来越好了,这是李林甫不愿意看到的。 半晌,李林甫才缓缓开口:“传我几句话出去。” 幕僚立刻凑近。 “就说韦坚疏浚广运渠,虽有小功,却耗费巨大,徵调民夫三万,累死病死者不下千人。”李林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太子殿下嘛……”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冷了些:“就说太子近日频频召见外臣,结交边將,有结党之嫌。” 幕僚心头一跳:“相爷,这……可有实据?” “传言而已,要什么实据?”李林甫斜睨他一眼,“太子若真是清白的,这些传言自然不攻自破。若不是,那李亨就自求多福吧。” 第59章 敲打 东宫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压抑。 李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份奏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韦坚站在他面前,面色同样难看。 “查清楚了吗?”李亨声音沙哑。 韦坚摇头:“我派人查了,源头是个叫赵福来的牙人。此人只说有人出钱让他传话,至於是谁,暂时不知。” 李亨苦笑一声:“先是替你我扬名,紧接著又传出结党营私的流言。这一捧一杀,分明是衝著我来的。” 韦坚沉吟片刻:“殿下,臣以为……此番造势之人,未必是李林甫。” 李亨抬起头:“何出此言?” “李林甫若要对付我,直接弹劾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再者,最初那波替臣扬名的传言,说臣是能臣干吏,说殿下大公无私……这些话,李林甫说不出口。”韦坚分析道,“臣怀疑,是有人在暗中挑拨,想坐山观虎斗。” 李亨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问题是,谁有这个动机? 宗室中覬覦太子之位的,不是没有。寿王李瑁虽已被打压多年,但毕竟是武惠妃所出,当年差一点就成了太子。= “不管是谁,李林甫已经出手了。他那边传出的消息,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结交边將。 这四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储君万劫不復。 李隆基最忌讳的,就是太子与武將走得太近。当年他如何夺的天下,他自己最清楚。 “皇甫將军那边……”韦坚欲言又止。 “让他即刻上表请辞。”李亨果断道,“就说旧伤復发,请求回京养病。” 韦坚一愣:“可是皇甫將军是殿下在边军中唯一的依仗。” “留著他,便是给了他人口实。眼下最重要的是自保。只要皇甫惟明不在边军任职,结交边將的流言便不攻自破。” 韦坚嘆了口气,只能应下。 “还有,”李亨看著韦坚,“你最近也要小心。李林甫这次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朝中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 夜深人静。 嗣岐王府后院的静室中,李珍猛然睁眼。 他布在院墙外的警戒术法被触动了。 李珍右手按住青冥剑柄,神识向外蔓延,却感应到一个熟悉的气息正翻墙而入。 “这个十二娘……” 李珍无奈摇头,將剑收起来起身迎了出去。 院中一道纤瘦身影从墙头跃下,正是许久未见的裴小青。她髮髻歪歪斜斜地挽在脑后,显然是匆匆出门没来得及打理。 “十二娘,你这是逃难来了。” 裴小青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隨即又沉下脸来:“別提了,我爹疯了!” “你又怎么惹你阿耶了?” 裴小青大步往里走,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怒气冲冲道:“他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过了正月就把我送回河东!还说什么男女有別,我整日男子家跑,不成体统!” 李珍在她对面坐下,忍著笑道:“裴將军说的也不无道理。” “有什么道理!我在河东时,跟著师兄们满山跑,也没人说什么。怎么到了长安,反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李珍换了个话题,“总不能一直在我这儿躲著吧。” “我不管,反正我不回河东。我爹要是来抓我,我就说……” “说什么?” “就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李珍手一抖,脸色都变了:“十二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爹是真的会杀了我。你爹是谁?裴旻,大唐剑圣!” 裴小青见他这副模样,反而笑了起来:“瞧把你嚇的。放心,我就开个玩笑。” 李珍將心放下,没好气道:“你最好是。” 裴小青托著下巴:“不过,我確实得想个办法让我爹改变主意。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李珍看著裴小青气鼓鼓的模样,心中只觉好笑。 裴旻若是当真要將女儿关起来,以他大唐剑圣的手段,莫说翻墙逃跑,便是踏出闺房半步都绝无可能。如今裴小青能顺顺利利跑到嗣岐王府来,分明是裴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堂堂剑圣,竟也怕女儿闹腾。 “你笑什么?”裴小青见他嘴角扬起,登时瞪了过来。 李珍收敛笑意,正色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裴將军用心良苦。” …… 长安城的流言发酵了几日,终於传到了兴庆宫的御案前。 李隆基斜倚在龙榻上,听高力士將外间的传言一一道来。 高力士说完,垂手立在一旁,不敢看天子的脸色。 良久,李隆基轻笑一声。 “韦坚替朕疏通广运渠,累死了上千民夫?”李隆基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力士,你说说,此事是真是假?” 高力士斟酌著回答道:“回圣人,疏通广运渠確实徵调了民夫三万,但累死病死者不过百余人。至於说上千,確是夸大其词了。” “既知夸大,为何不弹压?” 高力士额头渗出汗珠:“此事……涉及太子,老奴不敢擅专。” 李隆基没有接话,拿起一旁的奏报。 那是韦坚递上来的请罪摺子,洋洋洒洒数千言,將在广运渠上的工事细数一遍,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末尾更是自请削职,以正视听。 “韦坚这人,做事滴水不漏。”李隆基將摺子丟回案上,“朕当初用他,正是看中他这一点。” 高力士揣摩著圣意,试探道:“圣人的意思是?” “传言罢了,不必理会。他替朕办了这么多年差事,朕心里有数。况且广运渠一事,確实是利国利民的功绩,朕若因几句传言就处置他,岂不是寒了能臣的心?” “圣人圣明。” “不过,”李隆基忽然话锋一转,“太子那边,最近如何?” “回圣人,太子殿下近日一直在东宫闭门读书,极少见外客。” “闭门读书?”李隆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朕这个儿子,倒是学聪明了。” “传朕口諭,赏韦坚锦缎百匹,以嘉其在广运渠上的功绩。” 高力士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赏韦坚而不提太子结党的事。 圣人这一手,是在告诉所有人,传言朕不信,韦坚朕保了。 但同时,也是在敲打太子。 高力士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办。” 第60章 上元 天宝四载,上元节。 长安城自除夕以来便沉浸在节庆气氛中,至正月十五这一日,更是达到了顶峰。 上元节前后三日金吾不禁,坊门彻夜不闭,百姓可通宵达旦观灯游赏。朱雀大街两侧悬满各式花灯,更有高达数丈的灯轮,將整条街照耀得宛如白昼。 “殿下,车马已备好了。”长史苏衍拱手道。 “李珍!” 裴小青从迴廊那边小跑过来,一身鹅黄襦裙,发间插著两支玉簪,打扮得像个长安贵女。只是她跑起来的架势依旧颯爽,丝毫不见闺秀的矜持。 李珍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你今日倒是换了副模样。” 裴小青原地转了一圈,俏皮地看著李珍:“好看吗?” “好看。”李珍真诚地夸奖道,“走吧,今晚的长安城热闹得很,错过可惜。” 车马出了安兴坊,缓缓驶向朱雀大街。越靠近大街,人流越是密集,马车已经难以通行。李珍索性让车夫在路边停靠,与裴小青步行匯入人潮。 道路两侧的灯棚一座连著一座,每一座都有不同的主题。 裴小青格外兴奋,拉著李珍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河东没有灯会吗?” “有是有,但哪有长安这般热闹!”裴小青头也不回,已经跑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前,摊上摆著各式儺面。 “这个好看。”裴小青拿起一面白狐面具,在自己脸上比了比。 李珍看见那白狐面具,就觉得腰子疼。 裴小青將面具戴上,露出两只灵动的眼睛:“怎么样?好看吗?” “换一个吧。”李珍伸手给她摘下来,拿了个狸奴的面具给她戴上,“这个吧,这个好看。” “嘖嘖,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裴小青似笑非笑,却没有將狸奴面具摘下,反而將一面白虎面具塞到他手里,“你也戴上,省的让人认出来。” 两人一人戴著个面具,不知不觉到了平康坊附近。平康坊今天更加热闹,歌伎在坊门口搭了彩棚,一曲接一曲地唱著时兴的曲子。 “云想衣裳花想容……” 裴小青驻足听了片刻,忽然道:“听说这诗是写的是杨太真。” 李珍嗯了一声,有些出神。 杨太真入宫已有数年,深得圣宠。自被度为女道士后,名义上住在太真观,实则常伴驾左右。朝中已有传言,圣人有意封她为贵妃。这是另一位权相即將崛起的开端。 “你在想什么?”裴小青见他沉默,问道。 “没什么。你饿不饿?前边有家胡饼铺子,炙羊肉做得极好。” 裴小青眼睛一亮:“要!” 两人在胡饼铺子买了炙羊肉和胡饼,各要了一碗热酪浆,站在街边边吃边看灯。 吃到一半,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朱雀大街正中,一行车队正缓缓驶来。车队前方是十六名锦衣骑士开道,后方跟著八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以金线绣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是宫里的车队。”裴小青放下酪浆碗,“圣人出行?” 李珍眯起眼睛看了一阵,摇头道:“不是御驾。御驾用明黄,这是紫金车驾,应该是东宫的人。” 话音落下,车队最前方那辆马车的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疲惫的面孔。 李珍与李亨的目光在人群中短暂交匯。李亨应是没有认出戴著面具的李珍,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帘。 “太子殿下怎么也出来了?”裴小青好奇道。 “上元节赐宴,圣人命诸位皇子入宫观灯。”李珍解释了一句。心中却是暗道:太子殿下这阵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经过李林甫的反击和圣人明褒暗贬的处理,太子一系如今更加低调谨慎。皇甫惟明已上表请辞边將之职,不过因为西域妖庭恰好来犯,陇右还需要皇甫惟明,李隆基便暂时没做出处理。 韦坚虽然得了锦缎赏赐,却主动闭门谢客,连上元节都不敢大肆庆贺。 李珍心中並无愧疚。唐代和宋、明不一样,唐代缺乏人身保护机制,不管是宗室还是官僚都可能出现“朝为天子客,暮入怨鬼坟”的情况,他也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况且,太子与李林甫之间的斗爭本就你死我活,他不过是在天平上加了一枚小小的砝码。 隨著太子车队缓缓驶过,李珍收回目光:“咱们去曲江池看灯船吧,听说今年有江南来的灯船。” 曲江池畔,数千盏莲花灯漂浮在水面,將整片曲江映照得如同仙境。池中央停著三艘巨大的灯船,船上燃著数百支巨烛,光芒四射。 李珍与裴小青尚未靠近核心区域,便被一阵喧闹声吸引。 “据说今年江南道进贡的灯船,花了整整三个月才製成,光是扎船匠人就动用了上百名!” “那算什么,岭南道的灯船上装了会转的走马灯,那才是真绝!” “快看快看,有火戏!”裴小青指著远处忍不住叫道。 灯船上,几个药发傀儡在火药的作用下,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 李珍正要附和几声,余光突然看到曲江池东岸的一座临水阁楼上,有几人凭栏而立。当中一人青衫纶巾,正与身旁之人说笑。 “走,去那边看看。”李珍喊上裴小青。 裴小青跟在后面,边走边道:“遇到熟人了?” 两人挤过人群,来到临水阁这座三层阁楼前。李珍刚踏上楼梯,便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 “摩詰兄,你自打去了库部,可是极少出来了。今日若不是上元节,怕是还请你不动。” 王维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无奈:“库部事务繁杂,年前清点各地武库,光是摺子就递了十几道,实在脱不开身。今日出来,也是难得偷閒。” 李珍和裴小青上到二楼。阁楼二层比一层清静许多,只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衣著体面。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王维与两名中年文士相对而坐。 “摩詰兄。” 王维闻声抬头,见是李珍,起身回礼:“殿下怎会在此?” “上元节出来看灯,正巧碰见你。还没恭喜你升职。”李珍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裴小青,“这是裴將军家的十二娘。” “王郎中好。” 王维頷首致意,又看向同桌的两位文士,介绍道:“这是太常寺丞张阁,这是著作郎李成器。” “下官见过嗣岐王。” “不必多礼。”李珍摆摆手,“今日上元节,本就不是衙门里,不必拘这些虚礼。” 王维笑道:“殿下若不嫌弃,不如一同就座,凑个热闹。” 张阁和李成器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诧异。没想到嗣岐王竟与王维有交情。 李珍在空位上坐下,裴小青挨著他坐定。 “摩詰兄。库部郎中的差事,可还顺心?” 王维苦笑一声:“说是顺心也算不上。库部掌武库兵械,各地呈报上来的数目出入太大,清点起来煞是头疼。年前河东道那边报上来的强弩数目,与去年对不上,核查了半个月才发现是下面的人抄错了数字。” 李珍闻言笑道:“这些事本该是主事、员外郎去办的,怎么还要你这位郎中亲自核查?” “人手不足。”王维摇头嘆了一声,“库部本就没几个能办事的人,员外郎年前告病回家,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不盯著,怕是要出大紕漏。” 张阁插话道:“摩詰兄在库部算是屈才了。以他的才学,去翰林院都绰绰有余,偏偏被塞到库部那种地方。” “张兄慎言。”王维看了他一眼,提醒道。 张阁也意识到失言,端起酒杯掩饰尷尬:“是是是,喝酒喝酒。” 李珍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王维被安排在库部郎中这个位置上,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库部是兵部下属的实权司局,比那些清贵的閒散官职强得多。但以王维的才学和声望,確实有些大材小用。 不过王维自己倒看得开。他在輞川置了別业,平日里除了当值,便是吟诗作画,倒也自在。 就在这时,李成器忽然开口:“说起来,年前腊月冬狩时,福阳郡公在猎场上出了事。听说是遭了邪祟,不幸遇难。圣人还让袁真人亲自推演,结果天机被遮蔽,什么也没看到。殿下当时也在猎场,可知发生了什么?” 张阁好奇道:“天机被遮蔽?那可是大事。能遮蔽天机的,可不是一般的法宝。一只邪祟,哪里来的这种东西?” “所以说此事蹊蹺。”李成器嘖嘖两声,“不过圣上已经定性为邪祟作祟,咱们这些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珍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冷意:“本王当时並没同福阳郡公一道,回到营帐时便听说福阳郡公失去了踪跡,因此也並不清楚当时具体什么情况。” 王维端起酒杯,岔开了话题:“此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多说无益。来,喝酒喝酒。” 第61章 西域变故 李珍端起酒杯,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李成器方才那句问话,看似隨口一提。可是冬狩距今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福阳郡公之死在长安城早已不算新鲜事。对方选择在自己面前重新提起此事,李珍不认为只是对方隨口閒聊。 不管怎么说,万事多留一个心眼总是好的。 况且袁守真推演失败,天机被遮蔽之事,除了一些有心之人知道,並没有向外透露。当时在场之人,虽然不少人看到那光幕溃散,却並不知具体缘由。 李成器此人,他此前了解不多。只知是宗室疏属,祖上是高祖李渊的旁支,传到李成器这一代已无爵位,靠著科举入仕,在秘书省著作局做了个正五品上的著作郎,掌修撰碑誌、祝文、祭文。 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清贵閒职,是如何知道这些隱秘之事的? “对了,殿下可知西域那边出了大事?”王维开口將话题引开。 李珍微微点头:“听说了一些,似乎是西域妖庭最近不太安分,但具体的情况我倒是不清楚。” 李成器接过话头:“这件事情,下官倒是知道一些。著作局昨日接到敕旨,要撰写一篇祭文,祭奠在安西都护府战死的將士。”说到这里,李成器压低了声音,“听说安西军死伤足有三千。” 此言一出,张阁当即失声:“三千?这可是大败!” 王维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低声道,“此事我也是昨日才知道。西域妖庭此次来势汹汹,据说连妖將都出动了。安西都护府的夫蒙灵察虽然守住了龟兹,但同样折损不少。” 李珍听完实情,心中一惊。 妖將都出手了? 大唐立国以来,与妖族的交锋不在少数。但双方都很有默契,基本不会出动五境以上的战力。妖將已经相当於人族的成丹境,这等高端战力都是有数的,无论对哪一方来说,折损一个都是巨大的损失。 对方这是要挑起大战的意思啊。 “摩詰兄,圣人那边……”张阁试探著问道。 “圣人大怒,已经下旨,命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率军驰援安西,势要將对方全部留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李珍静静听著,没有再开口。这种局面对现在的李珍来说其实是有利的。毕竟若真让李林甫直接一棒子將太子一系锤死,李林甫难保不会腾出手顺便將自己收拾了。 李珍心里可是清楚,李林甫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如今这等局面,皇甫惟明这个边军大將就是稳定陇右的定海神针。李隆基再怎么忌讳太子结交边將,也不会在这时候自断臂膀。 只要韦坚和皇甫惟明挺住,李林甫的注意力就暂时不会从太子一系身上移开。 “这等军国大事,咱们这些人操心也是无益。”李成器嘆了口气,举起酒杯,“只盼前线將士旗开得胜,保我大唐疆土平安。” 李珍和裴小青又同几人閒聊了几句,便起身向王维三人告辞。 下了阁楼重新匯入观灯的人潮,裴小青走在李珍身侧:“方才那个叫李成器的,你认识?” “不熟。” “他一直在偷偷看你。” 李珍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十二娘好眼力。” “废话。”裴小青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人是不是有问题?” “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有问题。” “你这是什么道理?” “我阿耶说,那种看著没问题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人,才是最要小心的。”裴小青说著,又补充道,“就像你一样。” 李珍只能无奈一笑,裴旻这都教的什么,是有多怕自己把他女儿拐跑。 两人沿著曲江池岸走了一阵,忽见前方围了一大圈人,人群中传来阵阵喝彩声。 挤进去一看,原来是有人在表演戏法。 表演者是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脚下摆著七八个泥偶,隨著他手指的点拨,那些泥偶竟像活了一般,在青石地面上翻跟头、打拳、互相搏击,动作活灵活现,不时引来围观百姓的掌声。 “点泥成偶,这是符籙术。”裴小青眼睛一亮,“这老道士有点本事。” 李珍也看出来了,同时操控七八个泥偶做不同动作,这份控制力已经不是寻常化气境修士能做到的了。 “好!”有孩童拍手大叫。 老道士笑眯眯地拱手作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锣:“诸位乡亲父老,老道云游四方,途经长安,见此上元盛景,特来献丑。这些泥偶都是老道亲手所制,以秘法开光。若带回家中,孩童见了定然欢喜!”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道:“道长,你这泥人怎么卖?” “不贵不贵,一枚泥偶一百文钱。”老道士竖起一根手指,“若是买一对,只收一百八十文。买得越多,老道给的折扣越大。”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顿时议论纷纷,最先问价的那人也不说话了。一百文哪怕是在长安城也不算少,都能够买十斤羊肉了。一些原本打算给孩子买玩具的百姓,听闻价格后便打了退堂鼓。 不过今夜是上元佳节,出门看灯的富家子不在少数,仍有不少不差钱的掏出铜钱上前购买。 裴小青扯了扯李珍的袖子:“我也想要一个。” 李珍看了一眼那些泥偶,神识扫过,並未察觉什么异常。確实是普通的泥土,只是附著了一层微弱的符籙之力,维持不了多久便会消散。 “去吧,我给你付钱。” 裴小青挤进人群,蹲在老道士面前仔细挑选。那些泥偶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做成武將模样的,手持小剑小盾,颇为精致。 裴小青拿起一个女剑客模样的泥偶,那泥偶手中持著一柄牙籤大小的木剑:“这个好看。” 老道士笑道:“这位娘子好眼力,这个泥偶是老道参照剑仙的模样捏的。” 裴小青越看越喜欢,又挑了一个將军模样的泥偶和一个仕女模样的,一共三个。 李珍爽快地付了铜钱,老道士笑呵呵地道谢。 