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门族谱开始打造长生仙族》 第一章 姜家(求追读收藏) 周家的差役放下一枚签就走了,连口热水都没喝。 院门“哐”地一关,风立刻往屋里灌,桌上的灯花被吹得歪了一下,险些灭了。 签不长,薄薄一片,正面刻著一道细细的春纹。 签的材质是好木,摸著发凉,带有一丝灵气,边口磨得平整光滑,一看便不是他们这种寒户家里能自己削出来的东西。 “承寧?”屋里林素问喊了一声。 “回来了。” 姜承寧应了,掀帘进屋,把木籤往桌上一放。 屋里不大,一张木桌子、一口黑锅,西屋睡著老娘和两个年纪还小的侄儿,东厢里挤著几房妇人孩子。 姜家明面上十七口人,可真到了今夜,能坐到桌边说话的,只是这几个人。 林素问从灶边回过头,先看见那枚签,脸色就白了点。 “几枚?” 姜承寧没说话,把手按在签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只一枚。” 屋里静了一下。 断桑岭不是姜家的山。 这地方姓周。 姜家只是借山寒户,替周家守著山脚几处桑地、坡田和水口过日子。春井在周家手里,立春这日,周家山下开分春台,各家寒户凭分春签上台承春。 所谓承春,便是接那口从春井里凝出来的公春。 世间修行,以四季为体。 断桑岭的人们主要修行的是春法,纳春气入道,成了便是练气。而公春则是指由修士藉助所属季节灵物养出来的气,往往会温和许多。 但就算如此,每年能承气入道的人数也不会超过三成。 走不通,人不一定死,可这一年便等於白熬。 姜家这种寒户,最怕的不是白熬。 是一个都成不了。 周家的规矩摆在那儿:寒户家中若连一个在册炼气都没有,来年就不用在山上住了,第二日交还契山,下山滚蛋。 去年姜家还有姜承朴撑著。 姜承朴是姜承寧的弟弟,也是姜家上一位炼气。 可去年春后,断桑沟塌了一回,姜承朴死在沟里,尸首第二天才从黑泥里抬出来。自那以后,姜家这口气便一直悬著。 今年只要再断,姜家这一家子便全完了。 姜行川先开了口: “给我。” 他十八,肩背长开了,一双手也比同龄人更粗。平日里进山、扛柴,顶在最前头的总是他。哪怕这会儿蹲在门边,手里拎著把还没磨好的刀,像是把要出鞘的傢伙。 “家里若真要先出一个炼气,也该是我。” 林素问没立刻接话,只看了长子一眼。 姜承寧也没点头,手仍然按著那枚签。 “只有一枚签。”他说,“签给了谁,明日就是谁上分春台。若接不住,整家都要跟著完。” “那就更该给我。”姜行川道,“我成了,好歹还能扛事。” 这话不算错。 姜家现在缺的不是一个能坐著吐纳的閒修,是个能修成之后替家里顶风挡雨的。 可姜雨禾就在这时开了口。 “若只论稳,该我去。” 她话不高,屋里几个人却都看向了她。 姜雨禾今年十六,平日里话不多,能在这时候开口,便不是心血来潮。 “分春台承的是公春。”她说,“公春稳,路也稳。谁更能照著《承春引》把这口春一步一步送进去,谁就更容易成。” “哥骨头硬,真让他去抢山里的野春,我信他。可上分春台,他未必比我稳。” 姜行川皱起眉,抬头看她。 “你想跟我爭?” “不是爭。”姜雨禾合上手里的族史,“家里只剩这一条稳路,不能拿来赌。” 屋里一下静了。 靠墙站著的姜守山这时才站直了身子。 “也不止分春台这一条路。” 姜承寧抬眼看他。 姜守山道:“我今日从东南边回来,过断桑沟时,听见春蛙叫早了。” 这话一出,林素问握勺的手顿了一下。 断桑沟三个字,在姜家这屋里不只是一个地名。 十年前那地方遭过雷火,沟口塌了半边,底下全是黑泥和烧断的老桑根。后来春脉一弱,那地方便一点点死了。周家的巡山人都觉得哪已经没了灵机,懒得往里面走。 更重要的是,姜承朴最后一次出门,说的也是去断桑沟。 后来抬回来的,却是尸首。 “春蛙乱叫,也不算什么。”姜行川道。 “不是一两声。”姜守山摇头,“是一片都在叫。那地方十年没动静了,若不是底下真翻出点什么,不会这样。” 姜雨禾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族史翻到后头,指著一页边角泛黄的旧纸给姜承寧看。 “族史里写过,断桑沟昔年通春。”她道,“后来塌了,才慢慢废掉。” 所谓“通春”,便是底下曾走过野春。 野春也是春,只是不是周家井里养顺了的公春,而是山里地脉自己翻出来的那一口。它烈,凶,走对了未必比公春差,走错了却能把人经脉衝废。 这也是为什么寒户年年盯著分春台,不肯隨便去碰山里的野春。 公春,才是正路。 而野春,是赌命。 姜承寧低头看著那枚签,没吭声。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桌上那本一直摊著的族史,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哗——” 响得很轻。 可屋里五个人同时都抬起了头。 姜行川的手一下按住了刀柄。姜守山也离了墙,整个人绷紧了一下。林素问没出声,只把灯往前拨亮了些。 这本族史,是姜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 平日里像本死书,封皮发黑,边角卷得厉害,里头大半都是空白。可姜承寧小时候亲眼见过一次——那年父亲病死,灵堂刚撤,它就在空白页上自己浮出了一句“仲春年,承石卒於霜夜”。 后来二十年,它再没动过。 所以今夜这一翻,没人敢说是风吹的。 五个人都盯著那页纸。 空白的纸面上,一行字正一点一点从纸里返出来。 立春前夜,雨禾登台,行川入沟。 林素问先回了神,压低声音道:“这是……祖宗显字?” 姜守山没说话,只盯著那行字,眉头一点点皱紧。 姜行川先愣了一下,隨即往前一步。 “入沟?哪个沟?” “断桑沟。”姜雨禾先答了。 她指著手里的族史,声音仍旧稳。 “族史记的是断桑沟,这页显的也是『入沟』,不是別处。” 姜承寧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又落到手里的分春签上,最后慢慢把木籤往前一推。 “签,给雨禾。” 姜行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姜承寧已经看向了他。 “你別上分春台。”他说,“今夜跟守山进断桑沟。那沟里若真翻出一口春,比你明日上台和人爭值钱得多。” 这话一出,姜行川眼里的那点不服一下散了大半。 若说分春台上的公春,是人人看得见的正路;那断桑沟里若真有第二口春,就是另一条能让姜家不只苟住,而是把头抬起来一点的路。 姜守山站直了些。 “断桑沟十年没走过了。” “正因十年没走过,才可能还有东西。”姜承寧道。 林素问没再劝,只起身走到柜边,翻出一个巴掌大的药囊,又把一把短刀和半截麻绳放到桌上。 “断桑沟湿,黑泥多,若真有春,十有八九也有东西守著。”她把药囊推给姜守山,“碰见蛇虫先撒,不要硬踩。” 说完,她又看向姜行川。 “若真找到春,不要一口就吞。” 姜行川应了一声:“知道。” 可他眼里那股劲,半点没压住。 灯火轻轻一晃。 谁也没瞧见,那页显了字的族史最下方,正中那个青玉小篆的“望”字,也在这一夜,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一只一直合著的眼,终於睁开了缝。 第二章 登台入沟(求追读收藏) 天还没亮,祖屋里的灯油就快见底了。 桌上的族史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 昨夜那行“雨禾登台,行川入沟”还在,下头那片空白上,却慢慢沁出五个名字。 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雨禾、姜守山。 周望在纸里醒过来时,先看见的就是这五个字。 他昨夜才明白自己不是人了,今日再醒,倒没昨天那样手足无措。说来也怪,一成了书,人反倒安静些,也可能是无事可做的原因。 五个名字下面,又各自垂出一枚小字。 寧、素、川、禾、守。 周望看著这些字,心里便明白了。 这是谱字。 人入正谱,先得一字。 这字是烙进灵台里的。有了它,能守住灵台清明,意识不受术法或环境影响。 同时有资质的人承气时也更稳,原本连修行门槛都摸不著的人,往后也能去碰一碰最下等的一品、二品时气。 周望盯著那枚“川”字看了两眼,又去看后头的页。 族史后头被水泡过似的纸缝里,隱约还能看见几页死死黏著的页角。 只是都打不开。 他这才知道,这本书现在只开得起五个正谱位。五个名字一落,第一页上的墨气也跟著淡了下去。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 正中那枚青玉小篆的“望”字,比昨夜亮了一些,但还是小,像嵌在纸上的一枚玉石,特別亮眼。只是他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了,昨夜书页显字不是祖宗託梦,是他活过来了。 如今他就是这本族史。 书在,字在,他在。 书毁,字散,他也得跟著没了。 周望往他们五个身上一扫,便看见了一层比昨夜更清楚的青色。 这是一种独特的春缘。 姜承寧那缕最静,厚厚地贴在胸口,像埋在土里的等待发芽。 林素问那缕最细,稳稳地绕在身边打转。 姜行川那缕最稳,像一把还未开刃的刀。 姜雨禾最清,像一口小小的井,井水浅却清。 姜守山那缕最杂,带著山泥、林风和一点血腥。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更远处。 在祖屋东南,断桑岭最深那道沟里,压著一点极淡的青。 这便是观春。 从今往后,正谱之人身上的修行情况,甚至他们眼里所见、耳中所闻,他都能“借”他们的眼看见。 周望这边刚把自己这点本事摸清,屋里那几个人已经开始动了。 林素问先起了身,从锅后摸出一个小木盒。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枚乾瘪瘪的青果,拇指大小,表皮皱得厉害。 “含著。”她把果子递给姜雨禾,“这东西能压一压气。” 姜雨禾怔了一下。 “娘,这是爹留下的那枚……” “是。”林素问道,“本来想再留两年。如今等不得了。” 这只是一枚压气的老果子,分属下品灵资。寒户家底薄,真正能救命的东西,往往都不起眼。 姜雨禾把它含进嘴里,没再多问。 姜承寧看著她,只说了一句: “台上只做三件事——接春,引气,別怕。” 姜雨禾点头。 她其实不怕。 只是手心一直出汗。 周望心里一动,试著把视线往她那边压了一下。 下一刻,他眼前便变了。 桌上的灯火、灶边的灰尘、父亲下巴上发青的胡茬、母亲带著老茧的手指,他都跟著一起看见了。 观春不止是“看气”,还真能借眼,借正谱修士的视角去观局。 不过这感觉並不好受,总感觉有点奇怪,周望只撑了两息,便急忙退了回来,心里却多少有了底。 至少自己却还算有点作用。 天还没亮透,姜守山和姜行川先出了门。 姜承寧只交代了一句:“进沟以后,行事谨慎些,儘量避开人。” 姜守山应了一声,把布包往肩上一甩。姜行川提著一盏压火的小纸灯,跟著出门。 断桑沟在东南角,平日里没人愿意往那边走,山路被昨日的潮气浸过,踩上去发软,鞋底都容易陷。今夜寂静,只听得见草里虫叫。 走了大半截,姜行川先觉得不对。 风里有一点很淡的凉意,像是春雨將落未落时,地底往上翻出来的那一点活气。 “真有东西。”他压低声音。 姜守山“嗯”了一声,脚下更慢。 “有东西,不等於只有咱们看见。” 这话刚落,前头黑泥坡后便亮起一点极淡的火光。 有人。 而且不是一个。 姜行川脚步顿住,眼神一下沉了。姜守山立刻把他按进旁边一株树木后头,自己也半蹲下来。 借著那点被压得很低的火光,两人看清了沟口的情形。 周家来了两个巡山佃户。 一个高瘦,一个矮壮,手里都提著短棍。高瘦那个半跪在泥边,像是在检查著什么;矮壮的则一直东张西望,怕这时候再冒出別人。 姜行川看了看姜守山,眼神中多了几分凶狠。 另一边,姜雨禾已经到了分春台。 台下站著许多借山寒户,人人手里都捧著木籤。可台外也站著不少已经炼气的长辈,有人抱臂,有人看井。 周家的长老站在台上,看著这些寒户,神色平静。 姜雨禾托著木籤上台,將其交给周家长老。 周家长老验了签,没多问,只抬手往台中央的春井一指。 井中浮起一缕很细的青气,青气在半空里一凝,慢慢化成一滴春水,落进青瓷盏中。 这滴春,便是所谓的公春,是周家练气修士利用春属灵物调理好的,用灵井理顺了的春气。 周望借著姜雨禾的眼,看得很清楚。 她捧著青瓷盏,照著《承春引》第一段,缓缓引气。那本《承春引》是周家发给寒户的一品引气诀,最下品,稳得发笨。 但好处是谁都能用,什么春气都能承载,坏处是走得太慢,稍稍心浮气躁一点,就会卡在那里,半天送不进去。 姜雨禾適合它。她不抢,也不急。 那口公春进体时,厚重缓慢。滑到第一处关口,她借著嘴里那枚春含,把那股气缓缓压下去。 这一送,便稳住了。 断桑沟那边,却根本稳不住。 高瘦的周家佃户先发现了那棵裂开的老桑根。他低低骂了一声,伸手就往黑泥里掏。 姜守山刚要动,姜行川已经先扑了出去。 刀一横,先挑火。 “啪”的一声,周家那盏压低的纸灯被他一刀挑翻,灯焰顿时灭了半截。沟口一下黑了大半,高瘦那人骂出声,转身便是一棍。 姜行川没和他正撞,肩一沉,人已经掠过他,直扑老桑根底下那点青。 裂开的老根中央,正悬著一滴春水,极亮。 矮壮那个立刻扑过来抢,可脚下一偏,半条腿先陷进了黑泥里。他大叫著让高瘦那个拉自己。 高瘦连头都没回,他只盯著那滴春。 人一贪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 姜行川已经托住了那滴春。 可他还没来得及退,高瘦那人便从背后暴起,一棍直奔他手腕,眼里只有那口春。 这一棍若打实,春就算不散,也得脱手。 周望心口一紧,下意识催动了“送春”。 族史页上的“望”字轻轻一热,一缕书墨被抽了出去,落到姜行川身上,他原本已经乱了一瞬的呼吸,竟猛地走顺了许多。 就这一丝已经足够了。 他手腕一翻,硬生生避开那一棍,反手便把那滴春一口吞了下去。 高瘦汉子眼都红了。 “你敢!” 姜行川当然敢。 走到这一步,再不吞,那就真成了做给別人的嫁衣。 那滴野春一入口,比公春烈得多,像一把裹著火的刀,从喉咙直扎进胸口。 姜行川眼前一黑,顿时脚下不稳。 高瘦那人趁势又是一棍砸来,这一棍正中他肩头,打得他往旁边一歪,半边身子都麻了。 剧痛感传遍全身,那口野春在体內乱撞。 野春一旦进体,便不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压得住的问题。 通常野春凶猛无比,常人入道成就练气极少会选择。 若没有优越的灵资去压服野春或是更高一等的引春法,成就修士的概率天然比服用公春之人少上一半,更何况在没有准备又经打扰的情况下。 若引春失败,不死也会残废。 姜守山此时也扑了过来,他明白此处关窍,顿时红了眼,一刀將那高瘦汉子未能抽回的右手砍断大半,隨后跟上一步,把那汉子也踢进黑泥。 姜守山沉声喝道:“按著《承春引》第一段去走!” 姜行川喉头髮甜,耳边嗡嗡作响,意识却十分清晰,硬把那几句早背熟的口诀扯了起来。 胸口像被撞开一道闸,气路偏了半寸,可送春的效果还在,姜行川咬著牙抓著那股气不放手。那口野春竟真让他从肩背那道死窄口里硬扯了回来,顺著经脉往下走去。 姜守山並不去看他,挥刀帮那两个周家佃户放了血,確认二人死亡后,又补了两刀,隨后转身来找姜行川。 映入眼帘的,是姜行川手背上的一层极淡极淡的青。 他成了。 分春台上,姜雨禾也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 她手背上浮现出一层青。 周家长老脸色冷漠,转头问向一旁主事:“这丫头靠著嘴里那引春果,竟接住了那口气,按常理来讲,就算漏算了这灵物,她也不该接的住这口气,四品春气穀雨,姜家这脉,有人能接住?” 主事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姜行川、姜雨禾,这两人我亲自去看过,两人天资很低,而我又故意拨乱了这口气,她能这么轻鬆的顺下,绝对超出常理之外。” 周家长老面露惊讶:“丟了这春不要紧,可是这姜雨禾未死,成就不了如今死春的意象,世子的那口春气该如何是好?” 主事摆了摆手:“无妨,距离世子纳气修行还有5年时间。这口气原本也只是留作退路之一,不必过於担心。不过,这姜家,你看著点。” 周家长老点了点头,沉声道:“断桑岭姜氏,姜雨禾,立春纳气,入炼气。” 寒户们窃窃私语著。 姜家拿签上分春台,姑娘承住公春,顺顺噹噹成了。 没人知道,姜家这一夜,其实还摸到了一口野春。 断桑沟那边,姜行川正和姜守山掩埋尸首,將那两个周家佃户砍的辨认不出来相貌,各自找地方埋了,反正这沟里到处是淤泥,踩一踩便陷了进去。 “该走了,回家报喜去。”姜守山把刀包了起来,招了招手。 “好。”姜行川扶著老桑根,肩上疼得厉害,可他还是撑著站直了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 那层青还在。 他突然笑了一下,这口春一入体,他是修士了,也终於能为家中做些什么了。 等他们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透了。 姜雨禾比他们早一步回来,刚坐在桌边,正调理著新纳的那口春气。 姜承寧一见姜行川肩上的血和手背那层没散尽的青,先是一怔,隨即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林素问什么也没先问,先去拿药。 姜守山把门閂好,靠著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春一口,野春一口。” “咱家这回,真是活出头了。” 屋里没人接这句。 因为到了这一步,谁都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台上的公春,外头都看见了。 沟里的野春,外头没看见,却未必瞒得住。 若是周家认真查,练气修士的能力查出来恐怕不难,更別提周家有不止一个的筑基修士。 姜承寧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行川这口春,先压下。”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明面上,姜家今年只有雨禾一个炼气。”他说,“行川今夜只当隨守山去断桑沟探路,受了伤回来。至於你这口春先別给外人看,能藏多久是多久。” 姜守山点了点头。 林素问也没反对,只替姜行川把肩上的血擦乾净,低声道:“以后少些唐突举动,別露了修为,好好在家呆著。” 姜雨禾一直没说话。 她忽然转头,看向桌上那本摊开的族史。 那书仍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做过。 可就在她目光落上去时,空白了一整夜的地方,慢慢浮出第一行墨字: 立春年,雨禾登台承公春,行川夜入断桑沟夺野春。 墨字写得很稳。 第三章 入谱(4k字求追读) 天將亮时,雨还没落下来,祖屋外那棵老桑树被风吹得轻轻晃。院角鸡没叫,狗也没吭声,像整座山都还藏在一口没吐出来的气里。 屋里没人睡。 姜行川,他肩上裹了布,坐得却不老实。 人成了炼气,骨头都感觉轻了半斤,哪怕肩头痛得厉害,眼里还是压不住那一点亮。 林素问刚进门,就看见他在那里活动右臂,脸一下冷了。 “坐好。” 姜行川咳了一声,老老实实把胳膊放回去。 林素问把木盆搁下,走到他身边,抬手去按他肩井那块还发著热的皮肉。刚一碰上,她眉头便皱住了。 林素问虽然是凡人,但是凭著摸上去的气感,就能发觉姜行川体內的异常。 “像刀一样。”林素问低声道,“气往上顶,骨缝里都带响。不是惊蛰,就是春分。” 姜行川本来还想装镇定,听到这话,眼里那点得意先冒出来了半分。 “惊蛰。” “还真让你吃著好东西了?”姜守山在旁边扯了下嘴角。 林素问没搭理两人,只让姜行川把手伸出来。 姜行川照做。 少年手背上,那层淡淡的青还没散乾净,青里却隱约像埋著一点雷,一呼一吸都带著股衝劲。 林素问看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句:“三品。” 屋里静了一下。 姜行川有些震惊。 修士以四时入道,春、夏、秋、冬。 而此片地域,人们普遍修春。 春分三类,生春、爭春和藏春。每一类两种,共六种。生春为立春、雨水。爭春为惊蛰、春分。藏春为清明、穀雨。 分春台上,寒户平日里能分到的一般就是一品、二品的气,例如立春、雨水。 像惊蛰这种爭春,本就少见,三品惊蛰,更不是寒户该碰的东西。 此类节气善战,但寒户更不会去主动选择,更別提意外获得了。 姜行川咧嘴笑了笑。 他这会儿其实还有些后怕。 可那点后怕又被体內那口新生的气压住了。那种浑身上下都比昨天明亮、轻盈的感觉。 姜守山在旁边看出来他有点飘了,提醒道:“你再笑,等会儿我先替嫂子打你。” 姜行川这才把笑憋回去。 林素问又转头去看姜雨禾,伸手搭在她腕上,手一压下去,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这也不对。” 姜承寧心里一沉。 “怎么不对?” “太厚了。”林素问低声道,“像土里压著一场大雨,厚重。不是立春,也不是雨水。” 她抬起头,看著姜承寧,一字一顿:“应该是穀雨。” 姜行川猛地转头看向妹妹。 姜守山也没出声,只是脸色一下难看了。 穀雨也是春,可它和立春、雨水不是一路。 前者是生春,轻,润,適合寒户在分春台上稳稳噹噹地入门。 后者已经属藏春,气厚,根重,像是专门拿来给人打底子的。 分春台上怎么会有穀雨? 林素问沉声补了一句:“恐怕不是二三品,这口气沉重的很,大概率是四品穀雨。” 三与四的不同极大。三品已是练气家族的极限,而四品,非筑基世家不可。 姜承寧盯著女儿的脸,心里那股昨夜还没来得及坐实的寒,逐渐开花结果。 寒户分春台给出一口四品穀雨,这是拿人试命,这口四品节气,让一个只有一品引气法的少女去接,异想天开。 雨禾能接住,不是因为周家想给姜家脸。 恰恰相反,是有人觉得她接不住,她的死能给周家带来些什么。 “周家……”姜守山说了两个字,便没再往下说。 没必要再说。 周家必定不可能善了此事。 姜承寧没再问,有些事不是寒户能去掀的。 至少现在不能。 林素问这时鬆开了女儿的手腕,转而看向桌上的那本族史。 那书还摊在原处,昨日显的字还没散,第一页下头却又多了几笔。像有人夜里趁他们不注意,拿细笔往上补了东西。 姜承寧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怔了一下。 昨夜那行“雨禾登台,行川入沟”之下,果然又多了东西。 是五个名字。 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雨禾、姜守山。 名字后头,还各自垂著一个极小的字。 寧、素、川、禾、守。 林素问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又显字了。” 姜守山也站了起来。 “都过来。”姜承寧道。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承朴死后,姜家的香就一直悬著。”他盯著那本族史,慢慢道,“昨夜它先显路,今晨又显人,不管是祖宗显字,还是这书真活了,这一步都得走。” “入谱。” 姜守山第一个明白过来。 姜家是寒户,但寒户也有谱。 只是这几年太窘迫,谱上除了死人名字和出生卒年,几乎再没添过別的东西。 可若按老规矩,家里人得了仙缘,是该先在祖谱上留名的。 姜承寧起身,从案上取来那把小刀。 “每人一滴血。”他说,“按名字落。” 林素问先把手伸了过去。 刀尖挑开指尖,一滴血珠落在“林素问”那一行上。 血刚落上去,那枚“素”字便轻轻亮了一下,隨即融进了血液里。 林素问先是觉得脑子一清,昨夜一宿没睡的疲劲忽地散了半分,隨后,又感觉看这一切莫名清楚了、真切了许多。 隨著姜家五人一个个滴血入谱,都各自有了种別样的感觉 姜行川忍不住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半晌才吐出一句:“这书……真有东西。” 姜承寧没接他的话,他把那本书轻轻合上了半寸。 “这事,先烂在家里。”他说,“谁都別往外说。” 屋里没人反对。 姜守山忽然道:“那两个周家佃户,埋得不算深。” 姜行川抬眼:“你怕周家查过去?” “迟早会查。”姜守山道,“死人不是兔子,少了两只没人问。周家山上巡夜的人,少一个都要翻一遍帐。” 姜承寧点了点头。 “所以行川更不能露。” “雨禾上台承公春,谁都看见了。她成了,是明帐。行川这口野春,只要我们不认,周家便只能先猜。” 林素问把小刀收了起来,低声道:“雨禾那口穀雨太惹眼,周家必会盯著她。行川藏住,至少还能留一手。” 姜雨禾一直没插嘴,这时才忽然开口:“有人来了。” 入谱以后,那点“禾”字带来的清意,让她对屋外的动静也敏感了许多。 果然,下一刻,院门外便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响。 “姜承寧。” 是周家的人。 屋里空气一下绷紧。 姜行川下意识便要起身,被姜承寧一眼压住。 “进里屋去。”姜承寧说,“肩上的布別拆。” 姜行川一口气憋在胸口,终究还是忍了,低头钻进了东厢。 林素问转身去灶边添火,神色已经恢復如常。 姜承寧则把那本族史往桌角一推,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发黑的封皮。 院门又响了一声。 这回更重了。 “来了。”姜承寧应了一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站著的是周家的帐房先生,周成礼。 这人四十来岁,生得瘦,鼻樑高,眼睛却极小,平日里总像睁不开。山上几户寒户最烦的人就是他,因为凡是跟各类帐本算计扯上关係,最终都得经他的手。 周成礼笑了笑,目光先往屋里扫了一圈。 “姜家,昨夜倒热闹。” 姜承寧也笑。 “山里人过立春,哪家不热闹。” 周成礼不接这个,只道:“长老让我来看看,姜家今晨谁成了。” 他说这话时,视线已经落在了姜雨禾身上。 很显然,分春台上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来了。 姜承寧往旁边让了一步。 “雨禾。” 姜雨禾从灯下起身,上前,行礼,不卑不亢。 周成礼眯眼看了她两息,笑意淡了些。 “倒真成了。” 他说完,又不经意般扫了屋里一眼。 “別的人呢?” 姜承寧面上却没动,低垂著眼。 “行川昨夜跟守山进山探路,摔了一跤,肩上掛了伤,这会儿起不来。” “进山探路?”周成礼眉头轻轻一挑,脸上笑意不减。 “是。”姜守山在后头接话,“瞎走一遭,什么都没找著,倒差点把命搭进去。” 周成礼看了姜守山两眼,忽然笑了。 “没找著最好。” 他说完这句,视线又落回姜雨禾身上。 “长老让我带句话。姜家今年既然续上了香火,明日可暂不迁山。但谷东那两亩坡田,原本是看在你家无人修行、先借你们养口粮的,如今有了炼气,这两亩田的帐,得重算。” “从明天开始,咱家要开始收灵稻作为税钱。” 姜承寧脸上半点不露,只点了点头。 “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周成礼看著他,像是想从他脸上再看出点什么。可看了几息,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时,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姜守山才低低吐出一句:“来得真快。” 姜承寧没接他这句,只低头看向桌角那本族史。 它仍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做过。 第四章 春注(求追读) 周成礼一走,屋里半晌没人说话。 雨从檐角垂下来,把院里的脚印一点点打散。那只破瓦盆还在漏水,滴答滴答作著声响。 桌角那本族史仍旧半掩著。 封皮发黑,边角卷得厉害,摊开的页缝里还留著昨夜和今晨新沁出来的字。可就在周成礼的脚步声彻底散进雨里时,那页缝中的墨,竟又极慢地往上爬了一寸。 姜雨禾最先看见,抬了下眼。 “爹。” 姜承寧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缕墨还没成字,只在页边慢吞吞挪,像一只刚睡醒的虫。林素问也走近了两步,没出声,生怕惊散了似的。 只有纸里的周望,这会儿心里忽然一跳。 这次不是书自己翻,或者说,不全是。 他分明能感觉到,那缕墨是隨著自己的念头动的。现在,他若真把心思压进去,这本书竟真会顺著他的意往外吐一点东西。 只是难得很。 周望先试著去写“穀雨”。 那团墨才挤出个“谷”字的头,便一下散开,又缩回纸缝里去了。 他再去写“惊蛰”,更不成,像拿禿了的笔在纸上硬拖。 周望怔了一下,这才明白,他也不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如今对於修行方法全然不知,只能依靠其他功法进行借鑑拓展。 他心里一定,念头往回一收,不再硬写“穀雨”“惊蛰”,顺著纸里那股原本就想往外走的意,轻轻推了一把。 这一推,那缕墨果然顺了。 纸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很细的小字:取《小立春引》来。 屋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姜守山先抬起眼。 “它要引气法?” 姜承寧没立刻答,只看了那行字片刻,才转身走向柜子。他在最下头的木匣里翻了翻,翻出一本薄薄的抄本来。抄本外头包著层灰布,拿出来时还起了点尘土。 “承朴抄的那本。”他说。 他把灰布拆开,放到桌上。 封皮上四个字: 小立春引。 这是当年姜承朴攒下的积蓄,只不过,公春只能由周家发的一品《承春引》来接,这是订死了的规矩,而这本小立春引名字上更是明摆著了,基本只能接生春那一类春,故姜行川接那口野春的时候没敢去用。 你若天资寻常,拿它走立春、雨水,慢是慢,总还有盼头。可若吃进去的是其他春气,再照这本老实走,多半不是走偏,就是把自己活活练死。 姜家以前没有挑的余地。 周家给什么,就只能练什么。 姜承寧把抄本放到族史旁边,屋里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 下一刻,那本族史页缝里的墨像终於找著了去处,慢慢往外散开,先落到姜雨禾名字后头的“禾”字上,再往下拖出极细极细的一行: 缓纳三转,莫爭首息。 姜雨禾眼睫一颤。 紧接著,第二行墨也吐了出来: 《小立春引·穀雨注》 族史它竟顺著姜雨禾这口穀雨,把《小立春引》里原本定死了的一条路,给改了道。 林素问先反应过来,低声道:“你按它说的,再走一遍。” 姜雨禾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把胸口那口穀雨又缓缓往下送。 这一回和先前不同。 先前她是凭著自己的一口气去硬稳。 如今照著这句“缓纳三转,莫爭首息”,那口压在胸口底下的大雨,竟真散开了半寸。 姜雨禾睁开眼,低声道:“顺了。” 林素问抿了下嘴,没说话,只又去看姜行川那边。 姜行川人在东厢,眼却早盯到桌上来了。还没等谁叫,他已经自己把帘子掀开了一道缝。 “那我的呢?” 姜守山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摔得起不来么?” 姜行川被堵了一句,索性掀帘坐到炕沿边上,肩上还缠著布。 族史页上的墨意果然又往下落。 先落到“川”字上。 这回那字比“禾”难按得多,像行川体內那口惊蛰一样,墨刚聚起来,便要往旁边窜。周望在纸里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把它拢住。 墨线一点点挤出来: 先束肩井,再放惊蛰。 再往下,是第二行: 《小立春引·惊蛰注》 姜行川一看,眼睛便亮了。 “束肩井?” 林素问已经过去,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你昨夜最乱的,正是这儿。”她说,“气一上来就先撞肩井,再往上顶,才把你整个人都顶得像要炸开。这字的意思,是让你先把这一处束住,再放气往下走。” 姜行川半信半疑,照著试了一遍。 第一下提气,他脸色就变了。 昨夜那口惊蛰在他体內,像一条乱窜的黑雷,撞得哪里都疼。这回顺著“束肩井”的路子走,那股燥意竟真像被扯直了。虽还是烈,还是烫,可不再胡乱顶人,而是顺著经脉往下衝去。 姜行川吐出一口气,盯著自己掌心看了半晌,惊喜道:“还真有门。” 这一下,屋里那点压抑的气氛,总算真鬆了。 姜承寧没急著说话。 他盯著桌上那两行“穀雨注”“惊蛰注”,心里盘算更多。 这书真不是寻常东西,可姜家手里若真握著这么个东西,往后便不只是熬生活了。 姜守山倒是忽然开口:“这本二品《小立春引》,明摆著就是去接生春这类气的,可咱家这族史,硬是將生春的引气法改道,接上了爭、藏二春,这其中的奥妙,恐怕筑基修士都难以做到。” 姜守山听明白了,没再追问。 周望缩在那页纸里,他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点为姜家操心的念头。 昨夜他还只是被动看。 现在,他已知道这本书的重要性,藏著姜家未来的路。 不仅是如果姜家族灭,他也会死的想法,更是他真心想去跟这家人走下去。 正想著,院门外忽然响起两下不轻不重的拍门声。 姜行川下意识抬了抬眼。 姜守山先往外看了一下。 雨刚小,门外立著个披蓑的人影,手里还拎著一只篓子。人还没进来,声音先笑了:“行川,你死没死?” 姜行川脸一黑。 “柳照泉,滚你娘的。” 门帘一掀,湿风裹著雨气扑进来,带著一股新鲜的笋味。 牛背坳那边的人,来了。 第五章 牛背坳(4k字求追读) 雨到午后才见小。 屋檐下那只接漏的瓦盆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一声快,一声慢。宋氏抱著小儿在东厢门口餵米汤,另一个大点的娃蹲在门槛边,伸手去拨地上的水线,见姜雨禾从灯下起身,立刻抬头叫了声: “小姑。” 姜雨禾嗯了一声,伸手把他拉到一边,免得叫门缝里灌进来的雨风扑著。 屋里还是那间屋,火还是那点火。 只是昨夜到今晨过去,许多东西都变了。 姜行川坐在东厢炕沿边,右肩裹著布,脸色还差些,眼睛却亮。 方才他照著那本族史新写出来的功法试了两回,肩井那块火辣辣的疼竟真顺了点,不再像昨夜那样一提气就直直乱撞。 姜雨禾那边也一样。 穀雨气厚,昨夜刚承下来时沉得厉害,压在胸口像压了一块湿石。今早照著“缓纳三转,莫爭首息”的旁註又走了一遍,虽还重,却能往下沉了。 林素问在灶边切笋,偶尔抬眼看一眼这两个,没催,也没问。 姜承寧坐在桌边,手边摊著那本二品《小立春引》,没看多久,便先把书扣上了。 门外雨声渐小,远处牛背坳那边传来一声狗叫,隨后便是脚步,踩著泥,扑哧扑哧往院门这边来。 姜守山先偏了偏头。 “柳家来人了。” 话音刚落,院门“啪啪”响了两下。 “承寧哥!开门!” 是柳三娘。 姜承寧起身去开门,门一开,风先钻进来,紧跟著是一股带著土腥味的笋气。 柳三娘披著蓑衣,裤腿全是泥,背上驮著一篓春笋,手里还拎著个小瓦罐。她 身后跟著柳照泉,肩上也挎著东西,见门开了,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里头笑:“我娘非说你家今晨续了香火,不来一趟不像话。” 姜行川在东厢里听见这声音,先骂了一句:“你要真有心,带壶酒来。” 柳照泉把肩上的竹篮放下,笑骂回去:“你先把那条命养稳了再说酒。” 柳三娘已经把背上的笋篓卸下,往门边一搁,先看了姜雨禾一眼,又看了看东厢那头的姜行川,脸上的笑这才真鬆开了些。 “都还好,都还好。” 林素问接过她手里的瓦罐,掂了掂。 “什么?” “老井水。”柳三娘道,“今晨打的,带一点井边回露苔的味,煎药更稳些。我想著你家雨禾刚承了气,留著总有用。” 这话一出,林素问低头看了看瓦口。 瓦罐边沿果然黏著一点淡白色的苔蘚,薄薄一层,像谁用指头在石头上轻轻蹭下来的霜。 “回露苔还长著?”林素问问。 “长。”柳三娘解蓑衣时回了一句,“九公前些年咳得厉害,陈老鸦说这东西晒乾了煎汤,能养养脉、顺顺气,我今晨去打水时顺手颳了一点。” 她说得平常,说的像是哪家地里又长了茅草。可林素问却听得很仔细,姜家终於重新踏回了仙道,但还是消息匱乏,什么东西都显得很宝贵。 周望缩在那本族史里,也把这名字记下了。 回露苔。 就是长在井边石缝里、吃晨露的苔蘚,沾了些灵气,养许久以后也算是个下品灵物。 柳照泉进屋以后,先去东厢看了姜行川一眼,见他肩上裹得还像那么回事,便在炕沿边坐了。 “真摔的?”他问。 姜行川也看著他。 “你猜。” 柳照泉笑了笑,没再追著问,只顺手摸了颗炕桌上的炒豆,丟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像隨口似的道: “今早主峰也去我家了。” 东厢里那点散著的笑意立刻收了一下。 姜行川看他:“去做什么?” “先看九公。”柳照泉道,“后头又问了两句病情如何。” “问什么?” “问九公去年清明后咳过血没,是什么状况,还问他近来夜里睡不睡得稳。” 这几句一说完,东厢外头的姜承寧和林素问都抬了眼。 柳三娘也不知自己儿子把这话说出来是好是坏,站在屋中央顿了顿,才补了一句: “也就是主峰例行问一问。九公活到这把年纪,主峰记著他,也不算怪。”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却软得很。 柳九公是牛背坳唯一的老修士。 人已经老得快散架了,喘口气都费劲,平日里多半在炕上熬著。只要那口炼气还没散,柳家明年就还能留在山上。但谁都知道,他多半撑不过太久。 周家这时候去问“病情什么样”,这话听著便不怎么像好话。 姜承寧没顺著往下讲,只道: “九公今儿精神怎么样?” “晨起时还成。”柳三娘说,“后来又咳了几声,睡下了。” 这边说著,门边那两个娃已经凑了过去,看竹篓里那点新笋。宋氏把小儿往怀里抱了抱,低声唤了声“別挡路”,那孩子应了一声,却没动,只蹲在那儿看。 柳三娘见了,便把篓里最嫩的那两根拣出来,递给他。 “拿去给你娘。” 宋氏忙摆手:“使不得。” “几根笋罢了。”柳三娘笑,“留我家也是吃。” 宋氏这才接下了,低低说了声谢。 这一幕落在姜承寧眼里,他脸上没什么动静,心里却轻轻鬆了一分。山上寒户之间,说是各过各的日子,其实真要靠得住的时候,靠的还是这些你一根笋、我半瓦罐井水攒下的情分。 柳照泉在炕沿边又坐了一会儿,见姜行川没再提肩上的伤,便把话岔开了。 “北涧口孙长水今儿一早也託了话,说叫承寧哥得空过去一趟。” “什么事?” “谷东那两亩坡田不是要按灵稻税算么。”柳照泉从炕上跳下来,“孙长水说,若还按从前那套交租交口粮的旧法去算,秋后多半要吃亏,叫你先去认认稻帐什么的该怎么算。” 姜承寧听了,点了下头。 昨儿还只是交租粮的寒户,今儿主峰便要按灵稻税来收。姜家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是规矩变了,人得跟著变。 林素问把那只瓦罐放去灶边,转头又问:“荻花坡那边呢?陈老鸦近来还出门没有?” “出。”柳三娘接话,“今晨还在老坟坡下头转悠,说后山近来夜里总有白火一闪一闪的,像湿骨火。陈老鸦不让孩子们靠,说那不是正经火,是老坟下头潮气翻出来的阴焰,逢雨就出,碰不得。” 白火不是炉灶里点的那种火,是坟地底下那股湿冷之气逼出来的阴焰,遇雨更盛。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可坏东西往往也藏著门道。更何况老坟、白火、清明,这几个词凑在一处,总不该只是嚇小孩用的。 柳照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对了,前日古黎道上过了拨脚商,说青桑主峰近来收药收得紧,东屏岭那边来过人,黑石樑赵家也有人在打听春料。” 姜行川抬眼:“东屏岭?” “嗯。”柳照泉道,“那脚商说东屏岭陆家的人这月在主峰住了两晚,走的时候驮了不少封泥药坛。黑石樑那边的人却在道口收铁砂、买兽皮,像要出门。是真是假不清楚,我也是听来的。” 青桑主峰不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山。 周家也不是这方地界里唯一有头有脸的修行家族。 东屏岭陆家、黑石樑赵家、古黎道。 这些名字对姜家这等寒户来说,离得还远,可总算揭开了这世界的一角。 柳三娘眼见自家儿子又往外扯远了,赶紧瞪了他一眼。 “行了,你懂个什么山外事。” 柳照泉笑笑,不顶嘴。 他在炕边坐了这么一会儿,眼睛却始终亮著。姜行川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只是这会儿当著两屋子人,不好开口。 果然,等林素问把笋拿去切、柳三娘去和宋氏说话,柳照泉才趁空往姜行川那边探了探身。 “今夜若雨停,你能走么?” 姜行川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老坟坡。” “去那儿做什么?” 柳照泉压低声音:“九公昨夜咳醒时,嘴里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坟后头有春声。” 姜行川眼神一变。 老坟坡不是分春台,也不是断桑沟。 可若真有“春声”,那就不单是嚇人那么简单了。 柳照泉见他神色动了,便知道他听进去了,又补一句:“我自己不敢去太深。你若肩还成,雨一停,陪我去看一眼。” 姜行川没立刻点头,只道:“你先回去。真要去,我晚上过去找你。” 柳照泉听了,也不逼他。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脾气,看著心浮嘴快,事真到跟前,反倒稳重许多。 柳三娘坐了约莫两刻钟,眼见雨势真小了些,便起身回牛背坳。她走前把那篓笋和一小串鸭蛋都留了下来,林素问推了两回,终究没推掉。 柳照泉出门时,顺手在供桌边撑了一下。 掌心碰到桌沿那一瞬,纸里的周望忽然觉得书页轻轻一凉。 这次更像柳照泉身上带著一点什么,隔著掌心和桌沿,蹭到了这本族史。 周望收了念头,没再硬碰。 他还不清楚这族谱的全部能力,之前的显字,究竟是趋吉避凶还是什么,他也无从得知。 柳照泉已经转身出了门,站在雨后薄雾里,冲东厢那边扬了扬下巴。 “你伤好了,別忘了上牛背坳来。” “有酒?” “有屁,嫌弃就喝水。” “喝水你也好意思叫我。” 柳照泉笑骂一声,跟著柳三娘下了坡。母子两人的身影没几步便被雾吃掉了大半,只剩脚步声踏在泥里轻轻响著。 姜承寧把门重新掩上,没急著回桌边,先望了望他们走的方向。 半晌,才道:“照泉那孩子,近来心里有事。” 姜守山嗯了一声。 林素问把切好的笋往锅里一拨,火一下旺起来,锅里立刻起了白汽。 “谁家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能没事。”她说,“柳九公那口气若真散了,明年牛背坳顶上去的,多半就是他。”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东厢里,姜行川忽然掀开帘子:“爹。” “嗯?” “晚上我去牛背坳一趟。” 姜承寧没立刻答,先看了眼他肩上那块布。 “去可以。”他说,“先把气稳住。真碰上不对的,转身就走,別犯横。” 姜行川低低应了一声。 林素问本想拦,想了想,终究没开口。只起身去灶边把那只装井水的瓦罐挪近了些,又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也许是多做些事能让自己心更稳些。 姜守山眼角瞥见了,也没问。 姜承寧重新回到桌边,手边把那本《小立春引》塞回原处,又將族史找东西盖上。 外头雨虽小了,主峰方向却还是一整片湿沉沉的青灰色,看不透。 姜承寧心里盘算著许多,如今姜家手握族谱,其效果多半是那种难以想像的仙器,又拥有一明一暗两个修士,他真可以去想想抬起头的日子了。 柳家、孙家、陈家、东屏岭、黑石樑…… 这些名字眼下还散在各处,各过各的日子。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都不可能独自缩在自己屋里,把门一关就算完。 桌角那本族史半掩著,发黑的封皮上沾著一点方才带进来的湿气。 周望缩在纸里,把刚才听来的、看来的,一样样都压进心里。 屋里笋汤已经起了香气。 孩子在东厢里叫了一声“娘”。 姜行川在屋里闷头修炼,又是偶尔行差了气,疼的嘶了口气。 姜雨禾仍坐在灯下,一点点去磨那口穀雨。 雨没停,夜还没来。 第六章 桑阴小市(4k字求追读) 雨停时,天色还没黑透。 断桑岭上起了薄雾,雾从坡底往上爬,盖住了半座山 姜行川坐在东厢炕边,把肩上的布重新紧了一道。 这一回他没逞强。 方才照著族谱吐出来的那句“先束肩井,再引左肋”又走了两遍,体內那口惊蛰总算不再像条疯狗一样乱撞。疼还是疼,但至少能压住了。 他把手按在肩上,盯著窗纸外那团越积越浓的雾,忽然开口:“娘,我去牛背坳一趟。” 林素问在灶边盛笋汤,头也没抬。 “你若是去送命,现在就去,別等到汤也凉了。” 姜行川被噎了一句,没顶嘴,只把目光转到姜承寧身上。 姜承寧坐在桌边,桌上摊著那本《小立春引》,手边还压著姜承朴留下来的几页手抄。 那纸边角卷著,字跡也不整,显然不是正式抄本,是承朴活著时一边听一边记下来的杂注。 他抬头看了长子一眼。 “去可以。”他说,“先说去哪。” “桑阴小市。” 姜行川道:“照泉说,坟后那句『有春声』,牛背坳那边不止他一人听见。” “老坟坡平时有看坟的老头守著,不好隨便闯。先去小市打听打听,看最近有没有人往那边去过,免得两眼一抹黑。” 周家在断桑岭半山腰设了个小市,叫桑阴小市。 比不得郡城坊市,也比不上主峰自家的大铺子,不过是给山里这些寒户、巡山人和偶尔过路的散修换点药草、符纸、灵器、山货的地方。 越是这种地方,风声越杂,打听消息不难。 姜守山也抬了抬眼。 “我也去。” “不必。”姜承寧摇头,“你今夜守屋。” 姜守山沉默一下,没再爭。 屋里眼下两个新修刚入门,外头又不太平,祖屋確实不能没人坐著。 林素问这时才端著笋汤过来,先给姜雨禾放了一碗,又拿起先前柳三娘送来的那只小瓦罐,倒了半盏井水出来。 水里有一点淡淡的凉意。 她指尖蘸了蘸,涂在姜雨禾腕上。 “还沉么?” 姜雨禾闭眼试了试。 “沉,但好了些许。” 林素问点头。 “回露苔本就不见得多灵,只是顺细脉,配你这口穀雨正合適。牛背坳老井边每年也就生这么一点,明早我再去刮些回来。” 姜承寧听她说完,才重新望向姜行川。 “去吧。別逞口舌,別惹事。真听著什么,看见什么,先记著,回来再说。” 姜行川应了一声,下炕穿靴。走到桌边时,他目光正好落在姜承朴那几页手抄纸上,便顺手扫了一眼。 纸上有一行小字,挤在页角,墨都化开了些: 练气十层,前三养息,中三养脉,后三叩窍,十层圆满,方敢望筑基。 底下又有一行更小的: 功法是正路,术法是旁枝。正路不稳,旁枝难活。旁枝不熟,临敌易死。 姜行川脚步一顿。 “叔还记过这些?” 姜承寧把那张纸翻过来。 “听来的,抄得乱。”他说,“但话不差。” “练气十层,谁都一样。路正不正,看功法。斗法强不强,看术法。小户人家多半只顾著先把境界熬上去,少有閒钱、閒物去练术。可术这东西,也不是全没用。” “越到后头越有用。” “功法有时自带术法。好一点的法,炼到三四层,自会带出第一门伴身术;到后头七八层,若路子还没走偏,多半还能再见第二门。至於別的术,得另买、另学、另练。” 他说到这儿,望了眼《小立春引》。 “承春引只够你们入门。后头真要走稳,得把该学的学明白。可你也別想多,一步一步来。” 姜行川听著,没再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周望缩在那本族史里,把那两行字也记住了。 人先得活著把路走稳,再说拿什么去打人、去爭地、去守山。 姜行川出门时,雾已经漫过了院墙。 柳照泉就在坡下等他,肩上斜背著个布包,见他出来,先往他肩头看了一眼。 “真能走?” “再废话我回去了。” 柳照泉笑了一声,不说了,领著他往西南那条小山道去。 桑阴小市不在主峰脚下,偏在断桑岭与青桑主峰之间的一道凹口上。 那里本有几株百年老桑,枝叶合在一处,底下常年阴著,夏天凉,冬天不太爱积雪,周家索性在那儿搭了十来间木棚石屋,给山里人换物用。 两人赶到时,天已擦黑。 小市里灯火不多,一眼望过去,稀稀落落亮著五六盏。 卖药的,卖符的,卖山货的,还有个打铁的。人不算多,来去都急。 毕竟这种天气,真有閒钱来逛小市的人也没几个。 柳照泉熟门熟路,先把姜行川领进了一间药铺。 药铺不大,柜檯后头站著个乾瘦老头,头髮白得像灰,眼皮却利,正低头在秤盘上拨几味药。 “谢掌柜。”柳照泉叫了一声。 老头抬眼。 “哟,牛背坳的。今儿来买什么?” “先看两味压气的药。”柳照泉道,“再问个事。” 谢掌柜一听“问事”,鼻子里先哼了一下。 “你们这帮小子,上门先说买药,后头十有八九都是来打听风声。” 柳照泉笑著不答。 姜行川站在柜边,目光却被药铺另一角的人吸走了。 那边站著个汉子,身上穿著粗麻短褂,袖口磨得发白,乍一看像跑道上跟车的苦力。 他背有点驼,脚边放著个湿包袱,手里正捏著一张写了药名的小纸,憨憨地问:“掌柜的,止血、续骨、压煞气的药,可有能快些的?” 他说话不急,口音也不重,像个平平常常的外来汉。 姜行川多看了两眼,没说话。 谢掌柜听完,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有是有,价也快。” 那汉子笑笑:“价好说。” 谢掌柜这才转头冲后头喊了一声: “阿药,取两包断骨散,一纸压煞符。” 里头应了一声。 一个半大药童从帘后钻出来,年纪也就十二三,看著木木的,但是手脚倒快,也不怯人。 他抱著药纸走到柜边,把东西递给那汉子,像是顺口问了句:“你这是去了山里的老坟坡么?身上一股阴土味。” 那汉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別提了。夜里赶路,远远瞧见坟后白火,心里发怵,绕了一大圈,反倒摔了。” 药童听了,便往西边扬了扬下巴。 “若真怕白火,走水磨子那条小路,绕老坟坡后头过去。最近看坟的陈老叔病著,夜里三更后多半不出来。” 那汉子谢了掌柜,拿了药和符纸,转身便走。药童不卑不亢,说了声慢走便转身钻回了帘。 姜行川眼角一动。 谢掌柜这时已收了银钱,抬头看他们。 “你两个瞧够没有?” 柳照泉这才笑著把话接过去。 “掌柜的,真想问您个事。老坟坡后头,近来是不是不太乾净?” 谢掌柜一边理药屉,一边道:“哪年乾净过?” “不是那种不乾净。”柳照泉道,“是……有春声。” 这三个字一落,谢掌柜手里的药匙轻轻一停。 过了两息,他才把药匙放回去,眼皮一抬,扫过两人。 “谁叫你们问这个的?” “没人。”姜行川接口,“就是听山里老人说过一嘴,心里好奇。” 谢掌柜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奇心大,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多说了两句。 “老坟坡那边,坟多,潮气重,逢雨后白火常出。你们凡人看著怕,其实也就那回事。真要说別的,近来主峰確实有人往那边去过。你们两个若嫌命长,尽可以夜里去听春声。” 他说到这里,低头从柜里摸出两张薄薄的黄符。 “寧神符,一人一张。真撞著什么,不一定挡得住,至少叫你们腿別先软。” 柳照泉一怔。 “掌柜的,您今儿怎么这般好心?” “你娘上月送了我一篮笋。”谢掌柜淡淡道,“我记著。” 柳照泉嘿地一笑,把符接了。 姜行川却没急著收,只问:“掌柜的,练气人真能被那白火烧著么?” 谢掌柜看了他一眼。 “看你练的是什么。”他说,“春修遇清火,多半还好。若是他路来的,便难说。” “他路?” 谢掌柜把柜门推上,手指在柜檯上敲了敲。 “天下又不只有春。春夏秋冬是四时每一时里还有许多偏路。” “春里有生、有爭、有藏,冬里自然也有封、有寂、有死。只是我们这座山上修士主修春,他路修士的术法我们不熟悉,往往诡异的很。” 姜行川听到这里,想起刚才那汉子裤脚不湿、包袱里奇形怪状的东西,心里那点不对劲更深了。 柳照泉也沉默了一下。 谢掌柜见他们不说话,又添了一句:“还有,別总把眼只放在功法上。法是路,术是手。” “小门小户往往穷得只顾著先熬境界,等真到用术的时候,手里空空。你们若真成了炼气,前几层便该先把一门伴身术磨熟。” 姜行川问:“那筑基呢?” 谢掌柜瞥了他一眼。 “筑基?先活到那一步再想。” “不过有一句你记著。”他说,“术要趁早练。练气时候练熟了,等你真有一天摸到筑基门槛,天时一照,人自己都不一样。” “可这世上大多数人,六十前摸不著筑基,后头一年难过一年,自然也就没人捨得在术上耗太多。” 这几句话说完,药铺里便安静了。 只有外头风吹幌子,噼啪直响。 柳照泉把两张符塞进袖里,冲谢掌柜拱了拱手。 “谢了。” 谢掌柜摆摆手,像嫌他们碍事,又低头去理药。 两人出了药铺,站在小市檐下,先没走。 柳照泉低声道:“刚才那人,你看见没?” 姜行川点头。 “鞋不湿。” 肩不晃,眼也不乱。 更重要的是,他裤脚沾著泥,鞋边却一点没湿。 春时山上全是烂泥,这样的鞋,除非一路没踩地。 “你也觉得他是冲老坟坡去的?” “八九不离十。” 两人对望一眼,谁都没把那句“跟上去”先说出口,只是都不约而同的迈开了步子。 柳照泉往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人不是断桑岭的。” 姜行川没接,只盯著前头那条通往老坟坡的小路。 雾气已经开始往那边压了。 那汉子走得不快,背影在雾里时隱时现。 半晌,姜行川把袖里的寧神符往怀里一塞。 “走。” “真跟?” “都到这儿了。”姜行川道,“我们还能回去睡觉?” 柳照泉咧了咧嘴,跟了上去。 而在祖屋里,姜雨禾正坐在灯下,双手平放膝上,慢慢吐纳。 周望缩在族史里,眼前却摊著两样东西——那本一品《承春引》,和承朴留下的二品《小立春引》。 雨水顺著窗纸往下爬,屋里静得只剩气息声。 他先前只是顺著族谱,把《小立春引》里原本藏著的两道旁註逼出来了。 可这会儿,他不知怎么,竟真看懂了一点。 看懂了书上那字和姜雨禾体內那口穀雨,是怎么互相搭上的。 《承春引》他虽宽泛,春修都可用,但只一品。 它给寒户去修一二品的春气够用。 可要真把雨禾这口四品穀雨养下去,它就太浅了。 周望顺著那条穀雨注往下摸,摸了许久,才在族史页缝里摸出一点更深的墨意。 一句、半句、一行、三五个字,慢慢从姜家族谱里吐出来,落到《承春引》的空白边上。 像有人在拿著一支笔,耐著性子,一点点替它续写。 穀雨重,不爭先。 先养木脉,再沉肾水。 藏气於身,不可强取。 姜雨禾闭著眼,额上却轻轻出了汗。 还只是个头。 但是要真把这几句接下去,或许就能把姜家手里这两本立春的功法,慢慢改成一部能真养四品穀雨的东西。 灯火很小,夜色却越来越深。 祖屋灯下,穀雨慢磨。 雾里山路,两少年踩泥跟人。 第七章 雪坟(4k字求追读) 老坟坡在断桑沟西北,离牛背坳不算太远。 可这一带平日没人爱来。 山里人讲究死者安寧,坟地边上的路白天都少走,何况雨后夜里。 更別说近来这坡上常出白火,见过的人说那火不高,贴著坟头和草根一下一下地闪,像谁把湿纸钱点著了,又像坟里有人眨眼。 姜行川和柳照泉没走大路。 两人绕过水磨子,沿著谢掌柜指的那条小路往上去。路细得很,一边是湿滑山壁,一边是往下陷的草沟。 前头那汉子的影子时不时在雾里冒一下,走得不急,像真只是夜里赶路。 柳照泉走在后头,低低道:“我怎么瞧著他像是知道路。” 姜行川没回头。 “知道就知道。你只管跟著。” “行。” 柳照泉答得利索,手却悄悄摸了摸袖里的寧神符。 再往前走了半里,雾忽然淡了。 老坟坡到了。 这一带坟头不整,有高有低,老碑新土混著。雨才歇,坟间草都湿著,偶尔有一点白火贴著地皮亮一下,隨即又灭,照得碑面一青一白。 那汉子走到坡后,终於停了。 他先往四下看了一眼,確认无人,这才蹲下身,掀开了一块半埋的青石。 石下居然是空的。 柳照泉一口气都提到了喉头,下意识便要再往前凑,被姜行川一把按住了。 “別动。” 两人伏在一块坍下来的石碑后头,离那汉子不过十来丈。 那汉子从石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乌黑的小匣。 匣子只有巴掌大,四角都缠著暗青色的线,一拿出来,坟坡上那些白火便齐齐一闪。 姜行川眼皮一跳。 这时,夜空里忽然响起一声极尖的裂风。 像什么东西被一线细丝硬硬剖开了夜。 那汉子猛地抬头,身形一下就不憨了,背也不驼了,整个人像从厚麻衣里拔出来一般,站得笔直。 只见他手一翻,那只黑匣“啪”地开了一道缝,一缕灰白寒气自里头喷出来,贴著他肩背一卷,竟把半边雾都冻住了。 下一瞬,夜空另一头也亮了。 是一点青白色的灯光。 灯光一起,坟坡上所有白火都跟著低了下去,像被压住了头。 “周伯延!” 那汉子声音一变,沙哑得厉害。 雾里有人落下,不快,也不高。只是脚刚踩到坟坡上,那点青白灯光便往前照了半尺,照出一盏长柄古灯来。 灯是青铜色,柄细,头上却不像寻常油灯,反倒伸出三枝弯柳般的灯叉。 每一叉顶上都燃著一豆青白灯焰,灯焰不旺,光却冷得厉害,照到哪儿,哪儿便像被薄薄剥开了一层皮。 柳照泉没见过这东西,手心一下全是汗。 姜行川也没见过。 可他一眼就知道,这盏灯跟他们这些练气碰过的符、药、旧器,根本不是一路东西。 周伯延提著灯,站在坟坡前,像来上坟似的,声音却平:“你敢来断桑岭,胆子不小。” 那汉子没接话,抬手便是一抹灰白寒气打出。 寒气离手,半空里竟现出一截雪白色的锋芒。那锋芒不像刀,也不像剑,更像冻到了极处的一线冰水,快得几乎看不清,贴著地直取周伯延喉间。 姜行川只觉眼前一花,后背瞬间全麻了。 太快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筑基动手。 他根本没看懂那人是怎么起手的,只看见那道寒芒像活物一般,在夜里一闪而过,眨眼已到周伯延身前。 周伯延没退。 他只把手里的灯往前送了半寸。 灯焰一颤,三枝柳叉上的青白火忽然一齐拉长,像三缕细细的柳丝横在身前。 寒芒撞上去,竟发出一声裂帛似的轻响,隨即寸寸崩开,落在坟间草叶上,把草冻得一片发黑。 “这就是周家的缚春照骨灯?”那汉子惨然一笑,“传闻灯有三枝柳焰,最善照骨、定气、缚断续生之机。” 周伯延並不搭话,口中喃喃自语著什么。 柳照泉呼吸都停住了。 坟坡上的雾像被两人一撞之下搅开,往两边倒退。 那汉子脸色也终於变了。 他手一翻,先前那只黑匣里又涌出一团更浓的寒气,这一回寒气没往周伯延去,反倒先裹住了他自己。 下一刻,他脚下“咔嚓”几声,坟间泥水竟都结了霜,整个人借著那片薄霜往后疾退。 他退得快,周伯延追得却更快。 一灯,一人,一片青白灯焰,硬生生把人从坟坡北头逼到了南头。 那汉子一边退,一边出手,灰白寒芒一道一道撕出去,落在碑石上,石头都碎得悄无声息。 可周伯延手里那灯像专克他似的,灯焰照到哪里,寒芒便短一截。 “他修冬。”柳照泉咬著牙,声音压得极低。 姜行川没接。 他只看见那汉子退到一处断碑边时,脖颈上忽然现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线。 不知何时,周伯延已经在他颈边留下了一记。 血没立刻涌出来。 直到那汉子再退一步,那道血线才猛地绽开,半颗头几乎被削落,只剩一点皮肉掛著。 柳照泉差点惊出声,被姜行川死死按住。 可更叫人头皮发炸的是,那汉子竟没倒。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跪下去,手却死死按住了那颗半垂的头,往自己脖子上硬按。断口处灰白寒气翻滚,竟像真要把头接回去。 姜行川喉咙发紧。 这还是人么? 两人正看得发僵,坟坡另一头忽然又窜出来一道身影。 不是周伯延那边的人。 是个穿短褂的瘦高男人,三十来岁,脸尖,眼里全是贼光。姜行川认得,是下坡口冯家的冯二魁。平日里跟周家递话最多,人也最油滑。 冯二魁显然在旁边猫了不止一会儿。 他先前不敢动,等见那汉子头都快掉了,周伯延又正被另一记寒芒逼退半步,他眼里那点贪才彻底翻上来,提刀便扑过去。 “还想续命?!” 他这一刀狠狠干在那汉子脖颈上。 刀口一碰到皮肉,发出一声闷响,像砍进了冻木头。血是有,却不多,那颗半掉的头竟没真断。 冯二魁骂了一声,又连砍两刀。 还是断不利索。 他急得眼都红了,乾脆甩手打出一张火符。符纸一爆,火光卷上去,只烧掉那汉子耳边一截碎发,连层皮都没焦。 冯二魁这才慌了。 可慌归慌,贪还在。 他低头一瞥,正好看见旁边地上落著一柄细长法剑。剑身通白,剑鍔处结著一圈薄霜,显然就是这汉子先前斗法时掉下来的。 冯二魁一咬牙,连忙扑过去把法剑捡起来,又从怀里掏出张压箱底的驭器符,“啪”地拍在剑柄上。 符一燃,法剑嗡地一震。 冯二魁两手抖得厉害,却还是狠狠干了下去。 这一剑终於见了效。 那颗原本还靠一点皮肉掛著的头,被他硬生生削断了,骨碴都飞出一截。 柳照泉看得手心发凉。 姜行川却只觉得后背更冷。 因为冯二魁脸上的神色,不像是怕,也不像是恨。 更像饿了半辈子的人,突然在死人嘴里摸出块肉来。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一步,想去翻那汉子腰间包袱。 下一刻,那颗滚在地上的头忽然睁了眼。 冯二魁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没等他叫出声,那断头汉子的手便已抬了起来,凌空一挥。 一团灰白气在冯二魁胸口轻轻一抹。 冯二魁动作顿了一下,低头去看。 他胸口衣裳还好好的,人却像被掏空了一层,眼里的光先灭了。再过一息,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在地上,嘴张著,没再起来。 这一幕太快,快得姜行川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吐。 那汉子断了头,仍旧没死。 他双手乱抓,真在地上摸那颗头。 摸著了,便往脖子上按。 按上去,灰白寒气一裹,那颗头竟又往肉里陷了半寸。 可这一次,周伯延已经到了。 那盏青铜长灯被他高高提起,三枝柳叉上的灯焰忽然一齐往下垂,像三根青白柳条,直直落到那汉子颈边。 周伯延只把灯往下一压。 青白火丝一交,一缠,一绞。 那刚接上半寸的头,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断口处被那三缕灯焰割出无数极细的青白痕,像有人拿柳丝在脖子上密密缠了一圈。 头和身子明明只差一点,可无论那汉子双手怎么按,怎么扯,怎么往前爬,始终接不上。 “缚春照骨灯……”柳照泉嘴唇都白了,像是终於想起了这名字。 姜行川没听清,只见那汉子在地上爬了几步,拖著半截身子,双手还不肯停,仍在去够自己的头。 一边够,一边身下的泥竟慢慢发白。 是雪。 一片、两片、三五片。 先落在碑上,后落在草尖上。再过两息,整片老坟坡便真的下起了雪。 春天的夜,坟上却飞起鹅毛大雪。 白火一簇簇灭下去,又一簇簇亮起来,映著那爬在地上的断头人,像活人在梦里看见了冬天。 周伯延站在雪里,灯焰不摇。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一只青玉小瓶,瓶口朝下,正对著坟坡中央那道冒起来的清白气。 那气比雨禾的穀雨轻得多,也比行川的惊蛰冷得多。 它只是清。 清得像把这整片坟上的雪与火都洗了一遍,只留下最中间一点细得发亮的白。 柳照泉眼睛一下直了。 姜行川先前还在盯著坟坡中间那瓶子,察觉身边人没动静了,才扭头看他。 只见柳照泉正偷偷摸摸,往周伯延身后走去,就要去摸那瓶下冒出来的清白气。 “照泉。”姜行川一把拉住他。 柳照泉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听见么?”他轻轻问。 “听见什么?” “坟后头……”柳照泉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更轻,“真有春声,况且,如今的咱家,太需要有人顶出来了。” 姜行川心里一炸,反手就去扯他。 可柳照泉这一刻力气大得嚇人,竟把他甩开了半步,並不回头,似是在喃喃自语: “这口气经了那冬修和冯二魁的死,赌一把,成了,柳家就能重新抬头……” 周伯延似乎还在盯著那瓶中清气,没朝这边看。 那断头汉子却终於不动了。 雪越下越大,白得几乎遮眼。 姜行川再顾不得別的,扑上去一把抱住柳照泉的腰。 “你疯了!” 柳照泉没挣扎,只低头看著那团从坟中间升起来的清白气,嘴唇发青。 像一个饿极了的人,终於看见了饭。 “就这一口……”他低低道。 姜行川还没听清,坟中间那缕清气忽然轻轻一折,竟真朝柳照泉脸边飘了过来。 柳照泉张口,把那口气吞了。 吞下去的一瞬,姜行川只觉得自己怀里的人猛地一轻。 那口清气一入体,柳照泉整个人都空了一层。 紧接著,他唇边就结了白霜。 从耳边碎发开始,延伸到眼睛、眉毛,一点点白下去。 “照泉!” 姜行川伸手去拍他脸,入手竟冷得嚇人。 柳照泉看著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一张,却只呵出一口比雪还淡的白气。下一刻,整个人便往前一栽。 姜行川下意识去捞,没捞住。 人扑进雪里,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而坟坡中央那只青玉小瓶,在这一刻忽然亮透。 周伯延终於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姜行川浑身血都冷了。 他不知道周伯延看见他没有。 也不知道这坟上的事看到这里,自己是不是已经该死了。 他只知道,柳照泉已经躺在雪里不动,整片老坟坡白得像换了季节,而那只瓶子里那口气,已经不再是先前那样细细的一缕。 它成形了。 周伯延抬手收瓶,灯焰一转,雪中那具断头尸身终於僵住,不再往前爬。 姜行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扑过去把柳照泉从雪里扯了一下。人还是温的,脖子却已经硬了半寸。再扯之时,背后那盏灯的光忽然往这边一偏。 姜行川只觉后颈一凉,魂都快炸开了。 他猛地鬆手,转身便往碑林外钻。 脚下雪是薄的,泥却是深的。 他这一跑,几乎是滚著往外逃,耳边儘是风和雪声。直到一口气衝进坡下那片芦苇盪,背后那盏青白灯光才再没照过来。 他扶著一根苇杆乾呕,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纸里的周望这会儿也不好受。 方才坟坡上的东西太杂了。 行川离得太近,周望借著那一点观春,看见的全是碎的——青白灯焰、灰白寒气、断头修士、瓶中清气。 可就在那汉子真死透的一瞬,族史后头那页一直粘著的纸,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周望下意识去看,只见那道裂口里慢慢浮起两个字: 录歿。 再往下,一行更小的字一寸寸显出来: 因果相沾者死,可录其一意。 周望还没完全看明白,底下第二行又吐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完整功法。 只有半截。 《葬雪引》残篇 《断霜芒》一式 字一显出来,周望便懂了大半。 方才死在坟上的那人,路子属冬。 是冬里带死的一路。 那一式断霜芒,就是先前差点把周伯延喉咙剖开的那道寒芒。 可姜行川与他只算“碰著了死因”。 但不是他杀的,也不是他帮著杀的。 所以录下来的,只有一部残篇,一门术的一式。 周望念头一动,那页纸上又薄薄浮出几字: 勾连浅,故残。 再往下,就没了。 苇盪外头,雪已经慢慢小了。 姜行川扶著苇杆,半天才把呼吸压稳。他回过头,老坟坡那边只剩一团淡白雾气,坟上的雪却还没化。 柳照泉没跟出来。 可他不敢再回头去找。 风从苇盪上吹过去,带著一股冷到发甜的味。姜行川在那股味里站了很久,才慢慢把袖里那张寧神符掏出来。符纸早湿了,贴在掌心里冷得像一层皮。 他忽然想起刚才柳照泉的模样。 像看见了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姜行川站了一会儿,才咬著牙,朝牛背坳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得先回去。 先把命带回去。 再把今夜看到的,告诉族里人。 而祖屋里,姜雨禾刚刚收完第三转穀雨。 她睁开眼时,灯下那本族史页边多了一层极淡的白霜。 像是隔著千山万水,有一口冬夜的雪气,刚从书里吹了出来。 第八章 借香(4k字求追读) 天还没亮透,姜行川就回来了。 他是从后坡翻进院里的,鞋上全是泥,裤脚湿透,眉毛和鬢角上还掛著一点没化尽的白霜。 人一落地,先扶著墙喘了两口气,才把嗓子里的那点腥甜咽下去。 屋里灯还亮著。 姜承寧一夜没睡,听见院里这点动静,抬手就把门掩住了,只开了一道够一人钻进来的缝。 “进来。” 姜行川低头钻进去,脚还没站稳,姜承寧已经把门重新扣上。 林素问听见声,也出了灶间。 她一眼看见姜行川脸上的霜,手里那只木勺都顿了下。 “照泉呢?” 姜行川没答。 他先低头,解开袖里那张被汗水和雨水泡软了的寧神符,放到桌上。符纸已经灰了大半,边角还沾著一点极淡的白。 姜承寧看著那点白,眉头慢慢拧起来。 “说。” 姜行川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 “死了。”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姜行川把夜里的事说了。 最后,姜行川哑著嗓子道:“我想拽他,没拽住。” 姜承寧一直听著,手按在桌边,没插一句。 等姜行川真停了,他才低声问:“你看清那提灯的是谁?” “周伯延。” “另一个?” “没听他自报。”姜行川道,“修冬。筑基。用的是雪里的法,脖子断了还不死。” 姜守山站在旁边,问得更细。 “你回来时,坡上还有谁?” “就周伯延一个活著站著。”姜行川抹了把脸,“那冬修断了头,冯二魁也死了。照泉吞了那口气……后头我没敢再看。” 姜守山不说话了。 林素问低头看著桌角那本旧族史。 那本书从姜行川进门起便带著一点极淡的凉意,页边薄薄覆著一层白霜,像才从雪地里捞出来。她伸手去碰,指尖一凉,霜竟没化。 姜承寧也看见了。 他把书往前拖了拖,刚要翻开,族史自己先动了。 “哗——” 书页翻到中间,停住。 几行新字慢慢浮出来。 录歿。 因果相沾者死,可录其一意。 再往下,是两行更小的字。 《葬雪引》残篇 《断霜芒》一式 姜承寧盯著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录歿……” 林素问低声念了一遍,抬眼看向姜行川。 “你碰著了他的死因。” 姜行川没说话,只觉得后背又凉了一层。 姜守山则盯著那《葬雪引》三个字,皱眉道:“冬修?” 姜承寧点了下头。 “多半还是冬里偏死的一支。”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越发沉了。 能把断头续回去,能叫坟上飞雪,还能在周伯延灯下硬撑那么久,这人绝不会是山里哪家乱冒出来的散修。 这样的人死在断桑岭,后头绝不可能没有后帐。 姜行川看见他爹脸色,忍不住道:“我是不是不该跟照泉去?”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 “你若不去,他也一样会去。” 这一句说完,他不再谈老坟坡,而是把那本《小立春引》拿了过来,压在族史旁边。 “你和雨禾都坐过来。” 姜雨禾原本就没睡,灯下那口穀雨还在慢慢往下磨。这会儿听见叫,便抱著膝往桌边挪了挪。 周望缩在纸里,知道姜承寧想做什么,也跟著把念头压了过去。 先动的是雨禾那一页。 “禾”字轻轻亮了一下,书缝里慢慢沁出一段比先前更长的字,不再只是旁註,而像把一整条路都往外撬开了一点。 《小立春引·穀雨篇》 以立春为骨,转穀雨为脉。 前三层主藏气、养木、沉脉。 三层可得一术:听雨。 五层后,若木脉已成,可习催青。 字不多,却够了。 姜雨禾看著“听雨”“催青”四个字,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亮。 她先前只知道自己这口气厚、重、慢,不知往后到底该怎么走。如今这几句话一出来,路便清楚多了。 林素问先开口问:“听雨是什么?” 族史没立刻给全答,只在那四个字底下又慢慢拖出半句: 静坐听水,辨细气、乱脉、微声。 再往下,停住了。 林素问点了点头。 “好。你往后坐定时,先別急著压气,把耳根和心一块儿静下来。穀雨这一路,本就不是爭快的。” 姜雨禾嗯了一声,把那几句一一记下。 接著,书页又往旁边动。 这次是“川”字。 墨意比穀雨那一页要更躁些,字出来时像都比旁处锐了几分。 《小立春引·惊蛰篇》 以立春为骨,转惊蛰为锋。 前三层主束筋、通肩、引左肋。 三层可得一术:雷芽。 六层后,若肩井、左肋俱开,可试震庭。 姜行川低头盯著“雷芽”“震庭”两个名字,指节都微微泛白。 “雷芽是个什么样?” 周望这回压过去比刚才轻鬆些,书页很快便给了回应。 雷芽,贴掌而发。 破薄气,麻筋骨。 只这八个字。 姜行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下。 “这倒像话。” 姜承寧却没笑,只道:“你先把前三层走稳。惊蛰不是给你拿来逞强的。肩井没开,左肋没顺,真把雷芽逼出来,先炸的多半是你自己。” 姜行川应了一声。 应得还算老实。 姜守山在旁边看著那两页法,没插嘴,心里却已经明白过来——这本族史如今吐出来的,不只是“旁註”,是真在替姜家改法。 承公春时,雨禾只能走周家发下来的一品《承春引》。 这是主峰定死的规矩,谁都不能改。 可入了门以后,族史竟能拿承朴留下来的二品《小立春引》做底子,硬生生给惊蛰、穀雨各翻出一条能走的路来。 此事甚大,姜守山一时不敢深想。 桌上灯火跳了两下,屋里一时没人说话。直到东厢里小娃翻身哭了一声,宋氏连忙抱起来轻拍,屋里那股死死绷著的气才散开一点。 姜承寧把《小立春引》合上,目光落到宋氏怀里的那个男娃身上。 那孩子才七岁,承朴死后就瘦了,平日里总跟在姐姐后头,小名阿石,正名都还没顾上往谱里补。另一个女娃更小,才五岁,宋氏常叫她小桃。 林素问也看了过去。 “阿石今儿和照泉家小三丫还一块儿在后院分笋皮。”她低声道,“俩孩子倒不认生。” 姜承寧嗯了一声,没接。 可这话落下,谁都知道,姜家的谱,往后不能再这么乱著来了。 承寧、承朴、行川、雨禾、守山……各房各叫各的,平日里过日子还行,真要往后添人、结亲、收房、立支,迟早会乱。 只是眼下还顾不上。 天色刚透亮,牛背坳那边便哭开了。 哭声顺著湿风一路送过来,隔著坡都听得见。姜承寧和姜守山没再耽搁,拿了草蓆便出门去了。 到牛背坳时,院里已站了不少人。 柳三娘坐在门槛边,头髮散了一半,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眼底全是红。照泉被停在堂屋中间,脸白得像纸,唇边还留著一道淡淡霜痕。 柳九公靠在炕上,没下地。 他看见姜承寧和姜守山进来,先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道: “把院里人都请出去。” 柳三娘抹了把脸,低声把帮忙的几户人都请了出去。屋里只剩柳家自己人、姜承寧、姜守山,还有哭累了靠在门后的小丫头照枝。 柳九公先看了眼躺著的柳照泉,再看姜承寧。 “他不是跌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是不是?” 姜承寧没立刻答。 柳九公也没逼他,只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昨夜牛背坳后头起雪,今晨老坟坡上的白火全灭了。照泉又死成这样,不是撞了修士,便是……撞了鬼。”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到姜守山身上。 “守山,你也大了。” 姜守山低头:“九公。” 柳九公咳了一声,费力地抬起手,从枕边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盒子不新,边角却打磨得很仔细,打开后,里头躺著半截指头长短的木根。木根呈淡青色,外皮乾裂,断口里却像有细细的白水丝。 姜承寧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柳九公道: “回露桑根。” “牛背坳老井底下养出来的,陪了我二十来年。一直没捨得用。” 他说话费力,停一停,喘匀气,才往下接。 “这东西不顶杀伐,只会养地。你拿回去,栽在谷东坡田边上,若命好,一两年內能养出半分薄灵田。往后你家种药也好,种灵稻也罢,都有个根。” 姜承寧神色一变。 半分薄灵田,对主峰那些正经修行家族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对寒户来说,这是真能把一家子的命往上托半截的东西。 姜承寧看了眼那木根,没先接,只道:“九公,这太重。” 柳九公摇头。 “重的是后头的话。” 他咳了一阵,缓过来,才继续道:“照泉一死,牛背坳就只剩我这口残香火。可我也活不了多久。等我一闭眼,柳家这些灵產,周家愿不愿留,谁也说不准。” “照杏今年十四,明年及笄。你若不嫌她瘦,不嫌她命薄,我把她许给守山。” 屋里静了一瞬。 柳三娘低著头,没反对。 照杏站在里屋帘边,哭得眼睛都肿了,听见自己名字,身子微微一颤,却也没跑。 姜守山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压住了,半晌没出声。 柳九公看著他,又慢慢道:“还有一件。照枝才六岁,你家阿石七岁,年岁也相当。若两家不嫌,就先留个口约。往后孩子们长得住、养得活,再看著办。” 这回连姜承寧都沉默了。 柳家是在借香。 照泉死了,柳九公也快散了,若再不把柳家这点人命往外头系一系,牛背坳这一支,可能真就没了。 姜承寧看著柳九公,终於伸手把那木盒接了过来。 “照杏和守山这门亲,我先记下。”他说,“阿石和照枝那口约,也先留著。” “只要姜家还在,牛背坳这点香火,就不会不管。” 柳九公听见这句,肩头慢慢塌下去了一点,像一直绷著的那口气终於找著地方落了。 他又从枕下摸出一张纸,纸边发黄,残得厉害。 “这是柳家旧谱剩的一角。”他说,“你拿去。你们家人也不少了,往后排辈,总要有个头。” 姜承寧接过来一看,上头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照……守……寧……景…… 前后都断著,看不全。 姜守山这时终於开口,声音很低:“九公,我这门亲……我认。” 柳九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 这边事情刚定下,青桑主峰那边,周伯延已经提灯入了后殿。 殿里只两个人。 一个周伯延,周家主事。 一个周伯夷,周家家主。 案上那只青玉小瓶静静立著,瓶口三道金符压著,里头一点清白气冷冷地浮在瓶心。 周伯夷伸手把瓶托起来,看了一眼。 “五品清明。” 他把瓶放回去,才问:“裘寒山死透了?” 周伯延道:“死透了。照骨灯断了续生机,头没接回去。” 周伯夷点头。 裘寒山,古黎道散修,表面无门无派,实则大概率是黑石樑赵家豢养在外的一把刀。 修的是冬里偏死的一支,名叫葬冬。那路子寒、凶、耗命,炼到筑基初期已算不易。 这几天周家故意放出老坟坡有四品清明將成的风,赵家果然坐不住,把他放了进来。 裘寒山来得正好。 四品清明,是周家早年就在老坟坡慢慢养著的。 可四品终究只是四品。 要赶在世子入道前把它推到五品,还差一步。 这一步,原本就得见血。 周伯夷抬眼看向周伯延。 “问命清篆落下去了?” “落下去了。”周伯延道,“赵家这刀入局后,我才开的篆。” “柳家的小子呢?” “被牵进去了。” 周伯夷手指轻轻敲著案沿。 问命清篆不伤人,只问人心里最重的那一点念头。 可这往往比杀伐符籙更重。 柳照泉吞下那口残清明,倒是正好把裘寒山那身葬冬死意和那口四品清明一块儿往上推了半寸,最后硬成了五品。 周伯延又道:“还有个姜家的小子在场。” 周伯夷抬眼:“也被篆牵了?” “没有。”周伯延摇头,“他像是没入局,心没乱,跑得也快。” 周伯夷皱了皱眉。 这少年没露出炼气的痕,又没死在坟上,看似很平常,但是有些平常过头了。 “断桑沟那两具尸体准备好了吧?虽然定不了真正的凶手,但是咱家只要拿出来,谁是凶手就全是由我们说了算。”周伯夷道, “其他寒户反而会对这个事情感到欢喜。” 周伯延点头应道:“那就送给姜家做那礼物吧。” “裘寒山一死,赵家那边迟早知道。”周伯夷道,“瞒不住。” 周伯延提著灯,灯焰安安静静,一点不晃。 “本来也没想瞒。”他说,“五品清明已成,后头五年,主峰只要把世子护住就够了。” 周伯夷嗯了一声。 “下个月起,把断桑岭收紧。巡山、帐房、药铺都换人。那边再有风声漏出去,我先拿季房开刀。”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冯二魁死了。冯家就留下了冯老五和冯四姑两口练气。” 周伯延没接这句,只把那盏灯放到案边。 灯名缚春照骨灯,周家祖传筑基法器,三枝柳焰最善照骨、缚气、断续生机。 昨夜灯下连裘寒山这种筑基初期都没续回头,任何炼气,都没有从这灯下活命的道理。 殿外风声又起。 姜承寧从柳家回来时,天色已经偏西。 他把木盒、谱纸都带了回来,放到桌上时,屋里几个人都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素问先把那木盒打开,瞧见里头那截回露桑根,神色微微一动。 “柳家是真下本了。” 姜承寧把柳九公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守山和照杏那门亲时,姜守山只站在门边,没吭。 说到阿石和照枝那口娃娃亲时,宋氏怀里的小儿还在揉眼,根本听不懂,倒是院里承朴留下的大儿阿石,正和柳家那小丫头照枝蹲在墙根下分笋壳玩。 两人都瘦,蹲在一处,谁也不嫌谁。 林素问看了眼墙根下那两个孩子,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先这样吧。”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种事到了这一步,哪还有单纯的“愿不愿意”。 都是命拉著命走。 姜承寧把那张谱纸也摊开了。 纸上只剩几个残字。 承、守、照、景之类,断断续续,不成行。 姜守山看了一眼,道:“真要续辈了?” 姜承寧没立刻答,倒是桌角那本族史,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 周望缩在纸里,盯著那张残谱看了许久。 第九章 秋税(4k字求追读) 霜降后的不会,谷东那两亩坡田终於见了灵。 姜雨禾这些日子,夜里大半时候都坐在田边。 她就拣块石头,挨著埂子坐下,把那口穀雨慢慢往田里放。 穀雨气厚,不爭先,进了地也不往外冒,只一点点沉下去。 柳九公给的那截回露桑根,便埋在那半亩地北边。 埋得深,外头看不见,只有姜承寧拿著那把分水青尺下去量水时,尺尖一压,才见底下有一小股浅青的脉在慢慢走。 分水青尺是姜家眼下最后一件正经家底。 尺长不过一臂,木底嵌著一条淡淡青线。 不能打人,不能杀伐,只管辨水认脉。 姜家老一辈没把家撑起来,留下来的也就这把尺和那本族史。 姜承寧这会儿便拿著尺,站在埂边低头看。 尺底青线平平稳稳,说明这半亩薄灵田暂时没走偏。 “稳了。”他说。 林素问站在一旁,把袖子往上挽了挽,低头去翻稻穗。 她看得比姜承寧还细,先掐一粒,再拿指甲剥开。米心不算满,却已有了一点微亮。 “能收。”她说。 姜行川蹲在田埂边,看了半天,终於没忍住,伸手要去拔一株。 林素问头都没回,木勺便先敲在他手背上。 “你是来帮忙还是来薅命根子的?” 姜行川把手缩回去,嘿了一声。 “我就看看。” “看用眼,別用爪子。”林素问说完,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肩又好了?” 姜行川没答,只低头笑。 他这几个月比谁都憋得慌。 雨禾明面上在分春台承公春入炼气,谁都知道;他这口惊蛰却得藏著。 白日里不能往外露,连试术都得挑后坡没人时,拿草垛和湿木偷著点两下。 惊蛰路子烈,骨头里总像压著一点雷,越不让动,越痒。 好在族谱里翻出来的《小立春引·惊蛰篇》是真有用。 先束肩井,再引左肋,几个月下来,那口气总算不再像最初那样横衝直撞。 到了近来,他掌心里那点“雷芽”已经能勉强成形了:对著湿木一指,木皮不裂,里头却会麻掉一小块。 雨禾那边则更慢。 穀雨就是这样,厚,沉,压得住便是根基,压不住便是淤病。她练了这几个月,刚刚摸到“听雨”的边。 听雨能能將周遭声响尽数收进耳中,连人身上那点將乱未乱的细气,都听得一清二楚。 雨禾每次一坐下,那口穀雨便不像先前那样死沉沉压在胸口,而是隨著呼吸,一点点往四肢百脉铺。铺开时,田里的水线也会跟著轻轻动一下。 这几个月里,族谱没再翻出太多东西。 前头一口气吐了太多,后头便得慢慢养。 可周望待在书里,能碰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惊蛰篇、穀雨篇,他已大概摸透了。 裘寒山死后录下来的那半篇《葬雪引》和那一式《断霜芒》,他也在一点点看。 那是冬修的路,是冬里带死意的一支。 书页里那点霜意一直没散,遇到入夜、遇到风冷时,纸边便会悄悄泛白。看久了,周望也把冬里的门道看明白了一些。 冬大体也分三路: 封冬,分为立冬、小雪,偏封,偏养,偏守,重在蓄和藏。 寂冬,分为大雪、冬至,偏静,偏定,偏敛,最合藏息、敛形、隱踪。 死冬,分为小寒、大寒,偏煞,偏绝,偏夺命。裘寒山走的,正是死冬里的葬雪。 家里有没有人適合冬,周望还不敢说太死。 但有几次天刚亮,霜压枝头,守山从外头回来,手上靴边全是寒气,人却並不怕冷。族谱里“守”字下那一小团墨,似也比从前凉了一点。 周望没说。 真要让守山吃冬,也得先等家里把眼前这口气熬过去。 那口气便是秋税。 收秋那日,姜家一共打下来十一斗半灵稻。 数量不多。 可对寒户来说,已是能让人眼红的一笔。 问题是,眼红归眼红,真到手里的却不多。 秋税下来,周家按灵稻税折走了七斗半,剩下不到四斗,才是真正留在姜家的。 阿石看著那一袋袋灵稻被抬走,嘴一瘪,险些当场哭出来。 “咱家怎么不吃?” 宋氏忙把他往身后拉。 “吃什么吃,先留著。” 阿石不懂,照枝也不懂。两个孩子蹲在门后,只看见那些稻比平常的米更亮一点,更香一点,可转眼就全叫人抬走了。 姜承寧没去哄孩子,只把剩下的那几袋重新扎好口,亲手搬进了里屋。 灵稻能催修行。 这道理山上人都知道。 可姜家不富,富不到拿这东西敞开肚子吃。雨禾和行川如今每日各分小半碗,还是掺在谷里煮。其余的,要留作种,也要留作换药、换符、换帐。 山上如今用整块灵石算帐的时候並不多。 主峰、坊市、宗门当然认灵石。 可落到断桑岭这种地方,更多时候还是拿灵稻、药材去平码换。 秋税刚交完没两天,主峰那边的天就阴了。 整片青桑主峰的山色忽然淡了一层,像谁在山外起了一张极大的青网,把整座山兜在了里头。 那是护山阵开了。 断桑岭上的人先是一惊,紧接著便都往高处看。 姜承寧那日正拿著分水青尺在谷东田边量水,看见山色一变,立刻就直起了腰。姜行川从后坡跑下来,站在埂上抬头往主峰那边望,眼睛眯得很细。 主峰上头隱约有人影。 一青一黑,两道身影隔著整条山樑对峙。再往高处,还有一点银白色的光。 孙长水瘸著腿,一路拄拐走到姜家田边,抬头望去。 “赵家来了。” 北涧口孙长水,瘸腿炼气三层,守著半条水口过活,是断桑岭上少数活得明白的寒户。 姜行川偏头:“黑石樑赵家?” “除了他家,谁还会在这时候往主峰门上撞。”孙长水道。 他没再多说,只拄著拐在埂边坐下,仰著头慢慢看。 主峰上那两道身影很快动了。 黑的那道先出手,一抹细细的黑线从半空里横著拉过去。青的那道不退,抬手便是一片柳枝似的青白灯影压出去。 姜行川只看了两息,后背就发麻。 老坟坡那夜太乱,他根本没看明白筑基到底怎么斗。如今隔著整条山樑远远一望,反倒更觉出那差距来。 那赵家来人显然不是周伯延的对手,黑影几次想往主峰东侧切,都被那盏灯影逼了回来。 两人打了不长一段,山外那点银白色的光便真正落了下来。 是一条云舟。 舟细而长,通体淡银,船首刻著一轮似日非日、似晷非晷的圆纹。舟身下方没轮没桨,却稳稳停在半空,像被天托著。 断桑岭上抬头看的人,一时间都安静了。 还是孙长水先吸了口气,低声道:“承天宗。” 姜行川没听过,转头看他。 孙长水望著那条云舟,声音也跟著低下去: “咱这片地方,归江南道北缘,古黎山界。青桑主峰、黑石樑、东屏岭这些山头,都算承天时宗治下的外附山门。” “宗门在岁山,分四峰——春篁、朱明、金商、玄玄。宗主上官守真,紫府后期。四峰峰主,也都是紫府修士。”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这些小山头,三年一纳岁税,三年一送弟子,都是他们的规矩。” 姜行川听著,眼睛没离开半空那条云舟。 天太高了。 高得像只要那舟上人低头一眼,断桑岭上的一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云舟停下以后,主峰上的斗法便停了。 有个穿银灰法袍的人从舟上一步步走出来,不快,脚下却像踩著看不见的台阶。他只往两人中间一站,青桑主峰那边的爭斗便停了。 赵家来人先退半步,抱拳。 周伯延也收了灯。 两边说了什么,断桑岭这边自然听不见。 可没过多久,主峰那边便有人传话下来:各寒户主事、各附山家中管事,当日申末前后到主峰下听令。 临走前,孙长水默默地提了一嘴,“冯家最近不安稳。” 姜承寧道:“何家?” “何家,王家,都在看他。”孙长水道,“冯二魁一死,冯老五和冯四姑两口练气压不住下坡口那片地。前头他家和何家抢过几回灵產,都是冯二魁提刀压过去。如今人没了,旧仇反倒都翻上来了。” 姜守山默默把这句记了。 断桑岭上,谁弱,谁家门槛就先矮半寸。 冯家弱了,下坡口那片地方,迟早要动。 但现在耽搁不了,要去主峰见人。 柳家那边柳九公起不来,来的是柳三娘。下坡口冯家,来的则是冯老五。冯二魁死后,他整个人像瘦了一圈。 等姜承寧夜里回来,天已经黑透。 屋里早给他留了热汤。他一进门,先把身上的湿气拍了拍,才坐到灯下。 姜行川问得最快:“主峰怎么说?” 姜承寧喝了两口汤,才慢慢开口。 “赵家拿古黎道上死人的事来问责。”他说,“说裘寒山是他家供奉,来青桑主峰附近寻人,周家却趁机杀了他。” 姜行川手一紧。 屋里其余几人也都没出声。 姜承寧像没看见,只往下说:“周家自然不认。说裘寒山擅闯断桑岭,撞山中禁地,死於阴煞之气侵蚀,和周家无关。赵家不服,便在山外动了手。” “承天时宗春篁峰下来的,是葛知序葛师叔。人一到,先收了两边的手,后头便照规矩办。” 姜行川问:“什么规矩?” “岁税,弟子。” 姜承寧把今日听来的,一点点说清。 承天时宗三年一来,收各外附山门的岁贡。 岁贡可以是灵石,可以是灵稻,可以是矿料、灵药、旧器,照各家山头不同,折价上缴。 收完岁贡,也照例挑一批弟子上山。 这回因为赵周两家爭起来,葛知序便索性把这两件事都提前了。 青桑主峰周家,照旧出岁贡,也照旧送两名年轻弟子上山。 黑石樑赵家一样。 东屏岭陆家虽没动手,也被叫到主峰,当场交税,顺带报了一个名额。 至於断桑岭这种寒户,原本不够格单独送人。 可葛知序临走前提了一句,说这两年主峰下属几条支脉香火不稳,若有寒户中真出了好苗,冬至前可送到主峰验看一次。 这话落下,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接。 姜行川心里一热,没吭声。 姜雨禾也抬了抬眼,却很快又垂下去。 林素问收拾完桌上的碗,又去里屋翻了翻,取出一只布包来。 布一层层揭开,里面躺著的是个很小的木匣。 匣里並排放著两枚东西,一枚是雨禾每日要分的小半碗灵稻,一枚则是承朴当年攒下的那把分水青尺。 “尺还是得守住。”她低声道。 姜承寧点头。 这两样,如今都不能动。 姜行川靠在炕边,忽然道:“柳照泉要是不死,牛背坳这回也该有一口春了。” 屋里人都没接这句话。 牛背坳本来就该是明年的一处香火。柳九公若熬不过冬,柳照泉便得上。如今人没了,柳家那口香火的存续就只能求上了姜家。 这时候,院后忽然响起孩子说话的声音。 阿石和照枝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一处,蹲在笋壳堆里挑细虫。 阿石年纪稍大,手笨,挑半天也挑不出来。照枝便把自己挑到的那两只小青虫放到他掌心里。 “给你。” 阿石愣了下,想了想,也把自己袖里藏的半块糖摸出来,掰开了递过去。 照枝没接。 阿石便往前又送了送。 这一下,照枝才把糖捏住。 两人都不说话,蹲在笋壳堆边,头快碰到一起。 林素问隔窗看见,没出声,只把窗纸轻轻掩了半寸。 桌角那本族史半掩著,像一直没动。周望缩在纸里,將这这一天的一样样事都压进了心里。 主峰阵起、赵家问罪。 承天宗下山。 冯家势弱、柳家借香。 为守山物色一脉冬气。 而书页最里头,“守”字下头,那一点墨比前些日子又凉了些。 静悄悄地冷下去,像冬初清晨没破的冰面。 屋外风起,檐下最后一点水珠“啪”地落进泥里,天色也跟著一点点暗了。 冬要来了。 第十章 霜井(4k字求追读) 立冬后的第九日,柳九公也没熬过去。 人是半夜咽的气。天还没亮透,牛背坳那边便起了哭声。 姜承寧披衣出门时,院里地皮还硬,草尖上一层白霜。姜守山已在门口站著,肩上搭著褂,手里提著盏灯。 “走吧。”姜承寧说。 两人到牛背坳时,院门敞著。 柳三娘蹲在门槛边,脸上没泪,眼皮却肿得厉害。她守了一夜,头髮乱著,也顾不上收。见姜承寧进门,她只点了点头,往里指了一下。 柳九公躺在后屋炕上,脸比前些日子更瘦,像整个人都往骨头里塌进去了。 照杏站在里屋帘边,眼眶红得发紫。照枝年纪小,缩在她身后,一只手攥著她衣角。 柳九公没留下太多话。 只是弥留前让柳三娘去箱底翻出张纸来,纸已经黄透,边角发脆,像一碰就会碎。 姜承寧接过来,先扫了第一眼。 纸上写得直白: 牛背坳柳家,併入断桑岭姜家。 照杏过门,照枝留口。 灵產房屋一併入谱。 不求再抬头,只求安稳活著。 后头再没別的。 姜承寧拿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柳九公这一辈子,没什么野心。 年轻时想的,是先把柳家从寒户里顶出来,叫牛背坳有一口不散的香火。 后来老了,病了,照泉又死了,那点野心也就没了。到最后,他要的不过是安稳活著。 姜承寧把纸折起来,压进袖里,朝著炕上那具瘦得快认不出的身子,拱了拱手。 “九公的话,我记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柳三娘在旁边,终於低低地哭了一声。 柳家用几块木板拼了个灵棚,照泉和柳九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停著。 来帮忙的几家寒户进进出出,没人多说什么,都是懂规矩的人。 中午前,照杏过门。 只在灵棚前摆了碗清水,照杏朝著柳九公和照泉磕了头,起身时,柳三娘把她手往姜守山手里一放,人便算交过去了。 姜守山掌心全是汗,半句喜话也说不出来。照杏头低著,眼圈通红。 两人对著灵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各自又磕了个头,便算成礼。 照枝站在后头看著,忽然抬头看了眼阿石。 阿石也在看她。 两人年纪都小,不太明白“过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知道往后照杏不住牛背坳,要跟姜守山一起下坡。 阿石看照枝盯著自己,想了想,便把自己兜里那只用笋壳折的小虫递过去。 照枝愣了一下,伸手接了。 柳家併到姜家这事,真有用的,是牛背坳那两亩薄田和那口井。 井在柳家后院。 以前柳九公身体还行时,靠著他那口练气二层的雨水气慢慢温著,井水清澈,灵气渐涨。 牛背坳那一小片薄灵田,便靠它续著。后来柳九公臥了床,这井也就一点点荒了。 如今井里水仍在,却不见灵意。 姜行川原本也想过去看。 姜承寧没让。 “你若三天两头往牛背坳那口井边晃,谁都知道你身上有事。”他说。 姜行川憋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忍住了。 眼下知道他入了炼气的,除了家里这四个,再没人知晓。 他这惊蛰,便还得死死按在里头。 牛背坳的井,只能让姜雨禾去养。 她是明面上的炼气,又是穀雨这一路,气厚、沉、善养田木。旁人只会觉得她是在替並进来的柳家养井养田,不会多想。 入冬后,她就天天去牛背坳那边养那口灵井。 穀雨落井时,一点点把水底那些枯竭的灵气逐渐收束,再往一处拢。 林素问每天都要去看一眼。 看完回来,心里也就更实一分。 守山成婚以后,牛背坳那点香火,也慢慢往姜家这边並。 周望待在那本族谱里看著眾人忙碌,他如今已经不光能看桌边那五个人了。 姜家这边並过来牛背坳之后,他连柳家后院眾人的举动都能模模糊糊地察到。 这便是家势长了,书也跟著往外伸了一寸。 周望这些日子最头疼的,是姜承寧、林素问、姜守山。 三人都还没入门。 可若再不找气,岁数便一日日大起来。 尤其守山。 守山二十八,年纪不小,但是总还是有一些希望在的。 可若真只叫他去碰一品、二品的普通春,便等於把人困死在练气里。就算成了,也丟了筑基的希望。 得给他找一口像样的。 周望先前本想著,冬里到了,山中总会有野冬气翻出来。这事看起来容易,真落到断桑岭上,却有两难: 一是,不知在哪。 二是,找著了,也未必够高。 若只是最低等的一品冬气,让守山入了道,也无济於事。 就在他这般想著时,孙长水那边送来了一句话。 北涧口那边的水帐刚交完,姜承寧过去坐了半日,回来时便带回了个消息。 “承春引其实分上下两部。”姜承寧说。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姜行川先问:“什么意思?” “咱们手里的,是下部。”姜承寧把那本一品《承春引》放到桌上,指尖压在中间,“只管纳气。你接住了哪口春,再照著这法,把它往经脉里送。” “上部呢?” “聚气,引气。”姜承寧道,“找一处春意旺、灵机足的地方,练气修士若拿著《承春引》上半部坐上一时节,便能从那地方慢慢勾出一口公春来。” “只不过这种法子勾出来的,多半都只是一品气,成不了什么气候。” 姜行川听完,先是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周家把上半部掐著?” 姜承寧点头。 “寒户若人人都能自己勾春,那主峰便不好控制了。”他说,“练气一到中期,有了术法,筋骨也不同於凡人,在这山沟沟里便不是小事。周家把聚气引气的法掐在自己手里,本就是为了管住这点人。” “也就是说,咱们眼下只能接人家给的,不能自己引。”林素问说道。 姜承寧没接这句,只低头去喝茶。 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望在纸里,却像叫人拿针扎了一下似的,一下醒了精神。 只能引春、不能引冬。 那是周家的规矩。 可规矩归规矩,路未必只一条。 他把先前录下来的那半篇《葬雪引》和一式《断霜芒》又翻出来,看了整整半夜。 看来看去,终於在那死冬一脉的寒意里,摸出了一条不同的路。 冬並不只一死。 冬也分三脉: 封冬:立冬、小雪。 寂冬:大雪、冬至。 死冬:小寒、大寒。 裘寒山走的是死冬里的葬雪,守山却明显更近寂冬。 人稳、话少。 这条路,周望越看越觉得像。可看明白是一回事,真做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是什么道祖,不能凭空吐一本到人手里,只能拿眼前这本残谱一点点去改。 他拼了三夜才拼出来个头。 《承冬引·冬至篇》 再往下,是半行註: 以承气为骨,借井为腹,敛声入息,缓封灵台。 周望一看便知道,这条路有了。 三品,已足够守山走得长些。 可代价也隨之出来了。 这法不是白给的。 它得有一枚冬时灵物作“门”,不然寂冬不成势,井也养不出气。 为了这事,姜承寧把家里最后那点硬家底也动了。 分水青尺,他卖了。 尺是练气下品法器,不杀伐,胜在实用。按桑阴小市里的价,大约能抵二枚半灵资的数。 谢掌柜见他把尺摆上柜檯,先挑了下眉。 “真捨得?” 姜承寧道:“活人比尺贵。” 