裴小青將三个泥偶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见时候已经不早,李珍便带著裴小青离开人群。 第62章 棋差一招 李林甫已经琢磨了好几日。 圣人的態度再明白不过。赏韦坚而不惩,至少眼下不惩。 因为圣人还需要太子。 需要太子制衡他这个宰相,需要太子稳住朝局,需要太子当一面挡风的墙,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和边將们看清楚,储位未动,莫要痴心妄想。 想通这些,他铺开一张空白奏本,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奏本写得极尽讚誉之词。 说韦坚在转运使任上政绩卓著,疏通广运渠利国利民,其才可堪大用。又说刑部近年积案如山,尚书一直由侍郎代掌,急需一位能臣坐镇。而韦坚处事公允、熟諳律法,正是刑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写罢,李林甫將奏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动不了,那就不动。 李林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非但不动,他还要帮著捧。 水陆转运使、租庸使、铸钱使……这些才是握在韦坚手里真正的权力。有了这些使职,韦坚才能调动天下钱粮,才能在太子面前当一个有用的棋子。 而刑部尚书,看似位高权重,实则不过是个审理案件的差事。 品级虽高,却是个被架空的高位。 一旦韦坚接下刑部尚书的印綬,按例便不能再兼任与刑狱无关的使职。届时那些转运使、租庸使的肥差,便顺理成章地交出来。 至於交给谁,他心里早已有了人选。 御史中丞杨慎矜。 此人出身弘农杨氏,是隋煬帝的玄孙,论家世不输韦坚。更关键的是,杨慎矜精通帐目、擅长聚敛,正是接手诸使的最佳人选。更重要的是,他对李林甫一向恭敬有加,绝不敢像韦坚那样暗中替太子张目。 一箭双鵰。 夺使职,架空韦坚。安插杨慎矜,巩固己方。 次日朝会。 李林甫的奏疏果然在朝堂上引起一阵骚动。眾人皆知李林甫与太子不睦,此刻却见他举荐太子的妻兄出任刑部尚书,一时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李隆基御览奏疏后,神色如常,只淡淡问了一句:“诸卿以为如何?” 朝堂上静了片刻,御史中丞杨慎矜率先出列:“臣以为李相所奏甚是。韦转运疏通广运渠,功在社稷,理当擢升。” 紧接著,吏部侍郎达奚珣、御史中丞王鉷等李林甫一系的官员纷纷附议。 李亨站在丹墀之上,看著这一幕,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旁人或许看不明白,但他知道李林甫想要什么。 刑部尚书是正三品,论品级比水陆转运使高出整整一品。若论常理,韦坚確实是高升了。可一旦韦坚交出水陆转运使的印信,太子一系便失去了对天下漕运和赋税的掌控。 “太子以为如何?” 李隆基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打断了李亨的思绪。 李亨抬头,正对上李隆基那双不辨喜怒的眼睛。 他顿了顿,拱手道:“儿臣以为,李相举荐韦坚,確实是出於公心。韦坚在转运使任上多年,素来勤勉,刑部尚书一职,想来也能胜任。” 不能拒。拒了,便是心虚。 李隆基点了点头:“既如此,准奏。” 李林甫的动作很快,生怕中间出了变故,韦坚的新任命次日便正式下达。 水陆转运使、租庸使、铸钱使三印同日卸下,由杨慎矜一併接手。韦坚迁刑部尚书,即日上任。 消息传开,长安城的官场无不譁然。 捧杀也好,架空也罢,至少从明面上看,李林甫举荐了太子的妻兄,给足了太子面子。而圣人准奏,也说明他默许了这番操作,太子的人可以升,但权力要交出来。 东宫,韦坚与李亨对坐许久,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韦坚先开了口:“殿下不必为臣忧心。刑部虽不如转运使得心应手,但毕竟位列九卿,也不算辱没了臣。” 李亨闻言苦笑一声:“是孤连累了你。” “殿下说的哪里话。”韦坚摇头,目光沉沉,“李林甫此番出手,意在削弱殿下。但臣想的是,他拿走转运使,未必不是好事。眼下咱们最需要的是韜光养晦。李林甫越是咄咄逼人,圣人便越会觉得他势大难制。到那时候,或许会有转机。” 李亨没有接话。 转机。 他等了这么多年,转机何时才会来? …… 李珍盘膝坐在静室的蒲团上,脸色阴晴不定,就连修炼都没了心情。 韦坚卸任转运使的消息,昨日下午便传遍了长安官场。明升暗降,架空夺权,李林甫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 他本以为自己那番捧杀的流言,能激化李林甫与太子之间的矛盾,让两方斗得更加激烈。 谁料李林甫这老狐狸非但没有正面接招,反而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一举夺走了太子手中最重要的財权。 “棋差一著啊。”李珍嘆了口气。他承认,自己小瞧了李林甫。同时也庆幸自己目前没跟李林甫正面对上,否则他估计自己能被对面不动声色地玩死。 他原以为李林甫会继续打压太子一系,没想到对方玩了一手以退为进,直接釜底抽薪。转运使、租庸使、铸钱使,这三个使职握著大唐的命脉,如今尽数落入李林甫手中。 太子在朝中的力量,经此一役,几乎被削去大半。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是自己散布的那两条流言。 李珍揉了揉眉心。 他本想让太子成为吸引李林甫火力的靶子,如今靶子倒是立起来了,却被李林甫一招卸去了大半威胁。太子一系若就此一蹶不振,李林甫下一步的目光,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李珍心烦意乱地推开静室的门,迎面便是一阵刺骨的寒风。 正月的长安滴水成冰,李珍在廊下站了片刻,任由冷风灌进衣领,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 李珍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懊悔无用。李林甫得了转运使这个肥差,短时间內应该会忙著消化新的权力,未必有工夫来搭理自己。 当然,这只是最好的猜想。 他沿著迴廊往外走,刚转过月洞门,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苏衍。 这位长史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却脚步急促,面上带著几分凝重。 “殿下,有件事需得稟报。” “什么事?” “府上有三名侍女,已经昏迷两日了。” 第63章 失魂 李珍停下脚步,皱眉问道:“昏迷?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臣也不甚清楚。起初后宅的管事嬤嬤以为她们只是染了风寒,便让她们歇著,並未在意。可到今日已经是第二天了,三人气息平稳却怎么也叫不醒。管事嬤嬤这才察觉不对,刚刚报到了臣这里。” 李珍听完,瞬间意识到事有蹊蹺。 三个侍女同时昏迷,且症状相同,这显然不是巧合。 “可请了大夫?” “已请了大夫来看过,大夫诊脉后说三人脉象平稳,不像患病,也不似中毒。建议咱们另请高明。” “带路,本王去看看。” 苏衍应了一声,跟在李珍身侧为他引路。 裴小青正从另一侧走廊过来,手里拎著个油纸包,看样子是刚从街上回来。她见李珍脚步匆匆,忙凑上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珍脚步未停:“有三名侍女昏迷不醒,我去看看。” 裴小青一愣,隨即快步跟上:“昏迷?我跟你一起去。” 三人穿过几道迴廊,来到后宅侍女居住的偏院。这里住著王府的侍女僕妇,平日由管事嬤嬤统一管理。此刻院中几个侍女围在廊下窃窃私语,见李珍走来,连忙跪地行礼。 “殿下万安。” “起来吧。昏迷的侍女在哪里?” 管事嬤嬤连忙上前:“回殿下,人在屋里。老奴按苏长史的吩咐,將她们安置在一处,方便照看。” 李珍点点头,推门走进屋內。 屋內烧著炭盆,暖烘烘的。 靠墙的大通铺上躺著三名侍女,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看上去就跟睡著了一样。 李珍走到通铺前,伸手探了探其中一名侍女的颈侧。 脉搏平稳,体温正常,呼吸绵长。若不是苏衍说已经昏迷两日,他绝不会认为这人有任何不妥。 管事嬤嬤踌躇片刻,小心开口:“殿下,会不会是离魂症?” 李珍没回答。离魂症他听说过,民间也叫“丟魂儿”,多是受了惊嚇所致,但通常灌些安神药、请个神婆叫叫魂就能缓过来。 眼前这三个侍女都叫不醒,绝不是寻常离魂。 他想到这,当即调动神识探入其中一名侍女的识海。 一探之下,李珍的脸色直接变了。 识海是空的。 人的神魂居於识海,即便凡人未曾修炼,神识微弱如烛火,也应当有光亮。可这侍女的识海中空空荡荡。就像一间屋子,门窗完好,陈设俱全,偏偏人没了。 李珍又查了另外两人,情况完全相同。 “苏长史,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將她们三人单独安置在一间乾净的厢房,派人轮流守著,每日餵些米汤参汤吊著性命。其余侍女僕妇,若有人问起,就说她们患了时疫,正在休养。另外,你派人去外面打听一下,最近长安城有没有类似的事件。” 苏衍神色一凛,知道这其中定然不简单,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 裴小青凑过来低声问道:“真是离魂症?” “不是。离魂症至少还有残魂留在体內,这三人是魂魄被抽走了。” 裴小青听完脸色微变:“谁会对手无寸铁的侍女下手?” “我也想知道。”李珍摇摇头。 这事不简单。能在他嗣岐王府中抽走三个活人的魂魄,並且瞒过他的感知,对方的手段至少在三境以上。 裴小青风风火火地向外走去:“我去问问我阿耶有没有办法。” 苏衍的效率向来极高,很快便带来了消息。 “殿下,不只咱们府上有人昏迷。 苏衍面色凝重,拱手道:“臣方才去了一趟京兆府,託了相熟的推官打听。据他说,仅这半个月,长安、万年两县加起来,类似的昏迷不醒案已有二十七起。加上咱们府上的三起,便是三十起。受害之人男女老少皆有。” 李珍略作沉吟。这就说明不是针对自己来的。 “京兆府和镇妖司可有说法?” “京兆府推官说,他们起初当作寻常离魂症处理,后来报案的人多了,便觉得不对。镇妖司已介入调查,但至今没有头绪。” “行,我知道了。你去通知一下府內下人,这段时间儘量减少外出。” “是。” …… 观星楼八层,傅奕正伏案翻阅卷宗,身旁堆著半人高的文书,眼底带著疲惫。 见李珍进来,他搁下笔,起身拱手:“殿下怎么来了?” 李珍没有寒暄,將嗣岐王府三名侍女魂魄被抽离之事说了一遍。 傅奕听完,嘆了口气:“不瞒殿下,此事我们已经在查了。”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翻开递过来。 李珍接过,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受害者姓名、年龄、住址、昏迷时间、症状描述。他 傅奕揉了揉眉心:“最早一起发生在上元节当夜,此后每天都在增加。起初京兆府当作寻常离魂症处理,直到有人报案说自家娘子昏迷三日、灌药无效,推官才觉得不对劲,报到镇妖司来。” “可有查到了什么线索?” “几乎什么都没查到。”傅奕脸色难看,“受害者相互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没有共同的行踪轨跡,居住分散在长安、万年两县各处,男女老少皆有。若说是邪修採补,凡人魂魄对修炼助益微乎其微,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若说是报復仇杀,受害者身份驳杂,完全看不出规律。” “唯一能算得上共同点的,就是所有案件都发生在上元节之后。上元节解除宵禁,全城狂欢三日,人流混杂,正是邪祟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所以镇妖司初步判断,作案者极可能是在上元节期间潜入长安,或者原本就隱藏在城中,借节庆的混乱开始行动。” 李珍將卷宗还给傅奕:“不知司天监可有办法帮他们寻回魂魄?” “目前还不知他们的魂魄是被什么手段掳走的,不然还可以用牵机之术去寻那源头。殿下,贵府受害的那三名侍女,可否让司天监派人去看看?虽说之前的案子都没留下痕跡,但多一处现场,便多一分线索。” 李珍点头应下:“可以,人就在我府上,隨时可以来。” 第64章 泥偶抽魂 傅奕见李珍答应,当即唤来一名灵台郎。来的还是李珍的熟人。 李玄度隨李珍回到嗣岐王府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王府长廊上掛起了灯笼。 李珍领著李玄度穿过两道迴廊,直奔后宅侍女居住的偏院。 “三位受害者都是府中侍女,年纪都在十七八岁,平日里负责后宅洒扫。”李珍边走边向李玄度交代情况,“昏迷时间是两天前的深夜,次日清晨才被管事嬤嬤发现。” 李玄度点了点头,神情严肃。 作为司天监的从六品灵台郎,他经手的邪祟案件不下百起,但这次长安城连环抽魂案確实棘手。受害者之间毫无关联,案发现场没有灵力残留,作案手法乾净利落得不像是寻常邪修所为。 两人很快来到偏院。 管事嬤嬤早已候在院门口,见李珍亲自带人前来,连忙行礼。李珍摆手让她起身,径直推开了侍女们原本居住的房门。 李珍侧身让李玄度入內,“这间屋子便是她们原本的住处,出事后我府上长史便將她们移到了別处,这间屋子原封未动。” 李玄度跨入屋內,先是环顾了一圈。 房间不大,靠墙一张通铺能睡五人,窗下一张木桌,桌上搁著铜镜、木梳和几样简单的妆奩。墙角立著个榆木衣柜,柜门半掩,隱约能看见里面叠放的衣物。 李玄度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符,以两指夹住,缓缓注入灵力。玉符表面亮起淡青色的微光,符文流转,这是司天监的“探灵符”,能感应方圆三丈內的灵力波动残留。 他举著玉符在屋內缓步走动。 从门口到通铺,从通铺到木桌,从木桌到衣柜。 玉符的光芒始终平稳,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灵力波动。”李玄度收起玉符,眉头紧锁,“若是有邪物闯入,至少会留下阴气或妖气的痕跡。这屋子里乾净得过了头。” 李珍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他之前就用神识探查过了,没发现任何异样。 “会不会是某种特殊的法器?” “某些针对神魂的法器確实能不留灵力痕跡,但这种法器往往品阶极高,至少四阶往上。” 李珍明白李玄度的意思。拥有这等法器的人物犯不著为了几个普通人的灵魂这般大费周章。 这不合常理。 李玄度在屋內又转了一圈,依然毫无发现,最终摇了摇头:“殿下,这里確实没有线索。不如让我去看看三位受害……”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李珍没有在听他说话。 李珍的目光正落在墙角柜子底下的一个物件上。 那是一尊仕女模样的泥偶。泥偶侧倒在地面上,半张脸被柜影遮住,只有衣裙一角露在外面。 李珍走过去,弯腰將泥偶捡了起来。 是上元节那天,他和裴小青在曲江池边从一个老道士手里买来的泥偶。 当时裴小青一共挑了三个。一个女剑客,一个將军,一个仕女。 “管事嬤嬤。” 管事嬤嬤正在院中候命,听到召唤连忙小跑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裴娘子的泥偶,怎么会在这间屋子里?” 管事嬤嬤愣了一下,等看到李珍手里的泥偶,顿时明白过来,慌忙解释道:“回殿下,是裴娘子赏下来的。前几日裴娘子在院中摆弄这些小玩意儿,后来说没意思,让老奴拿去分给下人。老奴看这三个侍女平日里做事认真,便一人一个分给了她们。” “三个泥偶都赏了?” “都赏了。老奴当时心想,裴娘子一片好心,正好这三人做活勤快。” “另外两个呢?” 管事嬤嬤立刻走到通铺边,在枕头底下和褥子下面翻找了几下,很快又拿出两个泥偶,“都在这儿呢。” 李珍接过那两尊泥偶,与手中那个並排放在木桌上。 李玄度凑过来,目光落在泥偶上:“殿下的意思是,这三尊泥偶与她们昏迷有关?” “不清楚。”李珍盯著泥偶,缓缓说道,“但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不属於她们自己的东西。况且太巧了,他们正好得到三个泥偶,又恰好都昏迷了。” 李玄度听他说完,顿时正色起来,重新取出探灵玉符,將符面贴在其中一尊泥偶上。 玉符毫无反应。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剩下两个,结果一样。 “没有灵力波动。”李玄度收起玉符,语气疑惑,“若有问题,探灵符至少该有反应。” 李珍没说话。他拿起那尊仕女泥偶,翻到底面。 泥偶底部平整,刻著一道极细微的符纹。纹路浅淡,混在泥土烧制的纹理中几乎分辨不出。若不是他此刻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些泥偶是在上元节当晚,从一个老道士手里买的。那道士当街表演点泥成偶的符籙戏法,操控泥偶动作,引来不少人围观。”李珍將泥偶放回桌面,“我当时用灵识探查过,確实是普通泥土,附著的符籙之力也极其微弱,只能让泥偶做几个简单的动作。” 李玄度神情微变,“司天监登记在册的游方道士中,会用『点泥成偶』之术的不在少数。但大多是些不入流的小术,能糊弄凡人,却绝不可能抽走魂魄。” 李珍反问道:“若是那符纹本身就不是为了操控泥偶呢?” 李玄度凑近去看那泥偶底部的纹路。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这是寄魂符!不对,是寄魂符的变体。正宗的寄魂符是道门正法,用於將受损魂魄寄於法器之中温养。但若將符纹逆行,便成了抽魂之术,能將生魂从肉身中硬生生剥离出来!” 李珍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上元节当晚,曲江池岸人山人海。那老道士的摊位前人最多的时候,至少有四五十人围观购买。若每一尊泥偶都是抽魂的媒介,那受害者绝不止三十人。 他现在只庆幸还好裴小青没事,否则那位大唐剑圣怕是不会好好地听他解释。 至於那三名侍女。若是能救回来最好,万一救不回来,看在她们替裴小青挡了一劫的份上,他不会亏待了她们的家人。 李玄度此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瞬间看向李珍:“那老道士……卖了多少泥偶出去?” 李珍嘆息一声:“少说百十个。” 一百个泥偶,就是一百个潜在的受害者。 而现在报案的只有三十起。 要么是剩下的受害者尚未被发现,要么是泥偶上的符纹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活。 第65章 发动 “殿下,此事重大,我要立刻回去稟报傅星官。若不儘快找到那老道士,恐怕还会有更多人遇害。这三尊泥偶殿下可愿交由司天监查验?或许能从符纹中找到些蛛丝马跡。” 李珍留了一尊,另外两尊都交给了李玄度:“这尊我留著,剩下的你带回司天监。若有消息,还请李灵台告知一声。” 李玄度接过泥偶,郑重抱拳:“殿下放心,一有进展,下官必定亲自来报。” 送走李玄度后,李珍坐在房里,將那尊仕女泥偶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端详。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他现在越看越觉得这泥偶的表情阴森森的。 正思忖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殿下。”苏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裴娘子回来了,还有裴剑圣……” 话没说完,房间的门就被一掌推开。 “李珍,我也出问题了!” 裴小青站在门口,表情沮丧。她身后跟著一位青衫中年人,正是大唐剑圣裴旻。 “方才阿耶察觉到我神魂有异,探过我的识海,说我识海中有一道印记。” 李珍瞳孔骤缩:“你也中招了?” 裴旻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他的女儿差点出了事。 “嗣岐王殿下,不知你和十二娘可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刚刚司天监的灵台郎已经来过,查到一些线索。” 李珍將那尊仕女泥偶放在桌上,推到裴小青面前,“是这个。” 裴小青愣住了:“这泥偶……是上元节买的那个?” “不错。你当时赏给管事嬤嬤后,她赏给了府中的下人。就是那三个被抽走魂魄的侍女。你识海中的標记,应该就是这泥偶留下的。只是你身具修为,神魂坚韧,只在你识海里种了个印记。” 裴小青脸色一下子白了:“这么说来,是我害了她们。” 裴旻走上前来,拿起那尊泥偶,翻到底部端详了片刻。 “寄魂符。逆转符纹,以媒介为引,隔空抽魂。手法很老练,不是寻常散修能布下的。” “裴將军,可有办法追踪那標记的源头?” 裴旻摇了摇头:“我试过了。那印记极其精妙,一端附著在受害者识海,另一端延伸向虚空,不知通往何处。” “连裴將军都追不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追不到。这手法不是道门的路数,更像是巫术。” 巫术? 李珍脱口而出:“又是长生教?” 裴旻看了他一眼:“不排除这种可能。长生教中虽然有巫咸一脉的后人,但他们更擅长的是炼尸。这种拘魂的手段,在司天监的卷宗中都没有记载。” 裴小青一直在默默听著,此时已经攥紧了拳头:“阿耶,此事你可不能袖手旁观,那三个侍女若不是因为我,也不会遭此祸事。那老道士要是不除,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裴旻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裴小青的头顶:“你看你又急,为父又没说不管。况且那三名被抽魂的侍女,未必救不回来。” “她们还有救?” “魂魄被抽走,不代表消散。若是抽魂术,那些魂魄必然被那老道士收存在某处法器或者阵法中。只要在魂魄被他使用或者炼化之前找到那处所在,就有机会將她们救回来。” …… 司天监,观星楼。 傅奕听完李玄度的匯报,脸色铁青。 “寄魂符变体?你可確认?” 李玄度將两尊泥偶放在案上:“已经確认过了。那符纹是用某种古法刻在泥偶內层,表面覆以寻常的符籙之术偽装。若非殿下无意中发现泥偶与受害者的关联,恐怕我们到现在还在追查那些无用的线索。” 傅奕拿起一尊泥偶,指尖灵力探入,片刻后神情骤变。 “好生歹毒的手段。这印记一旦深入识海,若非凝神境以上修士主动用神识探查,根本不可能发现。而普通人连神识都没有,等到符纹完全渗透识海,那老道士只需隔空一摄,就能將生魂抽走。” 他放下泥偶,立即吩咐道:“李玄度,你马上带人去將长安城內所有的泥偶都找出来,同时儘可能多搜集关於那老道士的线索。形貌、口音,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另外,通知京兆府,让他们协助排查近期城中还有没有道人在街头售卖泥偶。范围不要只局限在长安城內,周边各县也要查。” 李玄度接了命令,正要带著镇妖司的人手准备连夜排查长安城各处坊市。