谢掌柜听了,没再多话,只把尺拿过去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算你两枚半。” 姜承寧不拿灵石,只问冬物。 谢掌柜翻了会儿柜底,摸出一只小陶盒来。 盒一开,里头躺著一枚拇指大小的白壳物,壳纹一圈圈转,表面覆著极薄一层霜。 “冬至寒螺。”谢掌柜说,“能值一枚半。” 姜承寧一看,便知道这东西对路。 “哪来的?” “陈老鸦卖来的。”谢掌柜道,“说是老坟坡那边早早入了冬,前些日子在泥里翻出来的。” “那地方如今稀奇东西多得很,什么东西样样都往外冒。听说再往下养,说不准还能养出一口野冬。” 姜承寧最后拿那把尺换了三样东西: 一枚冬至寒螺。 一枚立春芽石。 半盏雨水露。 冬至寒螺是给守山预备的门。 立春芽石和那半盏雨水露,则是给承寧、素问往后留的种子,因为入冬的缘故,春时的灵物效果减弱了不少,故而能多换来半枚灵物。 回到家里后,姜承寧便把冬至寒螺让雨禾带著,往牛背坳那口井去。 明面上,她还是去养井。 暗地里借穀雨的厚意,把寒螺压进井底那一点刚刚復甦的水脉里,去聚拢那冬气。 穀雨厚,冬至静。 这两样碰在一处,若顺了,便会在井里慢慢养出一口“寂冬”的势。 守山后头入气,便可说是顺著老坟坡早入的冬意,恰巧寻到了一口野冬,侥倖把这口冬气接了下来。 不然將来守山真走了冬,主峰只消多想一层,便知里头有问题,现在好歹有个藉口。 这几日,姜雨禾往牛背坳跑得更勤了。 她坐在井边,把那口穀雨一点点往井里沉。再过两日,水面上便会凝起一圈淡淡的白霜。 而姜承寧和姜守山,则趁这时候跑了两趟陈老鸦那边。 陈老鸦起初不肯说,只说老坟坡今年冬来得怪,不是正经年景。后来姜承寧把话问得深了,他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 “老坟上现在什么都可能有,唯独没有活人该贪的便宜。” 姜守山听完,没接,他本就是来打个幌子的,不会去贪什么意外的便宜,柳照泉的事,还在眼前。 天再冷一阵,路便会自己从井里长出来。 而另一边,下坡口也终於打起来了。 冯二魁一死,冯家只剩冯老五和冯四姑两口练气。 两边打到最后,冯老五左臂见了骨,何七的膝弯也叫人一杖顶坏。 冯四姑更惨,腰上挨了一记,躺在泥里半天起不来。 主峰没来人。 赵周那边的事更大,寒户的命又贱,死了来年换一批即可,没人顾得上他们在这搏命。 最后还是孙长水拄著拐赶过去,把两边都喝住了。 何家受了伤,自顾不暇。 冯家更弱,家里有些运转不起来了。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时,断桑岭上的第一场正雪还没落。 第十一章 紫府(6k字求追读) 冬末的冰,先从断桑沟底下鬆了。 主峰巡山的人下沟探路,先看见一只泡发了的靴底,再往下扒,便是一截尸身。 消息传到断桑岭时,姜承寧正在牛背坳后院看井。 他早些时候,从孙长水那听说了,筑基之上乃是紫府,而周家便是在筑基到紫府的那个门槛上。 孙长水还打趣著说,他看好姜家成就紫府仙族。 姜承寧並没有回话,虚无縹緲的东西,不提也罢。 照杏进门以后,牛背坳那点人气总算没散乾净。照枝和阿石蹲在台阶边剥笋壳,小桃坐在门槛上看,宋氏在屋里缝衣。 姜雨禾则挨著井沿坐著,手按在青石边上,闭眼缓缓沉气。 井水很静。 立冬后,寒螺已经沉到井底去了,平日看不见,只有雨禾坐下去时,水面才会慢慢起一点白气。 忽地柳三娘跑上坡来,进门时鞋上全是泥,嗓子都喊劈了:“承寧哥!沟里……沟里抬出死人了!” 姜承寧转头看她。 “谁?” “主峰的人。”柳三娘咽了口气,“成礼已经到了,叫各家管事都过去。” 姜雨禾也睁开了眼。 穀雨练了这几个月,听雨已能听个大概。柳三娘人还没衝进院子,她就先听见了坡道上那一串乱脚,和主峰方向那股不太安稳的气。 她起身时,肩头还有一点未散的凉。 姜承寧只道:“守山呢?” “刚去下坡口看磨。”林素问从里屋出来,已经听明白了大半,抬手把门后的衣褂递给姜承寧,“你先去,我叫人把他找回来。” 姜承寧点头,套上褂子便往外走。 柳三娘也跟著走。照杏站在门边,看著两人背影没出声,只把照枝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姜承寧赶到断桑沟时,沟口已围了一圈人。 冬里泥深,沟底又塌得厉害,尸首埋在黑泥冻层里,拖出来时还带著冰渣。 主峰巡山拿两块门板垫著,把人搁在沟边碎石滩上,草蓆掀开,露出两张发灰发胀的脸。 姜承寧只看了一眼,便猜出来了。 是当初在断桑沟里堵行川的那两个周家佃户。 人群里低低响起几句抽气声。 “主峰的人……” “怎会埋在这儿……” “这都多久了……” 周成礼站在门板边上,袖子拢著,眼睛小得像没睁开。他看见姜承寧来了,便冲他点了下头。 “承寧叔,来得正好。” 姜承寧没回,只往那两具尸身上又看了一眼。 尸埋得久,脸泡发了,皮肉却没全烂。主峰若真想叫寒户们看见,怎么会让尸烂得认不出来。 周成礼见他不接话,也不恼,抬手叫巡山把尸翻过来。 其中一具胸口衣裳完好,里头却慢慢渗出几道细痕。那痕不深,平平地压著,像什么硬而不利的东西留下的痕跡。 周成礼伸手,从后头人手里接过一件东西,搁到门板边上。 一把尺。 青灰木尺,尺背嵌著一线浅青,一看就是量田认水用的老物件。 谷东那把分水青尺。 姜承寧眼神没动,手却在袖里轻轻收了一下。 这尺前些日子已叫他卖到了桑阴小市。坊市归周家管,如今流回主峰手里,不奇怪。可此时此刻,它摆在两具尸边,意思便不一样了。 周成礼把尺拿起来,往那尸身胸前比了比。 “尺口平,背口窄。”他慢慢道,“和这几道伤,倒像得很。” 围著的寒户们都不出声了,谁都知道姜家原先有把尺。 但是这把尺为什么到了周家手里,他们不知道,周家不说,反而有了些遐想。 人群里有人朝姜承寧看,也有人朝牛背坳那边看。 姜承寧心里反倒镇定了些。 这二人是守山使刀杀的,不是用那青尺杀的,更何况当时姜家並无修士可以使用这青尺。 周家这时候把这两人抬出来,无非是想打压新起的姜家,只不过误打误撞认对了凶手。 所以他只问了一句:“尺既已进坊市,主峰如今拿它,是认定我家杀的人?” 周成礼笑了笑。 “不敢这么说。”他说,“只是这尸埋在断桑沟,死的人又是主峰巡山。尺在主峰手里,伤也像尺口留的。承寧叔,你说,这帐总得落个地方。” 旁边的冯老五原本一直缩在人后,这会儿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冯二魁死在老坟坡以后,冯家便塌了半边。冯老五这几个月瘦得厉害,脸上横肉也掛不住了,可那双眼还尖,像见了肉的狼。 “落哪儿?”他冷笑一声,“姜家最近並了柳家,人、灵產都归了他们,不往他家头上落,往谁头上落?” 何七站在他旁边,也跟著往前挤了半步。 王家那边没吭声,却都把眼睛抬了起来。 这一圈人,不是来给周家主持公道的。 是来看这口肉怎么分的。 周成礼没拦,等冯老五把话说完了,才慢悠悠接上:“主峰的意思也简单。” “尸案没明白前,姜家明年双税。” “柳家併入姜家,主峰先前没来得及宣判归属,如今也得补上。牛背坳那几亩灵田和那口井,都先从姜家帐上摘出来。” “开春后,寒户中有能者得之。” 这句话一落,围著的人呼吸都紧促了几分。 谁家不想要牛背坳那口井? 柳九公臥床前,那井就养出过灵气。 后头就算荒了些,也还是灵井。更別提那几亩地,柳家这些年再薄,也是真种出过灵稻的。 姜承寧没当场反驳。他心里清楚,周家不在乎这两个人是谁杀的,目的只是去打压姜家,结果並不重要,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手段。 他只是低头看了那把尺一眼,慢慢把目光挪开。 “主峰要如何,我姜家都认。”他说,“田井如何分,按主峰规矩来便是。” 冯老五怔了一下。 周成礼眯了眯眼,像是没料到姜承寧这么顺。 可他也没再逼。 反正他今日要的,只是把这个灵產可爭的消息放出去。剩下的,寒户们自己就会自己內訌起来。 “姜家明白就好。”周成礼把尺递迴去,叫人重新盖了草蓆,“春前主峰会定个期。到时候,谁有本事,谁去拿。” 姜承寧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事情到了这里,沟边这些寒户多少心里都起了些心思。 何七先走,冯老五跟著,王家的人也三三两两散了。嘴上不说,脚底下走得却一个比一个快。 姜承寧先去了牛背坳。 照杏在后院井边晾布,见他进来,先停了手。 “承寧哥。” 姜承寧將刚才断桑沟那边的话说了。 照杏听完,脸色先白了。 “井也要摘出去?” 姜承寧道:“先摘帐,不是马上抬走。主峰只是把这口肉丟出来,等著大家自己去咬。” 照杏咬了咬嘴唇,半晌没说话。 姜承寧看她一眼,压低声音。 “这几日照常养井。別慌。” 照杏只能点点头。 等姜承寧回祖屋时,姜守山已经回来了。 他听完断桑沟那边的事,隨后问道:“井眼下还在咱帐上么?” “还在。”姜承寧道,“春前不动。” 屋里几个人很快便把帐算明白了。 田和井,若真都下场去爭,姜家势必顾不过来。 井中还养著守山的那枚冬气,眼下不能丟。 林素问先把话说开了。 “田,先让他们爭。”她说,“井咱们得看死。” 接下来的三天,预期中的欺压如期而至。 第四日一早,雨禾照常去井边坐。 她去得早,天还灰著。姜雨禾才把手按到青石边上,听雨便先听见了。 三股气从院墙外急匆匆地摸过来。 姜雨禾立刻喊道:“照杏。” 照杏在里屋挑线,听见这一声,立刻出来。 “怎么了?” “去喊守山。” 照杏没问,转头便往外跑。 人还没出院,墙那头已翻进来一道身影。 冯老五。 他左臂还吊著布,手里拎著把长刀,落地时脚一歪,显然旧伤没好。 后头跟著冯四姑和何七,这会出现了块明摆著的肥肉,这两家反倒不去打生打死了。 王家的人没露面,却不知藏在哪处看。 冯老五一进来,先看井,再看雨禾。 “主峰说得明白。”他咧了咧嘴,“寒户里有本事的,都能爭。你姜家倒像把井先当成自家的了。” 姜雨禾这才起身。 穀雨修到这一步,她身上那股气已不像最初那样稚嫩。可她毕竟还浅,不適合爭斗。 “井还在姜家帐上。”她说,“主峰没定下前,谁都別碰。” 冯老五笑了一声。 “主峰也没说那井就是姜家的了。” 柳井的水,外人看不出来到底养了什么。可姜雨禾这几个月天天往井边坐,谁都不傻,这口灵井,利益一定很大。 雨禾没接,只往前走了半步,把井口挡在身后。 冯四姑最先动手。 她修雨水,抬手一扬,一道符籙便向雨禾射去。 雨禾反手一压,穀雨气一沉,將其路线偏转。符纸“啪”地一声贴在井沿边,没能滑进去。 何七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修春分,最会借势卸力,抓脚下一错便欺上来。雨禾肩头一晃,刚回护自身,冯老五却偏转刀口往灵井劈去。 雨禾眼看刀影下来,只能硬生生再往前一步,用肩去挡。 刀没真落到她身上。 穀雨厚重,聚气於肩,勉强挡住了这一刀。那震意顺著青石钻下去,井里那点正在养的冬意立时乱了半分。 雨禾闷哼一声,唇边立刻见了血。 就在这时,照杏从外头踉蹌跑回来。 “守山他——” 她话没喊完,冯四姑反手一推,照杏整个人撞在门框上,额角立刻青了一块。 东厢门边,姜行川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人一直在看。 从冯老五翻墙进来起,他就站在帘后。 看到雨禾嘴角那点血时,他手已经抬起来了。惊蛰气一提,掌心便开始发热,雷芽几乎要自己冒出来。 林素问就在他旁边,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 “不能出手。”她將声音死死压低。 姜行川眼里都是火。 “娘!” “井坏了还可救。”林素问死死盯著他,“你这一露,姜家先死。” 姜行川咬著牙,整条胳膊都绷得发抖。掌心里那点雷光明明灭灭,终究没真炸出来。 这边井前已经打出了真火。 雨禾一手按井,一手压气,唇边血都没擦。何七仍在旁边拆她的力,冯老五第二刀又要落下去。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喝:“都给我住手!” 孙长水拄著拐,几乎是撞进院里的。后头还跟著陈老鸦。 孙长水腿虽瘸,手却快,拐杖往地上一顿,人已横进了井和刀中间。 冯老五这一刀不敢真劈到他身上,硬生生偏了半寸,砍在井沿边上,溅起一串碎石。 冯四姑眼一眯,连退两步,嘴里骂了半句,气势顿时乱了。 孙长水盯著冯老五,眼神冷得厉害。 “你冯家真想把事干绝?” 冯老五这会儿也打红了眼,脸上横肉一抽,张口便骂:“绝?当年承朴那条命都绝了,你们谁管了!” 院里一下静了。 孙长水握著拐的手猛地紧了。 “你说什么?” 冯老五这才像是回过神,知道自己说漏了,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外退。 可话既出了口,哪里还收得回去。 姜承寧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院门口,厉声责问道:“冯老五!” “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冯老五没回头。 姜承寧往前走了两步。 “我弟承朴,当年是怎么进断桑沟的?” 冯老五牙一咬,像是索性豁出去,猛地转过身来。 “怎么进的?还不是二魁递了句话,说沟里有春声!”他喘著粗气,眼都红了。 “主峰那时放了消息,说姜家那丫头將来要死,二魁就想著先把你家撑事的弄掉,你弟自己蠢,真往沟里扎,死了怨谁!” 孙长水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承朴当年上分春台,就是他带著去的。 承朴的修行他也一直在帮著。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承朴到底是自己听见了什么,还是被谁引过去的。 如今冯老五一句话,把这桩旧帐猛地翻开了。 孙长水抬手就是一拐。 这一拐不偏不倚,狠狠打在冯老五脸上。冯老五整个人叫砸得偏了半边,牙都崩出一颗。 “你再提承朴一字,我先让你把冯二魁那条命吐出来。”孙长水声音发哑。 此刻,姜承寧却表现的异常冷静。 “这冯老五,就算说漏了半嘴,也没必要把主峰要害雨禾,甚至冯家害承朴的全部细节放出来。”姜承寧盯著冯老五思考道。 冯老五一副豁出去的態度,正和孙长水对峙著。 “他后面那句反而得罪了主家,又把和姜家的仇揭了明面上,身为现在的管事的,不会蠢到如此不智。”姜承寧表面显露出怒气,心底却还在盘算著。 这一下,冯家和姜家便真没转圜了。 冯家反而也把自己摆上了桌,和姜家一起放在了案板上。 姜行川逃回来的时候,曾和家里讲过,柳照泉死前那反常的行为,如今冯老五不合常理的行为,以及其他人视作的理所当然,都让姜承寧抓住了一丝不合理的感觉。 他表面上怒不可遏,要与冯家搏命,身体上却没挪动半分。 何七眼见不对,拽著冯四姑转身就退。冯老五捂著脸,跌跌撞撞也往外跑,临出门还回头盯了井一眼,那眼神恨得像要把井里的水都烧乾。 人一散,院里顿时只剩喘气声。 林素问这才鬆开姜行川的手,快步衝到井边。 “还乱不乱?” 雨禾抬手按在青石上,闭眼听了一息。 井里那点冬意被刀风震得散了些,好在没散尽。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道:“还能养。” 林素问这才真鬆了半口气。 姜承寧看著院里这片狼藉,半晌才对孙长水拱了拱手。 “长水。” 孙长水没接礼,只盯著冯老五跑掉的方向。 “承朴是我带入门的。”他说,“他死这件事,既然今日翻出来了,我就不可能再当没听见。” 姜承寧点了点头,没多说。 如今他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山野农户了,他接触了修仙的世界,更明白那些仙人的伟力到底有多么不可思议。 天色渐暗,井边那块刀口还在。 周家的栽赃、寒户的贪心、冯家的旧仇,都压到了姜家头上。 看似许多事都揭开了一角。 姜承寧把几人喊到了屋里。 姜雨禾咽下嘴里还温热的血,姜行川也没有了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周家做的这个局,不太对。”姜承寧缓缓开口道。 林素问隱晦地垂下了眼, “那些人,有些过於衝动了。” 姜承寧点了点头,把他心中所想跟眾人说了些。 姜行川眉头几乎拧到了一块去,小心翼翼地说到:“有一瞬间,我的確很衝动,但是也极快消失了,幸好娘拽住了我。” “周家原本的剧本应该是,姜家丟了灵田和井,人也伤了,一蹶不振。”姜承寧缓缓说道 “可是结果是冯家旧怨曝光,孙长水前来相助,姜家得以喘口气。照泉意外死亡,柳家交託香火与我们,不觉得一切都太顺了么…”姜承寧看向屋內几人。 姜雨禾点头道:“是的,似乎有一个人,不…一股力量,在无形中推动著局势。” “局势看似好转,但是姜家一而再,再而三的解决事情,便会不断的走上台,引起关注。” “它的意愿,就是去扶持咱家,让寒户之间的天秤快速失衡,让姜家势大,从而威胁到主家。” 眼下眾人並不蠢,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赵家。 柳照泉之死,周伯延伏杀裘寒山所导致的周赵之爭依旧历歷在目。 扶持姜家,製造仇恨矛盾,在周赵之爭里面尤为关键,寒户是基层底子,若是有了反骨,周家虽有清算姜家的能力,但周家自己也会元气大伤。 与此同时,周望在族谱里刚刚缓过神来,与姜家人视角不同的是,如今他可以不藉助姜家人的眼去看了。 虽然范围只限制在姜家附近,但是这些局面,他还是看的一清二楚的。 他明明看到了,冯家、何家、孙长水、甚至姜家人头上都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线。 只是姜家眾人被一层微光包裹,这是正谱的保护,故而极大的减弱了影响。 周望在看到那些线的一剎那便缩回了脑袋,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什么周赵,就算捅破了天那也是筑基世家,然而此等手段,筑基绝无可能做到。 唯有紫府。 第十二章 井中冬(4k字求追读) 周成礼那句“寒户中有能者得之”,效果依旧在。 天还没亮透,牛背坳外头那片地边上便先插下了三根木桩。 何、王、冯。 井已经没人再动。 他们都知道,那是块硬骨头。冯家昨天彻底撕破脸皮,反而把孙长水拉到了姜家这边,姜家死守那口井,谁都不愿意当那出头鸟。 姜承寧起得很早。 他先去了牛背坳后院,看了眼井。 井水很静。井沿一圈苔蘚带著一点湿白色,像冬里刚起、却还没完全坐实的霜。 雨禾正挨著井边坐著,手搭在青石上,眼睛半闔,像在听什么。 照杏在里屋门口晾衣,照枝蹲在阶边剥笋壳,阿石也蹲在旁边,手里玩著石子。 “阿爹。”阿石先看见了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姜承寧嗯了一声,没打扰雨禾,只朝照杏点了下头。 “等会儿外头人会多。井边別离人。” 照杏点头。 “我知道。” 说完这一句,姜承寧才转身去地头。 田边已经站了人。 冯老五左臂还吊著布,脸色灰得厉害,却偏要站在最前头,活像这田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 何七在旁边抬眼看著,手里还提著昨夜没洗乾净泥的木桩。 王家那头来了两个——王老四和王家二儿子王景宝,一老一小,都是一副看风向嚇唬人的模样。 姜守山靠在一株老树边上,没上前。 姜承寧一到,冯老五先开了口。 “承寧哥,今儿咱把话撂明。”他指了指地,“主峰说有能者得,这地不是你姜家的了。你若肯让,我们也省点事。你若不让……” 姜承寧没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了。 “田和井主峰既让爭,便爭。”他说,“可主峰也没说姜家不让爭。” 姜承寧故意停顿了一下,隨后缓缓说道:“姜家会来爭这口井,至於灵田…姜家愿意让与何家和王家。” 何七闻言,先眯了眯眼。 王老四则心里一松。 他今日来,本就更想要田,不想先去碰井。牛背坳这几亩地虽薄,却到底种出过灵稻。先把田咬下一口,比和姜家人拼命划算。 反倒是冯老五,脸色更阴了些。 “让?你有这个资格么?” “姜家有爭的资格。”姜承寧道,“主峰要的是『能者得』,既然冯家要爭那灵田,姜家愿意帮助何家与王家爭下那灵田,姜家分毫不取。” 这话一出口,何七先笑了下。 “承寧哥这话说得对。” 冯老五冷眼看过去,何七却不再搭理他,只低头让自家那两个汉子把木桩往西边插。 冯老五立刻急了。 “你插那么宽,是想把柳家坟也插进去?” “你可以来抢。”何七头都没抬。 王老四本想观望,一看何家真下手,自己也忙让儿子往南边那块插桩。冯老五这一下被两边一逼,反倒成了最被动的。 姜承寧站在一旁,看著他们你一根我一根往地里打桩,半点没上前拦。 姜守山在树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真不拦?” 姜承寧也压低了声。 “田是浮財,井是命根。”他说,“舍了这田,將矛头转到冯家反而更好。” 周望在族谱里听得清清楚楚。 昨夜姜承寧已察出这断桑岭上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顺著这些寒户的欲望一点点推局。 姜家眼下若想完全挣脱,做不到。但是借一借著营造的势,还是有机会的。 如今这田,正是用来转移矛盾的。 田边乱著,井边却安静得厉害。 姜雨禾听雨听了半晌,才缓缓睁眼。 她伸手按在青石上,穀雨气慢慢往下压。穀雨厚,最適合拿来养。先把井水养稳,再把井底那点冬意慢慢托住。 她练这几个月,已摸到“听雨”的门。 井里的水在动,气的起乱,她都能听出来。此刻一听,井底那点气虽还不成型,但还是比昨日又清了一丝。 照杏挨在后头,见她抬眼,便低声问:“还好么?” 姜雨禾点头。 “还要再养几日。” 照杏没再多问。 午前时分,孙长水来了。 今日难得带了个少年一起。那少年十六七,身形还没全长开,手里捧著本帐册,进院后先低著头,把册子抱得更紧了些。 姜承寧认得,是孙长水的侄儿,叫孙景修。 这孩子平日不大往姜家这边跑,今日跟著来,多半也是孙长水故意带上的。 “承寧。”孙长水一进院,先往井那边看了一眼,见雨禾还在,人也稳著,才把那口气放下,“我把帐带来了。” 他说的是水帐。 北涧口那边那有半条水脉,是有些灵气在的,孙家经营多年,涨势不错。 孙长水把册子往桌上一摊,点给姜承寧看。 “主家找了我,跟我讲了如今主家要拓宽这条水脉,延伸再向北,要拓出来一片灵田,大概,是要引新的人家进山了。” 这话一落,王老四先慢慢抬了头。 何七也看了眼那帐册,没说话。 冯老五却愈发麵色铁青,他忌惮姜家联手何、王,故而不敢挑起事端硬抢灵田。 如今通过打点刚刚稳住何、王二家准备召集人手强抢灵井,再不济也要毁了这口井,孙长水便来了。 “你孙长水如今也要替姜家出头?” 孙长水不看他,只把帐册往桌上一合。 “我替的是水口。”他说,“这井里的水是通北涧口。你真想坏井,回头连带著坏了水脉,你冯家担得起?” 冯老五脸色发青,没接。 昨夜那口漏嘴的话,已经把冯家往死路上推了半截。如今何家、王家都盯著牛背坳这块肉,再把孙长水和北涧口一起惹急,他便真连退路都没了。 田上的竞爭到最后,冯老五终究还是最吃亏的那个。可他心有不甘,若是就这么回去了,冯家的脸面往哪放? 姜承寧直到这时才上前。 “作为家里管事的,我也不想拼个鱼死网破,寒户爭地,爭到最后若把田地打得灵资枯竭,那才叫最亏。 姜承寧抬手朝地上一指。 “北边归何家,南边归王家。西边那片有一小块低洼最易涝,冯家若还想要,便自己去收。” 这分法看著公平,实则把最难养的那片低洼扔给了冯家。 冯老五一听就想骂。 可他此刻浑身是伤,何、王又都盯著他,终究没敢真把事情做绝。 他咬著牙看了眼姜承寧,半天才道:“你倒会算。” 姜承寧没接,只往井那边看了一眼。 田爭到这一步,井便算暂时守住了。 天擦黑时,几家人才散。 何、王二家分到了地,心里却有各自的盘算。 他们也看出来了,自己虽然拿了灵田,却也卷进了姜家和冯家的旧仇里。 冯老五那眼神,不像看地,倒像要杀人报復。 这口气,绝无善了。 雨禾已从井边起了身,她今日坐得久,井中冬意聚了不少。 “散了么?”姜承寧问。 雨禾摇头。 “没散,反倒更稳了点。” 这话一出,守山才真正鬆了口气。 他今日一直没出手,只在井边站著。立冬后他已摸到了那口冬气的边,眼下最怕的,就是井乱。 林素问看了眼天色,忽然道:“今晚可以试一试了。” 姜承寧和守山都抬头看她。 林素问低声道:“何、王今天贏了些便宜,回去先分地去了。冯家挨了打,今夜未必还敢再来。” 守山若再不吃,往后未必还有这样顺的时候。 姜承寧沉默片刻,点了头。 “今夜就今夜。” 入夜后,姜家祖屋里灯都早早熄了,只牛背坳后院那边还留著一盏小灯。 井边站著四个人。 姜承寧、林素问、姜雨禾、姜守山。 周望缩在族谱里,把最后一点能调的谱墨都化作“送春”给守山。 他这几日其实早把《承冬引·冬至篇》翻到差不多了。如今那一页纸一翻,字便一行行清清楚楚吐了出来: 《承冬引·冬至篇》 以井为腹,以寒为门。 前三层,敛声、藏息、封窍。 三层可见一术,名“藏声”。 六层后,若井寒久养,可试“踏霜”。 底下还有一行极细的旁註: 冬至气,不爭,不听,不外显。 守山低头把这几句看完,便把手按在井沿上。 井壁很冷。 冷得人手心发麻。 冬气从井底静静爬上来,先裹住了掌心,再一点点往他腕上、肘上、肩背里去。 水面上那点微白色的气先是散开,再慢慢往中间收。 守山这一坐,足足坐到后半夜才睁开眼。 “成了?”姜承寧问。 守山点头。 “成了。” 姜承寧看著守山,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从今往后,这口气的来路只有我们明白。外头若有人问,便说你和家里人打听到了消息,在老坟坡那边得了一口野冬。” 守山嗯了一声。 这藉口原本就预备好了,如今正好落上。 裘寒山死后,老坟坡那一线早早入冬,產了不少灵资,本身就足够怪。 寒鱼潭先结霜,陈老鸦和孙长水都看在眼里。真到以后有人要顺著守山这口冬往回翻,线索翻到那边,也算合理。 井边的灯终於熄了。 几个人往屋里走时,照杏还守在后屋门边,没动。见守山进来,她也没多问,只低声道:“成了?” 守山脚步顿了一下。 “成了。” 照杏点点头,把手里一直捂著的那只热水袋塞给他。 “暖手。” 守山接过来,他没说什么,只把那袋子握在手里,进门时却不自觉回头看了她一眼。 院里夜色极静。 第十三章 春签(4k字求追读) 正月里第一场南风起时,断桑岭上的雪才真正往下退。 牛背坳后院那口井边,残冰碎成一片片,沿著青石圈往下滑。 谷东那两亩田还没翻,可埂子先软了,踩上去不再是冬里那种发脆的硬,像冻了许久的泥终於肯鬆口。 照杏起得最早。 她如今进了姜家门,牛背坳那边还要跑,祖屋这边也要看。清早先去井边打一桶水,再回祖屋灶下添火,等林素问起身时,锅里那点米汤已在小小地冒泡了。 照枝和阿石这两个年纪相当的,近来更玩到一处去了。 照枝一大早抱著笋壳去找鸡,阿石就跟在后头跑,手里拎著根细木棍,煞有介事地替她赶鸡。 两个人一路从祖屋后头跑到牛背坳坡下,宋氏站在门边看著,也没急著喊。 姜雨禾仍旧是两头跑。 谷东田边要去。 柳家那口井边也要去。 她如今练气二层,穀雨一路走势厚积薄发。 夜里坐久了,听雨这门术也渐渐像样。 姜行川则还是装伤。 他肩上的布早能拆了,可林素问不许。 白日里仍旧叫他扮个气血未復的模样,只许晚上去后坡练那一点雷芽。 陈老鸦前几日给了他半包晒乾的黑桑芯,说泡水擦肩有用,他嫌味苦,还是老老实实擦了。 送药来的人,是陈老鸦的外孙女,陈小雁。 这姑娘嘴利,人瘦,抱著药包进门时先把姜行川从头打量到脚,最后才哼一声:“你这伤养得比我家鹅还金贵。” 姜行川接药时也不客气。 “你家鹅要是能修行,我也拿它当宝养。” 陈小雁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又回头丟了一句:“药別省。留疤了以后找不著媳妇,別怪我。” 姜行川先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闻了闻那药包,一股冲鼻的苦意,闹得他半天没回神。 林素问把这一来一回都看在眼里,也没说破,只把药收进了柜里。 至於姜守山,入冬那一夜从井里得了寂冬后,整个人越发静了。 白日里还是做寒户的本分事,谁都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同。 姜承寧这几个月最忙。 牛背坳並进来以后,那些帐全得重新算。 下坡口那片磨棚和潮地也有些税掛到了姜家头上,估计是主家在压。 谷东那边春前要翻田。 牛背坳那边井又不能断养。 再往北,主峰那头新开的水脉也要人盯。 忙是忙,可日子在一点点往上走。 正月十三,主峰下头的分春台又开了。 断桑岭上八口寒户,各得一枚春签。 近来,赵家和周家矛盾越发深入,主峰被承天宗盯得紧,外头寒户的香火不能断得太难看。 北涧口那条水脉被主峰顺著往北又推了一段,新辟出一小片能养人的地,周家准备再引一户寒户进山,先把新地方占住。 这消息一落,山上这些人家都活了心。 谁家没有后辈? 谁家不想再续一口香? 柳家眼下是真接不上了。柳九公死了,照泉也没了,剩下的不是妇孺,就是太小,连个满十六能上分春台的都挑不出来。 於是这枚春签,柳家自然也就不再单算,直接归到了並户后的姜家帐上。 但是也並没有给姜家两枚签,而是多给了枚副签。副签意思是,有资格进周家养春的地方,那里灵气浓,春意重,总有几口野春在。 至於能不能接住野春,就看自己了 雨禾已是明面上的炼气。 行川和守山都不能露。 姜承寧决定了,这口公春给林素问,自己进山捞那口野春。 最初家里人是不同意的,姜承寧是家里的顶樑柱,几乎所有事情都要经过他手,若是接野春出了什么闪失,姜家问题就大了。 可姜承寧明白,周家留的野春,品级一定不高,恐怕二品都难。 那些二品的野春估计都被抓到井里顺成公春了,留给他的野春,大概率都是一品。 行川十八岁,雨禾十六,守山也就二十八的年岁,理论上还有衝击筑基的机会。 而自己已经四十二了,比林素问还大了六岁,拿几品的气都一样,连摸到筑基的边都没可能,不如留给素问,留下一线机会。 立春这日,天难得晴。 分春台下站满了人。 姜家这边去的是姜承寧、林素问和姜雨禾,守山和行川都没去,他如今最忌在人前晃得太多,便留在后坡看磨。 孙家去了孙长水和他侄儿孙景修。 林素问一到台下,便有人暗暗往她身上看。 去年姜家还悬在断香火边上。 今年雨禾先成,牛背坳又並了过来,林素问如今再拿一签上台,味道便不一样了。 孙景修站在他叔身后,怀里抱著本水帐,眼睛却没怎么离开过姜家这边。 他先看林素问,再看雨禾。 看了两次,都没敢真去搭话。 何七倒是先开了口,笑得不阴不阳。 “怎么不是承寧哥来?”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 “承寧不求仙,只求家人安好。” 何七嘴角动了动,没再往下接。 昨冬那场灵田之爭,谁都没真占著太多便宜。如今春签一发,大家都得把旧帐先往后压压,把眼前这口气接住再说。 台上验签的人还是主峰的人,周成礼不在,换了个叫周成安的中年管事,脸黑,不爱笑,话也少。 签一枚枚验过去,没什么花样,真有问题的当场便要挑出来。 孙家先上。 孙长水这回推的是孙景修。 这孩子十七,承的是一口二品雨水,这是主家特意挑的,孙家要守著水脉,雨水会好些。 上台时手都在抖,真正坐下去之后,反倒慢慢定了。 雨水一路本就合他,他又日日抱著水帐在北涧口跑,天生跟水脉近,一口气走下去,顺顺噹噹成了。 主家今年的態度明显缓和了许多,这春签发下去,寒户们的生活都得了极大的好转,似是因为赵家的原因,主家开始攒情分了。 何家、王家后头也都各推了一个子侄上去,承的多是立春、雨水这种规规矩矩的一二品气。 冯家如今人少,春签最后落到他家小儿子冯长命手里。 但是这三人,只有冯长命成了。 冯长命纳的是一品的立春,属於最规矩、最稳的一类,但还是行差了气,好在最后成了。 而何、王两家的孩子,竟然连命都没保住,二品的春气在胸膛直接炸开,当场就没了命。 现场登时就乱作几团。 多少年了,分春台极少死人,结果这回一次死了两个。 管事的周成安两眼眯成了缝,但最终一言未发,挥了挥,杂役们便涌上去迅速处理掉了。 雨禾站在姜家这边看著,一直在默默用听雨听著气路流转,纳春最重稳,在意象上与穀雨有几分相似。 可当时那三人的气,诡异的乱了一下。 姜雨禾不敢多想,若是仅仅靠她一个练气二层就能看出来这猫腻的话,周家不会没动作。 若是周家设的局,更是没杀这三家的道理,何况哪里会这么简单的让人看到端倪。 姜雨禾脸上没有一丝异常,自然而然地收了听雨,不敢再有任何举动。 轮到林素问时,台下一时安静了些。 她年纪不小了,站在人堆里並不起眼。 衣裳旧,手上都是常年养田、做饭留下来的茧。上台时也没什么气象,走得和平日一样,不快不慢。 春井那边凝出的,是一口二品立春。 林素问捧盏坐下时,周望缩在族谱里,正借眼看著情况。 他前头给雨禾、行川、守山翻法,已耗了不少谱墨。如今若再要往素问这边动,更要省著用了。 林素问这口立春,比想像里更顺。 立春一落进去,像一粒种子落进翻好的土里,无声无息地扎根进去。 半个时辰后,她睁眼,手背上也见了一线淡青。 台下寒户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姜家,明面上又多了一口炼气。 这一下,连冯老五的面色更加阴沉了。 而就在姜承寧下台没多久,北口那边新引进来的那户人,也终於到了。 五口人。 一妇,两个中年汉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有个只十二三的小孩。 一进场惹了不少目光。原因也简单——这是今年主峰顺著北口水脉新引进来的寒户,往后要在断桑岭北边那块新地落脚。 孙长水一看见那家人,眼神便先动了动。 “新寒户?” 旁边有人低声道:“说是从西边败下来的,走投无路,主峰见他们家还有个能接春的后生,便先收进来了。” 雨禾也抬眼去看。 那年轻少年样子寻常,站得却直,眼睛看人时不躲。 小的那个却不大说话,只站在母亲身边,手缩在袖里,怯生生的。 新寒户推出来接春的,是那个年长些的少年。 他拿著春签上台,最后接下的是二品立春。气不高,法也不奇,可胜在稳,最后竟也成了。 台下有人低低惊了声。 第一日入山的新寒户,便先续上一口香火,这运气算极好的了。 周成安把名记进簿里,淡淡报了一句:“北口新户,季家。” 散场时,孙景修抱著帐册,终於鼓起勇气,走到姜家这边。 “雨……雨禾姑娘。” 雨禾回头。 孙景修耳根立刻红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北涧口那边新翻出来一条水渠,叔说,你若哪日得空,可以过去听听水。” 他说完便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都像没话找话。 可他本来就不大会说,真到跟前,脑子更空,只能把最熟悉的“水”拿出来讲。 姜雨禾愣了下,轻轻点头。 “好。” 孙景修这才像鬆了口气,抱著帐册就退了回去。 林素问在一旁默默看著偷笑。 回山的路上,周家的消息便也跟著散下来了。 承天时宗这次来收税、点弟子,周家送上去的是两个人: 伯房的周清岫。 仲房的周明綬。 这两人一个主春,一个偏清,都算主峰年轻一辈里拿得出手的苗子。 赵家那边送谁,大家倒不怎么关心,只知道黑石樑那边眼下还跟主峰別著劲,这两人能顺顺噹噹地被带走,已算周家这回没吃亏。 而比这更叫断桑岭在意的,是周家真要往北口再拓一片外山寒户地。 也就是说,主峰这几年,不止没准备收缩寒户,反倒还在外头一层层垦地养田,扩充底子。 回到祖屋时,天都快黑了。 雨禾把今儿台上的事一件件说了。 行川听完,只问那新来的季家。 “那个承了春的,多大?” “瞧著十八九岁。”姜承寧道。 行川若有所思,没再往下问。 开春这枚签一发,山上香火又续了一层。 林素问成了明面上的第二口炼气。 孙景修也成了。 北口那边新来的季家也稳住了脚。 如今姜家五人,只有姜承寧至今仍是凡人,若是一个人进山寻那野春,肯定不安全。 守山闷声道:“明儿,你把家里那一枚半的春属灵物带上,雨禾跟著去,別觉得心疼,命最重要。” 姜承寧愣了下,他为家里人考虑了太多,却从未想过这方面。 至於姜行川。 陈小雁那包药,他终究还是用完了。 今夜又送来了一包,里头多了两味更苦的。药包外头只夹了张小纸,歪歪扭扭写著一句: 肩井別炸,左肋慢引。 姜行川看了半晌,最后把纸揉进了袖里,嘴上骂了一句“多管閒事”,回头却先把药泡上了。 第十四章 错春(5k字求追读) 天还没亮,主峰养春的地方就先起了雾。 那地方在青桑主峰西麓,叫暖石坳。名字听著暖,真走进去,反倒比外头还冷些。 两侧都是半人高的巨石,石缝里有白气慢慢飘出来。 姜承寧拿著那枚副签,走在前头。 姜雨禾跟在后头,袖里藏著那一枚立春芽石和半盏雨水露。 这是前些时候姜承寧用那木尺灵器换来的,也是他们今日敢进暖石坳最大的底气。 周家领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管事,脸瘦唇薄,一路都没说一句话,只把人往西边带。 “副签只许进外圈。”他站在一道石门前,回头看了姜承寧一眼,“里头多是野春,一品居多。能不能遇著,遇著了接不接得住,看你自个儿命。” 姜承寧点头。 “明白。” 那管事没走,又往石门后头指了指。 “最里边那道白雾,別去。”他说,“雾重的地方,气杂。前年有个寒户贪路,进去后叫乱气冲坏了肺,到死都咳血。” 话说完,他这才退开半步。 姜承寧迈过石门时,周望在族谱里先觉得不对。 这地方的“春”太安静了。 正常的春,哪怕是立春、雨水这种稳气,也不该安静得像块冻住的石头。 暖石坳里的白气看著像春,里头却没半点要生发的意思。 姜雨禾把耳根那点听雨慢慢沉下去。暖石坳里风不大,石缝里却有细细碎碎的声。 春气若真活,应当是往上拱的、往外舒的,可这地方深处那一团最白的雾,却像在往里缩。 她心里多出些疑惑。 可人既已进来了,便没有站著不动的道理。 姜承寧绕过两座巨石,终於在一处浅浅石坑里看见了那口“春”。 它很小。 一团指头肚大的白气,贴著石底轻轻浮著。外头带一点极淡的青,乍一看,像刚冒头的立春嫩芽。 副签本就是给寒户捡漏用的。 姜承寧没犹豫,在石坑边坐下,先稳了稳气息,才把手探过去。 那一口白气被他一引,顺著指间钻进了体內。 头一息,没事。 第二息,姜承寧肩背忽然一僵。 第三息,他整个人都猛地弓了下去。 不对,是路错了。 那口气进体之后,根本不是沿著《承春引》该走的春路往下走。 这口气先往里收,又突然往四肢骨节里钻,冷得人牙根都发麻。 姜雨禾脸色一下白了。 “爹,鬆手!” 姜承寧想松,手却已经不听使唤。 那口气像一条细细的白线,顺著他掌心一路往上,眨眼就爬到了肩头。肩一白,连眉毛边都开始起霜。 姜雨禾一把按住他腕子,把听雨压进去。 她这回听得真了。 这哪里是什么春。 这分明是披了一层春皮的冬意,先静后敛。 承春引走的是春。 姜承寧一口按进去,路便全错了。 姜雨禾立刻从袖里摸出那枚立春芽石,直接掐碎。 淡青色的石屑在掌心一化,像一点嫩气,被她全按进姜承寧胸口。 紧接著又拔开那半盏雨水露的封口,一点不留地送进他口中。 “转,转回来……” 她嘴里这样说,自己心里却明白,难。 把冬意化春,本就不是她现在该碰的事。更何况这口气已进了姜承寧体內,《承春引》的路错了第一步,后头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 她只能硬掰。 先用立春芽石给他胸口那点错路添一层“春骨”,再用雨水露去润开已经开始发硬的经脉。 可她到底只有穀雨二层,这样逆著去改,十成里能改一成都算好运。 姜承寧这时脸上已见青。 他还能开口,只是声音沉得发哑。 “周家……恐怕还有后手……” 姜雨禾眼圈一红,手却更稳了。 她没回他,仍旧一寸寸压著那股错进去的气。直到手下那一片冻得发硬的皮肉稍稍鬆开一点,她才敢吐出一口气。 周望在族谱里也几乎同时觉出不妙。雨禾这边顶得太狠,姜承寧那口气已在往里封,若再不救,经脉破碎,不死也得残废。 送春。 族谱里最后那一点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谱墨尽数抽走,纸页都跟著发暗。 周望只觉自己整个人像被人从纸里颳走了一层。那点墨一落到姜承寧身上,原本已经几乎封死的心口,总算得了些喘息之机。 姜雨禾也立刻收手。 她先把姜承寧胳膊搭上自己肩,再把人架起来。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 父女二人跌跌撞撞往外去。 石门外,那领路的周家管事还站在原处,见人出来,先看见姜承寧鬢边那层没化尽的白霜,眼皮一动,却一句都没问。 只让开路。 姜雨禾没看他。 她心里明白,这一口“春”出错,绝不是什么巧。可眼下她连多问一句都不敢,只能先把爹带走。 她没看见的是,那管事在她过去后,低头看了眼石门里头那团散开的白雾,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天亮时,姜家祖屋里正是最松的时辰。 林素问起得早,已把灶下的火压稳,锅里小小地冒著泡。 她昨儿才承下一口立春,如今气还浅,真要拿来斗法,未必比凡人强多少。 照杏在院里晾布。 照枝和阿石蹲在门槛边翻笋壳,两个小的近来玩得熟,连小桃都知道跟在后头学。 姜行川坐在东厢门边,手里拿著陈小雁送来的药包,正在闻。 药苦得冲鼻。 他皱著眉,还是把药泡上了。 忽地,两个身影纵身翻入墙內。 是冯老五和冯四姑,身形轻盈,院里安静得连鸡都没叫。 冯老五这些日子已经被逼到了死路上。 田没抢著。 井没碰著。 主峰拿尸案来压姜家,结果差点把冯家也压垮。 他知道自己活不出前程了,可和姜家的死仇可是心头大患。 他最想打断的,是姜家这口气。 他要先把这个家打散。 於是他挑了个最空的时候。 姜承寧和姜雨禾进山。 姜守山也还没回来。 照杏只是个才过门的丫头。 林素问虽承了春,却还是新得不能再新的练气。 他和冯四姑这一扑,本就是奔著屠门来的。 照杏抱著刚拧好的湿布,正要往竹竿上搭,忽听墙外一声极轻的蹭响。 她一愣,立刻出声道:“婶——” 只喊出半声,墙头那边的人已经翻了进来。 冯老五。 他一落地便直衝灶间去。冯四姑则更快,先往门边一拐,直接堵住了祖屋正门。 林素问一抬头,什么都来不及想。 “进去!” 阿石和照枝都被她吼得一愣,小桃更是嚇得当场哭出声。照杏反应最快,一把薅住几个小的,猛地往后屋推。 冯老五的刀已到了跟前。 林素问手边连根烧火棍都没抓稳,只来得及护住胸前要害,硬生生把这一刀先顶偏了半寸。 刀没砍进胸口。 却从肩背一路划了过去。 衣裳当场裂开,血一下涌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使林素问脸都变形了,她反手把灶上的热灰往冯老五脸上一扬。 冯老五被烫得一闭眼,骂了一声,刀势终於乱了半拍。 就这半拍,姜行川已经到了。 他原本还坐在东厢门边泡药,听见母亲那一声“进去”,人连想都没想,整个人已窜了出来。 他这些日子一直装伤。 冯老五也一直把他当个半废著的伤號看。 所以当姜行川这一掌贴上来时,冯老五只是聚拢真气於胸膛。 一个凡人,也配伤到修士? 雷芽。 惊蛰二层的雷意被他死死压在掌心里,平日里只敢对著湿木试,效果一直很差。 此刻姜行川救母心切,那股烈、快的劲涌在掌心,与惊蛰的意象惊人的一致。 一掌贴上冯老五胸口,像一颗白雷狠狠炸了进去。 冯老五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低头时,胸口已多了一个焦黑的掌洞,边缘还在细细冒烟。 血先没出来,只听见他喉咙里“咕”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脸上的得意和阴狠还没来得及全退下去,惊色就先爬上来了。 “你——” 冯四姑一见冯老五中掌,立刻回扑,手里一张湿符拍在姜行川手腕上。水气一缠,行川掌心的雷芽立刻被扰散。 也是这一瞬,守山从后院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眼前先看见的是林素问肩背那道血、姜行川掌心那点散开的雷芽、还有冯老五胸前那黑洞洞的一块。 守山什么都没问。 刀出鞘,直上。 冯老五还想退,脚却先软了。守山这一刀无声无息,从他肋下斜进去,再从背后穿出来。 冯老五睁著眼,张了张嘴,血这才“哗”地一下涌出来。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姜家哪里来的两口炼气? 冯四姑眼看冯老五一软,整个人先懵了一息。 下一刻,她竟先跪了。 “別杀我。” 这句话出得太快。 连守山都顿了下。 冯四姑脸上全是灰,唇在抖,眼泪都出来了。她方才明明还是来屠门的那一个,这会儿跪在地上,像谁抽掉了她的骨头。 “是老五的主意……我没想……”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退得不快,眼却一直在瞟林素问和姜行川。 林素问,扶著灶边,忽然低低道了一句:“行川,小心。” 冯四姑眼里的那点求饶瞬间没了。 她整个人像条反咬人的蛇,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袖里最后一张符狠狠拍进自己掌心,又连人带刀往姜行川胸前撞。 她求不了命。 就要换命。 姜行川刚才那一掌雷芽打穿了冯老五,此刻掌心还麻,惊蛰气又被湿符缠得乱了一下,想再起雷已来不及,只能横臂去挡。 冯四姑那张符先爆。 一股极脏的煞气,猛地糊在他胸口。紧接著刀再进,虽叫他横臂挡偏了半寸,仍旧劈开肩前一片皮肉。 姜行川踉蹌退后,脸当场白下去。 先前姜守山还有些顾虑,若是冯家就这样倒台了,姜家两位练气暴露,那势必引起周家极大关注。 如今周家要的是安稳的,依赖主家的一个个寒户。 不是一个有著吞併各家寒户实力的姜家。 如今正处於周赵之爭的敏感时期,若是连冯家这个制衡都没了,恐怕周家要马上对姜家下手,甚至不需要理由。 可现在半分退路都没了。 他一步上前,寂冬气在刀背上掠过一层极薄极薄的白,隨后刀锋从冯四姑喉下划过去。 冯四姑身子一僵,眼还睁著,人却已往后仰了下去。 院里终於静了。 只剩小桃的哭声,嚇得一抽一抽。 照杏把三个小的死死拢在怀里,脸上全是泪。 阿石最先反应过来,一下子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到林素问身边,去按住她肩上的血。 林素问脸白得像纸,却还是先去看行川。 “先看你哥。” 照杏把三个小的往后屋一推,自己跑出来扶姜行川。 她手才碰到他胳膊,便觉出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煞气於胸膛中横衝直撞。 守山一低头,看了看刀上那点血,缓缓说道:“消息压不住的,我们已经和冯家结了死仇,没有任何迴转的余地。” 林素问扶著灶边,呼吸都带血腥气,却还是点了点头。 “杀。” 这一个字,屋里几个人都明白。 冯老五和冯四姑死在姜家院里,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姜家就不是被人上门这么简单了。 主峰、何家、王家、甚至北口新来的那户人,都会盯过来。 事已至此,冯家这个隱患更不能留。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照杏脸一白,以为还有人来,手都先握紧了。守山提刀就往门口去,结果门一开,进来的却是姜雨禾。 她一身湿透,半边肩都被姜承寧压弯了。 姜承寧脸色发青,唇边都是霜,整个人几乎是靠著雨禾才勉强拖回来的。 “爹!” 阿石先叫出声。 雨禾一进门,看见院里两具尸,脚步都没停,只先把姜承寧往屋里架。 “先关门。” 她声音发哑。 守山回身一看,立刻明白事情比家里这场血斗更乱。 他一脚把冯老五尸身踢开,先让出路。照杏把屋里那张长凳拽出来,铺上被褥,林素问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要伸手去接人。 姜承寧被架到凳上时,身上那股冷几乎透出来。 雨禾理清思路,一字一句讲道:“不是春气……是偽春……里头裹的是冬意……我只扳回来半成不到……” 她说到这里,终於看见了林素问肩上的血和姜行川胸前那一片,整个人都顿了半瞬。 “家里……” 林素问撑著道:“先救你爹。” 姜家人一下全拧到了一处。 照杏去烧水。 阿石把小桃和照枝推进后屋。 守山把院里的血用草灰盖住,再把两具尸先往磨棚后头拖。 姜行川自己胸前血还在往下滴,却硬撑著坐起来,要去扶姜承寧,被林素问按住。 “你给我坐著。” 这话一落,她自己先晃了下。 雨禾没时间再看谁伤得更重,指尖再压到他胸前那处冰得发硬的地方,穀雨气不断匯入。 可她也只把那口错进去的气扳回来一成不到,如今人能活著回来,已是周望用送春吊住了命。 周望缩在书里,这会儿也快被掏空了。 他先前在山里用送春,已把谱墨抽乾,此刻再看见满院血、满屋伤,已无力再帮。 姜承寧昏昏沉沉,仍留著一丝清醒没昏过去。。 他才把眼睁开一线,先看见的是冯老五那双还没合上的眼,再往里,是行川、素问身上的血。 他喘了两口气,低声道:“不能干等。” 守山这时已把两具尸拖进后棚,回来时擦净了身上和刀上沾著的血。 “我去。” 姜承寧抬眼看他。 守山只道:“现在消息还没散。冯家那边还不知道老五和四姑死在咱这儿。我先过去,把冯家剩下能开口的人都处理了。” 这话一出,照杏先抬了头。 她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不抖。 “我给你拿外褂。” 守山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姜承寧没拦。 他心里明白,拦也没用。今晚这口血,必须压死在冯家门里。 守山提刀出门时,院里风已完全冷下来。 照杏站在门边,把那件外褂替他一裹,手指擦过他刀柄时,轻轻停了一下。 “回来。”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守山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门一开,冷风猛地灌进来。 门一合,屋里只剩下血腥、药气和水滚的响。 守山踩著夜色往下坡口去。 冯家门前那道木门半掩著,门槛上还留著冬里没扫乾净的泥霜。 他走到门口,靴底狠狠一踩,正踩在那道门槛上。 这一夜,还没完。 第十五章 抉择(求追读!) 守山踩进冯家门槛时,夜里一点风都没有。 冯家院里没有灯,只东屋窗纸后头还浮著一点暗黄,薄得似乎隨时会灭。 守山没急著动。 他先站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 屋里有人咳,是老人的长咳,断一阵,续一阵。再往里,是孩子睡熟后偶尔翻身踢被的轻响。灶屋那边有一股很淡的药味,苦气都快熬尽了。 这一院听著,倒比白天更像一户穷苦人家。 守山握刀的手一点没松。 冯老五和冯四姑翻进姜家院里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做死了。再去留一个活口,人家咬死姜家行凶,只会將这摊水越搅越浑。 他抬脚进院,脚步轻得几乎没声。 守山站在屋里,低头看了很久。 他最终也没说一句话。 夜里没有喊声。 等守山再从冯家出来,院里那点最后的光也灭了。门还是半掩著,像这家人只是睡沉了,明早迟些才会起来。 他把刀背在身后,往坡上走。 一路上,照杏替他披上的那件外褂被风吹得轻轻摆。 等他回到牛背坳后院,井边那盏小灯还亮著。 灯下站著照杏。 她没问。 只在他进门时看了他一眼,把一直温著的那碗热水递了过去。 “烫。”她低声说。 守山嗯了一声,拿过去时,才觉出自己手指有些僵。 屋里几个人都还醒著。 姜承寧躺在长凳上,背后垫了被子,脸色发青,鬢边那层霜还没散乾净。 暖石坳里错引进体的那口偽春还压在胸口里,像一根藏在经脉里的冷刺,平时不动,一动便往深处钻。 雨禾一直守在承寧身边,指尖压在他胸口,穀雨气一点点往里沉,想把那口错进去的气继续往回拽。 守山进屋后,先把刀洗了,放到门后,这才低声道:“没活口了。” 姜承寧闭了闭眼,点头。 “那便好。” 他没再说別的。 都走到这一步了,再去分哪一刀算重、哪一刀算轻,已经没意义了。冯老五和冯四姑翻墙的时候,冯家就不可能再留了。 守山坐下后,照杏替他把外褂往里拢了拢,便退开了。 屋里静了很久,最后还是姜承寧先开口:“行川,雨禾。” 两人同时抬头。 “你们下山。” 姜行川先是一怔,隨即皱眉:“现在?” “就现在。”姜承寧没有一点犹豫,“趁冯家那头还没闹出来,趁主峰的人还没到。走双溪渡,去后头那座废土地庙,先藏三个月。” 姜行川张了张嘴,先看了眼母亲肩上的血,又看了眼守山,最后才看向姜承寧。 “那你们呢?” “我们不走。”林素问替姜承寧答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灶边那小包药、一点钱財、一卷布都翻了出来。 “孩子带不动,老人拖不走,妇人更翻不出山去。我们全走了,姜家这口气便真散了。你们走,是给家里留根。”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向雨禾。 “族谱带走。” 桌角那本族谱一直安安静静躺著。周望缩在纸里,心口一颤,竟真生出一种被人当成命根护著的怪异感觉来。 雨禾没多问,只伸手把族谱抱进怀里。 姜承寧又把迴路的暗號说得很细。 “若家里稳住了,我会去双溪渡后那座废土地庙,把三节青桑枝插进香炉里,枝头系白麻。” “月头去看一次。若连三个月都不见,便別再等,往南走,离得越远越好。” 他说这几句的时候,胸口那口偽春又乱了一下,话到最后,唇边已见了白。 雨禾眼圈有些发红,却仍旧点头,把话一字不落记下。 守山去后院把那把用过的刀重新取来,一层层用灰布裹好,递给姜行川。 “带下山处理掉。” 姜行川接过刀背到肩后,转身离去。 雨禾抱著族谱跟上。 门开时,夜风一下灌进来,满屋都是冷气。 他们谁也没回头,很快便顺著坡下黑下去的山路隱进了夜里。 直到门重新合上,屋里像一下空了两块。 林素问靠著灶台,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守山。”姜承寧低声道,“天亮之后,只认冯老五和冯四姑。別的,一概不认。” 守山点头。 林素问也点头。 冯老五和冯四姑死在姜家院里,这事瞒不住。可冯家灭门这笔血,天塌下来也不能认。认了,姜家就真没活路了。 天蒙蒙亮时,下坡口那边果然先哭开了。 先是女人尖叫,后是孩子哭,再往后,是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哭声顺著湿风往坡上钻,断桑岭上各家门都开了,人影一拨拨往下赶,冯家那片院子很快围满了人。 姜承寧没装不知道。 他让林素问扶著自己出了门。守山走在另一侧,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照杏把阿石和照枝都拢在门边,不叫他们跟下去看。 冯家院里死得太静。 老的、病的、小的,一个没留。灶间、东屋、西炕,全是僵下去的人。 周家来得极快。 周成礼先到。后头跟著巡山人。再后头,连周伯延都下了山。 周伯延仍是那件青灰大氅,脸上都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进院后,先朝里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姜承寧脸上。 “冯老五和冯四姑,是你姜家杀的?” “是。”姜承寧答得很平,“他们翻墙入院,趁我与雨禾进暖石坳时,来杀我妻,来坏我井。我家行川、守山出手自保,他们死在我院里,这事我认。” 周成礼眼皮一抬:“那这一院子人呢?” “不是。” “你说不是便不是?” 姜承寧抬眼看著他,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一点没飘。 “我不知道。” 周伯延没立刻说话。 他转身进了灶间,又去东屋、西屋都看了一遍。最后停在冯老五老娘脚边,盯著那道颈边的细口看了许久,才回头望向守山。 “你用刀。” 守山垂著眼:“山里人都用刀。” 周伯延没接,只淡淡道:“姜家所有人,都押了。” 第十六章 命牌(求追读!) 祖屋当日便被封了。 牛背坳那口井也立了周家的牌,不许外人靠近。 照杏、宋氏、阿石、照枝、小桃一併被押去主峰后谷的粮窖里看著。姜承寧、林素问、姜守山单关一室,其余人另锁。 看守房阴得像一口老旧的水井。 三面石墙,一面铁木门,窗又高又窄,人坐在里头,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白得发青的天。 姜承寧进去没多久,胸口那口偽春便又翻了。 林素问扶著墙坐下,肩上的伤牵得她额角都是冷汗,却还要先去按他胸口。守山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问,整个人静得像块石头。 当夜周家几房能说话的人都到了。周成礼把帐簿一摊,先开的口依旧是那个“杀”字。 “姜家不能留。”他道,“半年里並柳家、养井、聚孙家,搭陈老鸦那条线,眼下冯家又绝了户。再给他两年,断桑岭这些寒户里,多半有一半得往他家那边倒。” “如今不过是几口炼气。”旁边有人道,“再给他些时日呢?” “所以要趁早。”周成礼道,“杀了最省事。” 坐在对面的瘦高老人却摇头。 “杀了最省事,也最蠢。”他说,“冯家绝了,柳家並了,分春台前头又死了两个。眼下断桑岭上真能看井、看地、接帐、压得住各家寒户心思的练气,拢共还有几个?你把姜家一起抹了,谁来补这个窟窿?” 周成礼皱眉:“缺再引。北口水脉不是还要引新寒户进山?” “新寒户引进来,要不要养?要不要教?要不要活过前三年?”瘦高老人把册子一合,“赵家那边眼还盯著,你在这时候把自家寒户一口气打空,是叫人看笑话,还是等人趁你根空了来咬?” 这话一落,殿里静了一瞬。 周赵那场暗斗还没过去。黑石樑赵家前脚才折了一把刀在老坟坡,后脚若见周家自己將外山寒户杀得七零八落,必定要来落井下石。 更何况,承天宗的人还盯著主峰。 周伯延这时才开口: “杀不得。” 他说这句时,手只轻轻按在案沿上,却叫殿里再没人多说一句。 “至少眼下杀不得。” 周伯夷一直坐在主位上,直到此时才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下。 “有罪,但放。” 他开口之后,事情便定了。 “姜家现有修士,尽数抽一丝神魂,制命牌,掛主峰。” “自今往后,姜家本脉,不入主峰常签。” “税翻倍。” “十年內,不得並任何一户寒户,不得伤任何一户寒户一人。” “冯家所遗潮地、磨棚等地,暂归姜家代管。等外头新寒户养起来,再把这缺补上。” 他说到最后,语气仍是平的,像只在说一笔如何掛帐。 “十年后,隨便找个由头,一个不留全杀。” 周成礼低头应了声“是”。 殿里再没人反对。 不是不想杀,是现在杀不合算。与其一刀斩了,不如先抽了魂,立了牌,留著做牛做马,再等新的寒户底子长出来。等底子补平,姜家这块肉也就可以扔了。 审人,是从姜承寧先开始的。 他被带出去时,脚底都发轻。暖石坳里错引进去的那口偽春本就没顺清,这会儿被拖著走到偏殿里,整个人像从骨头里往外冒冷气。 周伯延没先问冯家,而是抬手搭上了他脉口。 这一搭,姜承寧只觉胸口那口冷意猛地被人拨了一下,浑身都跟著绷住。 周伯延闭目片刻,才淡淡道: “不是春。” 姜承寧没答。 “披春皮的小雪。”周伯延收了手,“你倒是命大。以一品《承春引》去引它,居然没立刻死在暖石坳。” 他说完这句,才换了个问法。 “姜行川那口惊蛰,从哪儿来的?” 姜承寧心里微微一沉。 行川昨夜虽然没露面,可惊蛰这一道,终究还是有了痕。 “断桑沟。”他低声道,“去年沟塌以后,那地方没死绝。行川误打误撞,吃进去一口野气,才保下来的命。” 周伯延没立即信,也没立即不信。 他只是指尖一点极细的神意轻轻从姜承寧眉心上扫过去,不搜魂,不硬翻,只看这人心底那一下起伏是真是假。 你明明觉得对方什么都没做,可那一线神意掠过去时,心里哪一句是早准备好的,哪一句是真的,自己都跟著发虚。 姜承寧撑到这里已是极限。那点神意一过,胸口那口偽春跟著彻底乱了,眼前猛地发黑,喉里一甜,一口血便先涌了上来。 周伯延收回手,神色仍旧没变。 “是惊蛰。”他说,“品不低。” 下一瞬,姜承寧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周成礼站在一旁,本想说这人要废。周伯延却先摆了摆手。 “救。” “他还得看地,养井,接帐。” 旁边人连忙把药灌下去,人这才没当场死。 林素问比他稳一些。 她肩上有伤,坐下来时半边衣裳都还沾著凝固的血。周伯延问她的,不是行川,不是雨禾,而是那口井。 林素问只答一句: “是並进来的柳家灵井,如今归姜家照看。” 往后再问,她便一概不接。 到守山时,周伯延多看了两眼。 守山那口冬气极静,几乎不往外露。越是这样,越叫人起疑。可老坟坡那夜裘寒山死后,入冬的痕、寒鱼潭先结霜、冬属灵物外泄,这些都不是假的。 所以最后,这口冬仍旧被周家归到了“老坟坡裘寒山之死所导致此地冬属灵物增多的”那条线上。 不是全信,但也够用。 三个人最后都被带到偏殿后头,抽了一丝魂。 抽魂不见血。 只是眉心像被什么细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一缕极淡极淡的白,从神魂最深处被勾出来,落进三块薄如木籤的命牌里。牌背刻周家印,前头空著,一落魂丝进去,牌面便慢慢亮起三个字: 寧、素、守。 那一瞬,姜承寧只觉心里像忽然被人挖空了一小块,空得连呼吸都不顺。林素问闭了闭眼,肩上那点伤都像疼得更实了。守山则微微一顿,整个人像忽然往里沉了一寸。 主峰的人把三块牌收起时,周成礼才在旁边慢慢宣了罚。 “姜家有罪,但主峰念你等仍有用,暂不诛族。” “自今日起,姜家本脉,不入主峰常签。” “税翻倍。” “十年內,不得並户,不得夺井,不得伤寒户一人。” “冯家所遗磨棚、潮地、枯沟、看口帐,暂归姜家代管。若有差错,罪上加罪。” 最后,他抬眼扫过三人。 “若有异心,命牌一动,筑基以下,死。” 这句说完,三人才真正被放回看守房。 与此同时,双溪渡后那座废土地庙里,夜里正落小雨。 庙顶漏得到处都是滴答声。姜雨禾抱著族谱靠墙坐著,姜行川躺在供桌另一头,胸口那片煞印在夜里隱隱发热,睡得很浅。 周望缩在书里,本就累得快要睡死过去。 可就在某一瞬间,族谱上寧、素、守三个字忽然同时暗了一截。 不是淡。 是像有人从里面生生扯走了一点东西。 周望一下坐直了。 他几乎没过脑子,便顺著那三缕被拽走的气追了过去。那感觉极怪,像一张纸忽然被人抻得极远,远得快裂开,可他偏偏还真追到了。 主峰那头,正是三块新制好的命牌。 周望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三样东西留在那里。 下一瞬,谱里最后的墨意猛地一抽,像三只看不见的手,隔著千山万水,直接朝那三缕魂丝抓了过去。 主峰后殿里,那三块命牌同时轻轻一颤。 周成礼离得最近,先看见了。 “怎么回事?” 制牌的老供奉伸手接过去,看了很久,眉头只微微皱了一下。 “新牌未稳。”他说,“养一夜便好。” 周成礼虽还有疑,也没再往下追。 可双溪渡破庙里,周望却已经把那三缕魂丝硬生生扯了回来。 霸道,粗暴,不讲半点道理。 族谱上寧、素、守三个字重新亮起时,纸页边都像被火烫过一遍,烫得他自己头都昏了。 而主峰看守房里,靠墙坐著的姜承寧、林素问和姜守山三人,也在同一瞬间,眉心那种空下去的感觉,忽然轻了一轻。 不是完全恢復。 可那被掏空的一小块,像是又被什么重新塞了回来。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心里却都想到了一处。 那本族谱。 夜更深了,小雨还在落。 双溪渡破庙里,姜雨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忽然发觉页边潮气里,竟多了一点很淡的光。 第十七章 西来僧(4k字求追读!) 双溪渡那座破庙里,日子比山上慢。 庙不大,三间土屋,一尊塌了半边的泥胎神像,前头院子里还歪著棵老槐。槐树半死不活,春风吹过时,树梢只冒出一点灰绿。 姜雨禾和姜行川就缩在这庙里。 白日不出去。 天黑后,才轮著去渡口边买些吃的。 行川伤得重些。胸口那道煞符印虽被雨禾一点点压住了,可夜里翻身时,还是会被疼醒。 疼醒了,他也不出声,只坐起来,背靠著供桌,一口一口把气压回去。 雨禾听见了,便把穀雨气散过去一点,让他胸口那点又烫又乱的惊蛰別顶得太狠。 周望缩在书里,这几日多半装死。 他如今谱墨见底,不敢多借眼,也不敢再乱动,只偶尔从页缝里往外看一看。 双溪渡是个小渡口,不算富,也不算穷。 渡口外头有条官道,南来北往的人多,脚商、挑夫、逃荒的、走鏢的、卖药的,什么都有。 人一杂,庙门口那点香火反倒比断桑岭上还旺些。只是来烧香的,多半不是求发財,是求少死一个。 他们躲进破庙的第三日,渡口那边便热闹了一回。 姜行川去买饼时,看见渡口空地上临时搭了个粥棚。棚外站著个年轻和尚,僧衣洗得极净,脚穿白麻履,手里捧著一只铜钵,脸上总带著一点温温和和的笑。 和尚身边还跟著几个灰衣俗人,棚前排了一长队,都是这几日刚到渡口的流民。 其中排在最前头的,是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她怀里那包东西裹得很严,一动不动。行川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睡著,是已经死了。 那和尚把一碗热粥递过去,轻声说道:“施主,苦海无边,放下便好。” 那妇人不接粥,只盯著他,嗓子哑得像被沙磨过:“我儿子都冻死了,还放下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长队都静了静。 和尚也没恼,只轻轻嘆了口气,抬手在她眉心一点。 这一点隔著人群,看著极寻常。 可下一瞬,那妇人脸上的泪竟真的停了。 整张脸忽然被一层极薄的光罩住,里头那些悲、哭、恨的情绪一下子都淡了。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紧绷得发白的手,慢慢鬆开了。 “也对。”她喃喃道,“死了……就不疼了。” 说完这句,她居然笑了。 笑得平平的,轻轻的,像刚才那句撕心裂肺的话,根本不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后头排著的人却都像见了神跡。 “佛爷慈悲。” “这下她总算放下了。” “真是救苦救难……” 姜行川站在人堆外头,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孩子刚死。 做娘的,怎么会这样快就笑出来? 他没敢久留,买了饼便回。回到庙里把这事一说,姜雨禾也沉默了很久。 她这些日子听雨已有了些门道。白天那和尚抬手点在人眉心时,她虽不在跟前,却远远听见了別的东西。 是哭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剪断了。 那妇人不是不苦了,是再也连苦都摸不著了。 夜里又下起雨。 雨点砸在破庙顶上,四下都是漏水声。雨禾正要把供桌下那只旧盆挪去漏得最厉害的地方,庙门却又被人推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也是两个和尚。 一个老,一个少。 老和尚高瘦,赤脚,灰僧衣上打了许多补丁,背后只背著一个竹笈。 小和尚不过十四五岁,光头还青著,抱著一只黑陶钵,眼睛亮得很。 两人一进门,先去把门边那块漏风的破木板扶正了。老和尚又去捡了两块砖,把快塌下来的门脚垫实。等这些都做完,才回身合十。 “借宿一晚,可否?” 雨禾抬头看了眼他们脚上的泥,轻轻点头。 “庙不是我们的。大师自便。” 老和尚笑了笑,也没多问,只领著小和尚去庙角坐下。小和尚倒是好奇,先偷偷看了眼行川胸前那层药布,又去看雨禾怀里抱著不离手的族谱。 周望在书里看著这对师徒,心里那点彆扭,比白日里还重了些。 这两人身上,没有半点春、夏、秋、冬的味。 他们不带立春的生,不带惊蛰的烈,不带穀雨的沉,也不带冬至的静。 人就坐在那里,又绝不像凡人。 老和尚生了火,居然还煮了小半锅粥。 他和小和尚分了两碗,余下的又盛了两只木碗,递给姜家姐弟。 行川本来不要,小和尚却先把碗递到他手边,脆生生道:“我们走路人,见人就分半口饭,不亏。” 行川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 热气一入腹,胸口那股一直绷著的疼竟也跟著鬆了一点。 行川低头多看了两眼,才觉出这粥不是寻常糙米,里头掺了一点极细的灵粮。 夜深些,外头雨越下越大。 小和尚抱著膝坐在火边,憋了好久,到底没忍住:“你们听过释土吗?” 姜行川摇头。 雨禾则把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这回没等老和尚开口,小和尚自己先答了: “西边有释土。如今世上行走的释修,也分新法、旧法。” “旧法的和尚,修的不是四时气,不走练气、筑基这一路。先受戒,再立愿,之后行脚,看苦、担苦、受苦,走得久了,才在愿里生出一点法来。” “新法呢?”雨禾问。 小和尚抿了抿嘴。 “新法也说慈悲。”他说,“可他们修的是眾生相,不修自己那一点愿。” 老和尚这时才把话接过去,声音很平:“旧法先受戒。戒住了,心里先不散。” “再立愿。愿不是说给旁人听的,是问自己的。你愿替谁担,愿守什么,愿到什么地方去,这些都得先想明白。” “愿立住了,便去走。走得久了,看得多了,心里那点愿不空了,才会有一点『相』出来。” 姜行川听不太明白:“什么叫相?” 老和尚想了想,答得很慢:“你们练气修士,练的是气,久了有术,术熟了有身。” “旧法僧不纳时气,不筑道基。我们修的是愿。愿久了,才有相。相浅的,只能护心,叫自己不乱;相深些的,能借钵、借灯、借杖,替旁人分一点苦,照一照心。再往上,才谈得上『行愿』两个字。” “那新法呢?”雨禾再问。 “新法也谈相。”老和尚道,“只是他们不在自己心里立愿,而是去看眾人的哀、怒、惧、妒、喜、信,把这些情绪当作田土来种。” “他们先观相,辨人心。再调相,改人心。后来合眾相,借一地眾生心念来养自己。最末再立『乐土』,让一地之人同喜同安,人人无忧。” 行川皱眉。 “那白天那个和尚,就是新法?” “是。”老和尚点头。 “他把那女人的苦剪去了?”姜行川问。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才道:“他把那女人与苦之间的那一线,拨断了。” “那不就是害人?”小和尚一下抬头,眼里已经有了火,“孩子刚死,做娘的连哭都哭不出来,那还——” “净安。”老和尚打断他。 小和尚立刻闭嘴,却明显不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他脸都红了。 老和尚把木棍从火里抽出来,轻轻拨了拨炭,才慢慢道:“你若只顾著盯別人不对,自己的脚就走不动了。” “他走他的法,我走我的法。旁人的路正不正,不由我一句话去断。” “我要守的,是自己这点愿。至於別人的因果,儘量不要干涉。” 小和尚仍旧抿著嘴,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行川听著,忽然觉得这老和尚比白天那个笑面僧还怪。 一个把人的苦摸没了,眾人都说慈悲。 另一个明明知道那路歪,却不去拦,不去骂,只守自己那点愿,像一根木杖,慢慢往前走。 可越是这样,反倒越叫人心里安生些。 老和尚像是看出他胸口不对,目光落在他那层药布上,问了一句:“你这伤,不是寻常刀伤吧?” 行川下意识按了按胸口。 老和尚也不追问,只从竹笈里摸出一撮灰白药末,倒进黑陶钵里,加了热水,轻轻一晃。 “旧法有一门,叫《分厄钵》。”他说,“你若不嫌,我替你压一夜。” 行川先是一怔,隨后才点头。 那只黑陶钵轻轻按到他胸前时,他只觉胸口那股一直往上烧的煞意像被什么牵住了,原本贴著骨往上顶的疼,一下淡了不少。 行川怔了怔,刚要说话,便看见老和尚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像忽然冷了似的,手背上竟起了一层极浅的鸡皮。 “你——” 老和尚收回钵,抱在怀里,笑了笑。 “说了,是分。” “你苦减一分,我这里便多一分。挨一夜,也就过去了。” 这一回,行川没再说话。 他先前总觉得修行这回事,不是爭,就是抢,就是吞,就是熬。 直到今夜,才第一次看见另一种路,是把別人的苦接一点到自己身上。 这一夜过去后,那对师徒没有立刻走。 老和尚白日出去,在渡口边帮人抬尸,替一个淹死的脚夫合眼。夜里回来,又把破庙漏得最厉害的那一方屋顶重新垫了两片瓦片。 他不讲经,也不劝人皈依。 小和尚跟著他,嘴却比师父快得多。看见新法僧又在渡口施粥,便咬著牙,眼里都是怒意。 可每回他说起“那就是坏法”“那是在害人”时,老和尚总会摇摇头。 月头时,雨禾照例去庙后香炉看信。 没有青桑枝。 她站在香炉边很久,才把手收回来。回庙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把检查的日子默默往后记。 第二个月初一,仍旧没有。 这一次,连行川也有些沉不住了。 他夜里坐在门边,忽然道:“若第三个月还没有,咱们便真得往南走了。” 雨禾抱著族谱,没有立刻答。 她心里当然也慌。 三个月不见信,本就意味著家里多半已撑不住了。可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族谱抱得更紧了些。 周望缩在书里,也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 他已知道山上周家没杀姜承寧,却给他掛了命牌,翻了税,又断了姜家常签。这些枷锁一层层压下去,活著有时比死还要难得多。 第三个月,双溪渡又来了一拨新法僧。 这回不是一个笑面和尚,是一整队人,白幡、铜钵、小坛、香炉,一样不少。 渡口边甚至被他们圈出了一小片地方,说是新开“安喜棚”,凡苦者可入,凡悲者可来。 进去的人,出来时大多还在笑。 笑得很平,很静,很像什么都轻了。 可行川远远看过几回后,背上却越来越冷。 那些人的眉眼,慢慢都像了。 像是悲、怒、恨这些东西全被抹平,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安稳,安稳得不像活人。 这一回,连小和尚都没再骂。 他只是看著,看了很久,最后扭头问老和尚: “师父,若天下人都走这条快路呢?” 老和尚那时正蹲在河边替一个醉汉洗去袖口的泥,闻言动作都没停,只淡淡道:“那便该我们多走一点,多做一点。” “路不会因为你骂它歪,它自己就正回来。你若真觉得它歪,便去扶一个哭的人,背一个走不动的人,捡一具没人收的尸。” 小和尚低著头,很久才嗯了一声。 第三个月依旧没有信。 第四个月初一夜里,风里终於起了点回暖的意思。 雨禾本已不抱太大希望,照例去庙后香炉里摸了一遍,指尖却在冷灰里碰见了三节插得极稳的青桑枝。 枝头繫著白麻,风一吹,轻轻一摆。 她站在香炉边很久,才把那三节枝子一根根拔出来。 等回到庙里时,老和尚已经背好了竹笈,小和尚也抱著木鱼站在门边。 “要回山了?”老和尚看见她袖里的青桑枝,便知是怎么回事。 雨禾点头。 小和尚眼里显然有些不舍,却没像先前那样嘰嘰喳喳,只把怀里那只小木鱼摸了摸,最后还是塞给了行川。 “送你。”他说,“反正我师父说我敲得还不够稳。” 行川接过去,愣了一下,低声道:“谢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朝二人微微一礼。 “山路长,心也长。”他说,“姑娘,少年郎,我说过的话,你们记也好,不记也罢,都是旁人的一句话。真正要走哪条路,还是看你们自己。” 他停了停,目光在雨禾怀里的族谱上轻轻一落,又移开。 雨禾轻轻点头。 小和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像还想说“新法坏”,可最后到底忍住了,只朝他们挥了挥手,跟著师父一同下了石阶。 等那一老一少走远,庙里便又只剩下姜家姐弟两人。 行川把那只小木鱼揣进怀里,低声道: “这两和尚,倒是好人。” “嗯。”雨禾应了一声,把三节青桑枝收进袖里,“走吧,回家。” 回断桑岭的路上,两人谁也没走得太快。 快到半山时,雨禾先看见了牛背坳后院那点火。火不旺,却很稳,像一直有人守在里面,不叫它灭。 她脚步顿了一下,隨后才继续往前。 照杏先看见了他们。 她手里还抱著半盆刚洗好的菜,站在后院门口,先是一怔,隨即眼圈一下就红了。可她仍旧先把盆稳稳放下,转身才喊:“他们回来了。” 林素问先从灶边出来,肩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动作还比从前慢一点。 姜承寧站在门边,脸还瘦著,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背却是直的。 他看见雨禾怀里的族谱,先顿了一下,隨后才道:“回来了。” 只三个字。 雨禾点头,把书抱得更稳了些。 第十八章 四倍税钱(4k字求追读!) 人刚回来,牌就补上了。 第二日一早,天才发白,主峰的差役便到了牛背坳门口。来的人不是周成礼,只是两个寻常跑腿的,站在院外,也不进门,只把话撂下。 “周管事说,姜雨禾、姜行川既已归家,午前去后殿补录命牌。” 照杏正蹲在门边洗菜,手一抖,水盆里的水便晃出来一点。照枝和阿石坐在台阶下剥豆,听不懂“命牌”两个字,只本能地抬头去看大人脸色。 林素问正在灶边拨火,手里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復如常,只问了一句: “只叫他们两个?” 那差役点头。 “先前不在山上,如今既回来了,牌自然要补。” 话说完,他把灯一提,转身便走。 院里静了一会儿。 姜承寧坐在屋门边,脸色还带一点久病后的疲意。 他这些日子靠著雨禾帮著一点点顺那口偽春,命是保住了,时间久了,就能慢慢把这口气化成最普通的一品立春。 可他人也像被那错道的冬意从骨头里颳走了一层,站久了都要发虚。可他听完这句话,神色依旧平静,只看向雨禾和行川: “去吧。” 姜行川先皱了眉。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姜承寧道,“你不去,主峰就会下人来拖。拖著去,比自己走去更难看。” 林素问把火压了一压,走过去把两人的衣领各理了一下。 “进了殿,少看,少问,少回嘴。” 姜雨禾点了点头。 她自打回来后,穀雨气又稳了些,人还是瘦,却比先前沉稳了更多。倒是姜行川,嘴上虽不再顶,肩背却明显绷著。 周望缩在族谱里,一直没出声。 可他听见“补录命牌”四字时,还是犹豫了许久。 但是他现在能做的还是不多。 至少,不敢在这时候动,早在上次,谱墨就已经耗尽。 主峰后殿那边,周家刚起完牌,盯得最紧。先前承寧、素问、守山那三缕魂能叫他趁牌未稳时偷偷扯回来,已经是捡了个大漏。 如今若再在这个时候去碰,未必扯得动,反倒容易把自己都露出去。 所以他只能看著。 看著雨禾和行川上山。 补牌的地方,还是后殿偏厅。 上回承寧几个被押过来时,外头还站著巡山和看守,这回多了个制牌老供奉。 老人背瘦得像根枯竹,眼皮半耷著,听见脚步声,才把手里的那只小刀往布上一擦。 “两个?” 周成礼立在旁边,袖手点头。 “补两个。” 他今日脸上带著笑,比平时还和气一分。 周成礼先看雨禾。 “听说你在井边坐得稳,两个练气来攻你,你都接得下。” 姜雨禾没接这句话,只垂著眼,像没听见。 周成礼也不恼,又转头看姜行川。 “你伤养得倒快。” 这话里带的刺太明显,姜行川若是从前,已该回了。可他记著出门前林素问那句“少回嘴”,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把眼神往旁边一偏,没与他对上。 制牌的老供奉这才开口: “先女娃。” 姜雨禾走上前。 桌上放著一块薄薄的木牌,木色发青,边沿已磨平,像早先就备好了。 老供奉让她坐下,只在她眉心前抬了抬手。那手枯得厉害,五指像老枝,指尖却让人感觉锋利十足。 姜雨禾只觉耳边忽然一静。 所有声音一下都隔远了。 殿外吹过的风、廊下人走过时的脚步声、甚至自己体內那口穀雨在体內缓缓下沉的声音,都逐渐淡了。 紧接著,眉心处轻微的刺痛感传入脑海。 像有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去,轻轻勾走了一缕什么。 周成礼在旁边看著,眼里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疑虑。 那老供奉把那缕极淡的东西一引,落进木牌里。木牌表面隨即轻轻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只剩一道极薄的纹路,从“姜雨禾”三个字中间一闪,隨后没入其中。 “下一个。” 姜行川走上前时,心里早有预备,可真到那只手伸到自己眉心前时,还是止不住想躲。 不能动,他反覆告诉自己。 一动,周家人便知道你怕。 它从你体內带走的,不是筋,不是血。 它带走的是那一瞬间你明明知道自己还活著,却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轻了一分的空虚感觉。 像惊蛰里那道本该贴掌而出的雷芽,忽然短了一截。 这种差错在斗法里面往往是灾难性的。 等他再睁眼时,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周成礼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姜行川心里猛地一跳。 可周成礼没再有什么举动,只把两块新牌一拢,递给了那老供奉收起,口气平得像在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姜家两口牌补齐了。往后,人既在断桑岭,就得守主峰的规矩。” 从后殿出来后,山风一吹,姜雨禾和姜行川竟同时觉出一点空虚,脚踩在石阶上都莫名感觉没先前那么实。 两人一路没说话,直到出了主峰西口,走到半山那处桑坡下,姜行川才终於骂了句脏的。 姜雨禾没拦。 她自己也难受。 穀雨这一路最讲沉稳、厚积薄发,如今眉心那一丝被抽出去,她再去听周围的细声,竟真像隔了一层水。不是听不见,是没有从前那么真了。 这就是命牌。 不是拿来要你命的。 是拿来叫你永远记住,你这条命有一角在主峰手上。 周望在谱里听著两人心跳和呼吸,直到他们回了家,名字重新落到谱页上,才看见“禾”“川”两字都暗了一截。 他没有动。 只把这两道暗记在心里。 这笔帐,迟早得討回来。 姜家没歇多久,第二日便去接冯家的帐。 主峰给冯家掛过来的东西不算少,真到手里,却没有一样是轻省的。 照杏把帐簿抱回屋时,先以为主峰又是在故意打压姜家。 “都是烂帐。” 姜承寧没急著说话,只带著守山、行川去实地看了一圈。 冯家的磨棚在下坡口最背风的地方,屋后贴著一片黑石坎,石坎底下常年沁水,潮得厉害。石磨上头结了层青苔,槽缝里还嵌著些青黑细粒,不像土,也不像米壳。 陈老鸦后头跟来看了一眼,蹲下身,拿指头抹了一点,在鼻下闻了闻。 “这磨不是白磨的。”他抬头道。 姜承寧看他。 “什么东西?” “磨阴砂。”陈老鸦把指头上的青黑细砂搓开,“是好东西,只是冯家自己不识货,又没命留下来用。” 他说著,把石磨底下藏著的那层细砂一点点刮出来,摊在掌心。 那砂子看著比寻常细很多,沾水后竟愈发沉重。 “下坡口这地方算是个潮地,石磨常年压著湿了的穀子走,磨盘吃足了阴沉的水气,那种意象很足,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的確有可能產出这种另类的砂子。”陈老鸦道。 “磨药、淬铁、和符泥都成。桑阴小市那边一直有人收,只是冯家先前只当是磨脏了的穀壳粉,每回都扫出去。” 姜行川蹲下来,伸手捻了一点。 那砂沾了些水,明显感受到了不同於普通沙子的重量,竟微微发麻。 他眼神立刻动了。 “淬刀也行?” “行。”陈老鸦看了他一眼,“你若捨得,淬进刀里面,能叫刀背更吃煞气,沾染上了法力也会凝滯许多,韧性也会更好。只是这玩意儿產出得极慢,一月也刮不下多少,得慢慢攒。” 冯家的潮地也不是全无用。 再往下看过去,那片地虽不適合正经种灵稻,却长著一片灰白色的蒲草。草根浅,叶薄,晒乾后芯里是青白色,韧性十足。 陈老鸦又认了认。 “蒲心丝。”他说,“做符芯的灵资,周家药铺那边年年收。冯家这也是冯家多年来修行的根基了。” 好在还有出路。 一条是正经吃饭的。 一条是慢慢换钱、养器、补药的后手,正是这种不断的信息差积累,才让冯家那次本来无意外的偷袭,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反转。 只是这些东西都见不得光。 尤其不能叫主峰先看明白。 所以回屋后,姜承寧喊来了眾人,分了下各自的事。 “潮地照常掛帐,外头仍只说是冯家的烂地。”他道,“蒲心丝不急著卖,先晒起来。磨阴砂这东西,谁都別往外多说。攒够了再动。” 姜家要抬头,总得藏些別人不知道的底蕴。 之前是守山和行川,但是被发了狂的冯家装破了,现在就得重新找出路 姜行川回头又看了眼那副老石磨,心里像被什么勾了一下。 他如今最缺的是一门能拿在手里真护命的东西。 雷芽是攻伐之术。 磨阴砂,却像是能把“术”落在刀上的那种东西。 过了处暑,谷东那两亩地金了,牛背坳那点薄灵田也起了穗。照杏在后院晒穀,阿石和照枝坐在旁边拣碎壳,小桃还小,捧著一把稻粒只知道往嘴里吹。林素问肩上的伤早好了,割稻时动作虽还不如从前快,却已不耽误事。 今年姜家的收成,其实不差。 谷东那两亩有回露桑根养著,比前几年都稳;牛背坳薄灵田虽薄,也打了些灵稻;再算上冯家潮地换来的蒲心丝和磨棚那点磨阴砂,按理说,这该是姜家这两年头一回能真攒下一口气的时候。 可税一到,什么都没了。 主峰来的不是周成礼,是帐房的人,带著秤,带著册,还带了两个巡山的。 四倍税。 罪税翻倍,代管税翻倍。 他们不吵,不喝,也不翻脸,只站在晒穀场边,一笔笔往册上记。灵稻先上秤,普通谷隨后,连照杏留著打算做种子的那一小袋都没放过。 宋氏抱著小桃站在远处,看见那袋明年留种被人提走时,眼圈一下就红了。 照杏站在谷堆边,指头都掐白了,还是没说话。 主峰就是衝著清空姜家来的。 不只清你的余粮,也清你心里那点“今年总算能缓一缓”的念想。 等到最后一秤落下,帐房把册子一合,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又报了句: “还差常税五成。” 院里一时静得只剩晒穀场边风吹稻壳的声音。 帐房的人抬眼看了姜承寧一下,语气温温的: “承寧叔,主峰宽仁,也不是逼死你家。今日若有人愿替垫,帐上便先记。若无人替垫——” 他没说完。 可都知道,没替垫,后头是要罚工、折田、还是再摘帐,周家一张嘴,怎么说都行。 孙长水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拄著那根木拐,一瘸一拐的从晒穀场外头上来,身后跟著孙景修。孙景修手里抱著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脸色发白,却还是抱得很稳。 后头,陈老鸦也到了。 他背著个竹篓,篓里装的不是药,是几串铜钱和一小包碎银。陈小雁跟在他后头,眼睛先在姜行川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別开。 孙长水把拐往地上一顿,先开口: “北涧口垫两成。” 陈老鸦紧跟著道: “陈家垫三成。” 帐房那人眼皮一抬,像早料到了,又像只是等著这一句,笔一蘸墨,便往册上记。 “好。今日税清。” 说完,带著人便走。 连多一眼都没给姜家。 人一走,晒穀场边那股压著人胸口的东西才像鬆了半分。可一低头,谷空了,仓也空了。连墙根下原先晾著的那几把留种稻都没了。 风一吹,竟真有种什么都叫人刮乾净了的感觉。 姜承寧站了很久,才朝孙长水和陈老鸦拱了拱手。 “这笔,我来年还。” 孙长水摆摆手。 “先別说这些。” 陈老鸦也道: “你们先把家里这一口气接上。真都断了,明日你拿什么还。” 可姜承寧还是把这句“来年还”记死了。 这口情,他不能白欠。 夜里回屋后,家里人都没什么胃口。照杏还是煮了薄粥,逼著眾人各吃了一碗。灯下,帐本摊著,谷空著,屋里安静得发紧。 最后是林素问先开了口。 “明日分开去。” 她看向雨禾和行川。 “雨禾去孙家,行川去陈家。钱先送上,话也带到。人家今日肯替我们出头,咱们不能像没这回事。” 姜承寧点头。 “也该让你们去走一走。” 他这“走一走”,说的不只是还情。 也是让两个孩子往外看。 第十九章 三重关(4k字求追读!) 第二天一早,姜雨禾提了只小篮,里头装的是照杏昨晚连夜收起来的一包蒲心丝和一小封回露苔。姜行川则背了半袋刚刮下来的磨阴砂。 两个人在坡口分了路。 孙家在北涧口。 陈家则在荻花坡往西那片药田边上。 姜雨禾到孙家时,院里正有人量水尺。 北涧口那条小水脉虽不大,却是孙家吃饭的根。院门边立著一排木尺,尺身都磨得发亮,石槽里还压著昨夜剩的水痕。 孙景修蹲在水口边,正拿笔记著什么,听见脚步声,一抬头,耳根竟先红了。 “姜……姜姑娘。” 姜雨禾点了点头,把小篮放下。 “我来替家里道谢。” 孙景修忙站起身,手里的笔险些掉了。 “叔、叔在后头看水渠,我去叫他。” 他说完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像忽然想起什么,先把一张乾净凳子擦了擦,放到檐下。 “你先坐。” 他这一下太忙,忙得连自己都发窘。姜雨禾看著那张被他擦得过分认真的小凳,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了。 北涧口风比別处清。 水从石缝里出来,一路滑进木渠,声音细细的。姜雨禾一坐下,先前被抽命牌后耳边那层总隔著一点的感觉,竟也被这水声磨薄了半分。 孙景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得抱著帐本站在旁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静了片刻,还是他先开口:“昨日那五成,不急著还。” 姜雨禾抬眼看他。 孙景修被她一看,声音更低了些。 “叔也是这个意思。你家今年被颳得太乾净,先缓两月,也无妨。” “要还的。”姜雨禾道,“不是客气,是家里定下来的。” 孙景修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一声,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鼓了鼓劲,又问:“你的气……稳了吗?” 姜雨禾本想回一句“还好”,可看见他那副抱著帐本、明明紧张得很还想装平常的样子,就没把话说得太死。 “比先前稳些。” 孙景修便笑了一下,像水面被风轻轻掠了一下。 “那就好。” 这时,孙长水从后头过来了。 他下摆沾著泥,手里拿著半截木尺,见雨禾在,先点了点头。 “来了?” 姜雨禾起身,把篮子递过去。 “阿爹让我送来的。昨日那五成,明日就还。” 孙长水看了眼篮里的东西,没推,只把那包回露苔拎起来闻了闻。 “你家还捨得拿这个出来。” “礼轻。”姜雨禾道,“总是心意。” 孙长水没再说这事,只在檐下坐下,朝孙景修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练气为什么有人一辈子卡在三层么?正好,今日就说给你们两个听。” 孙景修一愣,忙也坐正了。 姜雨禾心里却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话其实不是主要说给孙景修听的。 是说给她听。 果然,孙长水把那半截木尺往膝上一搭,慢慢开了口: “寒户里头,多半都知道练气十层。前三层养息,中三层养脉,后三层叩窍,这话近几年传开了些,也不算秘密。” “可知道归知道,怎么破关,是另一回事。” “我二十岁入练气,二十八岁那年上到三层。”他看著北涧口那条细细的水,声音不高,“那时我以为,只要再多养几年,把气养厚了,四层自然就到了。” “主峰也是这么说的?” 孙长水笑了笑。 “主峰当然不拦你这样想。” “因为前三层的寒户最好用。能看田,能认水,能守井,能替他们跑帐,却又翻不起多大浪。” 他顿了顿,抬起手,在自己胸口和手臂之间点了几下。 “三层往四层,不是再添几口气。是要把你体內那股散著的气,真正压进一条脉里,叫它站住,认路,再由这条路反过来认你。” “光气厚,不够。” “光胆大,也不够。” “你得有一门成脉的法,一道真正立住的术印,还得有个稳得住你的锚。” 孙景修听得有些怔。 “术印?” “有些高品功法会在前期和后期分別修炼出一个术法,也叫伴身术。”孙长水道,“前三层若只会吐纳,不见术,不成印,第四层便没有门。你气再满,也只是满在表皮下头,像水浮在浅盆里,一晃就散。” 姜雨禾心里微微一震。 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听雨。 想到族谱吐出来那几句“穀雨重,不爭先”“三层可得一术:听雨”。 她先前知道这东西重要,却没想过,它竟就是三层往四层那道门的钥匙之一。 孙长水似是看出了她心里那点动静,又继续道: “我当年就是不知道这个。二十八到三层后,又熬了十多年,自以为气足了,偷偷衝过三回。” “第一回,气进臂脉,进去就散。” “第二回,勉强压住了,却没术印认路,水气在胸口和肩窝里乱冲,养了半年才缓过来。” “第三回差点把右手废了。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不够久,是我根本不知道门在哪。” 孙景修听得脸都白了。 姜雨禾也安静下来。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晚了。”孙长水淡淡道,“人年轻时那股往前顶的气一过,脉路也老,胆子也被前几回冲坏了。更要命的是,主峰看你这样,反倒安心。他知道你知道得不全,撞不碎那层纸,便仍能安心用你。” “所以寒户里为什么少有中后期?”他抬眼看向两人,“是因为门就没开给你们看。” 院里一时很静。 只有水沿木槽,一声一声地往下跌。 过了好一会儿,孙景修才低低道: “叔,那若是有人知道了门在哪呢?” 孙长水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 半晌,才缓缓道: “那便不只是多一层修为的事了。” “那是要抬头。” 话到这里,也就够了。 孙景修起身送雨禾出门时,手里还攥著帐本,走到坡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 “对了,这几日山脚下有传闻。” “什么传闻?” “说古黎道下来了个西边和尚。”孙景修道,“不讲符,不讲法,只替人断烦。听过他说话的人,回去以后都像一下鬆了口气,哭的能不哭,闹的也不闹了。” 姜雨禾脚步顿了一下。 “你见过?” “没见过。”孙景修摇头,“可桑阴小市的人都在说。还有佃户偷偷议论,说那和尚若真常留山下,主峰往后收租都未必能再像从前那样压得住人。” 他这话说完,自己先觉得不妥,忙又补了一句: “也未必是真的,我只是听来。” 姜雨禾却没笑。 她把这话记下了。 等她转身下坡时,孙景修还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越走越远,半天没动。直到孙长水在后头叫了一声“景修”,他才“哎”地应一声,耳根却仍还是红的。 另一边,姜行川到了陈家。 陈家的院子里一股药苦味,比从前更浓。 荻花坡这一片地薄,可陈家会种,也会晒,架子上吊著一串串切开的草根、叶片和果皮,风一过,满院子都是干苦和清辛混在一块儿的味。 陈小雁正在门口翻药簸箕。 她穿了件蓝衣,袖子挽著,露出一截白净手腕。见姜行川进门,先看见的是他肩上那半袋东西,再才慢慢落到他脸上。 “倒知道上门了。” “昨日多谢。”他说,把那袋磨阴砂和山鸡都放下,“家里让我来……” “家里让你来,你自己就没点谢意?”陈小雁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行川一噎。 陈小雁见他这副样,嘴角才轻轻弯了一下,把簸箕往旁边一放。 “行了,逗你的。进来吧,阿爷在后头煎药。” 陈老鸦果然在后屋。 火炉上坐著一只黑陶罐,他蹲在边上,正拿竹片挑火。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道: “东西搁下,人也留下。” 姜行川便留了下来。 陈小雁把药端出去前,顺手把他肩上的布头按了一下。 “不疼了?” 她手指按得不重,姜行川肩上那一下却像先麻了一瞬。他嘴上还撑著: “早不怎么疼了。” 陈小雁看著他,似笑非笑。 “你这话,和上回说无事的时候一个样。” 说完,她端药出去了,没再理他。 姜行川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坐到陈老鸦旁边。 陈老鸦往药罐里添了把碎叶,闻著那股药气上来,才开口: “昨日那三成,不是白替你们垫的。” “我知道。”姜行川道,“明年之前一定还。” “钱是要还。”陈老鸦道,“可我留你,不是说这个。” 他把竹片在地上一插,侧头看向姜行川。 “听了些消息,不只是你,连守山都成了修士?”陈老鸦问。 姜行川沉默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陈老鸦“嗯”了一声。 “是好事也是坏事,你们姜家势头很大,主家一直看著你们,不会放你们再进一步的。” 姜行川罕见的平静了许久,並不说话。 “你是练气二层吧,修行速度在寒户里面算是极快的了。”陈老鸦说道。 “若是想要让你家彻底抬头,至少你们家里要出一位筑基修士。”陈老鸦淡淡地笑了,“对於我们这种寒户来说,难如登天。” “光是三层往四层这道关,你若只靠想,就离废不远了。” 姜行川抬头看他。 陈老鸦把药罐盖半掀起一点,等里头那股蒸汽吐出来,才慢慢道: “你该也听过了。前三层养息,中三层养脉。可这中间到底怎么断开,主峰不会讲太明白。” “因为讲明白了,寒户里就可能真出中层。” “中层不一定打得过主峰,可已经够护一家一支,也够聚一口气。主峰要的是会干活的寒户,不是会立脉、会带人的寒户。” 他说到这里,拿手在自己左肋下轻轻按了按。 “我年轻时,也是不知道门。” “那时我气走得快,天赋也不差。三层一满,只觉得全身都有劲,手上的术也比旁人利些,便以为四层就在眼前。” “后来我等不住,硬冲了。” “怎么冲的?”姜行川问。 “把伴身术压进脉里。”陈老鸦语气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术未成印,脉未定路,我就仗著年轻,咬著东西顶著,逼那口气往主脉之间钻。那一回,我是上去了。” “可上去得歪。” 炉火噼啪一响。 陈老鸦抬手,把衣襟往旁边扯了一点,露出左肋下一截旧伤。 那伤不大,乍一看像一条早就长死了的旧疤。可再细看,疤周围那一圈皮肉竟比旁处枯萎了许多,像老树皮一样紧绷。 姜行川看了一眼,心里便是一沉。 “这就是那回留下的?”他问。 “嗯。”陈老鸦把衣裳拢回去,“看著不大,里头却一直不平。脉是开了,可开的不是正路。这一路子让我硬站到了四层,可也把后头堵死了。” “第一术我有。” “可这术永远只像半成。第二术更別想见。平日里养田、走山还算轻鬆,可真要再往上,寸步难进。”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 “我这种四层,主峰最喜欢。” 姜行川一愣。 “因为看著厉害点,真摸起来却不成气候。”陈老鸦道,“他们拿我这种人压著別的寒户,让大家看看,寒户里面也不是没人上四层。可真让你再看一步,再往后怎么走,他们一句不提。” “你若以为四层就是本事,那便正中主峰下怀。” 屋里药味更浓了。 姜行川低头,看著自己掌心。 他回味著惊蛰迸发之感,心有所思。 陈老鸦看著他,又补了一句: “你这一路比我当年还凶。你若也像我那样硬压,未必有我这命。” 姜行川点了点头。 陈小雁就是这时候端药进来的。 她大约是早听见了后头这些话,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药碗往姜行川手边一放。 “喝了。” 姜行川闻著那股苦,脸先皱了。 陈小雁看著他,忽道: “这药不是治你旧伤,是压你气乱的。” “你往后若真想往上走,先把命留长些。別总一副一步就想撞开门的样子。” 她说话时,手指在碗边轻轻点了一下。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正照在她手背上,白净得过分。 姜行川接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一下,烫也不烫,可他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陈小雁像没看见,只把另一个小纸包搁到桌上。 “这个带回去。” “什么?” “我自己配的散瘀粉。”她道,“你下次若还逞强,就別来我家討药了,直接去老坟坡躺著吧。” 姜行川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笑了一下。 “行。” 他这一笑,陈小雁反倒不看他了,只转身去外头收药。背影利落,耳后却有一点薄红,一闪就过去了。 傍晚时,两人才前后回了牛背坳。 家里火已经生起来了,照杏在灶下烧水,照枝和阿石正围著那只老石磨看,磨盘边上铺著一张薄竹蓆,上头摊著今日刚刮下来的一点磨阴砂,青黑细细的一层,像夜里积在瓦上的霜。 姜承寧先听了雨禾那边的话,又听了行川这边的话,听到孙长水说“三层之后先成脉,不是再堆气”,又听到陈老鸦讲自己当年错破四层留下暗伤,许久没出声。 最后,他才慢慢道: “这才像话。” “主峰给寒户的,从来只够活,不够走。” “走出去那一步,要么你自己撞出来,要么,得有人把门缝告诉你。” 这话说完,屋里几个人都没再接。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门缝,如今姜家手里其实已经有了。 只是门缝归门缝,真敢把门往外推,还是会死人的。 姜雨禾把孙景修提起的那个传闻也说了。 “山脚下有个西来的和尚,在替人断烦。” 林素问手里正剥著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姜承寧抬眼。 “断烦?” “听景修说,去听过的人,哭的能不哭,闹的也不闹了。”姜雨禾道,“还有人说,若那和尚常在山下讲法,主峰日后收租,都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把人压得那么服帖。” 守山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轻轻抬了下眼。 “这不像好事。” “也不像坏事。”姜承寧道。 他坐在门边,望著院外已经发暗的天色,语气慢得很。 “对我们而言,眼下不好坏说不准。可对周家而言,若真有人能把山脚下那些被税、役、帐压著的百姓心口那点怕的情绪散掉,那便是在挖他的根。” 屋里静下来。 周望缩在谱里,把今日听来的事一件件压进心底。 第二十章 养青坞(4k字求追读!) 来年开春,姜家先还了债。 那日天还未亮透,姜承寧便让姜行川背了半袋磨阴砂,雨禾提了两包晒乾的蒲心丝,一份送去北涧口,一份送去荻花坡。 孙家和陈家去年替姜家垫了税。 这件事没人拿到明面上讲,可断桑岭上该知道的人大多知道。 周家秋后四倍税一压,姜家那点灵稻被收了个乾净,连留种都险些留不住,若不是孙长水和陈老鸦各从家里挪了一点,姜家那年冬天就不只是难过了。 姜承寧把东西送到北涧口时,孙长水还在水口边量尺。他看见姜承寧提来的东西,只瞥了一眼,没有立刻伸手。 “你家今年也不宽。” 孙长水把那根木拐往泥里一插,低头看了片刻,才叫孙景修把东西收了。 孙景修来接东西时,看见姜雨禾站在后头,手里的帐册险些滑下去。 他这半年长开了些,脸上还是少年模样,眼底却多了几分沉气。北涧口水帐重,人死了,活人就得接帐。 姜雨禾向他点了点头。 孙景修也点头,没敢多看。 到荻花坡那边,陈老鸦倒没推。 他接了磨阴砂,又打开布包看了看蒲心丝,脸上不见笑,嘴里却道: “还算你姜承寧记帐。” 姜承寧道:“欠帐不敢忘。” 陈老鸦把东西收进屋里,出来时隨口道:“你胸口那口气顺了?” 姜承寧点头。 “勉强顺了。” 暖石坳那口偽春,拖了他大半年。先前那气披著春皮,里头却裹著小雪的冷,若不是雨禾拿穀雨一点点替他化,族谱又吊过他一口命,他早该死在那处石坳里。 后来冬去春来,用林素问那口立春气压在他胸口,慢慢把那条错道扳回来。 到如今,那口气终於肯走春路了。 只是品阶落得厉害。 原先那口偽春里头多少还藏著二品小雪的骨,如今化过来,只剩一口一品立春。低是低了,慢是慢了,可到底是春,不再日日往他骨头里结霜。 陈老鸦看了他两眼,道: “一品立春也好。” 姜承寧笑了笑。 不死,便已经是好事。 从荻花坡回来后,断桑岭北口先起了动静。 主峰把北涧口往外又开了一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去年周家就说要拓水脉,引新寒户进山,今年正月里便真动了手。巡山人搬石,寒户出力,沿著北涧那条水脉一路往东,挖出一片原本全是烂泥的洼地。 洼地背风,又靠水,日头一照,地下就往外返青雾。 周家在那里立了新牌。 养青坞。 坞里养的是一种春属灵虫,叫回青蚕。 这东西不是寻常蚕。只在立春到惊蛰这一段醒,吃的也不是老桑叶,只吃头三日抽出的青芽。 它身子很薄,初醒时几乎透明,等吃够了青芽,才慢慢透出一点淡青色。再过半月,便能吐丝。 那丝叫回青丝。 回青丝能缠药封坛,也能裹符定气。若用在修行上,最要紧的是能稳住练气前三层到四层之间那道“换脉关”的一丝春意。主峰炼引春签、定脉符、封药瓶,都用得到它。 寒户们去养,去守夜,去换桑芽,去看雾,看温,看虫死不死。当然,吐出来的丝,一寸也不归寒户。 姜承寧看见那牌时,站了许久。 牌上写著: 北口养青坞,诸寒户轮值。 照杏提著一篮热饼走到他身后,轻声道: “先垫一口。” 姜承寧接了,却没吃,只问: “守山呢?” “后坡。”照杏道,“天没亮就出去了,说去看沟里的化开的霜。” 姜承寧点点头。 守山近来常往后坡去。白日里仍旧像从前一样,帮著,话少得像块石头。背地里偷著修行自己的那口冬气。 只是越往里走,越不能叫主峰看出来。 尤其如今主峰已经知道他是冬修,却只以为他吃了老坟坡那边流出来的野冬,若发现他不但不断道,反而还能稳稳往上走,便该起疑了。 所以今日分春台,守山不去。 分春台开在正月十七。 这一日来的人比去年多。 因为主峰头一次把规矩摆到了明处。 周成礼站在台前,手里捧著一本新帐,声音不高,却传得很清楚。 “自今往后,外山寒户凡在册者,常签三年一发。” “新户入山,当年另发开山签一支。” “並户不增签,绝户不留签。” “罪户除外。” “每户每签,只准一人上台。” 这几句一落,台下先静了一下。 三年一签。 从前各家只知道求,只知道等,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不知道谁家被主峰看顺眼了,谁家又要空熬一年。如今规矩写到台前,反倒让许多人心里生出一点安定。 “罪户除外”四个字一出口,不少人的目光都朝姜家这边扫了扫。 姜家没有签。 三年一签的规矩,从一开始就把姜家钉在外头。 姜承寧站在人后,没什么表情。 姜行川在他旁边,脸色却沉得厉害。 照枝还小,扯了扯阿石的袖子,低声问: “为什么咱家没有?” 阿石不懂,只低头用脚尖去碾地上的小石子。 无人答她。 差役开始发籤。 陈、孙、何、王、季。还有石家,石家不显,家里只有一位练气,不怎么出世,属於不闻不问只愿意做自己事的態度。 六枚常签,一支支从木匣里取出来。签上春纹极细,打磨得也好。 季家也得了一支。 姜行川看见季家那边时,眼神忽然顿了一下。 季家上台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名叫季怀,面相沉稳,是季家明面上能顶门的男丁。可姜行川看的不是他。 他看的是季怀身后那个小儿子。 那孩子看著不过十二三岁,站在母亲身边,缩著肩,手指紧紧攥著衣角,眼神怯怯的,谁看他一眼,他就往旁边躲半步。 但是姜行川认得他。 桑阴小市那一夜,药铺里出来的那个药童,就是这张脸。 当时那药童给那个冬修汉子递药,隨口点出老坟坡后头那条路,语气平稳,眼神清楚,连谢掌柜都没有多看一眼。 可眼下,这孩子畏缩得像被人嚇破了胆。 两个人像是同一张皮,却不是同一个人。 姜行川看得脊背慢慢发凉。 那孩子像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依旧怯弱,没什么光。 隨即又垂下去了。 季怀上台,接的是一口一品雨水。 这口气不高,却稳。季怀走得也稳,照著《承春引》一段一段地送进去,虽中途脸色白了几分,最后到底成了。 季家多了一口炼气。 台下不算热闹。 季家本来就是主峰新引进来的户,来歷又不十分清楚,如今再多一口炼气,寒户们心里不是欢喜,是多一分忌惮。 第二个上台的,是陈小雁。 她今日衣裳难得穿得整齐些,直挺挺著走上去。人仍瘦,眼却亮。陈老鸦站在台下,依旧阴沉著个脸,手一直拢在袖里。 签落,台中春井引出一口青润的气。 二品雨水。 这口气一出来,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雨水不是最锋利的春,却最合药、草、井、木脉。陈家本就靠药田吃饭,这口气落到陈小雁身上,正是好路。 陈家底蕴足够,陈小雁接这口气没出什么差错 陈老鸦闭了闭眼。 陈家这一年,终於有了第三口炼气。 陈老鸦自己是一口老练气,外头人叫他老鸦,真名陈晦,早年莽撞破过四层,留下暗伤。 陈家另一个练气,是他堂侄陈柏生,修一品立春,常年守荻花坡药田,沉默寡言,不怎么出门。 如今再添陈小雁。 陈小雁下台时,远远看了姜行川一眼。 脸还白著,下巴却微微一抬。 那意思像是说:我成了。 姜行川站在人后,绷了一早上的脸,终於鬆了一点。他想笑,又觉得此处不该笑,最后只低头咳了一声。 旁边姜雨禾瞥了他一眼。 第三个上台的是孙家。 孙长水把签给了族中另一个少年,叫孙景同,是孙景修的堂弟。孙景修站在台下,手里捏著那本水帐册,神情掩饰不住的紧张。 孙景同接到的是一口春分。 春分这一路讲分衡、转势。 孙景同纳气后突然肩头一抖,那股气走到胸口,偏了半寸。 偏半寸,便错一线。 他嘴边先见血,只一线,从唇角滑下去。 孙景修不自觉上前走了一步。 孙景同看向台下,眼里有一点茫然,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接住了,为什么还是送不下去。 下一刻,人便往后倒了。 帐册从孙景修手里落下,啪地摔进泥里。 几页纸散开,北涧口一整年的水渠、税收,全被泥水慢慢浸透。 孙长水走过去,帮孙景修把那几页纸一张张捡起来,没有说话。 姜雨禾站在人群里,耳边那点听雨声忽然远了。 何家上台的是何七的侄子何茂,承的立春,没渡过,人直接废了。 王家上的是王景宝。 他运道比何茂好些,接的是一口一品雨水。可他底子虚,送到半路便断了,哇地吐了两口血。人没成,也没废,算是捡回一条命。 王老四一边骂他不爭气,一边急急替他拍背,骂声里反倒有半点庆幸。 石家也失手了,家主沉默地把受了伤的族人带走,没说什么。 旧户至此,便有了结果。 再往后,便轮到三户新寒户。 新入山的寒户,主峰按规矩各发开山签一支。 最后成的是孟家。 孟家六口人,是拖著两辆破板车进山的那一户。上台的是大儿子孟少安,人长得普通,肩也不宽,脸上还有点山下寒户常见的木訥。 他接的是二品立春。 气比何茂那口稳,也厚些。 孟少安走得老实。 就这么一寸一寸送下去,竟叫他成了。 台下没人替他欢喜。 散场后,孟家六口人抬著铺盖、锅碗、破桌板,沿北口新修的小道往养青坞边上搬。 主峰给他们安的地方,是两间新搭起来的棚屋,用来安置他们养那养青坞。 姜承寧站在人群后头看著,心里慢慢发沉。 主峰这是在补底子。 陈家起了新练气,季家又多一口,孟家成了新户,养青坞也立住了牌。 可姜家没有签,没有往上的路。 回祖屋的路上,姜承寧没有先说分春台的事。 他说的是姜行川。 “你和陈小雁的事,差不多该定了。” 姜行川脚下一顿。 “什么事?” 林素问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事?” 姜行川耳根一下红了。 姜承寧语气平缓: “陈家如今有三口练气。陈晦、陈柏生、陈小雁。荻花坡药田在陈家手里,陈老鸦又会药,会看脉,会走市。若姜家能和陈家结亲,根便不是单独扎在牛背坳和谷东田里。” 他说到这里,看了眼行川。 “更何况,你们两个自己也不是没这个意思。” 姜行川这次没顶嘴。 他只是低头胡乱找著脚边的东西看,半晌才道:“她愿不愿,还不一定。” 林素问道: “那你去问她,你不是总说你如今是顶樑柱了么?” 姜雨禾在旁边听著,忽然开口: “爹。” 姜承寧看她。 “若要结亲,我也可以去孙家。” 话一出口,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姜行川先看向她,眉头微皱。 姜承寧却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摇头。 “不行。” 姜雨禾问: “为什么?” “第一,你真的是喜欢孙景修?” 姜雨禾垂了垂眼,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姜承寧又道: “第二,姜家刚和柳家並了香,又要同陈家结亲。若这时再去孙家,姜家就又在主峰眼中像根刺了。” 姜雨禾没再说话。 她其实知道。 只是今日孙家台前死了人,孙景修站在那里,像整个人都被水声淹了一半。她心里不忍,便想著总该替姜家,也替自己,去做点什么。 姜承寧看了她一眼,声音缓了些: “你若想去孙家看看,可以去。” “提亲不行。” 姜雨禾点头。 回到祖屋后,姜承寧很快定了去陈家的日子。 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雨禾、姜守山五人。 照杏留在家里看孩子和井。 姜家拿得出手的灵资不多。去年还债后,剩下的更少。最后只收出三样:半包蒲心丝,一小封回露苔,另有几两养青坞轮值时分下来的青桑碎芽。 这是姜家眼下能拿出来的仅有的体面了。 第二十一章 结亲(求追读!) 荻花坡风里常带药味。 姜家五人到时,陈小雁正在院里晒药。她看见姜行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如常,只把药簸箕往旁边挪了挪。 “来討药?” 姜行川道:“不是。” “那来做什么?” 姜行川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林素问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陈小雁这才像明白过来,脸先白了一下,隨后耳根慢慢红了。 她没有跑,只把手里那把药草放回簸箕,转身进屋去叫陈老鸦。 陈老鸦出来时,脸色不算意外。 他看了姜承寧一眼,又看了看摆出来的那几样灵资,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 “承寧,进来坐。” 两人进了里屋。 门半掩著。 外头几人听不清里头说什么,只能看见陈小雁站在院里,手指一直绕著袖口。姜行川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今日承气,走得挺稳。” 陈小雁瞥他。 “那是自然。” “嗯。” “你嗯什么?” 姜行川一噎。 陈小雁看著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笑出来。她低声道: “你家来真的?” 姜行川看她一眼。 “我爹来都来了。” “你呢?” 姜行川沉默片刻,道:“我也来了。” 屋里,陈老鸦把那几样灵资推回姜承寧面前。 “东西拿回去。” 姜承寧道: “这是礼。” “礼我收不起。”陈老鸦道,“你姜家现在是什么处境,你心里有数。我陈家能帮,是情分。但不会真把整家压上去。” 姜承寧没有立刻说话。 陈老鸦看著他,又道:“亲可以结。” 姜承寧抬眼。 陈老鸦道: “主峰现在待你姜家,太宽了。” “宽得不正常。” “税压著,签断著,命牌攥著,可人没杀,地还给你管,井还让你养。周家不是善人。他们要么还用得著你,要么还在等更合適的时候。” “这个时候我若替小雁大办婚礼,满山都知道陈家和姜家绑死了,日后周家动你时,顺手就能把陈家也拎出来。” 他顿了顿。 “我不做这事。” 姜承寧道: “那陈叔的意思是?” “让小雁去你家过日子。” “该怎么过怎么过。別摆席,不叫周成礼那双眼睛在你们家头上多转一圈就成。” 姜承寧把那几样灵资慢慢收回去,只留下了一小封回露苔。 “这个不算礼。” 他说。 “给小雁稳雨水。” 陈老鸦看了看那小封回露苔,终究没再推。 两人出来时,陈小雁先看陈老鸦。 陈老鸦道: “去收拾东西。” 陈小雁怔了一下。 “现在?” “你还想等我反悔?” 陈小雁低头,转身进屋。 姜行川站在院里,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陈小雁抱著一个小木箱出来,他才上前去接。 陈小雁没给他。 “我自己拿。” 姜行川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陈小雁走过他身边时,低声道: “傻站著做什么?带路。” 这一次,姜行川真笑了一下。 另一头,姜雨禾去了北涧口。 只是去看孙家。 孙家院里掛著白布,水口那边没人量尺。孙景修坐在檐下,手里摊著那本泥水泡过的帐册,一页一页地抹平。纸干了以后皱得厉害,上头许多字都花了。 姜雨禾走到院门口时,他没有立刻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姜姑娘。” 姜雨禾把一小包药放到檐下。 “给你叔的。也给你。” 孙景修看了那包药一眼,点头。 “多谢。”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北涧口的水仍在流,只是少了昨日那种清亮。 姜雨禾道: “景同的事……” 孙景修低头看著帐册。 “他上台前还让我替他把水帐记好。” 他声音很轻。 “他说,若成了,往后北涧口那半条水脉,他替叔守一半。” 姜雨禾没接话。 孙景修抬头,眼底红,却没哭。 “我知道分春台本就是这样。有人活,有人死。只是我总想著,陈姑娘能成,季家能成,孟家也能成,他凭什么不能。” 姜雨禾一下子不会说话了,顿了下回道: “今后,孙家要靠你了,加油。” 孙景修过了很久才道: “你今日来,我心里好些。” 姜雨禾点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多留。 孙景修送她到院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只道: “姜姑娘,慢走。” 姜雨禾走下坡时,听见身后水声又细细响起来。 入夜后,主峰东偏殿仍点著灯。 周成礼把白日分春台的帐报完,才说山下和尚的事。 “安喜棚又大了。” 他道。 “双溪渡那边,流民听过他的,如今过半。欠租的庄户少了哭闹,脚商也说那和尚点过的人,夜里不再哭,白日里照旧干活,只是人看著空了些。” 旁边有人冷笑。 “不哭不闹,不是好事?” 周成礼摇头。 “对別人是好事。对主峰不是。” 殿里静了一下。 百姓、庄户、寒户,最值钱的便是情绪。 你税重,他会恨。 役重,他会怨。 可只要他还怕,还想熬著活,帐就能收,差就能摊,人就还能用。 那和尚做的,不是平事。 是把人心里那根又痛又怕的筋剪断。 今日是渡口流民,明日若是山脚庄户,后日若是外山寒户。 周家的底子就会被一点点挖空。 周伯夷坐在上首,问: “查到哪了?” 周成礼道: “他沿古黎道西来,先落双溪渡,再立棚。铜钵无寺印,身边几个灰衣俗人也不像正经沙弥,更像半路收来的脚夫。” “米从哪里来?” “查到两路。一条是渡口商户捐的,另一条像是从东边小市转来的,有人垫钱,但垫钱的人换了三手,还没挖到底。” 瘦高老人道:“不是巧合。” 周伯延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眼。 “他站得太准。” “双溪渡卡著古黎道口,又接山下进出。流民、脚商、庄户、欠租的、逃役的,都得从那口过。他不挑別处,偏在那里立棚,是算过的。” 有人道: “杀了。” 周成礼道: “不能在棚前杀。” “他如今在人前是慈悲和尚。你当著一堆民眾面前杀他,先闹的会是那些被他安喜过的人。” 周伯夷点头。 “先查清来路,然后想办法给他勾出来。” 周伯延淡淡道: “若真是新法,就不能留。” 殿里灯火轻轻一晃。 周成礼低声道: “迴风涧外有座废土地庙,离渡口不远。那和尚夜里常去给死人收魂,若先断米路,引他挪棚或出棚,那里最合適伏杀。” 瘦高老人问:“用谁?按道行来讲,非筑基不可。” “別怕,咱家该见见血了。”周伯延笑道。 夜更深时,牛背坳后院那口井边却很静。 姜守山坐在井沿旁。 他白日就坐在灵井旁,明著是养这口井,暗中修炼。 他坐到后半夜,风从井口掠过,声音到他身侧便像低了半寸。沿著边上起了一层薄薄白意,像霜,又不像霜。 再起身时,他脚步比从前更轻。 练气二层。 来得无声无息。 第二十二章 易脉(求追读!) 春雨断了两日,牛背坳那口井边的苔才慢慢返青。 姜承寧坐在桌边,把从孙长水那儿听来的话又说了一遍。 “练气前三层,养息、定纹,是去养一口气把它定在身体里。” “到了四层,就不是留气了,是换脉。” 他指尖点在桌面上,声音不高。 “修士前三层不过是把候气掛在身上。要进四层,得把候气引进主脉里去。走成了,才是真正的练气中期。” 屋里几个人都静静听著。 林素问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肩背仍有些僵,坐得久了就要换一换姿势。 姜行川靠著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掌心。 姜雨禾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听著,袖口压著族谱。 姜守山则在门旁,仍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模样。 姜承寧继续道: “过这道关,要三样。” “一是法门,知道怎么去换脉,没有法门去指路,很容易换进他脉出了差错。” “二是一门能托法印的术。雨禾有听雨,行川有雷芽,守山有藏声,都算有根。” “至於我和你娘,修的是立春,虽没自生出什么伴身术,可立春一类法术最多,春骨、回青、青芽这些,只要肯花灵资,总能换来一门粗浅的。” “第三,是对应的灵资。雨禾要穀雨一类润脉之物,行川要惊蛰雷属,守山要冬至寒属。”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族谱上。 “眼下最缺的,是法门。” 这句话说完,周望在纸里也沉了下去。 法门。 他听得懂。 前三层是把气留住,四层要把气换进主脉。若没这一篇,雨禾、行川、守山就算攒够灵资,也只能在三层边上摸,摸久了便会像孙长水那样,一辈子停在那里。 可让他写,他写不出。 族谱能改路,能顺势,能把《小立春引》里的穀雨注、惊蛰注慢慢翻出来,可那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纸里总要有一点影子,有一条老河道,他才能顺著水势拨一拨。 换脉法门,姜家没有。 他翻到后头。 裘寒山死时,族谱曾录下一点东西。 《葬雪引》残篇。 《断霜芒》一式。 那时姜行川与裘寒山死因勾连得浅,所以族谱录得也浅。功法不全,术也只有一式。可裘寒山毕竟是筑基,他死里掉下来的东西,再残,也不是寒户能隨便见到的。 周望把念头压进那半篇《葬雪引》里。 虽然是残篇,但也够修炼到练气后期,功法里提及了部分换脉的诀窍。 三层之后,候气不可復悬旧脉。 先破旧泉,后开寒门。 以灵物作楔,以一术作桩,使气不散,使脉不逃。 周望盯著这几句,看了许久。 这是冬修的换脉法。 不適合春,也不適合惊蛰、穀雨,可道理是通的。 候气要入主脉,旧脉先要让出路。 灵资是楔,术法是桩,法门是叫气不乱跑的那只手。 周望拿定了主意便开始慢慢写起来。 灯火晃了一下。 桌上族谱忽然自己开了半页。 姜雨禾先看见,立刻伸手压住书角,低声道: “爹。” 姜承寧抬眼。 纸面上墨色慢慢聚起来,先是断断续续几个字,隨后连成一行。 《承候易脉篇》 底下又显出几句: 三层定纹之后,先以本术立桩。 术不成,不可强行易脉。 灵资作楔,先入一寸。 气隨楔入,脉隨术开。 春、雷、雨、冬,各取本候,不可混引。 姜行川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是……四层法门?” 姜承寧没立刻答。 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脸色很沉,眼底却有光。 “只是开头。” 林素问也靠近了些。 “有开头就好。” 周望在纸里却累得有些发空。 这篇《承候易脉篇》並不完整,只是把换脉关最要紧的门径撬开了一条缝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如今,路有了。 屋里那股压了许久的气,终於鬆开一点。 也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哐当”一声。 像木盆落地。 姜守山第一个起身,几步到了门边。林素问也跟著出去。照杏站在井边,半桶水洒了一地,脸色发白,手扶著井沿,像一时没缓过神来。 “怎么了?” 林素问过去扶她。 照杏想说没事,刚开口,眉头却又轻轻皱了一下。 林素问手搭上她腕子,片刻后,整个人安静下来。 姜守山站在旁边,眼神变了。 林素问没急著说,只先把照杏扶回屋里,叫她坐下,又让宋氏去烧热水。 照杏低著头,脸上一点点红了。 “婶……我可能有身孕了。” 林素问看向姜守山。 “后坡的柴,以后別让她搬了。” 姜守山怔住。 林素问又道: “井边风重,夜里也少出来。” 这回屋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姜行川先看向姜守山,想笑,又憋回去。姜雨禾眼底也软了些。姜承寧坐在桌边,手还压著那页刚显出来的《承候易脉篇》,半晌没说话。 照杏声音很轻: “才刚看出来,还不一定稳。” 姜守山低头看她。 他平日里再稳,这会儿也像有些不知该把手放到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 “我去补后屋那块漏风的板。” 林素问道: “不急。” 姜守山已经往外走了。 阿石和照枝蹲在院角剥豆子,见他拿了木板和钉子,阿石问: “叔,哪儿漏?” 姜守山看了眼后屋。 “以后不能漏。” 阿石没听懂。 照枝却像是懂了半点,捂著嘴笑,又怕阿石趁机多分豆,赶紧把手里的豆子往怀里一拢。 这一日,姜家难得有了点喜气。 喜气不敢大。 只像灶下那一点细火,压在灰里,不能叫风吹著,也不能叫人看见,可它毕竟在那里烧著。 陈小雁是两日后进门的。 没有席面,也没有红灯。二更后,陈老鸦亲自送她到牛背坳后坡。姜行川提灯去接,灯光照见她怀里那个小木箱,几件衣裳,两册药记,一包针线,另有半瓶雨水丹。 姜行川伸手要接。 陈小雁没给。 “我自己拿。” 姜行川只得把手收回去。 两人沿坡道往上走,夜里风冷,陈小雁的发梢被吹到脸侧。她走了几步,忽然道: “我爹说,不办礼。” 姜行川嗯了一声。 陈小雁停下,瞪他。 “你就嗯?” 姜行川连忙补救道:“以后补。” 陈小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快到院门时,她又低声道:“你別觉得委屈。” 姜行川摇头。 “是我委屈你。” 陈小雁手指在木箱边上紧了紧,半晌才道: “你这人,说正经话的时候倒不傻。” 屋里林素问替她留了汤。 陈小雁叫了声“婶”,林素问应下,把汤推过去。 “先喝,夜里冷。” 姜承寧没多说,只看了眼姜行川,又看了眼陈小雁,最后道: “外头若问,只说小雁来帮素问看药。” 陈小雁点头。 “我明白。” 周望缩在族谱里,看见“川”字旁边多了一缕细细的雨气,不入正谱,也不散开,像绕著那字慢慢生根。他没去碰。 家里每添一段姻亲,每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每多一条人情线,姜家就不再是原先那本隨手能撕开的薄册子。 只是这册子还薄。 双溪渡那边,也起了风。 新法和尚的粥棚扩到了渡口外,棚边掛著白幡,夜里有人诵偈。几个欠租的庄户去听过以后,第二日照旧干活,见人便笑,问起家里死去的孩子,只说“去了乐处”。 主峰当夜便定了局。 周家五位筑基,家主留守主峰,其余四人下山。 双溪渡外的小土地庙,四角早埋了锚点布了阵。 阵不大,只困一座庙,胜在隱。 和尚收棚时,听见庙后传来哭声。 很轻。 灰衣俗人劝他別去。 和尚提起铜钵,道:“我去看一眼。” 他走进雨里。 庙门半开,里头有一点白光,光里像有妇人抱著死婴,脚夫断腿伏在泥里,还有一个小和尚坐在神像下,低声问他: “师兄,若人不知苦了,苦还在不在?” 和尚脚步慢了一息。 那小和尚抬头时,脸像极了他昔日师弟。 和尚登时骇然。 这是仙基蜃春海! 仙基是练气修士成就筑基时化存在体內,各类仙基效果不通,而蜃春海是很偏僻但也是他师尊曾经反覆强调过的一种。 因为他与佛法有略微的相似之处,蜃春海以他人执念织网,最著名的术法便是春蜃幻境,那人会不自觉被迷,只觉得那是自己非去不可之处。 此仙基不压神识,只顺著和尚心里那一点情绪,替他把梦织完。和尚情绪越起,念头越深。 和尚低诵佛號,铜钵一震。 幻景碎了一层。 庙外雨线同时收紧。 周家有人封住了后路,几缕雨弦落在门槛、墙角、槐根之间。和尚想要后退,脚下却慢半拍。 半拍够了。 周伯延从侧墙后现身,手中缚春照骨灯一点青白火光亮起。 灯照过来,和尚僧衣下那层愿光被照得发白,心口处浮出一枚未成的愿轮。 和尚脸色微变。 “周家?” 周伯延没有答。 灯焰如柳,压向他心口。 另一侧,老供奉周叔砚打开黑木牌匣,数枚无字木牌飞出,压在阵角,把粥棚那边隱隱传来的温白愿光截断。 和尚举钵相迎。 铜钵与灯焰一触,钵沿裂开一道细纹。 庙中哭声又起。 蜃春海里的妇人、小和尚、脚夫,一併抬头看他。 和尚眼里莫名出现一丝迟疑。 周伯延突然欺身上前,单掌拍在和尚胸口。 和尚的迟疑终於破碎,面色剎时惊恐万分。 “好一个缚春照骨灯,原来不是灯的作用,灯只是一个普通杀伐法器,真正的阴险处在你那仙基照骨春!” 和尚看向周伯延,眼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释修最擅活命,只要有一丝缘法在,身死也可转生释土,重新寻一副躯壳。 可照骨春能锁偽身替身,寄命尸法,断续身死,硬生生將他与释土之间的联繫断了! 雨线锁住他双足,木牌逼近他眉心。 铜钵再震,愿光猛地一涨,把四周雨线震得乱了一瞬。 和尚单手捂著已然洞穿的胸前伤口,身形往后退,背却撞在青桑钉筑成的禁制上,庙墙浮现出一圈圈浅青纹路。 杀局已定。 无数术法登时一齐往中间收。 破庙外,雨声细密。 庙內,铜钵忽然响起,声音却已经哑了半分,似在哀鸣。 第二十三章 问罪 双溪渡的粥棚,三日没有开火。 那年轻和尚没有回来。 山下百姓不知他走的是新法还是旧法,也不懂什么剪苦、定喜、愿力。只知道这和尚在时,棚下有火,锅里有粥,夜里有人低声诵偈。至於被他点过额头的人笑得是不是太平静,心里是不是空了一块,饿著肚子的人顾不了这么细。 所以人一没,消息便传开了。 第三日清晨,黑石樑赵家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赵衡越。 这人是赵家的主事,管著古黎道东口的商税,也管赵家同青桑主峰之间那些不好放到明面上的往来。断桑岭寒户里,见过他的人不多,可听过这个名字的不少。老坟坡裘寒山死后,赵家上青桑主峰问罪,递话,前头便有他一份。 赵衡越没穿甲,只披一件玄灰法袍,身后跟著二十来名护卫,又带了四辆粮车。粮袋一卸下来,渡口边的流民便都抬了头。 同来的,还有几个和尚。 为首那僧人看著三十余岁,眉眼乾净,僧衣雪白,手中捧著一只琉璃钵。钵里没有米,也没有水,只浮著一层极淡的白光。那光不刺人,看久了,情绪竟也淡了。 几个小僧称他为净怀师。 他不是旧法僧。 旧法和尚如今少出世,多行脚苦地,受戒、立愿、担厄,走得慢,也少掺世家爭地。净怀走的是新法,修剪苦、定喜、共心一路。新法修到高处,能在一棚、一渡、一村之间暂立“安喜土”,叫归信之人少哭、少怨、少惧,只余一片安稳欢喜。 这境界称作立土。 论位格,大抵与修士筑基相当。 净怀到了粥棚前,没有先问那年轻和尚去了哪里,只把琉璃钵放在棚下,叫身边小僧洗锅、生火、分米。 流民先不敢动,见白米真倒进锅里,才慢慢围上来。 净怀合掌,声音很温: “粥照施。” 一句话落下,棚外便静了。 有个孩子饿得直哭,净怀抬手在他额上一点,那孩子哭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是睁著眼看他,脸上露出一点笑。 百姓看他的眼神便变了。 有饭吃,是好事。 等锅里米香起来,赵衡越才转身望向青桑主峰方向。 “好好的和尚,前日还在这里施粥,转眼便没了人。” 他声音不高,却叫渡口边的脚商、庄户、流民都听得见。 “双溪渡在周家地界,粥棚断火,百姓挨饿,周家总该出来说一句。” 周家来得也快,是周成礼。 他袖里夹著帐簿,站到棚外时,先看粮车,再看净怀,最后才看赵衡越。 “赵二爷这是来问罪,还是来施粥?” 赵衡越笑了笑。 “都可以。” 周成礼也笑: “一个无寺牒的游僧,在渡口来去自由,如今人不在了,赵家便带粮车和立土僧上门。这倒像早知道要出事。” 赵衡越神色不动。 “人死在你家山下,我自然来得快些。” “你怎么知道人死了?” 赵衡越抬手指了指冷下去的棚: “棚在,人不在。钵在,人不归。百姓说他死了,我赵家反倒不能知道?” 和尚在周家地界失踪,粥棚断火,赵家带粮来续,又带新法立土僧来安眾。事情摆在这里,周家若当场翻脸,便是当著满渡口的穷人抢粮、驱僧、压民。 净怀这时才抬眼看向周成礼。 “那位小师弟虽道行浅,却也救过此地饥民。人若真死了,身后事可慢慢查,眼前这些人不能饿著。” 周成礼看他一眼。 “法师倒慈悲。” 净怀轻轻摇头。 “贫僧不敢称慈悲,只是叫人少苦些。” 他说话时,琉璃钵里的白光微微一盪,像一层看不见的水,从粥棚四角慢慢铺开。棚下那些排队的人哭声轻了,怨声也轻了,脸上的愁苦都像被擦掉一层。 周成礼眼底寒意一闪。 新法。 而且不是寻常新法。 这人一来,不急著问罪,不急著爭口舌,只开棚、施粥、安眾。只要他在双溪渡坐上几日,此地流民、脚商、庄户,心里记住的便不是周家,是赵家,更是这口叫人“不苦”的白钵。 周成礼收了笑,只道: “此事我会上报主峰。” 赵衡越点头。 “我也会上报黑石樑。” 棚下热粥翻滚,白气一阵阵往上冒。 那白气和琉璃钵里的光混在一起,渡口边许多人脸上的悲色都淡了些。 周成礼转身离开时,心绪万千。 虽然除掉了原来的隱患,但打了小的来老的,同时加速了与赵家的矛盾,总有一天要决出个胜负来。 当夜,主峰东偏殿灯火一夜未灭。 周成礼回山后,把渡口情形说了一遍。说到赵衡越带粮车与净怀同来时,殿中几位周家管事脸色都沉了。 瘦高老人先开口: “不是赵家自己请来的。” 周成礼点头。 “赵家能落井下石,却未必能三日內找来一位立土僧,还带著粮车正好堵在渡口。” 周闻雨低声道: “背后至少有一座新法寺。” 周伯延坐在灯下,脸色比往日更冷。 “新法寺入古黎道,不是小事。” 周成礼道: “净怀不报寺名。可他那琉璃钵不是散修和尚用得起的东西,估摸著是个筑基法器,极为罕见。粥棚一开,棚下百姓哭声便止了大半。若叫他坐久了,山下庄户未必还怕咱们的威势。” 这话一落,殿內安静了片刻。 周家压寒户,压庄户,靠的是契、税、井、山。可新法不跟你爭契,也不跟你爭井。 它剪苦。 让百姓不知苦,让百姓无所求。 这听著像好事。 可对周家来说最为致命。 瘦高老人道: “皇帝驾崩,北边荒部南下,江淮又乱。各方都在抢人、抢粮、抢渡口。新法这时候出来,不奇怪。” “怪的是,他们偏偏落在双溪渡。” 殿里几人心里都有数。 老坟坡之后,赵家借裘寒山之死问罪。 如今和尚没了,赵家又借粥棚入渡口。 还有一层更麻烦。 赵家有子弟在承天时宗里做了峰主亲传,虽还不能替赵家横行一方,却足够吹一吹耳边风了。 有人忍不住道: “难道就任他们在双溪渡立棚?” 周伯夷放下茶盏。 “任他立。” 殿中几人齐齐抬眼。 周伯夷道: “如今,儘量拖延与赵家的对抗,家里族人不吃亏受伤即可,后面再去找陆家寻求平衡局势的机会。” “家主……,如果陆家不愿意掺合,我们不是慢性死亡么?” “如今周家要爭的,不在双溪渡。” “可是,修行路上不去爭,该如何出头?” 周伯夷没有回答,周家中知道世子存在的除去生母的家庭,不过寥寥数人,周家一直在儘可能的压住消息,为世子爭取成长的时间。 五品清明已成。 世子未成之前,周家不能乱。 一乱,黑石樑会咬上来,新法寺会咬上来,承天宗里那几双眼也会看过来。 周伯夷没把这些话说透,只道: “赵家要名,给他。和尚要棚,给他。周家只守主峰。” “拖。” 一个字落下,殿中再无人反驳。 秋收时,断桑岭上的风已经转凉。 谷东田今年比去年好得多。 姜家如今不只谷东两亩。 柳家並来后,牛背坳井边那半分薄田也归了姜家。那里不算肥,却能种低品灵谷,產得少,胜在稳。 冯家绝户后,主峰把几处烂帐掛给姜家代管。下坡口那间磨棚能磨阴砂,阴砂是分属阴系灵资,用来制符炼器。西洼那片潮地能长蒲心草,蒲心草晒乾后可作药引炼丹。 断桑沟口那座看口棚,原先是冯家替主峰守沟口、水路和山道用的,如今也归姜家轮守,活累,却能从过路山货里抽一点小帐。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大。 合在一处,才算有了家底。 姜雨禾白日看田,夜里修穀雨。姜行川守磨棚,不再日日往外跑。姜守山管沟口和看口棚,照杏肚子也一日一日显出来。 陈小雁入门后,林素问轻鬆了许多,那口立春气也顺顺噹噹地进了第二层。 主峰今年是两倍税,也叫罪税。 这是姜家的常税,像绳子套在脖子上,勒的紧,但是勒不死,要的就是让你去拼命挣扎。 可秋税交完后,姜承寧打开穀仓,看见里头还剩了几袋灵稻。 虽然不多,但是这几年头一回。 夜里,姜家几个人又坐到祖屋桌边。 桌角摊著族谱。 姜承寧把今年剩下的灵稻、蒲心草、阴砂还有一些其他產出都算了一遍,最后抬头看向姜雨禾。 “往后家里资源,优先供给雨禾。” 林素问看了眼女儿,轻轻点头。 姜雨禾怔住。 “爹……” 姜承寧声音不高,却很定。 “四品穀雨,不该被咱家拖成寻常练气。” “姜家想不被主峰攥著,光有几口练气没用。周家说事已经了结,我们不能真当做什么事都不发生了。我们要有自己的筑基。” 他看著雨禾。 “眼下最有机会最快走到那一步的,只有你。” 他说完,目光落到族谱上。 “这书有灵,能回应咱们。可它不是无底洞,求一次,耗一次。往后若再有求,一切优先为你铺路。” 屋里静了很久。 姜雨禾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口穀雨在体內缓缓沉著,不急,不响,像深土里压著一场还未落尽的大雨。 第二十四章 定纹 来年开春,姜雨禾先破了三层。 祖屋里灯火压得低,桌上摆著半碗灵米粥,粥里掺了陈小雁磨好的回露苔末,又添了两粒去年秋后捨不得吃的穀雨灵谷。 如今姜家不多的灵资都给了姜雨禾。 姜雨禾已经知道家里这半年存下来的灵米有多少。 姜家忙了一整年,交完两倍税,除去种粮和药资,真正存下的不过那几小袋。眼下这半碗粥,已经是姜家省吃俭用节省下的最后一截。 粥入腹,灵气便开始涨,穀雨气也跟著沉下去。 她坐到后半夜,掌心覆在膝上,听见檐下雨声、井边水声、东屋里照杏翻身的轻响,也听见自己胸口那口穀雨一寸寸落下。 到天快亮时,她手背上浮出一缕淡青雨纹,从腕骨走到指根。 “定纹了。” 练气三层,伴身术“听雨”彻底完整。 姜雨禾睁开眼,眼底没有多少喜色,只是比从前更静些。她听雨时,已经能覆盖姜家如今的全部区域,本家的每个细节她都能接收並察觉。 甚至照杏腹中那点气还轻,轻得像井边未成的芽,她都隱隱听得到。 周望在族谱里看得更清楚。 “禾”字下的墨,比从前厚了一圈。 姜行川在门边看了半天,挠了挠头,憋出来几个字道: “厉害啊。” 姜雨禾点点头。 “你少些唐突举动,惊蛰一路,你也会走的很快。” 陈小雁在灶边冷笑一声:“他肯听才怪。” 姜行川顿时黑著个脸不说话了。 屋里气氛难得轻了些,姜承寧把帐册合上,低声道: “雨禾三层,接下来就是换脉关。家里存下来的灵米,往后还是优先她。” 姜行川点头,守山也点头。 林素问道:“你自己呢?” 姜承寧笑了笑。 “一品立春,慢些也不怕。” 双溪渡那边,在三日后乱了起来。 赵衡越带著净怀和尚占了粥棚以后,渡口边先是多了粮车,后又多了白幡。 净怀不骂周家,也不提那死去的新法小僧,只日日施粥、点额、诵偈。可民眾安稳了下来,便开始问另一桩事。 和尚哪去了? 谁杀的? 为何周家不说? 有人在棚前喊,说周家断粥杀僧,有人跟著起鬨。 山下几个欠租庄户本就怕周家的税牌,如今有赵家护卫站在棚边,有新法和尚坐著,胆气便大了些。 午后时,二十多个流民和庄户冲了双溪渡旧税棚,把周家掛在棚口的木牌砸成两截。 赵衡越没有拦。 净怀也只是合掌,轻声道: “诸位莫起嗔心。” 他这话一出,那些人反倒不骂了,只红著眼把断牌丟进泥里,一个个跪到粥棚边,说求法师收留。 消息传到主峰,周成礼一言不发。 倒是瘦高老人笑了声。 “赵家以为抢著肉了。” 周伯夷只问: “人可挪乾净了?” “有气感的庄户,前几日已经迁去迴风坞。”周成礼道,“能记帐的脚商、懂药草的棚户,也都调去桑阴小市和北口青栈了。双溪渡留下的,多半是流民、欠租庄户和走不动的老弱。” 周伯夷点头。 双溪渡原本是周家山脚一个口子,货、人、粮、税都从那里过。可自赵家插手后,主峰便一点点把真正值钱的东西往外挪。 过路灵药,转去桑阴小市,有修行苗头的流民,迁到迴风坞养著,春属灵物的买卖,走北口青栈。 双溪渡看著热闹,粥棚、白幡、人群、粮车都在,实则中心已经被掏走了半截。 赵家得了名声,却没捞到多少底子。 周伯夷道:“只要伤不了底子,就隨便让他闹。” 周成礼应下。 可断桑岭上的寒户们看见的,不是主峰暗中移帐,只看见赵家在山脚立住了脚。於是这一春,各家的心思都更谨慎。 季家最先动。 季家明面上是新入山寒户,北口那边才站稳脚,家中季怀承春成了练气,底下还有几个小的。 主峰给他们安在北口,靠著养青坞和回青蚕近,轮值时常能接触回青丝。 回青丝是春蚕吐出的细丝,能做符籙、药、稳气,尤其对练气初期养息定纹有好处。主峰设养青坞,正是为补底子。 季家借著这个差事,很快同两家结了亲。 一家是小柳涧何家。 何家手里有一段柳涧阴藤,藤皮晒乾后能制缚索,也能做低阶木符的筋线。 前些年何家一直被冯家压著,冯家一绝,何家终於抬头,却也怕自己独木难支。 另一家是石门坳石家。 石家原本不显眼,偏安一隅守著一处青砾砂坑。 青砾砂可入符墨,也可撒在阵脚压浮气,修士斗法前常用来稳小阵。石家人少,修士更少,平日里只按时交砂,很少往外掺事。 季家两个练气各自娶了两家主脉女子接亲。 两门亲事不大办,只互送礼书。 姜承寧夜里把几家帐摊开,同家里人讲了一遍。 “如今断桑岭明面上的寒户,姜、孙、陈、何、王、石、季、孟几家。” “柳家並进咱家,冯家绝了户。孙家守北涧水脉,出水帐、涧心露。” “陈家守荻花坡药田,出黑桑芯、回露苔、雨水药。何家有小柳涧阴藤。王家在南坡有赤纹砂。可炼火符、温炉。石家有青砾砂。孟家新来,眼下替主峰看养青坞外棚。” 他说到这里,点了点季家那一行。 “季家什么都不多,却离养青坞最近,又得主峰照看。它若同何、石结亲,北口这条线就慢慢有人了。” 姜行川一直没说话。 等姜承寧说完,他忽然道:“季家那个小儿子,有古怪。”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姜行川道:“前几年桑阴小市,我和柳照泉去打听老坟坡时,药铺里有个药童,给那个冬修指过路。” 他顿了顿。 “我后来在分春台看见季家小儿子,就是他。” 姜雨禾问: “你確定?” “脸一样。”姜行川道,“可人不一样。药铺里那个说话自信十足,像什么都知道。季家这个,畏畏缩缩,十四岁了,见人眼都不敢抬。” 林素问皱眉。 “药童后来接春进山,也不是不可能。” “是有可能。”姜行川道,“可太巧了。” 姜承寧没有立刻开口。 桌上灯火晃了一下。 族谱安安静静。 周望在纸里,却想起那夜老坟坡的雪、断头的筑基、柳照泉失了神似的往清明气里走,还有那个药童轻描淡写指出的路。 如今与季家又巧合般的串联在了一起。 第二十五章 行雨 夏末雨多。 牛背坳井边的青苔一日深过一日,水气从井口往上冒。 照杏发作时,外头还在落雨,先是忍著没声,等林素问听见里屋那声闷哼进去看,她已经攥紧了被角,额上全是汗。 林素问只看一眼,便叫宋氏烧水,又喊陈小雁去取药包。 姜守山站在外面,手里提著半捆柴,听见屋里动静,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姜行川从东厢出来,见他死死攥著柴火不知所措,伸手把柴接了。 “快去端水。” 姜守山这才回神,转身往灶边去。 他平日走路无声,这会儿却踩得水声啪啪响。 水端进屋时,盆沿叫他捏出几道弯痕,林素问看见了,也没说,只道:“放下,出去。” 姜守山便老老实实退到门边。 周望缩在书里,也听著。 这些年姜家哭声不少。 今夜这一声不同。 后半夜,孩子落地。 男孩。 林素问把孩子包好,递到照杏身侧。 “是个小子。” 照杏眼里立刻有泪,手伸了伸,又怕碰坏了似的,只用指尖轻轻点了下襁褓。 姜守山被叫进去时,站在炕边看了许久。 照杏脸色白得厉害,却看著他笑。 “你看。” 姜守山低头,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陈小雁在一旁捏药,听得直皱眉。 “你儿子出生,你就这一个字?” 姜守山又看向照杏。 “辛苦你了,没事就好。” 照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疼得吸气,林素问忙叫她別乱动。 天亮后,姜承寧请出族谱。 他已经拿定主意了,姜行川、姜守山和姜雨禾,还有阿石那脉,这三脉便是姜家主脉,可入正谱。 族谱摊在桌上。 姜承寧取笔,先没有落名。 桌上的族谱自己翻了一页。 这一页紧挨著《承候易脉篇》,纸上原本空著,这会儿慢慢沁出几行墨字: 行雨开候,景霽承气。 曦霜易脉,清澜成基。 渊映启府,玄微归真。 屋里静了一瞬。 林素问低声念了一遍,念到“行雨开候”时,目光先落在姜行川和姜雨禾身上。 姜行川怔了怔。 姜雨禾也抬了眼。 他们兄妹二人,一个行川,一个雨禾,原本只是姜承寧当年照著山水田土取的名字,如今竟正好应在第一句上。 姜承寧看了那几行字许久,才道: “往后姜家定辈,男取前字,女取后字。” 他说著,指尖点在第一句。 “这一辈,男行,女雨。” “行川、雨禾名不改,谱上正合。” 姜承寧又看向宋氏怀里的两个孩子。 “承朴留下的阿石、小桃,也入这一辈。” 宋氏眼眶一红,忍著没哭,低头拍了拍阿石。 阿石已经九岁,比前几年高了些,脸仍瘦,眼睛却亮。他听见自己要入正谱,站得直直的,不敢乱动。 姜承寧先在伯脉落笔。 伯脉,姜承寧房。 姜承寧,四十八。妻林素问,四十二。 长子,姜行川,二十。妻陈小雁,十九。 长女,姜雨禾,十八。 再往下,是仲脉。 仲脉,姜承朴房。 姜承朴,已故。妻宋氏,三十余。 子,姜行石,九。 女,姜雨桃,七。 阿石小声念了一遍: “姜行石。” 宋氏道: “家里还是叫你阿石。” 阿石点点头,嘴里又轻轻念了一回。 姜雨桃还小,只见哥哥高兴,便也跟著笑。 最后,是季脉。 姜守山虽不从“承”字,却按谱中分支,仍与姜承寧、姜承朴同辈,故而新生子也入“行雨”这一代。 季脉,姜守山房。 姜守山,二十九。妻柳照杏,十六。 子,姜行岫。 这三个字落下去时,族谱上“守”字轻轻亮起,隨后有一道墨线从“守”字下垂出,稳稳接住“姜行岫”三字。 孩子像被惊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照杏靠在炕头,轻声念:“行岫。” 她念得慢,像怕这名字还没站稳。 姜守山低著头,眼底微红,很快把脸別开。 姜承寧又在外支页边记下柳照枝,八岁,仍附柳氏外支,与姜行石有口约。 几笔写完,族谱后头原本黏著的伯页、仲页、季页,竟都鬆开了一线。 周望在纸里看得清楚。 姜家终於定下了传承。 谁入正谱,谁记外支,往后都要从这书里走。 他心里一动,纸页深处忽然透出一点亮。 周望只觉眼前一晃,脚下不再是单薄纸面。 他落到了一片极小的天地里。 天色灰白,像宣纸背后的光。地上只有一小块浅土,一株不过尺高的青苗,一道细水从青苗旁绕过去。水很淡,却有灵气缓缓吐出来。 那灵气不浓,散得也慢,像一口新开的泉,才积了底下一层水。 青苗之后,还有一只小炉。 炉身不似铜铁,像墨凝成的,炉口未开,炉腹上浮著一个极淡的“望”字。 周望怔了好一会儿。 这本族谱里,竟开出了一方小天地。 他试著动念,小境里的水便轻轻盪了一下。那墨炉也跟著一颤,炉身吐出一线黑光,落回外头纸页。 桌前几个人都看见了。 族谱上慢慢浮出新字: 献同候灵资,可入墨炉,结候籙。 入正谱者受之,最合本身气路。 炉气未足,不可频结。 姜承寧一时没有出声。 林素问问道:“怎么说?” 姜承寧盯著那几行字,道: “外头炼丹,要炉火和方子,还要看丹师手上功夫。药性偏了,吃下去反倒坏事。它却没那么多讲究,真是神奇。” 姜承寧顿了顿,看向姜雨禾。 “若真能结成穀雨候籙,比外头那些粗丹稳得多。” 姜雨禾看著“穀雨候籙”四字,指尖微微收紧。 她如今已到练气三层,下一步便是易脉关。家里刚显出《承候易脉篇》,可法门有了,还要灵资作楔。穀雨灵资本就少,若能由族谱结成候籙,便是把那道关又托稳了半分。 姜承寧心里已经定了主意。 “雨禾留在家里修行。” 姜雨禾抬头。 “我也能去寻灵资。” “不。” 姜承寧摇头。 “你三层刚稳,不能断修。穀雨气一松一紧,最伤根基。你只管坐稳。” 他看向姜行川和姜守山。 “你们两个进山去往外面找,带些灵米,也可以用作打听消息。” 姜行川点头。 姜守山也应了。 姜承寧又道: “我去桑阴小市。小市里脚商、散修多,穀雨灵资不见得有货,总有风声。” 林素问道:“我去问孙家和陈家。” 孙家守北涧水口,最懂水脉。陈家守荻花坡药田,识草木药性。穀雨灵资多半离不开水、泥、草、井,这两家比姜家见得多。 第二日天未亮,姜行川和姜守山先出了门。 姜承寧则等天亮后带著帐袋去了桑阴小市。 姜雨禾留在祖屋,坐在族谱旁边,一遍遍磨那口穀雨。 林素问午后才动身。 她提了一小包新打的灵米,又带了几根晒好的蒲心草,先往荻花坡去。 荻花坡春夏之间药气最重。 坡下小路两旁全是半人高的药草,雨后湿气混著苦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林素问走到陈家门前时,屋里正传来捣药声。 篤,篤,篤。 她站了一息,抬手敲门。 “陈叔。” 捣药声停了。 第二十六章 太朴 上 桑阴小市入夏以后,反倒冷清了些。 山上各家都忙著灵田產地,能拿来以物换物的东西少,故往这边跑的人也少了许多。 姜承寧到时,谢掌柜正在柜后剥一枚果子。 “承寧叔今儿换什么?” 姜承寧把东西摆在柜上。 一小包灵米,两根蒲心草,还有半两磨阴砂。 “不是换药。”他道,“我家如今接了冯家那几处帐,又要看牛背坳的井田,往后同各家少不得有往来。我想请掌柜说说,断桑岭这几家手里各有什么货路,有哪些灵资可以换取?” 谢掌柜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先拣了些蒲心草收下,剩下都推了回去。 “货路么,倒也不难说。” 谢掌柜慢慢道: “孙家守北涧水口,常出涧心露、细流水、寒苔水。东西不贵,胜在每年都有,煎药、顺雨水气都能用。” “陈老鸦那边是药田,黑桑芯、回露苔、蒲心叶、雨线草,时有时无。他那人嘴毒,东西倒真不会坑你半分。” “何家小柳涧有阴藤,藤皮可制符筋,也可搓缚索。近来他同季家走得近,又与你有些瓜葛,你若要换,价未必好。” “王家南坡出赤纹砂,增炉火的品相、画些火符、炼些低等灵器,都用得上。” “石家守石门坳青砾砂坑,那砂能压阵脚,也能做符墨,主峰也收,只是价一向不高。” 姜承寧神色没动,只问: “这几家处了本身產出的灵资,还有旁的么?” 谢掌柜想了想。 “旁的倒少。石家有件压沙坑底下水气的老物件,我没见过,只听石家人提过,说雨季压在砂坑底,坑水不翻,砂也不散。卖不上价,石家又捨不得拿出来,便一直压著。” 姜承寧点了点头。 “我记下。” 谢掌柜笑了一声,只是瞧著他不说话。 外头忽然响起几下锣。 敲得不响,也不齐整。 谢掌柜往门外瞥了一眼。 “茶棚那瞎老头又开口了。” 姜承寧回头看去。 小市西边那间茶酒棚里,坐著个白髮老叟,一只眼浑浊,另一只眼也不大清明,膝上横著块竹板。桌边坐了十几个人,多是脚商、採药人和閒汉。 老头敲了两下竹板,声音沙哑,却压得住棚里的杂声。 “今日讲一出古戏。” “名叫太朴死。” 姜承寧本要走,听见这三个字,脚步稍稍停住。 老头道:“天地还没分开的时候,先有一个东西。” “说它是人,不像人。说它是神,也不像神。没有眼睛,却能见。没有耳朵,却能闻。没有嘴,也能呼吸。没有身子,又处处都在。后人不知它叫什么,便叫它太朴。” “那时候天地初开,只有一片浑沌之水,水里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藏著。” “后人叫那水作无前水。” “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前后之说。” 茶棚里有人笑道: “老瞎子,你这回说得倒很清楚。” 老头也笑: “从前说得玄,诸位听不懂不给钱。如今说白些,赏两个铜子也是好的。” 眾人笑骂几声。 老头又敲竹板。 “太朴便睡在无前水中。” “它圆满,不是因为它有得多,是因为它什么都不缺。” “后来它睡了一梦,梦里生出四个孩子。” “长子为春,名青序;次子为夏,名朱明;三子为秋,名白商;幼子为冬,名玄藏。” “青序醒来,天地有东。” “朱明醒来,天地有南。” “白商醒来,天地有西。” “玄藏醒来,天地有北。” “於是四时轮转,寒暑有序,草木禽鱼、虫兽人鬼,一样样从太朴梦里走出来。” 山中另一头,姜行川和姜守山已经走到雷桑坡下。 雷桑坡不高,十年前遭过雷火,满坡焦桑。后来周家巡山人来过几回,能用的焦桑根、雷裂木、惊蛰砂,早叫翻得差不多。 姜行川蹲在一截断根旁,用刀尖挑开焦皮,里头只剩灰白木屑。 “空了。” 姜守山站在坡上,看向更远的山脊。 “有人翻过。” “主峰?” “多半是。” 姜守山往坡下走。 “这几年山里翻出来的好东西,主峰不会漏给寒户了,特別是你那口惊蛰出现以后。” 姜行川没接话。 他体內那口惊蛰听见雷桑坡几个字,本还有些躁意,真到了这里,反倒安静下来。 寻灵资,说起来像进山碰运气。 真进了山才知道,山也是有主的,这天下就没什么可以捡漏的事。 两人又去断桑沟外沿看了一圈。沟底黑泥还在,春后水涨,前些年那股惊蛰气早散乾净了。姜守山不让他下深沟,只在外头挑了几块带焦纹的桑皮,算作聊胜於无。 午后,两人找了块石头坐在上面吃乾粮。 姜行川望向南边。 “主家山里没东西了。” 姜守山点头。 “要去外山。” 外山有两处。 一处叫苍牙岭,在青桑主峰西南,林深兽多,常年有妖兽盘踞。听陈老鸦说,岭里有铁牙獾、青背狼,还有一头快开灵的老山猿。妖兽多的地方,灵资也多,可人进去,未必能出来。 另一处叫白砾山,在东南,山体发白,草木少,灵气薄,胜在没人愿意管。荒山偶尔也会出偏物,尤其雨后石缝、废沟、枯泉之间,能找到些不入主峰眼的东西。 姜守山想了想说道:“先去白砾山。” “白砾山荒成那样。” “荒山少人,少人便少眼。” 姜行川看了他一眼,最后点头。 “听你的。” 桑阴小市里,老头的竹板又响。 “太朴梦出万物之后,世上便有了五藏。” “木为筋,火为神,土为肉,金为骨,水为血。” “草木有木藏,所以能抽枝。” “鸟兽有火藏,所以知惊惧。” “山石有土藏,所以能承重。” “鱼龙有水藏,所以能潜行。” “人有金藏,所以能立骨。” “四个孩子看见万物如此,便回头去看太朴。” “太朴还睡在无前水里,无筋,无神,无肉,无骨,无血。” “春子青序便嘆,说父亲生我等,又生万物,万物皆有五藏,唯父亲无有,岂非少了?” “夏子朱明说,父亲待我等厚重,当报之。” “秋子白商说,我等去取五行最好的东西,补进父亲身里,使父亲也如万物一般齐全。” “冬子玄藏没有说话,只从袖中滴了一点寒水在地上,说,若此为报答,便可试一试。” 老头眼角带笑,环看四周,故意打了声板,顿了一下。 第二十七章 太朴 下 林素问先去了北涧口。 孙长水坐在水尺边,腿上搭著块抹布,正看孙景修量水。孙景修如今沉稳许多,听见林素问来,忙搬凳子,又去倒水。 林素问把灵米放下,没绕太多。 “雨禾如今修行到了要紧关头,家里想寻些沉雨、压水、稳泥气的东西。” 孙长水眉头一动。 “要为后头那关预备?” 林素问不语。 孙家和姜家已经不只是邻里。去年秋税,孙家替姜家垫过灵稻。冯家爭井时,孙长水又站到井前。这种话对外人不能说,对孙长水却可以点到为止。 孙长水没有立刻答。 他指了指身后的北涧。 “我这水口轻,出的是涧心露、细流水、寒苔水,多半合雨水,至多沾一点坎水。雨禾那口穀雨厚,这些东西托不住。” 林素问道: “那哪里有?” 孙长水想了许久。 “老井,积沉春泥……” 他说完,又摇头。 “这些话谁都知道,真要找,不容易。你去问陈老鸦,他那边药田多,知道些偏物。” 林素问谢过,转去荻花坡。 荻花坡春夏之间药味最重。 小路两旁都是半人高的药草,雨后湿气混著苦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她走到陈家门前时,屋里正传来捣药声。 篤,篤,篤。 一声比一声慢。 林素问抬手敲门。 “陈叔。” 捣药声停了。 片刻后,陈老鸦开门,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神情。 “你姜家这是把我陈家当药铺了?” 林素问把灵米递过去。 “不是买药,是问事。” 陈老鸦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开门。 “进来。” 屋里药味更浓。 林素问把话说了,只说雨禾修到要紧关头,家里想预备些穀雨一类沉厚灵资,免得日后被动。 陈老鸦听完,没立刻答,只把药杵放下。 “孙长水怎么说?” “他说北涧水轻,托不住穀雨。” “他倒是个不沾事的。” 陈老鸦从柜里摸出一片干叶,闻了闻,又丟回去。 “穀雨东西,我知道一件。” 林素问眼神微动。 “什么?” “石门坳石家,有一枚沉霖石。” “沉霖石?” “石家老一代练气留下的东西。”陈老鸦道,“那人年轻时在青砾砂坑底下挖出来的,石头拳头大小,灰青色,遇雨会出水,就像人出汗一样。它不补气,也不增修为,平日看著没用。” “那为何留到现在?” “因为它能压浮水。” 陈老鸦道: “石家的砂坑有个毛病,雨季一到,坑底浮水上翻,青砾砂会散。那枚沉霖石压在坑底,水气便沉,不会乱。石家无人修穀雨,这东西又偏,换不来什么钱,便一直留著。” 林素问沉默片刻。 “能用?” “偏是偏了些。”陈老鸦道,“但是这东西好歹符合穀雨意向,沉霖石能压水入土,应该差不了。”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林素问。 “但石家如今和季家走得近。” 林素问明白。 季家才和石家结亲。 姜家若开口求这枚沉霖石,价钱不说,季家必定知道,诸家还不清楚季家的態度,但从这结亲来看,必定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陈老鸦继续道: “你们要买,明面上不好买。要换,更要拿出石家捨不得拒的东西。” 林素问问: “陈叔觉得什么合適?” “回青丝,或者稳砂的法子。” 陈老鸦道: “石家守砂坑,最怕坑水浮。若你们能帮他稳一季砂,比给灵米更有用。” 林素问若有所思。 陈老鸦见她不说话,又道: “还有一件事。” “陈叔请说。” “別叫小雁回来问这个。” 林素问抬头。 陈老鸦冷哼。 “她如今进了你姜家门,回来得勤,別人就看得勤。看得勤了,麻烦也勤。” 林素问轻轻点头。 “我记下了。” 桑阴小市里,说戏老头也讲到后头。 他说四个孩子当真去寻五行至极之物。 春子先走,往东边去。那时东边还没有山,只是一片青气,后来草木都从那里生出来。他在青气最深处寻了很久,寻到一截还没长成树的根,根里藏著万木最初那一点生机。春子觉得好,这东西给父亲,父亲便也能抽枝、生叶、知冷暖。 夏子往南。南边热得连影子都站不住,他一路走到火光最盛的地方,捧回来一滴火髓。那火髓不大,只在掌心里一点,却照得人眼里都有昼光。夏子说,有了它,父亲便不会总是昏昏沉沉。 秋子往西。西边儘是白石和风,风吹过时,石头自己会响。他从一座裂开的山里取出一段白骨似的东西。那东西冷,硬,敲一敲便有金声。秋子想,万物有骨才站得住,父亲也该有骨。 冬子去北边,走得最久。北边没有路,只有一条黑水,水面不动,底下却像压著万年寒声。他从水底取了一滴玄血。那滴血落在手心里,四周的风都停了。冬子看了很久,没说什么,只把它带了回来。 剩下那一样最难。 老头说到这里,抬手敲了敲桌面。 “土不在东南西北。土在脚下,也在万物身里。四个孩子一同往地底去,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团还没定形的泥。那泥见风便长,见水便沉,见火不焦,见木不腐,见金不裂。四子欢喜,说这便是土中至宝,能承万物,也能承父亲。” 茶棚里有人听得入神,连酒盏都放下了。 老头继续道: “他们把东西一样样送进太朴身里。” “春子的木根入了胸口,太朴身上便有了筋。夏子的火髓落进眉间,照亮了太朴的梦。秋子的白骨嵌入脊背,太朴有了可依的形。冬子的玄血灌入腹中,太朴体內便有了生机流转。” “最后,那团地底泥胎也放进去了。” 老头的声音慢下来。 “五样都齐了。” “太朴醒了。” “他看见春,听见夏,触著秋,饮下冬,又觉土在身中一点点长起来。他终於像万物了,有筋,有神,有骨,有血,也有了能承载自己的肉身。” “可也正因如此,他再不能做太朴了。” 竹板轻轻落下。 “第五日,太朴死了。” 棚里一下静住。 老头也不急,隔了好一会儿,才接著讲: “太朴死后,身子裂开。轻的往上升,成了阳;重的往下沉,成了阴。那五样至宝也碎了,木落进草木里,火落进星辰里,金落进山石里,水落进江河里,土落进大地里。” “苍天看见他死,震怒悲吼,於是世上有了雷。” “大地听闻他死,哀得一声长嘆,於是世上有了风。” “四个孩子这才知道,父亲原本不是缺了什么。无筋无骨,无火无血,於他本就是圆满。可他们拿万物的模样去补他,补到最后,反倒把他补死了。” 老头笑了笑,声音发哑。 “后来四子再不肯同住一处,他们都愧疚是他们自己害死了太朴。” “春守一季,夏守一季,秋守一季,冬守一季。四时轮转,成了最初的天地规矩。” 茶棚里一时只剩风声。 有个脚商低声道:“这戏倒怪。” 老头笑了笑。 “怪么?世上许多好心,不见得做了好事。” 姜承寧听到这里,才回过神来。 谢掌柜在柜后看他。 “听完了?” 姜承寧道:“听完了。” “可打听著了?” 姜承寧收好东西。 “多少有些方向。” 谢掌柜道:“小市里问得多了,耳朵也多。你如今管冯家那几处帐,问各家货路说得过去,別问得太细。” 姜承寧拱了拱手。 “多谢掌柜。” 第二十八章 白砾山 白砾山远看像一块晒裂的骨头。 山不高,草木也稀少,石头却多,一层层白砾铺在坡上,日头一照,白晃晃的石头刺的人眼睛疼。 姜行川和姜守山走到山脚时,鞋底几乎磨平,每一脚像踩在干盐上。 “难怪没人来。”姜行川抬头看了一眼,“这地方能长出什么好东西?” 姜守山没答。 他蹲下去,指尖拨开石缝里一点湿泥。前夜下过雨,山脚泥却干得快,唯独几道石裂里还留著水痕。水痕不重,却往下沉,不断收拢到一起去。 “有一些穀雨的痕跡,这种荒山无主,没什么人来捡,总归有些机会的。” 两人沿著山腰走了小半日,没见著什么正经灵资,只寻了两株灰叶草。那东西能止血,算不上灵物,陈小雁倒是用得著。 日头偏西时,姜守山忽然停步。 姜行川也跟著停下。 前头乱石后有动静。 是蹄子踩踏碎石的声,还带著一股土腥味。 姜行川掌心微微发热,雷芽蓄势待发。他刚要往前,姜守山抬手拦住他,示意不要露出敌意。 乱石后钻出来一头山猪。 比寻常野猪大一圈,背毛黑硬,獠牙外翻,额上有一块白斑,像被雨水洗过。它一出来,先没有冲人,只把鼻子低下去,重重嗅了两下。 然后它看见了姜行川。 姜行川也看著它。 两边都没动。 寻常野物见了人,不是跑,就是冲。它却站在那里,眼睛黑亮,警惕里带著一点说不出的清明。 姜守山低声道:“开灵了。” 姜行川眉头一动。 刚入道的妖物,甚至比练气前期修士强一筹。他们天生身体强壮,尤其山猪这种东西,皮厚,力重,真衝起来,一头撞断人骨並不难。 那山猪似乎也忌惮他们,缓缓退了半步。 姜守山拿出一小包灵米,这是家里仅剩的了,本想若遇到外山修士,可以拿来换消息。眼下碰见山猪,倒也算碰见了山里的主。 姜守山把灵米取出来,倒了一半在石片上,然后拉拽著姜行川后退。 山猪看了看二人,低头嗅了嗅,吃了一口。 它似乎有些惊讶,隨即作出了一个意外的举动。 山猪用鼻子拱了拱地,又用前蹄在砾石上刨出一道弯弯的痕。 姜守山蹲下去,盯著那道痕看了一会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蛇?” 山猪抬头,低低哼了一声。 它又拱了几下,画出一条长线,长线旁边还有个粗粗的圈。画完以后,它用獠牙去顶旁边一块白石,石头被顶得滚出去,下面露出一片湿滑的蛇鳞。 姜行川这回看懂了。 “山里有蛇,快开灵了?” 山猪又哼了一声,声音更低。 白砾山灵气不厚,真有两只妖物同时开灵,难免要爭地。 山猪刚入道,靠皮厚力大。山蛇体长,又会缠,有毒,天生占便宜。若等那蛇也开了灵智,这头猪大概就要被赶出这片山。 姜守山看著山猪。 “你要我们帮你杀蛇?” 山猪没点头,却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朝山坡深处走。走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他们。 姜行川看向姜守山。 “去?” 姜守山道:“先看它拿什么换。” 山猪像是听懂了这句。 它带著两人绕过一片白砾坡,进了一处半塌的石洞。洞里潮气很重,石壁上有细细的水珠。山猪用鼻子拱开洞角一堆乾草,里头露出一枚灰青色的石核。 石核不过鸡蛋大小,表面像雨后石头,湿润,沉暗。 姜守山眼神一动。 这东西也许就是他们要找的穀雨灵资。 山猪把石核拱出来,又用蹄子压住,望著他们。 意思很清楚。 杀蛇,东西归你。 姜守山点头。 “成。” 山蛇藏在白砾山背阴坡一条裂沟里。 沟不深,却湿,石壁滑得很。姜行川刚到沟口,便闻到一股腥甜味。山猪站在沟外,背毛根根竖起,鼻子里喷著粗气,却没有冒然往里冲。 姜守山先下去。 他那口冬至气一沉,整个人的脚步便轻了下去,在附近拉住姜行川藏了起来。 如今他也进入了练气二层,得了一枚伴身书,名为“藏声”。顾名思义,此术极擅长藏匿身形声响。 没多久,沟底一块白石忽然动了。 那不是石头,是蛇背。 一条丈许长的白纹山蛇从石缝里滑出来,鳞片灰白,腹下带一点淡黄。它还没真正开灵,眼神却已不同寻常,见了猪,並不立刻逃,反而盘起身子,蛇头微微抬起。 下一瞬,它猛地弹起。 山猪早有准备,低头硬撞,獠牙顶住蛇身。那蛇一缠,半截身子绕上猪颈,山猪顿时发出一声闷哼,四蹄刨得白砾乱飞。 姜行川看准时机跳出来一掌拍上去。 雷芽贴著蛇身炸开,白纹山蛇猛地一缩,鳞片下渗出焦黑细纹。它惊惧不已,回头蛇口张开,直扑姜行川面门。 姜守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蛇的身后,拔刀斩在蛇尾七寸处。 白蛇被刀扎入尾部,寒气冲入体內,一时间扑咬的行动被硬生生扯断。 山猪趁势顶起。 獠牙挑开鳞片,从蛇腹下豁进去。姜行川再起雷芽,这一下打在蛇头侧边。 与此同时姜守山跟进一步,刀尖从蛇颈下挑入,往上一提,撕开一条极长的口子。 蛇头哀嚎偏开,仍想咬人。 山猪一口咬住蛇身,把它往石壁上猛地一甩。 白砾山沟里“砰”的一声闷响。 蛇身瘫下去,仍抽了几下,才彻底不动。 山猪站在原地喘气,脖颈被勒出一圈血痕,背上也有几处鳞刮伤。它看著蛇尸,先没有碰,过了一会儿,才用獠牙把蛇皮撕开一角,又往姜行川那边拱了拱。 姜行川看向姜守山。 “给我们?” 山猪低哼。 姜守山惊喜十分,如今姜家几乎是什么都缺,有这份灵物再好不过。 山猪又回石洞,把那枚灰青石核拱出来,推到守山脚边。 姜守山伸手拿起,石核沉得压手。 “就叫你白砾雨核吧。”他低声道,“倒真像穀雨东西。” 山猪盯著他的包袱。 姜守山顿了顿,明白过来。 姜守山把剩下的也倒给它。 姜行川有些心疼,却没开口。 山猪吃完,看了看他们,然后咬住白蛇尸身,往山洞深处拖去,像是记住了他们。 姜守山把白砾雨核收进怀里。 “以后还能来。” 姜行川道: “你跟猪交朋友?” 姜守山看著那头山猪。 “至少比人好说话。” 桑阴小市那边,姜承寧和林素问也在琢磨石家的沉霖石。 陈老鸦的话已经很明白。 石家守砂坑,最怕浮水。姜家若能帮他稳一季砂坑,比拿灵米硬买更管用。 可最適合的人选姜雨禾不能去,四品穀雨或者如今的练气三层任何一个暴露都是极其危险的。家里能拿出来的,只有蒲心丝和磨阴砂。 这两样都能入符。 若能做一张压水稳砂的符,或许能当敲门砖。 两人把蒲心丝和磨阴砂摆到族谱前,姜承寧试著开口: “能不能以此结一张压水符?” 族谱安静。 周望在纸里看著那两样东西,困扰不已。 他会结候籙,写功法。可写功法本身也需要类似的原创功法作为借鑑,这种无师自通去画符他可半点不会。 符籙讲符胆、笔路、落墨、收气,不是把灵资往纸上一放就成。 没办法他只好装死。 林素问等了一会儿,低声道: “看来不成。” 姜承寧嘆了口气,把东西收起。 “去桑阴小市找符师。” 桑阴小市有个符铺,开在药铺斜对面,铺子不大,门口掛著几张符籙样品。 铺主姓卢,叫卢砚生,是周家外支姻亲出身,练气二层。修行上没什么指望,便在小市里学了符,替人画些养田、避潮、镇风水的低阶符,赚点辛苦钱,也给后人攒条路。 姜承寧和林素问到时,卢砚生正在裁符纸。 他生得白净,笑得也热络,一听两人要做稳砂压水的符,便把蒲心丝和磨阴砂接过去看了看。 “能做。” 他道: “蒲心丝作符筋,磨阴砂压符底,再添点青砾粉,画一张沉水符不难。只是要压砂坑,得多画两道辅线。” 姜承寧问价。 卢砚生摆手。 “姜叔这是哪里话,先欠著也无妨。你家如今代管几处帐,往后用符的地方多,咱们也算长来往。” 他说得爽快,连定钱也不收,只叫他们明日来取。 林素问犹豫地看了姜承寧一眼。 姜承寧似是没注意到一样,只是拱手道谢。 卢砚生一边把材料收好,一边像閒聊似的道: “近来山里寒户倒热闹。孟家刚站住,季家又同何、石两家结亲,姜家也接了冯家帐。外头人看著,都说断桑岭要换气象了。” 姜承寧笑了笑。 “寒户过日子,哪有什么气象,能少交点税便不错了。” 卢砚生也笑: “话是这么说,可您家如今多风光呀,五位练气当属寒户第一等,虽说季家势头不小,但也仅两位而已。听说季家那小郎常来小市?我怎么没怎么见著。” 姜承寧面色如常。 “季家在北口,我家在牛背坳,隔得远。小郎不小郎的,我也不熟。” 卢砚生点头。 “也是。北口如今养青坞热闹,季家跟有些寒户走得近些,不像咱们小市常见。” 他把符纸压好,话头便自然断了。 “明日午后,来取符。” 姜承寧应下,和林素问出了铺子。 走出一段后,林素问才低声道: “他问季家做什么?” 姜承寧道:“不知道,不必知道。別忘了我们仍然被夹在周赵之爭里,如今咱家仍然势弱,只求不做那出头鸟。” 姜承寧望了眼符铺门口。 “明日先拿符。” 他顿了顿。 “至於季家那小郎,回去问行川。行川说的情况,和如今那卢符师的关注,应该不是巧合了。” 风从街口吹过,掛在符铺门前的几张符籙轻轻晃著。 第二十九章 穀雨候籙 姜行川和姜守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姜守山肩上背著一卷灰白蛇皮,蛇皮还没完全乾,边上带著几片没刮净的鳞。姜行川手里则攥著个小布包,布角湿著。 “受伤没有?”林素问先问。 姜行川摇头。 “没大伤。” 姜守山把蛇皮放到檐下,道: “遇到一头开了灵智的山猪,帮它除了一条快开灵的山蛇。蛇皮给了我们,还换来一枚石核。” 他把那枚白砾雨核拿出来,放到桌上。 石核灰青,鸡蛋大小,表面像刚淋过雨,摸上去不凉,却有一股往下沉的水意。姜雨禾一靠近,胸口那口穀雨便轻轻动了一下。 姜承寧看著那枚石核,神色也动了。 “这是穀雨类。” 姜守山点头。 “像。” 姜行川接了一句: “那山猪还吃了咱半包灵米。” 林素问看他。 姜行川立刻改口:“是守山给的,说以后还能来往。” 姜守山道: “它在白砾山长住,比人熟那座山。往后找东西,未必不能同它换。” 山里妖兽,在寒户眼里多半是祸。可真开了灵智,能谈,能交易,也许反倒是个机遇。 姜家如今缺的正是与外界交流的路子,一头刚入道的山猪,若能结下一点交情,未必比小市里那些笑著问东问西的修士差。 姜承寧没有立刻评,只从怀里取出个木盒。 盒子不大,外头用麻绳缠了三圈。打开后,里面躺著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灰青色。 沉霖石。 林素问道: “石家那边换来了。” 她没细说如何换,只道陈老鸦牵了线,姜家拿沉水符去一季稳砂的法子做了交换。 石家捨不得,但是也明白一个灵物,去换一次解决问题的机会,还是赚的。 白砾雨核。 沉霖石。 周望在族谱里看得心头髮热。 他这几日一直借著观春看姜家正谱几人的气路。雨禾三层已稳,行川惊蛰未乱,守山冬至深了一寸,承寧那口立春还慢,素问二层无碍。 他知道几路都有进展。 却没想到,竟会这样顺。 石家那枚沉霖石到手了,白砾山又撞来一枚穀雨石核。两件灵物品相都不算顶尖,可一沉一润,正合雨禾如今的路。 族谱自动翻开。 姜承寧看了眼雨禾,道: “试一试?” 姜雨禾点头。 她把白砾雨核与沉霖石一併放在族谱前。 周望念头一动,纸中那方小天地便开了。 灰白天色之下,那道水流淌的宽了些,青苗也高了一寸。墨炉立在正中央,炉腹上的“望”字微微发亮。 两枚灵物入炉时,小天地里像落了一场细雨。 白砾雨核化成浅青水气,沉霖石则缓缓沉到炉底,像把那股水气压住,不许它乱浮。周望又从小境里抓来那点才生出的灵气,一丝一缕送进去。 灵气不多。 攒了这些日子,也只够一炉。 可他捨得,这些年,他早就把这些人当作了自己的家人,默默关心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墨炉无火,却有墨光。光从炉口往里收,收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吐出一枚小小的籙。 它像一片极薄的青玉。籙面有淡淡纹路,纹路中隱约写著“穀雨”二字,旁边又生出一点水痕,水痕不动,却像能听见声。 纸上浮出四个字: 知微避凶。 底下又慢慢显出几行: 受之,可易脉跨境。 真元厚重,气量倍增。 听雨可知微机,趋吉避凶。 赐本命术:知微雨幕。 姜行川盯著那句“气量倍增”,看了好一会儿。 “气量倍增?” 对比同境界修士真元翻倍。虽说恢復真元的速度不变,用完了还得慢慢回,可斗法时多出来这一倍的真元量,往往是战局的关键所在。 姜承寧却盯著第一句。 “易脉跨境……” 这是直接越过那道寒户最难的门槛。 孙长水卡了几十年的换脉关,陈老鸦当年莽撞冲关留下暗伤,到了雨禾这里,竟被一枚符籙轻而易举地託过去了。 周望在纸里也明白这东西逆天。 不只是对雨禾。 每个正谱之人,若有同候灵资入炉,恐怕都能结出对应候籙。受籙之后,便有本命术,便能越过一处小境。若灵资品相更好,若有筑基层次的灵物投入墨炉,甚至还能洗根骨、改资质。 炉气耗得乾净,小天地里的水浅了一半,青苗也垂了叶。周望知道,这东西炼一次,不是轻轻鬆鬆的事。 姜承寧看向姜雨禾。 姜雨禾看著那枚候籙,伸出手掌。 候籙贴到掌心时,窗外也开始下起了小雨。 姜雨禾闭上眼,只觉体內那口穀雨忽然沉了下去,速度极快,钻入主脉迅速扎根生芽。 她甚至没有像旁人换脉那样痛得经脉欲裂,穀雨极其顺畅地舒展开来。 名为“知微避凶”的穀雨候籙在她体內散开,灵气充盈全身,穀雨一併落入主脉。 她原本已经定纹的穀雨气,在这一刻被托著往前走。主脉开了一寸,又开一寸。等那一阵雨声退下去时,姜雨禾的气息已经不在初期。 她入了中期。 可候籙里的余气没有止。 周望强行塞进去的小天地灵气终於起了作用,托著她的穀雨一路往上走,越过四层,稳住五层,又在六层边上停了一瞬。 最后,轻轻破开。 练气七层。 后期。 屋里无人说话。 姜雨禾睁开眼,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雨色。她抬手,掌心浮出一层薄薄雨幕。 雨幕不大,却像提前知道哪里会有风吹来,自动往那个方向偏了一寸。 知微雨幕。 这门本命术能够自主预测危机进行护主。甚至不需要法力,时刻藏於体內温养,一旦遇到危机可自行出现,当然也可以主动召唤。 她低声道:“听雨也变了。” 姜承寧问:“怎么变?” “从前只能听声,听气。”姜雨禾道,“如今能听到一点趋向。人要出手,气要先动。气动之前,还有一丝意象。我听不真切,却能知道大概能够知晓。” 姜行川道:“类似趋吉避凶?” “差不多。”姜雨禾点头。 “只能看临近的气机。有些人命数重,可能身上那股自带的气我也能略微看见。” 她看向屋里几人。 姜承寧身上是一层压得很低的青,像春草贴地。林素问那边温一些。行川身上惊蛰如暗雷。守山几乎无声,像夜里一口井。 都没有大命数。 这时,族谱又动了。 周望在纸中小境里,几乎被掏空。可雨禾一入后期,族谱上的“禾”字猛地亮起来,反哺而来的谱墨一下多了许多。小天地被撑开了一圈,那道细水宽了,青苗抽出第二片叶,连墨炉也沉稳许多。 与此同时,穀雨这一路的许多东西,一股脑涌进周望心里。 他看见雨落深泥,看见水入主脉,看见穀雨候气如何定纹、如何换脉、如何开窍。先前《小立春引·穀雨篇》里许多模糊处,忽然都清楚了。 周望眼睛一亮,一旦正谱的修士境界提升,他的小天地也能得到滋润,同时还会增长对应节气的理解度。 族谱纸页翻动,一行行墨字飞快沁出,隨后化作细雨般的光,直接落入姜雨禾眉心。 《沉霖穀雨经》。 四品穀雨功法。 可修至筑基后期。 姜雨禾身子一颤,脑中像忽然多了一卷经书,像是一条已经铺到很远处的路。 前三层养息定纹。 中三层易脉成印。 后三层开窍贯气。 再往后,便是筑基。 周望写完最后一笔,整本族谱都暗了一下。 他累得几乎要沉进纸里。 可姜雨禾已经坐直了。 “爹。” 她声音有些发哑。 “我知道筑基要什么了。” 屋里几人同时看向她。 姜雨禾闭了闭眼,把那捲《沉霖穀雨经》里最要紧的东西说出来。 “一种节气,入筑基时要合一道属,一般最多有六种分支。不同道属,成不同仙基。” “这卷经里,给了两条路。” “一条是穀雨合牝水,仙基名玄雨渊。” “一条是穀雨合寒炁,仙基名寒霖天。” 姜承寧听到“牝水”二字,眉头微动。 “牝水,我听过一点,应该比寒炁好寻。” 林素问道:“水类道统里的一支,偏阴柔。可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灵资。” 姜雨禾点头。 “筑基所需,不只是听过。” 她继续道: “要一处可承位格的灵地。最低要灵气足,且有穀雨意象。若能同时带牝水意象,更好。” “这处灵地,筑基时必须属我,或至少属姜家。” 这一句叫屋里人沉默下来。 灵地、还要归属。 別说灵气充足足以筑基的灵地了,如今多块田地都绝无可能,主家已经下达了死命令,不得扩张一分。 姜雨禾又道:“还要穀雨高品灵资,和牝水灵资。两者都要有,缺一不可。” “最好再学一门牝水术法,增加成基之机。” “此外,至少要修三门穀雨术法。听雨,催青,知微雨幕,正好三门。” 林素问轻轻吸了一口气。 “三门术法……” 寻常练气家族,能得一门伴身术便已不易。再去学別的术法,要钱,要法,要时间。许多人一辈子连中期门槛都不知道,哪里还谈三门同候术法。 姜家若不是得了候籙赐下本命术,又有功法自带伴身术,连这一条都凑不齐。 姜雨禾顿了顿,又道:“催青也成了。” 她抬手,屋角一截枯草忽然抽出一点嫩色。 “它能养田,也能遁身。草木有青气处,我能借一线青气换步。如今只能数丈,往后会更远。” 姜行川看得眼睛一亮。 “这术好啊。” 林素问道:“好是好,可筑基那些条件……” 她没说完。 谁都听得头皮发麻。 一处属於姜家的穀雨灵地。 穀雨高品灵资。 牝水高品灵资。 牝水术法。 还要自身修到练气圆满,等候成基之机。 姜家连中品灵物都少见,如今一下子听见高品灵资和筑基位格,像山门忽然打开,露出来的不是路,是一重又一重看不见顶的石阶。 姜承寧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 “至少,我们知道要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才慢慢稳住。 是难。 难得像登天。 可从前姜家连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今这本族谱,已经把天边那一道影子照了出来。 姜雨禾低头看著掌心的雨幕,声音轻,却很稳:“我会走下去,直到足以扛起姜家。” 桌角族谱无声合上。 周望在纸中小境里,靠著那株青苗,累得连念头都快散了,不过心情大好。 他这一日炼候籙,开本命术,推雨禾入后期,又写出《沉霖穀雨经》。 书页发暗,谱墨见底。 可那道细水还在流。 青苗也还在长。 第三十章 开春 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时,姜承寧终於破了二层。 这事没有声张。 暖石坳里那口偽春险些要了他的命,后来由雨禾帮著一点点扳回来,折成最浅的一口春气。 品阶低,修行也慢,但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万幸。熬到今年春初,终於是突破到了练气二层。 那晚,他坐在祖屋灯下,只觉胸口那口春气轻快了许多。 林素问守在旁边,见他睁眼,先问: “成了?” 姜承寧点头。 她没说什么大喜的话,只是笑道:“明早去小市,披厚些。” 姜承寧也笑了笑。 “春天了。” 林素问白了他一眼。 “还不是怕你那春气变回去。” 第二日清早,姜承寧便往桑阴小市去。 雨后山路湿,鞋底沾泥。他走得慢,胸口二层立春气虽顺,可远称不上强,没有攻伐之术,只是体魄增强了不少。 可一入二层,眼里看山水,总比从前多了些东西。 谷东田边的一线浅春,牛背坳井上飘著的一缕水气。 而北口那边热闹许多。 周家这些日子调了两位筑基下来。 一个主水脉,一个主灵田。 北口往东那片原先全是荒坡和烂泥,后来叫他们以术法开出几道新渠,又开垦了大片坡田。山石被震开,地底水脉被引出,短短十几日,那里便竖起了几十根木桩。 寒户们日日去帮工。 搬石,夯土,架梁,铺砖添瓦。 一排排简陋木屋沿著坡脚立起来,算起来至少还能再塞进五户人家。屋舍粗糙,门窗都薄,可对山下流民来说,有屋住,有水喝,有田种,更有一枚入山春签,便足够叫人拿命去换。 姜承寧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喊號子,木槌一下下落在地上,春泥被砸得闷响。北口那条新水渠才开,水面混著黄泥,却已经有一丝灵气。 周家还在补底子。 双溪渡被赵家和新法和尚搅了,主峰便把真正有用的人、货、帐一点点往北口挪。 新渠、新田、新屋、新寒户,日后都会变成周家手里的税粮、灵资和练气。 他想到这里,心里又沉了一分,周家对於寒户的扩张越来越快了,就算有赵家的压力,一口气建这么多也显得古怪。 姜家想出自己的筑基,最难的已经摆在眼前。 位地。 雨禾从《沉霖穀雨经》中看出的几条,姜承寧这几个月翻来覆去想过。 筑基要位地。 这东西说白了,一要灵气,二要意象,三要归属。 地方若大,灵气稀薄也可以量取胜。地方若小,灵气便要浓。还得有穀雨本身的意象,最好再沾牝水一类道属。到破境那日,这地还得算你的,至少算姜家的。 姜家有什么? 谷东田薄,牛背坳井小,磨棚只產阴砂,蒲心草又散乱。几处合在一起能养活一家,攒些底蕴,却撑不起筑基位地。 周家有青桑主峰。 赵家有黑石樑。 陆家有东屏岭。 承天宗更压著整片古黎山界。 再往远处,还有苍牙岭。那山里妖兽成群,传说深处有妖王盘踞,附近几个小家族都绕著走。人族无主的灵地,在这片地界上只存在嘴里说说,落不到寒户脚下。 姜承寧走到桑阴小市时,小市已经开了门。 药铺门口晾著药根,符铺外头掛著几张新画的黄符,打铁棚里火声很轻。小市中央那间茶棚也有人,前些日子讲“太朴死”的瞎老头又坐回原处。 只是今日没讲古戏。 他正拍著竹板,讲一个山鬼偷新娘的俗段子。几个脚商听得笑,一人丟了两个铜子进碗里。老头捡起铜子,笑得比讲太朴时轻快许多。 姜承寧看了一眼,他对那古戏反倒在意许多。 他先进了卢砚生的符铺。 卢砚生正伏案裁纸,见他进来,忙起身笑道:“姜叔来了。” 姜承寧把一只小布包放在柜上。 “上回沉水符的钱,今日补上。” 卢砚生忙摆手。 “这才多久,姜叔何必急。” “欠帐总归要还。”姜承寧道,“符好用,石家那边砂坑稳了几日,也鬆了口,该给。” 卢砚生笑著收了布包,打开看了看。 里头是几撮磨阴砂,一小扎蒲心丝,另有两斗灵稻折成的票据。算下来,比原先说好的还多一分。 “姜叔厚道。” 姜承寧道:“前辈手艺值这个价。” 卢砚生把布包收进柜里,又给他倒了杯粗茶。 “姜叔坐坐。近来断桑岭事多,我在小市里听个半截,心里也掛著。” 卢砚生问:“陈家近来可好?小雁姑娘进了姜家,陈老先生那边想必清静了些。” 姜承寧笑了笑。 “陈叔嘴上清静,心里未必。” 卢砚生也笑。 “老人家都这样。孙家呢?北涧口去年折了人,今年可缓过来了?”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言语间,却似在告诉姜承寧,他什么都知道。 卢砚生神情自然,像隨口閒聊。 “孙长水还撑得住。景修如今也能看水帐。” “那便好。”卢砚生点头,“寒户里懂水帐的人少,北涧口若乱,山下几条渠都麻烦。” 姜承寧喝了一口茶。 茶淡,带点纸灰味。 卢砚生又道: “明日分春台又开了。周家今年动静大,北口开了新渠,新屋也起了这么多,想必又要添几口练气。” 姜承寧道:“春签发下来,总归对寒户是件好事。” 卢砚生笑道:“是啊,难归难,命归命,主峰肯发籤,便已经比山下人多一条路。” 他话音落下,目光往北口方向偏了一下。 “我听说这回新屋能容五户。再过几年,断桑岭怕是热闹得很。” 姜承寧道:“热闹也要交税。” 卢砚生失笑。 “这话倒真。” 两人又閒谈几句。 卢砚生问了何家阴藤今年长势,又问石家青砾砂坑水稳之后能否多出砂,还顺带提了一句季家。 “季家如今在北口走得勤,姜叔同他们来往多么?” 姜承寧慢慢把茶盏放下。 “不多。” “我瞧那季家小郎年纪轻,倒常听人提起。” “孩子家的事,我少留心。” 卢砚生笑了笑。 “也是。姜叔如今要管自家產地,还要盯家里修行,哪里顾得上別家。” 姜承寧没有接这句。 卢砚生把新裁好的符纸压住,道: “明日若去分春台,姜叔回来时可路过我这儿。主峰今年发什么签,我也好听个新鲜。” 姜承寧起身,並没有热情或是冷淡。 “若顺路,便来坐坐。” 出了符铺,小市里的风正从东口吹进来,带著些湿木味。 姜承寧往茶棚那边望了一眼。 瞎老头已经讲到山鬼被新娘反骗进井里,听客笑得东倒西歪。那老头也跟著笑,竹板敲得热闹,半点没有前次讲太朴死时的肃意。 姜承寧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他袖里已经没有欠帐,心里的帐却更多了。 位地没有。 高品灵物没有。 牝水道属只闻其名。 桑阴小市最好的宝楼,镇楼之物也只是中品灵物。那东西据说用玉匣封著,常年不见光,摆出来只是撑门面。姜家连进去问价的念头都没有。 更远处的好东西,都在周、赵、陆三家手里,在承天宗手里,在苍牙岭妖王手里。 雨禾的路已经看见了,可那路高悬在山外,像雨后云缝里一截亮光,看得见,够不著。 回程路上,北口號子还在响。 新屋樑木一根根架起来,水渠泥水一层层沉下去,周家的两位筑基已看不见人影,只有术法留下的痕跡还在地上。春风吹过新开的坡田,泥土里有淡淡灵气浮现。 姜承寧停在坡上,望了许久。 主峰有些补根补过头了。 隱约间,他已经可以见到风雨欲来。 姜家能抓住的,只有一本不能轻易求的族谱,一个刚入后期的希望,几口薄田,一点攒出来的灵资,还有一堆不能叫人知道的心思。 他把衣袖拢紧,慢慢往牛背坳方向走。 明日分春台再开。 山里的练气会多,主峰的底子会厚,季家也许又会往前一步。 姜家更不能停。 一步都不能。 第三十一章 黑雾 正月十三,分春台再开。 姜家无签。 可周家仍叫姜家去人,说是外山寒户管事皆要到场听令。姜承寧便一个人去了。 他如今练气二层,走起山路已比从前轻些,可这点修为落在分春台下,仍像一粒砂。 台上周家修士並立,台下各户寒户挤在一处,人人手里攥著签,神色紧张。 三年一轮的规矩,今年是第一次实行。 周成礼站在台前,把各户签数一一念过。姜家罪户,不入常签。念到这里时,他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像不经意落在姜承寧身上一瞬,又移开。 姜承寧垂著眼,没接这道目光。 台下先上的是老寒户。 石门坳石家今年运道好。 石家原本有一口老练气,名叫石元简,六十来岁,守青砾砂坑多年,平日少言,眼里总带著砂坑里那种灰冷气。石家前几年接春屡败,有一回伤脉,有一回散气,家里差点断了气数。 今年上台的是石元简的小儿子石临。 他接的是一品雨水。石临身子单薄,手却不抖,一步一步照著《承春引》往下走,虽十分勉强,但终究把那口气送过了胸口。 石家有了第二口练气。 石元简站在台下,背一直挺著,到这时才慢慢鬆了一点。 何家也成了。 何七这些年在小柳涧守著阴藤,性子越发阴沉。先前何茂废了半边经脉,何家几乎连著两年不敢再爭。今年上台的是何七的侄女何照芹,十六岁,接一口立春。她底子好,气也顺,虽中途险些岔了一次,最后仍坐稳了。 王家也成。 王老四一张脸绷得像石头,等王景宝的堂弟王景良从台上下来时,才一把扶住人,嘴里骂了一句不中听的,眼睛却红了。 孙家则选择了一个旁支的晚辈,但很快败下阵来,好在並无生命危险。 孙长水坐在台下,许久没说话。 陈家今年失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柏生房里一个少年上台,接的也是一品立春,走到半途,气散了。好在散得早,没伤脉,人被陈柏生扶下来时,脸上满是羞惭。陈老鸦没来,只叫陈柏生带话,说活著就成,回去照样晒药。 老寒户这一轮,石、何、王皆成,陈、孙家失手而无伤。 台下已有许多人低低议论。 周家几位主事脸上也各有神色。 这成功率,比往年高太多。 北口新引进来的六家寒户隨后上台。 这六家是周家这两年一点点从山下挑来的,住在北口新屋,替主峰看管开拓的新水渠与新田地。每户一支开山签。 六家里,成了五家。 只有鲁家那孩子气散,没成,人还保住了。其余梁、陶、孟、韩、蒋五家,皆有一人入了炼气。 五口新练气。 这一下,连周成礼都静了片刻。 主峰给的公春確实稳,人也是精挑细选过的,可寒户承春从来没有这般齐整过。周家费了两年补底子,北口这一片,终於真补出模样来了。 姜承寧站在人群后,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练气多了。 之前山上的灵资隨著冯家族灭、柳家的势颓,变得人手紧缺。可如今才三年,练气爆增,寒户的格局隨之换了天。 姜家原先那点“有用”,正在被一点点抹平。 最后上台的,是季家。 季家今年推出的,竟是那个小儿子。 季家小儿子名叫季怀生,今年十五。 十五上台,台下顿时有些微声。 寒户间有个常识,十六承气最稳。十五岁身骨未全,气窍未开足,强行纳春,轻则伤身,重则毁脉。周家的规矩虽没有明写“十五不可”,可这些年分春台上,十五岁的孩子根本就是无人敢送。 周成礼也看向季家。 季家管事季怀低声说了几句。 周成礼又问了一遍。 季怀弯腰点头,仍旧坚持。 片刻后,周成礼才挥了挥手。 “既是你季家自择,生死自负。” 季怀生便上了台。 他个子还没完全长开,肩窄,脸白,站在台上时双手都缩在袖里,看著怯生生的。台下有几个北口人低声说,这孩子平日里就这样,见人便低头,话也少。 姜承寧盯著他看。 姜行川说过,这孩子几年前曾在桑阴小市药铺里做药童,还给那冬修指过老坟坡的路。那时从容得很,眼神清明,话不多,却句句落在要处。 姜行川已入正谱,灵台清明,记忆不会轻易出错。 可眼下台上的季怀生,像另一个人。 周家给他的是一品立春。 最稳,也最不容易出事。 那口春气落进盏中,很淡。季怀生捧那口盏时手还抖了一下,险些洒出来。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被旁边人按住了嘴。 他闭眼,纳气。 春气入体,竟然顺利成了。 十五岁,立春,一品,成得平平顺顺。 周成礼眉眼微动,隨后照规矩宣名。季家人鬆了口气,季怀生下台时仍是那副怯怯模样,低著头,像被台下这么多人看得害怕。 身旁,他的母亲拉著他的手,低头说了些什么,似乎在安抚他。 姜承寧没有再看他。 分春台散时,青桑主峰下起了小雨。 姜承寧回到牛背坳,衣袖半湿。屋里人都在等他。姜雨禾坐在桌边,脸色却比往日白。 他刚进门,姜雨禾便抬头道:“爹,有事。” 姜承寧把外袍掛起。 “你先说。” 姜雨禾手指按著桌面,声音很轻。 “这些日子,我用听雨看家里人,起初只见一点黑雾,很淡,像远处雨影。今日忽然浓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素问看向她。 “浓到什么地步?” 姜雨禾闭了闭眼。 “像雨前黑云,已经压到屋脊了。” 姜行川脸色微变。 姜守山站在门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姜承寧坐下,先没有急著问。他把分春台上所见,一件一件说出来。 石、何、王家成。 孙、陈家失手无伤。 新进六户,五户成。 季家十五岁的季怀生上台,接一品立春,也成了。 他说到这里,姜行川立刻抬眼。 “十五?” 姜承寧点头。 “十五。” “他还是那副样子?” “怯生生的。” 姜行川沉默下来。 姜承寧道:“先把季家放一放。” 姜行川皱眉。 “放一放?” “季家有古怪,可眼下让姜家濒死的,未必是季家。” 姜承寧把桌上的杯子挪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若论寒户,季家就算同何家、石家结亲,也不敢轻易动姜家。” 他抬眼看向眾人。 “姜家明面上有我、素问、雨禾、行川、守山五口炼气。虽有些藏著虚实,可外头已知的也不少。孙家同我们有情分,陈家又结了亲。季家若拉何家、石家,再去拉王家,也只是能拼个两败俱伤。” “新进寒户才刚入炼气,根都没扎住,更谈不上对姜家动手。” 姜雨禾低声道:“那黑雾从何而来?” 姜承寧道:“眼下能让姜家族灭的,只剩两种。” “第一,赵家打进青桑主峰,周家短时间內崩掉。” 他说完,摇了摇头。 “赵家势盛,有新法和尚压山脚,也有承天宗里的亲传撑名头。” “可周家五位筑基还在,周家甚至未曾受伤一人哪怕练气,主峰阵法也在。真斗起来,周家未必贏,却不会短时间败到连寒户都保不住。” 林素问已经听明白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便只剩第二种。” 姜承寧点头。 “周家要动姜家。”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姜承寧继续道: “前些年,周家不杀姜家,是因为外山缺人。冯家绝户,柳家並来,分春台又死废了几口,姜家有用。加税、不给签、命牌、罪户,都是让我们戴著枷替他们看田交税。” “如今不同了。” “今年旧户连成四口,新户又成五口。北口新渠、新田、新屋已立,周家不再缺人。姜家五口练气,反倒成了外山寒户里最容易坏天秤的那一户。” “我们安分,周家也未必信。” “既然能换人,为何要赌姜家以后不反?” 姜行川眉头紧皱,双拳攥紧。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接著道: “周家要杀姜家,不需要真罪。说我们私通赵家也好,说冯家旧案再翻也好,说牛背坳税帐有误也好,只要主峰决定动手,山上没人能替姜家说话。” 林素问问:“那怎么办?” 姜承寧抬手,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两条路。” “第一,守山明日去白砾山,找那头开灵山猪。” 姜守山抬眼。 “举族迁移?” “先探路。”姜承寧道,“白砾山荒,灵气薄,却少人管。若事到绝处,姜家不能全等死。能走多少走多少,先往那里藏,再设法往更远走。” 照杏在里屋听见这话,手下意识抚住腹部。 姜承寧没有看那边,继续道: “第二条路,也是必须要做的,拖。” “周家如今敢动姜家,是因为替代姜家的人多了。那便让这些人短时间內替不了。” 姜承寧声音仍旧平稳。 “何家、王家、石家、季家,新进的梁、陶、孟、韩、蒋五户,甚至孙家、陈家,只要外山寒户之间再起衝突,再死几口炼气,周家便要重新掂量姜家的用处。” 姜雨禾看著父亲。 “爹的意思,是挑起寒户相斗?” “是。” 姜承寧没有圣母心,若是能换做他家替姜家死,就算是要出卖有过情分的孙、陈二家,只要姜家能活,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姜家背后有一只手,曾推著冯家漏嘴,推著柳照泉入局,也推著寒户之间的天秤失衡。” “那只手要的是周家外山底子乱。如今姜家若主动挑局,它多半还会伸手。” “我们不必知道它是谁。” “只要知道,它会帮忙把火烧大。” 姜承寧沉默片刻,他明白,那只手根本不在乎姜家的小心思,在惊涛骇浪地推动下,姜家不得不做。 世上没有乾净的心。 姜雨禾低头看著掌心。 知微避死的候籙效果让听雨给她看到黑云,却没给她一条乾净的路去走。 姜行川忽然道:“我去做。” 姜承寧摇头。 “你修为不够,术法也藏不住人。” 姜守山道:“我去白砾山。” “嗯。”姜承寧看向他,“你明日走。记住,先谈,不成再看。那头山猪能交流,便要给予他尊重。” 姜守山点头。 姜承寧又看向姜雨禾。 “这次,该雨禾了。雨禾修为已至后期,杀死那些练气一二层的修士轻而易举,同时她还持有一门遁术催青,想要做些事情要比我们轻鬆的多。” 姜雨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族谱摊在桌角,许久没有动。 周望在纸里看著这一屋人。 姜承寧说的这些,只有冰冷冷的算计。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姜承寧把每个人当作工具一般精细计算,只为了给姜家求一条活路。 屋外雨声渐大。 水面被雨点打出一圈圈涟漪。 第三十二章 催青 姜家这一夜,只出了姜雨禾一人。 林素问替她把外衫繫紧,姜承寧只交代了一句: “只要能对自家有利,就算杀他满门,也要杀。” 姜雨禾点头,收拢袖中短刀,转身入雨。 她如今练气后期,又有穀雨候籙赐下的本命术知微雨幕自动护主。听雨一开,方圆数十丈內的气机都像细雨落在叶上,哪处有脚步声,哪处有灯光亮,她都听得真切。 催青也更熟了。 一缕青气落在草木上,可以催出嫩芽,也可以化出一道极淡的青影。 那青影维持不了太久,离本体远了便散,可若隔著草木相连,姜雨禾能借它换位。 不仅如此,青影还可以藏於自身,这样便可以在视觉上改变体型与一定程度的外观。 第一刀落在石家身上。 石家嫁给季家的女子早就搬入了季家。她常在北口养青坞外棚走动,替季家看回青蚕,也替石家传话。 姜雨禾在她回季家前动手。 雨打在桑叶上,声音细得像针。石玉娘提著灯,从养青坞旁的小路往回走。 那石家女子只觉背后风一冷,刚要回头,喉间已开了一线。 姜雨禾扶住她,免得尸身砸进泥里,隨后把柳家独產的一只阴藤结压进她手心,又在泥上留了半截何家藤索的痕。 而姜雨禾全程用著催青,连半分脚印痕跡都未曾留下。 雨很快把涌出的鲜血衝散。 第二日,季家寻到石玉娘时,北口一下炸了。 石家人衝到何家门口,季家也来人对峙。何七脸色发青,咬死阴藤结可以偷,可以捡,不能凭一只结便定何家杀人。 石元简却红了眼,他本就老,石家好不容易多了一口练气,如今突然死一个姻亲,心里的火压不住。 两家吵到傍晚。 没人真动手。 山里寒户都知道,一旦先动,主峰要罚,旁人要看肉。 姜雨禾站在远处桑影里,听见两家人的气还算稳。石家虽怒,何家虽怕,仍有理智压著。 可就在某一刻,雨声里忽然多了一点灰响。 石元简的气先乱,何七那边也跟著起了火。几句话后,两家年轻人险些扑到一起。 姜雨禾垂下眼。 那只手果然在。 既然有人肯推,姜家便有机会借这股力。 傍晚后,何家新成的练气何照芹死在小柳涧外。 她死得很快,身边留下几缕回青丝,还有季家外棚常用的青桑灰。 姜雨禾临走前,故意用出催青,化作季家之人的身形,让何照芹撑著最后一口气爬了几步,指尖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季”字。 第二日一早,何家也疯了。 石家死了姻亲,何家死了新练气。 两边谁也不认,谁都觉得对方先下了死手。 养青坞的孟家练气,莫名行差了气,死在了屋里。 北口五户新寒户那边,也在同一夜出了事。 梁家的灵稻种子被水泡坏,第二日一开袋,里头泛出酸气。 陶家的种子少了半袋,却在孟家屋后找出来。孟家说不知情,陶家人不信,当场推搡起来。 韩家收到的种子比帐上多,蒋家少了三成。韩家不知所措,蒋家觉得他们装无辜,两个刚入山的新户,昨日还一起修屋,今日便隔著田埂骂得脸红。 姜雨禾做这些事时,几乎没有多想,为了家族她可以不在乎一切。 第三日,石何两家终於动手。 起因很小。 何家一个少年骂石玉娘死得活该,石家新练气石临拔刀。何家人一拥而上,何七本来还想拦,可不止为何,他最终也动了怒,眼底骤然一红,反手便把石临打得飞出去。 石临撞在石门坳的白石上,胸口塌了一块,气若游丝。 这回真成了死仇。 石家连夜去陈家求药,但是陈老鸦压根不想理他们。这摊浑水,著了就洗不掉了。 当夜,有人闯了陈家药房。 那人虎背熊腰,肩很宽,蒙著脸,动作却有石家老练气石元简的影子。陈柏生上前拦,被一掌打在胸口,倒退三步,药架塌了半边。 那人抢走两包续脉药,临走前故意丟下一枚何家阴藤扣,低声痛骂道:“何家必须加倍奉还。” 声音压得粗哑。 陈柏生听见了,却没看清脸。 姜雨禾借青影撑出那具大汉身形,催青入骨,短短几息里把自己撑得高大。她借草木青气变化形貌,撑不了久,但是练气后期的修为让她做这一切乾净利落。 她离开陈家时,绕过北涧小路。 孙景修果然在那里。 他如今练气二层,夜里替孙长水看水口,一听见动静便追过来。姜雨禾故意让他瞧见半边身形,那是石元简的背影,又故意露出何家阴藤扣。 孙景修一愣。 “站住!” 姜雨禾反手一击,將他打进水沟。力道不重,却足够叫他伤筋动气。 孙长水闻声赶来时,姜雨禾已经退入树影。她在雨中又显出一瞬石元简的肩背,隨即用青影换位,消失在沟边。 孙长水扶起孙景修,看著泥里那枚阴藤扣,又看见水边一小撮青砾砂。 他沉声道:“石家人。” 孙景修咳了两声。 “可那扣子……” 孙长水看向石门坳方向。 “假作何家,怕是要去栽赃陷害。呵,这石家真是胆大包天了!” 这句话很快传了出去。 当晚,姜家也出了事。 谷东田边被人点了一把火。 火烧得不大,刚起便被雨水压住,却毁了半垄新苗。姜雨禾自己割破肩头,以化青改了伤处形状,偽出被人偷袭的痕跡。 等姜行川和林素问缓慢“赶来”时,她半边衣裳都湿透,脸色惨白,像才从杀局里逃出来。 她只说:“看见了季家的人,也像石家。” 一句话足够。 同夜,王家灭门。 王老四一家本来想躲,谁也不帮,谁也不得罪。可中立在这时候就是变数。 姜雨禾做事便做了绝,她不自詡正义,她就要將这滩水狠狠搅浑,让人辨认不出来原貌。 杀完后,屋里又故意留下了痕跡。 三家都有痕跡,痕跡越多,越像有人故意搅浑。可寒户们已经被怒火推著走,没人肯坐下来细想。 就算有人肯去想,可对面都把刀架过来了,就没人还要去跟一把刀讲道理了。 天亮时,断桑岭乱了。 王家一夜死绝。 陈家药房被抢,陈柏生重伤。 孙景修被打伤,孙长水亲眼看见“石家人”逃走。 姜雨禾遇袭,谷东田被点。 何家死了新练气。 石家石临濒死。 季家、石家、何家全被卷进来。 姜承寧站在祖屋门前,听各处消息一条条传来。 这些事太快,太乱。乱到主峰第一时间也查不清。 同时他还在期待,在如今寒户自相残杀的局面下,本就蠢蠢欲动的赵家,该起身了。 姜承寧先去了孙家。 孙长水手里拄著拐,孙景修躺在榻上,胸口缠著药布。姜承寧开口便道: “石家、季家联手,想吞寒户。” 孙长水没有立刻答。 姜承寧接著道:“季家从一开始就偽造了石家人的死亡,去嫁祸何家,为的就是去吞併何家。” “如今,石家再假作何家抢陈家药。孙家撞破,景修受伤。王家昨夜死绝,谷东田也被点。今日若不先动,明日死的就是我们。” 孙长水看著他。 “你要打季家?” “先打石家。”姜承寧道,“石家露在外头,石临又重伤,是缺口。” 没多久,陈老鸦也来了。 陈柏生伤得不轻,药房又被抢,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然动了杀意。姜承寧把话又说了一遍。 陈老鸦冷笑。 “石家求药不成便抢,抢了还敢伤我陈家人。” 何七隨后也来。 何家新练气已死,他眼底都是血丝。姜承寧没费太多话,只把王家的尸案、陈、孙二家的伤、姜家的田,一併摆出来。 何七咬牙道:“季家呢?” 姜承寧道:“孙、陈、何家去埋伏季家,姜家去石门坳。” 何七立刻点头。 “去。” 午前,几家终於定了。 姜家自告奋勇攻石家。 姜行川、不久前归来的姜守山、林素问、姜承寧皆出。 姜雨禾“受伤”,留家看井,无力再动。 孙长水、陈老鸦、何七则带人往北口,埋伏季家来援。 出人隨姜家攻石门坳。 这一路看起来像寒户们因为误解而失了智。 季家若救,便撞上伏兵。季家若不救,石家寒了心,这摊水只会更加无从变清。 这一日,断桑岭寒户之间的第一场血斗,终於真正开了头。 第三十三章 煢煢孑立 石家乱了一夜。 石临被抬回石门坳时,人已经不大能说话了。胸口陷下去一块,气从喉咙里一丝一丝往外漏,像破了孔的风囊。 石元简亲自守在炕边,把家里压箱底的药翻了遍。能续气的、能止血的全餵了下去,仍旧只把那口命堪堪吊住。 屋里女人孩子哭泣著。 石元简听得心烦,抬手把铁头杖往地上一顿。 “哭什么!人还没死!” 这一声落下,顿时止了哭,但家中仍旧縈绕著惧意。 石家原本就不宽裕。石门坳守著一座青砾砂坑,听著像有產业,其实是个苦活。雨季水多就要常翻砂。旱季砂太干,又生裂纹。 每年好不容易筛出几匣青砾砂,大半要交主峰,余下的才能换些灵资。 石元简早年入练气,卡在三层几十年,身子硬,心也硬。他活著,石家就还有根。 前些日子石临接春成了,石家总算有了第二口气,本以为熬了这么多年,终於能抬起头。 谁知这头刚抬起来,就叫人一巴掌按回了泥里。 石临躺在炕上,额上全是冷汗。 他娘蹲在炕边,想伸手摸他,又不敢。那妇人眼睛红肿,嘴里反反覆覆念著: “去陈家求药,去陈家求药……” 石元简闭著眼。 他早就去求过,陈家不肯给。 石家死了一个嫁去季家的女子,又伤了一口新练气,和何家撕破了脸。 陈家不肯踏进这摊浑水,怕脏了身子。若是平日,石元简能忍。可石临这口气只剩半截,他忍不得。 夜里有人去陈家抢药。 第二日便爆出陈家药房被掀,陈柏生受伤,孙家孙景修也被打伤。 消息传回石门坳时,石元简听完半晌没说话,只觉得背后像被人推了一把。 太快了。 一件接一件,快得像有人早將火绳埋好,只等一点星火落下,整片坡就接连炸开了花。 可他没有时间查。 天一亮,又传来王家灭门的消息。 再往后,姜家的谷东田被点,雨禾遇袭,陈孙姜几家都说见著了石家、季家的影子。 石家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有孩童死死盯著他。 有妇人把孩子往后屋推。 也有人偷偷去看石元简,像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石元简坐在门前,铁头杖横在膝上。 他一夜没睡,根本不敢合眼。 到了午后,守门的孩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老祖……姜家人来了。” 院里一下安静。 石元简慢慢站起身,铁头杖点在地上,发出沉沉一声。 “来了几个?” “四个。” 孩子咽了口唾沫。 “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守山。” 四口练气。 石家院里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石门坳在断桑岭东南,山口窄,外头一片白砾,里头才见几间屋。 姜承寧四人到时,石家门前已经掛了伤布。 石临还没死。 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喘声,一下比一下轻。石元简守在屋前,手里拄著一根铁头杖,脸色灰白,眼底全是红丝。 他是石家老练气,早年修到三层,卡在换脉关前几十年。平日里靠青砾砂坑过活,话少,身子也还硬。可如今石临又被何家打成这样,脏水泼到石家身上洗都洗不清。 姜承寧没有动手。 四口练气压到门前,石家院里的人连哭声都浅了。 石元简看了一眼四人,声音沙哑:“姜承寧,你也要趁这时候?” 姜承寧道:“石家毁我姜家田,打陈家人,伤孙景修,又牵连王家灭门。石老,你说这帐该怎么算。” 石元简咬牙:“我石家什么也没做。” “你说没有,王家人能活过来么?” 姜承寧平淡地看著他。 “陈柏生被打,孙景修亲眼见著石家人的背影。你家去陈家求药不得,夜里便有人抢药。谷东田边,也有人瞧见季石两家的影子。” “如今各家都在说,石家和季家联手,要先吞何家,再拿其他几家开刀。” 忽地,一个妇人冲向姜承寧,她头髮散乱,眼睛红肿,手里还攥著一把小刀。 眾人刚要做出反应,她猛地调转方向,扑向石元简身前,一刀刺进他腹中。然后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地,砰砰磕头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石家错了。我们石家挑拨离间,伤人劫財,灭人满门,罪该万死啊……” 妇人哀嚎,颤抖著爬到姜承寧脚下,呜咽著不停地道歉。 后面,有少年孩童哀道:“石元简!你已经输了,难道我们石家人就如此不知廉耻?你祸及家人,罪该万死!” “一群蠢货……”石元简捂住腹伤,惊讶、愤怒、悲哀,各种情绪揉杂在脸上,面孔扭曲。 “你们那么多人都要杀我,你们所有人!廉耻……什么叫罪该万死?!我要是死了,你们都要完了,石家就不存在了!” 鲜血在不断流逝,燃烧著意志逐渐灰暗,他像一头离群的孤狼,咆哮、嘶哑著吼叫。 那妇人趴在泥里呜咽,不敢抬头再看。 少年也被他吼退一步,眼里又恨又惧。 姜承寧无言,这世间没什么黑白之分,那妇人未尝不清楚石元简的无辜,那孩童也未必觉得石元简罪恶。 可他们怕。 石元简悲吼,他也不知道他在对谁咆哮。 他看著周围的族人,那些面孔曾经对他亲切、爱慕、敬仰,那些血脉相连之人如今都真心的要他死。 他似是站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整个世界都被一场浓厚的黑雾所遮住,脚下一片猩红在缓慢流动。 “石临!”石元简嘶吼道,“活下去,无论以什么方式,就算像条狗一样!” 他拾起地上的小刀,用尽力气回头望去,家人的身影逐渐化为空虚。 成就练气之时的意气风发,接任族长时的壮志雄心。石临儿时在院內摔倒的哭声,女儿出嫁那天日门前掛著的红布。 记忆在脑海里一点点散开。他忽然如此真切的感觉到,那个他拼了命搭建的家,已经崩塌了。 尖刀钻入喉咙,鲜红只是缓缓淌出。 他的血,已经要流尽了。 石元简的身体在石家门前站了一息,之后才慢慢向后倒去。 雨一点一点落下。 今年的春雨,格外的寒冷。 第三十四章 世子 小柳涧外,雨停得很快。 地上还湿,涧边柳根缠著泥,叶上水珠一滴滴往下落。季家两名练气便是在这里被截住的。 季怀走在前头,季成业跟在后头,手里提著一只药匣,匣里装的是季家从主峰外事换来的止血药。 他们原本是往石门坳去,才转过小柳涧,前路便叫一把刀拦住了。 孙长水坐在一块湿石上,拐杖横在膝前。 陈老鸦站在另一侧,双手藏於袖中。 何七从柳影里走出来,眼睛红得厉害,后面跟著几个何家的青壮年,把人围了起来。 季怀脚步一顿。 “何七,你们想做什么?” 何七没有答。 他抬手就是一刀。 季怀反应也快,立春气从胸前一顶,硬生生把这一刀偏开半寸。季成业刚要后退,孙长水那根拐已经点在泥里,水气沿地一卷,季成业脚下一滑,药匣脱手飞出。 陈老鸦挥动袖子,一股药粉顿时喷洒而出。 季成业一声闷哼,膝盖才弯,孙景修便从涧边扑出来,一棍敲在他腕上。 “留活的!”孙长水喝了一声。 季成业被按在泥里,脸贴著水,仍旧挣扎。 可孙家陈家一个练气三层圆满,一个四层境界,岂是两个刚入道几年的修士可比的。 另一边,何七和季怀已经斗了七八招。 季怀刚成练气不久,却走得稳,一口立春护住胸口,几次挡住何七的刀。 可何七到底修得更久,心里又压抑著何家的死,刀下根本不留情面。 陈老鸦看出不对,皱眉道: “何七,拿下就够了。” 何七像没听见。 季怀肩头中了一刀,转身欲走。何七猛地跨步追上,刀从背后刺入。 季怀身子一僵,低头看著胸前冒出来的刀尖,嘴里咳出血。 孙长水脸色一变。 “何七!” 季怀倒在泥里,眼睛还睁著。 何七抽刀时,手上全是血。他低头看著季怀,胸口起伏得厉害。 陈老鸦沉著脸。 “人已经死了。” 何七抬头,眼里血丝密密麻麻。 “死一个就够?” 没人接他的话。 季成业被捆在柳根旁,嘴里塞著布,惧与怒交织在眼中。 孙景修看著地上的尸体,眉头皱紧。 何七转头望向北口。 季家住地就在那边。 “石家死了人,何家也死了人,王家一夜没了。季家躲在后头,凭什么还留著?” 孙长水拄拐站起。 “今日到这里,先把人押回去。等姜家那边回来,再议。” 何七笑了一声。 “再议?再议到主峰来压咱们?再议到季家后续缓过气来报復我们?” 陈老鸦道:“你现在衝过去,便是把何家也押上桌。” “早押上了。” 何七提刀往前走。 “我何家的人命不是命?別拿你那偽善来道德谴责我,我只知道杀人偿命,他杀了何家的人,我就要返还他十倍。” 他猛地回头,冲身后何家几个人喊:“跟我走。今日季家留一个活口,明日死的就是我们。” 孙长水还要拦,何家几个年轻人已经跟了上去。 陈老鸦看著那几道背影,面色阴沉。 “他疯了。” 孙长水望著季怀的尸体,低声道:“事情越来越不对了。” 陈老鸦没有说话。 北口季家住地,灯已经灭了大半。 何七带人衝到时,院门虚掩,里头只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著素衣,头上还压著白布。她是何家嫁到季家的女儿,才过门不久。 何七一进门,见她独自站在屋前,心里便冷了一截。 屋中无人,头缚白布。 他明白,这女子提前知道了丈夫身死的消息,把那季怀生和他母亲都送走了。 何七慢慢转过头,看著那女子。 “你报了信?” 女子脸色惨白。 “七叔……” 何七一把抓住她的头髮,將人拖进屋里。 “你报了信。” 何七反覆重复著这句话。 女子哭著摇头。 “我没有……我只是叫婶娘带怀生先躲一躲,季家已经死了一个,不能再……” 一记耳光落下,她半边脸立刻肿起来。 何七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姓何。” 女子摔在地上,血从唇角淌出来。 “我也嫁进季家了……” 何七一脚踩住她手背。 骨头咔嚓地响了一声。 女子惨叫起来。 何家跟来的几个人站在门边,没人上前劝。 有人眼神发虚,有人扭过头,也有人死死盯著屋里,像这样便能把何家的几条命討回来。 何七弯下腰,声音轻得嚇人。 “他们往哪边走了?” 女子只是哭。 何七便折了她一根手指。 再问。 女子仍不说。 何七扯下墙上那条何家阴藤绳,这是曾经何家赠予季家的嫁妆。 他把女子两手双腿绑住,绳头缠在自己手腕上。 “你不说,我便拖著你找。” 女子被拖出门时,身子撞在门槛上,额头又裂了一道口。她终於崩溃,指著北边嘶声道: “寒鱼潭……他们往寒鱼潭去了……” 何七看了她片刻。 “走。” 他拖著女子往北。 夜路湿滑,阴藤绳勒著手腕。女子整个人便被拖过石子和草根,衣裳很快破了,皮肉也被磨出血。 何家一个年轻人低声道:“七叔……” 何七没有回头。 “她自己选的不走。” 女子痛得声音都哑了,被拖出数十丈后,终於苦嚎著哀求: “我骗你的!我说反了!他们往山下走了,往双溪渡走了!” 何七停住。 雨后的风从坡下卷上来,带著泥腥味。 他慢慢回头。 女子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和泥,眼里只剩恐惧。 何七走到她面前。 “晚了。” 那女子张了张嘴,恐惧縊住了她的喉咙,那瞬间她连呼吸都做不到。 何七抬手。 这一巴掌带著练气修士的力道,落下时,女子的头颅偏飞出去,砸在草丛里。 何家几个年轻人都僵住了。 何七甩了甩手上的血,指向北边。 “你们往寒鱼潭找。” 他转身朝山下去。 “我去双溪渡。” 双溪渡外,那座破庙。 季母带著季怀生逃到这里时,鞋底已经磨穿。她本是凡人,哪里走得了这么远的山路。到了庙门前,脚下一个踉蹌,几乎扑倒在地。 季怀生赶忙扶住她,自己也喘得厉害。 他才入道不久,一品立春,气浅得很。但是终归是修士,若独自逃,未必这样狼狈。可季母走不快,他便一路扶著,到了山脚,脸色也白了。 破庙里还留著香灰。 这是姜雨禾和姜行川当初躲过的地方,如今庙墙更破,泥胎神像塌了半边。 季母把门合上,勉强坐下,先去看儿子。 “怀生,別怕。” 季怀生缩在她身边,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娘,大哥和成业叔会不会有事?” 季母心里一酸,却挤出笑。 “他们都是入了道的仙人,怎么会有事。” 季怀生低著头,声音发抖。 “那我们为什么跑?” 季母抱住他。 “因为外头乱。先躲一躲,等你大哥来接。” 她手心全是血。一路逃下来,脚底已经磨破,血混著泥,一点点渗进鞋里。 她怕孩子看见,便把脚往衣裙下藏了藏。 庙外忽然有脚步声。 季母脸色一变。 脚步停在门前。 下一刻,腐朽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何七站在门口,身上湿透,刀上还带著血。火光浅,只照著他半边脸。 季母猛地把季怀生护到身后。 “何七!” 何七看著她脚下那道血跡,笑了一声。 “难怪。” 练气修士五感敏锐。他下山时就闻见了那一点血腥,断断续续,一路引到这里。 何七提刀走进来。 “你们季家害我何家,我杀你们,不冤。” 季母摇头。 “季家未曾害过一人,何况怀生什么都不知道,他才十五!” “他已经入道了。” 何七道。 “只要是季家的人便留不得,何况一个15岁便入了道的修士。” 季怀生躲在母亲身后,脸白得厉害,眼神仍是怯的。 “我……我没有害人……” 何七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去地下问问阎王,何家害过人没。” 刀起。 季母扑上去,死死抱住何七的腿。 “我求你!放过他!你杀我,你杀我!” 何七一脚踢开她。 季母撞到供桌边,额角破开,鲜血如柱。 没有了木门的遮掩,狂风肆意地吹了进来。 女人挣扎著想要起身,可双腿已然不听使唤,可她依旧用双手扣死地板缝隙,拼命挡在男孩身前。 “怀生……娘亲很爱你。”女人此刻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跟这个小儿子讲。 “娘,我也爱你。”一股怪异的声音从女人身后发出来,沉得像从铜钟里滚出来一般。 区区几个字中,藏著无尽的暴戾与凶恶。 女人怔住了,那是她的儿子在他身后说话吗? 可这又不是她熟知的声音,那轰隆隆的怒声仿佛远古凶兽在笼中嘶吼,又像久闭的宫门终於打开,里面却走出一个披甲的王。 何七只觉得眼前一晃。 剎那间,生死胜负统统被扭转,那个怯懦的少年从母亲身后伸出手来。 他如一头搏命的狮子那样出拳,快如闪电般猛击在何七胸口。这一刻女人感到身旁的儿子坚硬如铁! 他的暴力贯穿了男人的胸膛,立春的气刚刚撑起,便被这一拳压个粉碎。 骨头刺穿皮肉寸寸断裂,何七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庙內门板。 女人惊愕地看著小儿子走到身前,缓缓张开双臂,就像是接过保护的火把。 少年看见那个被他击碎胸膛的男人缓缓站起,胸口鲜血喷涌,惊人的伤势本应让他彻底失去行动力。 但他似是没有意识了一般,拾起掉在地上的刀,猛地扑了过来。 “娘,我不会再怕了。”少年的声音不同於往日,藏著无尽的暴怒与凶戾,他踏步迎向男人。 “娘,该我保护你了,这个世界……懦弱的人本就该死去!” 少年侧身扑向男人,躲过致命的一刀,双手死死环在男人腰间。 少年感受到了身上那股可怕的律动,恐怖的力量將他拖入黑暗,血液不规则的在体內轰轰流动。 眼前开始发黑,黑色越来越浓郁,无尽的黑暗涌了上来瞬间將他吞没。 少年明白,叔叔、哥哥、家人他都见不到了。他没能保护骄然的哥哥,也没能救下心繫他的叔叔。他只是畏缩如老鼠般,被母亲拖著逃离了可惧的现场。 这个世界上懦弱是最无用的。想要守护所爱,就要把世间的敌人全部撕成碎片! 他猛地將何七的身躯举过头顶,仿佛举著整片天空。 一声雷鸣骤然在破庙与黑夜中爆开。 破庙的地板在咚咚摇晃,仿佛大地颤动。 他猛地发力,神赐般的暴力涌向全身,將男人的身躯撕成两半,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间涌出,浇筑在少年坚硬如铁的双手上。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火把匯成火海,照亮了整座破庙,是周成礼带人赶来了。 他见到地上何七的尸体,又见季怀生眼中炙热般的金色,整个人猛地顿住。 火光照在周成礼脸上。 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变了。 震惊,恍然,隨后全部压成一种极深的敬畏。 不需要任何解释,他瞬间就明白了。 周家忍赵家,忍新法和尚,忍寒户乱局,所等的就是他。 美中不足的是,让一群寒户的破烂仇恨逼得提前露了相。 身后的巡山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举著火把,望著破庙前流淌的鲜血。 周成礼已经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泥水溅起。 他俯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臣周成礼。” “恭迎世子回山。” 第三十五章 潜云匿形 桑阴小市快收摊时,天色已经暗了半边。 几家卖山货的摊贩正在卷油布收摊回家。街边茶酒棚却还热闹,几个閒汉围在一张木桌旁,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石门坳那老头自己抹了脖子。” “那算什么,王家族灭了!一夜没了个乾净,连条狗都没剩下。” “何家也损了位新练气,孟家那口新气听说自己行差了气,当场就死了。” “嘿嘿,再这么死下去,明年春签没准就轮到我家了。”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尖。 “你也不怕轮到你家里人上台,结果全都躺板子上?” “那也比刨一辈子土强。” 几人又笑。 刚下过雨不久,酒气中夹杂著一股潮湿木板味,显得有些发冷。 姜承寧坐在茶棚边角,面前摆著一碗没动的温酒。他听了一会,脸上没什么神色。 这些閒话里,有真的,有假的,也有別人故意夸大的。 可寒户血斗到了这一步,真和假已经缠成一团。死人是真的,空出来的位置更是真的。 有人哭,有人笑,也有人隔岸瞧著,盼著下一口春能落到自家头上。 他垂眼看著酒面,想起石门坳那一场雨。 石元简死后,石家再也没有人敢直著腰说话。 姜承寧没有再去逼石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林素问进去替石临吊住一口气,陈小雁留下的几样药都交与了石家人。石临胸骨塌得厉害,往后便是活下来,也难再好好修行。 石家拿出了灵米、青砾砂、两块立春灵物,又不停的赔礼道歉。 死了石元简,又拿了赔礼,已经够了。做的太绝了的话主峰会看过来。 姜家没有伤任何一人,他盘算著不触犯主家的规矩,寒户的伤亡不会在没证据的情况下硬塞在姜家头上。 他们从石门坳出来,才走到半坡,就碰见孙长水和陈老鸦。 孙长水脸上全是雨水,拐杖上带著泥。陈老鸦如今脸色格外阴沉,一言不发。两人身后,季成业被捆著手,嘴里塞著布,半跪在泥里。 姜承寧一眼便觉出不对。 “何七呢?” 孙长水脸色难看。 “杀了季怀,带人往季家去了。我们拦不住,他已经疯了。” 姜承寧眉头立刻皱紧。 季家可以伤,甚至可以死人,但是要留火种,不能连个练气种子都绝了。 更何况何七这样明目张胆杀过去,等於告诉主峰寒户已经全完了。 姜承寧大致能猜到,那只手能不断调动人们的情绪,不然不会造成如今的惨状。 姜家如今合了那只手的心愿,下一步就是要卸磨杀驴了。 它故意留了孙陈二家未害,明摆著就是告诉主峰,姜、孙、陈没啥大事,剩下寒户要么绝了户要么就是死了修士,你觉得跟谁有关係? 三家明显被推上了如今寒户血斗后清算的风口。 周家迟早会出手,谁站在火口,谁先成灰。 姜承寧没有多问,当即折回牛背坳。 回到祖屋时,姜承寧进门便道:“不能等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你们所有人,带著姜家人先去白砾山。走和山猪交涉好的那条路,带上能带的东西。” 姜守山没有问,只点头。 “雨禾,你护一段路,送过白砾山外坡便回来。” “你送完他们后,別回祖屋。去孙陈两家之间找地方藏著。” 姜雨禾没有多问,乾脆利落的应了。 陈小雁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问道: “我家怎么办?”。 “雨禾会去保孙陈二家,但是保不了一世,我们欢迎两家前来找我们,但是到时候你家里人愿不愿意,还得看他们自己。”姜承寧回答道。 林素问则把族谱包进布里,交给姜雨禾。 “你拿著。” 族谱入怀,周望在纸里也是心情沉重。 他已经觉得,姜家做到了最好。在不知有紫府控局等信息差误判的情况下,能爭出来一条活路已经是极不容易。 入夜前,姜承寧独自下山,到了桑阴小市。 他去了卢砚生的符铺。 符铺正在收摊。卢砚生把几张符样从门口取下,见他进来,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姜叔这么晚来,可是要符?” 姜承寧进门,隨手把门虚掩。 “有没有能隱匿身形、压住气息的符?” 卢砚生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有。” 他看了姜承寧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柜后翻找。 屋里一时只剩纸张摩擦声。 姜承寧站在柜前,像隨口閒谈:“今日石元简死了。” 卢砚生翻符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姜承寧继续道: “石临没死,石家赔了帐。孙家景修伤著,陈柏生也伤著。王家灭门。孟家那口新练气行差了气死了。何家新练气死了。” “何七联了孙陈两家,杀了季家一口练气,又绑了一个。如今他去寻季家最后那对母子了。” 他平静地讲述著白天发生的事,以寒户姜家的身份。 卢砚生终於转过身来。 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姜承寧看著他。 “断桑岭这一夜,差不多空了半边。主峰今夜,怕是顾不过来。”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卢砚生把一枚折好的符放在柜上。 符纸显青灰色,边缘绣著一段段云纹,符胆处一笔浅色墨黑。 “潜云匿形符。” 他声音低了些。 “符籙也算灵器一支,只是一次性的用途。你贴身携带进行温养,就算不主动催动,练气前期很难察觉你。” 姜承寧没有伸手。 “价钱?” 卢砚生摇头。 “送姜叔。” 姜承寧看著他。 卢砚生也看著姜承寧,神色归於肃然。 姜承寧猜对了,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赌一个可能,赌这符师其实不是周家人。 是赵家人。 甚至是哪家人根本无所谓。他之前所问之事,看似无关紧要,但也绝对不可能是与周家要好的意思,这就够了。 接下来赵家必定会得知消息,这速度甚至没比周家慢了多少。 姜承寧要的就是赵家给出压力,只要能让周家无暇干预阻拦姜家迁移之事,目的就已经完成了大半。 他伸手收起潜云匿形符,坦然放进袖中。 “符师客气。” 卢砚生把柜上余下符纸一併收起,又把门口那盏灯吹灭。 “今日早些收摊。” 姜承寧转身出门。 小市街上已经空了许多,茶酒棚那边反倒又热闹起来。那个讲过“太朴死”的白髮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拄著竹板,慢吞吞走进棚下。 先前几个閒汉还在。 有人笑著招呼:“老瞎子,今日讲什么?还讲山鬼偷新娘?” 老头把破碗往桌上一放,竹板轻轻敲了两声。 “不讲山鬼。” 他声音沙哑,嘴角掛著一抹笑。 “今日说一场古戏。” 姜承寧顿了顿,忽地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隨后坐在茶棚边角。 “呦?是上次那古戏的接续?” “不算是。”老头扫了一眼周围,故弄玄虚道,“今天的古戏名为——四离四绝。” 第三十六章 四离四绝 茶棚那边,讲过“太朴死”的瞎老头又来了。 他拄著竹板,慢吞吞坐到棚下,把破碗往桌上一放。 閒汉见他来,便笑著喊: “老瞎子,今日讲什么?” 老头摸了摸碗里的两个铜子,咧嘴一笑。 “今日讲出故戏。” “讲上次那太朴的接续?” 老头敲了敲竹板。 “今日这齣,叫四离四绝。” 茶棚里的笑声低了些。 姜承寧本要走,听见这名字,脚步停住,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头喝了口水,开了嗓。 “前头讲过,太朴被四个孩子补死了。” “春子青序,夏子朱明,秋子白商,冬子玄藏。他们再不肯同住一处,因为他们都愧疚是他们自己害死了太朴。” “见著了,就想起自己做错了事。” “於是四个孩子便说,一人守一季,谁守完谁走,下一个再来。春不见夏,夏不见秋,秋不见冬,冬也不见春。天地就这么转起来了。” 有人听得入神,问道:“那四离四绝是个啥?” 老头把竹板在膝上轻轻一拍。 “四季轮流当家,总有换手的时候。” “可换手这事,最容易出乱子。” “先讲四离。” “离,就是一股气盛到头,要转身了。” 他伸出枯瘦手指,在桌上点了四下。 “春分前一日,木气最盛。” “那时春子青序坐在东边,草木长得正好,阳气也正一日比一日往上抬。可阴阳在这一日还平著,谁也没真压过谁。” “木气到这时最盛,阴阳平衡,既是最稳的时候,也是最要乱的时候。就像一碗水盛满,再多一滴就要洒。” “这叫木离。” 棚下有人点头。 老头接著道:“夏至前一日,火气最盛。” “朱明坐在南边,天地热得连影子都立不住。阳气到了顶,到了顶就要往下走。那火已至极盛,阳气登峰造极,即將由盛转衰。” “这叫火离。” “秋分前一日,金气最盛。” “白商坐在西边,金声满山,阴阳又一次平著。可这一回,后面要起的是阴。即將阴盛阳衰,金气將离。” “这叫金离。” “冬至前一日,水气最盛。” “玄藏坐在北边,水冷到极处,阴气深到无声。可就在那最冷最黑的水底,第一缕阳气出现了。此为阴气极盛,即將一阳来復。” “这叫水离。” 老头抬头,浑浊的眼望著棚外阴暗的天。 “四离是圆满。” “极致的圆满也意味著即將的衰落。” 茶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承寧听著,袖里的潜云匿形符贴著胸口,微微发凉。 老头又道: “再讲四绝。” “绝,是走到尽头。旧的走完了,新的还没接上。” “立春前一日,冬水到了头,春木还没接手。玄藏把水令放下,青序还没来。这一息,天地权柄是无人接手的,是真空的。” “这叫水绝。” “立夏前一日,春木尽了,夏火还没燃。青序走了,朱明还没坐稳。这叫木绝。” “立秋前一日,夏火灭了,秋金还没响。朱明离席,白商未至。这叫火绝。” “立冬前一日,秋金收了,冬水还没凝。白商关门,玄藏未入。这叫金绝。” 老头把竹板放平,像放下一块门板。 “四绝之时,旧主人刚走,新主人还没进门。屋里空著,灯还没点开,门却半开著。” “这时候最怕什么?” 一个脚商低声道: “怕贼。” 老头笑了。 “对,怕贼。” “所以古人说,四离乱如漩,四绝空如堂。离时登仙,要么登峰造极,要么坠入谷底;绝时动手,老天爷都一时顾不上你,可你也只能靠自己。” 棚下有人听得云里雾里,骂道: “老头你净说些玄的,怎么叫人听的懂。” 老头不恼,只把碗往桌上推了推。 “这故事可是天道的起源。” 这句话刚落,小市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山后滚过一道惊雷。 茶棚里的人们抬起头。 第二声隨即落下。 这回真切了许多,整个小市的木棚都跟著抖了一下。桌上的酒水晃出洒了大半,老头膝上的竹板也跳了一跳。 有人猛地站起。 “打雷?” 第三声响起。 巨响浩浩荡荡迴响在山中,如同一块重石砸在墙上,声音从青桑主峰方向滚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小市东头有人喊: “护山阵!” 姜承寧转身望去。 青桑主峰的山色正在变。 一层青白光从山腰升起,先绕主峰,再往外铺,像一张大网把整座山兜住。山顶几处灯火接连亮起,示敌的號角声从高处吹下来。 有人又喊: “黑石樑!” “赵家打上来了!” 小市顷刻乱了。 卖山货的抱起箱子往屋里钻,药铺砰地关门,茶棚里几个閒汉衝出去看了一眼,又被山外的一声巨响嚇得缩回来。 姜承寧站在街边,眺望著这座升起的护山大阵。 远处天色將暗,主峰阵光升起后,四下反倒更黑。山外有大片黑云压来,云里偶尔闪出赤白光,一撞上阵幕,便炸成一片散碎火星。 筑基动手了。 姜承寧胸口那口春气轻轻一滯,很快被他压下去。 赵家终於动身了。 和尚救苦也好,寒户血斗也罢,到了这一刻,都成了山外那一声声巨响的引子。 茶棚里,瞎老头收了竹板。 他慢慢摸到桌上的铜子,揣进怀里,没再往下讲。也没人愿意继续他讲了。 姜承寧伸手按住胸口那枚潜云匿形符。 符纸贴著体温,边角已有一点灵气回流。他分出一丝灵气,缓缓温养著符胆。 符面逐渐热了起来。 像一片薄云在胸口散开。 他身上的气息慢慢低沉下去,衣袖里的灵气波动也跟著淡下去。 姜承寧拢了拢外袍。 如今主家自顾不暇,极大概率派不出筑基修士来整顿寒户。 但是寒户的血斗必须要有一个结果,也就是说,主家大概率会派出一两位练气中期以上的修士来管控寒户。 姜承寧正是算到了这种情况,所以让姜雨禾赶回来藏匿於孙陈二家附近。 现在主家还没有真的下死手,两家还抱以希望不愿意走上像姜家一样的逃亡之路。 但若是主峰真的决定赶尽杀绝,姜雨禾的修为以及实力,就成了周家最意想不到的变数。 若能因此救下孙陈二家的命,接纳了两家一起去那新山,姜家会好上太多太多。 所以他要去那里,去孙陈二家那,去找姜雨禾匯合。 小市街上人影慌乱。 姜承寧从茶棚阴影里穿过去,避开灯火照得最亮的几处,贴著关了的铺子,沿著小路往北涧方向去。 身后,青桑主峰阵光又亮了一层。 轰隆一声。 山外黑云里有一道长长的火线撞上阵幕,火光铺开,照亮半边夜色。 姜承寧停了一息,回头看。 他想起老头方才那句。 四离乱如漩,四绝空如堂。 第三十七章 一层一重天 雨已经停了,山道两侧草叶还湿著,照杏抱著行岫,宋氏牵著行石和雨桃,柳照枝跟在后头,脚步都压得很轻。 姜行川走在最前,姜守山落在队尾,背上还背著一只包袱。 这条路往白砾山去。 过了前头那片矮桑林,便要下坡。 若有人在坡口截著,老弱妇孺全挤在道上,连转身都难。 姜雨禾忽然停步。 她抬手,似是伸了伸腰。 队伍立刻静了,却没停下脚步。 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策略。 姜行川回头看她,立刻明白过来。 姜雨禾运转灵力,扩大了听雨的范围与清晰度,闭眼听了一息。 四个人。 两人在坡口,一人在左侧桑林,一人在右边石后。几人气压得极稳,水珠从他们衣摆滑下,落在草根里。 周家练气。 两个中期,两个前期。 姜雨禾低声传音道: “守山,左边桑林。” 姜守山点头,向前走得急了些,没入姜家人群,消失了踪影。 “行川,护住他们,別追。” 姜行川掌心一紧,惊蛰气蓄势待发。 姜雨禾朝前走了两步。 坡口那两人也在此时现身。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周家巡山,练气五层。另一个年轻些,练气四层。两人身后不远,左右又各自跳出一个练气三层。 那五层修士看见姜雨禾,先怔了一下,隨即笑道: “姑娘,主峰有令,请姜家诸位回山商议。” 他说得客气,眼神却扫过照杏怀里的孩子,又落在宋氏几人身上。 姜雨禾没有答。 那人脸上笑意淡了些。 “姜家若还认青桑主峰的规矩,便莫叫我等难做。” 姜雨禾抬眼看他,气息仍压在三层左右。 那年轻些的四层修士嗤笑一声: “一个穀雨三层,也敢挡路。” 话音落下,他抬手打出一道青藤符。 藤影从山泥里窜起,直缠姜雨禾双足。 姜雨禾没有躲。 她向前一步,袖中穀雨气轰然沉下。那道青藤影才缠到她鞋边,便被一股厚重真元压得粉碎。 那四层修士脸色骤变。 姜雨禾已到他身前。 只是一掌。 穀雨真元厚得像整场春雨都压在掌心,青藤符的余威、护身符的亮起、胸口那层浅浅灵光,一併被这一掌打穿。 四层修士胸口塌下去,人倒飞出去,撞在坡边石上,当场没了声息。 那五层修士瞳孔猛缩。 这少女没有用攻伐术法,只是一掌便拍死了他的同伴,这让他脑海里炸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练气后期!你才几岁?!” 姜行川那边也动了。 两个练气三层扑向老弱,姜行川一步横到前头,雷芽贴掌而发。两人左右夹攻,一个使短刀,一个丟火符。 姜行川全部灵力灌注於双掌,以一敌二,惊蛰气猛,但他仍然停留在练气二层,全然敌不过二人。 就在短刀要切到他肋下时,一层细雨般的幕光在他身前展开。 刀锋刺入雨幕的瞬间便寸寸断裂。 姜行川抓住这半息,雷芽拍在对方手腕上,那人整条胳膊猛地一麻,短刀落地。 另一人见势不妙,刚要退,背后草影忽然一动。 姜守山从桑林里出来,刀锋无声,寂冬气掠过那人腿弯。 那人膝盖一软,摔进泥里,喉间还未叫出声,便被姜守山刀锋击在后颈,整个人软了下去。 五层修士已经转身。 他没有再看同伴,拔腿便逃。 姜雨禾抬手,指尖青意一闪。 路边草木被催出一线嫩芽,那嫩芽连在她脚边,又连到五层修士身前一株小草。 少女身影在原地淡了一瞬,再出现时,已在那人前头。 催青。 那五层修士惊得魂飞魄散,手中符籙都没来得及撕开,姜雨禾一掌拍在他眉心。 人倒下时,眼睛还睁著。 剩下那个还算清醒的练气三层见了这一幕,腿都软了,立刻跪地求饶,哆嗦著道: “姜姑娘,我等奉命行事,饶……” 话没说完,雨幕落下。 姜雨禾一一毙了,雨幕包裹著整个人,拦住了溅出来的血。 姜行川看著她,半晌没开口。 姜雨禾低声道:“不留活口。” 她以催青卷过草叶,青气牵著泥水,把血痕一寸寸拖进地里。 姜守山拿出粗布,將四具尸体包起来,压进他们带著的两只木箱里。箱子原本装乾粮和衣物拿了出来放在身上,如今装了死人。 照杏低头遮住行岫的眼。 宋氏嘴唇发白,仍旧紧紧牵著两个孩子。 姜雨禾回头看她们。 “走。” 一直到走出了此山地界,她才停下。 姜守山看向姜雨禾。 “我送他们进去。” 姜雨禾点头。 “我回孙陈那边。” 姜行川皱眉。 “你一个人?” “我一人足矣。” 她把族谱交给姜守山。 “先带著。” 姜雨禾没有再多说,转身入了夜色。 她赶到北涧和荻花坡之间时,先听见一缕极淡的气息。 路边石后站著个人。 身上气机压得极低,像一团半散的云。若是寻常练气,擦肩而过也未必觉出异常。可姜雨禾听雨全开,听见那片云里藏著一口熟悉的立春。 “爹。” 石后的人身子一颤,缓缓走出来。 正是姜承寧。 他见姜雨禾一眼便看破潜云匿形符,反倒鬆了口气。 “这符瞒得过练气初期,瞒不过你,也好。” 他取下符,递给她。 “潜云匿形符。贴身温养,能压气息,藏身形。你比我更用得上。” 姜雨禾接过,点头道: “家里人已经送到白砾山外坡。守山在交涉,行川也在。” 姜承寧点头。 “今夜主峰若派人动孙陈两家,只要来人还在筑基以下,尽力保住他们。” 他声音很低。 “救下之后,把局势说清。愿意跟姜家走的,带走。不愿意的,莫强求。” 姜雨禾应下。 她送了姜承寧一小段,等他往北涧方向隱去,才折返回荻花坡外。 深夜,主峰果然来了人。 那人先去陈家。 姜雨禾听见他踩在陈家门槛上时,荻花坡外忽然腾起一团浓烟。 是符籙爆开的气息。 陈老鸦早有布置,通往陈家大院的几条必经路,皆埋了探气符。那周家修士一脚踩上去,黑雾瀰漫,同时还会通知用符之人。 院里灯火立刻亮了。 同时,远处北涧方向,一枚火符在天边炸开。 那是陈老鸦早年给孙长水的双生符。 一枚燃,另一枚应。 陈老鸦从屋里起身。 陈柏生也醒了。 “带人从后门走。” 这是陈老鸦早交代过的。 陈柏生立刻去叫家眷。陈老鸦则披衣出门,袖中已经捏著一枚阴符。 来人穿青灰衣,面容很冷,练气六层巔峰。 他站在院外,看著陈老鸦。 “陈晦,主峰请你上山。” 陈老鸦笑了一声。 “请人还带刀?” 那人没再说话,抬手便是一道水箭。 陈老鸦早把阴符捏碎。 院中四角同时冒起黑烟,雾气从地缝里往上爬,带著一股阴冷煞味。几面埋了多年的小符牌依次亮起,陈家大院像被一只黑碗扣住。 但那水箭极快,打入黑烟之中,方向偏了一寸,陈老鸦堪堪避开,擦著肩头飞过,钉在墙上。 老头一声没吭,双手伏地,额头几乎贴到湿泥。 袖中滑出一面乌黑古镜。 镜背裂纹交错,像一张半开的眼。 陈老鸦口中低念: “乌门闭,白路迷。” “表里相换,前后无凭。” “照影入镜,迷心归尘。” 这是一门古术。 远古术法多要媒介。有人借灵器,有人借灵兽,也有人借香火信念。 陈老鸦幼年时得过一位修士遗物,一面乌镜,一段咒词,另有一篇残法。他天赋不够,只能把古镜温成半件本命器,借镜开术。 术起时,陈老鸦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阵中黑烟一卷,那周家修士眼前忽然暗了一息。 此术最善困人惑其心智,术中有那疑似修士的旁註: 煞隨三步起,魂在七息昏。 脚下院子变成两重。 前门像后门,墙影像人影,屋里灯火像一只只眼。 若是练气前期入阵,几息间便会被煞气侵入心肺,昏沉至死。可这人有六层巔峰,真元一震,很快从迷乱里挣出来。 他捂著额头,神色阴冷。 “陈晦,你找死。” 陈老鸦嘴角溢血,古镜上裂纹又长了一截。 他拖住了,也只拖住了这么一瞬。 但已经够了。 这一瞬,姜雨禾进阵。 正谱的力量护住灵台,知微雨幕贴著周身散开,將煞气隔在外头。她听见水箭在黑烟里蓄势,也听见那修士右袖下法器轻响。 听雨將那修士动向以及法器攻伐方向尽数纳於姜雨禾脑海之中。 那法器猛地飞出。 一朵水色莲花展开,莲花极快,少女就算预料到也只是堪堪避开。 但剎那间莲心吐出一道锐利水箭,直取姜雨禾心口,快若闪电。 水箭利落地穿透了她。 穿透的却只是一道青影。 为了逼真,她把大半雨幕分给了那道化身,水箭破幕时,不光是那周家修士,连陈老鸦都以为姜雨禾被命中了。 姜雨禾的真身借潜云匿形符压住气息,又以催青换步,已经到了他身后。 她只留一片雨幕护在心口不被煞气侵蚀。 周家修士刚觉出不对,后脑已经被一掌劈中。 穀雨真元厚重无比。 这一掌落下,练气七层灌注真元的全力一击。 那人头骨碎裂,半句话都没留下。 无头尸身栽进黑烟里。 陈老鸦怔在原地,他一时连古镜都忘了收。 姜雨禾袖子上沾了一点煞气,黑线沿著布料往上爬。陈老鸦立刻回神: “我有解煞药。” 姜雨禾摇头。 穀雨气一震,那点黑线便像被雨水衝散,化作淡烟落在地上。 陈老鸦沉默片刻。 “练气一层一重天,原来重到这地步。” 他这几十年卡在中期,深知六层巔峰有多难缠。自己压上陈家多年布置、古镜古术、阴符煞阵,也只抢来一瞬。 姜雨禾却借这一瞬,轻描淡写杀了人。 这其中差距,叫人心里发寒。 姜雨禾没有接这句。 “周家已经下了死手。” 她看向陈老鸦。 “今晚若没有我,陈家很难活著走出山。姜家要走,你走不走?” 陈老鸦没有迟疑。 “走。” 他转身进屋。 “柏生!” 陈柏生已带家眷从后门聚起,孩子还没完全醒,妇人抱著药箱,几个人脸上全是惊惶。 陈老鸦只道: “带能带的,別回头。” 姜雨禾俯身,把那朵水色莲花法器收起。法器化作掌心大小,花瓣冰凉,水属,却看不出是哪一支。 她又从那周家修士腰间摸出一只储物袋。 袋口有禁制。 她覆以听雨之法,知微避凶的籙气在丹田內缓缓运转,顿时察觉出禁制流转的缝隙。 几息后,穀雨真元猛地压进去,抓住那一处起落,用力一震。 禁制裂开。 陈老鸦看得眼角一跳。 姜雨禾把储物袋收进袖里。 “去找孙家。” 孙家也该醒了。 姜雨禾带著陈家人沿荻花坡后路往北涧去。 雨又落了下来。 她听见远处水口边人声渐起,也听见更远处青桑主峰方向传来的阵响。山上斗法轰鸣,山下人影仓皇。 突然,山顶爆发出一片炽色,顿时染开整片天空,如同骄阳烈日。 第三十八章 破阵 青桑主峰的护山阵迎来第一声鼓响。 青白色的护山阵罩在山腰,雷落上去,只盪开一层层青纹。周家守阵的练气修士原先还松著一口气,直到鼓声再响。 那雷钻进了阵纹里。 第一响落在阵外,第二响却在阵里。 南麓阵角猛地一凹,青白光里炸出一片紫黑雷芒,入骨三分。守阵的几个练气修士胸口同时一闷,气路被震得散了半拍。 山外云中,赵闻霄立在雷鼓前。 他是黑石樑赵家的筑基中期修士。古黎道上的修士未必都见过他,可多半听过这面雷鼓。 当年有邪修在赵家地域自立一寨,赵闻霄独自一人前去登门拜访,后来人们只听到一声声鼓响,那寨门应声崩碎。 此法分属玄雷,落下时轰阵,落下后还会沿阵纹往里钻,像铁钉入木,越敲越深。 他身后九名赵家练气结成一圈,掌心按在鼓阵之上,真元顺著阵纹往他脚下匯去。那九人里有三个练气后期,剩下皆是中期,一个个气喘吁吁,却不敢停。 赵闻霄闭著眼,手中鼓槌悬在半空,口中缓缓颂道: “夏野开鼓,玄云听令。” “雷行阵骨,火芒续声。” “三叩山门,阵眼自鸣。” 第三槌落下。 雷声像一头野兽扑入青桑主峰的护山阵中,顺著阵纹一路游走。它每游一寸,阵光便鼓起一寸,待到南麓阵角处,猛然回身一咬。 外层护山阵,裂了。 青白色春气从裂口里散出来,一片片碎光落向山石、水沟之中,像被打碎的琉璃,洒得满山都是。 赵闻霄退开一步,强忍面色如常。施展此术,几乎抽乾了他的真元。 九名练气修士更惨,几个人当场跪倒,口鼻溢血。可这一鼓毕竟把周家的第一层阵皮敲破了。 赵衡越等的便是这个时机。 他托著赤炼铜炉,从黑云下落到南麓。 前些日子双溪渡问罪时,他是赵家主事,身穿玄灰外袍,曾来扶困救危,拉拢民心。今夜铜炉在手,炉口一开,才显出筑基中期的真面目。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赤火从炉里倒出来,色深近黑。 火势先扑向春髓桑林,那是周家养育已久的一处练气灵產,可產上品灵资。如今外层阵法破碎,周家的大部分灵產都暴露在外。 那些桑木养了十几年,寻常火碰上去连叶边都卷不动。可赵衡越的焰分属离火,搭配上仙基赤炼天,將叶脉尽数烧毁。 山腰有人怒喝: “赵家在烧咱家灵地!” 赵衡越没有理会,铜炉一转,又有一缕赤红离火沿著山腰往另一处灵產烧去。 周家忍不了。 若春髓桑林这些灵產,全是產出中上品灵资之地,里面甚至有几味筑基辅材,想要復原没个几十年根本做不到。 赵衡越没有莽撞冲阵,他选择逐渐蚕食周家灵產。 如今赵家攻山,周家龟缩不出,明摆著就是有什么后手等人上去踩雷,他才不会蠢到当那出头鸟,最好让那两个赖皮和尚去送,反正死不掉。 阵眼前,周伯夷展开了一幅山河图。 那图轴本来只半人长,一开之后却给人一种宏大之意。水脉山势、主峰春气、几处暗阵一一亮起。 更怪的是,先前被赵闻霄打碎、散落满山的护山阵碎光,此刻竟也跟著亮了。 赵衡越惊惧,这碎阵竟化作一处处小型阵眼分散在各地,打碎一处根本解不了近渴,那高达数千个的小型阵眼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击碎。 而此阵弊端也在於那些碎阵分落各地无灵气为根支撑会徐徐消散,可在如今的局面那根本不是缺点! “杀阵!护住自身!”赵衡越立刻吼道。 两名新法立土僧同时动了。 净怀捧琉璃钵,低声诵“无苦偈”。净业身后白幡招展,幡下几十个被带来的百姓跟著念诵,脸上儘是安喜后的平静。白光一圈圈铺开,护住赵家几位筑基与后阵练气。 赵衡越也把赤炼铜炉抬到胸前,炉火化成一层厚重赤盾。 他等著山河图落下。 等了许久,却没有杀光。 那些细小阵眼只在四面八方升起一道道青气,將赵家眾人圈在里面。 青气纵横交错,像一只无形大笼,既不毁人身躯,也不伤人魂魄,只是不许人轻易离开。 赵衡越眼神骤沉。 “不对。” 他看向周伯夷手里的山河图。 阵法只是困敌。 真正杀招在图中。 周伯夷站在山河图后,神色冷淡得近乎傲慢。那模样像是在说,你们儘管叠防,儘管护身,儘管念经安眾。 山河图只要亮起来,便能以力破万法。 赵衡越猛地后退,赤炼铜炉火光暴涨。身后净怀、净业的白光也同时往中间收。 就在这时,黑云深处忽然落下一声低喝: “明阳正照,诸心归昼!” 是赵家家主赵玄燧。 那位赵家家主始终没有真正下场,此刻却以明阳之术照进阵中。黑云后像有一轮白日睁开,光不刺眼,却把眾人的影子硬生生钉回脚下。 赵衡越眼前所有青气、碎阵、山河图压来的光,剎那间破碎。 幻术。 他背后立刻沁出冷汗。 哪里有什么困敌阵? 外层护山阵被破之后四散的春气,本就不是给周伯夷布杀阵用的。那一片片碎光落在山水林木之间,给了仙基“蜃春海”最好的意象。 春气碎,山色乱,人心惊。 仙基蜃春海的主人周伯岐借这个时机,已经把他们全拖进了幻境里。 若非赵玄燧以明阳术法强行点醒,这一下山河图照下来,他们连防都防错了地方。 可醒得再快,术已经压了下来。 春衡山河图在现实中大放光芒。 画中千溪万岭一齐翻转,青白光从地面水脉与细小阵眼中一同喷涌而出,先匯入图中,又从图中反照下来。 那光像一整座山压成一面镜,照在赵家阵中每位修士身上。 护体灵光被削。 气机被震。 有几个赵家练气当场毙命。 赵衡越有赤炼铜炉护身,仍被口吐鲜血气机不稳。也就在他气息紊乱之时,周家老供奉的法器已至面前。 那是一枚乌黑木牌,其无声息地钉在赵衡越眉前正中央。 赵衡越浑身一僵。 魂魄像被人用鉤子要硬生生剜走。 幸好赵玄燧术法照下,明阳之光登时將那木牌化做灰烬,可魂魄仍损小半。 赵衡越喉间涌出血,赤炼铜炉差点脱手。 另一边,周伯延也出手了。 缚春照骨灯唤出三枝柳焰贴地而行,灯光无形,猛地穿过净业白幡下的安喜光,照入那和尚体內。柳焰一缠,净业半边肉身顿时像纸糊般碎开。 净业惨叫,身后白幡猛地一卷。 幡下数十个归信百姓齐齐倒地,脸上笑意尚未褪去,血肉已经化作淡白愿光飞入净业残躯。几息之间,他半边身子重新长了回来。 只是新补的肉还不合身,肩背错开半寸,看著大小不一,像披著別人的皮。 周伯岐这一场幻局打出了效果,却也藏不住了。 赵闻霄在黑云中猛地转头,单指一点。 “找你许久了。” 第三十九章 脱先 夏霄雷鼓再响,玄雷直奔山腰一处春雾淡淡的桑林。周伯岐藏身在那里,腰间春蜃珠方才收回一缕白气,便听见头顶雷声。 他抬手想避,已经来不及。 玄雷砸落,桑林炸开。 周伯岐被轰出十余丈,灰白大氅半边焦黑,春蜃珠上布满裂纹。他落地时咳出血,脸色白得像纸,迅速退回周家眾人身侧。 赵衡越也在此刻怒火中烧。 他堂堂筑基中期,先被一个刚踏入前期的周伯岐给幻术牵心,又被山河图照伤,再被木牌剥去一丝魂魄,几乎在赵家眾人面前丟尽脸面。 赤炼铜炉被他一掌拍开。 炉口大张。 赤火不再压著阵角,一下铺开半座山腰。 离火翻滚,正面战场尽数被赤红吞没。各地縈绕的春气尽数被炼,连周家练气修士外放的护体灵光也在火里一点点变薄。 几名修为低些的后阵修士只被火光照到,喉间便干得冒烟,真元运转也开始发滯。 表面看,赵衡越像被激怒后强行出手想挽回顏面。 周伯夷却明白他的目的。 赤火烧山,是在坏意象。 蜃春海刚刚借碎阵春气、山水青光、人心惊惧起势。如今玄雷破藏身处,离火烧山,赵家眾人又吃过一次亏,人人贴符护神,人人心里有防备。 幻术再难成局。 周伯岐强撑著又起了次蜃影。 影未成,便被赵闻霄雷鼓震散。 春蜃珠裂纹越来越深。 赵家虽有伤亡,但是六位筑基外加两位实力能对等筑基的释修相助,仍处於上风。 周伯夷看著这一幕,手已经按向腰间青桑玉匣。 匣中是周家镇族法器,青桑定春幡。 此幡能定一山春气,反压雷火煞气。周家另有祖传古术,要以此幡为媒,燃主峰百年春脉,足以换掉赵家一两位筑基。 周伯夷刚要启匣,周伯岐伸手按住他的腕。 “兄长,不能用。” 周伯夷低头看他。 周伯岐嘴角仍有血,眼神却清明得很。 “赵家敢这样攻山,必有后手。青桑定春幡名声太大,他们既来,心里总有应对。” 周伯夷声音很沉。 “你撑不住了。” “所以不能为我掀底牌。” 周伯岐笑了笑,望向山外那片黑云。 “围棋里有步棋名曰征子。你逃一步,他追一步。你补一手,他堵一手。看著还有路,追到最后,棋盘有边,人力也有尽时。” “为了保一颗必死之子,沿途还要赔上许多好棋。” 他轻声道: “兄长,我这颗子已经废了。” 周伯夷眼底动了一下。 周伯岐慢慢鬆开手。 重伤在身,他的眼神反倒清明起来。 “脱先吧。” 赵衡越一直在等周伯岐死。 这一夜打到现在,周伯岐已经没有多少威胁。 赵家破阵以后,雷火照山,春雾散尽,蜃春海最擅长的那些东西全被压住。周伯岐几次强起幻术,皆被一一破开。春蜃珠裂了,藏身之地也被赵闻霄轰出。他早该退了。 可他没有退。 他又抬起了手。 赵衡越看见这一幕,心里升起一股厌烦。 “还来?”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著压不住的讥意。 他並未大意。 胸口那枚寧神符还亮著,赤炼铜炉也护在心口。先前他被周叔砚的黑木牌剥去一丝魂魄,眉心到现在仍有寒痛。但也正因如此,他对周伯岐的幻术防得更严。 周伯岐活著时借不来势,如今重伤濒死时难道还能翻天? 春蜃珠从周伯岐腰间飞起。 裂纹遍布。 他口中念出古法咒词。 “春海无涯,蜃楼无岸。” “愿生为路,执念为门。” “见我者,见己。” “入海者,入心。” 咒声轻而清。 赵衡越胸前寧神符立刻亮起浅金光。赤炼铜炉喷出离火將其一卷,把那些迷心之气烧得乾乾净净。 赵衡越心中一稳。 如今没了意象,他又重伤濒死,幻术威力已经不够了。 下一息,他看见周伯延提灯杀来。 缚春照骨灯青白柳焰直逼心口。 赵衡越抬手要倾赤炼铜炉,手指忽然迟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只有一念。 可这一念不该出现。 他低头,寧神符仍在,赤炼铜炉也仍在,四周山势却变了。 赵衡越心口骤沉。 幻境。 他咬破舌尖,赤炼天火势猛涨,寧神符也烧起一层金光。剧痛把神识强行拉回半分,眼前幻景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他看见周伯岐。 周伯岐站在原地,春蜃珠碎片四散满地。 珠碎人死。 赵衡越头皮发麻,周伯岐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活! 筑基身死,仙基崩解,会在极短一瞬里把此生修出的气象推到极处。周伯岐活著时借不来雾,死时却以自身筑基为祭,硬开一片死蜃春海。 筑基临死时崩出的仙基意象將其施展的古法效果大幅增强。 何况他的魂魄早被那黑木牌伤过。 死蜃入心。 幻境重新合拢。 赵衡越看见自己站在黑石樑大殿里,赵玄燧拍著他的肩,说他此战立下首功。又看见赵家占下双溪渡,新法和尚安眾,周家主峰低头,自己在古黎道东口立楼收税。 这些画面都从他心底长出来。 明知是假,偏偏堪不破。 青白灯光刺进幻境,是周伯延到了。 赵衡越清醒了半息。 灯火已经压到胸口。三枝柳焰顺著破碎的护体灵光钻入,沿著魂伤直入心窍。 他张口,血涌出来。 话没能说完。 赤炼铜炉先响了一声,隨后崩碎开来。 紧接著,赤炼天失了主人,猛地从灯火洞穿处倒卷出来。 大暑离火走到极盛后炸开。 赤色从山腰铺开,先烧亮阵幕,再卷上夜空。 桑阴小市、北涧口、牛背坳,连双溪渡外的流民棚,都在这一瞬看见天色发红。 有人以为青桑主峰被烧穿了。 也有人跪在地上,喊有仙人陨落。 赵衡越自己已经听不见了。 余光里,他看见净业和尚也被围住。 净业先前被护山阵撕过半身,靠百姓血肉补全,法身始终没合稳。此刻又受蜃春海崩毁的影响,白幡上的安喜光忽明忽暗。 周叔砚祭出十一枚黑木牌压住他的愿光。 周成礼斩断他同山脚归信流民之间的几条愿线。 周伯夷展开山河图,一山春气如潮压下。 净业怒吼,白幡开裂,身躯化作无数白光,想遁回释土。 周伯延刚杀死赵衡越,灯光一转,照骨春扫过那片白光。 净业断然將那白幡自爆,光芒震开了攻向他的术法 净业身躯被打碎,神意顺著白幡残光往极远处退去。山脚又有几十个归信百姓倒下,血肉愿光替他补上最后一段归路。 他被打回释土重塑。 赵衡越心中最后一点不甘,也在这一眼里烧成灰。 照骨春的影响下,他的命机被切得乾乾净净。 漫山遍野不曾熄灭的火焰、赵家飘扬的大旗,都逐渐散去。 赵衡越最后看见的,是周伯岐含笑的尸体。 山腰赤火仍旧烧著。 第四十章 立家 白砾山脚下有一条河。 河绕山半圈,水色发白,底下多碎石,走到浅处时,浪花拍在砾石上,细细密密地响。山上荒凉无人定居,山下附近村户多叫它白石河。 白石河在白砾山下分出三条溪。 一条往北坡去,溪水窄,却长年不断,夹在两道白砾坡之间,水里有一丝极淡的灵气。 一条往西坳去,坳中湿气重,石缝里生著许多半灵半凡的草木。 还有一条绕到东南缓坡,有著还算肥沃的土地,能开田。 白额山猪把三处都带著姜承寧他们看了一遍。 那山猪修为渐长,身形比寻常野猪大了两圈,额上白斑极醒目。 它不会说人话,但却识字。 这事叫陈柏生看了半天,眼睛都直了。 后来姜守山解释,白额早年误食过一枚灵物,那灵物原本落在一位死去修士身边。 它开智之后,把那修士留下的几册残书也藏进洞里。起初看不懂,便常往山下村庄里头钻,偷听人讲话也偷些书回来。几年下来,竟真认得一些。 “猪都能读书。”陈柏生低声道,“我小时候念书还挨过打。” 白额听不懂这句,只用鼻子拱了拱地,隨后从洞里拖出一本兽皮包著的薄册。 那薄册边角被咬得坑坑洼洼,里头字跡却还算清楚。 《山河同契》。 这是那死去修士留下的术法之一。 双方以山水灵气立誓,违誓者气机反噬,会当场毙命。 姜守山上次与白额山猪交涉时,便用这门契法立过誓。 如今姜家带著陈孙二家一同进山,也都补了一道契。 白额的条件很清楚。 白砾山仍归它棲身,三家不可猎杀它,不可伤它巢中幼兽。三家每年收成折算之后,拿出一成价值的灵资给它,不拘泥於什么固定灵资,只要能助它修行即可。 乍一听条件宽鬆,可真算起来,这一成並不轻。 开田要种粮,养田要灵气,药坳要护草,水脉也要用灵物慢慢引。收成不是白来的。扣掉种子、药肥、灵资培育、修士养气,能存下来的才是家底。 姜承寧没有意见。 “山是它带我们进来的,路也是它带我们找的。没有这道契,我们连落脚处都没有。” 孙长水沉默片刻,也点了头。 陈老鸦冷哼一声。 “猪比人讲规矩,也算稀罕。” 白额听见“猪”字,抬头看他,似乎有些不满。 陈老鸦看回去。 “看什么,你又听不懂。” 白额用蹄子在泥里刨出来一个“懂”字。 陈老鸦闭嘴了。 几家落脚,第一件事便是分地。 孙家人少。 孙长水带著孙景修,又带了两个弟弟。一个叫孙长河,一个叫孙长田,都是凡人。孙家景字辈,只剩孙景修一个男丁,余下多是妇人和几个年幼女娃。 孙家这几年损了两个能入道的孩子,一直在耗根气,如今能逃出来,已经算留了命。 孙家也感激姜家的帮助,无论是姜雨禾解决掉下山周家的拦路修士或是深夜周家派来清算之人,都是救命的恩情,如今已经与陈家认了姜家为主的名头。 他们选了北坡那条溪,这也是跟白额沟通让它帮忙物色的地方。 孙家原先就守水口,也算是老本行。 白砾山这条溪水窄,灵气薄,胜在从山腹里出,常年不断。孙长水看了一圈,便定下在溪口上方筑屋,在溪弯处堆石成小坝,再慢慢引水养气。 孙景修蹲在溪边,手掌按进水里,低声道: “可惜比原先轻了太多。” 孙长水嘆道: “能有就已经满足了。” 孙景修点头。 陈家人多些。 陈老鸦领著陈柏生、陈柏松、陈柏槐三房,还有陈家几房妇孺。 陈柏生有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才四岁。两个弟弟也各有幼子。陈家这一辈真正能纳气的,只陈小雁一人,如今又入了姜家。陈家看著人丁不少,修行根子还是薄。 他们去了西坳。 那地方原本便生著几处灵材。多是低品药草,杂而乱,有的混在凡草里,有的被山兽啃过半截。陈老鸦看得直皱眉,但也就这地方有药气了。 “圈起来。”他对陈柏生道,“能移的移,不能移的护住根。” 陈柏生点头。 陈老鸦又看了一眼西坳深处。 “这里若能养三年,够陈家活。” 姜家去了东南缓坡。 这地方十分开阔,靠近一条小溪尾端,地势平,土薄,灵气也薄。若还在青桑,这样的地连周家巡山都懒得多看。可白砾山里能找到这样一片平地,姜承寧已经很满意。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泥土里夹著碎砾,手一搓便散。 从前姜家有回露桑根,那东西能慢慢养田。如今仓促逃山,桑根早就化在田土里,根本带不出来。东南这片地想成灵田,只能靠修士慢慢养。 好在姜家如今有姜雨禾。 练气后期的穀雨气,配合催青术,足以一人覆盖培养从前姜家两倍的灵田。姜承寧把缓坡丈量了一遍,划出的地比眾人预想的大得多。 姜行川看著那一片白砾荒坡。 “爹,这也太大了,养得过来么?” 姜承寧看向姜雨禾。 姜雨禾蹲在田边,手按著地面,闭眼听了片刻。 “能养。” 她睁开眼。 “一个四季就能成雏形。” 这话一出,几个人心里都鬆了半口气。 周家筑基开垦灵田,几个时辰便能把荒地理出灵脉,再辅以灵物定田。姜家没有筑基,也没有周家的灵物,只能用穀雨慢慢养。一个四季,已算极快。 姜承寧道: “那这一年,雨禾主养田。家里其他人先修行。” 他的声音沉下来。 “行川、守山、素问,还有我,都要儘快到三层。” 三层能定纹,也能完善第一门伴身术。 姜行川有雷芽,守山有藏声,雨禾已有听雨、催青、知微雨幕。林素问和姜承寧修的是立春,功法品级低,並没有伴身术,便要另学。 孙家、陈家手里各有些术法,虽谈不上高深,但是学上一门还是足够应付的。 如今姜承寧急於提升修为的原因便是孙陈两家。 他心里清楚,陈、孙两家愿意认姜家为主家,一半是情分,一半是姜雨禾的修为。雨禾练气后期,帮了两家大忙。三家逃出来,白砾山这条路也是姜家先打通的。 可姜家还没有筑基。 没有筑基,主家的名分便压不住太久。 若將来姜雨禾筑基失败,甚至身死,孙陈两家未必还能这般服气。这个念头不吉利,对两家也显得刻薄,可姜承寧作为家主,必须考虑周全。 故姜承寧虽然认下了姜家为主的名分,但是实则还是按著原来在山里的邻居本分互帮互助来行事。 在大事上也要三家一同来做评判,不过以姜家意见为主。至少姜家要多出一个练气中期的修士,这样才能够以后的局势。 这也是为什么姜承寧急著拔高眾人修为,同时有了伴身术,养育灵田也方便了许多。 於是这一天,三家在白砾山东南坡立了三块木牌。 姜家居中。 孙家在北坡水口。 陈家在西坳药地。 三家掌事的在牌前沉默许久。 他们从青桑主峰逃出来,失了原先的井田水口,但也摆脱了主峰那把压在脖子上的刀。 如今活路才开一个头,可总归有了希望。 接下来的几日,白砾山再没有空閒人。 孙家修坝,引溪水入一处浅潭。孙景修日日在水边坐著,试著把北涧口那套水尺法改在这里用。 陈家清草,圈药坳,把能辨认出的灵材一株株用石头围起来。陈老鸦白日教著陈家人认药,夜里亲自去看根。 姜家开田。 姜行川、姜守山劈石清坡,林素问带妇人们筛土,姜雨禾每日在缓坡上行催青术。她走过的地方,原本干白的砾土慢慢生出一点润意。 几日后,田边竟有一层极细的青芽冒出来,孩子们好奇地围著看了半天。 行石蹲在田边,问道:“这是灵苗么?” “现在还不是。”姜雨桃认真道。 “那什么时候是?” “姑姑说是的时候。” 姜雨禾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夜里,姜承寧常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外,看著三家灯火。 姜家这边最盛,妇孺多,孩子也多,灯火乱些,却有人气。 白额山猪偶尔会从山坡上下来,远远看一眼。姜守山按约给它送去灵米和陈家积累的药粉。它嗅了嗅,似乎满意,便又回山里去。 姜守山没有回棚。 他负责白砾山外缘预警,常在下山路旁修行。那地方有一棵歪松,视野极好,能看见山脚白石河的渡口,也能看见通往外村的小路。 半夜时,姜承寧听见脚步。 姜守山从夜里回来,身上带著露气。 他站到木棚外,声音压得很低。 “承寧哥。” 姜承寧抬头。 “怎么了?” 姜守山道:“山下来了个妖。” 姜承寧眼神一凝。 屋里姜雨禾也睁开了眼。 姜守山继续道:“它估摸著开智了,会避人。没有强闯,停在白石河边。” “它说,要见此山主人。” 第四十一章 狐使 白石河边风大,那妖缩在石后,隔著老远便朝守山拱了拱爪子。 它是一只灰毛狐狸,尾巴赤得发亮,眼睛细长,身上还掛了个小小的铜铃,走路时不时响。 白额山猪远远看著它,鼻子拱了拱地,没上前。 这狐狸也不往山猪那边看,只站在山脚,尖声尖气地说: “烦请通稟一声,小妖苍牙岭探牙使,奉命来见此山主人。” 姜守山先回去报了姜承寧。 姜承寧听完沉吟片刻,隨后说道:“让它上来。” 狐狸被带到姜家新搭的木棚前时,先往四下一扫。 这地方简陋得很。 几间木棚,几块新垦出来的薄田,远处孙家水口还在堆石,陈家西坳那边也不过围了几片草地。 若不是有几缕修士气机压在山中,这地方看著连寒户新村都不如。 狐狸心里多了几分轻蔑。 它再看姜承寧,练气二层,立春气浅,气路还有些浮。 品阶低,功法也平常。 狐狸尾巴微微一摆,语气便有些懒了。 “这位老爷,烦请把你家主事的请来,小妖有正事相谈。” 姜承寧看了它一眼。 “我便是姜家家主。” 狐狸怔了怔,眼里闪过一点轻慢,正要说话,屋角一截青草忽然晃了一下。 下一瞬,姜雨禾便出现在屋內。 青气一闪,人已落在姜承寧身侧。袖口未动,发梢未乱,棚內磅礴的气机凭空压下。 “姜家的事,”她看著狐狸,“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妖来说三道四。” 狐狸浑身毛都炸开了。 它往后退了半步,尾巴立刻伏低,脸上那点懒散瞬间没了。 “小妖有眼无珠,衝撞了小姐。” 它连忙低头,声音也柔了许多。 “小姐这身气机……嘖,前三层略有些岔处,想来早年承气不易,可四层以后一路无瑕,至七层时才见半点微纹。这样乾净的中后段气路,小妖这辈子也未曾见过。” 它抬眼偷看姜雨禾,语气越发諂媚。 “小姐今年不过十九吧?这等年岁,这等修为,就算放在大族里,也是能称一声道种的。小妖上一次见到这般人物,还是我家少主。” 姜雨禾没有接它的奉承,只冷声道:“你倒是看得细。” 狐狸忙答:“小妖天生有一门望脉的小本事,能略微瞧见气机好坏、功法品阶高低和修行成败深浅。” 它又看了姜承寧一眼,连忙补救道: “当然,家主稳重沉厚,气机虽浅,却有持家之象,也很难得。” 姜承寧没有因它前倨后恭动怒。 他只问:“苍牙岭来做什么?” 狐狸笑了笑。 它眼角往白砾山深处扫过,笑得有些贼,笑得更殷勤了些。 “小妖是苍牙岭探牙使,专管探路传话。” 它从脖子上的铜铃里摸出一张薄皮地图,摊在桌上。 “苍牙岭诸位妖王,与镜澜湖沈氏合开了一处坊市,名叫苍湖市。地方就在镜澜湖西岸山林里,平日做些灵资、功法、术法、符器的买卖。” “每年年中有拍卖行,一年小拍一次,十年大拍一次。就算是小拍,也会偶尔有筑基灵资压轴。” 姜承寧毫不掩盖的漏出笑意。 筑基灵资。 狐狸见他动心,笑得更热络。 “我苍牙岭主,是青尾狐王玄霜,筑基妖王。镜澜湖沈氏那边,也为筑基世家。坊市规矩很简单,入市者发一道止戈灵誓,在坊市地界內不得伤人、不得劫货。出了地界,诸位自便。” 姜承寧问道:“灵誓如何?” 狐狸摆摆爪。 “家主放心,这誓烂大街得很,稍微有些底蕴的家族都晓得。只管坊市里面不许动手,不问你祖宗十八代,也不碰你家秘事。” 它看姜承寧还在思索,便补了一句: “家主可去外头打听。苍湖市开了几十年,靠的就是这点信誉。若连入市小族都坑,早叫他族撕了。” 姜承寧沉默片刻,点头。 “可以。” 狐狸当场取出一张小符木,念了几句誓词。姜承寧照著立誓,符木上泛起一点淡淡青光,隨后化成灰。 狐狸满意地点头。 “成了。往后姜家人去苍湖市,持这张地图,到坊口找探牙使交接,再让其他人补一道入市止戈誓,便能进去。” 它把地图推给姜承寧。 北边是承天宗方向,几个山头只用淡墨圈著。东边標著周家青桑主峰、赵家黑石樑、陆家东屏岭。西南是苍牙岭,画作似犬牙的標记。再往南,有一片镜澜湖,湖边山林里点著一个红圈,写著“苍湖坊市”。 狐狸又笑眯眯低声道: “若有相熟家族,也可引荐,咱们不怕人多。” 说完,它朝姜雨禾又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山下跑。跑出几丈,又回头笑道: “小姐若去苍湖市,定要小心些。那里人妖混杂,像您这般年轻的练气后期,难免招眼。” 姜雨禾看著它消失在山路上,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承寧把地图收起,同林素问、姜雨禾坐下细看。 “这坊市得去。”林素问开口道,“筑基灵资,牝水灵资,术法,都可能在那里有消息。” 姜雨禾点头。 她如今有《沉霖穀雨经》,知道自己筑基大致要什么。穀雨高品灵物,牝水灵资,牝水术法,合適的位地。姜家如今每一样都缺。 “急不得。”姜承寧沉默了一下。 他把地图按住。 “姜家刚逃出来,一穷二白,去了也买不起什么。先攒几年底子,再借苍湖市帮雨禾寻一下筑基之物。” “咱们现在还剩多少?”姜雨禾问。 林素问把近日清点的东西拿出来。 杀周家那几名练气、陈家夜里那一战、石家的赔礼,能用的都已点过。 功法术法几乎没有,那些周家练气身上也没有带抄本,大约平日只在主峰藏经阁借阅。 灵石四十六块。 两枚立春灵资,一枚春芽石,一枚青生苔核。 春芽石青白如芽,可助立春修士稳气修行,也可养田。 青生苔核则是含了灵气的苔蘚结出的一枚细小灵核,带一缕春气,能疗伤、催芽。 另有一枚春分灵资,名分昼珀。 琥珀半明半暗,白日看如骄阳般耀眼,夜里看如死灰般暗淡无光,似乎適合炼器,但因为不是寒户寻常见过听过之物,故还不清楚。 最后是一枚雨水灵资,名涧声珠。 珠中有细细水声,贴耳可听水流声响,能顺水脉,帮助雨水修士修炼,也能做低阶水符的符胆。 除此之外,便是些蛇皮、青砾砂、药草和灵米。 姜承寧看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先留著。” 这些东西若放在从前,已经是一笔大財。可放到筑基路上,连门缝都算不上。 姜雨禾道:“我明日继续养田。” 姜承寧点头。 “如今我们对於灵资的培育还不大清晰,灵米肯定是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第二日清晨,姜雨禾去东南坡养田。 昨夜下过一点小雨,土上带著一丝潮气。她立在田边,催青术顺著掌心落下。青气入土,原本干白的砾土里立刻浮出一丝润意,几处新栽下的灵稻苗也跟著挺直了些。 一切看著都好。 可半个时辰后,姜雨禾皱了眉。 她再次按住地面。 方才催入土里的灵气,竟已经淡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田底一点点拖走了。 她换了几处,又试了一遍。 结果一样。 催青能短时间把田中灵气催高,甚至能让土里生出一点灵田雏形。可只要她一停,灵气便缓缓下沉,像漏进了山腹深处。 姜雨禾抬头,看向满坡白砾。 那些白石在晨光里安安静静,一点异样也没有。 第四十二章 苍湖坊市 姜雨禾戴著面纱,从林中走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树木高而密,枝叶层层压下来,地上常年不见多少日光。姜雨禾一路走过来,察觉到了不少修士气息。 面纱遮住眉目,衣裳也换成了不显眼的灰青色,走在林中,像一片从水雾里晃过去的影子。 又过一段山路,前头豁然开朗。 山林尽处,出现一片坊市。 两边是木楼、石屋、临时摊棚,服饰各异的修士坐在摊后,有人穿道袍,有人著短褂,还有几个妖修半遮半掩地蹲在棚下。 再往里,是一栋三层高的楼。 楼身临水而建,檐角掛著铜铃,背后隱隱能望见一片湖光。湖水被山林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线青色。 楼匾上写著三个字: 苍湖阁。 楼后还有一座圆形木台,半隱在水雾里,应该是拍卖会的地方。 坊市入口处,摆著一张长桌。 桌后躺著个练气修士,四十来岁,披著件青袍,翘著腿,正捧著一册杂书看。姜雨禾走到他面前时,他才猛地抬头。 “哎哟。” 那修士坐直了,眼里闪过一丝惊色。 “姑娘这身遁法和敛息倒是厉害,小的竟一点脚步也没听见。” 姜雨禾没有接他的奉承,只道:“山河同契。” 那修士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指了指桌上一张白纸。 “念一遍契文,按个掌就成。入市之后,不得伤人劫货,坏坊中屋舍摊位。出了坊市地界,苍湖市一概不管。” 纸是白纸,乾净得很,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姜雨禾低声念过契文,隨后把右掌按在纸上。 纸面立刻显出一只淡青掌印,掌纹清清楚楚,亮了一下,又慢慢隱去。 守契修士点点头。 “可以进了。姑娘若要买散货,外头摊位都能看。若要高些的东西,往苍湖楼去。” 姜雨禾道了声谢,进了坊市。 走过摊位时,她手指轻轻压了压袖中那枚潜云匿形符。 这符上次用过一次,威能去了大半,可贴身温养的底子还在。 卢砚生当初说过,符籙虽薄,也算灵器一支,日夜以灵气温养,符气会慢慢同主人贴合。 她这些日子一直贴身带著,符中那层云意已经比从前更加柔和,藏气效果也强了些。 方才门口那守契修士有练气四层,却没能提前察觉她靠近,说明这符已能瞒过一部分中期修士。 只不过,上回用过之后,里面积下来的云意去了半数,如今来苍湖市,有一件事便是修它。 另外还要寻筑基所需的牝水灵资与术法,以及打听白砾山上的白砾石头到底是什么。 那日清晨姜雨禾在东南坡养田。 催青术落下,灵气短时间確实能拔高,土里也能生出灵田雏形。可只要她一停,灵气便开始往下沉,像被山腹深处某种东西一点点拖走。 孙家水口也一样。 孙景修引出的水气留不住,养出的那点灵性过不了夜。 陈家西坳更明显,第二日那些药材的灵气便淡了一截。 姜承寧那日蹲在田边,捻著一粒白砾看了很久。 白砾山同別的山最大的不同,便是满山这类白石。这无来由的情况,多半就在这石头上。 若解不开这个问题,三家在白砾山建得再辛苦,最终也只是替山腹里的什么东西灌灵气。 至於说换山? 附近的山不是周家的,便是赵家、陆家,或承天宗辖下支脉。再远些是苍牙岭妖兽盘踞的地界或是那些攀附於其他世家的练气家族。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筑基、还刚从青桑主峰逃出来的练气家族,想找一座乾净无主的山,难得像白日捞月。 白砾山能安稳住下,大约也正因旁人都知道他们养不成,后面也得去求其他家族寻求攀附。 姜雨禾走到一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头,身上气息不低,至少练气后期。 摊上摆著些零散东西,兽牙、符骨、几枚石片、一卷旧图,还有几瓶介绍含糊的丹药。 姜雨禾取出两枚灵石,放在摊上。 老头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她。 “姑娘问什么?” 姜雨禾道:“白砾山。” 老头眉头微微一挑,並不言语 “想找一处无主地方,养些东西。”姜雨禾继续说道。 老头把两枚灵石收进袖里,眼神却更古怪了些。 “姑娘这敛息和气度,不像寻常寒户,也不像散乱小族,倒像筑基世家出来的嫡传。怎么会问白砾山这种事?” 姜雨禾没有答。 老头笑了一声,也没追问。 “成,收了灵石,总要讲实话。” 他把摊上的一枚白色碎石拿起来,丟到桌面上。 石子不大,泛著灰白,边缘有些锋利。 “白砾山以前不叫白砾山。早些年,那也是一座灵山。” “后来有几位紫府神仙在那里斗了一场。” 姜雨禾眼神微动。 老头继续道:“其中一人有件紫府灵器,后世人们管其叫困仙索。斗法时被打碎了,碎成满山细砾。后人称这些东西叫白罡砾。” “刚碎那几年,不少人去捡。” “紫府灵器碎片,听著嚇人。可拿回去一看,炼不了器,入不了药,磨不碎,烧不化,摆在家里还无故吸纳灵气。研究半天,就是一堆废石。” 老头说到这里,摇摇头。 “废也就罢了,偏偏这东西满山都是。” “它们带著困仙索残下的一点意象,能锁灵气。外头自然灵气入山,会被它压在山中。山里草木本该生出的那点灵机,也会沉进山腹里去。” “简单来说,那就是处禁仙之地,压根没法修行。” 姜雨禾沉默下来。 老头看了她一眼,道:“也有人想过,把白罡砾搬走。” “可满山都是,搬到哪里去?附近地盘都有主,你敢把这晦气东西倒到人家山脚,人家就敢提刀上门。” “还有筑基修士动过心思,说白砾山锁了这么多年,山腹里定有不少灵气。若能用阵法引出来,说不得能赚一笔。” “结果阵法刚落,就被那股残意崩了个四散。” “困仙索毕竟曾是紫府灵器。就算崩碎四散,也还带著些许紫府法阵的架势。千分之一的威能,也不是筑基能够染指的。” 老头把白罡砾放回摊上。 “所以那山就成了鸡肋。没人要,也没人真敢动去动山里面不知道有没有的灵气。” 姜雨禾垂眼。 “多谢。” 老头道:“姑娘若真想占那山,当个落脚点还行。但做修行之时还是免了,除非你能把满山白罡砾的锁气意象破掉。” 姜雨禾道:“我只是散修,隨口问问。” 老头笑了笑,没有拆穿。 姜雨禾又问:“苍湖市哪里卖高品灵资和术法?” 老头指了指尽头那栋楼。 “苍湖楼。一层多是练气下品和常见中品,二层有稀罕的中品、少数上品灵资,还有功法、术法、法器名录。三层是面谈的小间,真有极稀罕的上品灵资,或者筑基层次的东西,才会去三层。” “楼后是澜台拍卖场。可惜姑娘来晚了,小型拍卖会立春时才开。小拍一年一次,大拍十年一次。真要筑基灵资,多半得等大拍。” 姜雨禾点头致谢,往苍湖楼去。 楼內很宽。 柜檯后站著一位女修,二十来岁,穿浅蓝色衣裳,见她进来,便含笑点头。 “客人要看货,修器,寄卖,还是问事?” 姜雨禾道:“修復符籙。另看高品灵资与术法。” 女修笑意更盛。 “客人请上二楼。青梨,领客人上去。” 旁边走来一位年轻知客,腰间掛著木牌,声音柔和。 “客人请。” 二楼比外头看著还大。 四面分成四区:灵资、功法、术法、法器。每一区都没有实物,只摆著一排排玉板与水影。玉板写著名称、品阶、用处和价格,水影则浮出物件大致模样。 姜雨禾直截了当。 “牝水灵资,有没有上品?” 青梨眼神一亮。 “客人问得巧。牝水原本不显,近十几年来却越来越兴盛,楼中也备了一些。” 她领姜雨禾到灵资区。 第一块玉板浮起一团白脂般的石乳。 “幽牝石乳,练气上品。產自深阴石腹,垂落如脂,入水不散。可作炼丹主材,也能淬炼水属法器,使法器更擅潜形藏气。” 第二块玉板上,是一团不流动的暗水。 “无声胎,练气上品。取自地下暗河中一段无声死水,由筑基修士凝聚封存。此水不流,鱼虫不生,多用於炼製牝水法器,也可入部分牝水功法的破关之助。” 青梨又道:“楼中原本还有几份牝水灵资,昨日刚被一位客人尽数预购,如今上品只剩这两件。” 姜雨禾听到“昨日刚被一位客人预购”时,丹田里的穀雨候籙“知微避凶”轻轻颤了一下。 她面上没有变化,只走近看了看幽牝石乳与无声胎的水影。 她没有问价,只道:“牝水术法呢?” 青梨脸上笑意不减。 “常见低阶牝水术法不难寻,中品也有几本。上品术法极少外流。” 她解释得很熟练。 “道属上品术法能增筑基概率,但是若是以货物形式卖出会暴露道统优缺。同时每卖出去一次,下一次价值也会跌。故而各家即便缺灵石,也少有出售上品道属术法的。” “楼中如今只有两本中品牝水术法。” 姜雨禾点头,隨后又问道:“我要修復一枚符籙,流程如何?” 青梨道:“先上三楼单间。客人交一枚灵石鑑定费。若师傅能修且客人愿修,这一枚灵石算入修復费用。若师傅能力不足,退还。若能修而客人不愿修,这枚灵石便作鑑定费。” 姜雨禾取出一枚灵石。 “可以。” 三楼单间安静许多。 窗外能看见镜澜湖一角,湖水青而深。青梨上了茶,很快退下。不久后,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进来,身形瘦削,手指修长。 他坐下,问道:“符籙在何处?” 姜雨禾取出潜云匿形符,放到桌上。 老者伸手刚刚接过就变了神色,眉头慢慢皱起,整个人沉默下来。 他把符籙翻到背面,又迎著窗外天光看了片刻,手指在符胆边缘轻轻一按。 符面浮出一层淡淡云纹。 老者抬头,看向姜雨禾。 眼中多了几分慎重。 “姑娘可知此物来歷?” 第四十三章 灵氛 老者问出那句话时,姜雨禾没有故作高深。 她只是平静道:“去坊市交易时,从一位符师手里得来的。” 老者指尖仍按著那枚潜云匿形符。 符纸显青灰色,边缘云纹细密,符胆处已经被温养得圆润了许多。他看了许久,没有立刻说符籙本身,反倒把它轻轻放在桌上。 “姑娘初来苍湖市?” 姜雨禾点头。 老者道:“苍湖市明面上,是苍牙岭妖王与镜澜湖沈氏合开的坊市。各出人手规矩,到现在为止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姜雨禾。 “可这坊市能立在这里,靠的並非两位筑基。” “苍牙岭上头,还有一位紫府妖仙,號吞霄大圣。苍牙岭诸妖王都归它名下。苍湖市借的,就是这位大圣的威名。” 姜雨禾听著,没有插话。 老者讲到这里,又停了。 屋里很静。 窗外镜澜湖水光微动,风从湖面过来,吹得窗边铃鐺轻轻一响。 姜雨禾取出几枚灵石,推到他面前。 老者看了眼灵石,摆了摆手。 “姑娘收回去。” 姜雨禾道:“请先生明言。” 老者低声笑了一下。 “该我谢姑娘才是。” 他看向桌上那枚潜云匿形符,神色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这符意味很深,让我明白了些事。对我沈氏而言,反倒是好处。” 姜雨禾心头微微一动。 老者没有继续说沈氏,只问:“姑娘可知意象为何物?” 姜雨禾道:“灵资、修士身死、节气交匯,皆能成意象。” “这是练气修士常听的说法。” 老者点头。 “到了筑基口中,它另有一名,叫灵氛。”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灵氛不止灵资能造。杀人灭族,救死扶伤,祭山焚林,甚至杀的人与你关係不同,都会留下不同的灵氛。” “此地若生出合你道属的灵氛,你在这里修行、斗法、破境,都会更顺。若生出克你的灵氛,也会反过来害你。” “寻常灵氛来得快,散得也快。” “可有种特殊的灵氛可以长久存在。” 老者声音低下来。 “紫府修士有自己的独特灵氛。凡在其名下家族的修士、甚至是灵產,多少都会沾上这位紫府独有的灵氛。这灵氛能稍稍助修行,助斗法,也能定人灵台,使人不易被外术夺心。” “即便离开府域,身上也还会留著一点。” “每一位紫府的灵氛都独一无二,像印,也像家门。” “所以显赫仙族弟子走在外头,旁人一看灵氛,便知他背后有人。” “若有人杀了这种带灵氛的修士,凶手身上也会沾上那股灵氛。寻常方法洗不掉,修为深厚的筑基以特殊功法慢慢磨,也要数月。” “这便是紫府仙族追凶的手段。” 他说完,看著姜雨禾。 “有些筑基世家子弟,会学辨灵氛的法子,免得衝撞不该衝撞的人。我沈氏在镜澜湖立家多年,也有这样一门小术。” “可我修为止在练气后期,认不出天下诸府灵氛的来歷,只晓得那么一两个名震天下的。可辨它有无,倒还勉强。” 姜雨禾低头看向那枚符籙。 老者接著道:“方才姑娘一直贴身温养此符,此符本身又压气藏身,我並未瞧出来。如今取下,符中那点紫府灵氛便漏了。” “这枚符,沾过某位紫府的灵氛。” 屋內风声忽然清晰了一些。 姜雨禾道:“若是我从符师手中交易得来?” “说得通。” 老者点头。 “符籙转手,本就是常事。姑娘大概无须担心。”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强撑著一分笑意。 他又重复了一遍:“多半无须担心。” 姜雨禾看见了。 这位沈氏老符师说他认不出灵氛所属,却因这股灵氛本身生了惊惧。 姜雨禾没有逼问。 她知道这类人肯说到这里,已经算给足了情面。再问,反而容易变成另一桩麻烦。 老者把话头转回符上。 “此符如今是练气中品。底子很好,牝水道属,走潜云藏息一路。若日日温养,日后有望到上品。修復它要二十枚灵石,能补回上次催动损耗的大半云意。” 姜雨禾点头。 “修。” 她取出十九枚灵石。 老者收了灵石,又道:“姑娘还有別的器物要看么?” 姜雨禾取出那枚水莲法器。 这是她杀死周家那名练气六层修士后所得。法器平日化作掌心大小的水色莲花,花瓣冰凉,莲心深处藏著一线锐光。 那夜它化出水箭,但其动向被听雨牢牢掌控,才没出什么差错。 老者接过水莲,翻看片刻。 “好东西。” 他以指尖点了点莲心。 水莲微微一颤,花瓣上浮出层层纹路。 “牝水上品法器。没有损伤,做工极细,莲心藏箭,箭中带潜形之意。寻常练气法器做不到这般,至少也是筑基世家的嫡系才能拥有。” 他看向姜雨禾。 “这物若卖,最保守来看百枚灵石往上。” 姜雨禾没有应声。 老者也没有追问它从何而来,只把水莲还给她。 “符籙修復一个时辰便够。姑娘可在此等候。” 姜雨禾等了一个时辰。 老者修符时,她坐在窗边,望著镜澜湖。 楼下有人来往,买卖声隔著木板传上来。姜雨禾心思縝密,如今姜家逐渐发展,隨著眼界的扩大,反而看到了许多逻辑上的疑点让她不得不慎重思考。 一个时辰后,老者把潜云匿形符交还给她。姜雨禾接过符籙,贴身收好,离开苍湖楼。 她连夜回了白砾山。 到家时,天已经泛白,姜家木棚外还带著晨露。 姜雨禾没有先去休息,直接把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守山都叫到一处。 她把苍湖市所见说了一遍。 姜承寧听到紫府灵氛时,沉默很久。 “我原以为卢砚生是赵家的人。” 他缓缓道:“我將寒户之变告诉他后,赵家很快攻上青桑主峰。那时看,他同赵家有关最合理。” 他看著桌上的潜云匿形符。 “如今看,未必。” 林素问道:“紫府灵氛,承天宗的哪位峰主?” 姜行川皱眉道:“紫府仙族的东西,怎么会落到桑阴小市一个符师手里?” 姜承寧道:“他故意给的。” 屋內静了一下。 姜雨禾道:“这符还有古怪。老者没说破,可他很怕。” 姜行川盯著那枚符,忽然道:“那就该丟了或者拿去换东西。既然是牝水,又沾紫府灵氛,那就不该留。” 姜雨禾没有立刻接话。 姜行川继续道:“咱们如今已经知道,有只手在头顶上。它给我们潜云匿形符,又让你得到那个周家修士身上带著牝水上品法器。” “这像什么?” 他看向姜雨禾。 “像在勾我们走牝水筑基。” “就像当年老坟坡那夜,我和柳照泉被勾著去跟踪那赵家的筑基。” 姜雨禾忽然抬头。 “你確认,是你跟踪那赵家汉子?” 姜行川一怔。 屋里的人也都顿住。 姜雨禾看著他,声音很轻,却压得眾人心头一颤。 “你当时是凡人,柳照泉也是凡人。” “你觉得,一个筑基修士,会发现不了两个跟踪他的凡人?” 第四十四章 白罡石 姜承寧坐在桌边,手里捏著一枚白砾。 “眼前有三件事。” 他把白砾放到桌上。 “第一,是白罡石。” “这东西压著整座白砾山。若解不开,咱们在这山里熬再久,也只是给它供些灵气而已。” 屋里几人都没出声。 姜承寧继续道:“第二,是那只手。”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姜行川身上。 “当年老坟坡,你和柳照泉跟著那赵家的筑基。你们两个那时候还只是凡人,柳照泉也未入道。一个筑基修士,若无外力遮掩,怎么会发现不了你们?” 姜行川脸色阴沉。 这个问题自从雨禾点破后,他便一直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反应到。 姜承寧道:“所以那只手,大概也在害赵家。” “那么以前的一切推测还是得推倒重来。它引你们去看赵家筑基身死,借柳照泉入局,又借后头许多事推乱寒户。” 林素问低声道:“当时周家附近明面上有紫府的,只有承天宗。” 姜承寧点头。 紫府二字太远,可他们这一路遇到的事,都再一次次把那两个字逼近了。 姜承寧没有多费口舌,以姜家如今的实力,根本理不清楚那只手的身份。 “第三,是牝水。” 他看向姜雨禾。 “潜云匿形符是牝水,那个周家修士身上的水莲法器也是牝水。自从雨禾得了功法以来,牝水的东西就都在往她身上凑。” 姜行川冷声道:“那就別走牝水,能避便避。” 姜承寧道:“雨禾那捲功法里,明面可走的筑基路,一条是牝水成玄雨渊,一条是寒炁成寒霖天。” 林素问皱眉。 “可寒炁是什么?这名字,比牝水还要少见。” 姜承寧看著桌上的白罡石,神色沉了许久。 “筑基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那只手是谁,也可以先放一放。” “眼下最要命的,是白罡石。” 他把白罡石推到族谱前。 “既然这东西是紫府灵器碎片,便算一种灵资。它不知是合二十四节气,或是合道属。若供给族谱,结不成候籙,也未必全无用处。” 姜雨禾抬眼看族谱。 周望在纸里听得心里发虚。 白罡石。 紫府灵器困仙索碎片。 这东西压住一座山多年,连筑基修士都拿它没办法。若能隨意炼化,恐怕紫府仙人也会爭夺,早被哪个紫府仙族搬走了,哪里轮得到姜家。 墨炉能炼节气灵资,能结候籙。 可周望连筑基层次的东西都没正经炼过,如今一上来便要吞紫府灵器残片。这活听著像叫一只老鼠去啃开铁门。 周望正犹豫,外头姜行川已经拿起布袋。 “我去捡。” 姜守山也跟著动身。 半日不到,木棚前就堆起了几大袋白罡石。 每一块都灰白,边缘锋利,摸著冰凉。大的如拳,小的如豆。 周望硬著头皮开了小天地,將其一一吸纳。 白罡石一块块落进去,发出沉闷声响。周望將其推入墨炉。 墨炉一震,隨后便安静下来。 白罡石像畏惧墨炉,又像被某种更深的规矩压住,只是躺在炉底轻颤。 一点点墨色慢慢爬上白罡石。过了很久,第一缕白气从石中渗出来。 周望盯著那缕清明透亮的白气,心里一阵惊喜。 是清炁。 隨著周望对於穀雨的了解深入,他知道穀雨六道里,合水、坎水、府水、牝水皆为水属,其他二道则是寒炁清炁。 先前他写不出穀雨合清炁的筑基法,只因姜家从未见过真正清炁,同时自己对於穀雨的理解还不够高。 但如今证明了白罡石是清炁道属之物。 周望心神一动,意识放开到四周查看,满山白罡石,不计其数。 这些东西单块看来是废石,堆满整座山后,却是一件紫府灵器崩碎后的遗骸。 困仙索残留下的独特灵氛,压住白砾山多年,也锁住山中多年积下的灵气。 就单將这一炉白罡石炼化,就足以炼成一枚练气上品清炁灵资。 若取其中精华,再以墨炉温养,做一件清炁灵器也並非全无可能。 剩下的白罡石若全部炼化成清炁灵资布於山中,还能使此山短时间里生出清炁灵氛,供突破筑基时借势。 周望心中狂喜,这也证明若是姜雨禾以清炁筑基,成功率极大。 可清炁是有了,姜家没有穀雨合清炁的筑基法。 《沉霖穀雨经》里,只有牝水成玄雨渊,寒炁成寒霖天。能写出这两条路,已经把他那点穀雨理解掏到极限。 如今白罡石给了清炁,却也把另一道难关摆在眼前。 他想了许久,纸页上终於慢慢浮出字。 白罡可炼清炁。 屋里几个人立刻屏息。 欲成穀雨清炁法,有二路。 其一,再育穀雨正谱,修至后期,能增观雨之明。 其二,求任一节气合清炁之筑基法,借其骨,改穀雨清炁之路。 姜承寧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有用。” 姜行川眼睛都亮了。 “白罡石能炼清炁?” 姜雨禾看著那几行字,心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沉重终於放鬆了一些。 林素问道:“再育穀雨正谱,指的是行石和雨桃?” 姜承寧点头。 “眼下家中能最快承气的孩子,就是他们两个。” 他算了算年岁。 “行石今年十岁,若按十六承气,还要六年。雨桃八岁,还要八年。” “就算將来能以候籙拔高修为,也要他们先入道。再修到后期,少说十余年。” 林素问皱眉。 “咱家不一定等得了这么久,一旦把白罡石炼化大半以解开锁气灵氛,瞒不了多久我们能够在山上正常修行的事情就要传出去,到时候各家一定会来施压探寻真相。” 姜承寧点头道:“所以第二条也要准备,清炁筑基法。” 任一节气合清炁都可。 哪怕不是穀雨,只要有清炁成基的骨架,周望便有机会借来改出穀雨清炁的路。 姜雨禾低声道:“苍湖坊市。” “嗯。” 姜承寧点头。 “苍湖市、镜澜湖沈氏、苍牙岭,甚至再远些,都可以去问。只是筑基之法一定是极其贵重的,恐怕在雨禾需要长期闭关修炼情况下,我们难以积累出那样的底蕴。” 木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几声孩子喊叫,行石和雨桃正逗著行岫玩。行石已经长高,雨桃仍瘦,两个孩子如今还不懂自己也背负了怎样的使命。 姜承寧收回目光,看著桌上的白罡石。 “先定眼下的事。” “第一,白罡石不能全炼。” 姜行川不解。 “为何?” “白砾山无人要,靠的就是白罡石锁气。” 姜承寧道:“若一下全没了,在锁气如此之久的情况下,灵气冲天,人尽皆知,到时候家破人亡?” “所以,只取大半。” “留下足够数量的白罡石,让它们勉强维持锁气之象,但已经无力去吸收新生灵气,这就足够。山外人看,白砾山仍是白砾山。” 姜雨禾接道:“把剩下集中白罡石挪到外围。” 姜承寧点点头:“三家的灵田、水口、药坳,都往中心收。外人路过,只看见寻常的白罡石和荒坡,不见其中心气象。” 姜承寧道:“慢慢做,姜家如今最不能急。” 他看向姜雨禾。 “雨禾,你先把田养起来。灵田一成,立刻闭关修行。筑基法的事,由我们来解决。目前的情况还按之前来做,我们剩余人闭关一年抓紧提升修为。” 姜雨禾点头。 “好。” 姜承寧又看向其余人。 “家里这几年,只做三件事。经营白砾山,秘密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培养行石、雨桃,择其一走穀雨。” “积攒灵资,以备换取清炁筑基法。” 他顿了顿。 “少出头,少惹事,降低存在感。” 姜行川道:“周家那边呢?” 姜承寧沉默了一息。 “赵家攻山,周家自顾不暇。虽然青桑主峰未必会倒,可他们未必会来追究一家寒户。” “但以防万一,这白砾山更要像废山。” 屋外风声掠过棚顶。 周望在族谱里看著墨炉底下那缕白气,心里仍有些不真实。 紫府灵器残片,居然真被墨炉一点点炼开了。等筑基之日,释放尘封已久的全山灵气,又以清炁灵资为辅,姜家便又有了出头之日。 这一日之后,白砾山上的白罡石开始一点点挪位。 第四十五章 罗溪口 四年时间一晃而过,立夏这日,白砾山上起了热风。 外头看去,这山仍是那副白森森的样子。坡上碎石多,草木稀,远远望来像一截晒乾的骨头。 若真沿著山路往里走,绕过两道白罡石坡,再过一片刻意留荒的乱石地,便能看见藏在山腹里的几处春气。 这四年里,孙家守水,陈家养药,姜家养田。几乎没有人会走出山外,都在潜心经营默默修炼。 午后,山外罕见的来了一人。那汉子衣衫破了半边,肩上有一道刀口,血已经干成黑色。 人一过白石河,便急急往山上走。走到一片乱石地时,忽然听见头顶有人道:“再往前一步,便算擅闯。” 汉子猛地停住。 石影底下,姜守山慢慢走出来。 他如今练气三层巔峰,身上贴著潜云匿形符,气息压得极低。若非他主动开口,这汉子已经走到十丈之內,也未必能发觉石下藏著一个人。 那汉子看清他身上气机,眼中先是一喜,像是见著救命稻草,隨即扑通一声跪下。 “道友救命!” 姜守山眉头微皱。 “你是谁?” “罗溪口罗家,罗启成。” 汉子喘得厉害,仍强撑著把话说清。 “我家昨日遭姚家袭击,家主重伤,护山阵快撑不住了。这附近几家都离得远,一日之內赶不回来。我记得白砾山前些年迁来一户修行家族,这才冒死来求援。” 姜守山看著他,没有立刻答。 “你家同姚家有什么仇怨,我不清楚。我家也无意掺和外头爭斗。你回去吧。” 罗启成脸色一白,他抬头看了眼山路,牙关一咬,直接磕了下去。 “道友,姚家这几年发展极快,已经吞了两处散户,如今又盯上我罗家。今日若我家亡了,下一步便是附近几座小山。白砾山也未必能安稳。” 姜守山仍没开口回应。 罗启成又道:“只要姜家肯救,我家库中功法术法和灵资,任君挑选一样。若嫌一样少,事后再议也成!” 姜守山沉默了片刻。 “你在这里等著。” 罗启成连忙道:“多谢道友,多谢道友!” 不久后,姜承寧到了。 他这几年也入了练气三层,立春气虽浅,却比当年稳了许多。 林素问修到三层,姜行川在入春后不久破了四层,守山也在三层巔峰。姜家如今的气数,已经可以正式称作一个修道家族了。 姜承寧站在乱石坡前,先看罗启成伤势,隨后问道:“姚家和罗家各有多少修士?” 罗启成忙答:“我家家主练气后期,姚家家主也是后期。昨日两位家主血拼,双方都重伤,眼下皆不能出手。姚家有五名练气中期,三个四层,两个五层。” “你家呢?” 罗启成喉头一动。 “原本有三名中期。” “原本?” “姚家先在青桐沟设伏,围杀了我三叔。我家家主这才带人反击,中了他们后手。如今我家只剩我,家中还剩下族弟罗启堂守阵。启堂是四层,家中还有几个初期。” 姜承寧道:“所以你突围出来,家里只剩一名中期守护山阵。” 罗启成点头,脸色发灰。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盒,双手奉上。 “这是定金。” 盒中躺著一枚碧玉,拇指长短,玉里像含著一截嫩芽,春气浅浅。 “中品立春灵资,含春玉髓。道友先收下,事后我罗家再开族库。” 姜承寧没有立刻收,缓缓说道:“我还有一句要问。” “您问。” “你確定姚家家主重伤到无法干预战局?” 罗启成立刻道:“我敢以性命担保。那一战我亲眼看著,姚家家主肋下被我家主打穿,半边身子都在冒血。” 姜承寧看了他一会儿,终於收了盒子。 “姜家可以去。” 罗启成顿时感激万分地拜倒在地。 姜承寧继续道:“但我们会跟在后面。你先回去打头阵,若你所言无误,我们会出手。若有一句不实,或我们察觉局中有险,我们会立刻退走。” 罗启成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咬牙点头。 “好。” 罗溪口离白砾山不算远。 姜承寧没有把雨禾叫来。她这几年不出世,一直在潜心闭关打磨修为,如今仍是姜家最不能轻易露出的底牌。今日出山的,是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守山四人。 这几年姜家缩在白砾山,对附近几家练气家族的消息都只得零碎几句。 如今有人送上门来,正好藉此看一看周边局势,稍微知晓些消息以免遭些莫名灾祸。 罗溪口护山阵已经濒临破碎。 阵外五名姚家修士正轮流以术法击打阵光。三名四层,两名五层。 为首的五层修士身材高瘦,眉眼阴冷,手里捏著一柄木尺,每敲一下,阵幕上裂缝就更添一层。 阵內,罗启堂带著几个练气初期守在阵边。 几人脸上都有绝然之意。 罗启成从远处缓缓走来,姚家见他独自一人,顿时大笑道:“怎么一个人也没带来,救兵嫌你罗家不值钱?” “一个人回来送死?” 姚家眾人嘴上嘲讽,却没有放鬆警惕。为首那五层修士抬手,五个人同时转向罗启成。 “杀了他。” 罗启成没有退,他猛地提刀衝上去。 阵內罗启堂见他回来,也悲吼一声,带著几个初期修士衝出阵来。 姚家为首的五层修士冷笑:“不自量力。” 他分出两名四层。 一人去拦罗启堂,一人去杀那几个练气初期。 去杀初期的那名姚家修士身形粗壮,气血极盛,两臂护在身前,护体灵光浮成一层厚盾。 他一步步逼近,罗家几个初期修士的零散法术打在他身上,只溅出几道浅光。 就在这时,他胸前的护体灵光忽然崩碎开来。 一把刀从阴影里切入,径直刺进他胸膛。 姜守山出现在他面前。 那姚家修士反应极快,吃痛之下不退反进,一掌拍向守山面门。 守山早有预料,身形往后一滑,避开那一掌。刀却来不及抽出,被对方双臂一夹,硬生生崩碎。 半截刀还插在那人胸口,鲜血如注。 剎那间整个战场都静了一瞬。 姜承寧、林素问从坡后走出。 姜行川掌心惊蛰微亮,站在另一侧。四层气息显露而出,姚家几人脸上的轻视顿时收住。 形势一下变了。 姚家中期修士更多,实力仍占上风。可姜家四人忽然现身,守山又先重创一人,血拼下去,谁都落不著好。 为首那五层修士抬手,叫住准备扑上来的族人。 “白砾山新迁来的那家?” 姜承寧看著他,並不作声。 