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变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傅奕刚將那两尊泥偶收入封印匣中,准备召集星官会商对策,观星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星官!”一名灵台郎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面色煞白,“出事了!” 傅奕眉头一皱:“慢慢说。” “长安……长安各处同时出现昏迷者!东市、西市、平康坊、崇仁坊、永兴坊……几乎每个坊都有!京兆府那边的传讯玉符已经被打爆了,初步估算至少有三百人同时昏迷!” 傅奕霍然起身。 三百人。 上次匯总的数字还是三十人。而现在,这个数字在短短时间之內翻了十倍。 李玄度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猛地回头,“是那幕后之人。他察觉到我们发现了什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的泥偶全部激活了!” 傅奕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邪修作祟了。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最关键的是,他这边刚得到一些线索,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对方察觉到了,这太可怕了。 “敲响警钟,召集所有人员。李玄度,你再去一趟嗣岐王府,把情况告知殿下。那尊泥偶上若有任何变化,立刻回报。” 与此同时,嗣岐王府。 李珍正与裴旻父女商议如何追踪幕后之人,忽然异变突生。 原本放在桌案上的侍女泥偶,此刻底部突然发出红光。 “不好!”裴旻一眼便认出发生这般变化的原因,“这是远程激活!施术者正在通过符纹隔空抽魂!” 话音刚落,那泥偶底部的符纹骤然爆发出更加刺目的光芒。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泥偶中涌出,直衝李珍眉心。那吸力极其诡异,竟能穿透肉身,直接作用於识海深处的神魂。 然而李珍早已不是当初被胡三娘採补时的炼精境修士。 裴旻正要出手,见李珍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之色,心知他是有应对的能力,便没有再多此一举。 李珍冷哼一声,凝神境的神识化作一道壁障,將那吸力挡在外面。泥偶上的红光闪了几下,似乎不甘心地想要突破,但终究无法撼动李珍的神魂。片刻之后,红光渐渐黯淡下去,重新归於沉寂。 “这符纹果然歹毒。”裴旻拿起泥偶,神色凝重,“凝神境以下的修士,若无特殊手段防护神魂,怕是十有八九都要中招。” 裴小青看著那泥偶,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阿耶,那长安城里那些买了泥偶的人……” 第66章 京畿惊变 府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片刻后,长史苏衍领著李玄度快步走了进来。 李玄度顾不上寒暄便直接开口:“殿下,出大事了。长安城內各处同时出现大规模昏迷,初步估算超过三百人。司天监已经紧急召集所有轮值人员,傅星官让我来问殿下,这尊泥偶可有异变?” 李珍將方才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 李玄度听完,脸色愈发难看:“果然是这样。对方知道我们在查,索性掀桌子了。” “三百人只是初步数字。”裴旻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卖泥偶的,真的只有他一个吗?” 李玄度愣住了。 李珍也愣住了。 是啊。 上元节全城狂欢,东市、西市、各大坊间都有夜市,游方道士、货郎、杂耍艺人到处都是。若卖泥偶的不止那一个老道士,而是许多人分散在长安各处同时售卖…… 那泥偶的总数,绝不止几百个。 李玄度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但他还没迈出门槛,腰间的司天监传讯玉符就疯狂震动起来。 他抓起玉符贴在耳边,只听了一句,脸色便彻底白了。 “京畿各县……也在报。” “蓝田、万年、长安、涇阳、高陵……司天监各地分署同时传讯,各县都出现了昏迷者,总数无法统计。” 房间里一片死寂。 裴小青下意识抓紧了裴旻的袖子。她虽然性子跳脱,却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长安一城的事。 这是一场波及整个京畿道的灾难。 …… 司天监,观星台第九层。 袁守真作为司天监监正、大唐国师,他平日里多数时间都在闭关,寻常事务交由韩琦和三位星官处理便足够了。但今夜,连他都坐不住了。 观星台第九层是一座八角形的大殿,四面无墙,只有八根青铜巨柱支撑穹顶。穹顶之上鐫刻著周天星图,三百六十五颗星辰以秘银镶嵌,对应天穹运转。 袁守真此时正盘膝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三大星官,傅奕、张素、陶景全部在场。 就连韩琦也来了。他气息还有些虚浮,显然伤势尚未痊癒。 傅奕將匯总的玉简呈上:“截至目前,京畿各县遇害之人的总数已经超过一千二百人,而且……” 他的声音发涩:“还在增加。” “泥偶的来源查清了吗?” “目前镇妖司已查出至少七处售卖泥偶的地点,分散在东市、西市、平康坊、曲江池等多处人流密集之地。” 韩琦沉声道:“监正,如今受害人数还在增加,当务之急是找到施术者的藏身之处,將那些被抽走的魂魄夺回来。对方既然能隔空施法,我们或许可以反向追踪。” “难!”张素摇了摇头,“追踪的难度在於另一端隱入虚空,无法定位。我试过追溯,结果神识探入虚空后便失去了方向,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遮掩了。” 陶景皱眉道:“会不会是对方利用某种法宝在干扰?” “不是法宝。”袁守真开口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观星台的边缘,负手望向脚下的长安城,“京畿道数十个县坊,因果线庞杂如网,若要全部遮掩,远不是法宝可以做到的。” 傅奕与张素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法阵?” “不错。”袁守真微微頷首,“若是提前布下一座大阵,以长安城的地脉为根基,將整个京畿道的因果线全部纳入阵中,那么施术者只需控制阵法枢纽,便能同时遮蔽所有追踪。这法阵的规模不会太小,至少需要提前三个月布置,且必须在京畿道各处关键节点埋下阵基。” 韩琦脸色骤变:“对方如此大费周章,这是要做什么?” 袁守真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掌心中,一枚金色的法印正在凝聚。 “传我法旨。以观星台为中心,布周天星辰大阵,以天机推演之术,强行追溯所有泥偶的因果线。” 一道道金光从法印中暴射而出,分散到长安各处。 “傅奕、张素、陶景,你们三人各率一队镇妖司人马,分赴长安各处地脉节点,以破妄灵光探明地下是否有隱藏法阵。若有发现,不必请示,直接摧毁。” “是!” 隨著袁守真的法旨传下,整个司天监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所有接到指令之人,迅速到达指定的地方。 观星台上,三十六名灵台郎按照天罡方位盘膝而坐,每人头顶悬浮著一枚青铜星盘。星盘与穹顶的秘银星辰遥相呼应。 隨著灵台郎的催动,三十六面星盘同时震颤,银光大盛。同时,一道道灵光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与星盘连接在一起。 袁守真单手掐诀:“起!” 一道粗壮的银色光柱从观星台顶端冲天而起,在长安城上空数百丈处炸开,化作一张覆盖整个京畿道的星辉巨网。 李珍站在嗣岐王府的庭院中,抬头望向天空。 夜幕之上,无数星辰的轨跡开始缓慢发生变化,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动。 “大手笔。”裴旻也抬头看著天空,神色凝重,“袁守真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裴小青担忧道:“能追到吗?” “不好说。”裴旻摇摇头,“对方既然能遮蔽因果,必然做了万全准备。周天星辰大阵虽然霸道,但对方显然也不简单。” 星辉如瀑,倾泻在长安城上空。 袁守真盘坐观星台第九层,神识融入周天星辰大阵之中。无数条因果线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然而,当他的神识循著这些因果线追溯时,每一根线的尽头都像是被浓雾笼罩。雾中隱约可见一座巨大的法阵轮廓,却始终无法看清其具体位置。 “好手段。”袁守真低声自语。 这遮蔽手法极为高明,对方將整个京畿道的风水格局都利用了。 长安城下有龙脉,龙气升腾之间本身就带著天然的天机遮蔽之效。对方將法阵与龙脉相勾连,借龙气遮掩自身,如此一来,即便以周天星辰大阵强行推演,也难以在短时间內穿透这层迷雾。 第67章 找到了 夜色渐深,长安城上空星辉闪烁。 傅奕率领一队镇妖司修士赶到万年县县衙以东三里处的一座废弃土地庙。庙前荒草丛生,残破的泥塑土地公歪倒在神龕一侧,无人问津。 当傅奕来到此处的时候,他手中的破妄灵盘突然疯狂震颤起来。 他目光扫过脚下的地面:“就是这里。方圆三十丈內,地脉灵气流动异常。” 身后八名化气境的镇妖使立刻分散开来,各自取出法器准备探查。 傅奕单膝跪地,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应了片刻:“地底下有东西。至少在三丈以下,隱约能感觉到阵法的脉动。” 他没有犹豫,抬手一掌拍向地面。泥土翻涌,一道裂缝从掌印处向两侧蔓延,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约莫两尺见方,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中涌出。傅奕从腰间取出一枚夜光珠丟了下去。 借著夜光珠的光芒,眾人也看到了下方的情况。 那是一间石室,正中央立著一根三尺高的青铜桩。青铜桩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顶端镶嵌著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 “找到了。” 傅奕同几名镇妖使纵身跃下石室,走到青铜桩前仔细端详。 这青铜桩就是阵基之一。它与地脉相连,源源不断地抽取地气维持整个因果遮蔽大阵的运转。 傅奕伸手按在青铜桩上,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原来如此。阵基之间互相勾连,毁掉一处,其他节点也会受到影响。” 他收回手掌,退后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的符篆。 “你们先退出去。” 其他人闻言立刻从洞口退出,远远散开。 傅奕將金色符篆贴在青铜桩上,符篆上的灵纹逐一亮起,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轰!” 剧烈的爆炸在地下炸开,泥土翻飞,碎石四溅。青铜桩在爆炸的力量下寸寸碎裂。 观星台第九层,袁守真双眸微闔,神识沉浸在大阵之中。就在傅奕摧毁阵基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浓雾中有了一丝裂痕。 虽然裂痕很快就被其他阵基的力量填补,但那一瞬间的暴露已经足够了。 袁守真捕捉到了那一丝踪跡。 “在东南方向。”他低声自语,双手快速掐诀,將方才捕捉到的信息锁定,“距离长安约一百二十里……渭水之南,驪山。” 另一边,张素与陶景也各自找到了隱藏在地下的阵基。 张素率队在蓝田县以北的輞川河谷中发现了一处藏在水潭底部的阵基,同样以青铜桩为核心,与地脉相连。陶景则在长安城西的镐京旧址找到了第三处。 三处阵基接连被摧毁,遮蔽大阵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袁守真趁虚而入,星辉巨网猛地收缩,將那一条条暴露出来的因果线牢牢锁定。与此同时,他的神识沿著这些因果线逆流而上,直扑源头。 “找到了。” 这一次,他看清了浓雾之后的景象。 那是一座隱藏在驪山深处一处废弃矿洞中的祭坛。祭坛正中央,一团幽蓝色的光球悬浮在半空,其中密密麻麻封存著无数生魂。 祭坛下方,巨大的法阵正在缓缓运转。而在祭坛旁边,站著六个黑袍鬼面人,正不断朝法阵打入一个个法印。 不远处,一个盘膝浮在半空,正闭目养神的枯槁老者,仿佛察觉到了袁守真的窥探,猛地睁开了双眼。 “被发现了。比预想中快了不少。到底是周天星辰大阵,袁守真这老东西还是有点本事的。”他拄著骨杖,缓缓落在地上,“如今已经集齐了多少生魂?” 其中一个正维持法阵的鬼面人听到询问,忙恭敬回道:“回稟巫骨长老。京畿道各县同时动手,总数已经超过四千。不过隨著那几个阵基被毁,余下的泥偶大部分都失效了,无法继续抽取。” “不能再等了。”巫骨看了眼祭坛中央那团幽蓝色的光球,四千余生魂在其中哀嚎翻涌,“司天监已经锁定我们的位置。” 另一名鬼面人急声道:“可是长老,生魂的数量还不够!按照圣教的推算,至少需要五千生魂才能……” 巫骨打断了他的话,骨杖重重一顿。 “驪山之下不知埋葬著多少亡魂。以这四千生魂为引,足以撬动地底积压数百年的死气。” “开始吧。” 巫骨一声令下,六名鬼面人同时割破手掌,鲜血顺著祭坛上早已刻好的沟槽蔓延开来。那些沟槽组成了一座巨大的阵纹,形状如同一只扭曲的鬼爪,五指分別指向驪山四周的五座山峰。 鲜血灌入阵纹的瞬间,整个祭坛剧烈震动起来,一道粗壮的猩红光柱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了矿洞直射天际。 蓝色光球中一条条生魂从中飞出,被无形之力牵引著,顺著光柱向上攀升。生魂在光柱中不断扭曲变形,发出阵阵嘶吼。 驪山开始震动,一道道裂缝从矿洞向外蔓延,裂缝中涌出浓稠的黑雾。黑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倒地抽搐。 观星台上,袁守真的脸色骤变。 “不好!” 他双手掐诀,想要以周天星辰大阵强行压制驪山方向的异动。然而当他的神识触及那片区域时,一股暴虐的死气反噬而来,直接將他震退了三步。 韩琦看到远方那冲入天际的红色光柱,大惊失色:“监正,驪山那边出什么事了?” “应该是长生教的手笔,对方在驪山深处布置了祭坛。”袁守真的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们这是要以生魂为祭,强行撕开鬼域与人间的壁垒。” “什么?” 正维持阵法的三十六名灵台郎听到袁守真的话,同时惊呼出声。心神震盪下,连周天星辰大阵都停滯了一瞬。 鬼域,那是人间之外的另一重空间,是无数怨魂厉鬼的棲息之地。一旦鬼域与人间的壁垒被撕开,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疯了不成?!”韩琦咬牙道,“鬼域一开,整个京畿道都不得安寧,他们自己难道就能独善其身?”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袁守真將一道道指令下达,“传讯裴旻,请他即刻前往驪山。另外,敲响镇魂钟,长安城进入戒严状態。傅奕、张素、陶景,三队人马无需返回,直接转道驪山,以最快速度赶到目標地点。” “韩琦,你伤势未愈,便带领镇妖司所有化气境以上修士,拱卫长安城。” 第68章 驪山血战 片刻之后,观星楼顶的镇魂钟被敲响。 沉重悠远的钟声在长安城上空迴荡,一连九响。 那是长安城最高级別的警戒信號。九响连鸣,意味著危及整座京城的灾难即將降临。 长安城各处坊市的灯火陆续亮起。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茫然不知所措。巡街的金吾卫开始按照预案疏散人群,引导百姓躲入各坊的地窖和避难所。 嗣岐王府。 裴旻听到镇魂钟声的那一刻,猛地看向观星台的方向。 “九响镇魂钟……出大事了。” 一道金光从远处射来,化作一枚玉符悬停在裴旻面前。 裴旻抬手抓住玉符,神识探入,片刻后神色愈发凝重。 “裴將军,是出了什么事?” “长生教要借生魂之力,强行撕开鬼蜮和人间的通道。”裴旻简短地向李珍解释了一句,隨即看向裴小青,“十二娘,你留在这里,哪也不许去。” “袁守真主持大阵脱不开身,让我即刻前往驪山。嗣岐王殿下,劳烦你看好十二娘。” 说完这话,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夜色之中。 变故太快,裴小青看著裴旻急匆匆离开,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珍,你说……我阿耶他们会不会有事?” “你阿耶是大唐剑圣。成丹境后期的剑修,这天下能伤到他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况且还有司天监三位星官在,他们都是成丹境的高手。” 李珍目光一直盯著驪山的方向。那道猩红色的光柱即便隔著百余里,依然清晰可见,像是要把天捅个大洞。 …… 驪山深处,废弃矿洞上方的山体已经被猩红光柱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长老!”一名鬼面人突然惊呼道,“东边有人来了!好快的速度!” 话音未落,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天际斩落,直奔祭坛正中的巫骨。 巫骨冷哼一声,骨杖猛地一顿。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祭坛上方凝聚成型。 剑光斩在屏障上,衝击波向四周扩散,將矿洞四周的碎石掀飞。六名鬼面人被震得身形一晃。 “来者何人?”巫骨抬头望向天际。 银白色的光芒散去,露出傅奕的身影。他悬停在矿洞上方的半空中,右手握著一柄狭长的银色长剑,左手托著一枚流转著星辉的玉盘。 “司天监星官,傅奕。” “就凭你一个人?”巫骨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谁说他是一个人?” 赤红火光撕裂夜空,张素从西侧破空而至,一尊三丈高的朱雀虚影在他身后展翅。 陶景从南侧飞来,脚下踏著一方青铜古印,古印上刻满了山川河岳的纹路,散发出厚重如岳的气息。 三大星官,三位成丹境初期修士,將祭坛三面合围。 巫骨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笑容却没有丝毫收敛。他缓缓举起骨杖,杖顶的骷髏眼眶中亮起幽绿的鬼火。 “傅奕、张素、陶景……司天监三大星官齐聚,好大的阵仗。可惜,你们来得太晚了。” 祭坛上空那道猩红光柱猛地膨胀了一圈。天穹之上,一道漆黑的裂口正在缓缓撕开。 傅奕脸色一变,当机立断:“张素,陶景,全力出手!” 三人几乎同时掐诀。 傅奕手中玉盘飞上头顶,银光暴涨,化为一轮明月。张素身后的朱雀虚影长鸣一声,双翼展开,漫天火焰倾泻而下。陶景脚下的青铜古印横飞而出,迎风暴涨,转眼化为一座小山大小的巨大印璽。 月光、火雨、古印,三道力量在祭坛上空匯聚,形成一座三角光阵。光阵之中,星辉、火焰与大地之力彼此交织,化作一道三色光柱,以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祭坛压下。 巫骨终於收起了笑容。他双手握紧骨杖,口中念诵起古老的咒文。六名鬼面人齐齐喷出一口精血,融入祭坛上的法阵之中。 “白骨魔神,起!” 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一尊高达十丈的白骨巨人爬了出来。这尊白骨巨人比上次在楼观台出现的那尊更加庞大,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白骨巨人挥动巨大的骨臂,直接与三色光柱撞在了一起。 轰! 撞击的瞬间,整个驪山都在剧烈震动。 衝击波以祭坛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山石崩裂,烟尘冲天而起。驪山方圆十里內的飞禽走兽四散奔逃。 三色光柱被白骨巨人生生顶住了。 巫骨冷笑一声:“也不过如此。” “还没完呢。”傅奕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 三道身影同时从三个方向衝出烟尘。 傅奕的长剑刺向白骨巨人的眉心。 张素身后的朱雀虚影直接脱离了他的身体,化作一只真正的火焰朱雀,携带著焚天煮海的炽焰撞向白骨巨人的胸口。 陶景双手合十,青铜古印骤然分裂成九块,每一块都变成一座小山,从九个方向朝白骨巨人夹击。 巫骨口中吐出一个古怪的音节,那尊十丈高的白骨巨人忽然张开双臂,身上的暗金色符文全部亮了起来。 九座小山般的青铜巨印从四面八方砸来,它竟不闪不避。 轰!轰!轰! 九印齐轰之下,白骨巨人被砸得单膝跪地,周身符文明灭不定。但它依然死死护住下方的祭坛。 傅奕的银色长剑刺入白骨巨人眉心三尺,却再难寸进。张素的朱雀真火將巨人胸膛烧得赤红,白骨表面出现裂纹,却始终无法將其彻底击溃。 三大星官联手强攻,竟被这一尊白骨魔神尽数挡下。 巫骨脸上的笑意却越发狰狞,骨杖上面的骷髏口中喷出一道血光,注入白骨巨人体內。剎那间,巨人周身符文再次大亮,一股暴虐的气息从它体內爆发。 白骨巨人猛地起身,双臂横扫。九块青铜古印被齐齐震飞,朱雀真火被狂风吹散,傅奕连人带剑倒退出十余丈才稳住身形。 巫骨拄著骨杖,脸上浮现出病態的潮红。连续催动白骨魔神与成丹初期的三大星官硬撼,对他这个成丹境中期的修士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但他眼中却愈加疯狂,天穹之上的黑色裂口已扩张到十余丈长。 再有片刻,两界壁垒便能彻底打通。 “傅奕,还能再战吗?”张素擦去嘴角的血跡,身后的朱雀虚影已黯淡了三分。 傅奕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银色长剑。他的右臂袖袍已被震碎,小臂上青筋暴起,隱隱有血跡渗出。 陶景收回九块青铜古印重新化作一方大印,上面的山川纹路已有多处碎裂。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然之色。 就在此时,天际忽然亮起一道剑光。 那剑光初时只是一点寒芒,旋即,寒芒暴涨,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白虹,裹挟著斩碎山河的气势,直直朝祭坛方向斩落。 剑光未至,剑意已到。 矿洞四周散落的碎石被无形的剑气碾压成齏粉。六名正在催动法阵的鬼面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修为最弱的两人直接瘫软在地。 巫骨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裴旻!” 白虹贯空,一道青衫身影从剑光中踏出,凌空立於祭坛上方三十丈处。 “又是你。繫舟山的帐,今夜一併清算。” 第69章 天裂(两章合一) 裴旻悬立虚空,青衫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白骨魔神,落在祭坛旁的巫骨身上。 “在繫舟山没斩了你,今夜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巫骨狞笑一声:“裴旻,你看看天上!” 他骨杖一指,天穹之上那道漆黑裂口已经扩张到將近二十丈。裂口深处传来阵阵悽厉的嘶吼。 “鬼域一开,整个京畿道都將沦为人间炼狱。你杀了我又如何?这烂摊子,你们收拾得了吗?” 裴旻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右手虚握,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在掌中凝聚成型。 裴旻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竖劈。但剑光落下的瞬间,方圆百丈內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所有人都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 巫骨脸色大变,白骨魔神横跨一步,巨大的骨臂挡在他身前。 剑光斩在白骨魔神的小臂上。 咔嚓! 白骨魔神那根粗壮的小臂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从腕部一直延伸到肘部,几乎將整根骨头劈成两半。 巫骨瞳孔骤缩。成丹境后期剑修的全力一击,竟恐怖如斯! 裴旻皱了皱眉:“好硬的骨头。” 这一剑他本意是绕过白骨魔神直取巫骨,没想到这尊白骨傀儡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 “裴旻,你以为我没有准备?这尊白骨魔神是以三尊成丹境修士的骸骨为核心,就算你是剑圣,想短时间击溃它,也不可能!” 裴旻神色不变,手中银白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便试试”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虚空中泛起涟漪。一股凌厉的剑意从他体內爆发。 “太衡剑相。” 在他身后,一尊高达百丈的银白剑影缓缓浮现。 那剑影通体银白,剑身上铭刻著无数剑纹,每一道剑纹都散发出斩灭万物的剑意。 巫骨脸上终於露出了惧色。他双手握紧骨杖,杖身符文尽数点亮,將体內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白骨魔神体內。那尊白骨魔神周身暗金符文再次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被斩裂的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傅奕,动手!”裴旻一声令下,身后百丈剑影轰然斩落。 傅奕三人同时出手,却不是衝著白骨魔神,而是各自锁定祭坛四周的六名鬼面人。 傅奕的银色长剑化作一道流光,剑尖直指东侧两名鬼面人的眉心。张素的朱雀真火分作三股,分別扑向南侧三人。陶景的青铜古印凌空压下,將西侧最后一人镇在印下。 没了白骨魔神挡著,六名鬼面人修为虽都是道基境,但在成丹境修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剑光闪过,两颗头颅飞起。真火席捲,三名鬼面人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灰烬。青铜古印落下,最后一人被碾成一滩血泥。 祭坛四周的血色阵纹失去了维持者,光芒骤然黯淡。 但当他们联手打算毁了那祭坛时,一道黑光从天空上的那道裂缝中射出,瞬息间便到了祭坛上化作一道屏障將它保护在內。 三大成丹初期的星官联手一击,竟只在那屏障上泛起了一丝涟漪。 傅奕三人大惊失色:“不好,鬼蜮之內的存在出手干预了,至少是尊鬼王。一定要毁了祭坛,决不能让对方出来。” 与此同时,裴旻的剑相已斩至白骨魔神头顶。 白骨魔神双掌合十,竟想硬接这一剑。 轰! 百丈剑影斩在骨掌之上,碰撞產生的衝击波將四周的山壁尽数震塌。脚下的地面龟裂开来,裂缝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白骨魔神的双掌上裂纹密布,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肩膀。 “识相点,给你留个全尸。”裴旻淡淡道。 他右手虚按,百丈剑影猛地一震,剑意从剑身倾泻而出。 白骨魔神的手掌率先崩碎,紧接著是小臂、上臂、肩膀。隨著一声巨响,白骨魔神炸裂开来,无数碎骨四散飞溅。 巫骨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后退了三步。白骨魔神与他心神相连,此刻被毁,他的神魂也遭受重创。 不过当他看到那道黑光降临的时候,便知大局已定。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骨符,猛然捏碎。 一道诡异的空间波动荡漾开来,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想走?” 裴旻冷哼一声,反手一剑,剑意冲霄。 巫骨周身的空间被剑意锁定,那道正在荡漾的空间波动被硬生生斩断。 他的身体重新凝实。 “不可能……” 巫骨眼中终於闪过惊骇之色。但他来不及继续震惊,一道剑光已经斩至面门。 巫骨咬牙举起骨杖格挡。这骨杖乃是以远古大巫骸骨祭炼而成,坚硬程度堪比五阶法器。 然而在这一剑之下—— 咔! 骨杖应声而断。 剑光不减,从巫骨左肩斩入,右肋斩出。 巫骨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但裴旻眉头却微微一皱。 因为巫骨的身躯在他这一剑之下开始扭曲变形,肌肤寸寸剥落,露出其下的真容。 哪里是什么枯槁老者。 那是一具布满暗红色符文的骷髏架子。 骷髏头骨中燃烧著幽绿的鬼火,每一根骨骼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转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原来不是活人。”裴旻目光一凝,“以骨为躯,以魂为引。巫咸一脉的炼尸术,果然邪异。” 巫骨发出刺耳的笑声:“不愧是大唐剑圣,果真实力不凡。可惜,已成定局,你们拦不住的。鬼域之门已开,就算毁了祭坛,通道也已经成形。何况……还有老夫这具蕴养了两百年的巫骨为引!”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骤然炸裂,化作漫天的暗红色骨粉。骨粉如活物般涌向祭坛融入其中。他心知自己已经逃不掉,竟是选择了献祭自身,加速通道的开启。 天穹之上那道漆黑裂口猛地加快扩张。 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从另一端撕扯著天幕。裂口深处涌出浓稠如墨的鬼气,遮天蔽月,將驪山上空的星辰尽数吞没。 张素脸色铁青:“这个疯子!” 裴旻眼中寒光一闪:“全力出手,毁掉祭坛!” 他身后百丈剑相再度凝实。 “太衡·斩天!” 百丈剑相轰然斩落。 傅奕催动手中玉盘,月光之力凝聚成一柄银色长矛掷向祭坛。张素身后的朱雀化作一道赤金色的火柱,从天而降。 陶景双手托起青铜古印,以泰山压顶之势砸向祭坛。 四道攻击几乎同时落在黑色屏障之上。 轰! 那黑色屏障剧烈震颤,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却並没被击破。 裴旻脸色难看。他这一击,就算是半步神游也不敢硬接,却连对方隔空传过来的一道能量都奈何不得。 “再来!” 傅奕暴喝一声,率先喷出一口精血洒在玉盘上。精血融入的瞬间,月光化作血月,银色长矛上浮现出一条条血色纹路,威力暴涨。 另外两位星官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同样喷出精血。 朱雀真火从赤红转为炽白,连空气都被烧灼得扭曲变形。 青铜古印上的山川纹路尽数点亮,山岳虚影骤然膨胀了一倍,镇压之力暴涨。 裴旻握剑的手腕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从他的手腕蔓延至剑身,將整柄银白长剑染成了金色。 “剑意化罡。” 金色的剑罡从剑相上脱离,化作成千上万道金色剑气,每一道剑气都蕴含著足以斩杀道基境修士的威能。剑气匯聚成一道洪流,与另外三人的攻击一同轰在屏障上。 咔嚓! 屏障上终於出现了一道裂痕。 隨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转眼间遍布整个屏障。 裴旻眼神一厉,身后剑相再次斩落。这一剑精准地斩在裂痕最密集之处。 轰! 屏障炸裂! 黑光四散飞溅,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夜空中。祭坛彻底暴露在四人面前。 失去了屏障的保护,那座三丈方圆的祭坛显得极其脆弱。 “毁掉它!” 张素的朱雀真火率先落下,炽白的火焰瞬间吞没了祭坛。 陶景的青铜古印紧接著砸落,將祭坛连同下方的地基一同碾为齏粉。 傅奕挥剑斩出数道银色剑光,將残余的阵纹彻底抹去。 然而,祭坛虽然被毁,天穹之上的裂口却没有停止扩张。 裴旻抬头望向天空,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漆黑裂口已经扩张到百丈之长,形如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伤口。裂口深处,隱约可见一片灰败的天地,那是鬼域的一角。 无数怨魂厉鬼已经在裂口另一端疯狂涌动,嘶吼声震天动地。 “已经来不及了。” 祭坛只是打开通道的钥匙,如今通道已成,毁掉钥匙也无济於事,裂缝还在朝著长安城的方向蔓延。 那道百丈裂口边缘开始不断崩裂,一块块天幕碎片剥落,被鬼气侵蚀吞没。裂口每扩大一分,就有更多鬼气涌入人间。 鬼气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鸟兽倒地抽搐,魂魄被硬生生从躯壳中抽离,捲入天穹那道裂口之中。 嗣岐王府,李珍站在王府屋顶,眺望著远处那道横贯天际的漆黑裂口,黑色洪流正从里面不断涌出。在他身旁,裴小青握著剑柄的手微微发颤。 纵然隔著百里,那股阴冷暴虐的气息依然让她的神魂感到战慄。 “那是……什么?” 李珍喉咙发紧:“鬼物。数不清的鬼物。” 观星台。 韩琦眺望著天空,脸色惨白:“监正,如今该怎么办?” 三十六名灵台郎维持著周天星辰大阵,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从天穹深处传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袁守真踏前一步:“周天星辰大阵,转守为攻。” 他双手上托,观星台上空的星辉骤然暴涨。一道璀璨的银色光柱从观星台顶端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光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三百六十五道星辰光束,射向长安城各处。 一道道光束都落在长安城的城墙上、坊门上、宫闕之上。那些平日里隱而不显的阵纹此刻一一亮起,整座长安城仿佛活了过来。 一百零八坊同时震动。 各坊坊门前的地砖上浮现出古老的符文,符文彼此勾连,形成一座覆盖整座京城的巨型法阵。这座法阵是隋朝营造大兴城时便已布下,歷经两朝数百年积累,如今被周天星辰大阵彻底激活。 “这是……”韩琦看著那一道道阵纹,瞳孔骤缩,“镇国大阵?” “不错。”袁守真声音略显沉重,“这座大阵一旦启动,足以抵御鬼王级別的侵袭。” 韩琦也沉默下来。他知道开启这座大阵的代价。 维持这座大阵,需要消耗长安城下龙脉积累数百年的龙气。而龙气一旦耗尽,大唐国运必將受损。 然而此刻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若长安受不住,也不用再谈什么国运的事了。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李隆基站在最高的观景台上,负手望著天穹。 他的身后,高力士等心腹內侍垂手而立。太子李亨、右相李林甫、左相李适之等重臣也悉数到场。 所有人都面如土色,只有李隆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位统治大唐三十多年的天子,从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沉稳老辣,早已见惯了风浪。 但这一次,连他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鬼域裂缝。 这东西上一次出现,还是在武周圣歷年间。 那一年,长生教在洛阳製造了“百鬼夜行”之祸。洛阳城三日不见天日,城中百姓死伤数万。最后是武周朝廷请出了隱居多年的佛道两门高人,联手將裂缝重新封印,才勉强平息了灾祸。 可那一次,长生教只撕开了一道两丈长的裂缝。 当看到袁守真启动镇国大阵,他就知道,长安即將遭遇到前所未有的灾难。镇国大阵涉及大唐国运,若无必要,袁守真绝不会轻易动用。 “传朕旨意。” “令龙武军、神武军即刻出动,拱卫长安九门。所有城门封锁,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 “令大慈恩寺、大兴善寺、楼观台所有僧道出山,配合镇妖司布防。” 第70章 长安保卫战 长安城上空,乌云翻涌,鬼气蔽月。 裂口深处,那片灰败的天地越来越清晰。 无数鬼物如决堤的洪水般从裂口中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朝著下面的京畿大地涌去。 裴旻剑势如虹,每一道剑光斩落,便有数百数千的低阶鬼物烟消云散。但鬼物实在太多了,它们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裴剑圣!这样下去不行!”傅奕一剑劈开三只厉鬼,退到裴旻身侧,“裂缝还在扩大,鬼物只会越来越多!各地镇妖司已经在赶来京城的路上,我们退守长安城吧!” 裴旻剑光横扫,將方圆百丈內的鬼物尽数化为齏粉。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轻鬆之色,因为更多的鬼物正不断填满他刚清出的空地。 况且……裴旻看向傅奕三人。经过连番大战,他们早已精疲力竭。再强行留在这,很容易出现意外。 “退!” 他没有犹豫,当机立断。四人化作四道流光,朝长安城方向疾掠而去。 嗣岐王府中,裴小青看著朝长安城逼近的鬼潮,声音有些发颤:“李珍,你说长安城能顶住吗?” 李珍咽了咽口水,话语中充满了不確定:“应该……可以吧?” “殿下!” 苏衍快步来到李珍身边,这位一向沉稳的王府长史此刻脚步已显慌乱:“王府各处已经按你的吩咐布置妥当。府中下人都已安置在地窖中。” 李珍点了点头。 “苏长史,你也去地窖暂避吧。” “殿下呢?” “放心吧,有十二娘在,我不会有事。” 苏衍还想再劝,却被李珍抬手制止。 “去吧。” 待苏衍离开,李珍看向长安城上空,符文流转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將整座长安城笼罩其中。 光幕之外,无数鬼物已如潮水般涌至。 最先抵达的是数以万计的游魂,灰白色的虚影密密麻麻地铺满半边天空。它们在鬼气的裹挟下冲向长安城,撞在金色光幕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镇国大阵蕴含著至刚至阳的龙气。游魂撞上去便如冰雪消融,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但游魂的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悍不畏死。第一批消散,第二批已经扑了上来,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它们不断消耗著大阵的力量,每一次撞击都会在光幕上泛起阵阵涟漪。 韩琦望著这一幕,脸色铁青。 “它们在消耗镇国大阵的力量。” 袁守真脸色同样不好看:“这还只是开始。后面的鬼物等级只会越来越高。” 他话音刚落,天空中果然出现了怨魂的身影。相比於灰白色的游魂,怨魂的身形更加凝实,它们並不像游魂那样疯狂衝撞,而是在光壁外围游走,不断喷吐黑气侵蚀光幕。 紧接著是厉鬼。厉鬼已具人形,周身鬼气凝练如甲冑,一双双猩红的眼眸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整座长安城都被笼罩在这恐怖的一幕中。 百姓们躲在各坊的地窖和避难所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孩子们被大人捂住耳朵,但鬼物的尖啸声依然穿透层层阻隔,钻进每一个人的脑海。 金吾卫和龙武军的士卒们手持破魔兵器,守在城墙各处。他们脸色苍白,却没有一人退缩。 “娘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鬼。”一个老兵攥紧了手中的破魔长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怕不怕?” 旁边的年轻士卒嘴唇发白,却还是硬著头皮道:“不怕。” “不怕就对了。”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也没用。” 大慈恩寺的钟楼上,行远禪师双手合十,身后三百僧眾齐声诵经。经文化作金色的洪流,將整座寺庙笼罩其中。浮屠塔顶供奉的玄奘法师真身舍利绽放出夺目的金光,金光之中,一尊佛陀虚影缓缓浮现,拈花微笑,佛光普照。 大兴善寺、青龙寺、西明寺……长安城中所有佛寺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金光。一道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匯,形成一座覆盖全城的佛光结界。 玄都观、东明观、兴唐观等道观一道道清气冲霄而上,与佛光结界相融。 佛道两门的结界与袁守真启动的镇国大阵彼此叠加,在长安城上空织成一张三重防护的巨网。 四道流光从远方疾掠而来,落在观星台上,显出裴旻四人的身形。 “监正。”傅奕拱手,声音略带疲惫,“属下无能,未能阻止鬼域开启。” 袁守真摆了摆手:“你们已经尽力了。速去调息,接下来的仗还长。” 三位星官不再多言,各自盘膝坐下,取出丹药服下,开始调息恢復。 裴旻看向袁守真:“袁监正,被动防御撑不了多久。必须出城迎战,减轻大阵的压力。” 袁守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剑圣所言极是。” 他转向韩琦:“韩副监,你伤势如何?” “如今已经能发挥出七成的实力。” “七成足够了。”裴旻看了他一眼,“你带镇妖司的人在城西策应,我负责城东。以城墙为界,不求深入,只要把靠近城墙的鬼物清掉即可。” “好。” 韩琦没有废话,正要走下观星台。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高力士的身影出现在观星台上。 “陛下有旨!” 这位玄宗心腹此刻神色凝重,手中托著一道金色圣旨。 “陛下有令:著司天监全力御敌,务必守住长安城。另赐虎符,许司天监调动长安城所有力量,便宜行事。” 高力士传完旨意,补充道:“袁监正,陛下正在勤政务本楼亲自督战。还请务必守住镇国大阵,决不能让鬼物攻入长安城內。” “请高將军回稟陛下,老道定当竭尽全力。” 高力士点了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观星台上。 袁守真將虎符交给身旁的韩琦:“你持虎符去调集人手。镇妖司所有在编修士全部上城墙,金吾卫、龙武军的破魔营由你统一调度。” “遵命。”韩琦接过虎符,朝裴旻看了一眼。 裴旻点点头:“走吧。”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掠向城墙方向。 第71章 长安城,告破! 城墙之上,金吾卫的士卒们手持破魔兵器,神色紧张地望著城外。 虽然隔著镇国大阵的光幕,鬼物暂时攻不进来,但那铺天盖地的鬼潮所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意志不坚者肝胆俱裂。 韩琦落在城墙上,高举虎符:“圣人旨意,所有將士听令!金吾卫守城墙各处,不得后退半步。破魔弓弩手就位,一旦大阵出现缺口,立即齐射封堵。龙武军骑兵在朱雀大街上集结,隨时准备出城接应外围作战的將士。龙武军破魔营隨我出城迎敌!” 军令如山,各路人马迅速调动起来。 裴旻已经踏出了镇国大阵的光幕,悬立在鬼潮之中。 他周身剑意激盪,一人一剑,硬生生在漫天鬼物中杀出一片空白地带,寻常鬼物根本无法靠近他百丈之內。然而他的脸色却並不轻鬆。 “这样下去不行。” 裴旻眉头紧锁,他虽实力强大,但人力有时穷。这些鬼物杀之不尽,而他的灵力终有耗尽之时。 长安城方向传来浑厚的钟声。 “咚!” 大慈恩寺的钟楼率先敲响。紧接著,大兴善寺、青龙寺、西明寺……长安一百零八坊,所有佛寺的钟声几乎同时响起,在夜空中匯聚成一道金色的声浪。 “阿弥陀佛!” 大慈恩寺方丈行远禪师踏空而出,身后跟著三百僧眾。这些僧人手持降魔杵、金刚杵等法器,口诵佛经,周身佛光湛然。 “玄奘法师圆寂前留下遗训:若长安有难,佛门弟子当出城护法。”行远禪师双手合十,“今日鬼域现世,正是我佛门践行护法之誓的时候。” “行远大师说得不错。” 玄都观方向,一道青色光华冲天而起。玄都观掌教,含光真人荆朏率领百余名道士踏云而至,周身清气流转。 “道门弟子,隨我出城迎敌!” 荆朏拂尘一挥,玄都观弟子迅速列阵。他们脚踏天罡步,手中法剑指天,一道道清光交织成巨大的八卦阵图,镇压向城外鬼潮。 “青龙寺来也!” “西明寺来也!” “兴唐观来也!” 一时间,长安城內所有佛寺道观的高手尽数出动。 城墙上,韩琦声音传遍四方:“出城!” 在城门內列阵的龙武军破魔营將士齐声应诺。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卒手持破魔戟,结成攻伐杀阵,踏出城门。 为首將领乃是龙武军大將军陈玄礼,他身披明光鎧,手持一柄破魔大刀,周身气血如虹。 “杀!” 陈玄礼大刀一挥,龙武军將士如潮水般涌出城门。他们虽然大多是炼精境、化气境的修为,但结成军阵之后,气血相连,威力倍增。 镇妖司的修士们也出动了。洪寿等数十名凝神境的校尉各带领一队人马、在城墙外专门猎杀那些实力较强的怨魂和厉鬼。 终南山方向,玄微真人亲自率领楼观台三十余名弟子赶到。这些楼观台弟子虽然数量不多,却修为精深,至少都是凝神境以上。 “玄微道兄!”荆朏见到玄微,面露喜色。 玄微真人点了点头:“楼观台上下,听凭司天监调遣。” 有了楼观台这股生力军加入,城外防线顿时稳固了许多。 裴旻压力稍减,他的目光越过层层鬼潮,望向那道仍在扩大的鬼域裂缝。他隱隱感觉到,有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正在裂缝另一端甦醒。 仿佛在印证他的想法,鬼域裂缝猛然震动。 一道、两道、三道……八道漆黑的光柱从裂缝中衝出,落在长安城八个方向。 光柱散去,显出八道高大狰狞的身影,他们身披战甲,手持长矛! 八名鬼將,这是对应人族成丹境修士的强大存在! 八名鬼將现身的同时,一股浩瀚的威压从裂缝突然出现。