那人目光在姜家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姜行川掌心那点雷意上。 “今日给贵族一个面子。” 他冷声道:“我姚家可以退兵。但罗家挑事在先,必须赔礼。” 罗启堂怒得脸都红了。 “你要脸吗姚广临!是你们先伏杀我三叔!” 姚广临看都没看他。 罗启成抬手拦住罗启堂,他声音发哑,缓缓说道:“赔。” 罗家人从族库里抬出一份中品灵资。 姚广临收了东西,又看了姜承寧一眼。 “白砾山刚立家,最好少管閒事。” 姜承寧平静道:“姜家今日只是受人所託,保一丝余地。” 姚广临冷哼一声,带人退去。 直到姚家眾人走远,罗启成才真正鬆口气。他转身朝姜承寧深深一拜。 “姜家救命之恩,罗家记下了。” 姜承寧摇摇头道:“顺势之举,算不了什么。” 罗家护山阵內一片狼藉。 罗启成请姜承寧入库挑选。姜承寧却没有立刻进去,只问:“罗家可有筑基法门?” 罗启成怔了怔,苦笑道:“我罗家哪里有那等东西。祖上留下的,只是几条筑基前的破关路。立春两种,雨水一种,春分两种。至於道属只有木水两类。” 姜承寧也没太失望,又问道:“穀雨灵资呢?” 罗启成想了想,道:“还有三枚。一枚中品,两枚下品。姜家若要,我这就取来。” 他很快命人取出三只小盒。 中品那枚名宿霖石,灰青色,入手沉而润。 两枚下品,一枚叫雨泥珠,捏在手中有细水声迴响。一枚叫青霖叶,叶片常年不枯。 姜承寧收下这三枚灵资,却把先前那枚含春玉髓推了回去。 罗启成连忙摇头。 “这怎么使得?若无姜家,罗家今日保不住。” 姜承寧道:“姜家只是借了个势,没有血战。取太多,心里不安。” 罗启成还要推辞。 姜承寧语气温和,提议道:“这枚含春玉髓,换罗家一份消息。” “您说。” “附近几家练气家族的底细,修士人数,依附谁,手里有什么筑基前的破关法门,若有道属,也写清楚。” 罗启成沉默片刻,点头答应:“过几日,我派人送到白砾山。” 姜承寧拱手。 “多谢。” 回白砾山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身后更远处,孙长水带著孙景修,陈老鸦也在后面缀著。 这是姜承寧的安排,为做完全准备,叫上了孙陈两家来兜底。陈小雁因为正在闭关突破三层,並未叫上。 姜行川走在前头,忍不住低声道:“爹,咱们这回算是把名声打出去了?可出名了反倒不是好事吧?” 姜承寧道:“若是不救罗家,反而藏不住。如今以罗家来当缓衝带,反而更加利好我们藏身。” 姜承寧看著远处白砾山的影子。 “同时也稍微露些影子,告诉各家我们还不算什么香餑餑。” 第四十六章 白石河湾 清晨,白砾山雾气未散。 姜承寧坐在木棚前的椅子上,膝上摊著罗家送来的信。 罗启成倒是个守信的人,说过几日送来,第三日清早便叫族中一个少年送到了白砾山脚。 信里將附近几家练气家族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连各家依附哪边、近年起落和手里有几条破关法门,也一一列了出来。 这片地界叫做白石河湾。 白石河从北边顺下,绕白砾山半圈,又往东南流入镜澜湖。河东是青梧台顾氏的地界,顾家老祖顾承岳筑基中期,族长顾庭渊如今练气七层。 河西则靠著镜澜湖沈氏。 沈氏老祖沈怀澜筑基初期,修为不如顾承岳,可族中有一个天才拜入了承天宗主峰,得了主峰內门的真传。 顾家忌惮承天宗,沈氏也忌惮顾家筑基中期的修为,两边便隔著白石河慢慢磨。 白砾山在河西更南些,靠近苍牙岭,因为那特殊的锁气灵氛,原本是一直没人居住的。 罗家在白砾山北面的罗溪口。姚家则在罗家东北,靠近顾家地界。 原先这附近还有四个练气家族。 如今的两个弱族已经没了,族中最高不过练气中期。 姚家投奔了顾氏,借了威势和上品法器,后借一场水渠爭端將两家吞了。 如今那维持和平的天秤破碎,罗家也险些族灭。 姜承寧翻到后面,看到一行字,眼神微微一顿。 姚家有一本清炁突破法。 是立春。 信中写得很保守:姚氏族库有《立春清炁替参篇》一卷,不入正统仙基法,只作替参道基。 姜承寧把“替参”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几年他们四处打听,才渐渐明白,正常筑基之路,是一个节气与六类道属相合,成就对应仙基。 可练气小族哪里有那么多选择。六种道属灵资难寻,功法难得,术法更难凑。 后来前人摸索出一些下位替代。 而这便叫替参。 替参道基比正经仙基弱些,世人也说不上来原因。 也许是本就不是大道,失了正统性,成了筑基以后未必能走远。可对许多练气家族而言,能跨过筑基那道天堑就已经足够。 春类里替参最多的是立春。 立春功法广,术法多,灵资也常见,所以被试出的替参方法最多,有六种。立春合清炁,正是其中一条。 姜承寧合上信,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沉霖穀雨经》里眼下只有两条成基法,一条牝水玄雨渊,一条寒炁寒霖天。 寒炁至今无影,牝水不可走。清炁虽从白罡石里露了头,姜家又没有穀雨合清炁的筑基法。 罗家这封信,倒是给了一条新路。 哪怕只是立春清炁的替参篇,对族谱来说,也可能有用。 姜承寧正想著,身前忽然有一缕青气浮现,是姜雨禾出现在木棚前。 姜承寧抬头看她。 “突破了?” 姜雨禾点头。 “八层了。” 她以候籙拔升至七层,又在白砾山闭关修行近五年,终於达到了练气八层。 就算单从五年破一层来看,速度也依旧惊人。 若再听到姜雨禾如今的年岁,足够让附近所有练气家族夜不能寐。 姜承寧把信递给她。 “我们附近的练气家族罗家送来的。” 姜雨禾接过,快速看了一遍。 姜承寧道:“白石河湾的局势,比咱们想的还乱。” “顾家在河东,沈氏在河西,两边都不敢轻动,便借这些练气家族试探。姚家攀上顾家,所以敢吞两家,如今又逼罗家。” 姜雨禾道:“姚家这卷清炁替参篇,是顾家给的?” “有可能。”姜承寧道,“不过这不是眼前能动的东西。姚家已经吃过一次亏,身后更有顾氏。我们如今只能先记下。” 他顿了顿,又道:“苍湖市今年是大型拍卖会。” 姜雨禾抬眼。 “立夏开?” “是的,最近得了的消息,每十年的立夏是大型拍卖会,剩下九年都是在立春开放的小型拍卖会。” 姜承寧从桌边取出一只布袋。 “家中这几年攒了些底子。扣掉给白额山猪的供奉、三家养田养药的用度,姜家手里还有三十九枚灵石。” “罗家给了三枚穀雨灵资,中品那枚可以卖。两枚下品留下,日后若行石或雨桃承穀雨气,能用来做一口三品穀雨。” “灵米也卖一部分,只留你平日吃食所需。” 他说话没有停顿,显然已经想过好几遍。 “这样还能添二十多枚灵石。去苍湖市看看,有没有清炁类筑基法,能寻一门清炁术法也好。买不起也不要紧,知晓价格,知晓谁买走了,也算多一条路。” 姜雨禾点头。 姜承寧提醒道:“去之前,向守山要潜云匿形符。” “你如今八层,筑基不出寻常练气很难伤你性命,我相信你的判断,若必要或收益极高,也可以行些极端之举。” 姜雨禾应下。 午后,她便下了山。 潜云匿形符经过姜守山这些年常贴身温养,符胆光泽越发明亮。若是交由姜雨禾继续温养,恐怕不出十年就可以摸到上品法器的门槛了。 苍湖市今日人多,入市那层若隱若现的屏障立在林间。 姜雨禾上次已立过山河同契,屏障轻轻从她身上滑过,並没有阻拦。 门口那名守契修士忙得焦头烂额,压根没注意到姜雨禾。 桌前排著十几人,有散修,有妖修,还有几个衣著相似的小族修士。 那守契修士一边叫人念契文,一边收掌印,嘴里还不住催:“按了便进,別堵门。入市不许伤人,不许劫货,出了地界爱怎么打怎么打。” 姜雨禾径直往苍湖楼去。 楼內柜檯前,那个中年女修正低头查帐。姜雨禾踏进门时,她过了一息才发觉並抬头,见到姜雨禾,脸上笑意立刻热切起来。 “客人又来了。” 她一招手,旁边知客便上前行礼接待。 姜雨禾径直走到柜檯前。 她取出一只储物袋。 这储物袋得自当年那名周家练气中期修士。原先袋口有禁制,被她以听雨察觉出流转缝隙,强行破开。 禁制一破,这袋子便成了无主物,方便是方便,若被人抢走,旁人也能隨手取用。 姜雨禾先取出中品穀雨灵资宿霖石。隨后,她又取出一袋袋灵米。 这些灵米是姜家四年里一点点攒出来的。 中年女修扫了一眼宿霖石,又验了灵米成色,笑道:“宿霖石二十枚灵石。灵米十二枚。” 姜雨禾点头。 “可以。” 女修袖口往桌上一拂。 三十二枚灵石整整齐齐落在柜檯上。 姜雨禾收进储物袋。 这样一来,加上原先的三十九枚,袋中共有七十一枚灵石。 七十一枚,对寻常练气来说已经是一笔大数目。 姜雨禾出了苍湖楼,往坊市临水一侧走去。 大型拍卖会將开,坊市里多了不少临时搭起的茶棚酒肆。 木棚沿著水边排开,粗糙却热闹。有人卖灵茶灵酒,也有人什么都不卖,只借桌子收几个铜钱,给散修们坐著交谈。 姜雨禾选了一处靠角落的茶摊,要了一杯最普通的茶水。 她坐下后,指尖轻轻按著茶盏,听雨慢慢散开。 如今听雨圆满,又经歷了知微避死籙气的加强,能覆盖小半个坊市。 水声,脚步声,茶盏磕碰声,修士压低的交谈声,一层层涌进耳中。 “……今年大拍听说有不少筑基灵资甚至是功法术法。” “真的假的?” “谁知道,也有可能是苍湖楼那边故意放风博一个噱头。” “姚家的人也来了?” “顾家撑腰,最近风光的很。” “沈氏这次也不安生,听说主峰那位要回湖……” 姜雨禾眼神不动,只静静听著。 很快,她又听见另一道脚步声。来人越过两张茶桌,直直往她这里走。 姜雨禾握著茶盏,眼睫微垂。 那人停在她桌前。 影子落了下来。 第四十七章 我看中你了 影子落在桌前。 那人影微微一弯,带著一点熟悉的草木气。 “小姐。” 来人压低声音,笑得极小心。 姜雨禾抬眼看去。 是那只苍牙岭探牙使。 他今日没有露出狐狸本相,只化作一个灰袍瘦小男子,脸颊尖,眼睛细,耳侧还留著两缕赤毛。腰间仍掛著那只小铜铃,走路时却不响。 上次白砾山立家,便是它送来的苍湖市地图。 它显然也认出了姜雨禾,那双细眼里满是討好的笑意。 “小姐果然来了苍湖市。” 姜雨禾看著他,没有接话。 探牙使很知趣,没有直接坐下,只站在桌边,低声道:“小姐要不要买些情报?这次苍湖大拍会出什么灵资,哪些家族派嫡系来,我这边都有。”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枚灵石。” 姜雨禾回道:“这种消息本就是无本的买卖。你卖给一人两枚,卖给十人便是二十枚,价值不该只按我这一份算。” 探牙使怔了一下,隨即苦笑道:“小姐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真正的世家嫡系,我也见不到。能找的,不过是附近这些有头有脸的练气家族。” 说到这儿,他看向姜雨禾,笑容又殷勤起来。 “我一进茶摊便看见小姐了。旁人气机杂,脚步浮,只有小姐这身气象,我见过一次便忘不了。” 姜雨禾道:“坐吧。你先说,若只是寻常消息,我只给一枚灵石。” 探牙使没有犹豫,立刻坐下,又朝茶摊老板喊了一杯灵茶。茶还没上来,他已开始传音。 “这次大拍,有三样压轴宝贝。” “第一样,是太阴道属的筑基中品灵资,名叫月魄寒精。” “此物生在极阴灵產中,三十年凝一寸,入手如寒玉,內里却有月华浮动。对於太阴一脉修士来说如若至宝,若是量多些,炼做本命灵器也极为合適。” 姜雨禾静静听著。 探牙使继续道:“第二样,是一枚筑基级牝水灵丹,名叫玄牝归元丹。” 说到这枚丹药时,它的语气明显重了些。 “这丹据说是承天宗玄玄峰峰主嫡传所炼。牝水道属的筑基修士服下,能省十余年苦修。练气圆满修士若在牝水筑基关口服下,能凭空添一成有余的突破之机。” 它抬眼看了姜雨禾一下。 “筑基有多难,小姐应当也清楚。” “三品功法走筑基,能有一成把握已算不差,四品功法差不多两成。若再辅以牝水灵氛、家族位地和足够灵气,最后吞下这枚玄牝归元丹,几乎能把胜算推至五成上下。” “五成筑基,足够让许多家族把脸面丟到地上去抢。” 姜雨禾没有说话,袖中潜云匿形符贴著腕骨,將气息压得更低。 探牙使讲到第三样,乾脆改用传音:“最后一样才是真正压轴。苍湖楼这次要拍一整套清明筑基法。” 姜雨禾终於看了他一眼。 “一整套?” “对,一整套。” 探牙使点头。 “清明六道全有,无一替参,全为正路。六条清明成基路齐备,这样的东西,寻常筑基世家连其半数都拿不出来,嘿嘿……所以这来路,定然非凡。”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姜雨禾露出惊色。 姜雨禾只是拿起茶盏。 “听著確实嚇人,可与我无用。筑基之物我不会去爭,知道与否,也改变不了什么。” 探牙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姐说得也有理,不过除了这三样,我还有附近几家的消息。” 他又说起白石河湾几家练气家族,顾氏、沈氏、姚家、罗家,还有几家小族旧事。姜雨禾听了片刻便摇头。 “这些我知道。罗家那次,是姜家解的围。” 探牙使立刻闭嘴,脸上有些尷尬。他捧著茶盏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还有一条,小姐应该不知道。” 姜雨禾並不接话。 探牙使凑近些,传音道:“姚家最近攀附上的顾氏,藏著一位少主。” “顾氏?” “对,就是河东青梧台顾氏。” 探牙使说到顾氏,声音不由得谨慎许多。 “顾氏老祖顾承岳是筑基中期,家主顾庭渊练气七层。可顾氏真正厉害的点,不是这些。” “是他们少主,顾行止。” 姜雨禾眼神微动。 这个名字,她在罗家信中见过一笔,但不详,信中仅写其为顾氏子弟。 探牙使道:“此人练气九层,年纪不过三十余岁,要知道,60岁之前筑基已经算是天之骄子。” “他早年脾气太直,顾氏家主怕他出门惹事,一直把他压在家中闭关修行。直到这两年,才放出一点风声。小妖也是最近才知道,顾氏竟还藏著这样一位道子级別的人物。” “他这次来苍湖坊市,明摆著就是来露个相,来寻筑基法和珍贵灵资。” 姜雨禾淡淡道:“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探牙使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似乎终於等到了能把消息卖出去的地方,身子往前一倾,压著声音道:“小姐,这还真与你有些关係……” 话没说完。 一只手按在了桌上。 整张茶桌像被一块山石压住,桌面猛地一沉。探牙使面前那杯灵茶被震得跳起,茶水哗啦一声洒了他满脸。 探牙使恼怒抬头,刚要骂出口,脸色骤然变了。 他脸上的怒意先僵住,隨后急急化作討好的笑,连湿透的鬢毛都顾不得擦。 “小人眼拙,不知殿下在此,失礼,失礼。” 姜雨禾抬眼。 来人站在茶桌外。 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金纹短袍,衣袖收得很紧,腰间悬著一枚青梧铜令。 他身量不算魁梧,但气血极盛,站在那里,像一柄刚从炉里淬出来的刀,锋芒毕露。 茶摊旁边几桌修士都安静了些。 有人认出了他腰间的青梧铜令,低声道:“顾氏的人……” 又有人声音更低:“这又是哪位,这令牌唯有家主级人物可持吧……” 他没有理会旁边的低语,视线径直落在姜雨禾身上。 如同一个习惯了胜利的人,忽然看见了同样值得他停步的东西。 “顾家子弟顾行止。”他朗声道,“今日来苍湖市,本为那拍卖会,顺便涨涨见识。” 他顿了顿,把前因后果全都省了。 “现在不是了。” 探牙使低著头,眼角抽了一下。 姜雨禾没有说话。 顾行止看著她,乾脆利落道:“方才你同这狐狸的话,我听见了。” “你聪慧沉稳,如此年轻的年龄却有著练气后期的修为,气机厚重绵长。” “我不喜欢绕弯。” 他说到这里,往前压了一步。 茶摊的竹棚被风吹得一晃。 “我看中你了。” 第四十八章 顾行止 四周静了一瞬。 探牙使的耳朵僵在头侧,连脸上的茶水都忘了擦。 顾行止像完全没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惊人,仍旧看著姜雨禾,语气直白得近乎坦荡。 “嫁给我,入顾氏。” “你要筑基,我给你法门。你缺灵资,我替你寻。位地、灵氛、护道人,顾氏都能出。” 他说话时没有半点轻佻调笑。 他像是在当场押下一件重宝,又像是在战场上看中一名可以並肩的人。 姜雨禾终於开口:“顾少主平日也这样同人说话?” 顾行止眉眼微扬,神色间有一种掩不住的傲气。 “我自儿时听《折柳双仙传》长大。古黎道上谁不晓得,当年段姓女修与张家少主一见钟情,家族不允,那张家少主便叛出族门,携她远走。 “后来二人双双成就紫府,又一同回返宗族。我自儿时便心生嚮往,因此生了念头。” 他说到这里,看向姜雨禾。 “若你点头,我此生不纳一妾,只娶你一人。” 探牙使坐在旁边,湿漉漉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这条消息还没卖出去,正主已经自己上桌了。 茶摊里几道神识若有若无地扫来,还没贴近,顾行止身后三名顾氏子弟便同时上前半步。 三人皆是练气后期。 气息一放,像三柄短刀同时出鞘,把那些凑近的窥探一一打了回去。 茶棚周遭顿时安静许多。 顾氏少主一见钟情,当眾求娶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修? 几个本想留下看热闹的修士互相看了眼,很快低头退走。 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顾行止今日心情如何。万一这位顾氏少主一个不乐意,將他们当作扰兴之人顺手扬了,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茶棚摊主僵在不远处,手里还提著半壶热茶。 他不敢恼,也不敢擅自收摊,更不敢靠近查看一二,只能站在那里,脸色难堪。 顾行止的气机极盛。 像一条山溪冲开石壁,锋利而乾净。他身上没有阴诡之意,只有一股浓烈到近乎灼人的少年意气。 他背后是顾氏。 顾氏背后,是白石河东岸那位筑基中期。 姜家眼下还只是一座废山中藏著的平庸寒门,远不到能同顾氏正面相碰的时候。 姜雨禾放下茶盏。 “我並非一介散修。” 顾行止看著她。 姜雨禾道:“我有家族。婚嫁之事,不会由我在茶摊上擅自决定,也不会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三两句话便点头。” 顾行止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恼怒,只是认真想了片刻,隨后点头。 “有理。”他道,“那你可以先考虑。大拍结束后,我会携聘礼亲自登门求亲。” “我不会吞併你的家族。若你入顾氏,你的家族也会从这桩婚事里得到足够的利益。” 顾行止说完便转身离去,名顾氏子弟收回气息,跟在他身后。 几人行过茶棚外的青石路,周围修士自觉避开,直到顾行止的身影没入坊市人流,茶棚里才慢慢重新有了声音。 探牙使这才敢抬手擦脸。 他擦了半天,鬢边赤毛仍旧湿漉漉地贴著,显得有些狼狈。 “小姐……”探牙使小心翼翼地看向姜雨禾,声音压得很低。 “这位顾少主本次出来,其实还有一件事,便是寻一位合眼的女修结为道侣。” 他说到这里,偷瞄了一眼顾行止离去的方向。 “按他自己的说法,顾氏家中那些姑娘,要么天赋拙劣,要么性情骄纵,要么娇生惯养,他一个也看不上。小妖方才说他与你有关係,便是此意。” 探牙使赔著笑。 “小姐如今觉得,这条消息如何?” 姜雨禾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枚灵石,放在桌上。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起身往苍湖楼后方走去。 拍卖会快开始了。 苍湖楼前厅连著后方澜台,越往里走,灯火越明。檐下垂著一排铜铃,修士一过,便发出极轻的声响。 姜雨禾刚入內,台前一名男子便抬眼看来,隨即示意两侧侍女迎上。 “贵客请留步。” 那男子笑容稳妥,显然已经得了吩咐。 “有人替贵客留了包厢,另有专人接送。今夜拍品若有不明之处,也可隨时询问。” 姜雨禾顿了一息,没有拒绝。 一名侍女迎上来,身著浅蓝色衣裙,腰间掛著苍湖楼木牌。她年纪看著不大,却已有练气前期修为。 “贵客请隨我来。” 她领著姜雨禾从侧廊上楼。 二楼十二號包厢。 包厢不大,却布置得清雅。临台一侧垂著一道透明水幕,里头能清楚看见下方阶梯式座位和中央展台,外头却看不进来。 侍女低声道:“贵客若需报价,只需告知奴婢。若对拍品有疑问,也可直接问我。” 姜雨禾点头。 她坐下后,等了约莫半刻钟。 水幕外忽然亮起。 展台四角阵纹一圈圈浮现,楼中人声渐渐消散。 一个女修走到台前,正是苍湖楼前厅那位中年女修。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金长裙,气息稳重,声音借阵法传遍全楼。 “诸位贵客久候。” “苍湖大拍今日开场。此间只论灵石,不问来路。只看竞价,不问出身。诸物皆经苍湖楼验定,若有差错,本楼照价赔偿。” 她抬手一礼。 “第一件拍品,合水道属灵资,练气中品,沧涧合珠。” 一只玉匣被侍女托上来。 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枚水蓝色灵珠。珠中有两股水纹相合,缓缓旋转,像两条细小溪流在珠內交匯。 中年女修介绍道:“此珠出自两涧交匯之处,可调水气,润经络,最適合雨水、穀雨一类中低阶修士稳气养脉。起拍价,十枚灵石。” 底下很快有人出价。 “十二。” “十五。” “十八。” 价钱一路往上,最终被加到二十五枚灵石才落定。 姜雨禾看著那枚沧涧合珠被送下去,心中渐渐有了数。 大型拍卖人多,东西也跟著溢价。 她付了探牙使两枚灵石,如今储物袋里只余六十九枚。若按这势头,恐怕连一件真正合用的上品灵资或术法都很难拿下。 拍卖继续往下走。 第二件是火属符器,第三件是妖兽骨,第四件是一卷残缺小术。 前几件东西虽各有用处,姜雨禾都没有竞价的想法。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送上来,她眼神才动了一下。 台上玉匣尚未打开,便已有淡淡雨意渗出。 中年女修道:“第五件,穀雨道属灵资,练气上品,青渊凝露。” 玉匣打开。 匣中是一滴悬而不落的青色水珠,水珠里像藏著一小片雨云,雾气细细捲动。 “此物取自南境青渊穀雨眼,百年凝露,悬而不散,可做丹药灵器主材,亦可作为筑基前部分穀雨替参之灵引。” “起拍价,五十枚灵石。” 话音刚落,场內便有几道气息动了。 还没等底下修士开口,五號包厢里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七十。” 声音没有借侍女代报,直接从包厢中传了出来。 姜雨禾一听,便认出来了。 顾行止。 其他包厢大多由侍女报价,唯独他自己开口,像根本不在乎別人知道五號包厢里坐的是谁。 穀雨灵资? 姜雨禾心中微疑。 难道他也修穀雨? 一旁侍女像早有准备,轻声解释道:“那位大人替贵客留包厢时,特地留过一句话。” 姜雨禾看向她。 侍女道:“他说,他修的也是穀雨。此次闭关出山时,已习得近十种术法,其中有听雨之术,故能听见他人对话。” “顾少主还说,他对贵客格外在意,正是因为能感知到贵客也是穀雨一脉。” 姜雨禾沉默许久,没有言语。 往往一个大势力的露面爭夺,加价会意味著敌意的表示。青渊凝露並无他人敢去竞拍,最终被顾行止以七十枚灵石拿下。 隨后拍品一件件过去。 第六件、第七件、第八件,价格有高有低,场內气氛也在逐渐加热。 直到第十二件拍品上台,展台周围的阵光忽然微微一变。 中年女修抬手,示意侍女托出一枚青白色玉简。 姜雨禾眼神顿住。 中年女修朗声道:“第十二件拍品,清炁道属上品术法。” “攻伐之术。” “名为《澄锋》。” 场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清炁本就少见,上品清炁术法更少见。 中年女修继续道:“此术以清炁为锋,可重重叠加其术法威力。可破护体灵光之续,亦可在斗法中斩去对方法术余势,使其术无根而散。” “若修至深处,自身法躯都不会沾染污浊之气,更善破阵,不止於此术,就算其他术法也会受其影响。” 她目光扫过下方座席,又望向几处包厢。 “起拍价,五十枚灵石。” 第四十九章 拍卖会 上 “起拍价,五十枚灵石。” 中年女修的声音落下,展台四周的阵光隨之亮了一息。 清炁道属,上品攻伐术。 姜雨禾看著那枚玉简,没有立刻出声。 一楼阶梯座上安静了好一会。 清炁不显,修此道的修士本就少。可上品术法的分量摆在那里,哪怕暂时用不上,只要家中有底子,拍回去压在族库里,也算给后人多留一条路。 终於,有人先报了价。 “五十五。” 隨后又有人接上。 “六十。” 包厢里,姜雨禾道:“六十九。” 侍女立刻俯身应下,走到水幕旁,声音经阵法传下。 “十二號包厢,六十九枚灵石。” 片刻之后,一楼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七十一。” 这门术法虽偏,可毕竟是上品。就算一路衝到百枚以上,也不算奇怪。若换成当下兴盛的太阴、牝水一类道属,价格只会更高。 姜雨禾垂眸沉思了片刻。 她身上灵石定然不够竞爭。 她抬眼看向身旁侍女,问道:“可替我向五號包厢传句话?” 侍女微怔,很快点头。 “贵客请说。” 姜雨禾声音平稳:“问顾少主,是否需要一门穀雨筑基法,穀雨合牝水之路。若要,请他开一个他觉得合理的价,我不还价。” 侍女神色终於变了变。 穀雨筑基法,牝水道属。 这几个字隨便落出去一个,都能引来不少目光。若合在一起,已经不是寻常灵石买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没有多问,只恭敬应下,退了出去。 水幕外,清炁术法的价格还在往上走。 “七十五。” “八十。” “八十三。” 声音一声接一声,姜雨禾坐在包厢里,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她敢与顾行止交易,不只是因为顾行止有灵石。 他这样的人,举止张扬,心气极高。若真买一门筑基法,便不会用低价羞辱人,更不会把这事隨意宣扬出去。 筑基法本身能福及后代子孙,又正好是他所修穀雨適配的牝水突破路,如今牝水兴盛,价格只会更高。 最要紧的是,顾行止需要脸面。 他方才在茶摊求娶,已將自己摆在明处。若转头泄露她手中有筑基法,只会让这桩事变得难看。 这才是姜雨禾敢开口的原因。 没过多久,包厢门外传来轻轻叩声。 侍女回来了,但不同的是这回换了位侍女。 她双手捧著一只漆黑灵盘,盘上放著一只储物袋,旁边压著一张淡金色灵纸。 那灵纸薄如蝉翼,纸纹里有一缕金光游走,是专为记录法门所用的承法笺。 侍女跪坐到姜雨禾面前,將灵盘托高。 “顾少主同意了。” 她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顾少主给出的价。” 姜雨禾先看了看新来的侍女,这回的侍女並无修为。 她拿起储物袋,以神识探入。 三百枚灵石整整齐齐,堆在袋中。 她並不意外。 三百枚灵石,对老牌练气家族来说已经是压箱底的家底。可对筑基世家少主而言,用来买一条完整筑基路,完全称不上亏。 姜雨禾取出一枚空白承法笺。 此笺能封存神识书写的法门。她只將功法中穀雨合牝水、成玄雨渊的筑基法摘出,连同破关要点、所需灵氛、牝水灵资、穀雨辅灵几处紧要一併录入。 承法笺亮起片刻,隨后恢復平静。 侍女接过,立刻退下送往五號包厢。 此时,《澄锋》的价格已经被喊到了九十。 姜雨禾道:“一百。” 侍女再度向水幕前传价。 “十二號包厢,一百枚灵石。” 一楼终於低低譁然。 清炁上品术法,一百枚灵石,已算不低。包厢中仍有几人试探著往上跟。 “一百零五。” “一百零八。” “一百一十。” 叫到一百一十后,场中安静下来。 这个价格再往上抬,便有些不值。清炁道属修士太少,想转卖都难。 若换成太阴、牝水之类当下兴盛的道属,这门上品术法或许能过二百,可清炁没有那样的声势。 姜雨禾等了片刻,道:“跟。” 侍女立刻报价。 “一百一十一。” 这次,没人再接。 中年女修在台上等了三息,含笑落槌。 “《澄锋》,归十二號包厢。” 姜雨禾取出灵石交给侍女,由她去交割拍品。 片刻后,青白玉简被送入包厢。 她將其收入储物袋。 三百枚灵石入袋,付出一百一十一,原本的六十九枚也併入其中。如今她身上还剩二百五十八枚灵石。 后面几轮,姜雨禾没有再急著出手。 她只在第十七件拍品时,以二十四枚灵石拍下一枚冬至中品灵资“玄霜骨”。此物形似一截灰白小骨,入手寒凉,用来给守山日后破入后期作辅灵。 又在第二十一件拍品时,以二十五枚灵石买下一枚惊蛰中品灵资“惊雷砂”。此砂藏在乌木小瓶中,瓶身不时有细微雷音传出,適合姜行川以后破关炼气后期。 两样灵资一共花去四十九枚。 姜雨禾身上余下二百零九枚灵石。 立春一类灵资相对易得,平日坊市也能买到,没必要在大拍上溢价爭夺。 何况她今日已经花出百余枚灵石,又拍下清炁上品术法,若再频繁出手,容易惹人注意。 包厢能遮人耳目,但天下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姜家的底子,与这些灵石並不相称。 她便收了心思,只静静看著后续拍品一件件落定。 场內气氛越来越热。 隨著普通拍品结束,中年女修重新走到展台中央。她將手抬起,楼內细碎议论逐渐消失。 “诸位贵客。” 她笑意更盛。 “今夜常品已尽,接下来三件,便是此次苍湖大拍的压轴之物。” “第一件,太阴道属筑基中品灵资。” “月魄寒精。” 展台四周阵光一变。 一只寒玉匣被托上来,匣盖开启时,楼中灯火骤然间暗了一寸。 匣中是一块指节长短的月白晶体,晶体內部有一点银光沉浮,像小小月轮困在冰中。 中年女修道:“月魄寒精,生於极阴月井,三十年凝一寸。可作筑基级术法之引,也可炼成太阴凝魄丹。” “此丹之效,是辅佐太阴道属筑基初期修士冲入中期。”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几处包厢。 “诸位都知,练气一层一关,筑基亦然。筑基初期与中期之隔,绝非寻常小境可比。若筑基初期对上后期,若非仙族嫡传、仙器护身,寻常草莽筑基未必能逃得一命。” “月魄寒精能助人越过这一关,价值无需本楼多言。” “起拍价,二百枚灵石。” 话音才落,包厢里立刻传出声音。 “二百一十。” “二百四十。” “二百六十。” “二百八十。” 眨眼间,价格便衝到三百。 一楼阶梯座上的修士都安静下来。 这种价位已经不是他们能碰的东西。大多数人只是抬头看著那几处包厢互相抬价,像看天上人爭一枚月亮。 “三百三十。” “三百五十。” “三百八十。” 忽然,一道粗沉声音从八號包厢中传出。 “本王出四百。” 那声音带著几分兽类低哑。 “诸位道友若肯相让,本王承这一份人情。” 场中稍稍一静。 苍牙岭的筑基妖王也下场了。 可这份人情显然不够重。 片刻后,另一处包厢平静报价。 “四百一十。” 妖王那边沉默了下去。 价格一路加到四百六十。 就在眾人都以为还要继续磨时,一楼角落里忽然有人站起,声音嘶哑:“六百枚灵石。” 满场一静。 隨后譁然声骤起。 六百枚灵石。 这个价格已经溢出太多。月魄寒精虽可炼丹助筑基初期衝击中期,可还需要大量辅材,还要丹师炼製,最后也不可能保证百分百突破。正常来说,五百余枚已是极高。 中年女修脸上笑意越发明亮。 “这位贵客出价六百枚灵石,可还有客人出价?” 没人再开口。 她等了片刻,倒数三息,最终落槌。 “月魄寒精,归这位贵客。” 那角落修士听到归属后,立刻起身,抬头问道:“可否现在离场?” 中年女修笑道:“交割之后,自可离去。” 那人很快隨苍湖楼侍者离开。 他刚走,场中陆续又有十余名修士起身,或快或慢地往外去。 楼內气氛一下绷紧。 这些人未必都敢动手,可他们离场本身,便意味著那枚月魄寒精已经从拍卖台上的货,变成了路上的血。 中年女修却像司空见惯,只微微一笑,抬手让下一件拍品入场。 第五十章 拍卖会 下 第二只玉盘送上展台时,楼內的紧张还没有散去。 中年女修亲手掀开玉盘上的金纱,露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瓶。 玉瓶半透明,瓶中丹丸沉在淡黑色灵雾里,隱约可见一缕金纹绕丹一圈。 “第二件压轴之物。” “筑基级牝水灵丹,玄牝归元丹。” 中年女修笑道:“诸位先前大约也听过风声,不过本楼可以明说,外头传言仍旧低估了此丹。” 她抬手,玉瓶旁阵光一亮,將那枚丹药的影子放大在半空。 丹上金纹清晰可见。 “此丹出自承天宗玄瀧峰峰主嫡传之手。出炉时品相极佳,生出一道丹纹。” “丹纹,乃练气、筑基层次灵丹中极难得之相。三纹为满,每多一道纹,丹效便可凭添数成。” 她没有故意卖关子,直接道: “牝水道属练气圆满修士,於筑基关口服下此丹,不仅可凭空增长接近两成成算,还可滋养仙基成相,使初成筑基时法力更厚,运转更顺。” “起拍价,三百枚灵石。” 这一次,竞价几乎是瞬间炸开。 “四百!” 一楼有人忍不住惊呼。 第一口就加百枚。 可玄牝归元丹的热度没有被这个价格压住。 牝水近年兴盛,又与不少暗中传出的突破法相合,一枚能增加接近两成成功率的筑基灵丹,足以让许多筑基世家亲自下场。 “四百五十。” “五百。” “五百六十。” “六百。” 价格不断往上跳,姜雨禾丹田中“知微避死”侯籙不断颤动。 这枚丹几乎像是摆在她面前的另一条路。 牝水,穀雨,玄雨渊。 若没有之前那些暗线,她或许会心动。可如今她只觉得这枚丹越是诱人,背后的水便越深。 五號包厢一直没有动静。 直到价格涨到七百二十。 顾行止的声音才从五號包厢里传出来。 “八百。” 还是那种直截了当的语气。不试探,只用价格把旁人压下去。 楼內一片低哗。 八百枚灵石,对筑基世家也绝不是轻飘飘的数字。可若能换来一位新的筑基,一切都值得。 有人犹豫著又往上抬。 “八百二十。” 五號包厢里很快接上。 “八百五十。” 这一次,没人再开口。 苍湖楼內一片低声议论。 顾行止练气后期,如今买下牝水灵丹。若顾氏真为他备齐了牝水筑基法、灵氛、位地和护道人,那么白石河东岸,或许二十年內便要再多一位筑基。 顾家已经有筑基中期老祖。 若再出一位年轻筑基,白石河湾的局势必然改变。 中年女修等了三息,含笑落槌。 “玄牝归元丹,归五號包厢。” 场內热意还未退,第三件压轴之物已经被送上来。 是一只青铜书匣。 书匣上封著三层禁纹,每一层禁纹都有不同顏色的春气流转。匣子被放到展台中央时,楼內许多人已经坐直了身子。 中年女修声音也郑重起来。 “最后一件宝物。” “清明全套筑基法。” “六道齐备。” “功法、破关、辅灵、术法纲要、灵氛取象,皆在其中。” 楼內彻底譁然。 之前传言是一回事,真正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完整清明六道筑基法。 这已经不是让某一个修士多几成筑基希望的东西了,是能改一族根基的传承。 一族若能以清明为主修,六条道路可依资质、灵资、地界不同分別选择。 只要家族还在,这套法便能一代代传下去。比玄牝归元丹那种一人服下便消失的灵丹,意义重太多太多。 这样全面的东西,寻常筑基世家根本拿不出来。 就算真有,也不可能轻易变卖。 紫府仙族。 姜雨禾几乎不用想,也知道背后大约有这样一只手。 中年女修道:“起拍价,五百枚灵石。”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包厢都动了。 “五百五十。” “六百。” “七百。” “八百。” 价格涨得极快。 一楼阶梯座上的修士彻底没了声音。 他们甚至连议论都不敢太大声,怕被包厢里的世家听见。 今日这最后一件拍品,已经不属於他们。甚至许多练气后期修士都明白,自己连盯著这东西太久都可能招祸。 姜雨禾坐在十二號包厢里,半点染指之心也没有。 这种筑基世家乃至紫府仙族放出来的东西,背后牵扯太深。一个不小心,便是尸骨无存。 她只是静静看著。 也在想。 到了紫府仙族那个层次,灵石大概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练气、筑基修士可以依靠灵石提高位地灵气浓度,辅助修行,购买灵资术法。 可到了紫府,修的恐怕是更玄之又玄的东西,是山河气运,是府域名分,是家族命数。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卖一套完整清明筑基法? 真是缺灵石么? 更像是要让这套法流出来。 卖出去,把这法决交与谁之手,或许重要。 让这附近诸家为了它爭,或许也重要。 姜雨禾微微皱眉,不愿再想下去。 这不是她现在能碰的事。 包厢里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便过了九百。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声音从二號包厢里响起。 “一千枚灵石。” 姜雨禾眼神骤然一凝。 不是五號包厢,是二號。 她看不见包厢里的人,但是绝不会听错那个声音。 周成礼。 周家也来了。 赵家攻青桑主峰那一夜,赤红染天,筑基陨落。后来姜家只知周赵大战惨烈,却不知结果如何。 如今周成礼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周家没有覆灭。 一个拥有数位筑基的世家,没那么容易被连根拔起。 姜雨禾心中一时间复杂难言。 若说她恨周家,自然恨。 周家抽魂立命牌,欲清寒户,逼得姜家迁山逃命。姜家的根差点断在青桑主峰外。 可周家还活著,她又有一丝庆幸。 因为她和姜行川的命牌,还在周家手中。 当年姜承寧曾同她核对过,族谱应该是抢回了姜承寧、林素问、姜守山三人的魂丝。 可雨禾和行川二人的魂丝,並未夺回。大约是这些年族谱频频显灵,亦有力穷之时。 正谱修士灵台清明,確实能护神魂。 但是周家真捏碎命牌,她不敢保证自己和行川全无损伤。 更要紧的是,筑基关口要神魂完整。 命牌若不夺回,將来她突破时恐怕会出差错。 所以周家未灭,反倒让她还有找回魂丝的机会。 她回过神来时,场上的爭夺已经进入白热化。 能跟到这个价格的,只剩三家。 二號包厢,五號包厢,还有八號包厢。 价格一路攀升。 “一千三百。” “一千五百。” “一千六百。” 顾行止所在的五號包厢出过两次价,隨后便停了。 八號包厢坚持到一千八百,也沉默下去。 最后,只剩二號包厢还在往上压。 “一千九百枚灵石。” 周成礼的声音仍旧平静,一个曾经拥有五位筑基的老牌世家所拥有的底蕴,不是什么普通家族能想像的。 这一次,全场都静了。 中年女修等了很久,確认无人再加,才含笑落槌。 “清明全套筑基法,归二號包厢。” 祝贺声响起。 姜雨禾却没有听进去。 清明。 她在心中慢慢咀嚼这两个字。 老坟坡,柳照泉忽然失智寻死。 冬修裘寒山死於坟前,他修的是死冬一路。 冯老五曾说,主家认为姜雨禾承不起那口四品穀雨。 一桩桩事串起来,都在往一个“死”字靠。 而清明,最合坟冢、生死、祭亡之意。 周家在谋清明。 从纳气,到修炼,到筑基。 他们早就在为某个人铺路。 姜雨禾沉默坐著,心里忽然有些分不清。 周家面对赵家多年压迫,屡屡退让,到底是实力不如,还是在为这条清明路遮掩锋芒? 她不想去思考了,也不敢再深想。 这场拍卖会的水,比她预想的还深。 中年女修还在台上说著恭贺之词,二號包厢方向已有侍女前去交割。 姜雨禾起身。 侍女连忙低声问:“贵客要离场?” 姜雨禾点头。 “走。” 她转身离开十二號包厢。 水幕在身后轻轻合拢,楼下的喧声被挡住大半。 第五十一章 追杀 坊市阵幕內灯火明亮,人声如潮。 阵幕外只有虫鸣和山风。几株老树斜压在坡边,正適合藏人。 祝老三蹲在树根后,眼睛一直盯著坊市出口。 他身旁还有两人,一个瘦高,另一个矮胖。 三人都是在外头做惯脏活的劫修。苍湖坊市举办大型拍卖会这样的日子,来往全是肥羊,真要逮著一个落单的,足够他们躲起来吃几年。 祝老三盯了许久,忽然低声道:“出来了。” 林影尽头,姜雨禾从苍湖楼方向走来。 她身上气息压得极低,若非三人早就在坊外盯著,只凭这一眼,恐怕只会將她当作一个寻常女修。 矮胖修士嘿嘿一笑。 “这小姑娘身上有藏气的手段,没点本事还真瞧不出来。” 祝老三点头,目光却比二人谨慎许多。 “抢东西归抢东西,能留命就留命。那顾家少主才在茶摊上当眾求娶她,这事你们没听见?真把人杀了,顾行止若发疯,咱们谁也跑不掉。” 他传音到这里,眼里浮出一点贪意。 “把她身上东西拿了,再扣住人,回头还能问顾家要一笔赎金。” 矮胖修士顿时笑得更明显。 “那位顾少主看著就是个花灵石不眨眼的主。” 三人盯著姜雨禾一步步走向坊市出口。 苍湖市的阵幕如一层淡淡水光垂在林间。姜雨禾跨出屏障的那一瞬,身形像被夜色浸了一下,整个人忽地淡去。 祝老三眼皮一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下一息,人已经没了。 三名劫修几乎同时落到她方才站立之处。矮胖修士伸手摸了摸地面,指腹在泥里一搓,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气息断了。” 瘦高修士皱眉道:“遁术?” 祝老三看向四周,仍不肯放过这桩买卖。 “刚出坊市,跑不远。散开找,別离太远。” 三人各自散进林里。 坊市门口,那守契修士仍躺在椅子上,书册盖在脸上,呼吸平稳,像真睡著了一般。 姜雨禾在林中疾行。 她从踏出苍湖楼那一刻,便明白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听雨铺开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止一处,有人看她腰间储物袋,有人好奇为什么顾行止看上了她,也有人单纯想趁乱杀人夺物。 至少双手之数。 所以她在跨出坊市屏障的瞬间,便催动潜云匿形符。 云气贴身,气息散入夜色,紧接著催青术连连发动。草叶一垂,她已经在数十丈外。藤影轻晃,她又换入更深处的林中。 此术在山林中尤其好用,不起风声,也少有灵气残痕。数息之间,她已將坊市远远甩在身后。 只是术法再精妙,也要耗费真元。姜雨禾一连换位数十次,消耗並不小。 好在穀雨候籙使她真元厚重,气量几乎是同境两倍,哪怕这样频繁使用遁术,真元也只去了不到四分之一。 她双手各握一枚灵石,边行边汲取灵气。灵力顺著掌心入脉,一点点补回消耗。 可很快,身后有人追上来了。 那气息並非方才三名劫修,来势极快。对方像踩著一线风,始终吊在她身后,哪怕她以催青换位,也无法彻底拉开距离。 是飞行法器,姜雨禾心中掠过这个念头。 她已经將气息压到极低,又在出坊市的瞬间用了潜云匿形符。 寻常练气后期即便有探查之术,也很难咬住她。眼下这种追法,更像她身上早被人留下了標记。 可苍湖楼经营多年,包厢侍女理应立下灵誓,不能泄露客人行踪。若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苍湖市早就成了笑话。 她不打算继续无止境地逃。 催青虽快,却会不断损耗真元。一追一逃拖得越久,局面越不利。 她需要儘快试出对方的深浅,若能让对方明白继续追杀会付出代价,便有机会脱身。 姜雨禾落在一片林间空地。 四周草叶带露,山风从树梢上过,吹得叶影摇晃。她收起灵石,静静等著。 片刻后,一道青白遁光落在林外。 来人身著青白道袍,脚踏一柄长剑。 剑身浮在离地三寸处,灵光流转,带著极淡的风声。他没有遮掩修为,练气九层圆满的气息如薄刃压来。 姜雨禾並无意外。 敢独自追到这里,哪怕是练气十层圆满,也在她预料之中。 她没有想著击杀对方,只想著展现出足够威胁,让对方知难而退。 那修士抬手,飞剑从脚下升起,归於周身,缓缓旋转。他看著姜雨禾,语气平静:“抱歉,姑娘。” “你走不过我手中三个回合。” 话音尚未落定,姜雨禾丹田內的候籙猛地一震。 听雨示警,杀机在左侧。 风中无声生出一道剑气,距离近到几乎贴住肩颈,快得来不及结术阻挡。姜雨禾真元猛地灌入知微雨幕,一层水色雨幕凭空浮在左侧。 剑气斩在雨幕上,水光当即凹陷,裂纹层层绽开。雨幕摇摇欲碎,终究挡住这一剑。 那修士眼里终於多了一点讶异。 下一息,四面八方皆有剑气浮现。林间的风仿佛突然生出锋刃,每一缕风里都藏著一缕细小剑气。 姜雨禾听见剑气凝成的声音,细密得像无数雨丝逆风而生。 她將真元继续灌入知微雨幕,水光撑开,挡住第一轮围杀,隨后脚下青气一闪,以催青换位,退到剑气围杀之外。 那修士似乎早料到她会退。 他已经持剑杀来。 长剑上繚绕著无数细小剑气,像一层青白色的鳞。那並非寻常御剑术,而是真正將剑气磨到圆满后的锋芒。 剑修三境,剑气、剑元、剑意。 此人已在剑气境走到尽头。 姜雨禾心中念头飞快掠过。 道属繁多,五德之外更有多类,雷有玄雷、霄雷、元雷三支,炁则另有十二炁。清炁、寒炁、煞炁皆在其列,各有其象,各行其法。 此人的剑气不燥不烈,也无寒炁彻骨之意,更没有煞炁污身蚀骨的阴狠。 那剑气太乾净,像是一场纯粹的风,只剩一道锋芒。 多半是清炁。 只是他以剑驱清炁,借风藏锋,才让剑气像是从四面八方的风里生出来。 四周剑气忽然改变方向。 它们不再一味求杀,只切开姜雨禾退路,迫她向正面收束。而那修士手中主剑已斩落。 姜雨禾抬手,知微雨幕在身前凝成一线。 这一次,雨幕没有撑住。 剑光斩下,水幕应声破碎。剑锋穿透姜雨禾身体,直接將她斩成两段。 只有一片水泡般的光影散开。 那修士皱眉。 “假身?” 他目光扫过四周。 “以藏气手段遮住真身,再以假身承剑,怪不得我没察觉到另一道气息。” 他抬手,指尖在剑锋上一点。 剑身轻鸣。 第五十二章 霜对影 远处,姜雨禾正在不断催动催青。 她不敢回头。 方才那具假身,是她以催青借草木生机临时凝成的一道青影,又分出一层雨幕覆在上面,才骗过那剑修片刻。 但是这点欺瞒只能爭来片刻,根本无法真正阻挡此人。 那人太强了。 御剑遁光、风中藏剑、破雨幕的剑诀、护体细小剑气,每一种都至少是练气上品术法层次。 这样的人绝不会是寻常散修,甚至也不像普通筑基世家子弟。 姜雨禾一口气遁出百里。 林木在身后飞快倒退,前方已经能看见林尽处的淡淡天光。只要衝出这片林,再往南转入乱石谷,便能靠地势遮掩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丹田內“知微避凶”候籙疯狂震动。 姜雨禾心中一寒,这才察觉有一缕气机仍锁在她身上。 那气机极淡。若非她方才与剑修短暂交手,已经熟悉了对方气息,根本察觉不到。 可它偏偏就在那里,像一根细到近乎不存在的线,始终牵著她。 她立刻明白过来,是筑基层次的追踪手段。 这並非剑修临时留下的术,更早,在她离开苍湖楼之前,这道气机便已经在她身上。 姜雨禾双手重新握住灵石,不断汲取灵气。 先前两枚灵石已经被抽乾,如今再握的两枚,也在快速黯淡。催青与方才交手消耗极大,哪怕有候籙增幅,真元也已经下降大半。 她一边逃,一边强迫自己回忆每一个细节。 苍湖楼、包厢、侍女,五號包厢的交易,储物袋、承法笺。 她猛地一惊,立刻取出潜云匿形符观察。 这枚符已经使用过两次,云意损耗极重,如今威能不足一成。符纸落在掌中,边缘云纹黯淡。 当初沈氏老符师曾说过,此符沾有紫府灵氛。 姜雨禾不会辨灵氛的法诀,但她能听。 听雨將符籙上残余的每一缕气息同身后那剑修一一对照。很快,她听见了相似之处。 如同一条河里的两滴水,被不同器物盛过,底色仍旧相同。 紫府灵氛、追踪手段,苍湖楼中能悄无声息动手的人。 那剑修术法繁多,实力强横。 细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在了一起。 镜澜湖沈氏! 罗家信中提过,沈氏老祖沈怀澜虽只是筑基初期,不如顾氏老祖顾承岳,可族中有一名天才拜入承天宗主峰,成了主峰內门真传。 这附近能明面接触紫府灵氛的,便是承天宗。 那名剑修,大概就是沈氏那位入了承天宗主峰的真传。 也只有沈氏,能在苍湖楼中堂而皇之地做手脚。 沈氏与苍牙岭共掌苍湖市,若没有苍牙岭背后的吞霄大圣压著,恐怕他们都未必会等她离开坊市再动手。 姜雨禾心头寒意更深。 沈氏恐怕早就决定同顾氏撕破脸了。 顾行止当眾求娶她,把她推到了所有人眼前。 一个极年轻的练气后期女修,一旦同顾氏交好,將来很可能成为顾氏的一枚筑基种子。 沈氏要斩的,未必只是她。 他们要斩掉所有可能投向顾氏的未来助力。 至於种下追踪手段的时机,多半就在与五號包厢交易,更换侍女之时,那侍女在那只储物袋与承法笺上。 从那一刻开始,她的退路便已经被人盯住。 身后剑鸣越来越近。 姜雨禾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度催青,听雨忽然在前方捕捉到一道熟悉气息。 那气息锋利、明亮,像山溪冲开石壁,带著一种她不久前才在茶摊上听过的少年意气。 姜雨禾抬眼望去。 林尽处,有人立在风里,玄底金纹短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腰间青梧铜令反出一点冷光。 顾行止。 姜雨禾看见他的瞬间,脚步没有停。 顾行止也没有多问。 他抬手往身前一拋,一枚青色玉叶迎风涨开,化作一叶狭长飞舟。 飞舟不过丈许,通体如青梧叶,叶脉处流著淡金灵纹,前端尖而薄。 练气上品飞行法器,青梧裂云叶。 “上来。” 顾行止只说了两个字。 姜雨禾没有犹豫,一步踏上飞舟。 顾行止掌心穀雨气一催,青梧裂云叶猛地向前掠去,两侧林木被拉成一片模糊黑影。 身后那名剑修的气息仍在追来,只是被飞舟速度渐渐拉开。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行止。 顾行止气息平稳,可身上的斗法痕跡瞒不了人。袖口那道裂纹极细,边缘沾染些许寒气,残著与身后剑修相近的气机。 姜雨禾很快明白过来。 他也遭了追杀。 她原以为,依顾行止这等性情,遇敌只会正面打穿,绝不会退。如今看来,他也並非莽撞之人,懂得进退。 青梧裂云叶一路南下,速度极快,已经快要彻底甩开身后那名剑修。 忽地,听雨里,身后又出现了第二道气息。 那气息同先前的剑修极像,冷锐,仿佛同一枚清冷寒铁分成了两段。一道在后,一道在侧,正在从两个方向压来。 顾行止也听见了。 他修的也是穀雨,听雨术虽未必如姜雨禾这般得候籙加持,却足够捕捉那两道相近气机。 他直接了当地问道:“追你的是剑修?” 姜雨禾点头。 “青白道袍,练气九层圆满。” 顾行止眼神低沉。 “那就是沈照微。”顾行止道,“镜澜湖沈氏那位真传。沈怀澜的族孙,拜入了承天宗玄玄峰。” 姜雨禾看向他。 顾行止没有回头,语速很快:“如今的修行法,是今世简法。” “凡人经脉若能承住四季之气,便算承气成功。百人里未必出一人,找到了能承气的人,真正承气成功也不足一成,所以修士依旧少。” “古法不同。” “古法要先有胎息,以灵窍养一口节气。胎息成后,再入练气,於练气中纳道属,使节气与道属交融为一气。” “也就是说,古法练气时那口气便已经有名有相,接近今法筑基后才会成的东西。” 姜雨禾心中一动。 顾行止继续道:“沈照微修的便是这类古法。” “他胎息养的是冬至,入练气纳的是清炁。冬至为身,清炁为影,练成一口玄霜对影气。” “此法在筑基后可成仙基,名叫霜对影。它能分化一具类似身外化身的躯体,化身的天赋与上限取决於塑造法躯时所用灵资。” “若想让这仙基圆满,等於要额外再养出一个筑基圆满的外身,耗费资源极重,寻常家族根本供不起。” 青梧裂云叶穿过一片山谷。 夜风在下方翻涌,林海如墨。 顾行止道:“沈照微如今还未筑基,不能真正化出完整外身,只能一身分二气。一个身修冬至,一个影修清炁。两者可以分开行动,也能合二为一。” 他顿了顿。 “方才追我的,多半是他的影身。” 顾行止语气里第一次多了些寒意。 “我儿时见过沈照微一面。那时候他还没入承天宗,只站在沈氏老祖身后。他看人的眼神很怪,像隔著一层冰看活物,既没有喜恶,也没有轻重。” 姜雨禾没有接话。 她听见身后的两道气息正在靠近。 很快,那两道气息忽然撞在一起,好似两条暗流合回一处,气机骤然暴涨。 原本被青梧裂云叶拉开的距离,在这一刻开始肉眼可见地缩短。 顾行止似乎早有预料,他从腰间解下储物袋,递给姜雨禾。 “这里面有玄牝归元丹。” 姜雨禾看著他。 顾行止道:“你乘青梧裂云叶走。我留下拦他。” 他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若我一月內没有去寻你,你便安心修炼。你手里既然有穀雨合牝水的筑基法,此丹正好能助你成基。” 说罢,他鬆开飞舟中枢,身形从青梧裂云叶上一跃而下。 夜风灌开他的衣袍。 他在半空翻身落地,掌中灵光一闪,唤出一柄青金长刀。 姜雨禾立在飞舟上,看著顾行止落地。 下一瞬,她抬手按住青梧裂云叶的叶脉中枢,真元一截,飞舟顿时停下。隨后她直接从飞舟上跃下,落在顾行止身旁。 青梧裂云叶失了御使,化作一枚青玉叶,旋迴顾行止袖中。 顾行止皱眉。 “你本该分得清主次。世家嫡系之间的爭斗,以你现在的实力还难参与。” 姜雨禾看都没看他,只望著远处那道正在逼近的寒冷气机。 “我乃姜家修士,与顾家少主有何干係?” 她声音落在夜风里,颇有一种清明坦荡之意。 “生死自负罢了。顾少爷自重些,少演那些民间话本里的英雄救场桥段。” 顾行止听完,反倒没有丝毫恼怒。 他看了姜雨禾一眼,隨即点头。 “是我多管閒事了。” 他说完,手中青金长刀微微一扬。 刀锋指向前方。 夜林深处,寒影终於逼近。 先到的是一道剑鸣。 隨后,一个青白道袍的修士从林中走出。 他眉目清瘦,肤色很白,像多年不见日光。长剑悬在身侧,剑下又拖著一道淡影。 本体与影身合一之后,沈照微的气息甚至胜过寻常练气十层。 姜雨禾听雨铺开,能听见他的气机一分为二,又合成一线。 沈照微看了二人一眼。 他平静地说道:“顾行止,你自己走,本可以活。” 顾行止笑了一声。 “你沈照微说的话算老几?” 沈照微没有动怒,只是抬起剑。 顾行止向前半步,刀锋上穀雨气一层层亮起,雨意厚重沉稳。 姜雨禾站在他身侧,掌心微垂,知微雨幕无声浮在袖下。 夜风穿过林梢,吹得草叶一齐低伏。 顾行止扬起刀锋,声音清朗,带著毫不遮掩的战意。 “那么,来战吧。” 第五十三章 退敌 姜雨禾望著御剑於空的沈照微,低声道:“顾少主,不必顾我安危。待会儿只管攻他,哪怕我看著已陷死局,你也別乱阵脚。我有保命的手段。” 顾行止侧目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他已经提刀上前。 青金长刀在夜色里拉出一线厚重雨光,穀雨气沿刀脊层层压下,林间水汽隨之下坠,草叶都被压得低伏。 这一刀將前路封得乾乾净净,直劈沈照微而来。 沈照微没有看他,他那双眼睛仍落在姜雨禾身上。 “我说过,杀你只需三招。” 他右手持剑,隨手划出一道剑弧。 剑光极薄,几乎无声。 顾行止刀锋压上去的一瞬,身前立刻浮出一层青黑水光护住胸腹,那剑弧斩入水光中,被一圈圈化开。 即便如此,顾行止仍被逼退了半步。 沈照微左手摊开,五指缓缓合拢。 姜雨禾四周的树影、草影、衣影同时颤动,影中生出无数细小剑气。它们围成一座细密剑笼,从四面八方慢慢收紧。 “现在,是第二招。” 沈照微开始低声念咒。 “玄霜照影,冬藏入锋。” “清炁为刃,剑息归元。” “身影合仪,一线断生。” 顾行止在他开口的那一瞬便再度衝上前去。他人影借林间湿气连换三次,刀光一下到了沈照微身侧。 “姓沈的小子给我看过来。”他低声一喝,长刀斩下,雨势沉重如江。 沈照微脚下的影子猛地立起。 那影子原本贴在地上,此刻却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出地面,化作一具半实半虚的人形。 它没有五官,身躯有骨骼起伏,手中同样握著一柄无色长剑。 影身迎上顾行止。 刀剑相撞,迸发出金石之音。 顾行止眉头一压,刀势没有收,雨意层层叠下,將那影身劈得轮廓凹陷,暗影乱溅。 可它受创之后又迅速补回,像一具没有血肉的影中法躯,硬是將顾行止拖在了三丈之外。 姜雨禾没有看那边。 她的听雨已经运转到极致,为的就是去儘可能的躲开接下来的一击。 忽然,姜雨禾身上那抹印记一热。 姜雨禾只觉身边空气如同金石压身,四周气机被钉住,催青术在这一息竟迟滯了半拍。 沈照微念完最后一字。 他身后的影身立刻散开,化作一道微风,重新归入本体。 那一剎,他整个人的气息暴涨,长剑上的细小剑气不再缠绕,凝聚成一线,锋芒陡然拔高。 剑气境之上,已有一息剑元之象。 沈照微缓缓道:“第三招。” 他递出这一剑。 剑出时,林间的风消失了。 虫声停歇,连夜色都被这一剑按住。所有声音在姜雨禾耳中收束成一线,直奔她心口而来。 顾行止脸上第一次出现片刻犹豫。 他看见了那一剑,也看见了剑笼中几乎无路可退的姜雨禾。那一瞬,他本能想转刀去挡,但耳边立刻响起姜雨禾方才那句话。 不必顾我。 顾行止刀锋没有转向,反而借影身归位后的空隙,全力斩向沈照微本体。 沈照微没想到顾行止真敢不救,但就算没了影身的阻拦,顾行止想要威胁到自己性命仍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姜雨禾真元灌注,撑开知微雨幕。 水色雨幕在身前层层展开,每一层都精准挡在那一剑將落之处。 四周剑笼也在这一刻压下,无数细小剑气斩在她肩背、手臂、腰腹,护体灵光被切得千疮百孔。 血线骤然迸开。 就在这时,一股春气凭空生出,顺著姜雨禾周身经脉铺开。 白砾山上,族谱里,周望猛地惊醒。 “雨禾”二字墨色剧烈晃动,边缘竟开始崩裂。周望丝毫没有犹豫,扯出一缕谱墨,连同小天地里积攒的一缕春机,顺著正谱送入那两个字中。 送春。 春气入体的一瞬,姜雨禾全身伤口猛地止住。被剑气切开的血肉强行收拢,筋脉中涌出极旺的生机,硬是撑住了那一轮剑笼的绞杀。 可正前方沈照微那一剑已至。 最前几层雨幕接连破碎。 姜雨禾非但没退,反而在最后一瞬强行拧开身子,迎著剑势往前踏出半步。 剑光擦过腹部,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残留剑气钻入伤口,继续向里绞,若非送春吊住生机,这一下就足以让她当场倒下。 沈照微眼神微冷。 这一剑並没有如他所料那般杀死眼前的少女。 下一息,姜雨禾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沈照微立刻转身,长剑接住顾行止斩来的刀。 刀剑相撞,青金雨光和玄霜剑气在两人之间炸开。 “又是藏身换位?” 沈照微一边接刀,一边用神识扫过四周。 他方才已经见过姜雨禾以假身脱身,此刻只当她再次借潜云匿形符和催青远遁。 那枚追踪印记被他剑势冲乱了片刻,竟在这一息里有些模糊。 但姜雨禾没有走远。 她动用的確实是潜云匿形符。只是这符已经威能將尽,剩下的云意只够遮住短短一息。 她没有用这息时间逃,只借著符籙的最后威能与剑气残光,將自己藏在原地。 她在赌沈照微会判断她换位,也赌顾行止能在这一息里咬住沈照微。 沈照微果然转了目光。 於是姜雨禾从原先消失之处重新现身。 她怀中一朵水色莲花绽开。 那是从周家修士身上夺来的牝水上品法器。莲瓣旋开,水光无声暴起,直扑沈照微侧面。 沈照微察觉时,已经太近。 顾行止的刀还压在正面,他一时抽不出剑,只得再次唤出影身去挡。 那具半实半虚的影身从脚下浮出,双手持剑,挡住水莲扑击之势。 可莲心忽然喷出一支细长水箭。 水箭无声,没有半点外泄气机,直到贴近沈照微面门时才骤然亮起一点寒芒。 沈照微瞳孔一缩,深厚的修为仍然让他堪堪偏过头颅半侧。 仍旧晚了。 水箭擦过他半张脸,直接打碎颧骨与眼下血肉。半侧面孔瞬间炸开,血肉模糊,露出森然白骨。 沈照微发出一声惨叫。 那叫声里第一次有了人的情绪。 不可置信、屈辱,还有那一瞬与被死亡擦肩而过的惧意交织於那残破的脸上。 他踉蹌后退,眼中的傲然与不屑彻底碎开,取而代之的是浓烈恨意。 一个他原本判作三招可杀的普通女修,竟在顾行止面前毁了他半张脸。 那具挡住水莲的影身也同时受创,捂著脸发出无声哀嚎,轮廓剧烈扭曲。 顾行止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刀锋一沉,再次斩下。 沈照微却猛地抬手,五指凭空一抓,將那具影身抓到身前。 影身挣扎了一下。 下一刻,沈照微低头咬住它的头颅。 影身半虚半实,被他咬碎时没有血,却有大片清寒之气溢出。他像吞食一枚药引,將影身从头到肩、从胸腹到四肢,一点点吸入体內。 隨著影身被吞下,磅礴的力量將二人震开,他半边烂开的脸肉眼可见地蠕动起来。 骨面覆出新肉,血洞收拢。 顾行止追上一步。 沈照微不敢再战。他看了姜雨禾一眼,隨后他转身化作一道青白剑光,飞快没入夜林。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 姜雨禾站在原地,身形晃了一下。 她把顾行止先前给她的储物袋丟了回去。 顾行止伸手接住,正要开口,脸色却猛地变了。 姜雨禾身上的伤比方才看著更加可怖。 细小剑气在她全身留下数十道切口,肩背、手臂、腰侧皆被割开。 沈照微那一剑撕裂了腹部深可见骨,残留的玄霜剑气仍在里面绞动,不断扩大伤口。 若非她体內还有一股莫名春气吊著生机,恐怕早已昏迷。 顾行止立刻从另一只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青玉小瓶。 “青府回脉丹。”他说得很快,“能续肉止血,吞下去。” 姜雨禾没有力气再答。 顾行止倒出一枚青白丹丸,直接送入她口中,又抬掌按在她后心,以术法替她稳住经脉。 清净水光沿姜雨禾经脉走了一圈,將伤口里最外层的玄霜剑气一点点逼出。 丹力隨即化开,血流终於缓慢止下。 姜雨禾眼前的夜色开始模糊。 她气息一松,昏了过去。 顾行止托住她倒下的身体,他没有再停留。 青梧裂云叶重新展开,顾行止抱起姜雨禾,踏上飞舟,往远离苍湖市的山谷深处掠去。 第五十四章 鸣鳩拂羽 姜雨禾醒来时,先闻到一股极浓的药味,苦得发涩,混著草木汁液腥气。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方粗凿山洞,洞壁嵌著几枚淡黄色石灯。 她躺在一张木床上。 腹部那道剑伤已经被封住,伤口上覆著一层青白药膜,药膜之下仍有细碎寒意往外渗,只是被温润药力压在血肉里,没有继续扩张。 身上那些被细小剑气割开的伤口也弥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道浅红色痕跡。 姜雨禾动了动手指,丹田里的穀雨气缓慢运转。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牵动腹部伤势,眉头微皱。 不远处摆著一只大药桶。 顾行止泡在桶中,整个身子浸在黑绿色药液里,药液表面浮著一层细碎泡沫,时不时咕嘟一声冒开。 他闭目靠在桶壁上,脸色苍白,肩膀、胸腹、手臂都有伤,尤其左肋下方一道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伤边却仍有煞气翻动。 姜雨禾看了他一会儿。 “这伤从哪来的?” 顾行止睁开眼,见她醒了,先鬆了口气,隨即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伤口。 “你昏过去后不久,来了三个劫修,想捡便宜。”他顿了顿,“都杀了。” 姜雨禾道:“然后你就伤成这样?” “其中一个藏了件邪器,临死前炸了一下,另外两个也有些手段。若换作平时,我不至於吃这么大的亏。” 顾行止说得轻描淡写。 先战沈照微,又护她离开,再杀三个劫修。他原本就有伤,真元也耗得厉害,能撑到苍牙岭已是不易。 顾行止道:“已经过了一夜。眼下大概是第二日清晨。” 两人正说著,洞外传来一阵铃声。 隨后,一个狐妖走进山洞。 这狐妖化作女子模样,身量纤瘦,穿一身雪青窄袖衣,耳尖藏著一点白绒,眼尾细长,唇白无色。 她腰间掛著一串银铃,走动时不响,只有停步时才轻轻碰出一声。 她一进来,便先扫了顾行止一眼,声音刻薄:“顾公子醒得倒快。若非我家大王瞧见你那身鸣鳩拂羽相,昨夜你浑身是血强闯苍牙岭,早该被吊在山门上吹一夜风。” 姜雨禾目光微动。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强闯山门。 她这才知道,顾行止昨夜为了替她儘快求医,竟没按规矩走。 顾行止没有辩解,只道:“昨夜事急,多谢贵山出手。” 狐妖哼了一声。 “谢倒不必急著谢。我家大王说了,可以帮顾家,但你得应下一件事。” 顾行止从药桶里坐直了些。 “我有什么事,能得苍牙岭看重?连吞霄大圣都要过问,倒叫顾某受宠若惊。” 狐妖看了他一眼。 “顾公子不必试探。大圣高高在上,自不会亲自来见你。只是大王说,你日后若修为有成,须替苍牙岭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这事不会害顾氏,也不会害这位小姐。” 顾行止没有犹豫。 “若能解顾家之危,顾行止在所不辞。” 狐妖这才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顾家少爷果然识趣。” 她又道:“沈氏这次做得过了些。苍湖市是沈氏与苍牙岭共同立下的市,他们敢在楼中种印,出市截杀,便是不把我苍牙岭放在眼里。” 她说到这里,唇边露出一点冷笑。 “正好咱家圣子刚刚出关,想去见识见识世面。你们这趟回去,他会陪你们走一遭,也省得沈氏忘了这湖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顾行止心头一动。 “圣子?” 狐妖道:“是啊。” 她的眼神在顾行止身上一停,像看一件颇有趣的物事。 “圣子对顾公子也略有些兴趣,如今已经在山脚等著。两位若还能走,便別叫他久等。” 顾行止不敢怠慢,立刻从药桶中起身。 旁边早备好了一套乾净衣袍和药布。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上衣服,又取出一枚丹药吞下。 姜雨禾也下了床,腹部伤口仍疼,但並未影响行走。 二人隨狐妖出洞。 苍牙岭清晨雾气厚重,山道两侧长著大片青黑色树木,树干上缠著白色藤花。 远处偶尔有妖禽掠过,影子一闪即逝。山中灵气比白砾山浓郁太多,混著妖气,显得生机格外旺盛。 下山途中,顾行止低声道:“没想到此行还算顺利。虽然没见到狐王,但得了苍牙岭圣子同行,某种意义上,比狐王亲自露面还要重要得多。” 姜雨禾没有接这句话。 她更在意先前狐妖说的那句。 “鸣鳩拂柳羽相是什么?” 顾行止脚步微顿,隨后笑了笑。 “你倒是听得细。” 顾行止解释道:“穀雨二候,鸣鳩拂其羽。此鸟知时,雨未落而先鸣。若族中子弟降生时有鸣鳩来庭,拂羽唤雨,便是穀雨命数厚重。” 他平静地讲解著,此事在他出生之时便遭到严密封锁,在他出关之前连他这个人的存在,家中知晓者都甚少。 “我出生那夜,顾家祖宅外大雨將落未落。有一只青鳩立在檐上,拂羽三次,雨声才落。雨落之后,襁褓边多了一枚青羽。” 姜雨禾终於明白,为何苍牙岭会格外看重他。 顾行止道:“狐王第一次见我,便说我身上是鸣鳩拂羽相,天生知时,逢雨得机。顾家能同苍牙岭接上话,也正是从那次以后。” 他顿了顿。 “我父亲自那之后封锁了消息。除了顾氏核心几人,外头几乎没人知道。直到这几年我出关,风声才慢慢散出去。” 姜雨禾听完,没有再问。 她所授籙气“听雨避死”本就能看他人命数。 说的功利些,若非看见顾行止身上那些特別之处,姜雨禾也不一定会如此深入接触他。 山道尽头,雾气渐薄。 前方有一人立在青石上。 那人看著十七八岁模样,穿一身淡金长衣。 肤色极白,眉眼漂亮得近乎妖异,额前垂下一缕金髮。 姜雨禾听雨落在他身上,如触到一层薄薄金壳,立刻被弹了回来。 那人抬眼看向顾行止,笑了起来。 “你就是顾家那个鸣鳩?” 他上下打量了顾行止一眼。 “不错,羽气又长了些。” 顾行止微微皱眉。 “圣子说我长了什么?” 那金蝉少年摆了摆手。 “不必叫圣子,听著麻烦。我叫高岁。” 他说完,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方才说的是命数。你这种人,出生自带异象,天然便受天道垂青,哪有那么容易死?灵资、功法、机缘,都会自己往你身上贴。” 顾行止没说话。 高岁却继续道:“只是命数这东西,大多先天定下。你身上这份命数竟然后天又涨了些,倒新鲜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顾行止身上,像能看见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怕不是遇上別的命数子,吞吃了他的性命吧。” 说到这里,高岁又轻轻一笑。 “也好。命运交锋,总要决出一两个时代天骄。” 他忽然转头,轻飘飘地看了姜雨禾。 “有意思。” 他转身望向山下,淡金衣摆在风里轻轻扬起。 “好了。” 高岁的声音仍旧轻快。 “沈氏这般猖狂,也该由我去清算一回了。” 第五十五章 湖底 姜行川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户农家的木床上,屋樑低矮,窗纸泛黄,外头隱约有鸡鸣声。 姜行川刚想起身,脑袋里便如有针扎。 他闷哼一声,重新倒回床上,眼前发黑。 浑身经脉像被人揉碎过,尤其眉心深处,时不时有一缕阴冷气息往外撞,使他脑海混沌不堪。 他看著陌生的屋顶,慢慢记起昨夜发生的事。 昨夜姜雨禾去了苍湖坊市参加十年一度的大型拍卖会。 姜承寧终究放心不下。 白砾山如今根基刚立,姜雨禾又是姜家最接近筑基的人。 她孤身入苍湖市,这次大型拍卖会恐有心思不正的修士在附近劫杀。 於是姜承寧带著人下了山,又暗中联络罗家,请罗家在林外接应。 姜家这边,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守山皆至。 陈家来了陈老鸦与陈小雁,陈小雁前些日子已入练气三层,气息还不算稳,却硬要跟来。 孙家则是孙长水带著孙景修。罗家也派了两位练气中期,正是罗启成和罗启堂,他们带著阵旗,在林外一处荒坡设下小型困阵。 这阵法不求杀敌,只是在撤退时拖住敌人片刻。 姜承寧的意思很清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若林中无事,眾人便守在必经之路上,等姜雨禾出来。若苍湖市出了乱子,再慢慢往林中探,不要冒进。 他们很快便听见了动静。 先是湖边一声巨响,接著远处灵光炸开。紧隨其后的,是十数道修士气息追逐碰撞,符籙、法器、术法乱成一团。 罗启成士脸色一变,低声道:“有人从拍卖会里带宝出来,被围了。” 眾人立刻明白,那多半是拍下压轴之物的修士。 后来姜行川才知道,那人应该是拍下太阴灵资“月魄寒精”的买家。 他敢以六百枚灵石在大拍中压住眾人,自然也备了后手,身上竟藏著三张假身符。十几个修士追杀他时,几次以为已经得手,斩碎的却全是符身。 但这手段骗得过练气,骗不过筑基。 周伯延来了。 那盏照骨灯悬在林上,漫天灯火落下。 那买下月魄寒精的修士只沾了一点灯火,半边身子便如泡沫般崩碎。 他自爆一件残破水府法宝,才从周伯延灯下逃开,向湖边撞去。 也正是这个时候,姜行川坐不住了。 “我进去接应雨禾。” 姜承寧立刻看向他。 “不许去。” 姜行川站在阵旗边,听著远处斗法声,手掌握紧。 “爹,坊市外已经乱了。若雨禾被人劫杀,未必还能按原路回来。咱们守在这里,的確是会让我们没什么性命之忧,可雨禾她要是被逼往別处逃呢?” 姜承寧摇头道:“你刚入四层,里面最少也是练气中期之上的爭斗,你进去帮不上忙。” 姜行川看著他。 “我知道。” 他没有丝毫退让,坚定地说道:“可姜家为什么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接她?” “雨禾是姜家几十年內最有希望筑基的人。她若死在林里,姜家所图的一切就都毁了。我进去未必能救她,但是只要能让她知道林外有人设阵接应,她被伤及性命的可能就会小了太多。” 姜承寧沉默下来。 这些话,他当然想过。 但他不愿亲口把家人摆到秤上,不愿说姜雨禾比姜行川更重要,也不愿把儿子的命当成一枚可以送出去的筹码。 陈小雁在旁边冷冷开口:“姜行川是我丈夫,他要去,我跟他去。” 姜行川回头看她。 陈小雁已经提起短剑,眉眼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我不想守寡。要死便一起死。” 孙景修也站了起来。 “那我也……” 话没说完,孙长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骂得毫不留情。 “你去什么去?人家陈小雁修为差一筹,好歹有名分,你算什么?修为不济,名分也没有,凭你一厢情愿去送死么?” 孙景修被骂得脸色涨红,却不敢再说话。 姜承寧最终没有拦住。 他只管罗家人借了一枚护身符塞到姜行川手里,沉声道:“只探消息,不许恋战。一旦出现筑基气息,立刻回来。命比什么都重要” 姜行川点头,与陈小雁一同进了林中。 两人一路压著气息往苍湖市方向走,越往里,术法残痕越重。 树干被火符烧成焦黑,地上有血,有断裂法器碎片,还有一具被不知名术法抽乾的尸体,皮肉贴著骨头。 姜行川本想绕过湖边,却在一处坡下看见了那盏灯。 缚春照骨灯悬在半空。 温白的灯光只是沾染了湖岸边那名练气后期修士片刻,其半边身躯竟一寸寸碎开。 那人浑身是血,怀中死死抱著一只寒玉匣。 周伯延立在远处,再次挥动灯火打算了结此人性命。 姜行川在看到周伯延第一眼便已经转身逃跑。 但那重伤修士猛地自爆一枚水蓝宝珠。 湖水倒卷,雾气冲天。 姜行川只觉眼前一白,等他再能看见时,周伯延的灯火已经被水雾隔开,那半身修士则跌跌撞撞从雾中衝出,正好看见了他和陈小雁。 那人眼里浮出一抹凶光。 “两个练气小辈……” 他喉管破碎大半,声音嘶哑。 姜行川心头猛跳,拉著陈小雁便退。 那修士扑来,一只手还剩下些许血肉,另一边臂膀只剩骨架。 若他还能保持练气后期全盛姿態,姜行川二人连一息都撑不住。 可如今他半边身子被灯火烧空,还要压制缚春灯残焰,一时间竟拿不下两人。 姜行川本想往回逃,去找姜承寧他们接应。 那修士显然也猜到前方有人,硬是逼著他们往湖岸另一侧退。 几次交手,陈小雁被一道阴冷掌风打中肩头,姜行川也被扫断两根肋骨。两人越逃越远,最后竟被逼到湖的另一边。 夜色下,湖面幽黑。 那修士身上的灯火越烧越盛,他眼中疯狂也越来越重。 “別逃了。” 他一掌拍碎姜行川护身符,另一只骨手扣住陈小雁后颈。 “你们两个运气好。”他咧嘴笑起来,半张脸血肉翻开,说话有些漏风,“能替我活下去。” 他拖著二人冲入湖中。 湖底有一道水幕,將一处天然洞窟隔在水下。那修士带著二人穿过水幕,跌入洞中,立刻用剩下的半件水府法宝封住入口。 洞窟里堆著不少灵资。 冬至灵物,太阴灵物,几只玉瓶,几枚阴寒矿石,还有刚刚得手的月魄寒精。 那修士把姜行川和陈小雁分別按在两座石台上,自己则跪坐在中央。 身上缚春灯火仍在一点点蚕食他的血肉,他已经活不了太久。 所以他要换一具身体。 他给姜行川餵下冬至灵资炼成的药液,又將月魄寒精放在阵眼里,想以湖水和太阴灵资压住姜行川本身的春气,强行把他炼成一具可夺舍的躯壳。 陈小雁则被冬至灵资浸染,她修为尚浅,刚至三层,顿时陷入昏迷。 那修士要將她炼成“仪对影”的化身雏形。 真正的仪对影太难,需冬至与太阴相合,成一具近似本体的外身,可独自行走修行,不依赖主身。 后来许多修士退而求其次,才有了沈照微所修那类霜对影替参。 霜对影的影身仍繫於本体,根在主身,损了还能吞影补回。 然而仪对影若成,外身几乎就是第二条命。 那修士原本没有资格走这条路。 可月魄寒精在手,湖底阴水在侧,又有两个送上门的年轻法躯,他便决定了博一博最后的疯狂。 陈小雁在另一座石台上昏迷,眉心被点了一滴阴寒药液,冬至气一点点渗进她皮肤里。 姜行川浑身无力,眼睁睁看著太阴灵资被灌入喉中,身体逐渐发软。 直到胸口忽然生出一缕春意。 那春意来得没有缘由,如同在冬至之时莫名来了一场三月春雨。 姜行川濒死的经脉被一寸寸续起,断裂的肋骨也一一合上。 白砾山族谱深处,周望再次扯动谱墨,將一缕送春强行送入姜行川命字里。 这一缕春意霸道至极,凭空出现在姜行川经脉之中,强行將他虚弱的意识拉回。 姜行川猛地挣断手腕上的绳索,扑向那半身修士。 洞窟里顿时乱成一片。 那修士本就被缚春灯火烧得不成样子,肉身早已残破,姜行川强催惊蛰,与他贴身搏命。 两人在洞窟里拼杀,打碎了石台,那水府旧宝也因为修士身躯的损毁而失去了主人,开始崩裂自爆。 洞壁开始震动,水幕一层层崩开,湖水从裂缝中灌进来。 那修士眼看肉身彻底保不住,终於发出一声怨毒嘶吼:“好小子,那就拿你的身子!” 他头顶冒出一团灰白魂光,带著月魄寒精,猛地扑入姜行川眉心。 姜行川眼前一黑。 那人撕扯他的灵台,抢夺他的身体控制权。 正谱修士灵台清明,那修士的临死反扑几近落空。 姜行川抱起虚弱的陈小雁,冲向即將崩塌的水幕。 湖水倒灌,卷著碎石將一切都吞没。 姜行川一边在脑海里同那修士爭夺身体,一边拖著陈小雁往上游。 那邪修的魂魄干扰效果微弱,姜行川咬碎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终於衝出湖面。 岸边已至深夜之时。 姜行川拖著陈小雁爬到湖边,刚想喊人,脑海里那月魄寒精忽地炸开。 他只觉眼前一沉,整个人扑倒在岸边。 再醒来,便已经躺在这户农家的木床上。 屋外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很远,似隔著一层水。 姜行川想要听清,却忽然听见自己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冷笑。 “好小子,你身上秘密倒也不少啊!” 第五十六章 仪对影 “小子,別装傻充愣了。你灵台有至宝相护,我才未能夺舍你性命。不然以我更胜寻常筑基一筹的神识,又怎会失手?” 姜行川闭著眼,没有回应。 他试著凝住神识,往脑海深处那团灰白阴影压去。 神识刚一触碰,眉心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整个人险些从床上翻下去。 那声音顿时大笑起来。 “凭你?练气中期的神识,也想磨灭我?” “如今月魄寒精入体,太阴灵资灌身,你我魂魄早已纠缠在一处。你若想消灭我,便如同拿刀剜自己的神魂。” 姜行川咬牙退回神识。 脑海中,那团灰白阴影盘踞不散,如同一枚嵌在灵台边缘的寒钉。 那邪修慢悠悠道:“想將我彻底根除,除非你有紫府那等陆地神仙的境界。否则,都是空谈。” 姜行川没有继续同他纠缠,转而尝试引动体內修为。 这一引,他脸色顿时变了。 经脉里空空荡荡,过去那口惊蛰气不见了。 残余法力仍在血肉经脉中游散,却再也不能如过去一般归拢运转。 姜行川猛地睁眼,心头怒火再也压不住。 “老贼!我修为呢?” “毁我大道,我与你誓死不休!” 脑海里的声音轻轻嘖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你那也叫大道?” “劣质气路罢了。我夺舍之前,便借灵资將其彻底打散。不散了它,日后筑基都艰难无比,还谈什么大道?” 姜行川眼神阴沉。 那修士说得越发从容:“我肉身已毁,本想借你躯壳重走仙途,便以数枚灵资强开灵窍,將你扶上真正的古法路数,也就是紫府金丹道。” “紫府金丹道,先成胎息五轮,再引气入练气。如今你修为跌回胎息五轮圆满,还未正式引气,自然提不起原先那条气路。” “你先前所修,不过是世人改良出来的承气法。让无灵窍凡人,也有一线机会踏入仙途。论根基,远远不能同紫府金丹道相比。” 姜行川皱著眉,只信了一半。 他確实能感觉到自身没有彻底沦为凡人,体內仍有灵机潜伏,甚至五处极细微的窍穴中有內息缓缓转动。 可他原本苦修出的那口惊蛰气,也確实散了。 这意味著,他过去几年辛辛苦苦垒上来的修为一朝之间全毁了。 那邪修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姜行川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脑海里的声音似乎终於等到这句,慢条斯理地道:“记住了,我有名有姓。我乃晏照魄,道號寒蟾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旧日傲气。 “我可是筑基真人。” 姜行川冷笑一声。 “筑基真人?你分明只是个练气后期。若真是筑基,面对那持灯筑基,怎会毫无还手之力?” 晏照魄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懂什么。” “我所修仙基,名仪对影。当时那具躯体,只是我的影身。” 姜行川眼神微凝。 晏照魄继续道:“我本体早年遭仇家追杀,伤重无力回天,便將魂魄寄宿於影身之中。” “原身早因伤势过重崩解。若无这层来歷,你以为一个寻常练气后期,能拿出六百枚灵石,买下月魄寒精?” 姜行川沉默片刻,问道:“这算夺舍?” “影身本就是我仙基所化,谈不上夺舍。” 晏照魄语气里多了点讥讽。 “况且夺舍这种事,一生大多只有一次机会。就算夺了年轻躯壳,也不会凭空增长寿数。” “修士肉身衰老,往往早已映照在神魂之上。神魂老了,换一具皮囊,也不过是把旧灯芯插进新灯盏里,烧不了多久。” 姜行川正要再问,木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中年妇人端著陶碗走了进来。 妇人穿著粗布衣裳,头髮用木簪隨意挽著,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粗茧。她见姜行川醒了,脸上顿时露出亲切笑意。 “小哥醒了?” 姜行川下意识收敛神色,撑著身子坐起。 妇人把陶碗放在床边,道:“你同伴也醒了,就在外头。我们熬了些粥,先吃点东西吧。” 姜行川连忙起身道谢。 “多谢婶子救命之恩。” 妇人神色却有些古怪,摆了摆手。 “不,不。” 她像是不知该怎么说,迟疑了一下,才道:“反倒是我们要谢谢小哥你们。” 姜行川听得微怔。 妇人没有立刻解释,只道:“先出来吃饭吧,饭桌上说。” 姜行川心中疑惑,却还是跟著出了门。 外间是一间低矮堂屋,桌上摆著几碗米粥,还有两碟咸菜。 屋门半开,外头能看见一片田埂,再远些便是镜澜湖一角,晨雾压在湖面上,水色灰白。 桌旁坐著一个少女。 她正低头喝粥,听见脚步声便抬起脸来。 姜行川整个人愣住。 那少女眉眼清秀,肤色比寻常农户女子白了许多,五官也比陈小雁原来柔和不少。 原本陈小雁有几分干练英气,眼前这女子却像被寒冬洗过骨相,脸上多出一股清冷意味。 但她身上的气息,又隱隱有陈小雁的影子。 姜行川心头猛地一惊。 她是谁? 陈小雁又去了哪里? 脑海里,晏照魄忽然哈哈大笑。 “別找了,她就是你相好。” “我那些冬至、太阴灵资帮你们强开灵窍,等同於重塑了一遍法躯。法躯被灵资重新雕过,相貌自然会变。你也一样,只是你自己还没看见罢了。” 姜行川半信半疑,慢慢走到少女旁边坐下。 那少女看见他,也明显一愣,手里的粥勺停在半空,眼神里先是警惕,隨后浮出一点不可置信。 姜行川试探著问:“陈小雁?” 少女眼睛瞬间睁大。 “你是姜行川?” 姜行川点了点头。 陈小雁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脱口道:“你怎么长成这样了?” 姜行川心里一沉。 “你其实也变了。” 陈小雁顿时炸了毛,一把放下粥碗。 “什么叫我也变了?我变成什么样了?这到底咋回事?” 姜行川沉默了一下,把晏照魄方才所说大略复述了一遍,只隱去了脑海中还住著邪魂这件事。 陈小雁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腕,像是终於意识到这具身体有些陌生。 那中年妇人这时同丈夫一起坐到了二人对面。 她丈夫是个老实农汉,肩背很宽,皮肤晒得黝黑,半天也没说一句话,只是看著二人的眼神带著几分歉意。 妇人嘆了口气,道:“咱也不绕弯子了。” “咱家本是依著镜澜湖过活的一户农人,平时捕鱼、种田,日子勉强能过。” “昨夜我家男人去湖边收网,瞧见你们两个昏倒在岸上,就把你们抬了回来。” 姜行川又道了一声谢。 妇人脸上却更不自在。 “后来天快亮时,有几位仙人到了村里,说要挑几家能承气的人上山修行。只要家里有人有资质,便能带著整家人一同去仙山。” 她看了姜行川和陈小雁一眼。 “那道人到我家时,你们还昏著。我们不知道他来意,怕他对你们不利,就说你们是我们养的一对兄妹。” 陈小雁眉头一皱。 妇人连忙道:“二位別恼。那时我们真以为是在护著你们。谁知道那道人看了你们一眼,反倒欢喜得很,说你们两个是修道美玉,隔日便可隨行上山。” 那农汉终於开口,声音很闷。 “后来才晓得,那仙人是来收人的。” 妇人接著道:“对我们家来说,这也许是天大的好事。可对二位来说,就未必了。你们有自己的来处,我们也知道强留不得。” 她苦笑了一下。 “可是仙人喜怒无常。我们当时已经满口应下,若回头说人不是我家孩子,怕那道人动怒,反而害了满家性命。” 陈小雁抿著唇,没有说话。 妇人站起身,向二人深深拜了一下。 “所以还请二位帮我们走这一趟。” “並非挟恩图报。那道人说了,若不能入道,也会放人归来。二位只当陪我们演一场戏,若真有仙缘,那也算是好事;若无仙缘,过后我们一家也绝不再拖累二位。” 姜行川沉默下来。 他看了眼桌上的粥,又看了眼这户农家的低矮屋樑。 这家人救了他和陈小雁。 若没有他们,他昏在湖边,未必不会溺亡,未必不会被追杀之人找到,也未必不会被湖中妖兽拖走。 恩情不能不报。 他缓缓点头。 “我们陪你们走一趟。” 妇人脸上顿时浮出喜色,连声道谢。 姜行川问道:“那道人可说过自己所属哪方势力?修什么道统?” 妇人仔细想了想,摇头道:“道统什么的,他没说。只说自己受邀来湖上参加什么拍卖会,回程路过此地,一时兴起,见这村子里有几户还算有缘,便收上山填补空缺。” 姜行川握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昨夜苍湖大拍刚刚落幕,湖边又乱成那般模样,能从拍卖会里全身离开,还能有閒心在村庄里挑人带走的修士,绝不会是什么寻常过路散人。 姜行川压下心头不安,抬眼问道:“婶子,那道人除此之外,还留下过什么话么?譬如姓氏、家族,或者同行之人?” 妇人迟疑著回想了片刻。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灶台里柴火里残留的火星子偶尔炸出一点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哦,对了。” “他好像说自己姓周。” 姜行川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第五十八章 姜顾之约 沈怀清脸色终於变了。 沈照微是沈氏如今最大的希望。 一个极有可能筑基的承天宗真传,远比一时口舌胜负重要。 沈氏可以推脱责任,可以说管束不严,却绝不能把这口黑锅全部扣到沈照微身上,再把事情送到承天宗面前。 若承天宗真查出沈照微私自参与地方世家爭斗,甚至借苍湖楼种印追杀拍卖客人,沈照微未必会死,但一定会被宗內责罚,前途受损。 沈氏赌不起。 沈怀清沉默数息,终於改口。 “圣子不必如此。” 他抬起头,神色比方才沉重许多。 “沈照微无论如何姓沈,根在沈家。若此事真与沈氏气机有关,此错便该由沈家来领,罪也该由沈家来担。” “至於真相如何,沈氏会主动出人出力彻查。昨夜坊市之外发生如此大规模截杀,沈氏无动於衷,本就是罪。 “如今又有相似印记牵连到我沈氏弟子,且客人在坊市之內便被种印跟踪,险些丧命,沈氏自当领罚。” 姜雨禾静静看著这一幕。 她心中很快明白了沈怀清这一退的用意。 沈家巧妙地把矛盾挪开了。 原本是“沈氏身为坊市共主,带头劫杀顾家少主,破坏苍湖坊市规矩”。 如今变成了“沈氏弟子沈照微可能私下行事,沈家管束不严,且坊市交割环节出了紕漏”。 名义从“截杀赔偿”变成了“管束不严”。 罪名轻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沈氏把“调查真相”的主动权重新抓回了自己手里。只要他们认罚够快,高岁便没有必要將事情继续往上推。 高岁此行真正要的,也不是替顾家灭沈氏。 苍牙岭需要的是坊市信用,需要的是对沈氏敲打一记,顺手拿回更多苍湖坊市的权柄。 罚得太重,沈顾平衡崩掉,白石河与镜澜湖一带反而会乱。 高岁似乎对沈怀清的识趣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 “既然沈家主愿意领罚,那事情便好办多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苍湖坊市未来三年收益,沈氏所占份额,归我苍牙岭。” 沈氏几人面色微变。 高岁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昨夜负责苍湖楼包厢交割的执事与侍女,由沈氏彻查,三日內给这位小姐一个交代。” 第三根手指隨之竖起。 “第三,这位小姐又在苍湖楼被种印,出了坊市又被追杀,险些丧命。沈氏要拿出足够分量的赔礼。” 高岁笑容一收。 “再有下回,若此类事件再同沈氏沾上一点关係,那苍湖坊市的份额,便与沈氏再无瓜葛。” 这句话落下时,沈怀清身后几名沈氏族人神色大变,却没有一人敢出声。 沈怀清拱手一礼。 “沈氏领罚。” 他起身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匣。 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青色灵珠,灵珠表面浮著淡淡雨纹,內里似有细雨落入山谷,声息虽微,却绵延不绝。 沈怀清托著玉匣,道:“我观这位小姐气路,应是穀雨一脉。此物名为『鸣壑雨珠』,穀雨上品灵资,可养穀雨气,也可作高阶术法修行之引。” “这份灵资,权当沈氏给小姐的压惊赔礼。” 高岁伸手接过玉匣,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家主倒是大方。” 他转手將玉匣递给姜雨禾。 姜雨禾接过玉匣,神色不动,只向高岁、沈怀清各行一礼。 “多谢沈家主。” 高岁见事情办完,便挥了挥手。 那枚金色蝉翼重新展开,悬在湖风里,翼脉间流过细碎金光。 顾行止看向沈怀清,目光冷淡。 沈怀清仍旧客气拱手。 “圣子慢走,顾少主慢走,姜小姐慢走。” 三人踏上蝉翼。 金光一振,飞行法器离开河西沈氏村落,往苍牙岭方向折返。 身后,沈怀清始终站在村口,直到金翼消失在云气中,才慢慢放下手。 飞行法器上,湖风吹动姜雨禾衣袖。 她低头看著手中玉匣。 鸣壑雨珠的雨意隔著玉匣仍能被她听见,细细密密,像山谷深处一场无人知晓的春雨。 高岁站在前方,忽然笑了一声。 “姜小姐。” 姜雨禾抬眼。 高岁回头看她,淡金眼眸里带著几分玩味。 “你可知道,为何我愿意討些利益与你?” 听闻此话,姜雨禾陷入沉思,没有立刻答话。 金色蝉翼破开湖上薄雾,白石河在下方蜿蜒而过,河面被晨光照出一层层银白。 远处河东、河西两岸的村落如棋子一般散在山水之间,顾氏、沈氏、罗家、姚家各个家族,乃至更南处的白砾山,都在这片山河里各自占著一小块位置。 高岁站在最前方,淡金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问得隨意,但这位苍牙岭圣子方才从沈氏手中討来的並非一份寻常赔礼。 一枚穀雨上品灵资,对如今的姜家而言,已经是足以改变数年修行进度的重宝。 姜雨禾握著玉匣,平静道:“不知道。” 高岁回头看她。 他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里反倒多出一分少见的认真。 “因为你的价值,並不比顾行止低。” 顾行止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动。 姜雨禾也看著高岁。 高岁没有细说,只轻轻敲了敲金翼边缘。 “顾行止是鸣鳩拂羽,雨未至而先闻其声,天生容易撞见机缘。你么……”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姜雨禾身上停了一瞬,又不肯点破。 “你也不差。” 他转而看向顾行止,笑意重新浮起来,却带了一点警告。 “顾行止,话先说在前头。十年內,顾家和沈家不准相互杀伐,最好还要把关係搞好。” “后面咱家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你们好自为之,別再给我添什么乱子。” 顾行止神色一肃。 “高兄放心。” 高岁摆了摆手。 “我放心不放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別让我觉得麻烦。” 说罢,他竟直接从金翼上一步踏出,身形悬在半空,脚下有另一枚更小些的金色蝉翼浮现。 高岁回身道:“不打扰你们二位了。我先回苍牙岭。” 他指了指脚下这枚载著姜雨禾和顾行止的金翼。 “这件法器你们可以自行操控,等送你们回去,它会自己回来寻我,不必担心。” 话音落下,他身下金光一振,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淡金流影,往苍牙岭方向掠去。数息之间,便只剩一点金芒没入云气,再也看不清了。 金翼上顿时安静下来。 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著水雾和清晨寒气。 顾行止看了一眼高岁离开的方向,隨后转头看向姜雨禾。 “还不知晓你的名字。” 姜雨禾道:“姜家,姜雨禾。” 顾行止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认真记下。 “姜雨禾。” 他念了一遍,隨后问道:“那结亲之事,你考虑得如何?” 姜雨禾並不意外。 这人说话一向直白,先前在茶摊如此,如今依旧如此。只是比起那时的贸然求娶,此刻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抱歉。”姜雨禾摇头道,“家中如今仅有我一人勉强支撑。” “姜家新迁白砾山,灵田未稳,族人未安。我若入顾氏,姜家根基会空虚大半。” “恕不能如顾少主所愿。” 顾行止沉默片刻,没有恼,也没有再劝。 他只是问:“那姜小姐想如何?” 姜雨禾看著他,语气平稳道:“我有另一个提议。” “请说。” 姜雨禾道:“姜家以后若在练气家族中扩张,顾氏不要干扰。” 顾行止眉头微挑。 姜雨禾继续道:“作为回报,姜家会归附顾氏,替顾氏收拢河岸两侧的练气家族。” “河东顾氏,河西沈氏,两家如今都不敢轻易亲自越界动手,便借姚家、罗家这些练气家族彼此试探。” “姚家攀上顾氏,吞了两家,如今又逼罗家,看似辉煌,可终究不是一家人,顾氏未必能真正掌控局面,反而会让沈氏有机会借乱插手。” 她顿了顿。 “姜家可以替顾氏做这件事。” 顾行止看著她。 “姜家收练气家族,更能替顾氏立一条缓衝带。”姜雨禾继续道。 “以后这些小族若听姜家,等同於在顾氏与沈氏之间多一层屏障。顾氏不用亲自下场,便能压缩沈氏往外扩张的余地。” “同样,姜家得顾氏名义庇护,也能在白砾山站稳脚跟。” 顾行止慢慢道:“你想借顾氏的势。” 姜雨禾没有否认。 “顾氏也可以借姜家的手。” 顾行止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不愧是你,比顾家有些蠢货强太多了。” 姜雨禾道:“姜家若还只会按寒户的规矩活,早就死在他处了。” 顾行止沉默了一会儿。 高岁方才的话还在耳边。 十年內,顾家与沈家不得杀伐,甚至要把关係搞好。 这句话是警告,但也给了双方留了腾挪的余地。 让姜家替顾氏收拢练气家族,反倒成了一条合適的路。 “可以。” 顾行止终於点头。 “姜家若有意收拢其他练气家族,顾氏不会阻拦。若是沈氏插手阻拦,会由我来解决,不过需要你们名义上认顾氏为上家。” 他看向姜雨禾。 姜雨禾没有犹豫道:“可以。” 顾行止又道:“姜家族內事务,顾氏不插手。可有些决策,顾氏需要干涉,以確保日后对沈氏施压时,姜家能站在顾氏这一边。” 姜雨禾点头。 “可以。” 金翼掠过,吹散了河上的雾。 远处白砾山的轮廓渐渐浮现,山色灰白,草木稀疏,看著仍旧不像一处能养育家族的地方。 顾行止也看向那边,片刻后,他道:“那便这么定了。” 姜雨禾收起玉匣。 “好。” 第五十九章 联合罗家 金色蝉翼落在白砾山。 白砾山依旧灰白,山势不高,草木稀疏,坡间裸著大片细碎白石。 姜雨禾从蝉翼上下来,腹部伤口仍在隱隱作痛。 那枚金翅似乎通灵,待她落地之后,翼脉间金光轻轻一振,便重新缩成巴掌大小,化作一道流光,往苍牙岭方向去了。 山脚下,姜守山现身。 他从一块白石阴影后走出,手中短刀半出鞘,见来人是姜雨禾,神色才松下来。 “雨禾。” 他上下看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在她腹部。 “受伤了?” 姜雨禾摇头。 “没什么大事。” 姜守山没有多问,转身领她上山。 一路上,白砾山几处暗哨都撤了下来,陈家、孙家也有人远远探头望来,见姜雨禾平安归来,不少人明显鬆了口气。 姜承寧早已等在新修的木屋中。 屋子建在一处勉强聚灵的山坳里,四周开了几片灵田,田间已有青苗冒出。 姜承寧坐在木桌前,脸色一夜未眠后的灰白还没散去,林素问在旁给他续茶。 姜雨禾进门后,眾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 她在桌旁坐下,將储物袋放到桌上。 姜雨禾先从昨夜入坊市开始说起。如何售出中品穀雨灵资和灵米,如何入苍湖楼,如何遇到探牙使,又如何在茶摊上遇到顾家少主顾行止。 拍卖会上清炁上品术法出现,她將穀雨合牝水的筑基法卖给顾行止,换得三百枚灵石。 说到这里,屋中几人神色皆变。 林素问忍不住道:“筑基法也能卖?” 姜雨禾平静道:“卖的是穀雨合牝水那一条。” 她看向姜承寧。 “顾行止修的也是穀雨,拍卖会上又有一枚筑基级牝水灵丹,名为玄牝归元丹。那丹药可增牝水筑基成算,顾行止最终以八百五十枚灵石买下。” 姜承寧很快明白她的用意。 “你是故意把这条路送出去。” 姜雨禾点头。 “先前几次牝水灵资、牝水法器、潜云匿形符,都像有人在引我走穀雨合牝水的路。既然幕后之人要这条路,我便让顾行止去走。” 她继续道: “顾家少主本就是穀雨,又有世家级別的位地、上好灵资,如今再得玄牝归元丹与突破法。他比我更適合做那枚棋子。” 屋中静了片刻。 姜承寧慢慢点头。 “这步棋险些,但走得也是对的。若那幕后之人要的是穀雨合牝水筑基,顾行止便比姜家更显眼。顾氏家大业大,也比我们扛得住。” 姜雨禾又继续说沈氏追杀之事。 潜云匿形符在逃亡中威能耗尽,最后已经毁去;沈照微所修为冬至合清炁的霜对影,剑气极强,追踪印记又是从坊市之內种下。 她与顾行止联手逼退沈照微,隨后顾行止带她上苍牙岭求援,高岁出面,向沈家问责,最终罚沈氏三年坊市收益归苍牙岭,又由沈家赔出一枚穀雨上品灵资。 她说得简略,却听得眾人心惊。 林素问沉默许久,才道:“如今这些世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姜雨禾没有接话,將储物袋中的东西一一摆出来。 青白玉简,是清炁上品术法《澄锋洗界术》。 冬至中品灵资“玄霜骨”。 惊蛰中品灵资“蛰雷砂”。 沈家赔来的穀雨上品灵资“鸣壑雨珠”。 还有剩下的一些灵石。 “这枚蛰雷砂,是给行川日后破入练气后期所用。玄霜骨则给守山。” “鸣壑雨珠是穀雨上品灵资,暂且先留在族中,后面供我修行,或给后来穀雨修士作根基。” 她说完,才发现屋中几人脸色並不好看。 姜承寧看著桌上那枚蛰雷砂,沉默片刻,道:“行川如今不见了。” 姜雨禾抬眼。 “什么叫不见了?” 姜承寧將昨夜林外接应之事一一说了。 姜雨禾走后,他心中不安,便带姜家几人下山,又联络罗家在林外布阵接应。 陈老鸦、陈小雁、孙长水、孙景修都去了,罗家也派了两名练气中期。 原本只是守在必经之路,若坊市外无事,便等姜雨禾回来;若有乱子,便慢慢向林中探查。 可夜里斗法声起,灵光乱成一片,姜行川担心姜雨禾被逼往別处逃,执意入林接应。 陈小雁也跟了进去。两人入林后不久,便再无消息。 “我在林外等了一夜,后来带人寻到湖边,只见几处斗法痕跡和血跡,再往后便断了。” 姜承寧揉了揉眉心。 “好在族谱中行川的谱字仍亮,想来二人暂时无性命之危。” 姜雨禾许久没有说话。 姜行川与陈小雁失踪,表面只少了两名修士,可对姜家来说,缺口极大。 姜行川已经入了练气中期,陈小雁也刚入三层,二人若在,姜家面对周边练气家族还有几分腾挪余地;二人一失踪,白砾山便只剩她这个练气后期撑著。 但她不能时时刻刻守著白砾山。 姜雨禾闭了闭眼,將情绪压下去,道:“我与顾行止也有一项约定。” 姜承寧看向她。 姜雨禾道:“高岁临走前警告顾行止,十年內顾家与沈家不得相互杀伐,甚至要把关係搞好。” “我便藉此向顾行止提出,姜家名义上归附顾氏,替顾氏收拢河岸两侧练气家族。” 屋中几人皆是一怔。 姜承寧眼神却很快亮了一下。 姜雨禾继续道:“河东顾氏,河西沈氏,两家都不敢轻易亲自下场,便借这些练气家族试探。” “姚家攀上顾氏,接连吞了两家,如今又逼罗家。若姜家能借顾氏名义收拢这些小族,既能让顾氏多一层缓衝,也能让姜家得利。” “顾行止答应了。” 林素问道:“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姜家可以借顾氏的势?” 