在这威压之下,原本疯狂进攻的鬼潮竟然齐齐停住,所有鬼物匍匐在半空中。 所有人齐齐抬头,骇然的看向天空。鬼域裂缝中探出了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足有数十丈长,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在那手臂探出裂缝的瞬间,整个长安城上空的天象都为之一变,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仿佛天地对这手臂出现的很是愤怒。 “鬼王!” 玄微真人倒吸一口凉气。如今人间,可没有神游境的大能与之抗衡。 那条手臂缓缓下压。 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整座长安城都安静了。数十万军民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呼吸在同一时刻凝滯。 城墙上,无数士卒双腿发软。 先前那番豪言壮语的老兵,此刻也面色苍白,手中的破魔长刀险些脱手。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嗡——” 那条手臂尚未完全落下,仅凭逸散出的威压,就让长安城那经过佛道两门加持过的镇国大阵剧烈震颤起来。 李珍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穿越至今,遭遇过的邪祟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眼前这条手臂逸散出的一缕气息。 那是一种质的差距,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李珍强行运转灵力,才勉强驱散了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战慄感。 就在这时,那条鬼王手臂猛然一握! “轰!” 镇国大阵最外层的佛光结界轰然炸裂,道门结界紧隨其后! 鬼王手臂再次下压,这一次直接按在了镇国大阵之上。金色的光幕剧烈震颤,上面的符文疯狂闪烁。 “噗!” 观星台上,袁守真一口鲜血喷出。镇国大阵与他心神相连,阵法受损,他也跟著受伤。三十六名灵台郎同样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裴旻率先冲向了那条手臂:“必须阻止它。如果让它完全降临,镇国大阵绝对撑不住。” 各大寺庙、道观的住持掌教紧隨其后。 傅奕、张素、陶景三人几乎同时睁开双眼。 经过短暂的调息,他们虽然远未恢復到巔峰状態,但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走!” 然而傅奕三人刚衝出大阵,三尊鬼將便拦在了他们面前。 另一边的情况也不太妙,韩琦、玄微真人、行远禪师各被一尊鬼將缠住,而裴旻独战两尊。 一时间,所有的成丹战力全部被牵制住。 “滚开!” 裴旻剑意爆发,一剑將两尊鬼將齐齐逼退。趁著这个空挡,裴旻迅速冲向鬼王手臂。 “太虚剑相!剑意化罡!” 裴旻的剑意化作百丈剑罡,凝若实质。 这一剑,已倾尽裴旻毕生所学。 “斩——” 剑罡斩落,虚空都被撕裂出一道漆黑的裂缝。方圆千丈內的鬼物在这股剑意之下纷纷爆裂,化作漫天黑雾。 鬼王手臂缓缓转动,仿佛终於注意到了这只“螻蚁”。 然后,它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足有数丈粗,通体漆黑,指尖繚绕著浓郁的死气。它不闪不避,就那么直直地迎上了裴旻的剑罡。 两者相撞,天地为之失色。 剑罡斩在鬼王手指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裴旻感觉自己斩中的不是血肉,那根手指坚硬得不可思议。剑罡在其表面寸寸崩裂,竟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下一瞬,那根手指朝著裴旻轻轻一弹。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裴旻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他甚至来不及闪避。 “轰!” 裴旻只感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大山正面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只是一指。 堂堂大唐剑圣,成丹后期的顶尖强者,全力一击,却被一根手指弹飞。 “裴剑圣!” 韩琦大惊,想要衝过去接应,却被面前的鬼將死死缠住。 “滚开!” 韩琦怒吼一声,麒麟法相再次显化。但他伤势本就未愈,此刻强行催动法相,顿时引来旧伤復发,一口鲜血喷出,法相隨之黯淡。 那尊鬼將趁机一矛刺来,韩琦勉强躲过致命位置,却被扫中肩膀,鲜血飞溅。 “阿耶!” 裴小青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不顾一切地想要衝出大阵,却被李珍一把拉住。 “你疯了!”李珍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你出去能做什么?送死吗?” “可是阿耶他……” “你看!你阿耶没事!” 裴小青朝远处看去。果然看到数百丈外,裴旻已经稳住身形,虽然状態不太好,但性命无碍。 那条鬼王手臂似是被激怒,五指微曲,扣在了镇国大阵上,发出阵阵吱呀声。 袁守真在观星台上苦苦支撑,嘴角的鲜血不断溢出。三十六名灵台郎面色惨白,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咔嚓!” 一声脆响,镇国大阵的一角,被鬼王手臂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洞! 那个破洞足有十丈宽,无数鬼物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长安城,告破! 第72章 国运化龙 “龙武军,退回城內!镇妖司,配合金吾卫封锁各坊!决不能让鬼物伤及百姓!” 眼见镇国大阵被破,韩琦借著与那鬼將缠斗的空挡,迅速下达一连串的命令,声音如雷,传遍四方。 龙武军在陈玄礼的带领下迅速撤回城中。佛道两门的高手也退入城內,在城墙上重新布防。 佛门中人双手合十,佛光化墙,堵住涌来的鬼潮。 道门中人顶著八卦阵图,將靠近的鬼物击成碎片。 但涌入的鬼物实在太多。它们分散开来,朝长安城各个坊市涌去,寻找著活人的气息。 金吾卫和龙武军的士卒们在各坊街口与涌来的鬼物廝杀。破魔弓弩手不断齐射,每一轮箭雨都能清空一片鬼物,但很快又有新的鬼物填补上来。 “杀!” 陈玄礼率领龙武军精锐,在朱雀大街上与一股鬼潮正面碰撞。破魔长戟齐齐刺出,將当先的几只厉鬼钉死在地上。但更多的鬼物从两侧包抄过来。 嗣岐王府。 李珍和裴小青站在院中,望著长安城各处的火光和鬼气,脸色都很难看。 “镇国大阵竟然被打破了。”裴小青喃喃道。 李珍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鬼物来了!” 他话音未落,两团黑雾从夜空降下,落在王府院墙上。 黑雾散去,显出两道人形鬼物,周身鬼气森森,猩红的双目死死盯著两人。 凶灵! 而且是两只! 李珍心中一沉。 “十二娘,小心。” 李珍將裴小青护在身后,裴小青虽然修为比他高,但实战能力太差,不可能是这两尊凶灵的对手。 同时他悄然构筑一道幻象,试图干扰两只凶灵的感知。两只凶灵迷茫了一瞬,隨即恢復清明。 “咦?” 左边那只身形略高的凶灵发出一声轻咦,猩红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诧异。 “区区凝神境,竟能对我產生影响?” 右边那只稍矮的凶灵冷笑一声:“天赋不错,正好做我等血食。” 两只凶灵同时动了。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原地只留下两道残影。李珍瞳孔骤缩,下意识將一柄三阶上品的长剑横在身前。这剑还是从终南山那灰袍老者的储物袋中找到的。 “鐺!” 一声脆响炸开,李珍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了院中的石桌。他只觉虎口发麻,持剑的右手一阵酸软。 “李珍!”裴小青惊呼一声,手捏剑诀,剑光如虹,直取那只高个凶灵的咽喉。然而那凶灵只是抬手一抓,便將裴小青的飞剑捏在掌中。 “御剑术?可惜火候太浅。” 高个凶灵隨手一甩,裴小青的飞剑便被拋飞出去,钉在院墙上嗡嗡作响。 “我和你拼了!” 裴小青咬牙,正要施展更强的剑招,却被李珍一把按住肩膀。 “別衝动,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主攻,你从旁策应。”李珍抹去嘴角的血跡,站起身来。 下一瞬,一道光柱从他体內冲天而起,领域之力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一尊金甲战神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威严凛然,俯瞰眾生。 领域覆盖之下,两只凶灵的动作齐齐一滯。 “领域?!” “你不过凝神,怎么可能……” 李珍不等他们反应,已经动了。在金甲战神虚影的加持下,他的气息从凝神初期飆升到了凝神后期。 “一起上!” 两只凶灵不敢再托大,同时出手,幻化出无数黑色利爪,朝著李珍抓去。 李珍身形一闪,出现在那只高个凶灵身后。在战神领域中,他的速度提升了至少数倍。 “八卦封魂!” 灵力构筑的八卦阵纹凭空浮现,朝高个凶灵镇压而下。八卦封魂专克神魂,对鬼物有著天然的克制效果。 高个凶灵脸色一变,张口喷出一道黑色光柱,试图挡住八卦阵纹。然而两者刚一接触,那黑色光柱便被八卦阵纹上的金光不断消融。 高个凶灵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躯被八卦阵纹笼罩,动弹不得。 矮个凶灵怒吼一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扑向李珍。李珍反手一剑斩出,剑身上凝聚著金色火焰,一剑便將矮个凶灵的鬼爪斩断。 裴小青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在李珍牵制住高个凶灵的同时,她的飞剑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凶灵背后。 “破!” 裴小青轻喝一声,飞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高个凶灵的后心。 那凶灵正在奋力挣脱封禁之力,根本无暇顾及身后。 “噗嗤!” 飞剑从后心刺入,从前胸透出,剑身上附著的剑意轰然爆发,高个凶灵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该死的人族!” 矮个凶灵见同伴受创,怒吼一声,朝著裴小青扑去。 “十二娘,闪开!” 李珍早有准备,领域之力瞬间收缩,从覆盖百丈压缩到仅仅十数丈。 压缩之后的领域,压制力暴增! 那只扑向裴小青的凶灵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速度骤降了五成不止。 “你也给我留下!” 李珍左手捏诀,又一道八卦阵纹飞出,將矮个凶灵也封镇当场。 两尊凶灵被八卦阵纹镇压,奋力挣扎。 裴小青没有犹豫,飞剑接连刺出,直接將两尊凶灵捅成了筛子。 两尊凶灵被解决掉,李珍却没有丝毫的放鬆。 因为更多的鬼物已经循著动静朝嗣岐王府涌来。 “走!” 他拉起裴小青,朝王府深处退去。 观星台上,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袁守真脸色惨白如纸,双手都在颤抖。 三十六名灵台郎更是不堪。一半直接昏死了过去,身体瘫软在地。剩下的虽然勉强保持清醒,却也气息萎靡。 “监正!”李玄度勉强撑住身体,声音嘶哑,“撑……撑不住了……” 袁守真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那条仍在不断施压的鬼王手臂。 镇国大阵被撕裂后,那条手臂並未停止动作。它五指扣在大阵光幕上,缓缓加力,更多裂纹开始在大阵表面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 裂纹越来越多,整座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袁守目光变得决绝,猛地一咬牙。 “既然守不住……那便不守了!” “天运在我,龙脉为引!” 他双手掐诀,声音在夜空中迴荡,整座长安城都在微微震颤。 地底深处,那条横贯京畿的大唐龙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金色的光芒从长安城各处涌出。 那是大唐立国百余年积累的国运。袁守真正在做的,是將这百年国运全部凝聚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国运一旦耗尽,大唐將遭受重创。未来数年,天灾人祸必將接踵而至。 但此刻,袁守真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今天这关如果过不去,那便休谈以后。 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匯聚到观星台上空,渐渐凝聚成一条金色的巨龙。 它足有数百丈长,通体金光璀璨,龙鳞片片分明,龙鬚飘扬,龙目如炬。 金龙一出,天地变色。 原本笼罩长安城的鬼气被金光一照,顿时如冰雪消融。低阶鬼物更是直接被金光灼烧成青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正在城中各处廝杀的唐军將士感受到这股力量,精神为之一振。 鬼王手臂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缓缓转向天空中正在盘旋的金龙。 双方相距数百丈,却已经开始了交锋。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鬼王手臂上涌出,与金龙身上散发的金光碰撞在一起。 下一瞬,金龙主动出击。 它张口喷出一道金色光柱,直衝鬼王手臂而去。那光柱所过之处,虚空都被撕裂,鬼气被彻底净化。 鬼王手臂五指张开,一掌拍出,与金色光柱正面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轰—— 天地为之震颤。 光芒散去,双方竟然不分胜负。 金龙盘旋一圈,再次蓄势,直接朝著鬼王手臂飞了过去,將他死死缠住。 鬼王手臂一时挣脱不得,似是被激怒,鬼域裂缝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条手臂上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黑气暴涨,竟將气运金龙一寸寸地给撑开。 “不好!” 袁守真脸色大变。鬼王这是不惜代价,也要强行降临。 便在此时,兴庆宫方向,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凌空而立。正是当今大唐天子,李隆基。 李隆基手中捧著一卷金色绸缎,上面以硃砂写就的祭文正在燃烧。那火焰呈九彩之色,烧得极慢,每烧掉一个字,便有一道金光射入云端。 长安城外正在与鬼將缠斗的几名成丹大修,见此全都瞳孔一缩。 “这是……向两界山求援的国祭檄文?” 第73章 万鬼慟哭 嗣岐王府上空,黑压压的鬼物如同蝗虫过境。 李珍和裴小青且战且退。 然而两人刚退出不到百丈,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忽然从天而降。 李珍猛地抬头。 夜空中,一道漆黑的身影正缓缓降落。 那是一个身披黑袍的鬼物,周身缠绕著浓郁的死气,那些死气不断扭曲变化,仿佛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哀嚎。 隨著它的降临,百丈之內,院墙上的青砖开始腐朽剥落,院中的老树瞬间枯死。 李珍的瞳孔猛然收缩。 至少是凶灵后期。 而且不是普通的凶灵后期,对方明显领悟了领域,还修炼到了圆满境界。 “凶灵后期。”裴小青脸色煞白,“李珍,这是凶灵后期!” 李珍没有说话,目光警惕地看著那只凶灵。 “人族的小虫子。”凶灵的声音乾涩刺耳,“竟能杀掉本座的两位属下,倒是有几分本事。不过,到此为止了。” 李珍只觉一股恐怖的死气扑面而来,浑身的生机正在疯狂流逝。 他连忙释放战神领域。 领域与领域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然而这一次,屡试不爽的战神领域竟然只能勉强护住他和裴小青周身三丈之地。 三丈之外,儘是死域。 “领域?”凶灵目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嗤笑一声,“还是个人族天才,可惜修为太差了。” 它抬手一挥,领域內的死气骤然凝聚,化作无数根漆黑的锁链,朝李珍和裴小青缠来。 “八卦封魂!” 李珍手捏印诀,金色八卦阵纹浮现,试图封镇那些锁链。 同时,裴小青祭起飞剑,剑光如虹斩向凶灵。 然而八卦阵纹刚与锁连结触,便被上面的死气侵蚀,金光迅速黯淡,轰然破碎。裴小青的飞剑刚飞出十丈,便被死气侵蚀得摇摇欲坠,剑身上的灵光迅速黯淡。 裴小青脸色一白,强行催动飞剑继续前进,却遭到了对方领域之力的猛烈反噬。 “噗——” 裴小青一口鲜血喷出,如遭重击,直接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院墙上。 “十二娘!” 李珍想要衝过去救她,却被数根死气锁链拦住去路。 “別急,一个一个来。本座很久没有品尝过凝神境修士的生魂了。你的神魂很特別,似乎蕴含著某种奇妙的力量,想必一定很美味。” 说话间,又有十几根锁链从四面八方朝李珍刺来。 李珍手中长剑附著领域之力,將靠近的锁链一一斩断。 但每斩断一根,便有更多锁链涌来。 那凶灵一步步走近:“放弃吧。你的领域虽然品质不错,但修为太浅。区区凝神初期,丹田內能有多少灵力?你拿什么跟本座耗?” 李珍没有回答,他正在疯狂催动体內的灵力,维持战神领域的运转。 李珍脸色难看,没有答话。 他知道这凶灵说的没错。领域虽强,但对灵力的消耗也极其恐怖,以他凝神初期的修为,维持领域全开最多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如今他丹田內的灵力已不足三分之一。 “十二娘,还能动吗?” 裴小青靠在墙上,勉强点了点头。 “我拖住它,你先走。” “不行……” “废什么话,你在这里只会拖累我。你的飞剑连它的领域都破不开,留下来就是送死。去司天监,那里一时半会鬼潮攻不进去。” 裴小青咬紧嘴唇,眼眶泛红。她知道李珍说的是实话。以她现在的状態,留在这里確实帮不上任何忙。她一咬牙,御剑快速朝著观星台的方向衝去。 凶灵瞥了一眼裴小青的背影,却没有阻拦。在它眼中,眼前这个凝神境就领悟领域的人族天才才是真正的美味。 它抬手一挥,一道粗壮的黑色锁链朝著李珍抽去,李珍横剑格挡。 “鐺!” 一股巨力袭来,李珍直接倒飞出去。不等他落地,凶灵已经欺身而上,漆黑的鬼爪直取李珍心口。 李珍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一剑斩在鬼爪之上。 剑刃与鬼爪相撞,李珍借力弹开,在院墙上蹬出两个深深的脚印,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著剑柄往下滴。这只凶灵的力量远超他的想像,每一次正面碰撞,都像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正面撞上。 “还能挡?”凶灵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倒是有点意思。” 李珍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丹田內的灵力所剩无几,领域摇摇欲坠,隨时可能崩溃。 躲开对方的一次攻击,趁著空档,李珍迅速探入储物袋,將最近几场战斗中摸尸获得的所有灵药和丹药,一股脑全塞进了嘴里。 那些灵药和丹药在李珍体內迅速炸开,化作澎湃的药力涌入四肢百骸。 李珍丹田內已经枯竭的灵力开始迅速恢復,但这股力量太狂暴了,他感觉自己隨时可能爆炸。 他现在急需一个宣泄口。 李珍握紧手中长剑,朝著凶灵猛衝了过去。 “找死!” 凶灵冷哼一声,数十根漆黑锁链从四面八方朝李珍绞杀而去。 李珍没有闪避,挥剑直接斩了上去,每一次挥剑,都有大量灵力从剑刃上倾泻而出。偶尔有锁链缠上他的手臂或身体,被他直接用手扯断。 “这是疯了?”凶灵皱眉。 李珍现在確实已经半疯了,体內肆虐的药力几乎要將他体內的经脉撕裂。 “还不够!” 李珍低吼一声,將体內狂暴的灵力疯狂压缩,丹田之中,液態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八十滴,九十滴,一百滴。 轰! 一道无形的屏障被衝破。 李珍浑身一震,气息暴涨。 凝神中期。 原本被压缩在三丈范围內的领域猛地向外扩张,硬生生將凶灵的死亡领域逼退了一丈。 凶灵的眼神终於认真起来。 “战斗中突破,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凝神中期与凝神初期,在我面前没有区別。” 它不再留手,抬手一握,领域內的死气骤然凝聚成一柄漆黑长矛,朝著李珍的心口投了过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李珍只来得及侧身,那长矛便贴著他的肋骨飞过,带起一蓬血雾。 剧痛传来,李珍低头一看,左侧腰腹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伤口边缘的血肉正在发黑、溃烂。 李珍咬牙,直接以毒攻毒,用怨气侵蚀天赋將伤口处的死气强行逼出。但这一分神,对方已经欺身而上。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数,就是一拳轰来。 那一拳看似平淡无奇,但李珍却感觉整片天地都在朝自己挤压过来。对方的死亡领域全力爆发,將他的战神领域压缩到只剩周身一丈。 李珍横剑格挡。 长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出现道道裂纹。李珍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连续撞穿了两堵院墙,挣扎著爬起来时,他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位了,视线模糊,耳朵嗡嗡作响。 凶灵踏空而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又一柄长矛在掌中凝聚。 李珍猛地转身,朝花园深处逃去。 凶灵嗤笑一声,隨手將长矛掷出。长矛擦著李珍的肩膀飞过,將前方一座假山炸得粉碎。 李珍借著烟尘的掩护,折向衝进迴廊。 凶灵迅速追进迴廊,却发现迴廊中空空荡荡,不见李珍的身影。 “幻术?” 