姜雨禾点头。 “但顾氏不会替我们亲自打。扩张要靠姜家自己。” 姜承寧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他原本也有这个心思。 白砾山藏了近五年,若姜家一直缩在山中种田,不与周边爭,也不往外伸手,反而会惹人起疑。 这样一座废山,旁人都待不住,姜家却能待住,还待得的长久安稳,傻子都知道里头有问题。 最好的遮掩,便是主动出击。让他人觉得是因为攀上了顾氏,是因为吞併小族得了资源。 姜家必须扩张。 只是原本姜雨禾想得更决断些。 先蚕食最弱的罗家,再逐渐压掉姚家。 可如今姜行川失踪,姜家中层战力断了一截。若姜雨禾离山,来一个练气中期,甚至两个练气中期,白砾山都有被屠山的风险。 姜承寧缓缓道:“直接吞罗家,太险了。” 姜雨禾道:“所以先与罗家联合。” “罗家被姚家逼得喘不过气,如今最需要外援。” “我们先与罗家联手,共伐姚家。等姚家被压下去,罗家也必然元气大伤。到时候,再反手吞罗。” 屋里再次安静。 这话从名声上看,骯脏至极 但从姜家利益来看,这或许是眼下很合適的一条路。 家族爭地,哪里有全然乾净的手。 姜承寧最终点头。 “可行。” 他说完,又道:“还有一事。那两枚穀雨下品灵资,我已经在慢慢养育一口穀雨气了。” “行石与雨桃二人,至多只能择其一修穀雨。另一人要走什么气,也该早作准备。” 姜雨禾想了想,道:“雨桃可以修雨水。” 姜承寧看向她。 姜雨禾道:“陈小雁与孙景修都是雨水气。若雨桃也修雨水,日后正谱受籙,族谱也许能写出雨水筑基法。如此一来,孙家、陈家也都有一线筑基希望。” 她顿了顿。 “姜家作为主家,掌著这等要紧资源,三家的关係只会更加稳固。” 姜承寧思索片刻,点头道:“不错。只以恩情维繫,不如以大道维繫。陈孙两家若知道追隨姜家有望筑基,便不会轻易动摇。” 姜雨禾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现在便去罗家,商谈共伐姚家之事,顺道再去坊市购买雨水灵资,以备雨桃引气。” 姜承寧抬手拦住她。 “还有守山。” 姜守山原本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微微一怔。 姜承寧看向桌上的玄霜骨。 “族谱应该快能恢復到第二次受籙了。如今行石十四岁,若十六岁入道,再修到三层圆满,大约十九岁上下。五年时间,族谱应当足以再次恢復,届时可给行石受籙。” “但眼下不能只等行石。” 姜承寧声音沉了些。 “行川不在,姜家中层战力空了。守山已经在三层巔峰,若能受籙破境,至少可补上一半缺口。” 他看向姜雨禾。 “原本下一次受籙,我是想留给行川。可如今时间不等人。” “雨禾,你去坊市时,除了雨水灵资,再买两枚冬至灵资。族谱若真能恢復,便先给守山受籙。” 这不是偏爱谁的问题,是姜家不能没有第二个能撑场面的人。 她收起桌上的灵资与灵石,將该留在族中的几样重新放好,隨后站起身。 “我明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向眾人。 “白砾山不能再只藏著了。” “该往外走了。” 第六十章 一阳伏藏 白砾山正起晚雾。 山间白罡石细碎如盐,铺在草木根下,寒白一片。 若从远处看去,这座山仍是那副没什么生气的模样,但姜家人已经渐渐习惯了在这片贫瘠山石间行走。 姜承寧將人都召到了族谱前。 木屋內灯火不亮,桌上摆著三枚冬至灵资。 一枚是先前从苍湖大拍上拍下的中品灵资,名为玄霜骨,色如冷玉,形似一截细骨。 另外两枚,是姜雨禾从坊市中另购来的。 一枚名为寒井砂,盛在小小玉瓶里,瓶身內壁结著一层薄霜,砂粒黑白相间,摇动时反常的没有声音。 一枚名为冻枝髓,封在长匣中,如一截枯枝,枝髓透出淡光,乃是寒木入冬后凝出的灵髓。 这两枚冬至灵资花了数十枚灵石 加上姜雨禾先前被沈照微追杀时,为了恢復法力,强行吸尽了四枚灵石,如今她手中原本剩下的二百一十枚灵石,便只余下一百五十枚。 这个数目对寻常练气家族而言仍是一笔厚財。 但姜家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雨水灵资、冬至灵资、守山的法器、雨桃行石往后的纳气之物、还有日后清炁筑基法的线索。 真正落到修行上,便转眼就见了底。 姜承寧將三枚冬至灵资轻轻推到族谱前,低声道:“请始祖赐籙。” 族谱无风自开。 谱纸之上,“姜守山”三字微微亮起。 小天地中,周望立在墨炉前,手法比之前游刃有余了许多。 墨炉悬在小天地中央,比最初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幽深。炉下灵气缓缓匯聚,从小天地四方流来。 周望將这几年积攒下来的灵气一併引入炉中。 炉口先是微暗,隨后生出一点黑白交错的火光。 三枚灵资入炉。 小天地中仿佛一下子入了深冬。周望看著炉口,那墨炉深处藏著一点微弱暖光。 那暖光不显,不爭,却始终不灭。 周望忽然对於冬至的感悟明白了许多。 冬至之意,更在於寒极之中藏一线阳生。 他低声道:“便叫……一阳伏藏。” 话音落下,墨炉轻轻一震。 一枚墨色候籙从炉中缓缓升起。 那候籙边缘有一圈浅白霜纹,中间藏著一点微光,如同冬夜里埋在雪下的一粒种子。 族谱上,“姜守山”三字陡然亮起。 屋內,姜守山盘膝坐在族谱前,身形猛地一震。 一缕寒意从他脚下铺开,又很快收拢进他体內。 气息一层层往上拔。 练气四层。 练气五层。 练气六层。 直到练气七层,才终於稳住。 姜守山睁开眼时,瞳中有一点霜白转瞬即逝。 姜承寧鬆了口气。 守山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 他的两门伴身术都变了。 原先练气后期会领悟的踏霜,如今化作了踏霜封界。 踏霜本是轻身遁术。 守山只要运起冬至气,脚下便会生出一圈霜意。 霜意在他周身一小片范围內化作结界状。 敌人若入此界,行动会凝滯,术法起手会变慢,遁术衔接也会被拖住一瞬。 若修为不高,甚至可能在法诀將成之时,被那层霜意硬生生打断。 而他自身在霜界之中,速度更快,行动隱蔽。 原先的藏声,也变得更为玄妙。 受籙之后,守山只要將气机伏下,寻常修士神识扫过,便极难发现他。 哪怕肉眼看见,也会下意识忽略,只觉此处寻常。 最叫姜承寧在意的,是候籙带来的本命术。 伏阳刃。 此术只一刀。 藏得越久,出得越晚,威力越大。 这一刀无视护体灵光,专从其气路衔接处破入。只要被他等到机会,哪怕敌人护体尚在,也可能被这一刀直接伤到本身。 除此之外,一阳伏藏籙还有很关键的一项能力。 延伤。 守山受到伤害时,可以將伤害暂时伏藏,延后结算。以他如今练气七层的修为,最多可將一道伤势延后一日再爆发。 能把刀子插入身体的从而导致受伤的结果,推迟到明日再算。 若只是轻伤,自然妙用无穷。 可弊端是,若把足以致死的伤势压到一日之后,在这期间再受重创,伏藏之伤便会连同新伤一併爆开。 到那时,新旧伤势齐发,反而死得更快。 姜承寧听完后,他只是说道:“很適合你。” 姜守山点了点头没说话。 族谱又翻过一页,墨光在谱上缓缓显出一篇功法。 这功法名为:《冬藏伏阳经》。 可修至筑基后期圆满。 其后附有三条筑基法。 第一条,冬至合少阳,成仙基復阳关。 冬至一阳来復,更可濒死之时可续起一口少阳气,死中开生门。 第二条,冬至合艮土,成仙基寒山骨。 艮土为山土,主守、主藏。若得此基,身如寒山,善守阵、镇山。 第三条,冬至合元雷,成仙基闭雷胎。 雷藏於冬,不发则已,发则一鸣惊人。此基极善藏匿隱忍,抓那一瞬伏杀敌人。 姜承寧將这三条路反覆看了几遍,缓缓道:“雷分三类,玄雷、霄雷、元雷。” “玄雷重阴伏,善惊魂裂脉;霄雷自上霄落,堂皇正大,最克邪祟阵法;元雷则藏元磁之性,最擅长干扰金铁法器、飞剑刀兵。”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只是三雷在古黎道都不显。传闻东海龙属掌三雷,能役雷云、摄元磁、唤霄霆,但那等传说离我们太远。元雷灵资,恐怕比寻常筑基灵资还难寻。” 姜雨禾点头。 “那便先不考虑闭雷胎。” 姜承寧又道: “艮土不同。艮为山,艮土便是山土。理论上山川之间皆有艮土之机,只是低品易寻,高品难得。若守山將来走寒山骨,至少灵资线索不会全无。” “少阳则麻烦些。”林素问轻声道:“少阳如今不是日渐亏败么?” 姜承寧点头。 “据说如今帝王崩卒,阴阳失衡,阳属日衰,阴属日盛。少阳也受牵连,远不如旧时兴盛。” “但少阳毕竟曾有过辉煌,存世灵资、功法並不少,不似元雷那般只在传说里听过。” 他看向姜守山。 “所以你往后的路,主要还是少阳与艮土两条。復阳关更契合候籙,寒山骨更契合你守山之名。至於最终如何选,等你练气后期圆满再定。” 姜守山认真点头。 “我明白。” 姜雨禾见守山气息稳住,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於鬆了一些。 姜行川失踪之后,姜家最大的空缺便是中层战力。如今守山一跃入练气后期,虽不如她正面斗法强,但恰恰適合守在白砾山。 踏霜封界、藏声、伏阳刃、一阳伏藏。 这四样合在一起,守山若守山门,寻常练气中期闯入白砾山,恐怕连自己如何死都未必能明白。 姜雨禾道:“守山叔的伴身术和本命术,都適合守在家中。等明年的小型拍卖会,或者在坊市上,我替你物色一把高品质的刀。” 姜守山抬头道:“不必太贵。” 姜雨禾摇头。 “这个不能省。” 伏阳刃既然要一刀破局,刀便必须够好。若刀先毁了,再好的术法也白费。 姜承寧也点头认可。 说完守山之事,姜雨禾取出一封信纸,放到桌上。 “我已去过罗家。” 姜承寧抬眼。 姜雨禾道:“罗家家主大伤初愈,但人很清醒。他愿意同姜家联手,打一个出其不意。” “姚家如今持续压制著罗,罗家只是困守不前。我们反过来主动出击,在姚家附近设伏,优先斩掉他们练气中期。” “姚家如今真正能动的中层,一共五人,三个练气四层,两个练气五层。若有先声夺人之机,局面便会好上许多。” 姜承寧听完,缓缓嘆了口气。 “如今反倒是局势推著姜家走。” “你才回来,伤也未愈,却又不得不忙起来。” 姜雨禾神色平静。 “这未必是坏事。” 姜承寧看向她。 姜雨禾道:“我虽有清炁一道,前路看似有望,可我並不能確定,幕后之人让我走牝水的想法是否已经消散。” “若我现在急著闭关,以清炁冲筑基,反而太显眼。” 她顿了顿。 “略微缓下来,未必不好。姜家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守山叔得了候籙,若日后有机缘,先我一步筑基,也是好事。” 姜承寧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去吧。” “只是万事以性命为主。” 姜雨禾站起身,看了一眼族谱。 谱上“姜守山”三字墨光沉稳,如冬夜里伏著一粒不灭的火。 她转身推门出去。 白砾山外,雾气仍未散尽。 第六十一章 联罗攻姚(感谢光阴逆客打赏的盟主!!) 剑锋穿胸而过,那名姚家修士眼里还残留著一点未散的茫然。 护体灵光明明已经撑起,腰间符籙也已捏碎,可那一剑仍旧从背后递来,好似早就在等他撞过来。 剑锋抽出,鲜血猛地涌出来。 他踉蹌两步,抬手想去捂住胸口,指缝间却止不住血,眼前树影重重,最后只看见一张冷淡的面孔。 罗家家主罗守谦收剑归鞘,低头看著尸体倒进落叶里,眼中没有半分快意。 这是姚家死掉的第二名练气中期修士。 与前一个一样,都是练气四层。 林中雾气未散,树冠遮住了大半天光,只有一点细碎光斑落在血泊旁边。 姜雨禾从不远处的树影里走出来,她与罗家家主配合,她以听雨感知提前告知其移动方向,罗守谦负责击杀。 姜雨禾目光先扫过那具尸体,又望向姚家所在的方向。 “第二个了。” 罗守谦低声道:“姚家再蠢,也该醒过来了。” 姜雨禾点了点头。 这几日的伏击原本就不可能长久瞒住。 姚家这几年吞併两户小族,逼得罗家闭阵待死,早已习惯了主动进逼,族中修士出入虽有戒备,但还没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又因为姜家长久以来的不出世,他们並不知道白砾山上的姜家实力究竟如何。 姜雨禾便利用这一点,先潜伏在姚家附近,等姚家修士外出后以催青暗中缀上,再將消息传给早已埋伏在林中的罗守谦。 一次可成,是因为姚家未曾料到罗家不守反攻。 第二次再成,便是在信息差之下的运气与行事利落程度。 如今姚家必然会彻底警醒。 再过半日,至多一日,姚家所有外出修士都会结伴而行,护山阵也会全力开启,到那时便再无可能以这种法子削去他们中层力量。 姜雨禾道:“罗家人准备好了么?” 罗守谦將那姚家修士的储物袋取下,隨后一把火焚去衣上血痕,答道: “已经准备好了。我罗家两名练气中期全出,另有七名练气初期隨行。”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姜雨禾。 “姜家那边呢?” 姜雨禾道:“也齐了。姜家全部修士,只留守一位,剩下都已到约定之地。” 姜雨禾继续道:“姚家先后折了两名练气四层,如今剩下的练气中期,应当是一名四层,两名五层。 “若姚家家主姚定川亲自出手,你我二人必须儘快解决他。因为修为差距,几乎必定有一位练气四层需要对上敌方的练气五层,所以速战速决。” “至於练气四层,姜家与罗家余下之人合围,能杀则杀,不能杀也要拖住。” 罗守谦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这样的安排仍有很大风险在,不过在家族爭斗里,本就很少有什么真正稳妥的局。 练气后期对中前期修士有近乎绝望的压制。 一个刚入七层的修士,要杀底蕴深厚的六层修士或许还要费些手脚,可若去杀练气四五层,往往只要抓住片刻破绽,便足以定生死。 练气家族与筑基世家不同。 筑基世家尚有高品法器、成体系术法、护身符籙,甚至长辈赐下的保命物。 可练气家族哪里有那么多底蕴,修为高一层便真如天堑一般,许多时候不是靠胆气能抹平的。 姚家当初能压罗家,靠的也是这个道理。 如今乾坤倒转,姚家中期接连死去,罗家与姜家联手,反而有了以多压少的局。 罗守谦弯腰提起那具尸体,往林深处走去。 不远处有一条暗溪,溪水最终匯入镜澜湖。 罗守谦將尸体沉入溪中,又以术法捲起泥沙乱石压住。湖泽一带多妖鱼水虫,等姚家真找过来时,尸身恐怕早已面目全非。 做完这些,他才同姜雨禾一前一后,往姚家所在之地赶去。 待二人远远望见姚家山门时,姚家的护山阵已经完全升起。 淡黄色阵光罩住半座山坡,阵纹沿著山道与屋舍一圈圈亮起。山脚几处哨楼里有姚家修士来回奔走,显然已经发现族人连续失踪,开始全面戒备。 姜雨禾停在一棵树后,望著那层阵光,低声道:“姚家应该有魂灯、命牌一类的东西。不然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罗守谦也看著那座阵,眼神有些复杂。 “姚定川这些年吞併两族,得了不少东西。魂灯命牌,本不是他姚家原先该有的底蕴。”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 “不过如今局势反转,也是他咎由自取。当初他借顾家势压我罗家时,恐怕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堵在山门里。” 姜雨禾没有接话。 她並不想献什么殷勤,毕竟无论是姚家或是罗家,在姜家计划里只有灭亡的命运。如今得益於族人努力,族谱赐福,该轮到姜家执刀罢了。 二人绕过山前大阵,来到约定好的林间空地。 罗家修士早已等在那里。 两名练气中期一人持剑,一人持短戟,脸色都有掩饰不住的紧张,七名练气初期修士分站四周。 姜家这边,姜承寧与林素问站在一处,孙长水、陈老鸦各自压著气息,孙景修则握著法器,不断做著深呼吸。 罗守谦沉声道:“按原先所定来做。由我带两家主力正面攻阵,姜小姐暂时压住修为,不可过早暴露。等姚定川出阵,我会先与他交手,姜小姐再从侧后偷袭。” 姜雨禾点头。 她抬手压下体內气机,將练气八层的波动一点点收拢,只留出练气四层左右的气息。 穀雨气本就温润不显,再加上她这些年藏气极稳,远远看去,便像姜家新近培养出来的一名练气中期修士。 眾人没有再多言。 很快,第一道术法落在姚家大阵之上。 风刃、火焰、水箭、土刺、剑光接连砸下。数十名修士一同出手,灵光撞在阵罩上,震得整个大阵嗡嗡作响。 这一次破阵的速度,明显比当初姚家攻罗家时要快得多。 当时两家家主皆重伤不起,能动的只是练气中期与初期修士,阵法靠自然运转还能勉强恢復。 如今罗守谦亲自下场,姜家又有姜雨禾压阵,虽然暂未全力暴露,但也在有意无意打在阵法薄处,使大阵运转不断受扰。 姚家护山阵每被轰开一层缺口,阵光便试图重新聚合,还未恢復,又被下一轮术法压住。 不过一个多时辰,大阵便开始摇晃。 阵光变薄后,里面姚家眾人的身影也渐渐显露出来。 姚定川站在山门石阶上,面色阴沉。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高瘦,双目狭长,手背青筋浮起,显然旧伤未愈,但练气后期的修为依旧不容小覷。 他身后,便是当日攻打罗家时最为囂张的那名姚家汉子。 那汉子如今再没了当初逼阵时的气焰,脸上只剩慌乱,时不时看向阵外眾人,似乎已经认出了姜家与罗家合兵。 更后方,姚家那些没有修为的族人已经乱成一团。 妇孺老人被赶到屋舍后头,年轻族丁握著刀枪,却有些手足无措。 若非姚定川仍在,练气后期气息压著山门,姚家內部恐怕早已先乱起来。 又一轮术法轰下,大阵裂开数道细纹。 罗守谦正要命眾人继续压阵,忽然脸色微变。 阵內,姚定川抬起右手,掌心浮出一枚古铜色小鼎。 那小鼎不过拳头大小,三足残缺一角,表面刻著几道纹路,看著並不精致。 罗守谦立刻喝道:“停手!退后,护身!” 姜雨禾也在同一刻察觉不对。 那小鼎在抽取阵法灵气。 下一息,姚定川將小鼎猛地一拋。 铜鼎飞至大阵之顶,鼎口向下,竟將姚家护山阵剩余灵光强行吞入鼎中。整座阵法像被人剥去骨架,先是剧烈一亮,隨后由內而外轰然炸开。 大阵自爆。 灵光与阵纹碎片如同一圈狂潮,朝山门外横扫而来。 罗家几名练气初期修士当场被掀翻出去,孙景修咬牙撑起护体灵光,仍被震得倒退数步,脸色煞白。 陈老鸦半跪在地,手中法器嗡嗡作响,孙长水则急忙护住身侧一个罗家初期修士,二人一併滚入林边。 姜承寧与林素问早有防备,联手撑起一道薄薄灵障,勉强挡住余波。 姜雨禾仍旧压著修为,没有立刻出手,只在灵光乱流中微微眯眼,看著阵內那道人影。 阵破之后,姚家山门彻底暴露。 姚定川一把接住落下的小鼎,鼎身已经滚烫髮红,鼎中吞下的阵法余力化作一圈光纹,绕著他手臂流转。 他迈出山门,练气后期气息毫无保留地压下,声音传遍整座山坡。 “姚家子弟听令!” “今日退也是死,守也是死,不如隨我杀出去!” 他举鼎怒吼,声如裂石。 “冲阵!” 原本慌乱的姚家修士被这一声强行压住心神,几名练气中期率先衝出,后方练气初期也跟著咬牙杀下山来。 破碎阵光尚未散尽,山门前烟尘滚滚。 姚定川持鼎而出,直奔罗守谦。 第六十二章 弃族而逃(感谢姜赦大大的打赏!!) 姚定川持鼎杀出。 古铜小鼎悬在他掌上,鼎身通红,吞了护山阵最后一口灵光后,鼎腹上几道粗糙火纹忽明忽暗。 姚定川本就有伤,此刻强行借阵势出击,脸上血色反而被逼了出来,双目阴沉,鬢边几缕白髮顺著风吹起,多了几分困兽反扑的凶悍。 姚家修的是春法。 姚定川所修正是立春,一口立春气在鼎中滚动,借著护山阵炸开的余势,撞向罗守谦。 罗守谦修的是雨水。 他与姚定川同为练气八层,气机却截然不同。姚定川的立春气刚猛而急,出手时小鼎压来,灵气一股脑往前冲。 罗守谦的雨水气则细密绵长,剑光落下时不似火石相撞,反倒像一场春雨落在山坡,层层铺开,先消姚定川的势,再找鼎光中的薄处。 二人一交手,便斗得难解难分。 姚定川那枚祖传小鼎乃是练气上品法器,比罗守谦手中那柄中品法剑高出一截,又借了阵法自爆前吞来的灵气,威势极盛。 鼎光每落一次,罗守谦的剑雨便被震散一片,若不是雨水法力最善缠斗卸力,只怕三五合內便要被逼出破绽。 山门另一侧,姚家剩下的几名练气中期也已经杀入人群。 其中一名练气五层修士身材高大,双拳裹著春分气,每一步踏下,脚边草叶都似被拳风压弯。 他不使法器,只以拳法迎敌,拳势一开一合,气机平分阴阳,刚柔交替,打得陈老鸦连连后退。 陈老鸦修为不如他,年岁又长,本不適合正面硬拼,好在手中那枚古镜颇有来歷。 镜面一翻,便有灰黑煞气从镜中漫出,绕著那拳修的脚踝与手腕钻去。 那姚家拳修怒喝一声,拳上春分气骤然一振,將煞气震散大半,可古镜煞气最难缠,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虽伤不得他根本,但还是拖住了他的步子。 姜雨禾在此时靠了过去。 她仍旧压著修为,只露出练气四层气息,手中偶尔递出一道水箭,替陈老鸦解去拳风余波。 那姚家拳修看她气息不高,起初並未在意,只当是姜家一个稍有本事的中期修士,与陈老鸦合力才勉强维持局面。 他哪里知道,真正的杀机根本不在这边。 姚定川与罗守谦已经从山门前斗到坡下。 罗守谦看似被鼎光压得节节败退,胸前衣襟被震裂,法剑上的雨光也越来越散。 姚定川眼中杀意渐盛,步步紧逼,小鼎一次次压下,鼎中立春气裹挟阵法残余,逼得罗守谦不得不往侧方退去。 那方向,正是姜雨禾与陈老鸦所在之处。 姚定川自然看出些端倪,可他同样心急,眼下若是不能在短时间內创造战果,便再无获胜之机。 只要罗家家主一死,罗家这些年被姚家压出来的胆气便会瞬间崩掉。 姜家更是个新来的破落户,翻不起什么浪花。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鼎。 那枚鼎是姚家祖上传下来的练气上品法器,也是姚家能吞下两户小族的根本之一。 哪怕今日局势反转,只要鼎还在,只要他还在,姚家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罗守谦又退了三步。 鼎光猛地压下,罗守谦手中法剑雨光大散,整个人被震得肩膀一晃,似乎已露出败象。 姚定川眼中寒光一闪,抬手便要以小鼎砸碎他的剑势。 也就在这一瞬,姜雨禾脚尖一点。 她体內穀雨气骤然一转,催青之术无声发动,原本站在陈老鸦身侧的身影忽然一淡,下一刻已经贴近姚定川身前。 水色莲花从袖中推出,花瓣一层层绽开,直奔姚定川面门而去。 罗守谦脸上的颓势也在同一刻撤去。 他手中法剑骤然亮起,原本散乱的雨光竟在一息之间合成一道弯月似的剑弧,带著雨水气特有的绵密杀意,直奔姚定川胸口。 与此同时,姜雨禾没有半分停歇。 莲花递出的同时,她再一次催青换位,身形如雨后青芽穿土,悄无声息转至姚定川身后,一掌拍向他后心。 前有莲花,侧有剑弧,后有掌劲。 三面攻势几乎同时成形。 姚定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到这一刻才明白,姜雨禾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练气四层。 那股突然爆开的穀雨气清润而深厚,分明已经踏入练气后期。 更可怕的是,她的两次换位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好似將他的每一步退路都算死了。 这三击里,无论白白挨上哪一击,他都不可能再活著逃出此处。 姚定川心一横,掌中古铜小鼎猛地亮起。 鼎身上那些火纹如被血点燃,剎那间爬满整个鼎腹。 罗守谦脸色大变。 姜雨禾的听雨也在这一瞬间疯狂示警。 下一刻,古铜小鼎原地炸开。 鼎中吞下的阵法残余、姚定川本身的立春法力,以及那件练气上品法器最后的器纹,一併化作一团古铜色光焰,轰然吞没了周遭数丈之地。 陈老鸦离得极近。 但他早知內情,在罗守谦有意靠近的那一刻,便已经將古镜中的煞气倾泻而出,隨即头也不回地往后退。 那名姚家春分拳修却被煞气扑了满面,拳势迟了一瞬,正好被鼎爆余波捲入。 只这一瞬,便要了他的命。 古铜光焰炸开,他左臂在剎那间焚毁,半边身子被撕得血肉模糊,护体灵光连一息都没撑住便彻底破碎。 那人摔在地上,胸口塌陷,眼看只剩一口气吊著。 爆炸中心更是惨烈。 姚定川浑身血肉模糊,半张脸被炸得皮开肉绽,肩背处儘是铜鼎碎片嵌入血肉。 可此鼎毕竟是他自家法器,他早有准备,爆炸前已经凝聚护体灵光,又因法力同源,反噬到他身上的伤势被削去几分。 再加上练气后期修士底蕴深厚,他竟然仍未失去行动能力。 罗守谦就惨得多。 他的法剑在递出剑弧的那一刻被炸得灵光尽失,剑身嗡鸣不止,短时间內竟连灵气都难以输送。整 个人正面被炸得一片焦黑,胸前血肉翻卷,若不是他最后一刻以雨水气卸去一部分衝击,只怕当场便要重伤倒地。 姜雨禾反而是三人里受伤最轻的。 听雨提前预警,知微雨幕几乎在爆炸前一息自行护主。 水幕层层撑开,被古铜光焰炸得不断崩裂,硬生生抽去了她体內两成灵力。 那一瞬间她胸口发闷,气路几乎被震乱,但人没有真正受伤,只是被爆炸余波推得连退十余丈。 烟尘翻卷。 姚定川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没有再去爭斗,而是猛地伸手抓住那名只剩半条命的姚家春分拳修,隨后隔空一摄,將战场中另外几名姚家练气中期强行扯出。 几名姚家修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以法力裹住,朝姚家山门相反的方向掠去。 姜雨禾看得清清楚楚,当即运足法力,声音压过了山门前的混乱。 “姚定川弃家而逃!” “姚家家主已弃你们而去,在场眾人还不投降?” 她这一声落下,姚家山门內原本就乱作一团的凡人像被一刀切断了最后的支撑。 生死面前,人们都像是被扒去了最后一层皮。 那些留下来的姚家练气初期修士,更是丑態毕露。 有人跪在地上痛骂姚定川小人,骂他平日里说什么族运一体、同生共死,真到了绝境却只带中期修士逃命。 有人满脸怨毒,哭喊著自己明明天赋不差,为何家主不带他走。 还有一个年轻修士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许久,忽然咬碎舌头,拔出短刀插入自己胸口,倒下时眼睛仍望著姚定川离开的方向。 姚家眾人斗志彻底散了。 若姚定川还在,他们或许还能被练气后期的威势强压著拼命。 如今家主亲自逃了,连几名中期修士都被带走,剩下的人便只是一堆被拋在火里的柴。 就在眾人以为姚家局势已定时,远处忽然有一个罗家练气初期修士跌跌撞撞衝来。 那人衣衫染血,气息紊乱,显然一路狂奔,几乎连护体灵光都撑不稳了。他衝到山门前,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家主!” “家里出事了!” 罗守谦猛地转头。 那修士气喘吁吁,仍硬撑著喊道: “有个修士趁咱们族中空虚,闯进去了!他在破內阵,要行屠门之事!” 罗守谦脸色骤变。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姚家那些跪倒的族人,只匆匆对姜雨禾与姜承寧道:“姚家这些人,先由诸位处置!” 说罢,他抬手一挥,示意罗家修士立刻回援。 那些还能动的罗家人纷纷起身,跟著他往罗家方向退去。 罗守谦自己更是一刻不等,强压伤势,御风冲入林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原地只剩几名伤得较重的罗家修士。 林素问正在给罗启堂疗伤。 罗启堂先前与一名姚家修士缠斗时,被淬毒匕首划开手臂,如今毒气已经沿著经脉往上爬,整条胳膊发黑,人也奄奄一息。 林素问一手按著他肩头,一手引出立春气,一点点將毒性往伤口处逼。 旁边还有两名罗家练气初期受了轻伤,也被姜家人扶到一边处理。 姚家剩下的人原本见罗家主力离开,眼里又浮出一点蠢蠢欲动。 但下一刻,姜雨禾练气八层的气息自她身上缓缓散开,那些刚生出异心的姚家修士顿时低下头去,心底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消亡,再不敢动半分。 姜承寧走到姜雨禾身旁,声音压得极低。 “如今剩下的姚家人,大多是些软骨头,贪生怕死之辈。” “这样的人,反而好用。” 姜雨禾侧目看他。 姜承寧望著那些跪了一地的姚家族人说道:“给他们足够的压力,严苛收税,定下规矩,收作真正下家。” “姚家留下的田地、凡人、低阶修士,都能成为姜家往外走的第一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另外,这些人也不能全杀,总得留作证人做个见证。” 姜承寧故意没有把话说透。 第六十三章 灵契(感谢正统小乌龟的打赏!!) 姚家山门前,残阵余烟尚未散尽。 姜家眾人先將余下那些姚家练气初期修士一个个按倒,手脚皆以粗绳捆住。 普通麻绳自然困不住真正有准备的修士,可这些人多是刚入道不久,又被姚定川弃族而逃震破了心气,一时之间连胸中那口气都提不上来。 绳索勒在腕上,便算不能真锁住法力,也足以拖慢他们的动作;若有人暗中挣扎,绳股绷紧作响,旁人也能立刻察觉。 那些姚家凡人则被赶到一处空地上,妇孺抱作一团,低声哭泣。 身后原本还算齐整的姚家外围,已经被护山阵自爆炸成一片废墟,屋樑折断,碎瓦满地,几处灵田也被阵光烧出焦黑沟壑。 林素问將罗启堂体內毒素逼出,额角也见了汗。 罗启堂脸色惨白,整条右臂仍有麻痹之感,伤口处流出来的血已经由黑转红。 他却顾不得这些,挣扎著便要站起身来。 “我得回去。” 林素问一把按住他肩膀。 “你这个状態回去有什么用?若来敌不强,罗家主足够应付;若来敌极强,你如今经脉被毒素麻痹,胸口那口气都未必提得起来,怕是连个刚入道的修士都撑不住。” 罗启堂咬牙道:“可族中……” “你回去死在半路,族中就能安稳了?” 林素问少有这样冷声说话,手上立春气没有停,仍旧一点点替他將余毒往外逼。 “老实待著,先把命保住。你若真想帮罗家,便別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折进去。” 罗启堂被她按回去,胸口起伏许久,终於不再强撑,只是眼神仍旧不住往罗家方向看。 林素问吩咐几名姚家凡人去取药草。 那些凡人听命去了,很快又空著手回来,战战兢兢地说姚家族库封得死紧,他们打不开门,也不知哪些药草能用。 这时,被捆在地上的一名年轻姚家修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约莫二十出头,练气一层,脸上还沾著灰,眼中却没有旁人那样的惊惶,只剩一种被抽空后的麻木。 “別费心了。” 姜承寧看向他。 那年轻修士抬起头,哑声道:“姚定川早把族中贵重之物都带走了,族库里能剩下什么?他这个人素来精於算计,今日不过是误判了姜家的实力,又没想到罗家敢反打回来,这才失策。” 他望了一眼已经破碎的姚家山门,嘴角扯了扯。 “可真到败时,他早有准备。你们就算把族库轰开,里头多半也只剩空架子,兴许还藏著什么自爆阵法,等著伤人。” 他说完之后,便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姜承寧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句倒印证了他的判断。 姚定川这类人能借顾氏之势吞下两户小族,又將罗家逼到几乎灭门,绝不会是蠢人。 姜承寧缓缓走到姚家眾人面前。 他的修为不高,可此刻身后站著姜雨禾,姚家眾人再无人敢把这个练气三层的姜家家主当成寻常修士。 姜承寧运气开口,声音传过空地。 “姚氏凡人,各归原处,各司其事。今日之后,姜家不会无故屠戮凡人,也不会任人劫掠姚氏妇孺。” 原本哭声渐渐低了下来。 那些凡人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又不敢接话。 姜承寧继续道:“至於姚氏入道修士,若还愿意活,姜家也可以给你们一条路。” 他目光落到那几名被捆住的练气初期修士身上。 姚定川逃走时,带走了几名练气中期,留下的练气初期共六人。 余下那些刚烈的,不是已经在方才自尽,便是死在阵破乱战之中。 能跪在这里的,大多心气已散,只求保住性命。 “姚家可以重建,但不再是独立练气家族。” 姜承寧声音平静。 “你们若愿意签灵契,姚氏从今日起,便归白砾山姜氏辖下,录为姜氏属族,暂不入附族之列。若不愿意,也可现在站出来。” 六名姚家修士彼此看了看。 无人站出。 他们几乎都被姚定川临阵弃族之举伤透了心。 过去姚定川在族中说得再冠冕堂皇,什么族运一体,什么开拓立族,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带走的只有中期修士与自己那条退路。 剩下这些人,便像被他隨手丟进火里的柴薪。 姜承寧等了片刻,见无人反对,便对姜雨禾道:“带他们进去。” 姜雨禾点头。 眾人寻了一处还算完整的屋舍。 屋內原本应是姚家管事议事之处,墙上还掛著一幅残破地形图,桌案被震裂了半边。 姜承寧让人把六名姚家修士带到屋中,又命孙长水、陈老鸦守在门外。 姜承寧取出一张空白契纸。 这正是山河同契。品阶不高,但约束练气低阶修士已是足够。 姜承寧亲自擬契,姜雨禾在旁以法力压住契纸,六名姚家修士一一滴血按印。 其一,姚氏残族承认败降,自今日起归白砾山姜氏辖下,录为姜氏属族,暂不入附族之列,不得再自称独立练气家族,不得擅自对外作出任何决策。 其二,姚氏修士不得以任何形式害姜氏正族及姜氏所辖诸族一分一毫。 其三,姚家每年需向姜家输贡营收五成。 三年后若无叛逃、欺瞒、私通外敌之事,降为四成;十年后再视功过,降为三成。 其四,姜家派人重编姚氏族籍。 姚家凡有新生儿、纳气者、修为突破者,皆须报姜家登记,不得私藏名册。 其五,姚氏灵田、灵材点、水渠、帐册、功法术法目录,皆须呈报主家。 姚氏修士若受姜氏徵调,不得推諉误期。 其六,姚家此后不得私立家主,只设管事,管事之人须由姜家认可。 若姚定川一系归来夺权,姚氏不得相助,须立刻报白砾山姜氏。 六名姚家修士听到最后一条时,脸色都微微一变。 祠堂或许还在,姓氏也能留下,可“姚家家主”这四个字,至少在姜家认可前,不会再存在了。 姜承寧將契纸推到最前方那名年轻修士面前。 “签。” 屋中一时寂静。 那年轻修士低低笑了一声,笑得极难听,隨后咬破指尖,將血按在契纸之上。 “姚昌,愿签。” 有了第一个,剩下几人也不再迟疑。 血印一个接一个落下。 契纸上灵光渐起,化作数道细线,分別没入六人眉心。 那几名姚家修士脸色皆白了一瞬,显然契痕已经烙入灵台。 姜承寧收起契纸,道:“从今日起,你们六人暂为姚氏管事,三日內整理族籍、灵田、灵材点、库藏帐册。若有隱瞒,按法处置。” 姚昌低头道:“是。” 第六十四章 血仇 安顿完姚家,姜雨禾走出屋舍。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些。 她以法力扶正几间被阵爆震歪的屋舍,又將几处烧焦灵田以催青暂且补回一点生机。 姚家那些凡人远远看著,眼神复杂。 有人感激,有人畏惧,有人怨毒。 隨后,姜家眾人带著几名受伤的罗家修士往罗溪口赶回。 罗启堂一路上始终坐立不安。 他身上毒素虽被逼出大半,可经脉堵塞,走路都要旁人搀扶。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问身旁罗家修士:“族中留了几人?” “內阵谁守著?” 那罗家修士脸色发白,答道:“族中留了三名练气初期。家主回去得快,应当来得及。” 罗启堂听见“三名练气初期”几个字,非但没有放心,脸色反而更难看。 等他们终於赶到罗溪口时,天边残阳正落入山后。 罗启堂抬头望去,整个人当场僵住。 溪口前,尸身横陈。 罗家的族人倒得到处都是,有的伏在石阶上,有的扑在田埂边,有的被拋到小溪旁,像是凶手刻意要让血水顺著溪流往下淌。 原本清澈的溪水已经被染成暗红,沿著村口缓缓流过,带著尚未冷透的血气。 罗启堂甩开搀扶他的修士,踉蹌著往前跑。 “启成!” “家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有人吗?还有人活著吗!” 没人回应。 村中静得可怕。 好似所有呼吸都被粗暴掐断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死寂。 罗启堂跌跌撞撞衝进村口,脚下踩过血水,险些摔倒。 他看见几个不久前还在並肩作战的罗家族人,如今倒在自家门前,眼睛睁著,手里还攥著破碎法器。 炙热夏日里,血还未冷。 他终於在一处塌了一半的院墙旁,看见了罗启成。 那是他的族兄。 不久前还在嘱咐他,罗家这次若能撑过去,便该把族中几个孩子送去白砾山,与姜家多走动。 如今罗启成倒在血泊里,胸口被穿了一个大洞,手中那柄短戟断成两截,半截插在地上,半截还被他死死攥著。 罗启堂扑了上去。 他张口想喊,却像喉咙里堵著什么东西,起初只能发出几声破碎气音。 过了好一会儿,哀嚎才从胸腔里挤出来,嘶哑、难听,几乎不像人声。 “兄长……” “兄长啊!” 身后的几名罗家修士也冲了进来。 有人见到亲族尸身,当场跪地怒吼,额头撞在石板上,血混著泪往下淌。 有人被眼前尸山血河嚇得浑身发抖,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还有人疯了一样翻找屋舍,喊著妻儿名字,却只在柴房后头找到一具又一具已经凉下去的尸体。 姜雨禾站在村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的听雨铺开,已然听不见活人的动静。 整座罗溪口,几乎已经被屠尽了。 罗启堂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从罗启成尸身旁爬起来。 他手脚並用地往村中滚爬过去,几次摔倒,又几次爬起,最后在罗家祠堂前看见了罗守谦。 罗家家主死不瞑目地躺在那里。 他的胸口被某种锐器撕开,肋骨碎了大半,像被什么从正面破开胸膛。 那柄原本灵光尽失的中品法剑,此刻倒插在他口中,从喉间贯下,將他最后未出口的话死死钉回了身体里。 罗启堂跪在罗守谦尸身前。 他看了许久,忽然俯身重重磕头。 血水溅起。 罗启堂抬起头,满脸都是血,眼里只剩一种近乎空洞的恨。 他运起所剩无几的雨水气,声音嘶哑,传遍死寂的罗溪口。 “罗氏启堂,今日叩告先人。” “家门倾覆,溪水成血,族长与诸亲皆死於贼手。此仇不报,罗启堂不敢为人,不敢称罗姓,不敢入祖祠半步。” 他喉间一哽,声音几乎裂开。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不为长生,不为筑基,只为寻出屠我罗氏之人。” “纵碎骨焚魂,纵百死不还。” “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林素问將罗启堂从血水里扶起来,没有说什么节哀的话。 这种时候,节哀二字太轻,落在满地尸身与一溪血水之前,轻得近乎可笑。 她只是扶住罗启堂摇摇欲坠的身子,重新替他把臂上的伤口包扎紧,又以立春气慢慢压住他体內翻涌的余毒。 罗启堂跪得太狠,额角已经裂开,血顺著眉骨往下淌。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魂魄,眼睛死死盯著祠堂前罗守谦的尸身,连林素问替他处理伤口时都没有反应。 姜家眾人则各自散开,安抚那些侥倖跟著出战、如今才逃过灭门一劫的罗家修士。 可其实也没什么好安抚的。 几个罗家人站在血泊里,或跪或坐,有人抱著亲眷尸身不肯鬆手,有人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下一下发抖,却哭不出声来。 姜承寧走回眾人前,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罗启堂缓缓抬头。 姜承寧看著他,道:“敌人既能將罗家家主杀死,说明对方至少有练气九层的实力,甚至还可能有高品法器或专门破阵杀人的手段。” “你们如今伤的伤、乱的乱,留在罗溪口,只会再给人一次机会。” 姜承寧继续道:“先隨我们回白砾山。罗家剩余之人暂安置在山脚,等查清凶手,再议报仇之事。” “若你们连命都保不住,这仇便只剩一句空话。” 罗启堂低头看著罗守谦尸身,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带上他们。” 姜承寧点头。 姜家眾人帮著罗家收敛几具要紧族人的尸身,余下尸首暂时无法一一安葬,只能先以灵气封住几处院门,又在祠堂前草草布下一道遮掩血气的禁制。 等罗家人重新回来的时候,也许还能让死者有个稍微体面的归处。 但这条溪流被血浸透之后,罗家这两个字便只剩下身后这几个活人。 眾人一路往白砾山赶去。 罗启堂被两名罗家修士搀著,整个人沉默不语。 天色將黑时,白砾山终於出现在前方。 山脚下,姜守山正候在那里。 他站在一块白石阴影中,灰蓝衣袍几乎与山色融在一起。若不是他主动往前走了几步,几个罗家修士甚至险些没有发现那里有人。 姜承寧看见他独自守在山脚,便问道:“山上也出事了?” 姜守山点头道:“有人趁你们不在,袭击了咱家。” 罗家几人脸色瞬间一变。 姜承寧问道:“伤了人没有?” “没有。” 姜守山道:“来人修为不算高,他未能勘破藏声,被我伏杀在外道口。” 说罢,他转身从白石后拖出一具尸体。 那尸体胸口被一刀切开,伤口极深,几乎连护体灵光都没来得及撑开便被破了心脉。 身上穿著淡红色衣袍,袖口绣著一道印记,腰间还掛著一枚断裂的木符。 罗启堂原本神情麻木,可看到那淡红衣袍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他猛地挣开扶著自己的手,踉蹌著扑上前,死死盯著那尸体袖口的纹路。 “韩家……” 他声音先是很低,隨后忽然拔高,眼中怒意几乎要烧出来。 “这是河对岸的韩家!” 姜承寧没有说话。 姜雨禾也看向那具尸体。 白石河对岸,靠近镜澜湖边缘,正是沈氏势力能伸到的地方。 若说姚家攀附顾氏,借势吞併河东一带小族,那么河对岸的韩家,便一直被看作沈氏下面最能动的一条犬。 只是从前韩家虽有野心,但还只是在自家附近试探的地步。 罗启堂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拳,一下一下砸在泥土里。 “也对……也对……” 他喃喃著,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 “只有他们有这个胆子,也只有他们有这个实力。” 姜承寧问道:“韩家如今什么实力?” 罗启堂抬起头,脸色惨白,眼里却满是血丝。 “就在近日,河对岸韩家出了一位新晋练气后期,名叫韩照野,才三十余岁。” “据说他早年曾在镜澜湖边得过一桩机缘,修为进境极快,如今已经入了七层。” 他喘了一口气,又道:“韩家的老族长韩景崇,更是老牌练气九层。” “此人已经多年不曾出手,当年就是凭他一人,韩家才稳住河西三族。” “如今河对岸那三家练气家族,明面上都已经归附了韩氏。韩家一门两练气后期,又收了三族修士,声势已经压过从前太多。” 罗启堂说到这里,眼神里终於露出一点难以理解的恐惧。 “可我不明白,韩家为何敢这样?” “他们在河西,按理说要看镜澜湖沈氏脸色。” “韩家却偏在这时候公布第二位练气后期出世,还把周边几家都收入麾下,扩张之意几乎摆在明面上。” “他们难道不怕沈氏?” 没有人回答,山脚一时安静下来。 “他们只走错了一步,错判了姜家的实力,把主力堆去了我罗家。” 他说著说著,忽然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双手捶地,血从已经开裂的伤口里重新渗出。 “我罗家不敌。” “满门上下,便全因此丧了命……” 那一句说到最后,已经不成声调。 姜承寧没有去看跪地痛哭的罗启堂。 他反而看向姜守山。 姜守山没有多言,只是对著姜承寧轻轻点了点头。 第六十五章 再登分春台(感谢姜赦大大打赏的盟主!!) 姜行川再次登上分春台,心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青桑主峰仍是老模样。 石阶自山腰盘旋而上,春井立在台心,井沿以青石砌成,井中春气不绝。 周家修士立在台侧,寒户们依次排开,人人低眉屏息,不敢多看主家修士一眼。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是姜家寒户子弟。 那时他只想著承气入道,想著若能得一口惊蛰气,便不必再做任人驱使的凡俗。 后来姜家逃下青桑,周家崩乱,白砾山立族,他以为自己已经离这座山很远了。 如今兜兜转转,他竟又被送回来了。 还是以一个陌生张家子弟的身份。 脑海里,晏照魄低低笑了一声。 “小子,看反应你同这周家渊源不浅啊。” 姜行川没有理他。 晏照魄似乎早习惯了,自顾自道:“不过你也不必怕。紫府金丹道如今早在世家间绝跡,胎息养轮之法,他们大多也只闻其名,不知其实。” “你如今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气血清净、灵窍已开的上佳修道胚子罢了。” 姜行川望著春井里那一缕浮动的青气,心中並未因此安稳多少。 如今隨著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他逐渐明白,周家的实力,放在世家之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哪怕如今周赵大战之后元气大伤,它仍是青桑山的主家,仍有筑基修士坐镇,也仍然掌握极多的资源財產。 姜家当年能逃一次,已是天时地利、族谱神异与周家失察缺一不可;若如今被认出,再想逃第二次,就算他原地突破筑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台前那名周家练气后期修士抬起手。 他神色冷淡,袖中飞出一枚青玉鉤,落入春井之中,轻轻一勾,便有一缕春气自井中升起。 那春气细如丝线,入盏之后微微翻涌,如新叶初舒,带著一股熟悉得令人心悸的青桑气息。 “张家,张大牛。” 姜行川抬头。 他如今用的正是张家替他临时安下的名字。 旁边张家夫妻与两个孩子都紧张地看著他。 那妇人手指攥紧衣袖,脸上既有期盼,又有难掩的不安。 姜行川接过那盏春气。 盏中青气悠悠,像一尾细小游鱼,贴著盏壁轻轻游动。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仰头一口吞下。 春气入喉,熟悉的温润之意很快沿著胸腹散开,流入经脉。 只是这一次,和当年承那口野春惊蛰气截然不同。 当年春气入体,如蛰虫受雷,一路惊醒经脉,最后硬生生拧成一口属於他的惊蛰气。 可如今这缕春气散入经脉之后,並未聚拢,也未定形,刚刚展开,便自行化开,变成一缕缕纯净灵力,散入四肢百骸。 姜行川心头一震。 “怎么回事?” 晏照魄在他脑海里放声大笑,笑得肆无忌惮。 “小子,你真是榆木脑袋?我先前同你说了多少遍,你如今已经走上紫府金丹道,不再是那些简化节气法的寒户小修。” “你体內本就存著一口气,那口气,叫仪对影。” “冬至合太阴,塑分仪外身,此气位格何等之高?” 晏照魄得意的笑著,像是看一个他亲手打造的杰作: “你如今接下的这缕春气,不过是周家分给寒户的低品春气,哪里敢与你体內仪对影爭位?它自然只能自行散开,化为灵力,替你补足入气最后一线。” 姜行川没有应声。 他只觉体內深处,那被晏照魄称作胎息养轮的几处玄关,正在一点点被灵力点亮。 最先动的是泥丸宫中一点玄光。 那是玄景轮。 当初晏照魄以灵资强开他灵窍时,先聚八十一缕灵气,跃过十二重楼,匯入泥丸,凝液下流,再於气海成潭,潭中生轮。 姜行川那时半昏半醒,只觉如被人拿刀在魂魄里刻画,痛得几乎死去。 如今重新感知,內视自身发现与以往大不相 灵力沿著体內一条从未走过的气路缓缓周行。 那气路与他原先惊蛰经脉並不相同,绕开了经脉的粗浅道路,直接在灵窍之间架起桥樑。 一轮轮轮灵光如月般亮起,姜行川只觉眉心一凉,神识竟在一瞬间清明许多。 台上的风声、春井里青气起落声,都比方才清楚了数分。 晏照魄的声音也收了笑意,带著几分说不出的嫉妒。 “胎息有六轮,分別是玄景、承明、周行、青元、玉京。” “玉京轮为胎息之要,轮成则神识可显。你如今能以內视灵窍,便是因它。” “最后,便是灵初轮。” 那散入经脉的春气所化灵力,像是终於找到了归处,缓缓沉入昇阳之府。 片刻之后,姜行川体內最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水滴声。 灵初轮亮了。 六轮圆满,仪对影之气从沉伏中復甦,它寒冷、幽深,又带著一股清寂之气。 姜行川胸口轻轻一震。 仪对影气终於从胎息养轮中浮出,沿著六轮贯通的气路缓缓流动。 他入了练气。 台上的周家修士只是看他承气略慢,眉头微皱了一下,却並未察觉异样。 在那周家修士眼中,姜行川只是吞下春气后多花了些时候才稳住气路。 世间寒户承气,快慢本就不同,有人一盏入体便成,有人要坐上半个时辰才勉强聚气,这都不算稀奇。 “可。” 周家修士点了点头,抬笔在册上记下。 “张家张大牛,承气入道。” 姜行川站起身,默默退到一旁。 他刚站定,便听周家修士又念道:“张家张秀娘。” 陈小雁如今用的,也是张家之姓,当时妇人称他们为兄妹。 她上台时,姜行川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陈小雁如今相貌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太阴灵资重塑法躯之后,她眉眼清冷许多,肌肤也比旧时白了些,整个人站在春井前,已然不像寻常农家妇人,反倒像某个宗门嫡传出世的修道美玉。 周家修士同样从春井中勾出一缕春气,盛入盏中。 陈小雁接过之后,没有犹豫,仰头饮下。 她的承气过程比姜行川更安静。 春气散入经脉后,同样没有拧成周家想见的春法之气,而是缓缓沉入她体內那一层太阴法躯之中。 片刻后,她身上气息微微一动,便稳稳落入练气一层。 周围几户寒户顿时投来异样目光。 一家之中两人皆能承气,这在寒户里极罕见。 尤其这一对夫妻看著並非有著什么祖上的仙缘,偏偏一前一后都入了道,难免让人羡慕、嫉妒,也让人不安。 周家管事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照例记下:“张家张秀娘,承气入道。” 隨后便道: “下一位。” 张家二人均成练气,但在周家眼中,也只是寒户名册上多添两笔。 本年周家共拉来十余户,最终只有三户有人承气成功,得以纳入青桑寒户之属。 对於那些失败的人家,周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如同把一粒粒不合用的种子重新扫回尘土里。 第六十六章 东阵脚(感谢正统小乌龟的打赏!!) 下了青桑主峰后,姜行川神色复杂。 张家真正的夫妻二人却显得欢天喜地。 那男子抱著两个六七岁的男孩,脸上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那户农妇,亦是喜极而泣,不住向姜行川与陈小雁道贺。 “恭喜二位,恭喜二位啊,竟都得了仙缘!” 她说著说著,笑意又淡了些,压低声音道:“只是……这也不知对二位是好是坏。” .二位原本还有自己的归处,如今偶得仙缘,怕是反倒要留在山上了。不如我们去问问主家,看能不能宽限一下,放你们先归去?” 姜行川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摇头。 “不能问。” 张延礼愣了愣。 姜行川看了一眼山道上那些来往的周家修士,声音压得很低。 “周家给寒户承气的机会,不是做善事。” “他们要的是有人替他们看护低层灵產,种灵田,供资源。如今资源已经花下去了,人也承气成了,哪有刚入道便放人下山的道理?” “你去问,未必能问出恩典,反倒会让他们知道你心不安分。” 何秀娘脸色微白。 姜行川又道:“就算他们口头答应,恐怕也未必真能走下山。” 说到这里,他心底也沉重许多。 上次姜家能逃,是周家没有料到寒户中竟有人能突破封锁,居然能有实力杀死中期修士。 如今已经截然不同。 周家吃过一次亏,只会比当年更加严密。 若有人偷偷下山,恐怕立刻便会惊动主家。 一旦筑基修士亲至,別说是他和陈小雁,就算姜雨禾在旁,也未必能走。 几人正说著,山道下方已经有一名周家管事等在那里。 那管事约莫三十来岁,练气中期修为,见他们下来,微微点头。 “几位隨我来。” 他抬手唤出一枚青叶状飞行法器。 法器迎风而涨,托住眾人,沿著青桑主峰一侧往山脚飞去。 姜行川站在飞叶边缘,看著脚下景色不断下降。 这一次,周家没有把他们安置在山腰寒户村,而是一路將他们带到山脚下。 那里有一片大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阵光若隱若现,像一只倒扣在地上的青色大碗。 阵內灵田纵横,水渠交错,几片药圃按五行方位分布,低处还有养鱼的小灵池,池边搭著饲兽棚。 更远些,几座木楼排成一列,楼前有寒户凡人挑水、锄草、搬运灵肥,动作熟练。 周家管事带眾人落下,道:“此处名为青桑外田。许多新承气的寒户修士,都会先安置在这里。” 他指了指大阵四角。 “此阵分东西南北四个阵脚。一旦外敌来犯,大阵升起,你们便依次入阵防御。平日则各守阵脚,学习阵法构造,兼顾修行。” 他说得平淡,姜行川却听得疑惑不已。 这和当年不一样。 当年的寒户只是被周家压著交税提供资源。 如今周家显然把新入道的寒户直接编进了阵脚里,让他们一边修行,一边熟悉大阵,一旦有事便立刻成为外田防线的一部分。 周家在变。 周赵大战之后,他们反而吸取了教训,不仅注重寒户的管控方案,还將他们的有生力量利用起来,將他们的命运与周家捆绑在了一起。 管事带他们来到东边阵脚。 阵脚外还有一层小型护阵,青光贴地流转。 周家管事取出一枚木牌,牌上刻著一个“东”字,往阵前一照,护阵便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是一排低矮木屋,屋前有小小演法场,场边堆著几捆阵旗、木桩和几块刻满阵纹的青石。 屋中已有四名修士正在修行,看气息大多在练气一二层,年纪也都不大,有少年,也有三十来岁的寒户男子。 周家管事分出两枚木牌,递给姜行川与陈小雁。 “这是东阵脚木牌。无牌不可出入护阵。” 他说完,又看向那张家夫妻二人和两个孩子。 “你们隨我往中心去。凡人家属会在中心田舍看护灵田,那边另有一位周家管事统领。” 妇人神色一慌,下意识看了姜行川和陈小雁一眼。 周家管事像是没看见,只淡淡补了一句:“若想见家人,可去中心田舍报备,无事不得乱走。” “你们这些新修士的活动范围,暂时只在东侧阵脚。平日修行、习阵、听令即可。” 说罢,他带著张家夫妻与两个孩子离开。 姜行川握著手中木牌,明显愣了一下。 他正想著,屋內一个盘坐在床上修行的少年忽然睁开眼。 那少年看著十八九岁,面容清秀,衣衫洗得发白,气息约莫练气二层。他见来了新人,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笑容。 “新来的?” 他快步走到门口,对二人拱了拱手。 “我叫许青槐,欢迎来东阵脚!” 许青槐很是热情。 他看著十八九岁,身量清瘦,衣衫洗得发白,像是在东阵脚待久了,难得见到新来的同伴,便忍不住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这里住处简陋些,还请二位莫嫌弃。” 许青槐领著姜行川和陈小雁往屋舍后头走,嘴里仍按他们如今的假名来称呼。 “男修住东边那间大屋,女修住西边那间大屋。” “屋子虽不大,但地底埋了一座小型聚灵阵,平日修行比寻常寒户屋舍好上许多。只要不误了看守阵脚和灵田轮值,主家也不管咱们在屋里修多久。” 姜行川抬眼看去。 东阵脚的屋舍確实简陋,木墙薄,屋檐低,几间大屋紧挨著阵脚石基而建。 可屋底隱约有灵纹流过,淡淡春气从地面渗出,虽远不及周家主峰,却比寻常寒户村落强出不少。 许青槐又將二人引到屋外一片空地。 那里立著几根青灰色木桩,每根木桩都有一人多高,表面布满伤痕,裂纹之间有淡淡绿意补合,显然不是寻常木料。 “这是练功桩。” 许青槐拍了拍其中一根,笑道:“主家赐下来的,说是用了一种能自愈的灵木。练气初期的术法隨便试,打坏了过一夜便能自己长好。” “若是练气中期的一击,也能扛上一发不毁。不过咱们这些人最多也就练气一二层,平日能把它打出个凹坑,便已经算本事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著一点羡慕,也带著一点无奈。 “东阵脚这几个人,多半都在这练术。真到战时,只求別把自己术法打偏,误了阵脚就行。” 姜行川伸手按了按那木桩。 木桩触手微凉,里面有一缕柔韧生气,被阵纹锁在木心之中。若是姜家能有这样一根练功桩,族中小辈学术法便会省去许多麻烦。 许青槐没有察觉他的心思,又带他们往旁边一间小木屋走去。 木屋看著不起眼,门上却贴著一张禁制符,显然只能防凡人和不知规矩的新修士。许青槐取出自己的木牌,在门前一晃,禁制便开了。 屋內摆著一张木案,案上放著几个颇为精致的木盒。盒上没有锁,只各自压著一枚薄薄木籤,写著书名。 “这里是东阵脚的公用书册。” 许青槐小心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放著一本薄册。 “这本是《呼风术》,最常见不过的低阶术法。斗法时可捲风乱敌眼目,也能凝出细小风刃伤人,只是威力一般。” “种田时倒也有用,能通风去湿,散去灵田里的腐气、瘴气,灵草开花时还能助其传粉,省些人力。” 他又打开第二个盒子。 “这是《唤雨术》。斗法时可化雨幕遮目,压火,迟滯敌人步法,也能凝水成箭。” “种田用处更大,缺水时可灌灵田,热天能降温,灵苗初长时,一场小雨比凡水好用许多。” 姜行川听著,心中不由得一动。 这些术法在周家眼里只是丟给寒户练手的东西,但对於如今的姜家而言,正是缺的底蕴。 白砾山有灵田,有陈孙二家,还要培养行石、雨桃、行岫这些小辈。 像呼风、唤雨这种能斗法又能经营灵田的基础术法,反倒最实用。 许青槐打开最后一个盒子,神色也比方才郑重些。 “这一本最要紧,叫《东阵小解》。里头教咱们如何辨认东阵脚的几处阵基,如何以木牌入阵、闭阵、传讯,也有一些基础阵法讲解。” “后面还附了几门很简单的禁制术,比如锁气、遮尘,都是为了让咱们平时看守阵脚时不至於什么都不懂。” 他说完,將那本《东阵小解》轻轻放回案上,又补了一句: “对了,中心阵法处有位周家管事,叫周攸寧。你们若是想念家人,或有急事要找中心田舍那边,把木牌递到阵眼传讯处,阵法会自动告知周管事。若他点头,便能传话。” 姜行川点了点头。 许青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条新规。周家如今战时给赏。” 第六十七章 呼风唤雨(感谢皎然清净的打赏!!) “战时?” 陈小雁终於开口。 许青槐道:“是。若外敌来犯,主家派咱们做任务或是杀敌之类的,都能让木牌里多些点数。点数攒够了,可以去找周攸寧换灵资、术法、符籙,甚至是好一些的修行丹药。” 他说这话时眼里亮了亮。 “我去年跟著修补过一次北边灵渠,得了五点,换过一枚聚气丹,足足省了我两个月苦修。” 姜行川听到这里,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意。 周家这规矩看似宽厚,其实是把寒户修士彻底编进了战时体系里。 给希望和赏赐,就让这些寒户愿意在阵脚里拼命。 比起旧时单纯驱使,確实高明许多。 许青槐介绍完,便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们先看看书册。东阵脚没那么多规矩,只要別带出这间屋,別弄坏就行。我还要去轮值,晚些再来找你们。” 姜行川向他拱手道谢。 “多谢许兄。” 许青槐笑著摆摆手,转身出了木屋,还顺手替他们把门带上。 屋內安静下来。 姜行川与陈小雁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各自取了书册翻看。 他先看的,是那本《东阵小解》。 书中內容很浅,讲的是如何识別东阵脚四处小阵基,如何以木牌引动阵眼灵光,如何在大阵升起时站位,如何把自身法力灌入阵脚而不扰乱阵纹。 后半部分写的禁制术更粗浅,却胜在实用。 封门禁能让普通屋门短时间难以破开,警铃禁能在有人踏入某片区域时震响,锁气禁能封住灵草外泄的灵气,遮尘禁则是让一处地方看起来不起眼,防止凡人乱闯。 这些东西在周家眼里自然不值钱。 姜行川却看得越来越有兴趣。 姜家如今底蕴浅,缺的正是这些最基础的东西。 他看完之后,將书递给陈小雁。 陈小雁接过,低头翻看,眉目在窗光下显得清冷许多。 姜行川又拿起《呼风术》和《唤雨术》。 他先翻《呼风术》,才看了半册,脑海里便传来晏照魄的轻笑。 “这周家倒是精明。” 姜行川没有理他。 晏照魄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自顾自道:“把一份完整术法拆成两个,又各自刪削简化,丟给寒户修。” “这样寒户能用,却学不到真东西。既能替他们种田守阵,又不怕这些人得了完整传承。” 姜行川指尖微微一顿。 晏照魄继续道:“这术法本该叫《呼风唤雨》。若是完整无缺,少说也是练气上品。” “风雨相合,可遮神识、捲菸引气。用得好了,斗法、逃遁、种田、布阵,皆有妙处。” “可惜被拆成两半,又刪去风雨相合的关窍,单拿出来便连中品也保不住了。” 姜行川垂著眼,看似仍在翻书,心念缓缓沉入灵台。 他没有开口,只在心底压下一道念头。 “你的意思是,你能补全?” 晏照魄嘿嘿一笑。 “何止能补全。” “我比你想像的知道得多。小子,做个交易如何?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往后便不藏著掖著。术法、阵法、古法、紫府金丹道,我知道的都能帮你。” 姜行川神色不变,心底却冷笑了一声。 “先说你的要求。” 晏照魄难得没有立刻插科打諢。 他沉默片刻,声音竟罕见地低了些。 “帮我找一个人。” 姜行川眉头微动。 “在这里找人?” “应该就是这里。” 晏照魄缓缓道:“若没有出差错,那个人如今应当就在周家,或至少在周家能摸到的寒户、支脉之间。” 姜行川心底生出一丝不妙。 “是谁?” 晏照魄道:“名字我不能確定,样貌也未必对得上。可此人若已经入道,修的多半是清明。” 清明二字落下时,姜行川整个人猛地一僵。 虽然他很快压住了神情,可那一瞬间的心神波动,仍旧没能瞒过藏在识海里的晏照魄。 晏照魄立刻追问,声音里多了急切。 “果然!” “你小子从前在周家待过,绝对听过有关清明的消息,是不是?” 姜行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仍停在书页上,目光落在“呼风之法,先调肺中轻气”那一行字上,心思却已经转到很远处。 周家。 清明。 周成礼拍下清明全套筑基法。 老坟坡柳照泉的失智寻死。 冬修死於坟前。 冯老五当初说主家认为雨禾承不起那口穀雨。 还有姜承寧曾同雨禾分析过的那些线索,都隱隱往“死”“坟”“清明”上靠。 可姜行川並不信任晏照魄。 这老鬼藏在他识海里,不知有多少心思。若轻易把姜家知道的事全说出去,等同於把刀递到別人手上。 於是他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 晏照魄声音发紧。 “你方才分明有反应。” “我的確知道一些信息。” 姜行川在心底回应。 “周家似乎在找类似清明的事物,也可能在谋划清明之路。但他们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个人,我也无法確定。” 晏照魄没有马上说话。 这一次,他沉默得有些久。 姜行川能感觉到那缕寄居在自己灵台深处的残魂,情绪在剧烈翻涌。急切、疑惧、兴奋,甚至还有一丝隱得极深的恐惧。 过了许久,晏照魄才重新开口。 “好。” 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像平日那般轻佻。 “既然你有线索,我们便做这个交易。你帮我留意周家清明之事,若能找到那个人,告知我。作为交换,我帮你补全《呼风唤雨》,也会提点你紫府金丹道的修行之关窍。” 姜行川翻过一页书。 “只是留意就行?” “只是留意。”晏照魄回答道。 “若牵扯到我的性命,或牵扯到张秀娘,或牵扯到我家,我可以拒绝。”姜行川话锋一转。 晏照魄冷笑。 “小子,你倒是会讲价。” 姜行川神色不动。 “你若不同意,交易作罢。” 晏照魄又沉默了数息,终於道:“可以。” 姜行川没有就此放鬆,又补了一句。 “后续你不得故意把我卷进此事。若我发现你借清明之事设局害我,或想拿我的身体冒险,你我之间便再没有交易。” 晏照魄嗤笑一声。 “你如今杀不了我。” “我知道。” 姜行川在心底平静道:“但我可以不配合你。也可以一辈子不去碰你想找的那个人。” 晏照魄终於不笑了。 片刻之后,他低声道:“成交。” 姜行川合上《呼风术》,又拿起《唤雨术》。 窗外,东阵脚的阵纹在暮色里泛著青光。 远处灵田中,有寒户凡人弯腰除草,周家管事的身影立在田埂尽头,如一枚钉在这片外田里的铁钉。 第六十八章 添丁 次年夏至,白砾山下蝉声初起,林素问生下一子。 孩子落地时,山中正逢午后,日光炽白,照得满山白罡石都泛出一层浅浅银辉。 屋外姜承寧站了许久,直到屋內传出婴儿第一声啼哭,他紧绷了一夜的肩膀才终於松下来。 林素问年岁已不算轻,若还只是凡俗妇人,这时候再要一个孩子,总归要冒些风险。 可她如今已经入道,气血与经脉都不同旧日,生子並不算艰难。 修士越往高处,得子越难,到了筑基之后,更要看命数、气机、道属相合。 练气一境终究还未真正脱去凡胎,只要不是根基大损,要延续血脉,並非难事。 这个孩子,是姜承寧后来定下的。 姜行川与陈小雁下落不明,族谱上姜行川的谱字虽仍亮著,但人一日不归,姜承寧这一脉便一日悬著。 姜雨禾又因姜家局势,暂不能出嫁。 她如今是姜家筑基的希望,若嫁入外族,伯脉看似得了荣光,实则根基反空。 於是姜承寧曾同林素问夜谈许久。 伯脉如今是姜家门面,但门面之后,仍有断代之险。 血脉若不续,恐怕后继无人。 这孩子出生之后,姜承寧亲自取名。 姜行霽。 夏至日长,雨后天明,是为霽。 林素问抱著孩子,低声念了一遍名字,神色难得温柔。 姜雨禾站在床边,看著那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点酸涩。 她想起姜行川,想起他当年在青桑岭时总嫌族里规矩多。 嫌父亲算得太细,又想起他如今不知在何处,是生是苦,虽有谱字安然,却连一句平安都传不回来。 姜承寧看出她心思,只道:“行霽还小,往后若行川回来,正好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带一带。” 姜雨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同年初夏,姜守山与柳照杏也添了第二个孩子。 仍是男孩,取名姜行峦。 守山长子姜行岫如今七岁,已经能跟在柳照杏身后帮著照看几株耐贫瘠的灵草。 姜行峦出生后,柳照杏笑说守山这一脉儘是山名,岫也好,峦也好,都该替姜家守住祖山。 姜守山只是低头看著襁褓中的孩子,沉默许久,最后低声道:“能平安长大就好。” 姜家的人丁,终於又添了两口。 人丁之外,姜家眼前的摊子也一下子大了太多。 过去的白砾山,只是姜家带著陈、孙两家在荒山里隱修。 如今姚家败降,罗家近灭,韩家疑云压在河岸之间,姜家一夜之间接下了罗姚二家的灵產、人丁、旧地与仇恨。 原先那个藏在白罡石山中的小族,忽然被推到山外,成了这一片练气家族都不得不看一眼的新主。 姜承朴一脉里,姜行石已经十五岁,明年便要纳入正谱,正式承气入道。 他沉稳许多,也时常去找柳照枝说话。 两人自幼相熟,算得上青梅竹马,宋氏看在眼里,心里多了几分欣慰。 姜雨桃十四岁,离承气年纪也不远了。 她比行石活泼些,比从前懂事许多,常帮林素问照看行霽,也会跟著陈家人学辨药草。 姜承寧原本还在犹豫她往后走哪一气,如今已大致定下雨水一路。 雨水灵资不如立春常见,但也不算罕物。 更要紧的是,陈小雁与孙景修原本皆修雨水,若姜雨桃也走这一脉,日后族谱受籙、推法,便能把陈、孙两家也牢牢系在姜家身上。 罗家残余修士与族人,如今重建罗氏,归为姜家附族,与陈、孙二家名义上同列。 只是这个“同列”,谁都知道並不相同。 陈家、孙家是姜家微末时共守白砾山的旧附,虽弱,但早已与姜家患难相依。 罗家则是战后残族,家主罗守谦身死,罗溪口一夜成血溪,只剩罗启堂等少数修士与一批凡人。 姜家给了他们附族名分,也给了他们重建罗氏的机会,可罗家已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自立於河岸之间。 白砾山被姜承寧正式定为姜氏祖地。 山中族谱所在为姜家根本,不许外姓久居,也不许附族修士隨意入山。 陈家、孙家对此没有异议,罗家更无力置喙。 於是山上如今只留姜家本族,以及那头白额山猪。 白额山猪近来已经到了突破关窍。 它自得了姜家承诺,每年分一成收成价值的灵资后,便极少再下山撒野。 如今更是缩在洞穴深处不出,洞口被它用石块、枯木和泥土封了大半,只留一道换气缝。 偶尔夜里,山中会传来低沉呼嚕声,隱约带著一点灵力震动。 姜守山说它多半要衝练气中期,若成,白砾山也算多了一个能守山的妖物。 孙家被迁往罗溪口,与罗家一同治理。 罗溪口原本是罗家根基所在,水脉绕村,溪流匯入白石河,溪口两侧有几处低阶水產。 罗家大乱之后,若只让残余罗氏自守,根本撑不住场面。 孙长水本就是靠水吃饭,孙家熟水脉、会养鱼、懂渔利,让他们迁去,正能补上罗家缺口。 如今罗溪口主要有三处灵產。 一是青涟鱼。 此鱼生在溪流缓处,肉质蕴一点雨水灵气,练气初期修士服用,可缓慢补益经脉,也能炼成低阶养气鱼膏,供新入道修士稳固气路。 二是白须灵虾。 此虾须长且韧,虾壳晒乾磨粉后可作符墨辅料,虾须则能编入低阶水系符线里,不值大钱,胜在繁殖快,年年有收。 三是溪阴蚌。 蚌珠不大,多为下品,能用来清毒压火。 罗启堂说,过去罗家每三年能挑出一二枚品相好的溪阴珠,卖到坊市换些灵石,如今若好好养著,也能成为一条稳定进项。 罗溪口同时也被姜家设为立春、雨水两处养气点。 立春气取其水岸草木回生,雨水气则借溪流水脉滋养。 姜家从罗、姚两家所得大阵中拆出几件低阶阵器,又添置新符,把溪口东侧一片水田改成养气田。 往后姜家若要培养雨水修士,或让附族子弟稳固前期修为,罗溪口便是最合適的地方。 姚家之处,则被姜承寧改名为青梗坡。 姚氏仍在,不再有家主,只设管事,由姜家认可。 陈老鸦带著陈家迁去青梗坡,管制姚家残余,与姚氏属族一同治理那片山坡。 青梗坡比罗溪口更適合药草与旱田。 姚家这些年吞併两户小族,最主要的是三样灵產。 春衡草,此草叶分左右,昼夜舒合,带一点春分气机。 炼入低阶丹药,可调和修士体內阴阳偏差,也能辅助春分拳法修士稳住气路。 二是青芽参,三年成形,能补气血、助伤口復生。 最后是穀雨苔,品阶多为下品。 青梗坡因此被姜家定为春分、穀雨两处养气点。 春分靠春衡草与练功场残留气机,穀雨则靠穀雨苔、药田湿气与姜雨禾偶尔施展催青调理。 至於清明与惊蛰,灵资少见,培育也更难,姜家眼下没有余力强行建设,只能先把立春、雨水、春分、穀雨四处养气点立起来。 这一年,姜家收了罗姚二家的灵產,重建並且进行整理花费甚巨。 罗溪口要修水渠、补阵脚、安置罗家遗族与孙家迁户。 青梗坡要修药田、重编姚氏族籍要派陈家接管压制姚家残余。 白砾山祖地仍要继续炼白罡石,稳住山中灵氛,还要供养姜行石、姜雨桃往后的承气资源。 这些资源点建设起来,几乎把今年的营收抵了个乾净。 更何况,姜家如今名义上归附顾氏,每年还需向顾家缴纳二十四枚灵石。 这个数目对於练气家族不算轻,但顾氏给了姜家名分,也让周边小族不敢轻易把姜家当成无根寒门看待,这笔灵石便不能不交。 姜雨禾原本手中还有一百五十枚灵石。 夏初缴过顾氏岁贡,又零散购置几处阵旗、灵种和禁制符之后,帐面上便只剩下一百二十六枚。 姜承寧把帐册摊在桌上,看了许久,最后只是嘆了一句:“家族越大,越不经花。” 姜雨禾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按著帐页。 这些时日里,姜家一直在暗中打探姜行川与陈小雁的下落。 苍湖坊市问过,罗家问过,姚家残余修士也审过。 姜承寧甚至让人沿著镜澜湖边打听,看是否有人在那一夜后见过一男一女。 毫无线索。 姜行川像是被那夜吞了进去,只剩族谱上一点仍旧明亮的谱字,证明他还活著。 姜雨禾看著那笔支出,沉默许久,道:“还是得继续找。” 姜承寧点了点头。 “自然要找。” 屋外,夏至日光渐渐西斜。 第六十九章 景修 小满时节,罗溪口水田新涨,溪边青涟鱼偶尔跃出水面,鳞片在日光下一闪,又没入水中。 孙家迁来之后,罗溪口多了几分生气。 罗家残余族人修缮房屋,孙家人在溪边搭起鱼棚,水渠两侧新插了几根阵旗。 这一日午后,一位修士踏水而来。 筑基威压自罗溪口外一散,溪水微微一沉,几处水產同时伏入泥底,正在水田旁巡看的孙家修士脸色骤白,连忙低头,不敢直视。 白砾山上,姜雨禾正在祖宅外查看新铺的阵纹。 听雨忽然微微一动。 姜雨禾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收了手中法诀,催青下山。 等她赶到罗溪口时,那筑基修士已立在溪边。 此人看著四十许岁,面容清瘦,身穿青灰长袍。 其气机稳重,並非寻常筑基初入之辈。 姜雨禾在十余步外停下,敛袖一礼。 “姜家姜雨禾,见过前辈。” 那修士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你便是此地家族管事?” 姜雨禾没有去纠正“管事”二字,只低声道:“晚辈可代姜家听令。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那修士点了点头,道:“我乃承天宗治下赵家长老,赵谷盈,今日代宗內传话。” 姜雨禾心头微沉。 赵家。 承天宗治下。 这几个字落下来,便不是一个练气家族能够推拒的事。 赵谷盈继续道:“承天宗近年欲广纳弟子,扩山外诸脉。如今愿赐白石河附近几家一个机会,令各家子弟入宗修行。” 姜雨禾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分喜色,隨后躬身道:“承天宗垂顾,姜氏自当领命。” 赵谷盈对她这个態度还算满意。 他道:“两年之后,宗內会遣人来此招收弟子。只是弟子名额、资源轻重、各家往后在此地管束之权,不可平白分配。宗內有意先验一验白石河诸家的实力。” 姜雨禾垂著眼,听得很认真。 赵谷盈道:“大暑之时,镜澜湖中心会设一处临时水阁,阁中置斗法台。届时共有三场斗法,分练气前期、练气中期、练气后期三等,各家皆可遣人参与。” 他顿了顿,像是在確认名单。 “河东韩氏、河东卢氏、镜澜湖沈氏、青梧台顾氏,以及你们姜家。” 赵谷盈看向她。 “河西姜氏,是吧?” 姜雨禾心思霎时转过许多。 承天宗扩张。 苍牙岭沉默。 顾氏、沈氏、韩家、姜家皆被纳入同一场斗法里。 若只是为了分个高低未免太过肤浅,怕是有什么局面上的变动姜家有所不知。 她面上半点不显,只答道:“是。” 赵谷盈点头。 “斗法之处设在镜澜湖湖心。” “承天宗会临时搭建水上阁楼,诸家到时自会收到符詔。此事关乎之后资源分配与弟子招收轻重,姜家若有心,便早些准备。” 他说完,似乎无意再多留,也不管姜雨禾是否还有礼数要行,袖袍一拂,脚下灵光托起,径直御空而去。 姜雨禾仍旧低身相送。 直到那道筑基气息彻底远去,听雨中再听不见对方灵压,她才缓缓直起身。 罗溪口的孙家修士这才敢凑上前。 姜雨禾没有多说,只吩咐道:“照旧看守水田,不要乱传。” 说罢,她转身回白砾山。 如今的白砾山,已不似当初那般简陋。 山外虽仍只有一层薄薄阵法,却已能遮去山中灵机,不至於让人一眼看穿。 穿过阵法后,灵田被梳理得井井有条,白罡石被清出几条小道,几处新立的木屋沿著山势错落而建。 山中心处则修了一座祖宅,族谱供在其中,平日祭拜、议事,都在此处。 姜雨禾径直入祖宅,喊来姜家眾人。 不多时,眾人到齐。 姜雨禾將赵谷盈来访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姜承寧听完之后,手指轻轻扣著桌案,沉思了片刻道:“承天宗扩张,却不见苍牙岭有半点反应。” 他说得很慢。 “按理说,顾氏、沈氏这片坊市利益,本该算苍牙岭插手过的地盘。” “承天宗如今来收人、验族、立规矩,苍牙岭却无动於衷,恐怕不是没收到消息,而是已经默认。” 林素问低声道:“苍牙岭退了?” 姜承寧摇头。 “未必是退,或许是拿这一片当筹码交了出去。” “妖族再强,也不可能处处与承天宗硬碰。苍牙岭要的是苍湖坊市与大局平衡,不会为了咱们这些练气家族出头。” 祖宅里安静下来。 姜家如今能立住,靠的是顾氏名义、苍牙岭敲打沈氏后的余威、姜雨禾的练气后期修为,以及吞下罗姚二家之后的资源。 但这些东西放在世家层面,仍旧太轻。 承天宗一句话,便能让他们重新站到台上,被人衡量斤两。 姜承寧继续道:“承天宗的意图很清楚,他们要看各家真正实力。” “所谓谁得资源,谁有资格送弟子入宗恐怕是不是关键所在。” “但可以知道的是,斗法若贏得好,或许能换些利益;若输得太难看,往后姜家在他们眼中便只是新冒头的小族。” 姜雨禾点头。 “赵谷盈说得很明白,练气前期、中期、后期各一场。” 林素问皱眉道:“后期有雨禾,前期倒也能凑。麻烦的是中期。” 这正是姜家眼下的短处。 姜行川失踪,陈小雁失踪。 姜守山已经入练气后期,是姜家的暗刀,不能轻易显露在几家面前。姜家明面上能拿出来的练气中期,少得可怜。 姜承寧道:“守山不能上。” 姜守山坐在一旁,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 他的一阳伏藏籙、踏霜封界、藏声强化,都是姜家压箱底的东西。 若在这种斗法台上暴露,旁人立刻便知道姜家在短短一年里凭空多出一个练气后期,反而会引来更深的探查。 姜承寧继续道:“孙景修如今有机会突破四层。” “陈老鸦虽然是四层,可当年突破时留下暗伤,真斗起来,只是小胜练气三层,而陈柏生目前也是三层,正在筹备四层突破。” 姜承寧道:“若对方派来的是四层老修士,或五六层修士,我们中期这一场很可能毫无还手之力。受伤,甚至搭上性命,都不划算。” 林素问脸色微变。 她知道姜承寧接下来要说什么。 “中期一场,不如弃权。”姜承寧缓缓道,“把练气前期与后期两场准备好。只要能保证二胜一负,既不算太难看,也不至於显得姜家处处锋芒。”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姜雨禾。 “只是前期人选也要慎重。我与素问都是低品立春,平日不曾专修斗法。真上台,未必比孙景修合適。” 姜雨禾沉吟片刻,道:“让景修来吧。” 姜雨禾看向姜承寧。 “景修一直有志向。” “近些时日,他也同我说过,他不想只做孙家的晚辈,不想一辈子靠姜家庇护。他想成为孙家的顶樑柱,也想奔著筑基去。” 她顿了顿。 “若姜家真打算把雨水一路铺出来,孙家与陈家便不能永远只是种田跑腿的位子。虽说筑基希望渺茫,但给他们一个能往上走的机会往往会更好。” 姜承寧沉默片刻。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附族要稳,不只是靠契约和恩情,也要靠看得见的前程。 孙景修若能在承天宗斗法上露一次面,哪怕只是练气前期,也足以让孙家心气大振。 只是斗法有风险。 姜承寧犹豫了一下道:“那问下孙家的意见,若是同意,便让孙景修准备前期斗法。” 他对姜雨禾道:“姚家、罗家族库里应当还有一些雨水术法。” “雨水本就常见,哪怕品阶不高,也能让景修短期內补一补斗法手段。你带他去借阅几本,再亲自陪他练一练。” 姜雨禾微微一笑。 “我知道。” 她起身,正要往外走,姜承寧忽然叫住她。 “雨禾。” 姜雨禾回头。 姜承寧看了眼祖宅外,声音低了些。 “景修天赋不差,心性也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只是少年心思,最容易被情爱牵住。他这些年对你的心意,旁人多少都看得出来。” 姜雨禾没有说话。 祖宅內气氛微妙。 姜承寧道:“你最好劝劝他。別让他把这份心思看得太重。若因此本末倒置,误了道途,也会误了孙家。” 孙景修可以仰慕她,可以追隨姜家,也可以为了孙家的前程去拼一场斗法。 但他不能把自己的道途,全部押在一个几乎不可能回应他的念头上。 那对他不公平。 对孙家也不公平。 姜雨禾垂眸片刻,轻声道:“我会同他说清楚。” 姜承寧点了点头。 第七十章 玉牒 小满过后,罗溪口水气渐盛。 溪边新修的水渠已经通了半数,孙家人沿著田埂查看水口。 姜雨禾站在溪口外的一片空地上,將自身修为压到练气初期,只以一口浅薄的穀雨气同孙景修餵招。 孙景修已经临近练气四层,整个人也比从前稳重许多。 他手中握著一枚短柄水刺,起手时借溪边水汽铺开雨幕,先护住自身,再一点点试探姜雨禾的步法。 这让姜雨禾有些意外。 孙景修平日看著温和,甚至有几分少年青涩,但一入斗法,心思却很清楚。 雨水气不擅一击杀人,他便不强求快攻,而是以细雨成幕,以水刺藏锋,偶尔借溪水弹起一支水箭,逼姜雨禾错步。 两人交手数十招,孙景修虽始终落在下风,却没有立刻败相。 姜雨禾收了几分原本要点破他破绽的力道,心中微微点头。 孙景修於斗法一途,確实有些天赋。 若孙家能出一个真正可战的练气中期,往后罗溪口这一处水脉,便不必事事都要姜家本族来压阵。 孙景修正借雨幕掩身,试图从侧面绕来,姜雨禾袖中水意一转,刚要將他逼回原位,听雨忽然微微一动。 她抬眼望向天边。 远处有一道灵光正从河岸方向飞来。 那人只借一枚青符御风,身上罩著一层金灿灿的护体灵光。 待近了些,便能看清那是一个年纪极轻的修士,身著淡红道袍,腰间悬著一柄湖色长剑,行来时並不遮掩气机。 练气七层圆满。 姜雨禾眼神微凝。 少年也在半空中发现了她。 那双剑眉微微一动,目光只在孙景修身上一掠,便落到姜雨禾身上,显然已经看出这场餵招里真正掌势者是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雨禾抬手让孙景修退后,待那少年飞至溪口上方,才提气问道:“道友何来?” 少年落在溪畔,先向她拱手一拜。 “韩家韩照野,见过雨禾前辈。” 韩照野。 这个名字落下的那一刻,孙景修脸色立刻变了。 罗溪口那夜之后,韩家二字几乎成了罗家残余修士心里的一根刺。 韩家自然矢口否认屠戮罗氏之事,可当时有能力趁罗家回防之际杀尽罗溪口的,明面上確实只有韩家。 更何况白砾山脚下,还死过一个身著红袍的韩家探子。 韩照野面容年轻,还带著些未彻底褪去的少年稚气,眉骨清挺,眼神灵动,唇边含笑。 他身上那层金色护体灵光极为扎实,腰间湖色长剑灵气精纯內敛。 二十余岁的练气七层圆满。 当真惊人。 姜雨禾能有如今练气八层修为,是因族谱受籙、赐予功法与诸多灵资相互叠加。 韩照野却只是韩家一名新晋后期修士,能在这等年纪走到七层圆满,放在白石河两岸,若不算顾沈那等世家嫡系,恐怕已是独一份的人物。 她沉默数息。 韩照野倒也不恼,只笑著问道:“雨禾前辈可曾听闻承天宗开擂斗法一事?” 姜雨禾並不愿顺著他的话回答。 韩罗两家如今势不两立,姜家又收拢罗家残余、占下罗溪口,天然站在韩家对面。 此时韩照野亲自来此,显然不会是来做什么负荆请罪之事。 她看著他,忽然道:“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的確是天纵奇才。” “只是韩家与罗家之事未清,你便敢独自来罗溪口,就不怕我姜家为了帮助罗家报仇,將你留在此地?” “怕自然是怕的。”韩照野哈哈一笑。 他笑得爽朗,好似真不觉得这句话刺耳,又忽地神情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与同龄人不符的低落。 “只是罗溪口之事,当真与我韩家无关。此事必有恶人嫁祸,只为挑拨韩、姜、罗三家,使诸家互相攻杀,还请雨禾前辈明鑑。” 姜雨禾微微一笑。 她自然知道,无论真凶是不是韩家,眼前此人都绝不会承认。 她道:“多说无益,道友此行究竟为何,不如直言。” 韩照野轻轻点头,道:“在下只是想告知前辈……” 话未说完,远处忽有青光一闪。 一叶狭长飞舟破空而来,舟身青碧,前端如梧叶裂云,尾部灵纹轻轻盪开,转眼便至二人身前。 青梧裂云舟。 舟上顾行止一身锦袍,腰间刀气未敛,整个人如一团明亮灼人的山溪。他刚定住身形,目光便直直撞上韩照野。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瞬。 韩照野脸上笑意微顿,隨即极快地低下头去,姿態恭敬。 “见过顾少主。” 顾行止却扬起笑容,多看了他几眼,那笑容多了几分兴趣。 “韩照野?” 韩照野道:“正是在下。” 顾行止笑道:“我听过你。” 他说完这句后戛然而止,並不再多言。 韩照野也不追问,只重新看向姜雨禾,道:“在下此来,只想提醒雨禾前辈一句。 “切莫因为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便同韩家打生打死。修仙者本应以长生为道,不应轻易为世俗仇怨所累。” 他说得诚恳,像是是真心在劝诫。 姜雨禾没有回应。 韩照野似乎並不愿在两人之间久留,拱手告辞后,便转身御风离去。 金色护体灵光仍罩著他周身,另有一层灵幕贴在衣袍之下,若有若无地隔开外界探查。 姜雨禾的听雨一直笼在他周围。 但那层灵幕不同於寻常护体灵光,雨声落上去,竟像落入一片无声薄膜,无法窥见其中命数,也无法探到更深处的气机流转。 直到韩照野转身离去的那一瞬。 他衣襟微动,胸口內侧有一物被灵幕轻轻擦过。 听雨忽然清晰了一瞬。 姜雨禾看见了一枚玉牒。 它贴身藏在韩照野胸口,只有半掌大小,白中带青,边缘圆润如月。 姜雨禾只看了一眼,心口莫名一悸。 下一刻,听雨不受她驱使般涌向那枚玉牒。 玉牒的模样与全部细节,几乎在剎那间被刻进她脑海里。 与此同时。 苍湖坊市。 姜承寧正站在一处灵材铺前。 柜上摆著几枚阵钉禁制。 白砾山祖地要补全阵法,青梗坡药田也缺些禁制防护,姜承寧正是为此来坊市购买此类物资。 掌柜拨著算盘,笑道:“姜道友,这几样若一併拿走,给你抹个零,二十一枚灵石。” 姜承寧犹豫著对比先前几家价格,刚要开口还价。 忽然,眉心一阵剧痛撞来。 他指尖一颤,险些碰翻柜上的阵钉。 掌柜一怔。 “姜道友?” 姜承寧死死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面上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只將手撤回袖中,缓声道:“无妨,忽然想起族中还有一要紧之物尚未核实清楚,稍后再来。” 说罢,他转身离开灵材铺。 姜承寧眼前,不断浮出另一重画面。 少年模样,淡红道袍,湖色长剑,周身罩著一层金灿灿的护体灵光。 以及胸口內侧,那枚青白如月的玉牒。 如今他灵台正剧烈摇晃,搅得他经脉里灵力逆冲,耳中嗡鸣作响。 此处是坊市,人多眼杂,若在这里显出异状,未必不会被什么有心人看出端倪,激起好奇心。 姜承寧强撑著往街角走去。 第七十一章 南吕 白砾山,姜家祖宅。 供在祖宅中的族谱忽然无风自开。 小天地內,墨炉火光骤然拔高,谱页翻动如急风过林,连周望自己都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惊悸。 他几乎本能地动用观春借眼。 姜家正谱修士的视野一重重在他眼前掠过。 直到他终於借著姜雨禾的眼,看见韩照野胸口內侧那枚玉牒。 周望怔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迫切的想得到。 那种渴望来得如此猛烈,谱页上的墨字疯狂颤动,姜家几名已入正谱的修士之名同时亮起,几乎要从纸上浮起来。 周望死死压住族谱。 若不是他强行镇住,那本族谱甚至有一瞬间想循著那枚玉牒的气机飞出祖宅,去追韩照野。 祖宅另一侧。 林素问正收拾著药草,忽然扶住墙壁,脸色骤白。 一幅陌生画面硬生生挤进她灵台。 少年、湖剑、青白玉牒。 她手中的药草散落一地,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白砾山外围。 姜守山正在树荫下吐纳修行。 一口冬至气刚刚沉入丹田,气路却忽然一窒。 他立刻散去这口气,把周身霜意强行压回体內。 下一刻,几股精纯灵气凭空溢出,在他周身乱涌。 姜守山脸色一沉,扶著身旁树干站起,望向祖宅方向。 更远处。 周家,山脚东阵脚。 姜行川正於臥榻上打坐。 陈小雁坐在另一间屋內修行,二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感应静静牵连。 就在此时,姜行川忽然浑身一颤,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五指死死扣住床沿。 屋內许青槐被嚇了一跳,立刻从蒲团上站起。 “张兄!” 他急急上前,惊慌失措道:“你怎么了?难道是修行出了差错?我这就去找周攸寧管事!” 姜行川强撑著抬起上半身,额头青筋浮起,拼了命的从口中吐出几个字,厉声喝道: “不必管我!” 许青槐这几日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脚步当场僵住,竟被这一声喝得不敢再动,只能呆站在床边。 姜行川咬紧牙关。 他眼前浮出一张陌生的脸。 少年模样,剑眉清挺,眼神灵动,唇边带笑,淡红道袍,湖色长剑,身上罩著一层金灿灿的护体灵光。 同一时刻。 白砾山祖宅。 苍湖坊市。 青桑岭山脚。 所有纳入正谱的姜家修士眼前,都映出同一个人影。 韩照野。 以及他胸口內侧,那枚青白如月的玉牒。 坊市长街上。 姜承寧已经走到街尾茶摊。 那茶摊搭得简陋,棚子下摆著几张木桌,桌面被茶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跡。 茶摊旁边坐著个灰衣老头,抱著一把破三弦,眯著眼唱曲。 茶摊前围了几个散修,正听得起劲。 那老头唱的,是坊市里常听的俗曲,名叫《女鬼娶亲》。 曲里说的是荒村夜雨,纸轿迎门,女鬼红妆,拖著书生去拜阴堂,说要与他配冥婚。 唱到热闹处,老头拖长嗓子,声音又尖又哑:“红灯照,纸马摇,新娘子夜半上花轿……” 几个散修听得嬉笑不已。 “老头儿,再唱!这鬼新娘后来如何了?” “莫不是把那书生拖进坟里拜堂去了?” 灰衣老头嘿嘿一笑,拨弦又起。 姜承寧在最角落坐下,点了一碗清茶,將整个人隱在棚影里。 伙计把茶端上来时,他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旁人耳中,灰衣老头唱的依旧是那段《女鬼娶亲》。 那三弦声落进姜承寧耳中,却好似被水底阴流一卷,忽然改了腔调。 姜承寧抬眼看去。 灰衣老头垂著眼,手指搭在弦上,坐姿鬆散。 但当姜承寧看见那张脸时,心头猛地一沉。 桑阴小市。 当年他曾在桑阴小市见过这老头。 那时此人也曾在酒楼茶摊旁,唱过几齣戏,最有名的当属那两次古戏。 如今再次遇见。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姜承寧半点不敢放鬆,仔细听著曲。 他听见那老头唱道: “宸极倾,真金坠,天曹重检劫中书。青宫也罢,檐籍也罢,谁逃得玄棋一著输?” “说甚么壶天启、仙赏出,兀的不是三百危楼催客赴?” “爭也么爭,爭到骸成堵;悟也么悟,悟得几人苏?” 姜承寧握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紧,预料中的极坏结果终究是应验了。 姜家无论是在周家,或是立族於白砾,恐怕就从未真正离开过某张棋盘。 弦声未停。 老头又唱道: “青桑簿冷,周门灯瘦,一夜霆声走白砾。残嶠闭津,荒磐无脉,偏有玄炉煮素炁。谁料寄册檐前子,也能分灯拜祖祠。” “贫么?贫到根苗绝;起么?起在劫灰时。” 姜承寧神色低沉,紧紧向前方盯著,心思起伏不定。 这一段,已经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 这些字几乎一一钉在姜家身上。 唱声转得婉了一些,似有鬼新娘掀帘出轿,台下几名散修听得笑声渐低,只当曲中到了情爱婉转处。 但落在姜承寧耳中,又是另一段: “穀雨藏莲,知微避折,水锋曾裂霜华面。鸣鳩先噪,戴胜迟棲,一缕朱绳结作愆。” “旁人只道市楼相逢好,怎生见得天机暗度丝?呀,笑里藏锋,温处伏死棋。” 姜承寧听了这一路,原本端饮茶水的手也放了下来,一言不发。 紫府仙人?还是那……金丹仙君。 姜承寧指尖轻轻摩挲茶碗边缘。 三弦声一拨,曲调忽然低了下去。 “玄阴照影,穷冬匿魄,故鬼低论紫府门。迷渡一人,更身一女,两命双形叩古津。” “名也漂了,貌也迁了,周山脚下復作簿中人。真也么真,真身未必稳;魂也么魂,魂底又藏魂。” 唱词间,老人话音忽转,像戏里鬼门大开,阴风卷过纸轿,凶恶中参杂了几分哀怒: “姚垣既塌,罗水成絳,山河契上残姓空。田符重画,贡籍新编,败族垂头入別宗。” “清白么?哪家刃未礪;无辜么?血文早逐水东。” “哎,到头来,门阀二字,都是腥泥里生。” 茶摊的喧闹声不绝於耳,姜承寧却浑然不觉,那唱词越发清晰,悠然响在他耳边: “照野年少,湖锋带冷,怀中青牒一点明。只一照,寒谱翻;只一息,五脉惊。” “杀不得骤,夺不得彰,久视门前先学忍。青牒未归,暗册难平。” 姜承寧缓缓抬眼。 玉牒。 是了,方才玉牒入眼时,他心中也曾升起一瞬间近乎本能的夺取之念。 此物既能引得族谱如此失態,必然非同小可。 韩照野身负这般至宝,背后还有韩家与不知多少暗线,姜家若想杀他必须步步为营。 姜承寧低头看向茶麵。 弦声再转,变得开阔起来,如同水月楼阁凭空升起: “镜湖涌月,承天临虚,谢氏霜衡,邵氏朱炉。阮泽含春,顾沈分坐,韩卢各据水云隅。” “三台量胜负,眾姓看荣枯。初捷未必祥,登录便招覦。可怜见,白砾荒莱地,也被千睛细问途。” 这一剎那,姜承寧低了眉,手中不由自主地將茶碗握紧。 茶棚眾人呼声越来越高,如排山倒海之势。 “玄扃將启,塔鼓將鸣,命籍诸儿赴死生。阀郎、宗客、妖裔,哪个不说问久龄?” “仙缘面前恩义薄,玉楼底下血潮腥。成也么成,成在骨丘顶;仙也么仙,仙路未曾清。” 姜承寧瞳孔微微放大,神色愈发凝重,似乎一瞬间理解了很多东西。 忽地,曲子像换了一折。 “百级玄楼偷紫诀,延年秘籙负同心。爱也曾真,害也曾真,逃死籍上最伤人。” “到如今,青青又系徐礪石,父悔女疑,才绿新枝怕旧阴。” 接著,老头的声音忽然低哑下去,所有嘈杂声音一同消失,整个坊市寂然无声。 “残魄未烬,狱中受眷,死也犹朝故紫宸。偏看龙种履阴清,便设血亲叩玄金。” “帝籙微勾,朱曜清符欲回轮。端的是璇权一震,残神作尘,芳名也被冥书吞。” 姜承寧想起桑阴小市那日。 四离四绝,阴阳不正、日辰相背。 天地气机交替將尽未尽、未生已绝之时。 这老头总在姜家每一处命数转折前,这等地方出现。 桑阴小市如此,苍湖坊市亦如此。 静止的时间突然放开,周边的喝彩声顿时爆发如海如浪。 姜承寧盯著那老人,两人仿佛与这片天地割裂。 只听那老头继续唱道: “人在眼前,举世不识,亲门相对作行人。独有迷渡郎,犹守无名讳,却疑灵台赖谱存。” “心魔嗤他无骨,可怜见,他偏抱得一念真。若关头忽破,非天赐也,是万般忘海里强留一人。 老头越唱越自在,曲子似乎也走向了末尾: “到后来,湖锋折,青牒归,桑上春声渐欲稀。息门闭,玉府沉,半缕青霖提不起。” “玄牝一丸开死户,风雨半闋渡孤舟。” “金纶垂处收时雨,玄楼灯外影成空。” 灰衣老头按住三弦,曲子骤停。 “好!” 喝彩声轰然而起,眾人站起身,簇拥著老头,更甚者撒下了铜板。 老头喃喃自语了些什么,將散落於地的铜钱收拢到碗里,向姜承寧微微一笑。 下一瞬,眾人围著的只剩下了一个空碗。 还有一段唱曲。 “罢了!说甚么道真籙贵,万劫不沦?” “只怕是——” “蓝田玉暖新烟起,鼎湖龙去故云深。” “湘竹斑斑春雨后,广寒长缺一枝阴。” 第七十二章 福地 姜雨禾竭力克制著自己的神情。 她只是站在罗溪口的水汽里,任由听雨一点点铺开,死死缀住韩照野离去的背影。 丹田中的知微避凶籙气颤动不休。 与寻常遇敌时的警兆完全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隔著一层雾,强行撞入她的命数之中。 韩照野身上那枚玉牒只露出了一瞬,可就是这一瞬,便让她不自主的盯著韩照野而转移不了视线。 姜雨禾心里清楚,那东西绝不寻常。 甚至不能用“宝物”二字概括。 韩照野渐行渐远,金色护体灵光裹著身形,很快便越过溪口水田,消失在河岸尽头。 姜雨禾仍旧望著那个方向。 直到听雨里彻底听不见他的气机,她才缓缓垂下眼,袖中手指仍不自觉地收紧。 另一边,韩照野御风远去。 他离开罗溪口后,胸中却一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那感觉来得古怪,也没什么缘由可寻,他不自觉的回头,但身后只有远去的溪口、飞舟、以及那位姜家女修。 腰间湖色法剑忽然轻轻一震。 剑鞘之內,一线剑元自行迸出微光,像是受了某种牵动,欲要出鞘。 韩照野眉头一皱,伸手按在剑柄上,掌心法力缓缓压下,安抚那柄躁动的法剑。 “静。” 他低声吐出一字。 剑光微敛,仍有余颤。 韩照野眼中终於多了几分阴沉。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內侧,那枚玉牒贴著心口,冰凉温润。 指尖碰到玉牒,他躁动的心绪总算缓了些许。 韩照野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他早已不同了。 他与韩家那些只知爭田爭税的俗修不同,也与河岸这些练气小族的子弟不同。 幼年时,他拾得此物,由此明悟大道,知晓世间修行,看透庸俗事。 自那之后,他斩断许多无用牵掛,闭门修行,数次逢凶化吉,数次於旁人眼中的绝境里得了机缘。 如今他该看的,是承天宗,是仙人真传,是顾行止,是沈照微,是那些真正有资格在他路上成为垫脚石的世家天才。 而不是一个普通练气家族嫡系。 更不是姜家。 一个刚从寒户泥里爬出来的小族,一个靠著罗家尸骨和顾氏余荫勉强立住的家族,一个连筑基都未必摸得到边的女子,又凭什么让他心烦意乱? 大道在上,长生在前。 又何必为脚下螻蚁动怒。 韩照野如此想著,心绪却並没有真正平復。 他反而更清晰地想起姜雨禾方才望向自己的眼神。 那目光平静的古怪,有一种令他厌恶的东西。 没有畏惧,没有仰望,没有普通修士面对天才时该有的退让。 那眼神像是越过他的护体灵光、越过他的法衣、越过他的言辞,看见了某个不该被看见的地方。 这让韩照野心中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 他忽然停在半空,闭目片刻。 识海之中,一缕剑意自灵台掠过,將那些纷乱念头一一斩断。 心剑斩念。 这是他这些年自那枚玉牒里悟出的妙法之一。 再睁眼时,韩照野眼底已经归於平静。 承天宗既要设擂,斗法又以家族为名,那便再好不过。 他会在擂台上斩了姜雨禾。 斩她的身,也斩因她而起的杂念。 如此,心自清明。 罗溪口这边,顾行止仍站在青梧裂云舟上,看著韩照野远去的方向。 过了片刻,他才笑了一声。 “这人道慧不浅,往后怕也是劲敌之一。” 他说话时带著几分隨意,但不是全然玩笑。 “还算他识趣,见我来了便走。不然今日我们二人联手,至少能留下他半条命。” 姜雨禾几乎没有思索,便答道:“杀了更好。”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了一瞬。 顾行止侧眸看她。 姜雨禾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面色不变,只將话往罗家之事上引。 “罗家灭族之祸,多半便是韩家所为。” “如今罗家归为姜家附族,罗启堂等人又受我姜家庇护,罗家之仇,姜家自然不能视作外事。 “故而姜家对韩家新晋之人,也会表明敌视的態度。” 顾行止眨了眨眼睛。 他看著她,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认可道:“有仇自然该报。” 他说罢,话锋一转。 “我今日来,是提醒姜家几句。” 姜雨禾收敛心神,看向他。 顾行止从飞舟上跃下,青梧裂云舟悬在身侧,舟身灵纹微微流动。 他与她並肩站在溪边,望著远处白石河水。 “苍牙岭把顾、沈两家,连同这片河岸诸族,当作筹码交给了承天宗。” 这话一出,姜雨禾眼神微动。 顾行止继续道:“承天宗知道顾家与沈家的火药味,更明白韩、姜、罗家之间的新仇旧怨。” “他们偏在这个时候举行斗法,表面是测试各家底蕴,分配往后的资源和弟子名额,目的未必是激化矛盾。” “只要各家都有子弟入宗,哪怕只是外门、记名、山外弟子,名义上也算同归承天宗治下。到时候再撕破脸血斗,便是是宗门麾下诸族內耗。” 姜雨禾道:“所以他们的表面意图只是来考验我们的实力?” “不错,斗法定待遇,收人定名分。”顾行止点头,“无论高低,对我们这些家族来说,其实都是一次抬升。” “至少在名义上,我们都能攀上承天宗这棵参天巨树。” 他说到这里,唇边笑意淡了些。 “当然,天上不会掉灵石,更不会掉仙缘。承天宗既然付出代价,將我们几家纳入麾下,又愿给名分、资源、弟子前程,那就意味著我们往后必有用处。” 姜雨禾静静听著。 顾行止道:“顾家建族百余年,族史里记著一件事。我顾家老祖原本只是散修,后来在一处福地开启时得了机缘,才成就筑基,继而建立青梧台顾氏。” “福地?” 姜雨禾轻声问。 顾行止点头,声音稍微压低了些。 “所谓福地,是紫府成道之时,神魂法力、山河气运,自身位格与一方天地交融,会在太虚之中孕出一处专属於自身的小天地。” “那地方依附於成道之人的紫府位格,未得允许,紫府以下修士看不见、摸不到,更进不去。” “唯有紫府修士,才能凭自身位格强行叩开同层门户。” 他抬手指向远处云天。 “福地似在山川之外,又与山川相系。” “主人修为越高,福地便越广,灵气越盛,里面能养出的灵產也越珍贵。若主人经营得当,福地便像一处隱於太虚的家族祖地,百年积蓄,不知能养出多少东西。” 姜雨禾听得心头微震。 她原本对紫府层面的东西所知极少,只隱约听过紫府地仙、福地、位格之类的说法。 如今顾行止这么一讲,才隱隱明白为什么筑基世家与紫府仙族之间差距会如此之大。 筑基家族爭灵田、爭山水。 紫府仙族却已有自己的福地。 顾行止继续道:“至於金丹之上,福地似乎还会升格为洞天。那等玄之又玄的事,我也只略微听过一两句,再多便不清楚了。” 他说罢,看向姜雨禾,神色难得正经。 “我怀疑,承天宗这次扩招,也是有这方面的准备。” “更可能是有一处福地要开放。” 姜雨禾眸光一凝。 顾行止道:“紫府若要探索福地,自然可以自己进去。” “但是若那福地有限制,或已经无主,或內部有些东西不適合高阶修士亲入,那么最適合被扔进去探路的,就是我们这些紫府以下的家族修士。” 溪边风声一时静了许多。 远处孙景修自觉地站在水田旁,不去听二人之间的谈话,只隱隱觉得姜雨禾与顾行止之间气氛忽然凝重起来。 顾行止继续道:“我顾家始祖,便曾进入过类似的福地,从而得了机缘立家。” 顾行止望著镜澜湖方向,声音缓缓落下。 “恐怕那位紫府,是要借我们这些人,把这片河岸诸族都扔进福地里爭夺仙缘了。” 第七十三章 雨禁 白砾山后,草木湿润。 姜雨禾立在山道旁,双掌交错,袖中穀雨气无声散开。 那雨从草叶纹路里渗出来,转瞬便覆过丈许之地,落在树根、枯枝与姜守山周身护体灵光上。 姜守山握刀站在雨里,眉头微微一动。 这雨水颇为古怪。 它既无杀伤之力,也不像寻常水法那样沉重粘滯,落在护体灵光上,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若非他知道姜雨禾从不做无用之举,只怕都要將这术法当成普通遮眼之雨。 姜守山没有急著出刀。 他如今修了一阳伏藏,踏霜与藏声又各有变化,最善的便是隱匿与伏杀。 若正面强攻,反倒落了下乘。 下一瞬,姜守山五指握紧刀柄。 山道四周寒气凭空而生,霜色一闪,他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不见。 姜雨禾听雨骤然铺开,雨声越过山道石缝,向四周一寸寸探去。 姜守山的气机隱蔽,听雨从他方才所立之处扫过,只听见几缕寒意在地面散开,並未捕捉到真正身影。 姜雨禾没有动。 她眼睫低垂,身侧那朵水色莲花无声浮起。 数息之后,她忽然抬手,莲花直向右侧一处白石阴影打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莲瓣绽开,莲心处水光凝成数道细长水剑,接连喷涌而出。 几乎同一瞬,那里有一道刀光凭空现出,寒意深沉,一刀斩开第一道水剑,又顺势折转,將后面几道水剑一一劈碎。 水剑碎落如珠,溅在白石之上。 姜守山的身影在右侧缓缓显出。 他收刀而立,眼中有几分讚嘆。 “这就是听雨么?我藏声已尽全力,还是被你寻出来了。” 姜雨禾摇了摇头,道:“不全是听雨。” 姜守山看向她。 姜雨禾抬手一招,四周那些细密雨丝缓缓收回,落在她掌心,竟有几缕雨水从姜守山护体灵光边缘被牵了出来。 “听雨很难捕捉守山叔的踪跡,尤其你如今踏霜封界与藏声相合,若只靠听雨,我大概只能听到寒气残痕,不能確定你所在。” 她顿了顿,道:“我近来悟出一术,暂且名为雨禁。” 姜守山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几缕几乎不可见的雨痕。 姜雨禾解释道:“方才我散开的雨,便是雨禁。它起初极淡,几乎没有异样,可只要你不断运转护体灵光,雨气便会一点点渗入灵光纹路之中。” “若积得久了,它能瓦解护体灵光外层,使灵光短暂生出破绽。方才切磋时间太短,雨禁还未成势,但已经足够给你留下一点標记。” 她看向姜守山方才出现的位置,轻声道:“我就是借那点沾在你身上的雨水,再配合听雨与籙气示警,才勉强抓住你出刀的位置。” 姜守山眼中终於露出惊色。 “自创术法?” 姜雨禾点头。 “算是。” 她掌中雨气缓缓散去,神色不见多少得意。 “自赐下籙气之后,我对穀雨一脉的体悟確实深了许多。” “前些日子修行时有感,便试著將穀雨的润物之意与自身雨莲意象结合,便成了这门雨禁。” “只是如今还粗浅,大概只有练气中品水准。若能继续熟练改良,也许能推到上品。” 姜守山难得露出一点喜色。 “那不久后的擂台战,你便更有把握了。” 姜雨禾摇了摇头。 “未必。” 她看向山外河岸,声音平静。 “若只是寻常练气后期,我自然多几分把握。” “但这次斗法,各家都会拿出最强的人。顾家顾行止,沈家沈照微,韩家韩照野,哪一个都不是寻常修士。” “就算河东另一家卢氏,也未必简单。” 姜守山皱眉道:“我近日翻看姚家族史,上头记了近百年各家起落。” “白石河两岸,过去也有天资出眾之辈,可从未有哪一代像如今这样,惊才绝艷之人像过江之鯽一般齐齐冒出来。” 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雨禾,你受过籙气,族谱护神,又有四品穀雨功法,才走到今日。” “但是顾行止、沈照微、韩照野这些人,年岁也未必比你大多少,术法、传承却一样不缺。” “隨便拎出一个,放在过去百年里,怕都是一代独一无二的道子人物。” 他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些动摇。 “四十岁前筑基,已经是极难,可这一代,竟像人人都有这个盼头。” “要知道,放在旧日,六十岁前筑基便足以称一句惊才艷艷了。” 姜雨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听雨探过,顾行止、沈照微身上都带著不轻的命数。” “顾行止那鸣鳩之象暂且不说,沈照微能走霜对影,又拜入承天宗,背后也不可能只是沈氏一族。”她声音低了些,“更何况韩照野身上,还有我姜家族谱所求的至宝。” 姜守山神色凝重。 “韩照野如今已成咱家心头大患,能早一日杀人夺玉,便该早一日动手。哪怕付出极大代价,哪怕引来韩家、沈氏仇视,也在所不惜。” 姜雨禾道: “我明白。” 她抬眸看向山下。 “可机会渺茫。” “族中之前也议过,如今姜家实力尚浅,贸然闯入韩家行刺,怕是连韩照野人在何处都未必找得到。” “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越过韩家老族长、护族阵法和他身上那枚玉牒,真正伤到他。” “这类命数子,身上又携如此重宝,最难杀。” 她冷静分析著。 “我们要杀,便只能一击毙命,在那之前,不可露出一丝一毫真正杀心。” 姜守山看向她。 姜雨禾继续道:“姜家与韩家本就敌视,罗家灭门之事也足以让姜家与韩家相看两厌。我们只要维持这份长久的敌意便够了,不必额外变化。” “若忽然退让,反而心虚。若忽然疯狂进逼,也会让他警觉。” 姜守山点了点头。 “先前承寧兄也是这样说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 “既然顾行止说,后续那位紫府很可能要借承天宗之手,將诸家修士送入福地探索,那倒的確多了些机会。” 福地之中,外界家族庇护难入。 若诸家修士同入其中,混战、夺宝,许多皆可能成为遮掩杀机的理由。 韩照野有再重命数,也不可能永远能安然无恙。 姜雨禾没有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姜守山望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迟疑了一瞬。 最终他还是开口道:“还有顾行止。” 姜雨禾转头看他。 姜守山道:“他这段时日频繁示好,又屡次表明顾家无吞併之意,甚至连福地、承天宗这些消息都愿意提前告知你。” “若说只是顾氏少主对盟友示好,未免也太过了些。” 他提醒道:“雨禾,你还是小心些。那顾行止的心思,恐怕仍在你身上。” 山风吹过,细雨早已停了,只剩草叶上的水光还未乾。 姜雨禾垂眸片刻,忽然轻声道:“谁又不是呢?” 姜守山微微一怔。 姜雨禾看著山下白石河湾的方向,神色没有太多波澜。 “眾人都以为顾行止在苍湖坊市里一眼看中了我。” “可那日何尝不是我也选中了他。” 她袖中指尖轻轻收紧。 “只是这场局走到最后,究竟是他选中了我,还是我选中了他,亦或是命数一早替我们都选好了。” “如今尚且未知罢了。” 第七十四章 飞来横祸 距离白砾山数百里外,一道白影正贴著山脊狼狈飞掠。 那少年披著一件已被雷火灼出数处焦痕的白袍,发冠歪斜,唇角带血。 脚下御风符的灵光也早已黯淡下去,只剩一层摇摇欲坠的青白尾焰勉强托著身形。 即便如此,他仍不敢有半点停顿,只咬著牙往前逃。 他身旁环绕著三枚薄薄玉牌。 玉牌不过巴掌大小,呈青灰色,上刻三垣星纹。 每当身后术法追上,那三枚玉牌便自行飞转,化出一层又一层风障盾影,將雷火符光勉强挡在外头。 这重宝再怎么不凡,也架不住身后两名修士一路追杀。 一道雷光轰然劈下。 少年身边最外侧一枚玉牌猛地一震,风障炸出大片青光。 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前扑出数丈,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血呛出来。 “小子,別逃了!” 后方一名高瘦修士御风追来,大笑道:“乖乖隨我二人回去,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另一人身形矮壮,掌中捏著一枚雷符,闻言冷笑道:“再往前逃也无用,这附近唯有一座白砾荒山,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方。” “紫府斗法留下的锁气意象,至今未消,山中灵气稀薄得连头猪都没有。你去了那里,御空都难支撑,还不是自寻死路?” 两人想著法子动摇那少年,手里也没閒著。 见一时难以破开那三枚玉牌护身,便改了法子,接连以符籙术法封住两侧去路,不断將少年往白砾山方向驱赶。 少年自然看得出来,但他也没了別的路。 左侧是一片陡峭石壁,右侧有两道雷符封路,身后两名修士的气息越逼越近。 前方那片白晃晃的荒山,便成了他眼下唯一还能撞进去的死路。 “难道我闻知白今日真要死在这荒郊野岭?” 少年咬牙骂了一句,眼中浮出一丝绝望。 他名叫闻知白,出自古黎道东侧练气家族闻氏。 闻家世代经营符信与风鷺传书,也算得上一方练气强族。 可就在不久前,他外出归来,见族地大乱,火光冲天,风信鷺死了一地,族人被杀得七零八落。 他恰好撞见凶手。 族长闻鹤年重伤之下,强行將他送出围杀,又把镇族之器三垣听风牌塞进他手中,自己却被那几人联手困杀,最后连一声遗言都未能传出。 闻知白一路逃到此地,身后仍有两人紧咬不放。 他不过练气五层,能撑到现在,全靠三垣听风牌护身。 若无这三枚玉牌替他挡下大半术法,他早就在第一日夜里被那两人轰碎护体灵光,死在山道上了。 但是再好的护身宝物,也要法力支撑。 闻知白从储物袋里又摸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 丹药化开的灵气涌入经脉,反倒让他丹田生出一阵撕裂般的胀痛。 他这一路上不知吞了多少补气丹,丹田早已到了承受极限。 再这么补下去,不等身后两人追上来,他自己的气路便要先被灵力撑裂。 闻知白望著前方白砾山。 山色苍白,遍地白石,远远看去像一片被天火烧尽后留下的骨灰。 传闻此山是紫府修士斗法所遗,锁气之象多年不散,凡草难生,灵气浅薄,连寻常妖物都不愿久居。 越往前飞,他越能感到周遭灵气渐薄。 脚下御风符的灵光明显暗了几分,身边三枚玉牌的风纹也转得更慢了。 闻知白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此时,他忽然发现白砾山深处似乎並非全然荒芜。 那片白石之间,隱约有几处屋舍轮廓。 只是隔著阵法与锁气山势,看得並不真切,像海市蜃楼般浮在山心,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日光晃出来的错觉。 有人。 白砾山中居然有人。 闻知白心中一震,也顾不得这会不会得罪山中修士,立刻提气大喊:“白砾山可有道友相助!” “我乃承天宗嫡系,今日遭魔门邪修追杀,还请道友援手!” 这话喊出口时,连闻知白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他自然不是什么承天宗嫡系。 他只是东陵闻氏一个练气家族子弟。 若照实报出名號,山中修士多半连门都不会开。 可若扯出承天宗这张大旗,说不定附近修士会顾忌几分,出来问上一句,哪怕只是调停片刻,也能让他多一线喘息机会。 至於之后会不会露馅,闻知白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道友若肯相助,我事后定以灵资、法器相报!” 白砾山中静悄悄的。 没有回应。 身后那两名追杀者听见他这般胡言乱语,先是一怔,隨即皆冷笑起来。 “承天宗嫡系?” 那矮壮修士讥讽道:“你闻家也配?” 高瘦修士脸色阴沉,显然不愿让他继续喊下去。 他抬手便是一道雷光,直奔闻知白后心而去。 三垣听风牌再次飞转,堪堪挡下雷光。 闻知白却被震得身形一沉,眼看便要撞入白砾山外层阵法。 山中仍无人答覆。 他心一横。 犯规矩便犯规矩,总好过被身后两人捉住折磨搜魂。 闻知白咬牙催动最后一缕法力,整个人径直往白砾山中扎去。 就在他即將撞入山中那层阵光之时,身侧忽有一道青影掠出。 闻知白只觉衣领一紧。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人提住后颈,像丟一只不听话的野猫般,直接从半空扔到一旁山脚下。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三垣听风牌仓促护住身体,这才没有一头撞碎在石头上。 等他狼狈抬头,便看见一名年轻女修立在山道前。 女子一身素色衣裙,眉目清冷,整个人身上沾著一点山中细雨气。 她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法力深厚,少年甚至看不透她真正修为几何。 正是姜雨禾。 她表面神情平静,心中却颇有不快。 若不是这少年太不要脸面,张口便喊承天宗嫡系,又一头要往白砾山阵中撞,她本不想管这桩閒事。 如今白砾山內攒下了太多秘密,绝不能给外人看。 若真让这少年撞破阵法,看见山中虚实,反倒是大麻烦。 闻知白从地上爬起,刚要开口,便见姜雨禾侧目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身后两名修士已追至山前。 他们先看了一眼被扔到旁边的闻知白,又上下打量姜雨禾。 见她年纪极轻,心中先鬆了半分,又察觉到她气机不浅,尤其山中阵法隱隱与她相合,便不敢贸然动手。 高瘦修士上前一步,略微拱手施礼,声音带著压迫。 “道友休要被此人蛊惑。” “这少年不过一介邪修,偷了我家镇族至宝,又杀伤族人,才被我等追杀至此。方才他口称承天宗嫡系,更是胡言乱语。” 矮壮修士也沉声道:“此事本与你家无关,道友最好將人交给我二人处理,莫要因为一个满口谎言的小贼,坏了我们两家关係。” 第七十五章 闻知白 姜雨禾没有立刻答话。 她目光扫过两人袖口,又看了一眼闻知白。 白袍少年脸色苍白,气息虚浮,丹田內灵力紊乱得厉害,身旁三枚玉牌灵性不俗。 尤其那三垣星纹与风信之意,明显是一件成套的护族重器。 姜雨禾心思一转,已猜到几分。 她平静道:“你们是哪一家?” 高瘦修士眼神微闪,道:“我等奉世家之命行事,道友只需知道,此人是我家要犯。” 姜雨禾片刻思索,心中已有了想法。 如果留些情面,只打算惊走二人怕是事后白砾山姜家的名声也会传开。 最好能悄无声息的將二人杀掉,再將这少年控制住,这样最为稳妥。 隨后她便重复道:“你们二位,是哪一家?” 矮壮修士脸色一沉。 “道友当真要趟这浑水?” 姜雨禾抬眼看他。 “你们追人追到我白砾山前,术法险些打入我家阵中,又让我將人交出去。” “如今我只问一句来歷,便算趟浑水?” 那两人一时无言。 闻知白在旁喘著气,眼见姜雨禾似乎真有插手之意,心里顿时浮出一点劫后余生的希望,连忙开口: “前辈莫信他们!我是东陵闻氏闻知白,族中日前遭人屠戮,族长拼死送我突围,他们二人便是凶手同党!” “我身上这三垣听风牌乃我闻氏镇族之物,他们追我,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邪修罪名,而是为了夺宝灭口!” 矮壮修士怒喝一声:“住口,这小子还在胡言乱语!” 雷符骤亮。 那一瞬间,白砾山前气机骤冷。 高瘦修士抬手拦住同伴,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向姜雨禾,声音低缓,已不再遮掩威胁。 “道友,我再说一次,把人交出来。” “不然今日平白无故多一仇家,想必更会让两家闹得不愉快。” 姜雨禾听见那句威胁,反倒轻轻点了点头。 她袖中莲花悬在身侧,莲瓣半开不落,水光在莲心深处一点一点凝成细线。 山前风声忽然低了些,白砾石间原本稀薄的灵气被她穀雨气牵动,化作一层极淡雨丝,悄无声息地落在两名修士肩头。 “二位说得也有道理。” 姜雨禾看著他们,声音平和。 “姜家微末,立族不久,在下並不想平白无故使得自家多出几个仇敌。” 那高瘦修士听她语气一缓,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喜色。 他正要开口,却见姜雨禾微微抬眸,接著道:“所以还请二位將性命交与我。” 话音方落,莲花骤然大开。 莲心之中数道水剑並发,破空而至。 那高瘦修士脸色剧变,立刻催动护体灵光,袖中飞出一面乌青小盾,挡在身前。 矮壮修士也在同一瞬间踏前半步,掌中雷符连连亮起,雷光交织成网,强行拦向莲心水剑。 二人皆是练气七层,若单独对上一人,未必能挡得住姜雨禾这等攻势,可两人合力,雷网与盾光一压,倒真將那几道水剑死死抵住。 高瘦修士咬牙道:“好狠的女修!你当真要同我等背后之人为敌?” 姜雨禾不答。 她身形忽然一虚,催青之术一转,整个人已贴近数丈,掌中细雨垂落,落在那乌青小盾之上。 那小盾初时没有半点异样,可不过一息,盾面灵光便隱隱浮出数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入了灵纹缝隙。 高瘦修士心中一凛,立刻要收盾后撤。 姜雨禾根本不给他机会,莲花隨她身形再转,又一束水剑直取其眉心。 矮壮修士不得不分出雷光相救,两人阵脚立刻被她牵住,只能一边退,一边合力抵挡水莲攻势。 闻知白伏在远处白石旁,脸色苍白地看著这一幕,心头又惊又喜。 他本以为白砾山中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寻常练气,最多替他爭来片刻喘息。 可这眼前这女修出手冷静得可怕,明明以一敌二,却没有半点急躁,水莲攻势一重接一重,雨丝又不知何时铺满山前,將那两人逼得退路渐窄。 就在二人注意力尽数落在姜雨禾与水莲之上时,矮壮修士身后的阴影里,忽然生出一线寒意。 下一刻,刀光从阴影中横斩而出。 矮壮修士甚至来不及回头,腰间护体灵光只亮了一瞬,便被那一刀从中切开。 刀锋掠过,霜色隨之铺开,他整个人在半空中僵了片刻,隨即上下两截分离,血还未及喷出,伤口便已凝上薄薄寒霜。 一名练气七层修士,就这样死在了山前。 高瘦修士目眥欲裂。 他完全不知那持刀之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更不知对方已在背后藏了多久。 方才他们追杀闻知白一路,自认神识始终铺开,白砾山前也未见第三人气息。 这人竟似山石本身一般,直到刀落之时才显出身形。 “还有人!” 高瘦修士嘶声惊叫,哪里还敢再战,转身便要御风逃走。 可他刚一动,身上那些原本不痛不痒的雨痕忽然同时亮起。 姜雨禾屈指一点,低声道:“禁。” 那一瞬,高瘦修士身外雨痕骤然收紧,如无数极细的青白丝线,从护体灵光缝隙里反向扣住他的气机。 灵光像被人从內部扯开一线,原本顺畅的御风术也被生生打断。 姜守山已提刀逼近。 高瘦修士惊惧之下,强行催动乌青小盾挡向身后,又抬手打出三道雷符,试图逼退姜守山。 但姜雨禾的莲花已转到他侧面,莲心喷出一道凝实水剑,正打在那乌青小盾被雨禁侵入的位置。 盾光一颤。 姜守山的刀隨后而至。 第一刀斩碎雷符,第二刀压开盾光,第三刀贴著雨痕切入,直入高瘦修士胸腹。 那修士身子猛地一僵,眼中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恐惧,嘴唇动了动,似要开口。 莲心水剑从侧面贯入,穿过咽喉,將最后半句威胁死死钉回了喉中。 山前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丝落在白石上的细微声响。 姜守山收刀而立,目光先扫过四周,又看向姜雨禾。 姜雨禾轻轻点头,示意已无旁人窥探。 他这才蹲下身,开始检查两具尸体。 闻知白愣了好一会儿,才像终於从死里逃生中回过神来。 他踉蹌著爬起,扑到姜雨禾面前,跪谢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额头磕在白石上,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动。 “我从东侧逃亡至此,无一家族敢开阵相救,今日若非前辈出手,闻知白必死无疑。此恩此德,我闻氏即便只剩我一人,也绝不敢忘!” 姜雨禾看著他,没有立刻说话。 闻知白又像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抬头道:“前辈千万小心!那两人的储物袋上多半有特殊禁制。” “他们背后之人行事谨慎,若是强行破开,或许会触发术法,將破禁之人的气息传回去,让对方知晓是谁杀了他们。” 姜雨禾目光微动。 她看向姜守山。 姜守山正要去取储物袋的手顿了一下,隨即收回。 姜雨禾对闻知白点了点头。 “多谢提醒。” 闻知白刚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便见姜雨禾忽然抬手,一掌按在他后颈。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姜雨禾伸手提住他的衣领,像方才將他从阵前扔开时一样,將人拎在手中。 姜守山看了她一眼。 姜雨禾解释道:“先带回山中,再慢慢问。” 姜守山点头。 “这里交给我。” 姜雨禾没有多留,提著昏迷的闻知白,转身没入白砾山阵中。 阵光轻轻一盪,她与闻知白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第七十六章 客卿 闻知白悠悠转醒,闻到一股极淡的药草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臥在一处木床上。 屋舍不大,陈设也称不上精致,一张木桌,几只木椅,墙角摆著一只粗陶药炉,炉中余温未散,显然有人替他煎过安神补气的药。 窗外天光微白,隱约能看见几块白砾石堆在院角,石缝里生著几株新栽的灵草。 白砾山。 闻知白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来。 丹田还在隱隱作痛,先前一路吞服补气丹强行续法,气路几乎被撑裂。 三垣听风牌不在身侧,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摸了个空,脸色顿时难看许多。 也就在这时,屋门被推开。 姜雨禾走了进来。 闻知白不敢怠慢,连忙翻身下床,忍著经脉胀痛,向她行了一礼。 “见过前辈。” 姜雨禾看了他一眼,道:“道友可还安好?” 闻知白低头道:“多谢前辈救命。” 姜雨禾点点头,语气平静。 “先前道友在山外喊得很急,说只要有人出手相助,事后必以灵资法器相报。” “我姜家山小地薄,不比承天宗嫡系家资丰厚,所以在此等了许久。” 闻知白脸上顿时一僵。 承天宗嫡系是他临急胡扯出来的,灵资法器相报也是为了拖命隨口许下。 如今真被人救下,又被人当面提起,实在尷尬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低下头,道:“前辈恕罪。” 姜雨禾没有接话,只在桌边坐下。 闻知白站在原处,犹豫许久,终於嘆了一口气,將自己出身东陵闻氏、族地遭袭、族长护他突围、自己被两名修士一路追杀至此的事一一说了。 他说到闻家被屠时,强忍著情绪波动道:“我离族匆忙,身上除了三垣听风牌,便只剩几枚灵石。” 闻知白苦笑道:“族长临死前塞给我的符籙、丹药,先前一路逃亡也都耗尽了。” “若不是那些符籙拖住他们片刻,又有三垣听风牌护身,再加上我不顾丹田承受一路吞丹补气,凭我一个练气五层,怕是连十里都逃不出去。” 他说著,將身上储物袋取下,双手奉到姜雨禾面前。 “前辈若不信,可自行查看。” 姜雨禾没有接。 她只是看著闻知白,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姜家便不能放你走了。” 闻知白猛地抬头。 “前辈?” 姜雨禾神色不变。 闻知白心头顿时沉了下去,连忙道:“我虽身无长物,可在族中也曾算嫡系子弟,学过不少术法、禁制、符信之术。” “若前辈愿意,我可尽数写下,交与姜家,只求前辈容我离去。” 姜雨禾看著他,心中很清楚。 这人不能放。 姜守山方才在山外出手,一刀斩杀练气七层修士,此事已经被闻知白亲眼看见。 姜守山是姜家藏著的暗刀,他的修为和术法眼下绝不能隨意暴露。 更何况闻知白已经被带进白砾山,见过山中屋舍,虽未入祖宅,却也足够窥见姜家並非外界以为的荒山小族,捡了罗姚二家的遗產才发展至此。 原本在山外时,姜雨禾並非没有动过杀心。 只是听雨扫过闻知白时,她察觉这少年身上有一股別样命数,好似一缕被狂风吹断的残线,飘摇却未绝。 於是她才暂且留了他一命。 姜雨禾摇头道:“道友误会了。” “姜家救你,不是为了贪图你的术法灵资。” “你也看见了,我家隱居白砾山,本无意捲入外界纷爭。可你在山外高声求救,又口称承天宗嫡系,將我姜家强行拖入此事。” 闻知白脸色微红,低声道:“当时情急……” “我知道。”姜雨禾平静道,“但这也不代表没有后果。” “若今日我姜家救了你,又转头放你离去,若是日后消息泄漏,他们背后之人若查到白砾山,只会说我姜家暗中窝藏邪修,私放祸患。” “到时坏了名声,招了仇敌,你一句情急,能替姜家担下么?” 闻知白一时哑然。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那前辈要如何才肯放我离去?” 姜雨禾眸光微冷。 “走?” 她看著闻知白,声音稍重了些。 “你出去之后,又要去哪?” 闻知白愣住。 姜雨禾继续道:“闻氏族地已毁,族长身死,追杀你的人尚未查清,你手里还带著三垣听风牌这等镇族重宝。” “你若离开白砾山,是去找承天宗伸冤,还是去找旁族求援?你凭什么让他们信你,又凭什么护住自己?” “还是说,你要一个练气五层,带著这件上品护身法器,独自在外面逃亡?” 闻知白一阵迷茫。 他先前只想著离开,想著不能被困在此地。 可姜雨禾这几句话落下,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闻家没了,族长死了,族人散了。 凶手还在暗处。 真到了外头,谁会为了一个丧族逃修得罪不知名的大敌? 他如今不过是一条侥倖逃出来的孤魂野鬼。 闻知白呆立原地,许久无言。 姜雨禾见他神情鬆动,语气也缓了些。 “我姜家並无挟恩图报之意。山外出手,本也不图你报答。” “只是家族有家族的顾虑。你见了白砾山,又牵连了姜家,我们便不能轻易放你走。” 她顿了顿,道:“我倒有一个提议。” 闻知白抬头。 姜雨禾道:“不如道友暂任我姜家客卿。” “客卿?” 闻知白喃喃重复了一遍。 许多家族都会招揽外姓修士,或坐镇族地,或传授术法,或在战时出手。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刚被追杀至此、族地覆灭的逃修,竟也会被人安上这个名號。 他迟疑道:“这客卿之位,需要我做什么?” 姜雨禾听他这样问,便知此事已定下大半。 她道:“客卿只需在家族危难之时出手,平日掛名即可,不会让你事事听命,也不会逼你做不愿做之事。” “若姜家另有事务委派,会给相应报酬。你若觉得报酬不合,也可以不接,除非涉及姜家本身安危,客卿並无太多强制。” 闻知白眼中浮出一点意外。 这条件比他想像得宽鬆太多。 姜雨禾继续道:“你留在白砾山,也可暂避追杀,恢復伤势。” “等你羽翼渐满,积攒了自身財资,若真有重建闻家的把握,届时也可辞去客卿之职。” 姜雨禾將条件一一说清,心中暗衬道:说是宽鬆,可上了姜家的船,便不是说下就能下的。 姜家如今看著崛起极快,实际上底蕴浅薄。 阵法、符籙、传信、贸易,姜家完全没有相应的基础。 同时姜家消息闭塞,也缺一个熟悉东侧诸家的耳目。 闻知白身上有闻家的传承,又带著三垣听风牌,正是姜家眼下极缺的人。 更何况他已无家可归。 姜家给他庇护、报仇机会,再给他一点重建闻家的念想。 时间久了,他自然会知道,离开姜家重建闻家,远不如借姜家之势,让闻氏香火在白砾山下重新续起来。 闻知白低头思索许久。 他心中仍有犹豫,可眼下形势摆在面前。 姜家救了他,又有练气后期坐镇,更有那名神出鬼没的刀修。 若姜家真要杀他夺宝,根本不必同他说这么多。 而客卿之约听来並不苛刻,至少比他独自出去送死,要好太多。 闻知白终於拱手道:“我本就受了前辈救命之恩,焉有不答应之理。” “若姜家不弃,闻知白愿暂任姜氏客卿。日后家族有危,我必出手。” 姜雨禾微微一笑。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灵纸,放在桌上。 灵纸上山河二气隱隱流动,正是一份山河同契。 “既然如此,道友便立契吧。” 她语气温和。 第七十七章 镜澜设擂 镜澜湖上,水雾如纱。 姜家眾人到时,湖心已无往日空阔之相。 只见水月一般的楼阁无根而起,悬在湖上数十丈高处。 那楼阁並非木石所筑,而是由一重重水光凝成,檐角如冰,栏杆似玉,远远望去,如同一座从湖底月影里升出来的仙家水宫。 楼阁四周云雾流转,湖水被无形法力托起,化作一层层环形看台。 每一层水座之下都有浅蓝色灵纹流动,坐上去时,脚下便似踏著一片凝住的湖光。 最中间,则悬著一座斗法台。 其由湖水托成,边缘镶著一圈银白水栏。 台面看似水波荡漾,实则坚实如玉,其上有阵纹明灭,可以隔绝术法余波。 姜雨禾立在南侧看台上,抬眼望去。 楼阁最上方,已有十二名筑基修士先后到场。 这些人皆著承天宗法袍,衣色或青或白,袖口绣著云纹与山印。 十二人站在楼阁四面,气机彼此勾连,方才湖上三座擂台,便是由他们联手以水法与阵道凭空凝成。 只是这一手,便足以压住在场诸族躁动之心。 练气家族、筑基世家,在承天宗面前,终究都只是被摆上棋盘的子。 这一次擂台战,並非只限顾沈姜韩几家。 姜家到了湖上,才得知此番承天宗早已將古黎道西南两侧诸家一併纳入其中。 南侧诸家,以镜澜湖沈氏、青梧台顾氏为首,其下又有白砾山姜家等练气家族。 西侧诸家,则以西屏关谢氏为尊。 西屏谢氏乃古黎道西侧盟主,家主谢观衡,筑基中期修为。 除此之外,谢家尚有两位筑基初期长老坐镇,底蕴远胜寻常筑基世家。 谢氏主修秋法,也是古黎道这一片极少见的秋法世家。 秋法肃敛,重宗法、戒令。 谢氏掌西屏关,调停西侧诸族多年,靠的便是规矩、名分与山关之势。 除谢氏外,西侧尚有两大筑基世家。 一为赤梁山邵氏。 邵氏掌赤铜矿与暑火炉坊,族中多炼器师,主修夏法。 其族有一位筑基初期修士撑家,虽筑基数不及谢氏,却握著赤铜矿、火坊、法器买卖,西侧许多练气家族的法器,都绕不开赤梁山。 二为秋泽阮氏。 阮氏掌水泽药田,经营灵鱼灵蚌等水路买卖,主修春法,其族同样有一位筑基初期修士坐镇。 阮氏战力未必锋利,却最善种田、养人,在西侧诸家间最是財资丰厚。 这便是古黎道西侧三姓。 此次西侧七家,除谢、邵、阮三大筑基世家外,尚有谢氏附族松垣乔家、寒泉方家,邵氏附族炉丘葛家,阮氏附族荇泽叶家。 南侧则为顾氏、沈氏、姜氏、韩氏、卢氏五家。 合计十二族。 镜澜湖被选为西南两侧诸族的开赛之地,而东北两侧的开赛场地,则设在周家所在的青桑岭。 姜雨禾听见此事时,心中多了几分瞭然。 承天宗並非单独来看顾沈之爭,他们是想在借这场擂台,把古黎道周边诸家的底子一併摸清。 谁能打,谁可扶持,都要在这湖上的水月楼阁里过一遍眼。 姜承寧坐在姜家席位后方,听完承天宗修士宣布规矩,眉头微微皱起。 此次擂台並非寻常单败淘汰。 十二族分作左右两榜,每榜六家。 初战时,六家各自抽籤,两两对擂,第一轮过后,每榜余三家胜族。 三胜族之中,再抽一族轮空。 余下两族先战,胜者暂居上位,败者则需再与轮空之族对擂。若 轮空之族胜,便继续挑战先前胜者;若轮空之族败,则先前胜者直接晋级本榜决战。 此规矩略显曲折,却也能让承天宗多看几场斗法。 他们要的是各家底蕴儘量显露。 至於奖励,也说得很清楚。 两榜之中,一场未胜者,分毫奖励皆无,也无承天宗收人名额。 只要能胜过第一轮,便可得一个收弟子名额,並有一批低阶资源赏赐。 若能晋入一榜决战,则是有真传弟子名额。 除此之外,还可从练气上品法器、术法、灵资之中择取其一类赏赐。 而若能成为西南两侧最终胜家,则可得一位承天宗峰主嫡传亲自指点。 此言一出,湖上诸族尽皆动容。 寻常资源也就罢了,练气上品等这些宝物已经足够让练气家族拼命。 更何况峰主嫡传指点。 这等名分,便是顾沈这类筑基世家,也不能等閒视之。 姜雨禾垂眸看著湖心,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姜家第一场抽籤,正对上谢氏附族之一。 寒泉方家。 此族依附谢氏多年,族地位於西屏关外一处寒泉旁,修的是冬法,如今有谢氏余荫,向来擅长防守、消耗,擅水寒之法。 姜家出阵三人已经定下。 练气初期,孙景修。 练气后期,姜雨禾。 练气中期,则是新纳入姜家的客卿,闻知白。 闻知白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白袍,站在姜家席后,伤势大体恢復如初。 在他成为客卿之后,姜雨禾便將承天宗斗法之事同他讲明,也直言姜家如今几乎没有可靠练气中期可用。 陈老鸦虽是练气四层,却有暗伤。 罗启堂也只是练气四层,自从罗家族灭,他的心態发生转变,每天刻苦修炼钻研功法,实力提升很快。 但姜家怕对上韩家时,他与韩家之人拼命,那便得不偿失。 他若死了,姜家也就丟了一半攻伐韩家的理由,若是他杀了韩家修士,反而会提前激化矛盾,所以並没有请他来战。 而姜守山又不能暴露,藏声虽强,但碰上筑基修士,许多仙基效果诡异莫测,依旧没有瞒住的把握。 闻知白是姜家眼下最合適的人选。 姜雨禾许诺,若闻知白愿意替姜家打这一场,姜家会替他修復三垣听风牌。 闻知白本就受姜家救命之恩,又暂居白砾山为客卿,听完之后並未推拒,只沉默片刻,便点头应下。 “我尽力而为。” 这是他当时的回答。 如今坐在湖上看台,闻知白望著那三座斗法台,心中难免有些复杂。 不久前,他还是东陵闻氏嫡系子弟。 如今闻氏族地成灰,族长身死,他却以姜家客卿的身份,坐在镜澜湖上,替一个新立不久的家族出战。 孙景修则显得紧张许多。 他今日穿了孙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件青色法袍,腰间掛著一枚水刺,手指时不时按在柄上。 自姜雨禾这段时日亲自餵招之后,他的斗法水准长进极快,但真到了这等大场面,面对古黎道西南诸族,他仍难免心神动摇。 姜雨禾看了他一眼,只道:“加油,万事以性命安全为先。” 孙景修抬头。 姜雨禾道:“只想你这一场该怎么打即可。” 孙景修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我明白。” 不远处,顾氏席位上,顾行止一眼便瞧见了姜雨禾,无视孙景修,笑著向她抬手示意。 姜雨禾微微頷首,没有多言。 沈氏席位则安静许多。 沈照微並未立刻现身,只几名沈氏修士坐在水座之中,神色淡漠。 韩家那边,韩照野一身淡红道袍,腰悬湖色长剑,正低头擦拭剑鞘。 似乎察觉到姜雨禾的目光,他抬头望来,唇边露出一点极浅笑意。 姜雨禾没有避开。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將听雨收拢,刻意不去观察韩照野那侧方向。 姜雨禾反覆叮嘱自己,此等命数子,杀心不可外露,杀机更不可轻动。 要等。 等福地,等乱局,等那一瞬间真正能取命的机会。 湖心楼阁之上,一名承天宗筑基修士缓缓起身。 此人相貌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温润,身著青白法袍。 其名柳宣和,修春分青宣一路,仙基名为青衡詔,乃承天宗外务执事之一。 柳宣和抬手一按。 湖上水雾顿时安静下来,十二族看台间的低声议论也隨之一止。 他的声音借法力传开,平和、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族既已到齐,便依签序开擂。” “西南第一轮,白砾山姜氏,对寒泉方氏。” 他袖袍一挥,三座擂台边缘同时亮起。 水光如门,在三台前方缓缓打开。 柳宣和声音再落。 “请两族参赛修士,上台。” 第七十八章 两战寒泉 上(求月票!) 柳宣和一声落下,三座水台边缘同时亮起。 湖心三台浮在水月楼阁之下,台面如凝住的镜湖,清光平铺,足下有水纹流转,坚实如玉。 每一座擂台四周都立著一圈薄薄水幕,既能隔绝术法余波,又能让看台诸族清楚瞧见其中斗法。 第一场,练气初期。 姜家这边,孙景修深吸一口气,从席位上站起。 他今日穿著一件青色法袍,腰间掛著短柄水刺,掌心有些汗。 孙长水坐在后头,看著自家孩子登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攥紧了袖口。 寒泉方氏那边走出一个少年修士,名叫方寒渠,练气三层巔峰,身形偏瘦,眉眼间带著几分嫡系惯有的傲气。 他朝谢氏席位方向遥遥一礼,这才落到练气初期擂台上,看向孙景修时,眼中並无多少重视。 白砾山姜氏。 新冒出来的小族罢了。 方寒渠抬手一招,袖中飞出一枚寒白水珠。 那水珠只有指节大小,寒意內敛,一落到擂台之上,台面水光便开始凝白,竟有细碎冰纹沿著足下蔓延开来。 孙景修不敢怠慢,雨水气自胸口缓缓吐出,水刺横在身前,先护住中线。 柳宣和袖袍轻拂,三台阵纹一亮。 “开始。” 方寒渠脚尖一点,寒泉珠飞至半空,擂台上的水面立刻一层层结起薄冰。 那些冰蔓延极快,转瞬便从四面八方向孙景修脚下刺来。 孙景修身形连退,水刺一扫,將脚边几根冰刺打碎。 冰刺破开之后並未化作寻常水雾,反而被他掌中雨水气一卷,散成细密雨丝,悬在身侧。 方寒渠冷笑一声。 “只会躲?” 寒泉珠再次一颤,更多冰刺从水台中钻出,封住孙景修左右。 方寒渠显然是要借擂台本身由水凝成的便利,把整座斗法台都化作寒泉场域,逼得孙景修无处落脚。 孙景修依旧没有抢攻。 他不断避让,时而以水刺击碎冰棱,时而借雨水气扫开脚边寒意。 看台上不少人瞧见这一幕,都觉得姜家这个练气初期已落了下风。 寒泉方氏席位里,有人微微一笑。 “寒渠这孩子心性虽傲了些,斗法却沉稳许多。这姜家附族修士只修雨水,拿什么破寒泉?” 姜家席位中,孙长水神情掩饰不住的紧张。 姜雨禾却並无慌乱,她近日接触景修多次,明白他以往的斗法思路 他是在等方寒渠多催几次寒泉珠。 又过十余招,方寒渠终於有些不耐,寒泉珠落向台面,寒气顿时铺开,竟在孙景修脚下化成一道寒白水环。 水环一收,要把他的双足封在原地。 “结束了。” 方寒渠低喝一声,掌中法诀连变,三道冰刺从孙景修身前、身后、侧面同时刺出。 孙景修在这一刻抬起眼。 他周身那些被打碎冰刺化成的雨丝忽然一动。 雨水气顺著方寒渠寒泉术法回流的方向,悄悄钻进那道寒白水环里。 方寒渠只觉自己法力牵引忽然偏了半分,原本该死死锁住孙景修双足的寒泉水环,竟被对方雨水气反向牵动,生出一丝迟滯。 只这一丝迟滯,孙景修身形便侧了半步。 三道冰刺擦身而过。 方寒渠心中一惊,正要再催寒泉珠,忽然发现自己护体灵光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层雨意。 那雨是先前每一根被打碎的冰刺,每一次被牵散的寒泉,都被孙景修化作了细碎雨水散於场地之中。 方寒渠以寒泉术法攻得越急,这些雨意便越顺著法力牵引贴近他身前。 孙景修学不出姜雨禾真正的雨禁。 但他这些时日看姜雨禾餵招,至少悟出了一点笨法子。 水既相连,雨便可借水而藏。 方寒渠护体灵光一晃。 孙景修已趁这一瞬衝到近前,短柄水刺自下往上一挑。 方寒渠胸口掛著的一枚护身符亮起,刚要替他挡下这一击,却被那层细雨从灵光缝隙里一钻,符光微微一暗。 水刺挑上。 护身符当场裂开。 方寒渠整个人被挑得倒退出去,摔在水台边缘,脸色又惊又怒,已经来不及再起术法抵挡。 孙景修水刺停在他咽前三寸。 台外水幕轻轻一震。 柳宣和看了一眼,声音平和地落下。 “练气初期,姜氏孙景修胜。” 姜家席位后方,孙长水霍然站起,又像意识到此处严肃,连忙坐回去,只是眼眶已微微发红。 孙景修收回水刺,向方寒渠一礼,隨后才转身下台。 他走回姜家席位时,脚步还有些发软。 姜雨禾看著他道:“贏得不错。” 孙景修大概是因为斗法激烈的缘故,气血翻涌,面色红润,他低声道:“多谢姜小姐指点。” 姜雨禾没有再说,只示意他坐下调息。 第二场,练气中期。 寒泉方氏派出的是方镜潭,练气五层,年纪比方寒渠大不少,面容沉稳,手中托著一枚银白圆环。 那圆环內侧水光流转,寒气內敛,比先前方寒渠的厚重许多。 姜家这边,则是闻知白。 他今日一身白袍,比初入白砾山时好了许多。 三垣听风牌经过姜家出资修补,已经重新完整,三枚玉牌悬在他袖內,玉面上星纹流转,风纹细密。 他一登台,周围几家便有人低声议论。 “姜家何时多了个练气五层客卿?” “此人看著不像姜氏本族。” 擂台之上,方镜潭朝闻知白拱手。 “寒泉方氏,方镜潭。” 闻知白还礼。 “白砾山,姜氏客卿。” 方镜潭目光一凝。 柳宣和没有理会诸族私语,青衡詔一落,第二场开擂。 方镜潭出手稳重许多。 他掌中寒泉环飞出,落到擂台边缘。 圆环一转,擂台水面便盪出一圈寒白波纹。 那波纹一层又一层向內收拢,像要把整个擂台渐渐缩成一口寒泉井。 闻知白脚步轻移,袖中三垣听风牌飞出,绕身而转。 谢氏席位上,一名青袍青年原本正低声与旁人说话,目光扫过三垣听风牌时,眉梢忽地一动。 “闻家镇族法器?” 他声音很轻,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把目光落在闻知白身上,多看了几眼。 第一道寒泉水刃从侧面切来时,玉牌自行飞出,化作一层清风垣障,將水刃卸到一旁。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三枚玉牌依次飞转,挡下游刃有余。 方镜潭看得清楚。 此人不擅强杀。 他嘴角微微一压,寒泉环再次缩小,擂台四周寒雾隨之升起。 那雾乃是寒泉法力所化,能压低气机震动,扰乱法器感应。 三垣听风牌本就借术法破空、气机震响来提前应对。 寒泉雾一出,听风之效果然弱了几分。 闻知白几次应对都慢了一线,袖口被一道水寒术擦过,白袍顿时结出薄冰。 方镜潭稳稳向前推进。 寒泉环一圈又一圈收拢,逼得闻知白可活动之地越来越小。 看台上不少人暗暗点头,这才是寒泉方氏真正的斗法风格,不求一击取胜,只把人慢慢逼进寒泉之中。 第七十九章 两战寒泉 下(求月票!) 姜雨禾望著台上,她看见闻知白袖中落出了几枚细小符片。 那符片极薄,落到擂台水面上后,便被水光吞没,连方镜潭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 闻家符信、禁制之道。 这才是闻知白真正的本事。 寒泉雾越来越浓。 方镜潭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局面,寒泉环猛地一震,三道水寒术自雾中交错而出,直取闻知白胸口、膝侧与肩头。 闻知白忽然抬手,四角风信符同时亮起。 那原本被方镜潭催动、用来遮蔽听风牌的寒泉雾,竟像被人从四面拉扯,流向反转,猛地倒卷回方镜潭身前。 方镜潭眼前一白。 神识短暂被寒雾盖住。 这与孙景修交战技巧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三垣听风牌在这一瞬同时飞出,三重风障叠在一起,斜斜撞在方镜潭刚打出的三道水寒术上。 水寒术方向一偏,反而击在寒泉环自身收拢出的水幕上。 方镜潭脸色骤变,正要后撤,却觉肩井处微微一麻。 一枚细如牛毛的兑金风针,不知何时穿过寒雾,点在他右肩。 方镜潭整条右臂顿时麻痹,掌中法诀顿时断开遭到反噬,寒泉环灵光也隨之一乱。 闻知白三垣听风牌压至身前,硬生生將方镜潭逼在擂台边缘。 方镜潭看著那三枚玉牌,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短时间內难以抬起的右手,沉默片刻。 “我认输。” 柳宣和袖袍一拂。 “练气中期,姜氏闻知白胜。” 姜家席位里,陈老鸦忍不住低声道:“这小子可以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承寧也看得频频点头。 姜家缺的正是禁制、阵法、传讯这些真正让家族运转起来的底层东西。 闻知白今日这一战,证明他不只是带著一件好法器逃命的无用丧族修士。 姜雨禾看向闻知白下台的背影,心中已经更坚定了几分。 这个人,得留下。 谢氏席位上,那青袍青年低声同身旁筑基长辈说了几句。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闻知白,又落回擂台之上。 如今姜家已然两胜,满足晋级条件。 隨后,主持声音传遍水月楼阁。 “白砾山姜家,两战皆胜,晋入下一轮。” 姜家席位中,孙长水几乎忍不住站起,陈老鸦狠狠吐出一口气,低声笑骂了一句什么。 姜承寧坐在席中,面上还算沉稳,袖中紧握的五指也慢慢散开。 这一轮,姜家贏得太乾净。 不远处,顾行止笑著拍了拍掌。 韩照野则看著姜雨禾,眼中笑意渐渐淡去。 沈氏席位里,一名修士低声同旁人说了几句,显然也重新估量起了这个白砾山姜氏。 柳宣和没有多言,只在手中玉册上落下一笔。 白砾山姜氏。 第一轮晋级。 可得承天宗收人名额一,另赐低阶资源若干。 姜雨禾听雨里仍能捕捉到四面八方落来的目光。 不久后,余下几处擂台胜负也陆续定下。 甲榜之中,河东卢家胜荇泽叶家,青梧台顾氏胜炉丘葛家。 乙榜之中,镜澜湖沈氏胜松垣乔家,河东韩家胜赤梁邵氏,西屏谢氏胜秋泽阮氏。 这几场中,唯有韩家胜了邵氏值得眾人论道一番,其外也基本在意料之中。 至此,第一轮六场皆毕。 柳宣和立在水月楼阁之上,袖袍一拂,身前玉册自行翻开。 青衡詔之意隨声落下,压住湖上诸族议论。 “第一轮既毕,晋胜诸族如下。” “甲榜,白砾山姜家,河东卢家,青梧台顾氏。” “乙榜,镜澜湖沈氏,河东韩家,西屏关谢氏。” 西南两侧十二家,第一轮之后,南侧五家竟尽数晋级。 西侧七家,只余谢氏一族。 姜承寧略微感到讶异。 承天宗將西南两侧诸族放在一处斗法,本就是要看两边成色。 如今第一轮便成这般局面,南侧诸家在承天宗玉册中的分量,怕是要往上提一提。 而西侧诸家除谢氏外尽数落败,邵、阮两家虽仍是筑基世家,可年轻一代斗法显露出来的锋芒,显然不如顾、沈、韩这几家。 柳宣和並未给眾人太多议论时间。 他指尖一点,玉册上青光分作两缕,分別落入两榜之中。 “依先前规矩,三胜族中抽一族暂轮空,余下二族先战。败者再战轮空之族,胜者方可与前胜者爭一榜魁名。” 青光先落甲榜。 在姜氏、卢氏、顾氏三族之名上流转片刻,最终停在“顾氏”二字之上。 “甲榜,青梧台顾氏暂轮空。” “白砾山姜氏,对河西卢氏。” 河西卢氏是南侧一带老牌练气家族。 此族不如韩氏锋锐,也不似姜家这般骤然冒头,只胜在经营多年,根基极稳。 顾行止坐在顾氏席位上,远远朝姜雨禾看来,似笑非笑,像是对这个轮空结果颇觉有趣。 柳宣和又看向乙榜。 青光在沈、韩、谢三族之间流转片刻,最终落在“谢氏”二字上。 “乙榜,西屏关谢氏暂轮空。” “镜澜湖沈氏,对河东韩家。” 姜雨禾垂下眼,听雨无声落在水台边缘。 甲榜,姜对卢,顾轮空。 乙榜,沈对韩,谢轮空。 这便是下一轮的名册。 水月楼阁之上,玉册青光一落,甲榜第一场便已点出练气初期修士登台。 卢氏派出的初期修士名叫卢远泽,练气三层,修雨水一路,术法稳健,不急不躁,与孙景修倒有几分相似。 斗到二十余合,孙景修以雨刺佯攻,逼卢远泽退入水台边缘,又借雨水气牵住对方护体灵光,將一枚水钉贴著水面送出,正中卢远泽足下。 卢远泽身形一滯。 孙景修袖中水光翻起,三道水刺同时悬在其胸前。 卢远泽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拱手认输。 姜家先下一场。 可第二场,却出了变故。 闻知白登台时,三垣听风牌悬在身侧,三枚玉牌绕身缓缓而转,依旧是先前那副防守反制的路数。 卢氏派出的练气中期修士却极年轻。 那人名叫卢照临,练气五层,身著一袭灰白短袍,腰间只悬一柄无鞘铁剑。 上台之后,朝闻知白略一拱手。 隨后提剑一刺。 剑气纵横,如同有一线寒光在水台上忽然割开。 三垣听风牌中的第一枚玉牌轻轻一震,牌面前方风障才刚成形,那道剑光便已贴著风障边缘擦过,竟没有被完全挡住。 闻知白瞳孔微缩。 剑气。 练气中期,竟已將剑道推至剑气境。 剑气、剑元、剑意,乃剑修三关。 寻常练气修士能养出剑气,已是极难之事,更何况卢照临显然不是初入此境。 一剑之后,第二剑便紧隨而至。 闻知白立刻后退,三垣听风牌同时转动,天市、紫微、太微三牌各自分出一重风障,试图將剑气引偏。 太快。 第三剑时,闻知白终於没能完全补上破绽。 天市牌稍慢半寸。 卢照临身形已欺入近前,铁剑剑尖停在闻知白喉前三寸。 剑气未发,喉间已隱隱刺痛。 闻知白脸色苍白,垂眸看了一眼那剑尖,终究轻嘆一声。 “我认输。” 台下一片譁然。 姜家席中,姜承寧眉头微皱。 闻知白败得太快。 那三牌遇到这种专寻气机缝隙的剑气,反而显出几分笨重。 远处有散修低声惊嘆:“练气中期便入剑气境?这河岸几家是怎么回事?” 另一人也忍不住道:“先有韩照野,后有顾行止,如今卢氏又出了个卢照临……莫不是白砾、河东这一带,当年真有哪位剑道大能在此成过仙,留下了什么遗泽不成?” “用剑的天才,怎一个个都往这里冒?” 姜雨禾目光落在卢照临身上。 少年收剑归鞘,神色平静地退下水台,剑气內敛,完全没有胜后的张扬。 卢家如今作为与韩家匹配地位的附族,其根基果然不浅。 闻知白回到席中,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抱歉。” 姜承寧摇头。 “不是你的过错。” 闻知白沉默片刻,只能点头。 如此一来,两家各胜一场。 压力便落到了最后一战。 练气后期。 姜雨禾对卢氏族长。 水台之上,柳宣和的声音缓缓落下: “第三场。” “白砾山姜氏,姜雨禾。” “河西卢氏,卢玄浦。” 第八十章 道行(三更求月票!) 卢氏席位中,一名中年男子缓缓起身。 他身形不高,面容清瘦,鬢边已有几缕白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看上去並无多少锋芒。 河西卢氏族长,卢玄浦。 练气八层。 姜雨禾垂眸理了理袖口,莲花法器在袖中微微一动。 姜承寧看著她的背影,低声道:“此人能执掌卢家多年,绝非易与之辈,勿急胜。” 姜雨禾点了点头,踏水而出。 她登上水台,听雨无声铺开。 对面的卢玄浦也已站定。 中年男子朝她微微一礼,声音温和:“久闻姜家之名,今日得见,甚是幸运。” 姜雨禾还礼。 “卢族长,请。” 湖上水雾轻轻一晃。 四面八方的目光再一次落了过来。 二人隔著十余丈水台相对而立,脚下水面微微起伏。 卢玄浦先抬袖,掌心一翻,水台边缘便有数道细流向上捲起,化作三重水幕,横在他身前。 那三重水幕不急著压来,只一层层铺开,彼此之间气机相连,把整座水台切成数段。 卢玄浦声音温和。 “姜道友年纪轻轻便能连胜至此,卢某不敢托大。” 他说话间,三重水幕之后,又有一枚青灰小印缓缓升起。 小印上刻著几道波纹,灵光浓厚。 姜雨禾指尖微动。 细雨无声落下。 雨丝落在水幕之上,水幕轻轻盪开,却没有被立刻渗透。 姜雨禾袖中莲花微微一转,莲心里数道水剑倏然射出,贴著水台掠去。 卢玄浦不慌不忙,小印往下一压,三重水幕同时收拢。 水剑撞在其上,先破一层,再破半层,余力便被第三重水幕轻轻卸入脚下水台。 四面看台上,有人微微点头。 “卢玄浦到底是老牌练气后期。” “是啊,姜雨禾术法精巧,可若被他拖入消耗,未必占优。” 姜雨禾也能感觉出来。 但眾人不知道的是,“知微避凶”的那枚籙气,赋予了自己比別人高出两倍的真元储量。 若这样拖下去,她自然也能贏。 但姜雨禾忽然收了莲花。 水台上的细雨也隨之一缓。 卢玄浦神色慎重。 下一刻,姜雨禾抬起右手,伸出两指。 她没有掐诀,也没有催动莲花法器,只是两指並起,向前轻轻一点。 一枚水箭在她指前成形。 那水箭起初不过尺许长,通体清透,並无多少锋芒。 可水箭成形之时,整座水台的水气都为之一颤。 一种厚重得近乎不可违逆的春水之势骤起於擂台之上。 穀雨生百穀,润万物,雨落无声,能入土、穿石。 水法凝锋,这一寸箭光里不知被姜雨禾注入压缩了多少真元。 卢玄浦袖袍一抖,身前三重水幕同时合拢。 小印青光大放,水幕之后又生一重灰蓝护罩。 那枚水箭射出。 它刚离开姜雨禾指尖时,仍旧细小。 射出三尺之后,水台上的水气便如受令一般向它匯去。 先是一圈薄薄水雾,继而是数道细流。 再往后,整座台面都被那枚水箭牵动,台面水光一层层被捲起,绕著箭身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似江潮入峡。 水箭越行越大,越卷越急,到了卢玄浦身前三丈之时,已经化作一道横贯水台的水龙捲。 箭尖在前。 后方卷著漫天水气,如一柄长箭拖起了一整条怒江。 卢玄浦打出的第一道术法才刚迎上去,便被捲入其中。 那道水刃原本斩向箭身,可才触及外围旋流,便像落入磨盘,被水势一绞,顷刻碎成无数灵光,反倒成了那水箭声势的一部分。 卢玄浦身前三重水幕立起,本该层层卸力,稳如堤坝。 但那水箭捲来的时候,水幕离得近了,竟如三张薄纸。 水幕连撑开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滔天水势裹入箭后,化作水龙捲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青灰小印猛地一震。 其上波纹亮起,试图压住水势。 那枚水箭连微微停顿都没有,后方捲来的水气猛然一合,如江河匯流,將小印灵光压得寸寸內陷。 卢玄浦身外护体灵光骤然亮起,灰蓝光芒层层叠叠厚重凝实,將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水箭已经到了他身前。 那是一道被强行收束成箭形的水势。 箭尖仍旧清透,后方卷著整座水台的水气,旋流如柱,白雾翻涌,几乎遮住半边水台。 卢玄浦只觉眼前一暗。 护体灵光被水势压得向內一凹,灰蓝光芒剧烈颤动,连半刻都未曾挡住,便被箭尖摧枯拉朽般破入。 卢玄浦瞳孔骤缩。 那一刻,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外头的喧譁,只觉得胸骨之前有一点极冷极沉的水意。 水月楼阁之上,柳宣和忽然抬眸。 他將手中玉册轻轻一合,口中吐出一字: “定。” 一字落下,青光如詔,悬於水台上空。 春雷一响,万气归衡。 整座水台的水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枚水箭停在卢玄浦胸前半寸。 箭尖已经刺入护体灵光之內,后方则卷著数丈高的水气,盘旋如柱。 水纹不落、雾气不散。 连那被捲入其中的几道术法残光,也像琥珀里的虫豸一般,被封在旋流之中,一动不动。 卢玄浦额角冷汗止不住地渗出。 他张了张口,刚要认输,水月楼阁之上已有一袖青光拂来。 那青光不容抗拒,捲住卢玄浦身形,直接將他甩下水台。 柳宣和再一拂袖。 停在半空中的水箭与残碎灵光,尽数散开。 轰然一声。 被定住的水势重新落回水台,化作无数细密雨珠,溅起一片白茫茫水雾。 柳宣和的声音隨即落下。 “第三场,姜家胜。” “甲榜,白砾山姜家胜河西卢家。” 湖上一时安静。 片刻后,议论声才如潮水般浮起。 “那是什么术法?” “不是术法。”有位年老散修盯著水台,低声道,“至少不只是水法。” 旁边修士疑惑道:“前辈何意?” 老散修缓缓吐出一口气。 “修士斗法,初时比术法高低,后来比法器强弱,再往后,比的便是各自对节候、道属的理解。” “节候道行越深,同样的术法便越精巧纯厚,越近其本意。” 他抬手指向水台。 “那姜姓女修方才只凝了一枚水箭,看似简单,实则穀雨道行极高。寻常水箭是以水作锋,求快求锐;她那一箭,却是以穀雨作势,求的是春雨落土,万物受令。” “水台本就是水,寻常水修也可借水势,可借来借去,多半仍是借水为刃、借水为幕。她却是让这一台水气都顺著她那一箭而行。” “所以在这巨大的道行差距之下,就算把两个卢玄浦绑在一起,也决然防不住这一击。” 另一人喃喃道: “可她才多大年纪……” 老散修摇头。 “这便是道行。” “术法越花哨,未必越高明。若能將一枚最寻常的水箭,修到摧枯拉朽、卷台成势的地步,这才叫道行高深。” 远处顾氏席位上,顾行止望著水台,眼中笑意渐渐敛去几分。 韩氏席中,韩照野五指紧握在剑鞘之上,多看了姜雨禾几眼。 卢玄浦被青光送下台后,脸色仍有些苍白,片刻后才向她拱了拱手。 “姜道友道行深厚,卢某输得不冤。” 姜雨禾还礼。 “承让。” 她转身走下水台,湖上雾气重新合拢。 白砾山姜家。 已经晋入甲榜下一轮。 第八十一章 止於次轮 这一战之后,甲榜局面便彻底明朗。 河西卢家先败於姜家,又依著规矩转去挑战轮空的顾氏。 卢家前一场折了气势,卢玄浦又刚在姜雨禾手中走过生死一线,终究难以再稳住全族心气。 青梧台顾家派出的三名修士皆进退有度,顾行止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坐在席位上远远看著。 於是甲榜最后一场,便该是白砾山姜家对青梧台顾氏。 湖上诸族原本都等著看这一战。 一边是初露锋芒的新兴姜家。 一边是南侧筑基世家顾氏。 更何况姜雨禾与顾行止先前在苍湖坊市便有传闻,二人若在水台之上相遇,无论胜负,都会惹人注目。 柳宣和刚要点名,姜承寧便已起身,朝水月楼阁处拱手道:“白砾山姜氏,自认不敌顾氏,愿弃此战。” 片刻后,湖上譁然。 姜家竟然不打了。 姜雨禾坐在席中,神色平静,此事是姜家早已商量好的。 姜家先胜寒泉方家,又胜河西卢家,已经得了承天宗收人名额,且在诸族面前证明了自身实力。 再同顾氏斗这一场,本就贏面极小,若斗得太狠,又会伤了姜顾之间那层本就微妙的情面。 与其如此,不如认输。 顾氏席中,顾行止微微一怔。 他原本正支著下頜,看向姜家这边,眼底甚至还藏著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 听到姜承寧开口之后,那笑意便散掉化作一点说不清的遗憾。 他看向姜雨禾,无声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又像是在说她躲得好快。 姜雨禾只是垂下眼,没有回应。 柳宣和根本不感兴趣那些家族之间的杂事。 他袖袍一拂,玉册之上青光落定。 “甲榜,青梧台顾氏胜。” “顾氏晋入榜首之爭。” 至此,甲榜已定。 顾氏暂居其上,姜氏止步其后,卢氏落败。 而乙榜之中,先战的是镜澜湖沈氏与河东韩家。 原本湖上许多人都期待,韩照野与沈照微的剑道之爭。 韩照野新晋练气七层圆满,方才又胜赤梁邵氏,锋芒正盛。 沈照微则是沈氏嫡系,霜影术法诡异难测,先前虽败於顾行止与姜雨禾,但其本身的底蕴依旧摆在那里。 可出乎意料的是,韩照野竟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练气初期一战,韩氏败。 中期一战,韩氏再败。 沈氏修士皆是步步压迫,不给韩氏半分翻转余地。 两局既败,韩氏便已无后期一战。 韩照野坐在席中,手指搭在湖色剑鞘上,面上仍不改半分。 他並不在意。 韩家败了。 韩照野没有败。 只是可惜了,没机会亲手除掉姜家的隱患。 接著韩家面对西屏关谢氏,竟然也是主动投降。 不过面对古黎道西侧霸主,任何一个练气家族恐怕都兴不起什么反抗之意。 那么如今沈谢之战,便是真正的西南两侧世家之爭。 西屏关谢氏,是西侧盟主。 镜澜湖沈氏,是南侧世家。 两家一上台,湖上的议论声便明显低了许多。 练气初期一战,谢氏先胜。 谢氏上场的是一名少年修士,修秋分一路,手中一柄短尺挥出时,台上水气像被无形之物分开。 沈氏初期修士几次想以霜雾遮眼,都被那短尺轻轻一划,重新剖出清明水路,最终被逼到台边认输。 练气中期一战,沈氏扳回一局。 沈氏中期修士修寒露法,一点点將水台温度压低。 谢氏中期修士几次试图以秋法持衡,將寒气分散,但沈氏修士显然早有准备,借镜澜湖水气层层叠霜,最终以一面霜镜封住对方呼吸,取了胜势。 两家各胜一场。 於是胜负又一次落到了练气后期。 这时,沈氏席中有人起身。 沈照微。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近白的长衣,先前被姜雨禾水箭打碎的半边脸已经恢復如初,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一步踏上水台,台面之上便有霜纹向外铺开。 谢氏席中,也缓缓走出一名女子。 那女子约莫三十余岁,鬢髮以一支白玉簪束起,身著素色秋纹长裙,眉眼柔和。 她一踏上水台,四周原本浮动不定的水雾便忽然安静了许多。 秋令一落,万物各归其位。 有人低声道:“谢氏,谢观蘅。” “这一代少有的后期女修,如今已经突破到了练气十层,修秋分道,据说已得谢氏家主亲传。” 沈照微抬眼看她。 谢观蘅也看向沈照微,微微一礼。 “沈道友。” 沈照微还礼。 “谢道友。” 水台之上,霜气与秋意同时铺开。 另一侧。 青桑岭山下,东阵脚外。 山脚灵田里水气渐重。 几亩新辟出的田地沿著阵脚铺开,田埂旁插著一排木竹製的阵旗,旗面上符纹浅淡,只能勉强聚些水气,压住田中灵苗根须,不叫山脚风煞吹折。 姜行川站在田边,指尖掐诀。 他如今仍顶著张大牛这个名字,穿著周家寒户常见的灰麻步衣,袖口被田泥溅湿了半截,看上去与山脚这些护田修士並无多少区別。 如今他已经修炼到练气二层,重走旧途,反而速度快了许多。 一缕水气从他掌心升起,在半空中散成细雨。 这是周家给寒户修士学的低阶唤雨术,本无什么稀奇。 寻常练气修士施展起来,要么雨势粗疏,要么水气不均,浇完一块灵田,往往还要再叫凡人佃户下田补水。 但姜行川用来,已经有了几分细致意味。 田上细雨如丝,绕著灵苗根叶落下,几乎没有一滴浪费。 外人看来,他只是在日復一日地养田、巡阵、修行。 实际上,每一缕雨丝里,都藏著另一重气机。 雨落时,田埂上的风也在动。 那风使雨丝落下时並非直直坠地,而是顺著灵苗叶面斜斜滑入根土。 这是呼风,也是唤雨。 或者说,已经不只是呼风与唤雨。 数日前,晏照魄在他灵台中嘀咕著,將这两门低阶术法拆了个七零八落,又重新揉在一处。 “呼风只知借风,唤雨只知召雨,都是下乘。” 那老鬼当时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嫌弃。 “风无雨则散,雨无风则坠。风为使,雨为兵,风行雨从,雨落风藏,如此才勉强算有些样子。” 於是,原本两门周家寒户都能学的低阶术法,被他改成了一门上品术法雏形。 晏照魄称之为—— 风雨敕。 这门术甚至还有上升空间,姜行川不敢对外露出半分。 所以这些日子,他明面上只说自己在练唤雨术与引风诀,藉此看护灵田。 东阵脚诸人见他日日在田边施雨,也只当他勤恳,没人想到这片薄薄细雨下,藏著一门足以杀人困敌的上品术法。 细雨缓缓落下,姜行川正要收势,心中忽然传来一道念头。 “左边第三垄,雨落的重了些。” 那声音清晰得像有人贴著耳畔说话。 姜行川神色不变,指尖微微一偏,风势便在雨中一折,將那一片雨丝送到旁边。 “这样呢?” 他在心里问。 陈小雁正在不远处另一块灵田旁整理阵旗,连头也没抬,她如今也突破到了练气二层。 “这样就好。” 姜行川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你倒比我还会种田了。 陈小雁將一根歪斜的阵旗扶正,心念隨之传来。 “你浇坏了,明日又要被方管事骂。我不提醒你,难道看你挨训?” 姜行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陈小雁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牵连,已经比初时清晰了许多。 最开始只是心绪相通。 他痛时,她会心悸;她惊时,他也会恍惚。 后来是偶尔能感知对方所在,如藕断丝连。 而如今,隨著二人逐渐熟悉仪对影之法,又在晏照魄偶尔冷嘲热讽的指点下摸索紫府金丹道,他们之间竟已能在灵台中无声交谈。 不必开口,只要念头一起,对方便能知晓大概意思。 有时姜行川甚至觉得,自己还未真正想清楚一句话,陈小雁便已经先一步明白了。 他起初並不习惯,甚至有些畏惧。 毕竟晏照魄说过,仪对影修到深处,影身能自行修行,能自行突破,甚至能生出背离之意。 可陈小雁不是他的影身。 她是陈小雁。 第八十二章 风雨敕 姜行川怕的並不怕陈小雁知道自己太多。 他怕的是,自己有朝一日,会把这份牵连当作理所当然。 田埂另一头,陈小雁忽然停下手中动作。 “又乱想。” 姜行川心中一滯。 陈小雁抬头看了他一眼,隔著几垄灵田。 不知是不是相貌变了的原因,她仿佛温柔了许多。 “你每次一想这些,术法就会散乱几分。” 姜行川低头看去,果然有一片雨丝斜斜落到了田埂外,把一株野草浇得格外精神。 他沉默片刻,將雨势重新收回正处。 陈小雁弯了弯眼睛,隨即又低头去检查阵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东阵脚这些日子比先前热闹了不少。 周赵二家早已彻底撕破脸,对外宣称不死不休。 但那一场大战之后,双方反倒都收敛了几分,不再轻易大举压境,只隔三差五遣些小队在山脚、外田一带互相试探。 东阵脚也因此添了人手。 如今阵脚內共有十一名修士。 除了姜行川和陈小雁之外,还有两名练气中期修士领头。 一人名叫方怀鐸,练气五层,原是外头跑商护队出身的散修,善使一柄短戟,行事谨慎。 周家给了他一个“阵脚客执”的名头,说白了便是按月付灵石雇来守阵,並不入周家供奉籍。 另一人名叫陶晟,练气四层,身形瘦高,寡言少语,会些土行禁制,也只是领灵石和丹药做事,危及到生命就可以走人,不算真正卖命给周家。 剩下七人皆是寒户。 修为最高的,便是许青槐。 他如今已到练气二层圆满,近日总在夜里打坐到很晚,显然已经开始准备衝击三层。 姜行川远远看见许青槐蹲在田边,小心翼翼地把一枚聚灵石埋入阵旗底下。 那少年比刚来东阵脚时身上那股少年意气收敛了许多,一抬头见到方怀鐸从远处走过,仍旧下意识低了低脑袋。 寒户出身的人,身上总有这种低头的习惯。 姜行川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如今换了名字,换了样貌,重新回到周山脚下,竟又成了簿中人。 只是这一次,他不想再做任人拨弄的寒户。 他体內有被强行开出来的灵窍,有一条连他自己都还看不清的紫府金丹道,有与陈小雁牵连不散的仪对影,还有脑海深处那道不怀好意的残魂。 想到此处,姜行川灵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小子,拿上品术法浇地,倒也亏你想得出来。” 晏照魄的声音依旧沙哑,带著几分懒散的冷嘲。 姜行川面上不动,只在心中答道:“前辈教我此术,不也是让我藏著练么。” 晏照魄嗤笑一声。 “藏著练,是让你在风雨里养敕令,为的是以后周家有乱子,去给我找找我要的人。” 姜行川没有反驳。 晏照魄又道:“风雨敕如今只是我隨手揉出来的东西,隨著后续时间我去逐渐完善……嘿嘿……” 晏照魄没有说完。 姜行川眉头微动。 “前辈?” 灵台深处一片沉默。 下一刻,东阵脚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啸音。 几乎同一瞬间,田埂边几根阵旗齐齐一颤,旗面上淡青符纹骤然亮起。 方怀鐸最先反应过来。 这名客执修士原本正站在阵脚外侧查验护田禁制,听见啸音时脸色立刻一变,反手便抽出背后短戟。 “敌袭!” 陶晟也猛地抬头,瘦长身形一晃,已落到东阵脚阵盘旁,双手按住土黄色阵盘,厉声喝道:“合阵!寒户修士退入田中,不要乱跑!” 七名寒户修士顿时乱作一团。 这些人修为最高也不过许青槐这个练气二层圆满,其余多是一层、二层,平日守田、巡渠、搬运灵肥尚可,真遇到这等突袭,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许青槐倒是比旁人镇定些,咬牙抓起一面小盾,回头喊道:“往阵旗后退!別挤在一起!” 阵脚外,淡青色阵光一点点升起。 几名寒户修士看见阵幕將合,心中才稍稍安定。 他们第一反应,皆以为是赵家修士又来试阵。 毕竟周赵二家已经彻底撕破脸,这些日子东阵脚外时常有赵家探阵符光闪过,偶尔也会有一两名赵家修士远远放术骚扰。 可这一次不是试探。 阵幕即將闭合的剎那,阵外林中忽有一道乌黑流光飞出。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黑珠。 珠身上缠著灰绿色煞气,落到阵幕边缘,无声无息地融入阵光。 陶晟脸色骤变。 “不好!” 他话音未落,那枚煞气珠子已在阵光之中炸开。 轰! 一声闷响。 阵幕猛地一沉,原本清明的阵纹瞬间被灰绿煞气染透。 几根阵旗同时发出裂响,旗面符纹好似被毒虫啃噬一般,大片大片黯淡下去。 整个东阵脚的护田阵法,竟在短短一息之间变得脆弱不堪。 方怀鐸怒骂一声。 “不对,是邪修!” 阵外林中,六道身影几乎同时衝出。 三名练气中期,三名练气初期。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出手便是几道污浊术法,灰火、血光一併撞入阵幕裂口。 原本还能挡住一两轮试探的护田阵,如今被煞气污染,竟连半息都未能撑住。 几道术法硬生生撞进田中。 一名寒户修士躲避不及,被黑藤擦过肩头,整个人惨叫一声,肩上顿时冒出一片腥臭黑烟。 陈小雁眉头一皱,身形立刻向那人掠去,手中一枚清水符拍出,將黑藤残煞压住。 她的念头同时落入姜行川心中。 “事情不太对劲。” 姜行川已经收了唤雨术,心中回应道。 “今天承天宗刚举办了擂台战,把北侧周、赵、陆三家都召了过去,说什么分配资源以及弟子名额,结果这立刻就有人袭阵,定然不对。” 晏照魄在灵台深处低低笑了一声。 “这几个修士身上的煞气味道不对,嘿嘿……小子,你们这地方倒是热闹,周赵还没真正打起来,野狗先闻著血味来了。” 方怀鐸已经迎上第一名练气中期邪修。 那邪修身材高瘦,双手缠著黑灰布条,十指之间灰火跳动,一掌拍出,灰火贴著短戟炸开,逼得方怀鐸连退两步。 陶晟也对上另一名中期邪修。 他本就擅土行禁制,此时双手按地,田埂泥土翻起,化成一道矮墙挡住对方血刃。 那邪修冷笑一声,袖中飞出三枚血钉,钉入泥墙,整道土墙立刻从內里泛出暗红色裂纹。 剩下一名中期邪修,他身材矮壮,披著一件破旧兽皮,手中拖著一柄黑背厚刀,脚下煞气一炸,整个人直接从污染阵幕的裂口中衝杀进来。 他的目標便是是田中的寒户修士。 许青槐脸色惨白。 他能感觉到,那矮壮邪修身上的气机至少在练气四层。 这等人若衝进寒户修士之中,几息之间便能砍死一片。 “退!” 许青槐声音都变了调。 第八十三章 同心合念 那矮壮邪修速度极快,厚刀拖过田埂,刀背上煞气捲起,沿途几株灵苗被煞风一扫,瞬间枯黑倒伏。 一名练气一层寒户嚇得腿软,竟跌坐在田中。 矮壮邪修咧嘴一笑,厚刀抬起,直接朝那人劈下。 刀光落下的一瞬,细雨忽然横了过来,从田间四面八方被某种无形法令牵起,匯成一道极薄的雨幕,横在那名寒户身前。 厚刀劈入雨幕。 雨幕只撑了一瞬,便被煞气劈开。 姜行川身形出现在那名寒户身前,伸手抓住其后领,猛地將人甩向许青槐方向。 “接住!” 许青槐慌忙扑上去,把那寒户拖到身后。 矮壮邪修看向姜行川,眼中露出几分意外。 “练气二层?这是何等术法,竟能拦住我这一刀。” 他隨即狞笑起来。 “倒也敢拦。” 姜行川没有答话。 他掌心微微发麻。 方才那一刀虽被雨幕挡了一瞬,可煞气仍旧顺著雨水震入他经脉,令他半条手臂都有些发冷。 陈小雁的念头立刻传来关心。 姜行川回得很快。 “別过来。” 陈小雁却没有听他的。 她一边以清水符替受伤寒户压制煞气,一边已经將自身气机悄然牵入姜行川灵台。 两人之间那道仪对影般的联繫,忽然清晰了许多。 姜行川只觉自己灵台微微一亮。 陈小雁的念头、呼吸、法力起伏,都清楚地映入心中。 晏照魄在灵台深处嘿了一声。 “来得倒巧。” “你不是嫌我这风雨敕只是隨手揉出来的东西么?” “如今不试试就要丧命於此了。” 姜行川眼神低沉。 他右手垂在袖中,指尖轻轻一动。 田间方才尚未散尽的细雨,忽然停了一停。 矮壮邪修本要再度衝来,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竟本能的停顿下来。 姜行川低声吐出两个字: “风雨。” 陈小雁在心中接上后半句。 “听敕。” 下一刻,田间风声骤起。 那些原本只是用来浇灌灵田的细雨忽然倒卷而回,混著田埂上的湿泥,化作一道风雨,朝矮壮邪修当面压去。 这风雨敕远不完整。 可它胜在精纯巧妙。 胜在这片灵田刚被姜行川浇过,四处皆是他的水气。 胜在陈小雁与他心念相合,几乎在他起念之前,便已经隨他一起催动风雨,不断补强著气机。 矮壮邪修一刀劈出,煞气撞入风雨之中。 风雨顿时被劈开大半。 余下雨丝仍旧绕过刀光,抽在他脸上、颈上、手腕上。 但练气中期修士已经脱胎换骨,肉体强度非同小可。 那砸在身上的风雨只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息。 而这半息,足够姜行川后退一步,带著身后几名寒户修士退入身后田地的阵旗光芒之后。 矮壮邪修脸色沉了下来。 “有点意思。” 他抬起厚刀,煞气一寸寸攀上刀锋。 “不过就凭这点东西,也想挡我?” 姜行川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陈小雁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自己灵台深处那道残魂正冷冷看著这一幕。 方怀鐸与陶晟都被缠住。 眼前这名练气中期邪修,只能由他们来挡。 姜行川缓缓吐出一口气,袖中指诀再起。 陈小雁只在心中轻声道: “我在。” 姜行川眼底最后一点慌乱,也在这两个字里慢慢散掉。 风雨再起。 东阵脚外这一片灵田,本就布著一套小型护田阵。 只是这阵法原本便不算强,平日里更多是用来聚拢水气、护住灵苗、防些凡兽野虫。 若真遇到练气修士强攻,能挡住练气初期几轮术法,已算不错。 如今受到术法波及,整座小阵更是摇摇欲坠。 可阵还没有彻底碎,便还有机会藉助其力量。 许青槐把那名受伤的寒户修士拖到阵旗后,咬牙將自己所剩不多的法力灌入身旁一根阵旗。 阵旗微微一亮,重新撑开了一寸阵纹。 “灌法力!” 许青槐声音发颤,大喊道:“別乱跑!把法力送进阵旗里!” 剩下几个寒户修士这才如梦初醒。 东阵脚原本十一名修士,方怀鐸和陶晟两个练气中期各自被邪修缠住。 方才又伤了一名寒户,眼下还能动的,便只剩姜行川、陈小雁,以及六名寒户修士。 这六人修为都不高。 最高的许青槐,也只是练气二层圆满。 可此刻眾人一齐將法力送入阵旗,反而將此阵法的能力提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姜行川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 陈小雁的念头几乎同时传来。 “东南三旗还能用,西边那根已经裂了,別用。” 姜行川心念一动,风雨便顺著东南三根阵旗捲起。 如今在仪对影的辅助之下,两个人好似站在同一张棋盘前,念头相交之处,自然落成了下一步。 那邪修冷笑一声,厚刀上煞气翻涌,再度劈来。 姜行川不退反进半步。 细雨斜斜一转,借东南三旗残光,在他身前铺成一层光幕。 这光幕依旧挡不住练气中期邪修全力一刀。 但它本就不是为了挡。 刀锋落入雨幕,煞气刚刚炸开,陈小雁的念头便已经先一步落入姜行川心里。 “抓他左腕。” 姜行川没有半分迟疑,袖中一缕水线立刻顺著雨幕绕出,缠向矮壮邪修握刀的左腕。 矮壮邪修眼神一厉,手腕一震,便將水线震散。 姜行川借著那偏开的刀风,带著两名寒户修士往阵旗后退去。 “你们守住阵旗即可!”他低声喝道。 那两名寒户修士脸色惨白,连忙点头把法力一股脑灌入阵旗里。 矮壮邪修被他拖了两次,脸色终於有些不耐。 “一个练气二层,也敢在我面前耍这些小聪明?” 他猛地踏碎一块田埂,身上煞气暴涨,刀气横扫而来。 其刀势展开,竟是要將附近几根阵旗连同寒户修士一併扫断。 姜行川心头一沉。 挡不住。 陈小雁也在同一瞬间明白了他的判断,將自己体內那一缕澄澈气机,顺著二人之间的仪对影牵连递了过来。 那一瞬,姜行川只觉浑身经脉灵力充盈十足。 他的术法本有一处断续不稳的地方,被陈小雁这缕气机轻鬆补上。 风雨骤起,顺著刀锋一卷,將其中煞气带偏数寸。 矮壮邪修越打越觉得不对。 眼前这少年修为明明不高,术法也算不得高明,可每每都能在最要紧处避开杀招。 他刚要斩阵旗,对方风雨便先一步偏转刀锋。 他想先杀寒户,对方又总能抢出半息,將人拖回阵后。 他想以煞气污阵,对方身后那女修又会立刻以澄澈气机截断煞意。 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像是两个人共用一副眼睛,一颗心。 远处,方怀鐸与陶晟仍各自被中期邪修缠住。 三名练气初期邪修则在阵外不断轰击残阵,试图把剩下几根阵旗彻底打碎。 六名寒户修士只能咬牙灌注法力,一人法力耗尽,另一人便立刻补上。 许青槐灵力几尽枯竭,仍旧死死按著阵旗。 “撑住!” 他声音沙哑。 “周管事一定会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其实也没多少底气。 东阵脚只是周家山脚四处阵脚之一。 这一次邪修来得太巧,大概率是四处阵脚同时遇袭。 中心阵屋里只有周攸寧一名能真正调度的修士,若別处比这里更危急,他未必能立刻赶来。 第八十四章 山河將变 青桑岭山脚中央阵屋中,周攸寧脸色阴沉地看著四面传回的阵光。 北阵脚已经被破开。 那边的寒户修士修为最低,又被两名邪修中期联手冲阵,阵幕碎开之后,寒户死伤大半,求援符光是染著血飞回来的。 周攸寧只能先救北面。 等他赶到北阵脚,击退邪修,重新封住阵眼时,西阵脚也被人烧了大半。 东阵脚这边的求援符光一连亮了三次,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周攸寧从西阵脚回身时,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东边竟撑到了现在……” 他脚下遁光一转,直奔东阵脚而来。 东阵脚外。 矮壮邪修终於被拖出了真火。 他怒吼一声,刀刃之上煞气凝成一道黑灰刀芒,竟不再管姜行川,直接朝陈小雁所在那根阵旗劈去。 陈小雁没有退。 退了,阵旗便断。 阵旗一断,没了防护便如待宰羔羊。 她掌心贴紧旗杆,把最后一缕法力灌入其中。 姜行川在同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將田间最后残存的细雨尽数牵起。 风雨敕第三次成形。 这一次,风雨开始绕著那根阵旗急转,將阵旗、陈小雁与后方几名寒户一併护在其中。 黑灰刀芒斩下,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开了风雨,阵旗也寸寸断裂,摇摇欲坠。 陈小雁受到反噬,顿时口吐鲜血。 姜行川胸口如被重锤砸中,整个人退了半步。 可终究没有斩断阵旗。 矮壮邪修还要再斩,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青桑岭方向。 一道遁光正疾驰而来。 其上灵压虽然远不如筑基修士浩大,却也绝非他们几个游散邪修能轻易抗衡。 周攸寧到了。 “撤!” 这些人显然並非死士,今日突袭本就是趁四处阵脚混乱,来试周家虚实。 如今周家中心修士赶来,他们也不会蠢到去送死。 矮壮邪修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看了姜行川与陈小雁一眼,隨后他一刀斩碎身前碎雨,转身便退。 另外几名邪修也不恋战,各自拋出一枚灰符。符光炸开,灰雾翻涌,將几人身形裹住,转眼便往山林间遁去。 周攸寧落到东阵脚外时,只来得及抬手打出一道青光。 青光没入林中,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却终究没能把人留下。 他脸色阴沉,转身看向东阵脚。 灵田被毁了两垄,数根阵旗折断,护田阵几乎废了大半。 但人还活著,除了最开始被黑藤煞气伤到的寒户修士如今重伤昏迷,剩下的人虽个个脸色惨白,法力耗尽,却都还站著。 方怀鐸捂著肩头伤口,朝周攸寧拱手。 “周管事。” 陶晟也低头道:“幸不辱命,东阵脚未破。” 周攸寧目光扫过眾人,微微眯眼。 “方才大家守的很好,周家日后定有修行资源发放。” 许青槐张了张口,下意识看向姜行川。 姜行川装作不知,陈小雁已经先一步开口:“多亏了方怀鐸和陶晟二位大人,我们才能坚持如此之久也並无性命之忧。” 周攸寧看了陈小雁一眼,又看向姜行川。 片刻后,他没有追问,只冷声道:“自己把伤势处理好,若是严重则来中心寻我,其他人去修补大阵。” 周攸寧话音刚落,远处天际忽有一道遁光疾驰而来。 那遁光贴著青桑岭山脚掠过,尚未落地,便有一股磅礴气机先一步压下。 来人落在田边,显出一名身著周家青纹法袍的老者。 此人鬢髮灰白,眉骨极高,面容瘦硬,肩头法袍被邪火烧去半幅。 周攸寧见状,脸色微变,连忙拱手。 “伯鋮叔祖。” 来人名叫周伯鋮,乃周家伯字辈老人,已在练气后期停留多年。 早年管过青桑岭外田诸阵,也曾替周家同古黎道北侧诸多散修打过交道。 周伯鋮没有理会旁人,径直走到周攸寧身前,压低声音道: “不只是我周家。” 周伯鋮声音沙哑。 “赵家、陆家那边,也都受了邪修袭扰。” “而且比我们这里更加严重,据说还出现了练气后期的邪修。” 周攸寧神色骤变,沉默片刻后忽然摇头道:“不可能,就算把古黎道北侧这些年藏著的散修全都聚在一处,也不可能有如此之多的人手。” “世家底蕴岂是几名散修集结一下,便能动摇的?” 他说著,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灵田。 “更何况如今周、赵、陆三家虽有不少高层战力去了东侧观战斗法,可各家山门並非无人看守。” “散修之中能躋身练气后期者,本就寥寥。伯鋮叔祖管过外田多年,想来比晚辈更清楚,北侧那些后期散修,双手便可数得过来。” “其中不少人更是有名有姓,常年同北侧三家有交易往来,又怎会自绝后路?” 周攸寧看向周伯鋮。 “如今突然冒出这么多面生邪修,分头来劫周、赵、陆三家。” “那便不是什么邪修动乱。” 周伯鋮缓缓点头。 “自然不是。” 他抬手,掌中出现一块破碎的黑符。 是邪修常用的污血符,可若细看,符底却乾乾净净,毫无污浊之意。 周伯鋮道:“他们根本不屑於栽赃得多像;只是做了个表面功夫,让外人看上去像是邪修趁乱劫掠。” 周攸寧瞳孔微缩。 周伯鋮喃喃道:“他们是在明摆著告诉我们。” “宣战了。” 风从破碎的灵田上吹过x几根断裂阵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周攸寧绷紧的神情好似破碎的镜面般一寸寸崩裂。 他终於压不住声音里的惧怕与疑虑,问道:“难道所谓擂台战、北侧邪修动乱……” 他说到这里,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都只是铺垫?” 周伯鋮点了点头缓缓道:“不光如此,东侧也出事了。” 周攸寧猛地抬头。 周伯鋮道:“东侧不止一个练气家族遭了屠戮。” “有的被灭了满门,有的只逃出一两个小辈。” “动手的人乾净利落,杀人焚祠,那些灭族断人传承的事一样不落。”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东阵脚眾人身上一掠。 那些寒户修士听不懂太多高层局势,但也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风雨欲来之势。 周攸寧强稳心神,死死盯著周伯鋮。 周攸寧声音压得极低。 “伯鋮叔祖,是为了那处……” 老人缓缓摇头。 “不是一处。” 周攸寧瞳孔微缩。 周伯鋮抬眼望向远处阴沉天色,低声道:“百年一次,江南诸道皆在局中。古黎道只是边角,至少四道,都会被那一片灵机罩进去。” 他顿了顿,隨后说道:“福地將临,山河先动。” 第八十五章 折柳曲 立秋。 古黎道北境边界处,有一座临水小镇。 镇中有间酒馆,门面不大,檐下悬著幅幡,幡上“秋水酒”三个字被风吹得褪了色。 酒馆里坐著些南来北往的修士,三三两两围著木桌,听台前一个灰衣老头唱曲。 那老头抱著一把破三弦,眯著眼,背脊微驼,像是走过许多地方的卖唱人。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 “今日唱一曲旧年佳话,叫作《折柳双仙传》。” 酒馆里有人顿时来了兴致。 “可是燕闕道张家的那段旧事?” “正是!”灰衣老头拍了拍三弦,拖长嗓子道,“说的是昔年折柳山上,有一位少年少家主,天资似玉,年少掌族,却偏偏看上了山外一个段姓女散修。” “诸位说,这世家少主与无根女修,门第隔著天河,如何能成?” 台下有人捧道:“自然是成不了!” 灰衣老头摇头晃脑,弦声一转,唱道: “折柳山明,张郎玉莹,少年掌印压群英。” “遇段卿,一灯青。” “朱门不许鸳盟定,夜卷族符过远汀。” 姜雨禾坐在酒馆最角落。 她面前放著一盏灵茶,茶水清淡,杯沿浮著几片细碎茶叶。 她低著头,静静地听著那曲声落在耳畔。 立秋之后,镜澜湖斗法的余波尚未彻底散去。 诸族议论最多的,是西屏关谢氏。 谢氏贏了。 那个三十余岁的谢氏女修,谢观蘅,竟在练气后期一场里胜了沈照微。 旁人只道沈照微使剑迎敌,终究不敌谢氏秋分持衡之法。 但姜雨禾知道,沈照微那一战並未尽出全力。 他的霜对影没有出现。 那道曾威胁他性命的影身,自始至终都未现於水台之上。 也许是伤势未愈,也许是沈氏有意藏拙。 但无论如何,谢观蘅贏得並不侥倖。 她已是练气十层,沈照微不过九层。 秋令一落,水台气机归衡,霜影剑光数次被她一柄秋尺拨开。 沈照微最后一剑未能破她身前那道防护,便只能认输。 曲声又起。 灰衣老头唱到那少年少主夜里私逃,语调忽然急了几分: “夜半霜汀,孤灯照影,张郎弃印出重城。” “段姝惊,马蹄轻。” “父兄怒召山门令,二人偏向月边行。” “山,拦不成;河,渡得成。” 酒馆中有人听得入神,拍桌笑道:“好个张郎!世家少主竟也有这等胆气!” 另有人嗤笑:“若不是后来成了仙人,哪来的佳话?早该叫族中抓回去了。” 灰衣老头也不恼,只笑著续唱。 姜雨禾垂著眼,指尖轻轻摩挲茶杯。 镜澜湖那一日,谢氏胜沈氏之后,便与顾氏爭最后魁名。 顾家先前轮空,后又胜了卢家,姜家认输,顾氏顺势入了最后一场。 那一战,南侧诸族原本都以为顾行止会登台。 可他自始至终都坐在席上观赛,脸上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这场胜负与他无关。 最后一场,顾氏派出的是一名练气九层修士。 前两场,顾、谢各胜一局。 到了后期场,谢观蘅再度登台,依旧是一柄秋尺,依旧不疾不徐,將顾氏那名九层修士逼得节节退后。 顾氏败了。 台前弦声又低下去。 灰衣老头唱到那二人私逃之后,受尽追杀与困苦,曲中添了几分苍凉: “荒庙寒更,关河瘦影,半瓢冷水分残命。” “剑边惊,雨边行。” “百层玄楼开幽径,双紫同升照旧名。” “贫,也曾经;仙,也曾经。” 玄楼二字一出,酒馆里有几个修士微微抬头。 如今许多修士,已经察觉到近来各道风声不对。 镜澜湖斗法之后,承天宗柳宣和当场发赏。 柳宣和立在水月楼阁之上,玉册一开,青光分作数缕,捲轴从中缓缓落下。 铜卷、银卷、金卷。 铜卷给了河西卢氏、河东韩氏这等进入次轮却表现差强人意的家族。 卢氏败在姜氏与顾氏手中,韩氏更是前两场便输给沈氏,连韩照野都未能登台。 银卷给了白砾山姜氏与镜澜湖沈氏。 姜家虽未爭魁,却连胜寒泉方氏、河西卢氏,姜雨禾那一箭更是让诸族侧目。 沈氏虽败於谢氏,却先压韩氏,后逼谢氏到最后一场,世家底蕴仍在。 金卷则给了顾氏。 至於谢氏。 柳宣和当著诸族之面许诺,他日承天宗会亲自带走一名谢氏子弟,收入峰主门下,作嫡传之选。 这句话一落,西屏关谢氏席中,几位长老皆起身行礼。 西侧七家第一轮几乎尽败,只余谢氏一族撑住顏面。 到最后,竟真被谢氏撑出了一份嫡传名额。 灰衣老头唱到此处,曲中张郎与段姝终於得入玄楼,声音忽然拔高: “玄楼灯冷,天门雾暝,命书翻处见前程。” “丹火明,紫烟生。” “一朝同叩长生境,昔年风雪尽成名。” 酒馆中顿时有人喝彩。 “双仙同归!” “这才是佳话!” 姜雨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 镜澜湖上,姜家的奖励原本也该照常赐下。 一份低阶资源,几瓶丹药,一批灵材。 再加一枚承天宗內门弟子的名额。 这个名额比卢家的外门弟子名额好了太多。 卢氏得的是外门,能入山听法,却未必得师长亲自点拨;姜家得的內门,已经算是新兴练气家族极好的结果。 姜承寧正要上前谢赏。 可水月楼阁边,十一名承天宗筑基中,有一人忽然开了口。 那是一名身著水青道袍的男子,年纪看著不大,眉目温润,袖口绣著一缕细雨匯江的纹路。 旁人称他为裴听澜。 此人出身承天宗裴氏法脉,修穀雨合水一路,仙基名为萍宗令。 萍生穀雨,百水朝宗。 此基一成,春雨万缕可归一令,溪流、湖泽皆能暂听其法度。 “低阶灵材,於她用处不大。” 他说得很平淡。 “换一件法器吧。” 姜承寧还未来得及开口,陆含津已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件深青近黑的水纹法衣,衣面薄如蝉翼,內里却有一层幽牝之气流动,衣摆处绣著几道玄纹,如水府阴脉蜿蜒。 练气上品法衣。 牝水之属。 陆含津隨手一拋,那件法衣便化作一道水光,落到姜雨禾身前。 “拿著。” 姜雨禾垂眸看著那件法衣。 她能感觉到其中牝水气机,幽深內敛,確实远胜那批低阶资源。 她敛袖行礼。 “多谢前辈赐宝。” 陆含津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已將此事揭过。 第八十六章 访姚踪 灰衣老头的曲子也唱到了张氏认错迎归的一段。 他拍著三弦,嗓音里添了几分热闹: “故山门静,父兄梦醒,旧时族谱换新声。” “启云屏,拜双星。” “可怜见,昔年逐客今朝请,一段风流作话评。” “情,劫里成;名,归后清。” 酒馆里听客又笑又嘆。 有人说张家识时务,有人说段姓女修命好,也有人说家族最现实,若二人没成仙人,哪还有什么认错迎归。 姜雨禾听著这些閒话,低头饮茶。 她此来当然不是为了听曲。 是为了姚家。 姚家家主当日带著几名练气中期逃出罗溪口后,姜家一直没有放弃追查。 只是对方极谨慎,几次都断了线索。 直到前些日子,闻知白带人终於查到些许消息。 有一支姓姚的修士,似乎出现在古黎道以北,燕闕道南侧,与古黎道交界的边镇附近。 姜承寧没有犹豫,便让姜雨禾亲自来查。 大胥王朝立国以来,江南四道最为富庶。 中枢为燕闕道,古黎道在其东南,西面是西陵道,北面则是玄朔道。 名义上,四道皆奉大胥正朔,郡县官印、山河契册、灵税名籍,都要归入朝廷玉册。 各大道中,紫府仙族受王朝册命,掌郡治、收灵税、辖坊市、领族兵。 异姓封王,朝廷以名分制他们,他们以山河供朝廷。 几百年来,彼此牵扯,早已分不清是臣是主。 只是近些年,大胥的天变得太快。 先帝崩卒,太子即位。 新君甫登大宝,便开始清算诸位手握兵权的皇子。 可那一场清算未能稳住社稷,反倒逼出了一场皇族內乱。 后来,有皇子举兵入闕,杀太子,自立为帝。 朝廷仍在,正朔仍在。 但玉座上的那一道帝影,已经开始崩碎了。 也正因如此,这些受封诸郡的紫府仙族,近来行事愈发微妙。 明面上称臣奉詔,暗地里却各自收束郡县、附族,像是在等一场更大的风。 南津郡属燕闕道南部,名义上归大胥朝廷郡守治下,实则岁税商契皆要过宋氏的手。 南津郡名义上归大胥郡守治下,实则岁税、商契、水渡、灵田,皆绕不开宋氏。 宋氏祖先受封吴王,其名为宋归潮,乃大胥开国时的紫府真人,受太祖册封,镇燕闕道南部诸郡。 如今袭爵者,是宋氏族主宋持圭,此人亦是紫府仙人 逃来的修士只要有足够灵石,便能在这里买田、改姓掛籍,甚至洗成某个附族名下的外来佃修。 灰衣老头终於唱到尾声。 “张郎成真,段姝归姓,折柳楼前紫气盈。” “客来听,酒初醒。” “世上佳话多光景,债字从来不入评。” “歌,唱得清;心,听不清。” 这一句唱完,酒馆里先是一静,隨后才有人拍手叫好。 姜雨禾放下茶钱,起身往外走去。 馆外秋风吹过,她回头看了一眼酒馆中那个灰衣老头。 老头仍旧眯著眼,抱著那把破三弦,像只是个寻常卖唱人。 姜雨禾收回目光,袖中莲花法器微微一动。 再往前,便是南津郡城。 也是姚氏残余逃出古黎道后,第一次在宋氏封土下留下踪跡的地方。 姜雨禾收回目光,袖中莲花法器微微一动。 再往前,便是南津郡城,也是姚氏残余逃出古黎道后,第一次在宋氏封土下留下踪跡的地方。 她出了酒馆,沿著镇中青石街往北而去。 此镇名为秋水镇,因为正处古黎、燕闕两道交界,镇上修士来往颇杂。 街边有卖符纸的散修,也有替人牵马驮货的脚夫,檐下掛著几串避瘴香,风一吹,烟气便斜斜飘入巷中。 姜雨禾才走出不远,听雨忽然微微一动。 她脚步不曾停,只將气机往巷后轻轻铺开。 不远处,一条背阴窄巷里,藏著一群修士。 人数不少,至少二十余位。 那些人皆穿黑色衣袍,站在巷中也不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为首之人身形颇高,脸上戴著一张灰白面具。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 那镜子不过巴掌大小,镜背似鱼鳞又似水波。 镜面一翻,便有一线白光落下。 白光先照在第一个黑衣修士脸上。 那人的眉骨、鼻樑、唇形,竟在光中一点点扭动,转眼便换成了另一副寻常散修面孔。 一个个照过去,衣著也隨之变化。 有的成了商队护卫,有的成了行脚散修,有的则像是刚从外郡逃来的落魄修士,神態、身形皆各不相同。 姜雨禾眼神微敛。 二十余人聚在边镇,又以法镜换貌,绝不是小事。但此地不是白砾山下。 姜雨禾袖中莲花微动,听雨无声收回。 她只像寻常过路修士一般,沿著长街出了镇子,待离了秋水镇数里,方才催动灵气,御空往南津郡边关而去。 越往北走,地势便越开阔。 古黎道多水泽、溪港,湿气绵密,山势也多低缓。可临近燕闕道后,河道渐宽,官路渐直,两侧驛亭、关楼也明显多了起来。 再往前,便是两道交界的边关。 关城横在大河之上,城墙常人一眼望不到头,沿河岸延展开去,两端皆有阵旗高悬。 旗面绣著“胥”,又在角落缀著宋氏的水云纹。 关城右侧,便是一处极大的渡口。 姜雨禾远远便先听见了水声,好似有一座山,正从云水之间慢慢压下来。 她抬眼望去,便见远处大河尽头,一头庞然巨物破雾而来。 那是一头巨鯨。 身躯青黑,背脊如山。 鯨背之上,竟被修士以巨木搭起层层楼台,远远看去,像是一座能在水天之间行走的渡船城池。 楼台之间掛著灯幡,甲板上有修士来往,几根粗大的铁索垂在鯨身两侧,铁索上刻满镇水符纹。 这等鯨舟,据说能跨越大河、外海,甚至远渡大陆之间的海路。 姜雨禾曾听人提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她也不知道大陆另一头究竟有什么。 只见那巨鯨缓缓靠近渡口时,庞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鯨身未至,便先有巨浪向两侧推开,渡口下方水汽被压得轰然四散,化作一阵潮湿白雾扑面而来。 许多排队入关的修士都下意识抬袖遮脸。 姜雨禾站在人群中,衣袖被水气吹得轻轻一动。 巨鯨低低鸣了一声。 那声音沉厚悠长,如有钟鼓震动。 渡口上方阵纹隨之亮起。 数十根粗大灵索从岸边飞出,一一扣住鯨背楼船边缘。 鯨舟终於停稳,背上楼台次第降下木梯飞桥。 很快,大批修士从鯨舟上下来。 这些修士服色各异,有人穿北地兽皮短袍,腰悬骨刀;有人披著西陵道常见的赤灰色斗篷,背著沉重剑匣;也有几名衣饰华贵的青年男女,身后跟著僕从,眉眼之间带著不加掩饰的倨傲。 他们按批次进入渡口。 边关卫兵早已列队。 这些卫兵身穿深青甲衣,甲上刻著宋氏水云纹,腰间悬刀,手中持著验籍玉牌。 每放一批人过去,便要问姓名、来处、所属家族或商队,又拿玉牌往其身上轻轻一照。 姜雨禾站在队中,听著前面几名修士被盘问。 “玄朔道,北河杜氏商队。” “西陵道,赤炉魏氏附商。” “燕闕道,南津郡澄津程氏治下,合瀆渡修士。” 一个个名字落入耳中。 出了白砾山,姜雨禾越发清楚地感到王朝的模样,这里的一切都更有秩序。 终於轮到她。 拦在关前的是一名年轻卫兵,看著二十余岁,练气二层修为。 他先拿验籍玉牌照了照姜雨禾,见玉牌亮光证明其非污名通缉之人,才继续道: “哪家的?” 姜雨禾敛袖,平静道:“古黎道,白砾山姜氏。” 那卫兵手中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了她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白砾山?” 他像是在脑中翻找这个名字,片刻后,语气里多了些疑惑。 “那不是荒山么?” 第八十七章 齐王曲氏 姜雨禾听到卫兵如此问,神色没有变化,只平静答道:“姜家也是前几年才迁入白砾,如今白砾河湾西侧,已有几处家產。” 那卫兵又看了她一眼。 姜雨禾身上气机沉稳,不外露锋芒,绝非寻常练气低阶修士。 更何况验籍玉牌照过之后,並无通缉污籍等邪煞之光浮出,至少说明此人不是各郡明册上的在逃凶犯。 他信了半分,点头道:“可以进。”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翻了翻关牒旁的郡册,眉头微皱。 “只是你姜家並未在南津郡关册里登名。进去之后,会有人带你去补录名籍,免得之后在郡中行走不便。” 姜雨禾略一迟疑,又道:“姜氏如今亦是青梧台顾氏附族。” 卫兵听见“顾氏”二字,神色果然认真了几分。 他低头又翻了一道附族旁册,片刻后,才在几行新近增补的名字里寻到了“青梧台顾氏”名下的几处附族標记。 只是“白砾山姜氏”仍旧不在其中。 卫兵抬头道:“顾氏附族可以记上,后续入册时,你把族名和山契来处写清楚,郡里会往顾氏那边核验。” 姜雨禾轻轻頷首。 “有劳。” 卫兵將验籍玉牌收回,示意她先往关內走。 她身后排队的下一名修士也走到了关前。 那是一名女修。 身量很高,戴著斗笠,黑纱垂下,遮住大半面容。她穿一身窄袖黑衣,腰间掛著一柄剑,背后又负著一柄长剑,行走时衣摆微动,露出一截修长靴身。 姜雨禾本不该多看。 可听雨落到那女修身上时,却像忽然落入一片空处。 什么也没有。 甚至连呼吸起伏都似被某种东西从天地之间抹去了。 姜雨禾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將脚步放得更慢些。 