凶灵冷哼一声,死气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迴廊的立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开始腐朽崩塌。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剑光从头顶的横樑上刺下。 李珍刚才根本没有逃远,他利用幻术製造了自己逃走的假象,本体则隱匿在横樑之上。 凶灵反应极快,反手一掌拍出。 李珍嘴角微微勾起。 这一剑是虚招。 在凶灵抬手的瞬间,他左手捏诀,一道八卦封魂阵纹在凶灵脚下浮现。 凶灵脸色一变,想要腾空而起,却发现双脚被死死钉在地上。 “这种程度的封禁,也想困住本座?” 它怒吼一声,八卦阵纹开始出现裂纹。 但李珍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他右手长剑上的领域之力骤然收缩,凝聚到剑尖一点,朝著凶灵的眉心刺去。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 凶灵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却被暂时困住,无法移动。 它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剑越来越近。 千钧一髮之际,凶灵张口喷出一道黑光,与李珍的长剑撞在一起。 “轰!” 两股力量碰撞,李珍的长剑坚持了不到一个呼吸,便彻底碎裂。 但剑尖上的那一缕领域之力,却穿透了黑光,没入凶灵的眉心。 凶灵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缕金色光芒从它眉心处渗出,战神领域之力在它体內肆虐。 “你竟敢……” 凶灵发出愤怒的咆哮,体內的死气疯狂涌动,试图將那缕金色光芒驱除。 李珍没有给它机会。他再次欺身而上,双掌齐出,掌心凝聚著两道八卦封魂阵纹,狠狠按在凶灵的胸口。 两道阵纹同时爆发,將凶灵笼罩其中。 “你找死!” 凶灵彻底疯狂了,不再顾及体內的伤势,將死亡领域压缩到极致,化作一道漆黑的光柱,朝李珍轰去。 李珍来不及闪避,被光柱正面击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万钧重锤砸中,重重摔在地上,滑行了十几丈才停下,胸口塌陷了一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都艰难。 凶灵也不好受。战神领域之力和两道封禁之力正在侵蚀它的意识。 它踉蹌著朝李珍走来,声音带著无尽的怒火:“我要生吞了你的魂魄!” 李珍躺在地上,看著凶灵一步步靠近,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身体正被对方的死亡领域之力侵蚀,已经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在这侵蚀的过程中,他隱约捕捉到了什么。 那是……死亡法则? 李珍闭上眼睛,不再抵抗死亡领域的侵蚀,而是將心神沉入其中,去感受、去理解、去捕捉那一丝灵光。 凶灵察觉到不对,抬起手就要凝聚最后一击。 李珍的识海中,那本暗金色的书册自动翻开,悄然来到记载怨气侵蚀的那一页。 页面上,金色的文字开始扭曲、重组。 【入窍级·怨气侵蚀·圆满】的字样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文字。 【通玄级·万鬼慟哭·初窥】 “突破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李珍体內爆发。 凶灵的动作猛然僵住。 它感觉到,自己释放的死亡领域,正在被另一种力量侵蚀、同化、吞噬。 凶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李珍。 李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瞳中,倒映著尸山血海,万千怨魂。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种与战神领域完全不同的领域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力量所过之处,一切都变成了灰白色。 假山、池塘、迴廊,一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和生机。 凶灵的死亡领域与这股灰白力量接触,竟然开始崩解。 “这……这不可能!你明明是活人,身上的死气怎么会比我还纯粹?” 凶灵惊恐地后退。它的死亡领域,是花费上百年才修炼到圆满境界的,对方这突然冒出来的领域,竟然能將他的领域吞噬。明明他才是鬼物,却被一个人类用死亡法则压制了。 “万鬼慟哭。” 李珍轻声吐出四个字。 下一瞬,灰白领域中,无数怨魂虚影浮现。它们没有实体,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怨念。 那些怨魂围绕著凶灵,发出悽厉的哭嚎。哭声刺入凶灵的魂魄,它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 若是全盛时期,这自然奈何不了他。但他如今实力十不存一,还有对方的战神领域之力和封禁之力在体內摧残他的身体。 凶灵想要逃走,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那些怨魂扑了上去,撕咬著它的身躯,吞噬著它的死气。 凶灵发出绝望的惨叫,拼命挣扎,但越是挣扎,怨魂就撕咬得越狠。 短短几个呼吸,那只不可一世的凶灵后期,便被吞噬得乾乾净净,连渣都不剩。 李珍大口喘息,直接瘫在地上。 万鬼慟哭领域的释放,几乎抽乾了他体內所有的灵力。 第74章 张果老(两章合一) 李珍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万鬼慟哭领域已经消散,灰白色的世界恢復了原本的色彩。王府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死气侵蚀后的痕跡。 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喊杀声、鬼物的嘶吼声、法器碰撞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李珍想要强撑著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灵力枯竭,经脉剧痛,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位了。 “完蛋。玩大了。”李珍脸上露出一丝绝望。以他现在的状况,这时候隨便来一只厉鬼,就能解决他。 突然,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忽然笼罩了他。 李珍只觉眼前一花,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上飞去,景物飞速倒退。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躺在了一片冰冷的石台上。 裴小青迅速衝到李珍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裴小青这才鬆了口气。 李珍轻笑一声,声音虚弱:“放心吧,死不了。” “你个混蛋,逞什么能。”她一边骂一边哭,掏出疗伤丹药往他嘴里塞。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沿著李珍受损的经脉缓缓流淌。他的脸色总算略微恢復了一丝血色。 李珍侧头看向旁边。袁守真將他救来后就没再顾得上他,正与李玄度等人全力维持著气运金龙。 鬼王如今只探出了一只手臂,谁也不能確定对方会不会完全降临。他必须儘快恢復。 李珍运转《太上道玄经》,开始疯狂吸收周围的天地灵气。 观星台本就是司天监的核心重地,这里的天地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以上。再加上袁守真正在催动周天星辰大阵,大量的星辰之力被牵引而来,灌入观星台。 李珍这一吸纳,顿时如同长鯨吸水一般,將周围的灵气和星辰之力一股脑全吞了进去。 袁守真眉头微动,朝李珍的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维持气运金龙。 …… “將军!朱雀大街方向,又有三只凶灵突破防线了!”一名龙武军校尉击退一只厉鬼后,迅速来到陈玄礼身边。 陈玄礼看著面前仿佛无穷无尽的鬼潮,深吸一口气:“传讯荆朏道长,让他帮忙去堵。” “荆朏道长已经重伤了!” 陈玄礼沉默了一瞬:“那就让金吾卫去填。” 那校尉脸色一白,但还是咬牙应道:“是!” 金吾卫的士卒虽然配备了破魔兵器,但毕竟大多是炼精境的普通武者。面对凶灵级別的鬼物,不知要付出多少人命才能堆死一只。 但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长安城东,十里之外。 天地之间已经分不清昼夜。天空中只有遮蔽天幕的鬼气和各种法术碰撞的灵光。 裴旻立於虚空,周身剑意激盪,他的青衫已经被鬼气腐蚀出数十个破洞,露出里面精壮的肌肉。 在他的对面,两尊鬼將並肩而立。 左边那只身高三丈,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骨甲,手持一柄巨剑。右边那只则身形消瘦,十指如鉤。 “人族剑修,你的剑慢了。”消瘦鬼將的声音尖细刺耳。 裴旻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太衡剑。 他確实慢了。与鬼王手臂对拼那一记,伤的不只是筋骨。鬼王的死气已经侵入他五臟六腑,此刻正在经脉中四处流窜,若非他以剑意强行压制,早已丧失战力。 “跟他废什么话,速度解决掉他。” 骨甲鬼將冷哼一声,巨剑横扫,朝裴旻拦腰斩去。 与此同时,消瘦鬼將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裴旻瞳孔微缩。 “分光化影。” 裴旻低喝一声,手中长剑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八道剑影环绕周身,组成一座旋转的剑阵。 骨甲鬼將的巨剑斩在剑阵上,剑阵剧烈震颤,但没有崩碎。 下一瞬,裴旻左侧三丈处的虚空突然裂开,一只惨白鬼爪从中探出,直取他的咽喉。 早有准备的裴旻左手捏诀,一道剑影瞬间出现在鬼爪前方,將其挡下。环绕他周身的八道剑影骤然收缩,化作八道流光,朝消瘦鬼將绞杀而去。 消瘦鬼將连忙遁入虚空,但这一次,剑影竟然跟著它钻了进去。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片刻后,一截被斩断的惨白手臂从虚空中掉落,在地面上化为脓水。 骨甲鬼將脸色一变,举起巨剑朝裴旻猛劈。 裴旻侧身避开,太衡剑顺势撩向对方持剑的手腕。 骨甲鬼將连忙收剑格挡,却被剑锋在骨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你不是受伤了吗?”骨甲鬼將后退数步,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 裴旻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其他几处战场的局势也不容乐观。 韩琦显化麒麟法相,与一名鬼將廝杀在一处。 他本就重伤未愈,此刻完全是靠燃烧精元在强撑。每一击都带著拼命的意味,完全不顾自身伤势。 但那鬼將也是悍不畏死,硬扛著麒麟的攻势,撕扯著法相的身躯。 大慈恩寺行远禪师盘膝坐在虚空之中,周身佛光普照,化作一座百丈高的金色浮屠塔虚影。塔身之上,无数梵文流转,每一道梵文落下,都能净化一片鬼物。 与他对战的鬼將形如枯槁,手持一根白骨镰刀,镰刀挥舞间,无数骷髏头咆哮著撞向浮屠塔。 楼观台掌教玄微真人脚踏七星,手持拂尘。他身后浮现的道尊虚影高达十丈,每一掌拍出都有开山裂石之威。 与他对战的鬼將身形飘忽,如烟似雾,无数死气化作锁链,不断缠绕向道尊虚影。 傅奕、张素、陶景三位星官各自迎战一名鬼將。他们虽然还没完全恢復,但短时间內还能勉强支撑。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种僵持维持不了多久。 八名鬼將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它们並不急於取胜,只是死死缠住各自的对手,只要鬼王完全降临,这场战斗便再无悬念。 李珍躺在观星台上,一边恢復伤势,一边观察著天空中的战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虽然他的伤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復,但他很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恢復全盛状態,在这种级別的战斗中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天上,那道漆黑的裂缝仍在扩大。 裂缝之中,除了那条已经被气运金龙缠住的手臂,隱约可以看到一个庞大的轮廓正在缓缓挤出。又是五根漆黑的手指缓缓探出,扣住了裂缝的边缘。 第二条手臂,正在试图挤出来。 “挡住它!”袁守真厉喝一声。 气运金龙仰天长啸,龙身猛地一摆,放开原本的那条手臂,金色龙尾狠狠抽向裂缝处探出的第二条手臂。 “砰!” 金光炸裂,鬼臂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向外探出。 龙尾上的金光黯淡了大半,有几片龙鳞甚至出现了裂纹。 袁守真脸色一白,身形一晃,仍旧咬牙硬撑,双手印诀不停。 但气运金龙的颓势已经无法挽回。 第二条鬼臂已经完全探出,抓住了金龙的龙颈。第一条鬼臂猛地抬起抓住了金龙的身躯,五指深深嵌入。 “昂!” 气运金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两条鬼臂同时用力。金色的龙躯被缓缓拉伸,龙鳞片片崩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袁守真双目赤红,拼命催动龙脉之力。 但鬼王的力量太强了。它抓住气运金龙,就像抓住一条泥鰍。 隨著“撕拉”一声,气运金龙被生生撕成了两段。 金色的龙血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龙血洒落之处,鬼物被净化,大地被修復,但那些洒落的金光却再也无法凝聚成完整的龙形。 袁守真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接跪倒在观星台上,气息瞬间萎靡。三十六名灵台郎纷纷倒地,生死不知。 长安城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气运金龙崩溃的瞬间,所有守城修士都感觉到了那股绝望。 裂缝中的鬼王似乎不耐烦了。 两条鬼臂同时抬起,朝长安城的方向压了下来。 掌心中,恐怖的死亡法则凝聚成漩涡,要將整座长安城拖入深渊。 裴旻咬牙一声暗骂,甩脱两名鬼將,冲天而起,一剑斩向其中一只手掌。 韩琦、行远禪师、玄微真人、三位星官……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出手。 八名鬼將没有阻拦,只是冷眼旁观。它们知道,在鬼王面前,这些人类的抵抗毫无意义。 果然,鬼掌只是隨意一挥。 佛光破碎。 道法消散。 剑意崩灭。 七名顶尖修士,如同螻蚁般被拍落,一个都没能倖免。 长安城,再无抵抗之力。 李珍躺在观星台上,看著天空中的两只鬼掌缓缓压下。 他的伤势还没恢復,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下真要死了。”李珍苦笑一声。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裴小青,少女已经被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抓著他的衣袖。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李隆基站在楼阁最高处,龙袍在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並没有像周围的大臣那样惊慌失措。 他是一国之君。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能慌。 “袁守真呢?”李隆基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安。 “袁监正重伤,已经……”一名內侍结结巴巴地匯报。 李隆基没有听完。他抬头看著天空中的鬼掌。 大唐立国百余年,经歷过武则天篡位,经歷过韦后乱政,经歷过太平公主之乱,经歷过数不清的灾厄,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长安城陷入如此绝境。 “朕不甘心。”李隆基低声喃喃了一句,没有人听到。 鬼掌越来越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之时。 一声驴叫,响彻天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无论是人类修士,还是鬼物,都听到了这声驴叫。 鬼掌的下压之势,竟然微微一顿。 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驴。 那是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瘦骨嶙峋,看起来普普通通。 骑在驴上的那个人,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手里提著一个酒葫芦。 他就那么骑在驴上,晃晃悠悠地悬浮在空中,看起来悠閒至极,仿佛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通玄先生……” 袁守真看到那个身影,眼中顿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李隆基也认出了来人,顿时鬆了口气。 老者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砸吧砸吧嘴,醉眼朦朧的看向天空中那道裂缝。 “这么大一个窟窿,怎么捅出来的?” 驴叫声还在天地间迴荡。 灰驴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自己的出场效果颇为满意。 道人拍了拍驴头,笑骂一声:“就你能显摆。” 天空中,两条鬼臂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裂缝后的鬼王,似是正在辨认来人的气息。片刻后,裂缝中传出一声冷哼,如同闷雷。 “张果?” 张果把酒葫芦掛在驴背上,伸了个懒腰:“认出我就好。玄苍,把你那两只爪子收回去。这长安城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张果,你不在两界山镇守,跑回长安做什么?” “那边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倒是你,强行破界,这是要撕毁盟约?” “这界壁可是你们人族自己打开的。如何?”玄苍鬼王的声音带著几分得意,“你们人族先坏了规矩,本王只是顺势而为。” “少跟我耍这套把戏。”张果从毛驴上起身,直面天空中的那道裂缝,“退回鬼域,否则老道我就不客气了。” 鬼王的声音透著几分嘲讽:“就凭你一个人?” 那两只鬼掌猛地握拳,一股恐怖的死亡法则波动从中扩散开来,整个长安城都在颤抖。 张果静静悬浮在空中,纹丝不动。 他看著那两只拳头,忽然笑了:“老东西,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真身还没有完全降临。当年两界山前,你全盛时期都不是老道的对手,如今只探出两条手臂就想来撒野?” 张果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活太久,把脑子活没了?”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张果,你欺人太甚!” 那两只鬼拳猛地朝张果砸了下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拳锋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张果没有动,只是抬手,轻飘飘地拍出一掌。 那一掌看起来毫无力道,然而当那只枯瘦的手掌与鬼王的拳头接触的瞬间,天地变色。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从碰撞处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天空中的鬼气被涤盪一空。 鬼王的拳头被硬生生挡在了半空中,再不能寸进。 “我说了,收回去。” 第75章 鬼王退走 天地在这一刻安静了。 张果就站在那里,一只枯瘦的手掌抵住鬼王如山般的巨拳,身形纹丝不动。他身上的道袍甚至没有掀起一角。 长安城中,无数军民仰头看著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 “张果!”裂缝深处,雷声滚滚,“你真当本王怕你不成?” 话音未落,裂缝骤然撕开数倍。 黑色的死气如同决堤般从裂缝中涌出,那是精纯到极致的死亡法则,每一缕都能腐蚀万物。 一个巨大的头颅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类人的头颅,面色苍白如纸,五官狰狞,双眼漆黑如深渊,头顶长著一对弯曲的骨角。 玄苍鬼王,终於显露出了部分真容。 仅仅只是探出半个头颅,整个长安城的温度便骤降了十数度,天地之间的灵气被死气侵蚀得所剩无几。城中百姓只觉得呼吸困难,即便是修士也感到一阵心悸。 “老东西,你这是铁了心要找死?”张果眯起眼。 “找死?”玄苍鬼王的声音如同万鬼齐嚎,“本王倒要看看,你让我怎么死!”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鬼王探出的头颅猛地张口,喷出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直直朝张果轰去。 张果没有躲,伸手在身前一划,虚空中出现一道金色的符籙。光柱轰在符籙上,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向两侧分裂开去,落在长安城外的荒地上,炸出两个数里宽的焦黑大坑。 “雕虫小技。”张果拍了拍手,符籙虚影消散。 玄苍鬼王冷笑一声,那两条巨大的手臂同时探出,十指张开,朝张果抓去。 十根手指,每一根都缠绕著不同的法则之力。有死亡,有腐蚀,有禁錮,有吞噬……十种不同的法则在鬼王的十指间交织,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法则囚笼。 张果的眉头终於微微皱起。 “倒是有点意思。” 他伸手一拍驴背,那头灰驴便化作一道灰光,没入他的袖中。张果脚踏虚空,双手在身前结印。 一个太极图出现在他脚下,黑白二气流转,生生不息。 鬼王的十指抓在太极图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始终无法突破那看似脆弱的阴阳鱼。 张果抬起头,看向裂缝中的鬼王:“那么多年过去,你也没点长进。如果就这点本事,那就给老道滚回去!” 他双手猛地一推。 太极图骤然扩大,黑白二气化作两条巨龙,冲天而起,缠住了鬼王的十指。 玄苍鬼王怒吼一声,十指猛地握拳,想要將两条阴阳巨龙捏碎。但巨龙却如同活物一般,顺著鬼王的手指缠上了它的手臂,一路向上,两条阴阳巨龙缠绕而上,龙口大张,狠狠咬在鬼王的手臂上。 玄苍鬼王两条手臂疯狂甩动,想要挣脱巨龙的纠缠。但张果的太极图越转越快,黑白二气源源不断地从图中涌出,加固著巨龙。 “该死!张果,你当真要与本王不死不休?” 张果捋须一笑:“你也配?” 他抬起右手,手上出现了一道符。 那道符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金色,刚一出现,天地间的灵气骤然暴动,疯狂地向符中涌去。 玄苍鬼王看到那道符,瞳孔猛地收缩。 “镇界符?张果,你疯了!这道符会伤到界壁根本!” “伤就伤吧。反正这界壁已经被撕成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倒是你,挨上这一下,你那玄苍域怕是要塌半边吧?” 玄苍鬼王脸色剧变。 若是寻常符籙,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但张果的镇界符不同,这道符打的是界壁本身。一旦击中,界壁会向鬼域方向震盪,其反噬之力足以將他整个鬼王城夷为平地。 玄苍鬼王咬牙道:“你若动用镇界符,鬼域震盪,人间也会遭殃。长安城首当其衝!” “你试试?” 张果將那道金符向前一推,符籙缓缓向裂缝飘去。 玄苍鬼王死死盯著那道金符,漆黑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心知有张果在,今天已经是討不了好。 “老东西,今日之事,本王记下了。” 玄苍鬼王放下一句狠话,头颅退回裂缝之中,两条巨大的鬼臂也开始缓缓缩回裂缝中。 长安城外的无数鬼物见王退走,开始四散奔逃。 “杀!” 裴旻第一个反应过来,强撑著受伤的身躯,一剑斩出,將一只逃跑的凶灵钉死在地上。 行远禪师、玄微真人、韩琦等人也纷纷出手,清剿剩余的鬼物。 张果没有去管那些鬼物,而是低头看向地面上的八名鬼將。 八名鬼將此刻全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你们的主子都跑了,你们还想留下来过年?” 八名鬼將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裂缝方向逃去。 张果伸出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八名鬼將的脚下同时出现一张太极图,將八名鬼將死死钉在原地。 “让你们走了吗?老道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得带点见面礼吧。” 八名鬼將疯狂挣扎,但无论它们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脚下的太极图。 张果打了个响指。 八名鬼將的身躯直接炸开,化为八团黑雾。 那八团黑雾缓缓升上天空,在张果的掌心凝聚成八颗漆黑的珠子。 “八颗鬼將级鬼核,倒是能炼几炉好丹。” 地面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是八名鬼將啊。八名相当於人族成丹境的鬼將,就这么被张果一念灭杀。 张果將八颗鬼核收入袖中,抬头望向天空中那道狰狞的裂缝。 裂缝仍在缓慢扩张,边缘处的死气如墨汁般向外渗漏。虽然玄苍鬼王已经退走,但这道界壁裂口若不及时修补,鬼域的死气將持续侵蚀人间,方圆千里迟早化作死地。 “倒是给老道留了个烂摊子。”张果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 “去。” 张果將铜镜往空中一拋。 铜镜迎风便长,转眼间化作一面数十丈方圆的巨大镜面,悬浮在裂缝正下方。一道柔和的白光从镜中射出,照在裂缝之上。那裂缝边缘的黑色死气遇到白光,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 “这是……崑崙镜的仿品?”袁守真撑著伤躯艰难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撼。 崑崙镜,传说中上古神器,可照彻九幽、贯通三界。真正的崑崙镜早已失落数千年,但即便是仿品,其蕴含的空间法则也足以修復界壁裂缝。 白光越来越盛,镜面中无数金色丝线从镜中飞出,一根根没入裂缝之中,开始缝合破损的界壁。 裂缝的边缘被金线拉扯,缓缓向中间靠拢。 修补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根金线没入裂缝,那道横亘天际的黑色裂口终於完全闭合。 第76章 妖庭之谋 长安城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退了!” “鬼王退了!” “我们贏了!” 欢呼声从各个坊市传来。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 长安城的结界在袁守真的指挥下重新启动,將这些鬼物尽数困在城中。各坊市的守军和修士们开始逐街逐巷地清剿残敌。 长安城外,裴旻几位成丹境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势,但对付那些鬼將之下的鬼物,隨手一击就是清除一大片。京畿各地的鬼物在被迅速清缴。 李珍目睹了张果一掌逼退鬼王、隨手灭杀八名鬼將、修补界壁的全过程。他心中的震撼已经难以言表。 张果,號通玄先生。 前世神话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张果老。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这位传说中的仙人不仅真实存在,而且强大到了这种程度。 他正出神间,一个柔软的身体猛地扑了过来。 “李珍!我们活下来了!” 裴小青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激动地哭了出来。 李珍被她压得闷哼一声,断裂的肋骨传来一阵剧痛,脸被埋进了一片柔软之中。 他正要抬手將她推开,突然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呃……” 裴小青似乎没有察觉,依旧紧紧抱著他,哭得稀里哗啦。 李珍的脸被两团温热柔软的东西包裹著,他试著把头偏开,但裴小青抱得太紧,这一偏反而让他的鼻尖更深地陷了进去。 “……”李珍放弃了挣扎。 说实话,挺舒服的。 反正也不是自己主动的,应该不算占便宜吧? 贴的太紧,李珍感觉有些喘不过来气,不自觉地耸了耸鼻子。 “啊!”裴小青察觉到异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曖昧,慌忙鬆开手,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霞。 张果在缝合好裂缝后,並没有立刻將青铜镜收回。 青铜镜悬在半空,柔和的白光如月华般洒落,笼罩著整个长安城。 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黑色死气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被鬼气侵蚀的地面开始恢復原本的顏色,枯萎的花草竟在光芒中重新抽出新芽。 同时,在白光照耀下,受伤的人伤势迅速好转。 李珍只感觉断裂的肋骨传来一阵酥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在重新接合,破碎的內臟在缓慢修復,甚至连灵力枯竭带来的空虚感都在消退。 青铜镜的白光从长安城中心向外扩散,直至覆盖了整个京畿地区。 当最后一缕鬼气被净化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青铜镜缓缓缩小,从数十丈的巨镜变回巴掌大小,飞回张果手中。 张果拍了拍驴头,骑著毛驴缓缓降落在观星台上。 “袁小子,还活著吗?” 袁守真强撑著站起身来:“晚辈无能,惊动前辈。” “能撑到现在,你已经很不错了。” 李玄度等人此时已经甦醒过来,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后,迅速起身拜见张果。 张果摆了摆手,余光扫过李珍,突然发出一声惊疑,“咦?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李珍和裴小青齐齐拱手:“见过前辈。” 张果盯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起来。 “不错,凝神中期的修为,就凝聚了两种法则符文。” 李珍脸色一变。 他体內的法则印记一直用无名书册掩盖著,连袁守真都看不穿,张果一眼就看出来了。 “別紧张。你这遮掩的手段有点东西,连我都看不透,不过你身上的法则气息太浓厚了。老道只是有点好奇,你一个凝神中期的小傢伙,是怎么在体內凝聚两种法则符文的?” 李珍沉默了。 张果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过老道我提醒你一句,法则之力虽好,但贪多嚼不烂。你现在境界太低,强行修炼多种法则,小心走火入魔。” “多谢前辈指点。” …… 龟兹镇。 安西都护府的城墙上,守军的破魔弩机时刻绷著弦,防备著妖族大军的入侵。 妖庭的大帐就扎在龟兹西北方向的白石谷中。谷內驻扎著三万妖兵,其中不乏启灵境的精锐,更有十余名化形境以上的大妖。 此刻的大帐之中,正盘坐著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若不是他瞳孔中偶尔闪过的一缕竖芒,旁人几乎都会以为这是一位富家翁。 但整个西域都知道,这位可不是善类,乃是妖庭八大妖將之一,此次东征的主帅——朱厌。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削瘦的黑袍人走了进来。 黑袍人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 “朱厌將军。答应的事情我们已经完成了,报酬是不是可以给我们了。” “报酬?”朱厌没有抬头,晃了晃手中的盛著新鲜血液的琉璃盏,“巫骨那老东西不是说至少能让长安乱上半个月吗?这才多久就被解决了,你们还有脸要报酬?” “谁也没想到两界山会遣人过来。不过此次大唐国运至少损失过半,我们並不算失约。况且,我们还损失了一位成丹境的长老。” 朱厌不为所动:“那是你们的事。只能怪你们办事不够谨慎。” 黑袍人闻言,脸色难看起来:“將军是打算赖帐了?” “本將只是觉得,这笔买卖不太划算,你们的任务只能算是完成了一半,十滴朱雀精血太多了。” 黑袍人捏了捏拳头,咬牙道:“那將军如今是什么意思?” 朱厌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五滴。行你就拿走,否则慢走不送。” “不可能!”黑袍人断然拒绝,“为了这次行动,光是布置那大阵,就耗费了我教无数珍稀材料,更別说巫骨长老为了这次行动尸骨无存。五滴精血,將军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打发叫花子?”朱厌微微眯起眼,眼中杀意凛然,“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將你留下,连五滴都没有?” 帐內温度骤降。黑袍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法器。但他很快就克制住了。 面前这可是一尊妖將,他一个道基境向对方出手,跟找死没什么区別。 黑袍人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將军息怒。此时在下做不了主,待我回去稟报教主,再做定夺。” “隨你。”朱厌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告诉你们教主,就五滴,爱要不要。若是不服,儘管来找本將。” 第77章 余波 张果放出灰驴拍了拍驴头,那头灰驴便驮著他迈开蹄子,离开观星台踏向虚空。 “前辈且慢!”带著两排內侍匆忙赶来的高力士,连忙喊道,“前辈於我大唐有救命之恩,圣人已在兴庆宫设宴,想当面感谢前辈。” “不必了。”张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老道我见不得那些繁文縟节。事情既已了结,老道我便不做久留了。” 话音落下时,那一人一驴已经消失在天际。 高力士面带苦色地看著半空,哪里还有张果的踪跡。最终他只能无奈地返回,向李隆基回话。 鬼域之劫虽然落幕,但长安城的灾难远未结束。 长安城墙多处坍塌,十余个坊市遭到严重破坏,其中平康坊、崇仁坊、永乐坊损失最为惨重。虽然大多数平民都躲藏在地窖中,但面对鬼潮,也只是起到一个安慰作用。 此番大战,阵亡的金吾卫和龙武军士卒近三千人。 镇妖司、各佛寺道观的修士阵亡者高达数百人,伤者不计其数。 “监正。”傅奕飞上观星台,拱手道,“城中鬼物已基本清剿完毕。京畿各县的残余鬼物,韩副监正率人逐一扫荡。” 正闭目调息的袁守真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伤亡如何?” 傅奕报出了一串数字。 每报一个,袁守真的眉头就紧一分。 三千士卒,数百修士。 这还只是阵亡的数字,伤者怕是要数倍於此。 “大慈恩寺那边呢?”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行远禪师受了些伤,但並无大碍。只是舍利塔受损严重,玄奘法师真身舍利的佛光已黯淡了许多。要恢復如初,恐怕需要数十年温养。玄都观、兴唐观、楼观台……各家都损失不小。这一战,长安城伤筋动骨了。” 袁守真嘆了口气,重新闭上眼:“我知道了。”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李隆基端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损奏报。单只长安城,百姓死伤逾万…… “圣人。”高力士轻声道,“裴剑圣他们已经到了。” “快请他们进来。” 裴旻、行远禪师、玄微真人、荆朏等此番参战的各位掌教住持鱼贯而入,他们的伤势都不轻。 “诸位此番护国有功,朕心甚慰。”李隆基站起身,语气诚恳,“朕已命人开放內库,需要什么灵药,儘管开口。” “多谢陛下。我等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若不是诸位拼死抵挡,朕的长安城怕是已经化作鬼域了。朕已命人准备丹房,诸位先在此疗伤。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內库取便是。” 眾人齐声道:“陛下厚恩,臣等铭感五內。” …… 嗣岐王府的情况不算太糟。虽然有几处院落被鬼物衝击损毁,但主体建筑还在。 长史苏衍正带著僕从清理废墟,见到李珍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王爷,你没事吧?” “没事。”李珍摆了摆手,“府中伤亡如何?” 苏衍面露悲色:“地窖被发现,有十来个僕从没能躲过。赵鎧重伤,周虎轻伤,府兵阵亡七人。” “阵亡的,每家抚恤加倍,伤者好生医治。” “是。” 李珍带著裴小青回到后院。他的院子还算完整,只是屋顶的瓦片被震落了不少。 裴小青一进院子就坐到了石凳上,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 “可是伤势加重了?” 裴小青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李珍看著她苍白的面色。之前在战斗中,裴小青被那只凶灵重伤,虽然被张果那仿製崑崙镜的白光疗了伤,但损耗的元气不是一时半会能补回来的。 “先去休息吧。” “嗯。” 裴小青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坐在石凳上,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珍也没催她,自顾自地走进静室。 静室中的聚灵阵和敛息阵还在运转,就是灵石已经消耗了大半。李珍重新换了几块灵石,然后盘膝坐下,开始查看自己的状况。 与那凶灵一战,他虽然惨胜,但收穫也不小。 首先是修为。 在战斗中,他突破到了凝神中期,体內液態灵力的数量超过了百滴,神识范围也从二十丈扩大到了五十丈。 其次是天赋。 怨气侵蚀在生死关头发生了质变,进阶成了通玄级的万鬼慟哭。这是他的第二种通玄级天赋。 他调出无名书册查看。 【道韵点:23820】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道韵点。 他自从突破到凝神境后,加速修炼一个时辰便需要80点道韵。上次在石人沟获得的道韵,经过这段时间的消耗已经不足一万。这次的鬼潮又给他贡献了一万多道韵。 光是后来那只凶灵,就为他贡献了將近两千点道韵。如今他的道韵又重新突破到两万大关。 李珍翻开书册,一页页看过去。 【天赋:入窍级·幻魅·圆满】 【天赋:通玄级·万鬼慟哭·大成+(0/2000圆满)】 【天赋:通玄级·战神降临·圆满】 【天赋:入窍级·八卦封魂·圆满】 “四种天赋,如今已经有两种晋升通玄。万鬼慟哭因为吸收了那只凶灵的领域,竟然直接达到了大成,倒是给我省了1500道韵点。” 又消耗了2000道韵,將万鬼慟哭提升到圆满。 【天赋:通玄级·万鬼慟哭·圆满】 李珍闭上眼,感受著体內新凝聚的法则符文。 万鬼慟哭的法则符文是一枚灰白色的死亡法则符文,上面缠绕著浓郁的死气,与他之前战神降临凝聚的那枚金色的战之法则符文截然不同。两枚符文各自占据丹田一角,互不干扰。 这让他想起了张果的提醒。 “贪多嚼不烂。” 李珍皱了皱眉。 张果说得没错,他现在境界太低,同时修炼多种截然不同的法则,確实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牌,无名书册似乎有调和法则衝突的能力,至少目前他还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適。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都在忙著善后工作。 工部的工匠们开始修復坍塌的城墙和损毁的坊市。阵亡將士的抚恤陆续发放,伤者的医治也在有序进行。 李珍没有出门。他每天在静室中修炼,稳固凝神中期的境界。同时,他也在思考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经过这次的事件,他的实力算是彻底暴露了。 第78章 离別 七日后,李珍从静室中出来,刚突破的修为已经完全巩固。 静室外的院子已经清理乾净,断裂的樑柱也都换上了新木。 裴小青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裴小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修为巩固了?” 李珍在她对面坐下,这才注意到她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了?” 裴小青抿了抿嘴:“我阿耶从宫里出来了,伤势差不多恢復了。” “那是好事。” “阿耶说要回河东,这次出来这么久,河东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裴小青声音低了些,“他要带我一块回去。” 李珍看著她的侧脸,“你想回去吗?” 裴小青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我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次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那只凶灵手里了。我空有凝神境的修为,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什么用都没有。” “你还年轻,修炼时日尚短。” “你別安慰我了。”裴小青打断他,“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可你已经能独自斩杀凶灵了。” 李珍沉默下来。他確实不太会安慰人。而且裴小青说的也是事实,她虽然修为不低,但实战经验太少,遇到真正的强敌確实难以招架。 “我阿耶说得对,我就是仗著家传的剑法在混日子。”裴小青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倔强,“所以我决定回去好好修炼,下次见面,定然让你刮目相看。” 李珍知道她心意已决,况且这也不算是坏事:“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 “这么快?三日后圣人在兴庆宫设宴,你阿耶不参加吗?” “我阿耶不喜欢那些应酬,早点回河东,早点安心。” 次日清晨,裴旻来到嗣岐王府接裴小青。 裴旻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青衫猎猎,腰悬长剑,依旧是那副清冷剑客的模样。 “殿下,小女这些日子叨扰了。这次多亏了殿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裴剑圣客气了。十二娘帮了我很多,是我该感谢才是。” 裴小青站在一旁,头髮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我要走了。等下次来长安,记得给我准备好火锅。” 李珍笑了笑:“到时候请你吃摔死的牛。” 裴旻放出飞剑,踏了上去:“殿下,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启程了。” “裴剑圣、十二娘,一路顺风。” 父女二人御剑而起,转眼便消失在东南方的天际。 …… 三日后的庆功宴,李珍准时赴会。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张灯结彩,气氛隆重。 此番在这次灾难中出力的各方势力都受到了邀请,司天监、镇妖司、大慈恩寺、玄都观、楼观台等尽数到场,连一些在巷战中表现突出的禁军將领也获邀出席。 李珍被安排在东侧偏席,与一眾宗室子弟同坐。 李隆基高坐御座之上,身旁是高力士和几位重臣。 “此番鬼域之劫,全赖诸位奋力抵挡,方保长安无虞。”李隆基举起酒爵,“朕以这杯酒,敬诸位。” 眾人齐齐起身,举杯相应。 李隆基目光扫过殿中眾人,视线在玄微真人身上略作停留。 “玄微真人。” 玄微真人起身,拂尘轻搭在臂弯:“贫道在。” “楼观台此番出力甚多,若非真人率弟子及时赶到,长安城外的防线怕是难以支撑。”李隆基语气恳切,“朕已命有司擬旨,加封真人为『通玄翊教天师』,赐紫金鱼袋,楼观台赐田百顷,免赋税五十年。”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嘆声。 紫金鱼袋是亲王级別的待遇,自开国以来,道士得赐紫金鱼袋者不过寥寥数人。至於“通玄翊教天师”这个封號,更是前所未有。天师二字在道门中分量极重,由天子亲封,意味著楼观台从此在天下道门中有了超然的地位。 玄微真人面色平静,再次躬身:“贫道代楼观台上下谢圣人隆恩。只是楼观台乃清修之地,田產赋税之事……” “真人不必推辞。”李隆基摆了摆手,“道门护国有功,朕若是不赏,岂不是寒了天下修士的心?这田產赋税,真人若是不愿受,便用来賑济终南山下的百姓,也算是楼观台积德行善。” 玄微真人闻言,不再推辞:“圣人仁慈,贫道遵旨。” 李隆基看向行远禪师:“行远禪师。此番大慈恩寺受损严重,朕已命工部拨付专款,重修舍利塔。另赐大慈恩寺黄金千两、袈裟百领、经书千卷,助禪师恢復佛门基业。” “阿弥陀佛。”行远禪师低宣佛號,“圣人厚赐,老衲代大慈恩寺僧眾谢过。只是舍利塔之损,非金银可补……” “禪师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行远禪师沉默片刻,缓缓道:“玄奘法师的真身舍利,需以佛门高僧的愿力滋养。老衲年事已高,怕是有心无力了。恳请圣人准许大慈恩寺开启译经院,广收天下佛门弟子,集眾僧愿力共养舍利。” 李隆基目光微动。 大慈恩寺的译经院自玄奘法师圆寂后便逐渐衰落,若是重开译经院,意味著大慈恩寺將再次成为天下佛门的中心。这对於以道门为国教的大唐来说,未必是好事。 但眼下,李隆基没有太多选择。 “准。” 行远禪师合十谢恩。 接下来是玄都观掌教荆朏等人,各自得了封赏。玄都观得赐“护国玄坛”匾额,兴唐观得赐道藏一部。其余各家佛寺道观,也各有赏赐。 封赏完毕,李隆基又看向司天监一席。 袁守真面色平静,韩琦、傅奕等人微微垂首。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袁守真身上,殿中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袁监正。” 袁守真起身,躬身行礼:“臣在。” “司天监此番未能及时察觉长生教阴谋,致使鬼域洞开,长安蒙难。此乃失职。” 袁守真没有辩解,只是躬身:“臣,知罪。”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然。”李隆基话锋一转,“鬼域洞开之后,司天监上下拼死抵挡。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故此。司天监此番,功过相抵。失职之罪,朕不再追究。护城之功,亦不另加封赏。” 他看向袁守真:“袁监正,你可服气?” 袁守真缓缓直起身:“臣,心服口服。” 第79章 矇混过关 宴散之时,李珍隨著人群往外走,刚到殿门口,便被一个面白无须的內侍拦住。 “嗣岐王殿下,圣人请你移步兴庆殿。” 李珍脚步一顿,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和凶灵大战那么大的动静,在街巷上跟鬼物战斗的金吾卫和龙武军的人不可能没察觉,司天监也不可能会为了他隱瞒李隆基。 兴庆殿是李隆基日常起居的寢殿,这个时候单独召见,显然是要问他实力的事。 “有劳带路。” 內侍躬身引路,穿过迴廊,来到兴庆殿前。 兴庆殿殿门大开,高力士正站在门口,见到李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殿下,圣人等候多时了。” 李珍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兴庆殿中,李隆基坐在御案之后,手边放著一盏温热的酪浆,神色看不出喜怒。 殿中还有一人,就坐在御案左近的一张锦凳上,一袭石榴红裙,云鬢半偏,眉目间带著几分慵懒。见李珍进来,她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头去,用纤长的手指拨弄著腕上的玉鐲。 李珍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臣李珍,参见圣人。” “坐吧。” 李隆基抬了抬手,示意他在下首的锦墩上落座。李珍依言坐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隆基端起酪浆啜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朕听闻前几日鬼潮入城,你在府中击杀了三只凶灵,可有此事?” 李珍面色如常:“启稟圣人,確有此事。不过臣是因为有裴剑圣之女裴十二娘援手,才侥倖得手。” “儘管如此,以凝神境就能跨一个大境界击杀凶灵,也著实不简单。”李隆基微微眯了眯眼,“你倒是能藏,若不是龙武卫的奏报呈上来,真还不知道宗室中多了一位凝神境的天才。” 李珍迅速趴伏在地上:“臣有罪。” “说说吧,为什么隱藏修为。” 李珍伏在地上,额头贴著金砖,脑中飞速转动。 “臣……臣不敢说。” 李隆基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连欺君都敢,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李珍抬起头,脸上是一副羞愧难当的表情。 “臣承蒙圣人恩典,得嗣岐王爵。只是臣文不成武不就,在宗室中向无建树。去岁遭妖狐蛊惑,更是闹出天大的笑话,险些丟了性命。臣每每思及此事,便觉无顏面对圣人,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后来臣侥倖脱险,暗中立誓,必要洗刷耻辱。只是臣底子太薄,若大张旗鼓地修炼,恐怕还未有所成,便已沦为宗室笑柄。届时若再惹出什么祸事来,丟了宗室的脸面事小,连累圣人为难事大。” “於是臣便想著,待修为小有所成,再向圣人稟报。只是没想到这次鬼潮来得突然……”李珍苦笑一声,“臣本打算再过几月,待修为稳固之后,再向圣人请罪。” 李珍说完,继续跪伏在地,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忐忑与羞愧。 “你说你底子太薄,怕沦为笑柄,所以暗中修炼。” 李隆基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可朕记得,你修的功法是《清虚养气诀》吧?这门功法,最多修炼到凝神境便到头了。你是如何在短短数月间,从炼精境一路突破到凝神的?” 李珍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李隆基这是怀疑他上次在灵符殿得了好处,私自瞒了下来。 “臣不敢隱瞒圣人。”李珍声音带著几分惶恐,“臣修炼的功法,確实不是《清虚养气诀》。” 李隆基目光微凝,没有说话。 “臣嗣爵之后,在王府库房中偶然寻得一卷旧籍,是老岐王当年游歷时所得。臣本不以为意,后来遭那狐妖所害,险些丧命,死里逃生之后,便想著试试那捲旧籍上记载的功法。没想到……没想到竟然修出了门道。” “哦?”李隆基身子微微前倾,“什么功法?” 李珍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双手呈上,“臣不敢私藏,原本一直在身上,今日正好呈给圣人过目。” 这卷功法是他从那灰袍老者身上搜出来的,名为《玄阴真解》。那老者是道基境修士,隨身携带的功法自然不差。李珍仔细翻阅过,这是一部能修炼到成丹境的功法,走的是阴寒一脉,拿出来应付场面绰绰有余。 高力士接过古籍,呈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翻开书页,逐页看过去。他是见过真正顶级功法的人,眼光毒辣,看了几页便微微点头。 “老岐王当年確实喜好收集各种功法秘籍,这卷古籍,倒像是他的手笔。”李隆基合上书页,目光重新落在李珍身上,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也罢,你能因祸得福,也算是你的造化。不过这《玄阴真解》走的是阴寒一脉,修炼到后面,对心性要求极高。你若是有志於大道,还是该寻一门正大光明的功法才是。” “臣谨记圣人教诲。” “这功法,朕先留下看看。” 李珍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异色:“是。” 他自然不希望这卷功法落在李隆基手里。万一追查起来,又是一桩麻烦。 但李隆基开了口,他岂敢拒绝? “怎么?”李隆基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捨不得?” “臣不敢。”李珍连忙道,“这功法留在臣手里也是明珠暗投,圣人有道门高人相助,若能从中推演出更完善的功法,倒是它的福分了。” 李隆基哈哈一笑:“你倒是会说话。” 他隨手將古籍放在御案上,似乎不打算再纠缠这个问题。 这时,坐在一旁的杨太真忽然开口了。 “陛下,这位便是嗣岐王?”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娇意。 李隆基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臣妾只是觉得……”杨玉环歪了歪头,目光在李珍脸上打量,“这位嗣岐王的相貌,与陛下倒是有几分相似呢。” “是吗?”李隆基看了李珍一眼,“朕倒没觉得。” 杨太真用团扇掩著唇角,眼波流转:“臣妾只是隨口一说,陛下不必在意。” 李隆基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过些时日朕还有事情要吩咐你。” “臣告退。” 李珍躬身退出兴庆殿,直到走出兴庆宫的大门,才微微舒了口气。 李隆基对他的態度,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原本以为,以李隆基多疑的性格,得知他隱藏实力,必然要大动干戈。但李隆基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几句,便轻易放过了他。 这不合常理。 要么是李隆基真的不在意,但这不可能。 要么是李隆基另有打算,暂时不想动他。 第80章 撕破脸 马车行至胜业坊北街时,前方突然亮起火把。 李珍撩开车帘一角,就见街口站著四名青衣人,手持灯笼分列两旁,正中一人身著青灰色道袍。 那人稽首一礼:“嗣岐王殿下,贫道有礼了。” 李珍眉头微挑,他没见过此人,但能如此淡定地拦住他的车驾,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你是何人?” “贫道李一同,奉右相之命,特来与殿下说几句话。” 李珍打量著对方。李林甫的人? “殿下不必紧张。”李一同负手而立,“贫道只是传个话,並无恶意。殿下若不嫌弃,可否移步说话?” 李珍沉吟片刻,挥手让护卫全都退下,方才缓缓开口:“李道长既然是代右相传话,那便上车说话吧。” 李一同微微一笑,也不推辞,迈步上了马车。 马车內两人对坐,中间隔著一张小几。 “道长可以说了,不知右相有何指教?” 李一同没有急著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放在几上。 “这是三转养魂丹,对凝神境修士大有裨益,算是右相的一点心意。” 李珍看了一眼玉瓶,没有伸手去拿。 “道长有话不妨直说。” 李一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直接起来:“右相让贫道转告殿下,福阳郡公身死一事,可以不再追究。” 李珍神色淡淡:“福阳郡公?李承彦的死与我有何干係?” “殿下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李一同摇了摇头,“殿下放心,右相没有追究的意思。右相只是希望,那遮天镜殿下能物归原主。” 李珍早已猜到那老者与李林甫有关联。但他没想到李林甫会直接找上门来,而且如此直白。这相当於直接撕破脸了。 “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遮天镜,本王没见过。既然是右相的东西,又怎么会在我这?” 李一同微微眯眼:“殿下这是……不愿意?” “我说了,那什么镜的,不在我手里。右相若是有证据,大可去圣人面前告发我。若是没有……” 他直视著李一同的眼睛:“那就请右相不要空口无凭地污人清白。” 马车內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李一同盯著李珍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伸手將几上的玉瓶收回袖中,缓缓站起身。 “殿下的话,贫道会一字不漏地转告右相。” “慢走不送。” 李一同掀开车帘,正要下车,忽然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殿下,右相的耐心有限,还望殿下好好考虑。” 说罢,他纵身跃下马车,带著四名青衣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开始前行。 李珍靠坐在车壁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耐心有限?那又如何? 遮天镜乃是五阶法器,能够扰乱天机感应,连袁守真都看不透。这种保命的东西,他怎么可能还回去。 更何况,李林甫派人来杀他,这梁子已经结下了。就算他把遮天镜还回去,以李林甫那睚眥必报的性格,会放过他? 笑话。 次日清晨,李珍用过早膳,便命人备车出门。 马车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南,在靠近西市的路口转了个弯,停在一座三层的楼阁前。 “珍宝阁”三个鎏金大字高悬门楣,笔锋凌厉,乃是太宗年间的大书法家褚遂良所题。门前的石阶上站著两名青衣小廝,见马车停下,立即迎了上来。 李珍掀帘下车,径直往阁內走去。 珍宝阁是长安城最大的法器交易之所,背后据说有几家世家大族的影子,甚至传闻司天监也在其中占了一股。这里的东西虽然价格不菲,但品质有保证,不会出现以次充好的情况。 一进门,便有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阁內陈设雅致,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陈列著各色法器,每一件都笼罩在淡淡的灵光之中。 “这位郎君,请问需要些什么?” 一名穿著湖蓝色襦裙的女子迎了上来,容貌清秀,笑容得体。 李珍开门见山:“兵器。”上次从灰袍老者身上得到的那柄三阶上品的法器长剑,在跟那凶灵打斗的时候被打碎了。况且,他的剑法其实不怎么样,他急需一柄趁手的兵器。 “郎君这边请。” 女子引著李珍上了二楼,二楼的布局比一楼更为开阔。 “不知郎君想要什么品阶的法器?我们珍宝阁的二阶、三阶法器应有尽有,若是需要四阶法器,则需要提前预定。” “我先看看吧。” 女子引著他来到兵器架前。 长兵、短兵、软兵、奇门,分门別类陈列,李珍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柄横刀上。 刀身三尺,直刃切先,脊厚刃薄,刀装通体漆黑,鞘身素雅无纹,只在刀鐔处鏨刻著一朵隱现的莲花,乍看之下与普通横刀无异,却透著一股肃杀之意。 “这柄横刀拿来我看看。” “郎君好眼力。这柄『莲华』,乃是三阶上品法器中的极品,取精铁千锻为胎,融合一块天外陨铁,器成之日刀身自行生出莲纹,故名莲华。” 女子笑著將刀取下递给李珍。 李珍伸手握住刀柄。 刀柄微凉,触手生温,灵力灌注的瞬间,一朵黑莲虚影在刀刃处浮现。 “好刀。”李珍赞了一声。 横刀是大唐制式兵器,形制非常符合李珍的审美。另外,他修习的御剑术並不限定法器形態,刀剑皆可驾驭。横刀既能近战劈斩,又可飞刀御敌,比长剑更合他的心意。 “这柄刀我要了,多少?” “三阶上品法器,售价灵石三百枚,或者折价三千贯。” 李珍眉头微皱,这个价格不算便宜,寻常三阶上品的兵器也就二百灵石左右,不过这柄横刀在炼製过程中,掺加了不少的四阶材料,贵一点倒也情有可原。他从灰袍老者的储物袋里得了不少灵石,三百枚还是拿得出来的。 李珍从储物袋中取出三百枚灵石,那女子仔细清点后,又取出三道符籙。 “郎君收好。珍宝阁所有法器皆附赠三道养护符籙,若刀身受损,可凭此符到阁中修补,工费减免三成。” 李珍接过,正要將横刀和符籙收入储物袋。 他贴身放在怀里的传讯玉符忽然震颤了一下。 第81章 吴道子失踪 来到司天监,李珍穿过前院,径直往观星台方向走去。路过灵台郎的值房时,正好碰上李玄度从里面出来。 “殿下。”李玄度拱手作揖,脸上带著几分疲惫,显然最近司天监事务繁杂,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 “玄度兄。”李珍回了一礼,“韩副监找我,可知是何事?” 李玄度摇了摇头:“韩副监没说,不过看他的神色,应该不是坏事。殿下快去吧。” 李珍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观星台八层,韩琦正坐在案后翻阅公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丝笑容。 “殿下来了?坐。” “不知韩副监唤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韩琦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递了过来。 “殿下请看。” 李珍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任命文书。 李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司天监镇妖司巡查使,正五品。这可跟他之前的编外巡查不同,这是实打实的实职,且有权调动地方镇妖司的人手。 “副监,这是……” “今早下来的旨意。” 李珍微微皱眉:“可我才凝神境,巡查使不是需要达到道基才能担任吗?”司天监的差事可跟那些文官不同,一贯是什么修为便担任什么职位,毕竟要直面邪祟,修为不够是真的会死。 “圣人的意思是,你既然能在鬼潮中斩杀凶灵,便说明你有道基境的实力。况且宗室子弟主动愿意在镇妖司办差,护卫百姓,说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李珍拿著任命文书,沉默了片刻。 “圣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韩琦从案头又抽出一份文书,展开来推到李珍面前:“这桩差事,是右相亲自在圣人面前举荐的你。” 李珍低头看向文书。 这是一份来自嘉陵道沿途州县的协查通报,用的是八百里加急公文。 “吴道子?” 画圣吴道子的大名,他可是如雷贯耳。这位大唐第一画师,乃是当世公认的丹青圣手。 李珍仔细看下去,目光渐渐凝重。 圣人因思念蜀中嘉陵山水,於数月前遣內教博士吴道子入蜀作画,沿途驛站供给车马食宿。此前,吴道子顺嘉陵江而下,经略阳、广元、昭化,一路南行至閬州锦屏山,皆有各地官员接待记录。 然而十日前,閬州刺史八百里加急来报,吴道子在锦屏山一带失踪了。 陪同的僕从、护卫、驛卒都好好的,唯独吴道子本人不知所踪。僕从称,当夜吴道子在江畔亭中独坐赏月,不许人打扰。次日清晨,人去亭空,只留下一张空白画纸铺在石案上,笔上墨未乾,却未画一笔一划。 閬州刺史派人沿江搜索了三日,却一无所获。 “右相举荐的?” 李珍將文书放下。昨晚刚撕破脸,今天李林甫就在圣人面前举荐他?这里头要是没有鬼,那才真是见鬼了。 韩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缓缓道:“殿下不必多虑。这桩差事虽是右相举荐,但圣人点了头,便是朝廷的差遣。再者,吴道子乃是圣人最看重的画师,若真出了事,朝廷必然要追究。殿下若能寻回吴道子,便是大功一件。” “韩副监,这桩差事,就我一人去?” “殿下可自行调配人手。镇妖司在各州县都有分支,殿下持巡查使令牌,可调动当地差役协助。另外……” 韩琦从案头取出一只锦囊,推到李珍面前。 “这是司天监为殿下准备的一些东西,权当路上用度。” 李珍接过,打开一看。 锦囊內是二十枚灵石,还有一张符籙。 “千里遁形符?”李珍拿起其中一张,这种符籙他见过,是司天监特製的保命之物,一旦捏碎,可瞬息遁出千里之外。 韩琦道:“嘉陵道那一带不比京畿,山高水远,邪祟眾多。殿下虽能斩杀凶灵,但毕竟只是凝神境,真遇到大麻烦,这东西能保命。” 李珍將锦囊收好,站起身。 “那我便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韩琦也站起身,拱手道:“祝殿下此行顺利。” 李珍回到嗣岐王府,第一时间便將苏衍喊了过来。 “苏长史,我要出差一段时间,不在的这段时间,府里的事务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苏衍应了一声,“殿下此去,可要带护卫?” “不必。” 李珍並不打算从长安调配人手。 从长安到閬州一千五百里,李林甫举荐他出京查案,未必没有在路上对他出手的打算。与其带一些实力还不如他的累赘,还不如自己独行,等到达目的地再从当地调配人手。 …… 次日天光未亮,李珍便已出了长安城。 他並未御剑,一千五百里的距离,哪怕是道基境都扛不住,更別说他只是个凝神了。万一灵力消耗太多,遇到麻烦可就成了待宰羔羊。 李珍骑著马,沿著官道一路向西,从长安到閬州,若是快马加鞭,七八日便能到。他在陈仓道口向南,进入了秦岭山区。时值初春,官道两旁的树木已经冒出嫩芽,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 突然,胯下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微微抬起,似乎有些不安。 李珍勒住韁绳,抬头看向前方的山路。 山道蜿蜒曲折,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崖壁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乍看之下並无异常,但李珍在那沙沙的风声里,明显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李珍面色不变,继续策马前行,同时他的神识悄然铺展开。 在他的感应中,山路两侧的崖壁上,潜伏著四个人。全都是凝神境的修为,两名后期,一名中期,一名初期。 四人显然是专门在此设伏,等的就是他。 李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才出京不到百里,李林甫的人就迫不及待地要动手了? 这胆子也太大了,也不知是李林甫的命令,还是他手下之人自作主张。他本以为对方会在他远离长安,行至中途的时候动手。他都做好了在中途改形换貌走水路的打算。 不过,李林甫知道他有斩杀道基境的实力,还就派这些人,也不知是小看他,还是对这些人有信心。 或者,这几人本就是弃子,就是为了摸清他的真实实力。 他的手掌悄然握住腰间“莲华”的刀柄。对方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