关前卫兵照旧举起验籍玉牌,朝那女修身上一照。 玉牌亦没有亮。 甚至连寻常修士被玉牌验照时该有的微弱气机回应都没有。 那卫兵愣了一下。 他守关以来,他从未见过验籍玉牌如此安静。 “你……” 卫兵才刚开口,那女修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令牌。 令牌正面只刻著一个字。 曲。 卫兵脸色顿时变了。 他几乎立刻低头,声音也比方才恭敬许多。 “原来是齐王曲氏的贵客。” 他说完,又怕自己失礼,连忙侧身让开。 “持此银令者,本可不经关口,径直御空入郡。小人不知贵客身份,多有冒犯。” 后方几名卫兵听见“曲氏”二字,也纷纷退到两侧。 曲氏。 齐王曲氏。 同为大胥异姓王族之一,虽不在南津郡治下,却是货真价实的紫府仙族。 其族银令,在诸郡关津之间皆可通行。 女修只是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一句,收起银令,径直往关內走去。 姜雨禾仍旧慢慢往前。 直到那女修从她身侧经过。 就在两人擦肩的一瞬间,姜雨禾体內的“知微避凶”籙气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如有一口古钟在灵台深处轰然撞响。 姜雨禾眼前一黑,灵台隨之一震,险些连脚步都乱了半分。 籙气前所未有地暴涨。 那股气息拼命將她的视野往那女修身上推去,只为让她看清一眼。 同一时刻。 白砾山祖宅內,供在小天地中的族谱微微一动。 周望原本正在墨炉旁闭目养神,忽然睁开眼。 谱页无风自翻。 他心中一惊,几乎本能地动用观春借眼,借姜雨禾的视野往那名斗笠女修身上望去。 下一刻。 姜雨禾终於得以窥探见其气机。 那女修身上的气息,好似从九霄之上直流而下的一掛瀑布,清澈、汹涌、又无可阻挡。 那瀑布不落尘泥,不沾浊气,仿佛从极高极远处垂入人间。 姜雨禾看不清她的命数。 再一眨眼。 她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女修。 只剩下一柄剑。 一柄清冷、孤独的剑。 姜雨禾只窥了这一眼,灵台中刺痛骤然传来。 她立刻收回听雨,不敢再看,袖中手指无声收紧。 她来南津郡,原本也有几分结交命数深厚之人的心思。 顾行止暗示福地將临,江南四道命数子或许將纷纷浮出水面,若能在入局之前识得几人,於姜家往后並非坏事。 但这位曲氏女修不同。 此等命数如同高天垂剑,落在哪里,哪里便要崩裂。 姜家如今只是白砾山小族,连自己的山门与附族都还未彻底稳住。 若强行沾染这等人物半分,未必是结缘,更可能是粉身碎骨。 姜雨禾强忍著灵台余痛,不再回头。 她加快脚步,隨那名卫兵往关內一处偏厅走去。 偏厅外掛著“入郡登籍”四字,里头坐著两名文吏,一人执笔,一人看册。 姜雨禾按规矩写下白砾山姜氏、家主姜承寧、来处古黎道白砾河湾、暂入南津郡访亲寻人,又补了一句青梧台顾氏附族。 文吏看见“顾氏附族”四字,才將原本略显隨意的神色收了收,另取一枚小印,在她的临时入郡木符上轻轻一盖。 “南津郡內,不得私斗,更不得杀伤有名分的修士。” 文吏將木符递还给她。 “若要久住,三日內去郡城南册房补全落脚地。” 姜雨禾接过木符。 “多谢。” 她出了偏厅,催起灵气,径直往南津郡城方向而去。 身后关城依旧人声嘈杂,巨鯨楼船停在渡口旁,楼台上灯幡轻摇,来自各道的修士一批批入关。 只是灵台深处,那柄悬於九霄白光中的剑影,仍残留著一点刺痛。 南津郡城已在前方。 而她要找的姚氏残余,也许便藏在这座吴王宋氏封土下的郡城之中。 南津郡城建在大河折弯处。 远远望去,城墙如一条灰白长堤横在水陆之间。 城头立著高高的旗帜,旗角缀著宋氏纹章。 城外河道宽阔,舟船往来不绝。 姜雨禾尚未靠近城门,便先感觉到一层无形禁制压了下来。 那禁制並不伤人,只去限制御空飞行。 城门上方悬著一块青石匾。 匾下刻著一行小字: 入城百丈,禁空缓行。 姜雨禾收了灵气,在城外石道上落下。 来往修士显然早已习惯此地规矩,凡近城门者,无论散修还是家族子弟,大多都在百丈之外落地步行。 偶有不知规矩的外来修士御空近前,城头水云旗便会亮起一缕青光,將其生生压回地面。 姜雨禾隨人流入城。 城中气象与古黎道截然不同。 主街铺著青灰石板,两侧店铺连绵,檐下掛著各式木牌。 有卖丹药的,有售符纸的,也有收灵材的铺子。街边每隔十余丈便立著一根水纹铜柱,柱上刻著郡规。 姜雨禾才入城不久,便有一道人影从旁边巷口窜了出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身形清瘦,看气机,才刚刚入道不久,约莫练气一层。 少年衝到姜雨禾身前数步外,立刻停住,不敢靠得太近,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前辈留步。” 姜雨禾停下脚步,看向他。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颇机灵的脸,笑得也很討喜。 “前辈是头一回来南津郡城吧?” 姜雨禾没有立刻答话。 少年连忙摆手,解释道:“前辈莫怪,小的没有窥探前辈的意思。只是本地修士入城之后,大多先去客栈、商会,路怎么走都清楚。” “前辈方才看了两眼街牌,又不急著往哪家去,想来多半是外道来的贵客。” 姜雨禾道:“你做什么营生?” 少年精神一振,立刻道:“小的严青驹,生在南津,长在南津。” “虽说修为低微,可这郡城里哪些铺子丧良心,哪些地方值得去,小的都知道些。”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前辈若要寻人问路、打听消息,也能使唤小的。小的不敢说什么都能办成,但总能替前辈少走些弯路。” 姜雨禾看著他。 严青驹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却仍强撑著笑意。 “前辈放心,小的不是骗子。” “城门口那些卫兵里,有一个姓严的,是我族叔。小的平日就在这一片给外来修士领路,赚几枚碎灵钱,不敢坏南津郡的规矩。” 姜雨禾收回目光,淡淡道:“若我要查一支新近入郡的外来修士呢?” 严青驹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滯。 他下意识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小了些。 “前辈要查人?” 姜雨禾没有说话。 严青驹立刻明白自己问多了,连忙低头道:“小的能带路。” “南津郡里,外来修士若想落脚,绕不开那澄津商会。” 他说到这里,又小心看了姜雨禾一眼。 “若那支修士想在南津郡洗出一个新身份,多半要从那商会里过一道手。” 姜雨禾眸光微动。 这个少年修为虽浅,倒確实熟悉南津郡城的门路。 她道:“带路。” 严青驹立刻鬆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来。 “前辈请隨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头,步子轻快,仔细观察著姜雨禾的步距习惯,始终与她隔著几步距离。 第八十八章 银卷 冬至这日,白砾山落了一层薄霜,將山石边缘染出一圈白意。 姜承寧坐在祖宅正堂,面前放著一盏油灯,一卷族中名册,还有供在案上的姜家正谱。 这本正谱平日闭合时,与寻常书册毫无区別。 可每逢录名祭祖、议定族中大事时,谱页便会显灵助姜家度过难关。 姜承寧原本是在准备明日录谱之事。 姜家如今人口不多,真正入道者更少,若按从前寒门小族的想法,自然是有一个便录一个,好借族谱庇护灵台,也能让周望从谱中照看一二。 但昨夜谱页微动时,姜承寧才忽然发现一事。 正谱之中,可真正承载受籙之名的位置,只有十处。 十处墨位,如十盏灯,亮一盏,便少一盏。 若这一辈姜家子弟尽数录入,等十年、二十年后,下一代新苗长成,便再无位置可落。 修仙者寿命悠久。 练气修士若无大伤,活过百岁並不难。 今日若只顾眼前,把十盏灯一口气点完,后人將会无路可走。 姜承寧揉了揉眉心,眼底有些疲色。 正堂外传来轻轻脚步声。 姜行石端著一盏热茶进来,他今年十五岁,身量已经抽高了些,眉眼隨姜承朴多些,生得端正温和。 还未正式纳气入道反倒有一股少年人少见的沉静。 “承寧叔,茶凉了。” 姜行石將新茶放到桌边,又把案上一盏已经冷透的茶挪开。 姜承寧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睡?” 姜行石摇头,他將冷茶撤下,又把案上的香灰盏往里挪了半寸,免得挡住姜承寧翻册。 “族中诸事多,我帮母亲整理了些卷册,又去看了看雨桃,她还在背那捲夏法里的口诀。” 姜承寧听著,神色稍缓。 姜行石天赋不算出眾,悟性也不惊人,平日里做什么都说不上拔尖。 交给他的事,很少有做得极好的时候,却也几乎没有做砸的时候。 姜承寧指尖轻轻叩著谱册,忽然道:“行石,你可知来年录谱,族中为何没有先录雨桃?” 姜行石沉默片刻,道:“知道一些。” 姜承寧看向他。 姜行石道:“雨桃得了承天宗银卷,往后若入宗门,便不能立刻受籙。” “若留在家中受籙,又是女子,婚嫁一事难办。受籙者是族中栋樑,若外嫁,正谱名位牵出去,家中不会放心。” 他顿了顿。 “而我大抵是天赋平平,来年开春纳气,若按原定之路修穀雨,修到练气三层,再受籙入谱,或许能帮家中补足穀雨一路的理解。” 姜承寧没有立刻接话。 少年说得很平静,姜承寧心里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姜家如今要走的路仍旧很窄。 姜雨禾已经以穀雨受籙,后来又因筑基之路,牵出了牝水之局。 如今姚家余孽逃去燕闕南境,传闻姚家旧藏里有一部清炁突破法,或许能供族谱参照,推演出穀雨合清炁的另一条路。 这关乎姜家第一条筑基正途,所以姜雨禾必须去查。 哪怕如今白砾山空虚,哪怕韩、卢两家都在暗中试探,姜家也不能让那线索就此断了。 若是姜雨禾明年春天仍未归来,姜行石便要按原计划纳气修穀雨。 等他修到练气三层,再受籙入正谱,以自身修行补族谱对穀雨一道的体悟。 这条路未必坏,但这亦不是少年人自己选的路。 姜承寧缓声道:“你心中可有不愿?” 姜行石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有想到姜承寧会这么问。 过了片刻,他才摇头。 “我没有雨禾姐那样的天资,也没有行川那样能临危破局的性子。若族中需要有人走这条路,那便由我去走就是。”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太满,便补了一句:“我会尽力走好。” 姜承寧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从不把话说得太满。” 姜行石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说高了,做不到更丟人。” 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声音。 “哥,你这话说得也太没志气了。” 姜雨桃从门外探进头来。 她如今十四岁,比姜行石矮了半头,眉眼却灵动得多。 一双眼睛明亮,发间隨意束著一根桃木簪,手里还抱著那枚已经散成空白的银捲轴。 她进了门,先规规矩矩朝姜承寧行了一礼,眼睛却时不时往族谱那边瞟。 “承寧叔好。” 姜承寧看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方才大抵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 “银卷里的东西背完了?” 姜雨桃立刻挺直腰。 “背完了一半。” 姜行石看了她一眼。 姜雨桃又补道:“剩下一半是有些道理太绕,我怕死背背错了意思。” 姜承寧道:“说来听听。” 姜雨桃抱著捲轴,神色终於正经了些。 “银卷里是一部夏法,节气为夏至,可修到筑基后期,四品功法。卷中带了两道破基之法,一道为庚金,一道为太阳。”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藏不住一点兴奋。 “庚金那一道,讲的是夏至初候鹿角解。” 鹿为阳兽,角为阳枝,阳极而解,是盛极自折之象;庚金主断,若以此破基,仙基当近解角锋。” 姜承寧听得微微挑眉。 姜雨桃见他没有打断,越发有了兴致。 “太阳那一道,讲的是夏至日长之至、日影短至。” “太阳主大照,夏至主昼极,若能破基,便是以长昼驻景,使阴影难生、藏形难成,大概可名驻景轮。” 她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连忙又道:“这些不是我自己悟出来的,是银卷里本就有的道行註解。” 姜行石在旁边轻轻点头。 “她昨夜已经同我说过好几遍了。” 姜雨桃瞪了他一眼。 “我那是在帮你也听一听。你日后修穀雨,又不是不许你知道夏至。” 姜行石脾气好,只道:“那多谢你。” 姜雨桃反而被他这一句噎住,哼了一声,抱著捲轴坐到一旁。 姜承寧看著这兄妹二人,心中稍安。 银卷传承落在姜雨桃身上,其实是姜家反覆权衡后的结果。 姜行石要受籙,便不能让他离家入承天宗。 姜雨桃若受籙留在族中,往后婚嫁便极难安排。 女子出嫁,本就牵动两族名分,若再加上正谱受籙之身,便不是普通姻亲能说清的事。 与其让她困在族中,不如以银卷传承,前去承天宗修道,至少不算件坏事。 第八十九章 韩卢侵扰 那日银卷赐下后,回家不久,姜雨桃便听从姜承寧吩咐,將捲轴贴在额前。 下一刻,卷中灵光如水,悄无声息涌入她识海。 脑海里忽然多出了一部完整功法,一段段夏至道论,一重重纳气行脉之法,以及两道破基参照。 等姜雨桃再睁眼时,那枚银卷已经自动散开,卷面空空如也,好似从未出现过一个字。 自那以后,她尚未正式入道,却已对修行多了许多旁人练气初期也未必明白的认知。 这便是承天宗银卷的珍贵之处,真正的给一段不可外传的道行引路。 姜雨桃忽然问道:“二叔,若我走夏至,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受籙了?” 姜承寧点头道:“暂时不宜。” 姜雨桃眨了眨眼。 “那我以后若修得好,还能帮家中补夏至一路?” 姜承寧看著她,道:“自然能。” 姜雨桃立刻笑起来。 “那也不错!雨禾姐和哥哥补穀雨,我补夏至,以后家里兴盛,岂不是一年四季都有了?” 姜行石低声道:“现在只有穀雨和夏至,离一年四季还差得很远。” 姜雨桃道:“所以才要慢慢补嘛。” 正堂外,有脚步急匆匆传来。 孙景修从外面进来,衣角还带著寒气。 他先朝几人行礼,隨后低声道:“承寧叔,东岸又起了衝突。” 姜承寧似是早就有所预料,问道: “韩家?” 孙景修道:“这次明面上是韩家附族之一,钱家。说是罗溪口水道外一处灵產原本归他们共用,如今姜家占了罗溪口,便要重新分水。” 姜雨桃眉头一挑。 “重新分水?冬至时节分什么水,他们是来找事的吧?” 孙景修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多半是。” 姜行石问道:“动手了吗?” 孙景修道:“还没有、陈老鸦带人在那里拦著,对方也不急著打,只堵在堰口,说要姜家给个说法。” 姜承寧眼底冷意渐生。 这一季以来,韩、卢两家的试探越来越频繁。 姜雨禾离家之事,姜家本来藏得极好。 她对外只称闭关修行,又有阵法遮掩白砾山气机。可时间一久,东岸终究察觉出不对。 罗溪口几次小衝突,姜雨禾都未露面。 韩、卢二家自然会试。 韩家麾下有两个附族,钱氏只是其中之一。 如今韩家不亲自下场,便推附族来撞罗溪口的边,正是要看姜家是否真还压得住局面。 至於卢家。 他们本身没有被顾氏、沈氏或韩家顺势吞併的原因,便是因为卢家有一名女子嫁入了承天宗峰主嫡系门下为妾。 有这一层名声在,旁人便不好直接把卢家当成无根的寻常练气家族处置。 如今韩、卢两家利益相合,將矛盾转移至外界姜家,便越发频繁地前来侵扰。 姜承寧缓缓合上名册。 “守山呢?” 孙景修道:“守山叔在北坡巡阵,一时还未回来。” 姜承寧起身。 “我去一趟罗溪口。” 姜行石忽然道:“二叔,我也去。” 姜承寧看向他。 姜行石神色温和,並没有避开姜承寧的目光。 “我尚未入道,但我自幼便接触此类帐册,那处灵產若真牵涉旧契,罗家留下的水道簿里应该有记载。” “我跟著去,若他们自认拿以往翻不清的事去扯皮,我总能帮著查清去反驳几句。” 姜雨桃立刻道: “我也去。” 姜承寧眉头一皱。 “好意心领了。” 他看了姜行石一眼,又看向姜雨桃。 “但你们二人都不能去。” 姜雨桃一怔,正要开口,姜承寧已经缓声道:“如今雨禾远出,韩、卢两家试探至此,便不会只停在几句口舌上。” “今日他们借罗溪口灵產之爭,明日也可借他事。只要他们確认雨禾不在白砾山,这些试探迟早会化作战火。” “你们去了,纵然在口舌上占得先机,也只能拖住片刻。” “他们若真要动手,隨时都能另寻一个由头。” 姜雨桃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立刻爭辩。 姜承寧解释道:“修行也不是简简单单闭关吐纳便可成仙的。” “大道爭锋,名义、人情、正邪,都要靠实力撑住。” “他们若今日攻来,只要能暂时遮住耳目,等打下罗溪口,吞了姜家地盘,回头就算只捏造几张白纸都能把自己洗得乾净。” “哪怕全天下人日后知道韩、卢两家做得不正,又如何?” 他抬眼看向堂外冬霜。 “百年之后,又有几人会记得一个已经覆灭的姜家?” 正堂里安静下来。 姜承寧回过头,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声音稍缓。 “你们如今都还年轻。” “雨桃得了承天宗银卷,夏至四品功法可修至筑基后期,两道破基法更不是寻常家族能拿出来的东西,往后若走得顺利,更是筑基有望。” 姜雨桃低头看著怀中空白银卷,方才那些不服之气一点点散掉。 姜承寧又看向姜行石。 “行石,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这些年族中修行法籍、田契帐册,你虽不多言,我却看在眼里。你做任何事都甚是勤勉,如今对於修道理解的进展更是可喜。” “来年开春纳气入道,你有受籙之机,姜家既要补穀雨一路,便少不了你。” 姜行石垂眸道:“我明白。” 姜承寧点头。 “姜家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靠几亩薄田过日子的寒户。” “如今有罗溪口,有青梗坡,有孙、罗两家附从,也有承天宗银卷与內门名额,修行资源已不同於往日那般艰难。” “往后姜家能不能真正立成仙族,不能只靠雨禾一人,也不能只靠我们这些老傢伙。” 他看著兄妹二人,一字一句道:“姜家的將来,要落在你们行、雨两辈所有人身上。” “所以越是这种时候,你们越要沉住气,用心修行,而不是为一场註定要起的爭端,把自己送到险处去。” 姜雨桃咬了咬唇。 她平日里最爱说笑,此刻难得没有顶嘴,只低声道:“我知道了。” 姜行石也点头。 “二叔放心。” 姜承寧收回目光,起身披上外袍。 “你们去找素问。” “让她立刻通知守山,去罗溪口镇局。” 他说著,又看向孙景修。 “景修,你隨我先去。” 孙景修立刻拱手。 “是。” 姜承寧没有再耽搁,带著孙景修快步出了祖宅。 堂外寒风一卷,吹得门边灯影轻轻摇曳。 第九十章 分田 罗溪口。 冬水低寒,陈老鸦站在水口田边,身后是罗溪口新修的大阵。 阵光淡青,沿著水渠与田埂一线铺开,將几处水田都护在里头。 孙长水立在他身后,手中握著一柄短叉,脸色不太好看。 水口外,横溪钱氏来了十余人。 为首的是钱家族长钱仲石,练气五层巔峰修为,身穿一件暗褐长袍。 他身旁还站著一个中年汉子,名叫钱仲槐,同样是练气五层,掌心老茧很厚,显然是常年斗法之人。 这两名练气中期一站出来,钱家今日的来意便已经不必多说。 他们几乎把本族能拿得出手的高端战力都带来了。 陈老鸦站在阵里,半点没有出去的意思。 他如今仍是练气四层,可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 早年突破四层时留下的经脉暗伤,被姜家拿出几味灵资替他慢慢补了回来。 虽说这辈子多半仍难再进一步,但那道常年压在气路上的隱痛没了,斗法时便不至於像从前那样一动真气便先伤己身。 钱仲石笑道:“陈道友,话不是这么说的。” “这水口,当年罗家未灭时,便与我横溪钱氏有些约定。如今罗家归了姜氏,姜氏总不能把前人旧契一併吞了吧?” 陈老鸦咧了咧嘴。 “约定?钱族长若真有一定,拿出来便是。” 钱仲石嘆道:“兵荒马乱,罗家又遭了那等祸事,旧契一时找不著也有可能。可旧契找不著,难道连当年的情分也不认?” 陈老鸦道:“情分自然认。” 钱仲石眼睛微亮。 陈老鸦接著道:“等坟前上香的时候,我给钱族长多烧一炷。” 钱氏几名修士顿时变了脸。 钱仲石脸上笑意僵了僵,很快又恢復如常。 “陈道友何必说这种伤和气的话?我钱氏今日来,只是想分一分这水口灵產。罗溪口占了水源上口,总不能叫下游几家都干看著。” 陈老鸦抬眼看了看冬日渐渐结冰的河。 “冬至刚过,水还没涨,钱族长便急著分水。等来年春汛,怕不是要来分田?” 钱仲石笑意淡了些。 “陈道友既然做不得主,便请姜家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 陈老鸦正要开口,身后阵光微微一动。 姜承寧与孙景修自阵后入內。 两人持姜家阵令,从罗溪口后方田埂绕入阵中。 阵光开合之间,只盪起一层浅浅波纹,便又重新合拢。 钱仲石见姜承寧到了,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只是脚下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半步。 姜承寧一直一来是管理姜家各事的核心人物,只是修为不高。 更麻烦的是,姜承寧很少出错。 钱仲石朝他拱了拱手。 “姜道友,总算见著了。”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礼。 钱仲石倒也不恼,只笑道:“今日我钱氏前来,不为斗法,只为讲理。罗溪口牵涉下游诸田,我钱氏也在其中出过力,如今姜氏既占了罗溪口,总该给下游几家一口水喝。” 姜承寧道:“没有昔日契约,便是空口。” 他说完,看向陈老鸦。 “走吧。” 陈老鸦嘿了一声,当真转身便走。 钱仲石脸上笑意终於有些掛不住。 “姜道友这是何意?” 姜承寧没有回头。 “钱族长並无契书,只带人堵在水口空谈旧情,姜家没有閒工夫奉陪。” 钱仲石目光微寒,声音仍旧带笑。 “姜家如今好大的架子。” 姜承寧仍往回走。 钱仲石终於抬高了声音。 “怎么,姜家如今如此胆小怕事?” 姜承寧脚步未停。 钱仲石脸上笑意一点点散去。 “那位受了仙宗赐器的姜雨禾呢?” “还有你们那位唯一的本族练气中期姜守山呢?” “擂台之上不敢叫他出手,换了个外家修士撑场面,如今到了罗溪口,也依旧不敢露面。” 钱氏几名修士立刻附和著低笑起来。 钱仲石盯著姜承寧的背影,一字一句道:“莫不是姜家所谓声势,都是装出来的?” “果然是胆小如鼠。” 姜承寧停下脚步。 钱仲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可姜承寧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模样。 “说完了?” 钱仲石脸色微沉。 姜承寧道:“说完了便回去吧。” 他说罢,继续往阵內走去。 钱仲石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原本想激姜承寧出阵,哪怕只踏出阵门半步,也能把今日这场衝突做成姜家先动手。 事到如今他並不甘心来此大费口舌却毫无进展。 钱仲石心中一横,袖中忽然滑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珠。 珠身缠著灰绿色煞气,方一出现,便像一滴墨藏在水里,悄无声息地贴向罗溪口阵幕边缘。 那黑珠落到阵光之上,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阵纹。 下一刻,灰绿色煞气骤然扩散。 轰! 罗溪口大阵猛地一震。 阵光像被毒墨染透,几处阵纹同时发黑。 沿水渠立著的三根阵旗发出细碎裂响,原本连成一片的阵幕骤然裂开一道口子。 孙长水脸色大变。 “破阵珠!” 钱仲石已经不再掩饰,厉喝道:“动手!” 钱仲槐几乎与他同时衝出。 两名练气五层一左一右,直奔姜承寧而来。 钱氏身后的几名修士也纷纷祭出术法,朝阵口轰去。 姜承寧好似早已料到一般,只冷冷看向钱仲石。 “此等低劣激將法,我又怎会上当。” 钱仲石眼皮一跳。 姜承寧声音淡漠。 “姜家等的,便是你主动作恶。” 话音刚落,田埂另一侧忽有清风一动。 三枚玄青铜牌从雾中飞出,悬於姜承寧身前。 铜牌不过巴掌大小,色泽深青,牌面上分別刻著紫微、太微、天市三垣星纹。 三垣听风牌。 闻知白自一处阴影中走出,白袍微动。 陈老鸦也在此时转身。 他不知何时已经將那枚古镜握在手中。 镜面斑驳,隨著他一口法力灌入,古镜中立刻涌出一片浑浊煞气,像灰黑潮水一般压向阵口。 钱氏几名低阶修士被煞气一衝,立刻止住脚步。 陈老鸦嘿嘿一笑。 “钱族长,老夫方才陪你说了那么久废话,你还真当罗溪口没人守著?” 钱仲石脸色终於变了。 闻知白在这里。 姜承寧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与他爭口舌。 这样一来,无论今日结果如何,钱家都已经坐实了破阵袭杀。 钱仲石心中急转。 他与钱仲槐都是练气五层,闻知白虽有三垣听风牌,陈老鸦也有那枚古镜,可二人想留住自己,未必做得到。 今日既没激得姜家先动手,也没能趁乱重创姜承寧,计划已然落空。 不能恋战。 钱仲石喝道:“退!” 他身形一折,便要往阵外退去。 钱仲槐也立刻收势,护在钱仲石身侧。 姜承寧站在阵內,仍旧没有上前,只朝闻知白看了一眼。 闻知白心领神会。 他袖中忽然飞出四枚符籙。 那四枚符籙顏色极浅,一经引动,便在半空中同时燃烧起来。 只一息,四道青光便从四面八方升起。 原本被煞珠污染的大阵尚未完全恢復,可那四枚符籙却像另起了一层阵骨,將罗溪口外围几处残阵重新串联起来。 阵光再起。 第九十一章 四符阵 东、南、西、北四处水纹同时合拢,竟將钱仲石一行人反扣在了水口田边。 钱仲石脚步猛地一顿。 他终於变了脸色。 姜承寧依旧站在远处,没有靠近半步。 他抬手,一道浅薄灵光自袖中飞出,只远远试探钱仲石身外护体灵光。 钱仲石强行压下心头惊怒,冷笑道:“姜承寧,你倒是谨慎。” 姜承寧没有答话。 钱仲石看著四周重新升起的阵光,终於撕破了脸。 “好,好,好。” “便是你步步算得清楚又如何?” 他身上练气五层巔峰的气机骤然压开,护体灵光泛出一层暗青色。 “修为高你一层,便是能压你一头。” “我今日便看看,你姜承寧躲在这些阵光牌符后头,能不能躲一辈子!” 钱仲槐也怒喝一声,掌中水煞再度凝成一道长刃,狠狠斩向三垣听风牌。 闻知白脸色微白,三面木牌同时震颤。 陈老鸦催动古镜,煞气翻涌,却也只能压住钱氏几名低阶修士,难以真正逼退两名五层。 就在此时,阵外远处忽有数道气机升起。 姜承寧抬眼看去。 罗溪口外的芦苇盪中,竟又走出一行修士。 为首两人同样是练气中期。 一人身材矮胖,穿著土黄色短袍,手中握著一根黑木杖,四层修为。 另一人面容阴瘦,腰间掛著三枚兽牙符,五层修为。 孙景修脸色一沉。 “河东杜家。” 韩家麾下第二附族。 钱家正面破阵,杜家后方接应。 两族竟是早已约好,要里应外合,趁姜雨禾不在,一举打穿罗溪口大阵。 钱仲石看见杜氏两人出现,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姜道友。” 他抬手擦去嘴角一点血跡,语气森冷。 “你等我作恶。” “我又何尝不是在等你把人都叫出来?” 杜家那名矮胖修士抬起木杖,重重往地上一点,黑泥翻涌。 一道浑浊土水煞气沿著罗溪口外阵纹暗处钻入,竟要从外侧反污闻知白重新撑起的四符阵。 另一名阴瘦修士则摘下腰间兽牙符,三枚兽牙同时亮起幽光,化作三道尖锐黑影,直奔大阵而去。 阵光內外,同时受敌。 钱仲石原本被重新扣入阵中,脸色难看至极,此刻见杜氏二人从外侧动手,神情终於稍缓。 他立刻喝道:“聚在一处,先破阵!” 钱氏修士闻言,纷纷往钱仲石与钱仲槐身后靠拢。几名低阶修士不再分散衝杀,而是取出符籙、打出术法,一併往阵纹薄弱处打去。 四符阵才刚刚合拢,本就借的是罗溪口残阵之势。 如今受到两面夹击,阵光顿时明灭起来。 闻知白的听风牌为防御法器,陈老鸦古镜中涌出的煞气虽然凶狠,却更多是压制钱氏低阶修士。 这煞气真要对上钱仲石、钱仲槐这两个五层修士,只能做些干扰。 钱仲石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只与钱仲槐一左一右挡住闻知白和陈老鸦的牵制,护著身后钱氏修士不断轰击阵纹。 破开罗溪口大阵,打穿姜家此地布置,让所有人都知道姜雨禾不在,姜家也没有想像中那般可怕。 只要这一点成了,韩、卢二家往后便有无数手段压上来。 姜承寧站在阵中,神情仍旧镇定自若。 他在飞快思索。 若今日只有钱家,凭罗溪口大阵、闻知白的三垣听风牌、陈老鸦的古镜,再加上自己命闻知白提前埋下的四符阵,便可慢慢將钱氏拖死在阵中。 哪怕不能全杀,也足以重创钱氏,使其几年內再难伸手。 可钱家並非孤身而来。 韩家麾下两大附族,钱家在明,杜家在暗。 对方同样准备了第二手。 钱家若成,便破阵杀人。 钱家若败,杜家便外侧接应,里应外合破去围阵,就算姜家还有外援,也至少能將钱家救走。 韩、卢家,多半也在看。 他早已吩咐人去请罗启堂与罗家残余修士。 罗家如今归入姜家,以路程算,此刻也该快到了。 除此之外,他还派人往青梧台顾氏递了信。 姜家名义上是顾氏附族,韩家附族与姜家在罗溪口大规模爭斗,顾氏无论如何都该出面调停。 哪怕顾氏不愿为姜家真下场,只要派人过来,说一句“到此为止”,韩、卢两家后续便不得不暂缓。 只要能拖过一季,等姜雨禾从燕闕南境归来,局面便有转圜。 但顾氏迟迟没来。 姜承寧抬头看向远处青梧台方向,没有任何顾氏修士现身的跡象。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正常来说,顾氏这时候已经该到了。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该有人出面。 罗溪口阵光又是一震。 杜氏那名矮胖修士木杖再度点地,黑泥煞气顺著水渠钻入,几乎要把东侧一根阵旗彻底污透。 闻知白闷哼一声,第二枚铜牌急转而下,將那道黑泥煞气压住。 钱仲槐趁机一刀水煞斩来,第一枚铜牌被震得往后倒飞数尺。 钱仲石大笑一声。 “姜承寧!你还要躲到几时?” 姜承寧没有理会他。 他看向孙景修。 孙景修脸色微变,始终守在姜承寧身侧。 姜承寧道:“守住我身后。” 孙景修立刻点头。 “是。” 话音刚落,罗溪口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罗启堂到了。 他带著几名罗家修士,从內侧阵门快步冲入。罗启堂面容苍老许多,一身练气四层巔峰的气机却越发深厚。 他一入阵,先看见阵中钱家,再看见阵外杜家,眼中顿时浮出血色。 “好,好!” 罗启堂声音发哑。 “当年罗溪口遭祸,你们这些河东附族又怎会毫无反应,只在岸上看著。” “今日还敢来分罗家的水!” 罗启堂抬手祭出一枚黑色短钉。 那短钉带出一线阴寒水光,直奔钱氏低阶修士而去。 钱仲石不得不分心挥袖挡住。 罗家残余修士也纷纷入阵,展开廝杀。 局面顿时一变。 钱氏原本要集中人手从內破阵,如今被罗启堂这练气四层巔峰一衝,低阶修士顿时乱了阵脚。 钱仲石与钱仲槐既要挡闻知白,又要护住钱氏族人,还要协助阵內破阵,压力陡然大了许多。 闻知白抓住机会,三枚玄青铜牌忽然一齐亮起。 风声穿过水口。 牌中星纹像听见了什么,微微一转,竟將钱仲槐掌中水煞引向一侧,撞在钱氏自己打出的几道符火上。 轰! 符火炸开,钱氏两名低阶修士狼狈后退。 陈老鸦趁势催动古镜。 灰黑煞气如浪扑出,捲住其中一人的脚踝,那修士惨叫一声,护体灵光被煞气腐蚀得滋滋作响。 钱仲槐怒吼一声,一刀斩断煞气,將那人拖回身后。 “族长!” 钱仲槐声音压得极低。 “不能再拖!” 钱仲石自然知道不能再拖。 可阵外杜氏也没能立刻打穿四符阵。 闻知白那三枚铜牌太烦,罗启堂又来得太快,姜承寧更是从头到尾不靠近,只远远以低阶术法牵制拖延,半点不给他搏命突杀的机会。 钱仲石心中烦躁,却也知道今日已经骑虎难下。 他若就这么退,钱家破阵袭杀的罪名坐实,罗溪口却没打下来。 到时顾氏、承天宗若要追究,钱家还要被推出来背锅。 若继续打,姜家似乎还有后手。 他目光扫过阵內眾人,忽然冷声道:“姜承寧,你真以为多了一个罗启堂,便能留下我钱家?” 姜承寧仍旧不答。 他抬手放出一道水箭。 那水箭术法只是练气低阶常见之术,落到钱仲石护体灵光上,只盪开一层细纹。 钱仲石被他这种不急不躁的试探激得火气更盛。 “你这点修为,也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他忽然一步踏出,练气五层巔峰气机尽数压开。 第九十二章 弃子 钱仲槐紧隨其后,二人一左一右,將闻知白三垣听风牌强行压住。 阵外,杜氏那名阴瘦修士也厉喝一声,三枚兽牙符猛地炸开一枚,化作一只黑色兽影,狠狠扑向四符阵西侧。 阵光剧烈摇晃。 姜承寧终於皱了皱眉。 不能再等了。 顾氏不到,局势有变。 姜家若还只想著凭阵法拖延,反倒会被钱、杜二家一点点把阵势磨穿。 如今必须拿出足够的战力筹码,震住两家。 姜承寧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出门之前,自己曾嘱咐过姜守山。 若非万不得已,不可暴露练气后期修为。 姜守山如今走一阳伏藏,籙气能藏其气机,筑基之下无人能看穿。 若他愿意,完全可以只显出练气四层巔峰的模样。 若显露后期修为,今日自然可以一举斩灭这些附族修士。 但那样一来,任何人都会明白姜家有异。 一个原本明面上只是练气中期、甚至从不登台斗法的姜守山,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內跳到练气后期。 哪怕是世家嫡系,也需十余年打磨。 姜家不能让这件事暴露。 所以要的不是杀尽。 是震慑。 姜承寧没有出声,只在袖中唤出一枚灵牌轻轻一扣。 钱仲石仍盯著姜承寧。 姜承寧修为不高,术法也不凌厉,偏偏从头到尾都不肯近前半步。 钱仲石越看越觉得胸中烦躁,掌中灵光一凝,正要强行冲开闻知白那三枚玄青铜牌。 就在这一瞬。 罗溪口水渠尽头,忽然掠过一阵寒风。 钱仲石心头莫名一紧。 他还未来得及分辨那股寒意从何处来,胸前护体灵光已经裂开。 钱仲石瞳孔骤缩。 刀光已在眼前。 他只来得及侧身半寸。 噗—— 刀锋自他左肩斜斩而下,破开胸膛,直至右肋。 伤口深得可怖。 鲜血尚未来得及喷出,伤口边缘便先凝出一层薄霜。 那霜意沿著刀口钻入体內,像一只冰冷的手,强行按住了他经脉中的灵力流转。 钱仲石体內气路陡然一滯。 他原本要反击的法力竟在胸中断了半拍,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阵纹残壁上。 直到这时,眾人才终於看见出刀之人。 水渠旁的霜气里,立著一道沉默身影。 灰衣,束髮,手中横著一柄狭长寒刀。 姜守山。 他身上气机只显出练气四层巔峰的模样。若不是那一刀已经落在钱仲石胸口,旁人甚至很难分辨他是何时站到那里的。 一阳伏藏,气藏一线,阳伏於霜中。 筑基之下,无人能在他出刀前看见真正气机。 姜守山手中那柄刀,名为藏阳刀。 这是姜家如今最捨得花灵石的一件攻伐法器。 当初姜雨禾去坊市时便提过,姜守山既走冬至一路,家中再穷,也该给他配一柄真正能杀人的刀。 姜家那时帐上不过百余枚灵石,但还是买下了这柄中品法器。 藏阳刀以霜铁为主材,辅以寒泉凝髓淬锋。 其刀重冬至之藏,一刀入体,寒意先封气路,再滯臟腑,最后才索其命。 钱仲石这一刀,便正中其害。 “族长!” 钱仲槐脸色大变。 他一把扶住钱仲石,隨即几乎不顾损耗地打出数道术法。 三道水煞长刃交错飞出,另有两张黄符在半空炸开,化作滚滚土烟,强行朝姜守山压去。 姜守山一刀得手后,他便如来时那般退入寒风里,藏阳刀横在身前,將几道术法一一挡开。 刀身霜纹明灭,受了钱仲槐这一轮强攻,仍只是轻轻一震。 钱仲槐心中惊疑更甚。 与此同时,四符阵终於支撑不住。 杜家那名矮胖修士木杖猛地点下,黑泥煞气从外侧贯穿阵纹。 阴瘦修士唤出黑影撞在阵光薄弱处撕开一道口子。 四符阵轰然散开。 杜氏二人冲入阵中,直奔钱仲石而去。 “走!” 矮胖修士低喝一声。 钱仲槐扶起钱仲石便退。 钱仲石胸口血霜交杂,他想开口,却被胸中寒气一堵,只咳出一口带霜的血沫。 钱氏修士见族长重伤,阵脚顿时大乱。 杜氏两名中期修士从外接应,黑泥煞气与兽牙黑影交替拦住姜家眾人。 钱家残眾趁机往外退去。 “不追。”姜承寧摇头道。 如今姜家除姜雨禾之外,能拿出的战力几乎都已到齐。 钱仲石又受了致命重创,钱、杜二家再无打贏姜家的把握。 他们只能吞下这个苦果暂时退走。 罗溪口水口处,阵光残破,冬水翻涌。 钱、杜两家很快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路被霜气冻住的血跡。 姜守山收刀,仍站在水渠旁。 姜承寧看著钱、杜两家退去的方向,却並没有因此放鬆。 他摇了摇头。 “本来不打算让守山现身。” 陈老鸦皱眉道:“这一刀不出,钱家那老狗未必肯退。” “所以才不得不出。” 姜承寧声音低沉。 “我原本的打算,是等罗家入阵相助,再等顾氏出面调停。” “姜家如今是顾氏附族,韩家附族与姜家在罗溪口动手,按理说,顾氏该来。” 他说到这里,抬头望向青梧台方向。 “可顾氏迟迟不来。”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说明局势变了。” 他看向地上的血霜。 “守山这一刀,短时间內能震住钱、杜二家。” “钱仲石不养好这道伤,不敢再轻易来犯,杜家独木难支。” 陈老鸦道:“这不是好事?” 姜承寧摇头道道:“若今日顾氏调停,此事便只是附族爭水,钱氏破阵,姜家自保。顾氏一言压下,韩、卢两家短时间內不好再借题发挥。” “可如今顾氏没来,是姜家自己重创了钱氏族长。” “日后韩、卢两家要向姜家问罪,此事便可被他们反覆拿出来做文章。”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如今姜家有些像昔日周家,只能不断拖时间。” “拖到雨禾回来。” 他语气渐渐沉下去。 “但我们也不能就此坐以待毙,顾氏靠不住,姜家便要另寻筹码。” 他看向闻知白。 “前些时候,我请闻道友打听古黎道东侧诸族格局,便是为了此事。” “古黎道每一亩灵田、每一座山头,几乎都有名分,散修想建族,难如登天。” “前些时候,闻先生提到过一名练气后期散修。” 闻知白接道:“纪寒洲。” “此人练气后期,早年在东侧几家做过客修,身边聚著几个弟子与亲族,一直想寻一处立族之地。只是古黎道山河皆有契册,他纵有修为,也不能平白夺地建族。” 姜承寧点头。 “所以姜家已暗中派人去东侧联繫他。” “若他愿意,便可入姚家旧地,安抚姚家残户,收拢其亲族、弟子为根,慢慢立成一支新族。” “这支新族,可替姜家镇住河西姚地。” “但姚家旧地的名分,仍归姜氏。” “纪家百年之內,与姜家结为山河同盟,有难互助。姚家旧地每年三成收成归姜家,百年之后,若纪氏根基已稳,愿正式承下此地,便可另以灵石等物折价,向姜家赎取山契。” 以利益交换,寻得外援立族镇地。 纪寒洲得一处建族根基。 姜家得河西盟友作为屏障、三成收成、百年盟约。 姚家残户日后若有变乱,也能先由纪家去压。 闻知白轻声道:“此事若成,姜家如今面临的压力便会小很多。” 姜承寧道: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有一道遁光飞来。 那是一名罗家练气初期修士。 此人正是先前被派去东侧联络纪寒洲的罗家人。 他气息凌乱,几乎是跌撞著落在罗溪口水田边。 “家主!” 那罗姓修士顾不上调匀气息,快步来到姜承寧身前,压低声音道: “东侧出事了!” 第九十三章 军籍 南津郡城,澄津商会。 商会前厅铺著一层青灰玉砖,几根水纹铜柱撑起穹顶。 人来人往间,阵香淡淡浮著,遮去外头街市上的尘气。 姜雨禾立在柜前。 她今日穿一身深青色法衣,若不细看,几乎只是一件寻常道袍。 唯有她转身或抬袖时,衣角偶尔浮过一线水光,像夜色湖面被风轻轻拨了一下,转瞬便又收敛下去。 柜后那名中年修士翻著册子,见她问话,便稍稍抬眼。 姜雨禾道:“我听说,最近两道边界不太平。” 那中年修士动作一顿,隨即点了点头。 “道友初来南津,也听见风声了?” 姜雨禾道:“只听了些零碎。” 中年修士將册页合上,声音压低些:“確实不太平。” “这些日子,边关几处郡城都来了不少外道修士。看装束,多是原先他处的家族子弟,也有些客修、附族修士。” “他们来南津,买的多是回气、护脉等丹药,还有护身、遁形符籙。连平日少有人问的透支气血之药,都被收走了好几批。”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这哪里像是回去安生种田的心思?” 姜雨禾眸光微动。 “只是寻常家族爭地?” 中年修士笑了一声。 “若只是寻常家族爭地,何必跨这么远来採买?” “更何况,不止一家。” “如今城里都传开了,有几支家族几乎是举族迁动,带著年轻子弟、护族修士、客修供奉一併往边关来。” “看那架势,不像小打小闹。” 姜雨禾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朝廷玉册不问诸道兵爭么?” 中年修士听见“朝廷”二字,目光往左右扫了一眼。 商会前厅人声嘈杂,没人注意两人谈话。 他这才低声道:“若是先帝在时,自然有人问。” “可自先帝崩卒,太子即位未久,又经那场靖闕之乱,燕王入闕,改易正朔,如今这大胥朝廷,早已不似从前。” 姜雨禾不语。 中年修士继续道:“如今圣上高居帝闕,名义上仍握四道山河玉册,可各地王族如何行事,朝廷多半只作不闻。” “说是这般辉煌的大一统。” “其实诸王各据封土,紫府仙族分掌诸郡,郡守有印,王族有兵,朝纲早乱了。” “只要不举旗反朝,边地家族爭杀,朝廷又哪里管得过来。” 姜雨禾点点头,又问:“既然边关摩擦已经摆到明面上,古黎道受外来家族侵扰,可有古黎道家族迁入燕闕道,求一份安稳名籍?” 中年修士道:“有,而且不少。” “古黎道如今明面上的仙人势力,算来只有两处。” “一处是承天宗。” 提起承天宗,他语气稍郑重了些。 “承天宗立春、夏、秋、冬四峰,四峰峰主皆为仙人,四时法脉俱全。再加上宗主,明面上便有五位仙人坐镇。” “这等势力,自然是庞然大物。” “只是古黎道毕竟不小,承天宗再强,也难免独木难支。” 姜雨禾问:“另一处呢?” 中年修士迟疑片刻,道:“另一处便远了。” “听说在古黎道南侧,有一位妖仙统御群山水泽。具体名號、根脚、族属,外头知晓不多。南境消息堵塞,我们南津这边,也只听得寥寥几句。” “所以古黎道诸族若觉不安,往北投燕闕道,倒也不奇怪。” 姜雨禾继续问道:“入燕闕道容易么?” 中年修士摇头。 “哪有容易的。” “凡外道家族想入燕闕道,先要过宋氏核验。之前族中歷史均要核验,隨后一一登记。” “若想安然入籍,得缴纳一批极重的灵资。” 姜雨禾道:“多重?” 中年修士伸出一根手指,在柜面上轻轻点了点。 “差不多要抵得上一枚能入仙人法眼的灵物。” 姜雨禾眼神终於有了些变化。 中年修士苦笑道:“贵是贵,可若交得起,宋氏便会替其寻一处灵地安置。称不得什么上好山水,总归能立族安身,得燕闕道名籍庇护。” 姜雨禾道:“若交不起呢?” “那便暂编入宋氏军籍。” 中年修士道:“说是军籍,其实並不完全拘束行动。平日仍可自修,自行走动,只是名分上归宋氏调遣。” “若日后攒下军功,便可脱去军籍,正式列为燕闕道家族。” “到那时,宋氏也会替其择一处更好的灵地,供其繁衍发展。” 他说到这里,轻轻嘆了一声。 “只是军功这两个字,听著好听,落到人身上,便是拿命去换。” 姜雨禾沉默片刻,隨后从袖中取出两枚灵石,放在柜上。 “多谢道友解惑。” 中年修士看见灵石,脸上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 “道友客气了。” 他將灵石收入袖中,又拱手道:“道友气机清正,一看便是有根脚的人。此番来南津,必定诸事顺遂,若日后还要打听商路、灵材等事,只管来澄津商会寻我便是。” 姜雨禾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商会。 商会门外,长街人流如织。 她沿著澄津商会旁的一条窄巷往里走去。 巷子两侧多是寻常民居,墙根堆著几捆柴,檐下掛著晒乾的药草。 再往里数十步,有一户小院,院门半敞著,门槛被人擦得很乾净。 门口一个老婆婆正弯腰扫地。 她年纪很大了,头髮花白,身上没有半点修为,只是凡人。 见姜雨禾走近,连忙放下扫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姜姑娘回来了。” 她不敢叫前辈。 姜雨禾曾跟他们说过,喊前辈显得彆扭,叫仙师,又太生分。 严家这几日便一直称她“姜姑娘”,也不算失了分寸。 姜雨禾轻轻点头。 老婆婆转头朝里屋喊道:“青驹,姜姑娘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严青驹一路小跑出来,手里还捧著半包热栗子,嘴角沾著一点栗壳碎屑。 他见姜雨禾站在院门前,连忙把栗子往怀里一塞,抬袖擦了擦嘴,快步迎上来。 比起前些时日,他如今神態亲近了许多,连行礼都带了几分熟稔。 “师父。” 少年眼睛发亮,压低声音问:“打听得如何?” 第九十四章 养性悟道 南津郡城外。 一叶小舟正贴著云气往南行去。 这小舟不过丈许长,舟身细窄,尾部嵌著两枚淡青风符,舟外又有一层避风阵,能挡住高处寒气。 这是姜雨禾从城中飞舆行租来的代步法器。 南津郡城禁空,寻常修士不得擅自在城內御器飞行,可出城之后,若想往附近村镇去,便可在飞舆行租赁此类小舟。 用完之后,只需將舟身阵符一扣,它自会循著租契飞回。 严青驹坐在舟尾,眼底闪过一丝新奇。 他在南津郡城长大,见过巨鯨楼船,也见过各家修士御风出入,却很少真正坐上这等飞行法器。 姜雨禾立在舟首。 她回头道:“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师父为好。” 严青驹一怔。 他连忙坐直了些,低声道:“前辈若不喜,青驹自然不敢乱叫。” 话虽如此,他停了停,还是忍不住道:“只是前辈传我功法,又教我修行关窍。传道授业之恩在前,我若连一声师父都不肯称,未免太薄情了些。” 姜雨禾没有立刻接话。 严青驹便又小声补了一句:“若在外头怕惹麻烦,我便私下叫。” 姜雨禾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神色认真,倒不像是討巧。 她没有继续纠正。 这半月以来,严青驹確实帮了不少忙。 姜雨禾初入南津郡城时,对此地一无所知。 南津不同古黎,这里名册繁杂,商契严密,水陆各坊又皆受宋氏规矩管束。 她若凭自己慢慢查,会耗去许多时日。 严青驹却生在此城,长在此城。 城中哪几处商会与跟谁家有牵扯,哪处牙行替外来修士掛籍,哪几家客栈常收流亡家族,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他有个族叔在南津关军中任职,乃是一名低阶验籍卫,平日负责城门关册与外来修士初验。 严青驹借著这一层关係,替姜雨禾打听了不少军籍之事。 流亡燕闕道的外来家族若交不起入籍灵资,便往往会暂入宋氏军籍,名义上归军中调遣,等攒下军功之后再脱籍立族。 姜雨禾正是顺著这一线往下查。 半月有余,严青驹几乎日日在城中奔走。 他先去套街坊邻居的话,又去问牙行、客栈这些人流匯聚之地,最后还托那位族叔翻了几页新近入军籍的外来修士名册。 终於查到一支刚刚入籍的姚姓修士。 有一名练气后期坐镇,另有三名练气中期,完全符合姜雨禾所知信息。 又经数日旁敲侧击,姜雨禾终於確认,此支姚姓修士,正是当日从河西败逃的姚家残余。 他们只是暂时落脚在南津郡城外一处凡人小山村里。 如今许多流亡家族都被暂编军籍,说是约莫再过一月,便会统一调入宋氏军中。 只是入军之后究竟要做什么,消息封得极严,连城门卫兵也只知大概,不敢多问。 这些家族在正式调令下达之前,便多在附近村镇暂住。 姚家亦是如此。 姜雨禾看重严青驹,不只因为其通晓城內诸事。 严家不过南津郡城边缘小族,族中修士稀少,根基平庸。 严青驹天赋算不得顶尖,却机敏,心性也不坏,又恰好与她同走穀雨一路。 若古黎道往后真陷入长久战乱,姜家在燕闕道提前留下一处可用落脚点,便多一分转圜。 严家不强。 也正因不强,才有收拢的余地。 姜雨禾暂时没有动严家的心思,只先收严青驹为徒。 她与严青驹立下灵誓,功法不可外传,隨后便將《沉霖穀雨经》练气前期与中期的法门,一段段口述给他。 修士记性本就远胜凡人,严青驹又极用心。 姜雨禾每讲一段,他便复述一段;每处气路转折,她都让他反覆背清,直到不差一字。 如今那部功法,他已经熟记於心。 如今严青驹亦是明白姜雨禾真心待他,早已不只是把她当成一位出手阔绰的外来前辈。 小舟越过一片低矮丘陵,前方渐渐出现几处村落。 这些村子散在山脚与水田之间,远远看去,与寻常凡人村庄並无太大不同。 只是村外多了几处新搭的木屋,木屋外布著简单阵旗,显然是外来修士暂居之所。 姜雨禾抬手一引。 青竹小舟缓缓落到村口外。 她將舟尾阵符一扣,小舟上青光微微亮起,隨后自行折向南津郡城方向,贴著云气飞回。 此类法器,收不进储物袋,姜雨禾为了不让它沾染上血气,只得先行送回。 严青驹从舟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袖,跟在姜雨禾身后。 村口有几个凡人远远看见二人,立刻低头避开,不敢多瞧。 姜雨禾沿著村中土路往里走。 此地屋舍大多低矮,墙面斑驳,屋檐下掛著乾草与农具。 唯有村尾靠山处,有一座新搭不久的木宅子,院墙修得齐整,木料也明显比旁处好得多。 严青驹看了一眼,低声道:“就是那里。” 姜雨禾点头。 她边走边道:“我已经最后確认过了。” “那支姚姓修士,便是当日从我族之地败逃的姚家。” 严青驹脚步微顿。 姜雨禾继续道:“我今日便来清算他们。” 她顿了顿,又道:“也带你看一看。” 严青驹一怔,几乎下意识抬头。 “师父不打算先查清他们日常出入,再寻破绽,逐一解决么?” 他说得小心。 “姚家纸面实力不俗。不仅有练气后期,还有三名练气中期。若是硬碰硬,师父纵然修为高深,恐怕也会有所损伤。”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何况还带上我……我怕拖师父后腿。” 少年说完,眼中仍带著些许疑惑。 在他印象里,姜雨禾从来不是鲁莽之人。 这些日子查姚家,她每一步都走得老成稳重。 她面对任何事,都像先在心中算好了三五步。 可今日忽然要正面登门。 这与姜雨禾昔日作风完全相悖。 严青驹心头甚至闪过一个荒唐念头。 莫非是那等传说里的仙人手段,暗中影响了师父心神? 二人已经走到那座新木宅前。 姜雨禾看出了他的疑惑,只温和笑了笑。 “青驹,你有所不知。” “若是数月之前,我確实会先查他们日常,分其人手,断其外援,再逐一清算。” “可近来我对此道理解越深,才渐渐明白一些事情。” 严青驹小心问道:“敢问师父,明白了什么?” 姜雨禾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门內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雨禾没有停下话语,继续道:“许多寻常练气家族出身的修士,並无正路可走。” “他们靠时间与攒下的家產,一层层把修为堆上去。好不容易熬到了练气中期,甚至后期,法力看著不弱,可对於道的理解,却浅薄得可怜。” 严青驹似有所悟。 姜雨禾这些日子教他《沉霖穀雨经》时,从不只讲法诀气路,如何修行。 她在教严青驹理解“穀雨”之法,究竟是什么。 雨生百穀,萍知微候,春尽生根。 他起初只觉这些东西玄而又玄,不如经脉气路来得实在。如今听到这里,才隱隱明白几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满脸睡意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后,衣襟鬆散,眼底带著被人扰醒的不耐。 他眯著眼打量姜雨禾与严青驹,语气烦躁。 “谁啊,有事?” 姜雨禾仍旧望著严青驹,声音平和。 “我今日带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修身不养性,炼气不悟道。” “这类修士,纵有几层法力,也不过土鸡瓦狗而已。” 第九十五章 宴清都 那汉子原本睡眼惺忪,脸上还带著被人扰醒的烦躁。 他打量了姜雨禾一眼,眉头忽然一跳。 那点昏沉之色,像被冷水浇灭,转眼便褪得乾乾净净。 惊恐从他眼底浮起来。 “姜……” 他猛地转身,朝屋內大吼:“姜家人来了!” 他吼了一声,又吼第二声。 后屋里没有半点动静。 甚至连回应都没有。 汉子僵在门前,终於察觉出不对。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周身不知何时浮著一层淡薄的水幕。 那水幕薄得几乎看不清,贴著檐下阴影自然流转,好似原本就是空气里的一层湿气。 若不是他亲自张口大喊,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吞得一乾二净,根本不会发觉这层东西的存在。 他的声音出不去了,连呼吸声也被困在水幕里。 门前,姜雨禾仍旧在同严青驹说话。 她没有看那汉子,只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轻轻一点。 一枚水箭无声凝成。 那水箭细如银针,转瞬便钻入汉子眉心。 汉子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刻,他整个人从眉心至丹田,气路被一线水流贯穿。 那股水流沿著经脉一寸寸洗过去,將其中生机剿得乾乾净净。 他直挺挺倒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血都没有流出一滴。 严青驹怔怔看著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他过去十几年里,练气修士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那些人能让街坊邻里低头让路,能一句话决定一个小族少年有没有前程。 可眼前这个姚家修士,连真正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把声音传出去,便死在了门口。 姜雨禾迈过尸身,推门进了正屋。 正屋中有一名姚家修士正背对著正门坐在案前,提笔画符。 桌上硃砂未乾,符纸压著几枚石头镇纸,窗边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肩头,他神情极专注,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外头发生了什么。 严青驹站在门外,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爬起。 从姜雨禾推门而入,到她走到那姚家修士身后,那人都毫无察觉。 他所处的那一小片天地,已经被一层细雨般的灵力隔开了。 雨声落处,內外不通。 他的符籙只差最后一笔。 那姚家修士抬笔,正要补完收官。 姜雨禾伸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穀雨灵力自掌心灌入。 那修士身子一震,笔尖悬在符纸上方,再也落不下去。 灵力从他百会倒冲而下,沿经脉一路贯穿,好似春雨倒灌入枯枝,把那些原本就不算稳固的气路冲得寸寸崩裂。 他连惨叫都没有发出。 尸身倒在案边,符笔滚落,被一缕水气托住,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姜雨禾继续往后屋走。 后屋里,剩余一名姚家修士与姚家家主姚定川正盘膝修行。 屋中燃著一炉清香,掩著些许丹药气味。 姜雨禾一直走到姚定川身前,姚定川才猛然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看见自己眉心前,悬著一枚水箭。 心口前,也悬著一枚水箭。 两枚水箭无声不动,箭尖离他肌肤不过半寸。 只要往前一送,便能贯穿他的头颅与心脉。 姚定川眼中惊骇骤起。 他身旁那名姚家修士才发觉异样,正要起身,姜雨禾已经抬手拍下。 穀雨灵力从那人头顶贯入,剎那间冲断气路。 那修士身形一软,倒在蒲团上,没了声息。 姚定川双目赤红,脸上肌肉剧烈颤动。 他转瞬便明白了屋外那几名姚家修士的结局。 悲愤、惊惧、绝望交替浮现在他脸上。 姚定川声音发颤。 “你……要什么?” 姜雨禾垂眼看著他,语气仍旧平和。 “我要姚家那份清炁突破法。” 姚定川喉结动了动。 姜雨禾道:“道友放心,只要你如实写出,我定会放过道友,姜家还不至於小气到这等地步。” 她停了一瞬,又道:“当然,若有一字不实,一处不对,道友这条性命,怕是便留不住了。” 姚定川神色惊疑不定。 但他很快便明白,自己此刻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 他只能点头。 “好……我写。” 他以灵气缓缓引来一旁纸笔,动作极慢,生怕引得那两枚水箭误判。 笔落纸上,姚定川的手仍在颤抖。 他一字一句地写著,连几个关窍处都反覆斟酌,生怕被姜雨禾看出半点犹疑。 不多时,一篇清炁突破法便落在纸上。 他將纸页递给姜雨禾,急切道:“此法乃顾家当年所赐,確为春分参清炁之法,可成仙基【宴清都】。” “道友若不信,可將我绑缚去顾家对峙。” “此事关乎在下性命,在下绝不敢欺瞒道友,还请道友明察!” 姜雨禾接过纸页,低头看去。 【宴清都】 春分昼夜相半、清炁洗浊归真。 所谓宴清都,並非设宴享乐之宴,而是诸炁归席、清都定仪。 春分一至,阴阳各半,昼夜平准;清炁入身,浊气渐退,百脉如列座清都,各安其位。 故此基一成,可使一身气机去浊归清,偏折復正,阴阳暂得平衡。 若修至深处,亦可洗气中杂秽,扶正灵台,於破境时定住一口清机,使外邪难侵,心魔难扰。 姜雨禾看完,抬眼问道: “当真如此?” 姚定川刚要回答。 两枚水箭忽然一动。 一枚没入眉心。 一枚贯入心口。 姚定川喉间发出一声短促呜咽,眼中残存的求生之色还未散尽,整个人便僵在榻上。 堂堂练气后期修士,就这么死了。 严青驹站在屋外,一动不动,他自然能清楚看见屋內发生的一切。 看见姜雨禾如何无声杀人。 看见姚定川如何求生,如何写下突破法,又如何在下一刻被两枚水箭钉死。 他脸色微白,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衣袖。 直到姜雨禾將四人的储物袋一一拾起,又回到他身前,轻声道:“该走了。” 严青驹才像忽然醒过来。 “是……” 他声音发涩,连忙跟上。 姜雨禾將姚定川那枚储物袋上的禁制破去,从中翻出一卷书册。 上头以小篆写著几个字。 【宴清都】 她翻开书册,与姚定川方才所写一一对照。 一字不差。 姜雨禾神情仍旧淡漠,只將书册与纸页一併收入储物袋。 隨后,她与严青驹出了门。 村中仍旧安静,远处有几名凡人正低头挑水,没人知道这座新木宅里发生了什么。 姜雨禾抬手一弹。 一点火光落在门槛边缘。 那火很快便沿著木纹爬上屋樑。 屋中残留的事物被火舌捲住,发出轻微噼啪声。 上架感言(內有族谱以及部分设定讲解) 【求订阅,求追订,这是对心离最大的支持了!】 本章顺序是:上架感言、族谱、部分设定讲解、推书。 先是一些想说的话。 这本书的选题上算是debuff叠满了。 家族修仙(已经过了跟风的时候) 群像(新人坟墓,老作者也懒得碰) 玄鉴流(目前原创除我之外仅有一本,其他全部扑的无影无踪或者说压根没签) 主角是本族谱(无主视角,透明人) 这样的情况下,我直发被晾了一整周压根没人理我,最后自动进了交叉审核。 后来被蓬莱大大捞了,到现在也是十分感激蓬莱大大,给我这个机会。 毕竟新人写群像+玄鉴流这样的一眼死题材,还是很困难的(市面上的家族修仙+群像+玄鉴流的拋开本尊也就我这本了) 诚然,我这本大部分的流量来源估摸著都是靠著玄鉴流留下的读者,但我还是希望写出来一些自己的东西的(ps:我还上交了保护费,不要因为我写玄鉴修行体系就攻击我说我抄袭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我写了二十四节气,写了节气交融的筑基法,写了紫府福地金丹洞天(这个可能老些,但是我纯粹自己想的无借鑑,所以可能和其他书不同) 我还是有一些野心的,作为一个新人作者,写到现在有这个成绩,有一批很有粘性的读者群体,我已经十分知足了。 在这里感谢大家,也感谢三位给我打赏盟主的大大,姜赦33、光阴逆客、山岳缓流。 三位盟主大大都给了我很详细且真诚的意见,在这里心离拜谢,真的万分感激! 新书期有三位盟主,放到整个家族修仙题材里,恐怕都是前无古人的……(虽然成绩一般哈哈) 这里非常感谢各位读者大大长久以来的支持,我是很珍惜每一位读者的以至於每一个评论我几乎都会认真回復。 为了回馈大家,我上架是会日万的。 (顺便说一下加更,盟主加五章,一百月票加一章,上架会把欠更的慢慢还上) 虽然这本书给我的压力不小,我是大一新生,並且学校特殊,比较繁忙,只不过手机不离身,所以得了空就会码字,更新量就一直没掉下去过。 家里人是反对我写这个的,有些作者朋友也说我这个开头和后续剧情爽点匱乏,不如切了。 家族修仙+群像还是个玄鉴流,光是写道论就够你脑袋疼的了,还想日万保持住质量?沉没成本和回报完全不对等之类的话。 签约后的几周,我的追读都十分惨澹,並且完全不吸量,不过后续出乎意料的读者粘性,和盟主大大们的支持,以及认识的一些玄鉴博主的推广,让我这本书死而復生了。 也正因此,我会一直坚持下去,並且保持日万的。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很幸运能带著自己想写的东西和梦想写下去,再次感谢蓬莱大大给我这次机会。 还有就是【征途菌指导】给我的帮助(如果有想写书的可以找找他,是市面上唯一一个有编辑水准且自己也在做相关行业的,缺点是嘴毒) 接下来是族谱(有没有大大习惯性看这个的,有的话评论一下我就把族谱在这章置顶) 目前6.6族谱族人关係图(持续更新,没更可以评论提醒我) 伯脉: 一代姜承寧(林素问) 二代姜行川(陈小雁)、姜雨禾【知微避凶】、姜行霽 仲脉: 一代姜守山(柳照杏)【一阳伏藏】 二代姜行岫、姜行峦 季脉: 一代姜承朴(已故、仅此一位,后续族人死亡不会標记以防剧透) 二代姜行石(柳照枝)、姜雨桃 接下来是部分设定讲解(不涉及剧透) ———有大大问我,证金丹是五德十二炁么? 並不是,是二十四节气。 ———有大大可能觉得太少了,也太小家子气了些? 我觉得不是的,有润位余位,甚至……,所以少说也是七十二位了,因此想把世界观写全字数要求还是不少的。 ———有大大可能不清楚玄鉴流是什么,五德十二炁我也不知道是啥啊? 请大大放心,目前的节气x道属的修行体系,还只是浮於表面,顶多算新名词,並不影响阅读。后续也会逐渐讲解每个节气、道属的含义。 ———有大大说,那个曲子也太明显了点,都能读懂三五成了? 因为我写的是上一卷的总结和下一卷將要发生的一些重要故事,並不是整本书的大纲。 並且每个故事都写的比较详细,所以很难写的精巧又不被发现。 我已经做了很多程度上的替换以及隱喻了,如果追求过度晦涩反而会落了下乘,於是就这样了(如果有大大全部都猜到了……那说明心离水平不够,认栽了哈哈) ———会太监么? 切书格调!! 最后是推书了,是心离的一些作者朋友,都是仙侠,都有成绩保障,可以跟著心离的介绍,有兴趣的大大可以阅读一下。 《金蝉大圣:从获得永生开始》 这本是无敌流,主角拥有死亡预告,行文简单舒服,看点很多,我当时量子阅读都看到好多看点,也不像我这本那样看著严肃脑袋疼。 《长生修仙:从装备土龙鳞开始》 这本是装备栏+苟道流,每一章收穫感都很足,留住了很多仙侠读者,也算是预定三江了。 《修仙:我能看见隱藏词条》 这本是古典仙侠+天才流,一种看仙业、大道爭锋的感觉,是如今为数不多写古典仙侠的新人作者,作品很有潜力。 《蛮荒修真,从执符太阴开始》 洪荒流无系统,主角脑子够用,作者在逐渐將设定严谨化。 到此结束(有什么漏的可以评论我补上) 最后求订阅,求追订! 这就是给心离最大的支持了! 第九十六章 宋景昭 第97章 宋景昭 姜雨禾带著严青驹回到严家时,天色已沉,风里夹著细碎雪意。 不多时,雪便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片压在巷檐之上,小巷狭长,屋瓦低垂,一盏盏灯火被雪光映得发白。 巷口那位扫雪的老妇抬头看见二人,连忙停下手中扫帚,快步迎上前来。 “姜姑娘。”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惶然,又有几分敬畏。 “先前你们刚走不久,便有位仙人来过,说是留了句话。” 姜雨禾脚步微顿。 老妇继续道:“那位仙人说,若姑娘回来得空,可去一趟宋氏別宅,报上名姓,自有人引见。”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手中持的是吴王府令牌。” 姜雨禾疑惑道:“吴王宋氏?” 老妇连忙点头。 “应是错不了的。那人只说了这句话,便走了。” 姜雨禾沉默片刻:“婆婆放心,我即刻便去,不会误了严家。” 她转身看向严青驹。 “修行之事不可断。若日后我不曾来见你,你仍要坚持走下去。” 严青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点头。 姜雨禾自储物袋中取出两枚竹简递与他。 “这一卷,是我近日所录的穀雨之道的感悟。” “另一卷,是术法“雨禁”,尚未大成,但已经可入上品之列。” 她语气平静,並无半分夸耀之意。 “足够你修至练气中期圆满。” 她继续说道:“若五年之內我未归,可前去古黎道南侧白砾山姜家报你姓名。” “姜家若在,会给你沉霖穀雨经后续。” 严青驹闻言,脸色骤变,当即跪下,重重叩首三次。 “师尊传道之恩,青驹不敢忘。” “此生若有寸进,皆为师尊所赐。若有一日可入修途高境,必不敢忘今日雪巷之恩。” 姜雨禾轻轻点头。 “起来吧。” 她转身走入雪中。 “严家之事不必再提。” “我来过,也不必让人知晓。” 言毕,人影已没入风雪。 南津郡城之中,宋氏別宅临水而建。 此处名为南津別邸,不入宋氏祖地,却依旧以王府规制修筑。 宅邸占地极广,內藏灵脉节点,匯聚一方郡城灵气,连门前青石都浸著淡淡灵光。 庭院之中更有灵田数亩,栽种清灵药草,池中养有引灵锦鲤。 雪落在墙外,宅中温润如春,灵气被阵法拘在楼阁水榭之间,行走其间,连呼吸都带著微弱灵息。 此宅所侍之人,正是吴王宋氏小儿子。 吴王四子之末,宋景昭。 相传吴王暮年得此幼子,颇为宠爱。 宋景昭出生之时,吴王便赐下南津別邸,又將附近三处灵田、两处小型灵脉节点一併划归其名下,任其调度修行。 姜雨禾立於宅前。 门前守卫是两名身著青甲的修士,气息沉凝,皆有练气中期修为。 见她前来,其中一人微微抬眼。 “何人?” 姜雨禾拱手,语气平稳。 “姜家姜雨禾,奉召前来。” 那修士打量她片刻,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入內等候。” 入门一瞬,灵气骤然一变。 外界寒雪未停,宅中却暖意浮动。 脚下白玉铺地,灵纹暗刻,步步生微光。 两侧灵树列道,枝叶间隱有灵露垂落,每一滴都蕴著精纯灵气。 更深处,一座水榭半悬而立,水光自下方灵泉升起,如雾如纱,盘绕整座主宅。 此地灵气之浓,几乎不逊於一处小型宗门內峰。 不多时,一名管家缓步而来。 此人身著玄纹长袍,气息收敛不露,但隱隱仍有练气后期修为。 他姿態低下,未先开口,先行半礼。 “想必,这位便是姜姑娘了。” 姜雨禾回礼。 “正是。” 她略顿一瞬,又问:“敢问前辈,是哪位大人召见?” 管家闻言一笑,抬手轻轻一引,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恭谨。 “还能有谁。” “自然是咱们南津別邸的主人。” 他微微一顿,声音轻了一分。 “吴王四公子,景昭殿下。” 姜雨禾垂眸道:“殿下垂召,晚辈惶恐。” 那管家闻言又添了几分笑意,没有多说,抬手一引。 “姜姑娘请。” 南津別邸正中是议事待客之所,殿阁高阔,廊柱成列,往来僕从皆屏息垂目。 但管家並未带姜雨禾往正殿去,而是沿著东侧迴廊,绕过两重水榭,往更深处行去。 庭中纷飞的雪花被阵法隔在外头,青石道旁栽著几株四季常青的灵木,叶面凝露。 远处有一方池水,水面浮著几盏莲灯,灯火映得四周如春夜。 管家道:“殿下平日修行、读卷,多在听澜斋。” 姜雨禾轻轻点头。 所谓听澜斋,建在一处半悬的水台上,三面临池,一面接廊。 水台下方有灵泉暗涌,水声连绵不绝,细听时,又像隔著帘幕传来的一片潮声。 管家行至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道年轻声音。 “进。” 管家推开门,侧身示意姜雨禾入內,自己停在门外,垂手而立。 姜雨禾敛袖入內。 听澜斋四壁悬著几幅水墨山河图。 北侧置著一张长案,案上摊著几卷玉册,旁边压著一方青白玉印。 长案之后,一幅燕闕道南侧诸郡图垂在墙上,硃砂细线勾出吴王封土,南津郡处另压著一枚小小金印。 案上还摊著一卷名册。 名册上列著几行姓名,每个名字之后皆有细小批註。硃笔圈改过数处,其中一处墨痕尚未乾透。 宋景昭便坐在长案后。 看著不过十八九岁。 他穿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玉带,长发以一枚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眉骨清挺,鼻樑如削。 尤其那双眼,眼尾微长,瞳色偏深,抬眼看人时,如深潭无波,明明未露锋芒,却叫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姜雨禾进门时,他正低头看著案上名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她一瞬,隨即將名册合上,起身相迎。 袖风拂过案角,带得那枚玉镇轻轻一动,撞在杯盏上,发出一声细响。 宋景昭像是没有听见,仍旧温声道:“姜道友。” 姜雨禾不敢怠慢,上前敛袖一礼。 “姜家姜雨禾,见过殿下。” 臣属拜主、家臣拜王,寻常召见多行长礼。 姜雨禾名义上仍是古黎道姜家修士,並非宋氏门下,自不必行跪拜大礼。 宋景昭抬手,示意她起身。 “姜道友不必拘礼。” 他说著,亲自引她入座。 侍女奉茶时,宋景昭目光从她袖口掠过,又在她周身气机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急著说正事,反倒先问了两句南津郡城住得可还习惯,严家是否怠慢,若有不便,可让府中管事另寻一处清静宅院。 话说得周全。 只是他说这些时,指尖一直按在那捲名册上。 按得纸页边缘微微翘起。 姜雨禾看在眼里,只道:“殿下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宋景昭笑意微顿。 他收回手,似乎才想起那捲名册还在案上,顺手將其推入一旁匣中。 匣盖合上时,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才缓缓道:“我自幼隨父王见过不少人,也学过几分相人观气之术。” “道友入南津之后不久,我便听人说起过你。” 他顿了顿,唇边浮出一丝笑意。 “古黎道白砾山姜家,承天宗擂台得银卷,镜澜湖水台上一箭破卢氏子弟。后来入南津,查姚氏残余,行事稳重,出手乾净。” 姜雨禾低声道:“殿下谬讚。晚辈不过小族修士,侥倖得了几分机缘,不敢当殿下如此看重。” 宋景昭看著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椅侧扶手。 “我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想请姜道友相助。” 姜雨禾道:“殿下但有所命,晚辈自当尽力。” 宋景昭起身走到偏殿右侧。 那里悬著一面水纹铜镜,镜中隱约浮著一座灰雾山门。镜面四角刻著春、夏、秋、冬四枚古篆,只是此刻尚未点亮。 宋景昭站在镜前,袖中的手缓缓握起,又很快鬆开。 “父王在我出生之初,曾为我定下三关。” “三关不只试修为,也试心性、眼力、用人之能。” “第一关,对应胎息。” 他说著,目光落在镜中灰雾上。 “我已经过了。 “6 “第二关,对应练气。” 那面铜镜里的雾气微微流转,照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这一关,名为四时问人。” 姜雨禾眼神轻动。 宋景昭道:“此关不考我一人斗法之能。” “父王说,王族子弟若只知自己修行,至多是个修士,不是能掌一方山河的人。” “所以练气这一关,考的是我能不能识人、聚人、用人。” “四时问人,需要春、夏、秋、冬四法修士合力开启。” “並且四人各有一重关隘,只有四人皆过,才算我真正过了这一关。” 姜雨禾听得很认真。 宋景昭转过身开口道:“夏法由我自己来。” “秋法、冬法人选,我已定下。” “独缺春法。” “姜道友所修穀雨,正属春令。你道行不浅,又无宋氏灵氛,不在我府中客卿之列,反倒正好。” “所以,我想请你入这一关。” 屋中水声细微。 姜雨禾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殿下愿意相召,是晚辈幸事。” 她抬眸,声音仍旧平稳。 “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 97 宋景昭道:“说。” 姜雨禾道:“殿下出身吴王宋氏,自幼门客如云,府中春法修士想来也不在少数。” “晚辈不过古黎道小族修士,练气八层而已。 “殿下为何捨近求远,选我这个外道之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此问並非推拒,只是若不知殿下所取为何,晚辈恐怕难以安心入局。” > 第九十七章 戴胜 第98章 戴胜 宋景昭听了,反倒笑了一下。 “姜道友问得坦荡,我也不妨说得明白些。” “我仓促选你,只是因为我原先培养的那位春法修士,已经死了。” 姜雨禾眉眼微动。 宋景昭道:“父王育有四子,我是最小的那个。” “我三位兄长皆已筑基,如今都在准备父王所设的最后一关。那一关若能过,便算真正有了问鼎紫府的根基。”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到了那时,下一代吴王之位,许多事便不必再说透。” “我年岁最小,原本不该这么早入局。” “可我出生之后,母亲这一脉便分去了府中小半名分。原先安稳了几十年的局面,也因我多出一道变数。” “我那三位兄长,自然不会喜欢我。” 他轻轻笑了笑。 “近来我修为进境稍快,又正要过第二关,他们施加的手段便越发明显。” “那位春法修士,是我扶持多年之人。 “死得很乾净。” “若不是我府中还有一两分耳目,只怕连他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 姜雨禾默然。 这种王族內斗,已经不是寻常家族爭地可比。 白砾山姜家如今所遇韩、卢之压,在宋氏这等王族眼中,也许不过是几名小修在河岸边互相撕咬。 宋氏內部爭的,是仙人之位,是下一代吴王名分,是燕闕道南部诸郡的山河税册。 宋景昭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又道:“道友放心。” “你入我別邸之事,我已让人做了遮掩。” “又请府中供奉暂时扰乱了一线天机,不算多高明,但拖延几日足够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符,放在案边。 “我会赐你两枚丹药,皆为穀雨之属。” “一枚助你破入练气九层,一枚助你稳住新成气机。” “三日之內,你需闭关出境,三日后再来见我,我们即刻启程。” 姜雨禾垂眸道:“殿下如此安排,晚辈自当尽力。” 宋景昭道:“你也不必太忧心自身安危。” “这座南津別邸如今能调动的人,我几乎都压在了此处。” “明面上是护宅,暗里则是互相盯著。” “外人要进来不易,里头人在互相防备,更不会生乱。” 姜雨禾听到这里,略一迟疑,道:“那殿下所请其余几位修士————” 她没有把话说完。 宋景昭明白她的意思,忽然笑出声来。 “姜道友是怕他们也被人提前除掉?” 他摇了摇头。 “道友有所不知。” “那几位与我先前养著的春法修士不同。” “其中二人,皆是世间少有的道子一流。其名早入诸家耳目,背后又各有高人看重,身上命数极重。” 宋景昭抬起眼,反而高了许多。 “在仙人眼中,这类人行走在世间,便如长昼悬灯,光照十里。” “谁要杀他们,杀机未动,便已先惊动许多人。” “反倒是我原先那位春法修士,虽被我扶持多年,但仍只是府中客修,根基不够,命数不厚,死了也就死了。” 姜雨禾心中一凛。 长昼悬灯,光照十里。 原来在紫府仙人眼中,身具命数之人竟如此明显。 这些日子,她在南津郡中暗暗寻人,打听命数厚重之辈,甚至收下严青驹,试图为姜家在燕闕道先落一子。 若从仙人眼中看去,这些举动是否幼稚得可笑? 她自己呢? 她受籙之后,道行进境越来越快,对穀雨之道的理解也远胜从前。 所谓穀雨三候,萍始生,鸣鳩拂羽,戴胜降桑,正是雨泽既足之后,浮萍应水而生、 鳩鸟鸣羽、戴胜归桑的三重物候。 后来她翻阅典籍,又与自身修行相印证,已隱约明白自己大约应了穀雨三候中的戴胜之相。 但她出生时並无异象。 这多半不是天生之相,而是族谱赐籙之后成就的后天命相。 那么,从受籙那一刻起,她是否已经落入某些仙人眼中? 姜家这些年的一举一动,是否早已被人看尽? 承天宗赐下那件水纹法衣,甚至不问姜家愿不愿意,便直接把牝水之路推到她面前。 这哪里是赏赐,路已经替姜家摆好了。 走,便还有些体面。 不走,便是不识抬举。 姜家想要脱出此局,至少要让顾行止走牝水一事摆到明面上,乞求那些仙人改换目標。 可若仙人看中的,从来不只是穀雨牝水,而是她这一身戴胜之相呢? 姜雨禾心思流转,不敢继续深想。 她只是敛袖一礼。 “多谢殿下赐药。” 宋景昭看著她,似笑非笑。 “去吧,我等你三日,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姜雨禾告退而出。 门外管家仍垂手等候,见她出来,便笑著迎上前来。 “姜姑娘,这边请。” 他带著姜雨禾绕过听澜斋,往別邸更深处行去。 雪仍在下。 南津別邸內阵法温润,雪落到半空便化作细细水气,沿著廊檐落入两侧灵渠。 灵渠下方暗藏阵纹,水气一经流转,便又化成灵雾,反哺庭中药田。 管家领她来到一处临水洞府前。 洞府建在小池尽头,门前垂著两道青玉帘,帘珠之间水光不断,像有一层清泉从上往下缓缓流过。 石门上刻著三个字。 听雨洞。 管家笑道:“此地虽比不得主洞,却也接著此地一条小灵脉。” “姜姑娘可在此安心破境。” 他说著,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石门缓缓开启。 洞府內灵气扑面而来。 里面地面铺著温润白石,墙上嵌著数枚明珠,珠光並不刺眼,只如雨夜窗灯。 洞府中央有一方青蒲团,蒲团下方刻著聚灵阵,阵纹沿著地面铺开,如一圈圈水波。 四壁有细小泉眼,泉水自石缝中流出,绕洞一周,灵气丰沛得惊人。 比起白砾山祖宅外那点薄薄灵机,此处简直像一座小型灵泉。 管家道:“丹药稍后便送来。” “姑娘闭关期间,洞府外会有两名侍卫守著。若有需要,只需摇动门边玉铃。” 姜雨禾回礼。 “有劳前辈。” 管家连忙笑道:“姑娘客气了,既是殿下看重之人,老奴自然不敢怠慢。” 他说罢,便退了出去。 石门重新合上,洞府內只剩水声。 姜雨禾在蒲团上坐下。 她闭目片刻,宋景昭方才那几句话仍在脑海中反覆浮现。 命数之人,在仙人眼中如长昼悬灯。 若真如此,她过去所有自以为隱秘的筹谋,又能藏住几分? 她受籙后得戴胜之相。 顾行止天生鸣鳩。 二者命数相合,似被红线牵引。 承天宗赐牝水之物,顾行止又被她暗中引向穀雨牝水。 这究竟是她在借命数脱局,还是命数本就在借她之手,把所有人推向该去的位置? 姜雨禾睁开眼。 洞府石壁上的明珠安静照著,水声仍旧细微。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修士破境,最忌心乱。 不知过了多久,洞府阵法微微一动。 石门旁的暗格自行打开。 两只木盒被阵法托著送入洞中,轻轻落在她面前。 木盒通体青润,纹理细密,有淡淡春雨气息从盒缝中透出。 两只木盒分別对应著升元丹以及固脉丹。 姜雨禾伸手打开左侧木盒。 盒中躺著一枚雨色丹丸。 丹丸不过龙眼大小,传来一股春雨落土之后的清润气息入鼻。 她这些年修行不曾懈怠,又有族谱赐籙、家族倾力供养以及数次斗法磨礪,练气八层早已臻至小圆满。 欠的,只是一口足够精纯的灵机。 如今这枚穀雨升元丹,正好补上这一口。 姜雨禾將丹药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自舌下缓缓渗入五臟六腑。 下一刻,洞府中水声忽然清晰起来。 姜雨禾闭上眼。 穀雨灵力沿著经脉一点点铺开,如无数细雨匯成一线,朝那练气九层的关口轻轻撞去。 第九十八章 姜行石 第99章 姜行石 白砾山,祖宅。 姜承寧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几册帐簿。 灯下有几封尚未封口的回信,压著一枚铜尺。 姜承寧刚在其中一封上落了最后一笔,便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 孙景修从门外进来,手中托著一枚细长木匣。 “承寧叔,澄津驛来的飞剑传书。” 姜承寧抬起头。 “澄津驛?” 孙景修点头。 “从燕闕道南津郡发来,外头夹了一枚潜云匿形符。” 姜承寧手中笔锋停住。 自罗溪口那一战后,白砾山这一季便没有真正清静过。 钱仲石被姜守山一刀斩得重伤频死。 寒气入五臟,气路凝滯,钱家连夜请了丹师与韩家修士相救,至今也未听说彻底醒转。 韩家、卢家各来责问过一次。 一个说姜氏破坏河岸诸族安寧,一个说姜氏纵修士伏杀同道。 河西边境这段时日小摩擦不断。 韩家麾下附族几次试探水口,卢家修士也在几处山路上拦过姜家与孙陈二家外出採买之人。 若不是纪寒洲来得及时,只怕罗溪口那边早已再打一场。 姜承寧想到此处,目光落向案上姚家旧地那册山契。 纪寒洲。 练气后期散修。 此人原在古黎道东侧诸家之间做过客修,身边带著三个刚刚入道的弟子,还有一位同修多年的妻子温青篱。 那三名弟子年岁都不大,修为也浅,却皆隨他一路奔逃至此,足见师徒名分不浅。 姜家先前暗中使罗启年去东侧联络他,本只是落一枚后手。 没想到东侧先乱了。 燕闕道一批家族忽然南下,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袭击古黎道北侧、东侧诸族。 几处灵田被夺,数个小家族一夜失了山门,连筑基世家都来不及整合局面。 纪寒洲原先在东侧尚能周旋。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在那一乱,他便再无安身之地。 他纵是练气后期,也不可能带著妻子、弟子,在一整片南下家族与本地诸族乱战之间自立山头。 於是他接了姜家的条件。 入姚家旧地,安抚残户,收拢田地,以弟子与亲眷为根,慢慢立成一支纪家。 山契名分暂归姜家,纪家百年之內与姜家结为山河同盟,有难互助。 姚地每年三成收成归姜家。 百年之后,若纪氏根基已定,愿正式承下此地,便可以灵石、法器、灵田折价赎取山契。 纪寒洲一入河西,韩、卢两家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一个明明白白摆在河西的练气后期散修,不是几句问罪就能压下去的。 这几日,韩、卢两家都在严查纪寒洲的底细。 姜承寧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但对於眼下的姜家而言,能多拖一日,便是一日。 他放下笔,伸手打开木匣。 匣中果然夹著一枚已经用尽灵机的符籙。 符纸顏色淡薄,边角有云纹散去后的痕跡。 潜云匿形符。 这是姜雨禾离家前,姜承寧亲手交给她的几样保命物之一。 符既在此,信便是真的。 他取出信纸,展开细看。 姜承寧只看了前几行,心中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终於稍稍鬆开。 姚氏余孽,已尽数除去。 清炁突破法,已经到手。 那是一份春分参清炁的破基法,名为【宴清都】。 虽非穀雨清无,却可作为参照,供族谱推演穀雨与清无相合之路。 姜承寧手指轻轻按住信纸。 雨禾终究得手了。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中又说,既然清炁破基法已经寻到,姜行石来年便不必再按原定之路强修穀雨。 若行石自己愿意走穀雨,仍可继续;若另有所感,也可改选他路。 姜家如今正该扩充底蕴,不必將所有希望都压在同一条春法上。 后面几行,笔跡略微收紧。 雨禾说她如今另有要事缠身,短时內恐难归家。 古黎道风云莫测,若姜家实在难在河西站稳,便可遣人往燕闕道南津郡城,寻秋水巷严家,报严青驹之名。 那是她在燕闕道留下的一处后手。 若南侧真乱到不可收拾,姜家至少不至於成为无根之萍。 姜承寧看完,久久没有动。 林素问端著药碗从侧门进来,见他神色,低声道:“雨禾来信了?” 姜承寧点头,將信递给她。 林素问接过,逐字看完,眼眶微微一热,很快压了下去。 “她没事。” 姜承寧点点头。 姜雨禾行事向来稳重。 她每次离家之前,都会將能想到的退路一一安排妥当。 从姚家余孽到清炁法,从燕闕道严家到南津郡落脚点,她一直在为整个姜家谋路。 按原先所议,她此次离家,得清无法只是大半目的。 剩下的小半,则是借“知微避凶”之籙,去寻那些命数深厚之人,结几分缘,落几枚子。 韩照野身上的玉牒仍未归谱。 姜家早晚要围杀此人。 要杀一个身具大命数、又被仙人写入局中的人,不能只靠刀剑。 更要靠时机、局势与旁人命数相互牵动。 姜承寧將信纸重新折好,放入案边木匣。 “去喊行石来。” 林素问点头,转身出去。 不多时,姜行石进了祖宅。 他身上还沾著一点雪水,刚从青梗坡回来。 进门之后,他先向姜承寧、林素问行礼,又將怀中抱著的一小册田契放在案边。 “大伯,青梗坡那边今日查过了,阵旗缺口已经补上。” “孙家那边多要了两袋灵糠,我按上月巡田日数折了一袋半,剩下半袋让他们下月再记工补上。” 姜承寧看了他一眼。 “坐。” 姜行石微微一怔。 他很少在正堂议事时坐下,平日多是站在旁边听吩咐。 可见姜承寧神色郑重,便依言坐了半边椅子。 姜承寧道:“雨禾来信了。” 姜行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雨禾姐平安?” “平安。” 姜承寧道:“姚家余孽已除,清无突破法也拿到了。” 姜行石手指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姜承寧看著他,道:“所以,来年你不必再按原定之路强修穀雨。” 屋中一时安静。 姜行石低著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他知道自己天赋不算高,故而从不敢懈怠,这些日子曾反覆研读修行之法。 他要儘快纳气入道,修到练气三层以去受籙。 要以自身修行,替族谱补足穀雨一道的理解。 那是姜雨禾筑基的希望,也是姜家走出寒门的希望。 这目標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也正因如此,他每一日该做什么,都很清楚。 如今这目標忽然被拿走,他心中先是一松,隨后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迷茫。 姜承寧並不去催他。 过了许久,姜行石才低声道:“那我——该修什么?” 姜承寧道:“你可以仍走穀雨。” 姜行石抬头。 姜承寧缓声道:“穀雨是姜家如今最熟的一路。你若走,家中能给你的指引最多,日后也能与雨禾所走之路相互印证。” “你也可以另择他法。” “姜家如今太缺底蕴。每多一路功法,每多一份道论,往后族中子弟便多一条可走的路。” “这一次,选择在你。” 姜行石怔怔看著他。 选择在你。 这四个字似乎比“必须走穀雨”更叫他不安。 姜承寧看出来了。 他轻轻嘆了一声,道:“行石,我接下来也有事要告诉你。” 姜行石坐直了些。 姜承寧道:“我年岁渐长,修为这些年虽进得慢,却也靠水磨功夫,快要到练气三层圆满。” “姜家如今缺中层战力。” “罗溪口一战后,韩、卢两家又被纪寒洲压住了几分,但这只是暂时。若我仍停在练气三层,许多事便只能靠守山、闻道友和陈老鸦去撑。” “来年开春,我会闭关衝击练气四层。” 姜行石神色一变。 姜承寧继续道:“素问明日也会闭关调养,爭取开春之前出关。” 林素问在旁轻轻点头。 “我会儘快出来,到时也可帮你。” 姜行石心中忽然有些慌。 姜承寧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在我闭关这段时日,你承气入道之后,要代掌家主之责。” 姜行石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惊色。 “大伯,我——” 他想说自己还太小,想说自己连纳气都未开始。 想说族中还有姜守山,还有林素问,不行就孙景修,怎么也不该轮到自己。 这些话到了嘴边,却连一句也说不完整。 姜承寧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姜承寧声音平稳。 “你的確还小,甚至还习惯等家里给你一个目標,告诉你该读什么,该修什么,该为什么去努力。” “所以当雨禾拿回清无法,你肩上那件事没了,你反而会迷茫。” 姜承寧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人年少时,总要先被人扶著走一段路。但总有一天,扶你的人会鬆手。” 他將案上的一册帐簿推到姜行石面前。 “行石,你不必成为雨禾,不必成为任何人。” “姜家需要锋芒,也需要奇才,可同样需要一个能坐在案前,把这一件件杂事都慢慢理清楚的人。” “你往后要在这些事里,找到自己的方向。”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姜家。” 姜行石低头看著帐簿,沉默片刻,伸手將那册帐簿接了过去。 他动作仍旧有些僵硬。 “我会学。” 姜承寧看著他,缓缓点头。 第九十九章 春分(为光阴逆客大大加更!) 第100章 春分(为光阴逆客大大加更!) 立春之后,白砾山上的霜雪终於化尽。 山道两侧新草抽芽,青梗坡药田里也多了些湿润春气。 姜行石站在祖宅正堂中。 他身前是供在案上的姜家正谱,谱页已经翻开,墨光沉沉,十处正名墨位之中,又有一处渐渐亮起。 林素问站在他左侧。 她前些日子刚刚破关,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眉目间多了一层练气中期修士才有的充盈灵机。 姜守山站在右侧,仍旧沉默寡言,灰衣束髮,身上不漏丝毫气息。 姜行石看著谱页上自己的名字,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姜行石。 这三个字落在正谱上时,他只觉得灵台深处一清。 原本有些混沌的思绪,忽然被一层清光拂过。许多从前读过却只记在纸面上的句子,此刻竟多了几分真正的分量。 春分。 昼夜相半,阴阳平准。 他还未正式纳气,心里却已经隱约明白,自己往后所走的路的些许模样。 穀雨重润物、知微、藏锋。 春分则重衡。 不失偏颇,不爭先,亦不落后。 正如姜承寧將家中事务交给他那一日所言。 姜家需要锋芒,也需要奇才,可同样需要一个坐在案前,將每一件事务慢慢理清的人。 那一夜,姜承寧將选择还给他。 姜行石想了许久。 最后选了春分。 姜承寧第二日便派人去坊市,將原先备好的穀雨灵资置换成春分灵资。 家中帐册又空了一截,几处本打算修补的阵纹暂缓。 姜家如今的家底,经不起这么折腾。 林素问破入练气四层,已经用去不少灵资丹药。 姜承寧闭关衝击练气中期,也要另备一份。 初期与中期之间,本就是一道小关。 练气前三层,只能算引气入身,灵气游於经脉,肉身却只比凡人略胜一筹。 到了练气四层,气血渐丰,灵力贯通周身,便是寻常刀枪棍棒落在身上,也难轻易伤其皮毛。 这一层跨过去,才算真正有了在家族爭斗中立身的本钱。 周望听闻姜行石选了春分之后,立刻开始著手准备。 那一夜,族谱无风自开。 墨炉火光浮动,谱页上缓缓写出一篇春分引气法。 此法可引三品春分气。 若只论功法气象,已胜过姜家从前所有积累。 隨著姜家掌控白砾山、罗溪口、姚家旧地,正谱所能感知的范围也在一点点扩张。 如今整片河西之內,只要归入姜氏名分,周望便能借族谱气机窥见许多东西。 罗家残存的功法典籍,孙家的雨水小法,姚家旧库中散落的几篇残卷,甚至纪寒洲带著妻子温青篱与三个弟子入驻姚地时,身上几部压箱底的法门,也被周望一一看过。 他甚至有机会写出四品春分引气法。 但四品引气法,至少要上品灵资入门,姜家如今支撑不起。 谱页上墨光渐定。 正谱十处名位,如今只剩四处未明。 林素问轻声道:“行石,该去后山了。” 姜行石回过神,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祖宅,往后山行去。 后山有一口春井。 这井原本只是白砾山上一处寻常山泉,后来姜家以春分灵资温养,又在井底埋下几枚衡春石,才渐渐养出一口清平春气。 井口四周以青石围成,石缝间密布著青苔。 井水清澈,映著上方天光,半明半暗,正有几分昼夜相半之意。 姜守山则站在井旁,抬手布下一层简易护阵。 他仍旧不多话,只道:“闭眼。” 姜行石坐在井边蒲团上,慢慢闭上眼。 井中春气隨之被引动。 一丝丝灵气从井面升起,绕著他周身缓缓流转。 姜行石按那篇春分引气法行功。 第一缕灵气入体时,他心中本能生出一丝紧张。 可正谱名位微微一亮。 灵台之中,那点紧张很快被抚平。 入谱修士纳气入道,本就有族谱照看灵台,又有周望於暗中扶持气机。 只要资质不是坏到连接这口气的资格都没有,便几乎不会出差错。 那一缕春分气沿经脉行了一周,最后沉入丹田。 姜行石浑身一轻。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眼底多了一层灵光。 林素问露出笑意。 “成了。” 姜守山点了点头。 “练气一层。” 姜行石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神情仍有些恍惚。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姜家尚未入道的小辈。 他是正谱修士,也是姜家新任家主。 三人回到祖宅附近时,孙景修已经在山道上等著。 他这些日子气机渐满,已到练气三层圆满,只差闭关衝击四层。 见姜行石回来,先行了一礼,隨后將一枚飞剑传书递上。 “家主,东侧来的急信。” 姜行石听见“家主”二字,神色微微一顿。 孙景修叫得很自然。 姜守山更只是站在一旁,沉默看著他。 姜行石伸手接过飞剑传书,拆开之后,信纸上浮出三枚世家印记。 沧浦许氏、望潮蒋氏、青礁陶氏。 三家联合来信,言辞急切。 信中说,燕闕道诸族南下已成大势,东海侧各家如今连遭袭扰,几处海田、盐泽、渡□皆有失守。 三家已经向古黎道南侧诸族皆发求援信,希望诸族明白唇亡齿寒之理,前往东侧相助,共渡此局。 姜行石读完之后,一时间思虑甚多。 他刚刚入道,刚刚接过家主之名。 第一封送到手里的,便是东侧三大筑基世家的联合求援。 林素问看出他的迟疑,低声道:“行石,不急。” 姜行石捏著信纸,沉默数息。 隨后,他將信慢慢折好。 “姜家自然明白唇亡齿寒之理。” 他声音起初还有些紧张,到了后半句,便稳了许多。 “但姜家名义上仍是顾氏附族。东侧三家来信,若要我等出兵出人,便不能绕过主家。” “我亲自去青梧台,请问顾氏態度。” 林素问眉眼间顿时多了一分忧虑。 “你亲自去?” 姜行石点头。 “前些时日,钱、杜两家攻罗溪口,顾氏没有表態。” “若这一次我们只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过去问讯,未必能见到顾家真正能做主的人。 就算见到了,也未必能等来一句准话。” 他停了停,像是在整理心中想法。 “我如今是姜家家主。” “姜家仍旧掛在顾氏附族名下。” “我以家主身份亲自去请示,无论顾氏如今態度如何,他们都不能视而不见。” 林素问道:“若顾氏心思已经变了呢?” 姜行石道:“那也不会在青梧台上杀我。” 他抬头看向林素问,神色比方才更稳。 “他们可以疏远姜家,可以不再为姜家出面,甚至可以暗中另有安排。” “但至少在名义上,姜家仍是顾氏附族。我亲自登门,若路上出了事,顾氏的脸面便掛不住。” “所以我不但要去,还要让顾氏派人护我回来。” 姜守山原本死板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他心中暗想:好小子,还真有承寧几分模样。 但他面上只是点了点头。 “可行。”姜行石看向林素问,“还请伯母陪我同去。” 林素问微怔。 姜行石道:“伯母如今已入练气中期,又熟悉家中內外事务。若我言辞有失,也可替我补正。” 林素问看著他,终於轻轻点头。 “好。” 姜行石又转向孙景修。 “景修,你今日便闭关衝击练气四层。” 姜行石继续道:“我已经让人替你备下几枚聚气丹和护脉散。姜家底蕴浅,能给你的不多。” 他说到这里,眉眼间带了几分歉意。 “委屈你了。” 孙景修立刻拱手,语气急切:“家主何出此言!” “孙家能有今日,全靠姜家庇护。主家待我等如何,孙家上下皆看在眼里,哪里有半点剋扣亏待?” 他抬起头,眼神极郑重。 “景修能有衝击中期之机,已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福分。” 姜行石轻轻点头。 “那便好。” “你下山之后,去请陈老来一趟。” “我与伯母前往青梧台,路上仍需有人隨行护送。” 孙景修应下。 “我这就去。” 他说罢,立刻转身下山。 姜行石最后看向姜守山。 “守山叔仍守白砾山与罗溪口。” 姜守山点点头。 姜行石道:“我与伯母离山之后,家中实力空虚,若韩、卢两家趁此生事,守山叔不必顾忌太多。” “必要时,可再重创一人。” 姜守山看著他片刻,点头道:“知道。” 山风从祖宅外吹来,带著初春新草的气息。 姜行石將那封东侧三家来信重新收入袖中。 林素问看著他的侧脸,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姜承朴这一脉,终於有人开始真正站到台前了。 > 第一百章 试探(为光阴逆客大大加更!) 第101章 试探(为光阴逆客大大加更!) 青梧台。 姜行石一行三人耗时数日抵达顾氏边界。 远处青梧台如一座伏在云中的巨兽,山势层叠,峰岭相连。 半山以上皆有阵光隱隱流转,灵木成林,飞泉掛壁,几处高台从山腹中伸出,台上楼阁飞檐,隱约可见青衣修士御器往来。 与白砾山不同。 白砾山如今仍像一个刚刚从寒地里挣扎出来的小族,处处能看见新修、初立的痕跡。 三人刚至山脚,便有一名青衣修士迎了上来。 此人看著三十许岁,修为约在练气中期,腰间悬著一枚青梧纹玉牌。见姜行石几人落下,他先行一礼,神色温和。 “姜族长。” “在下顾怀珩,如今暂理族中外务。几位远来,未曾亲迎,有失礼节,还望姜族长勿怪。” 姜行石连忙还礼。 “顾道友客气了。” “姜家本就是附族,今日贸然登门请示,已是叨扰,哪里敢劳顾氏远迎。” 顾怀珩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点讶异。 姜行石年岁不大,气机也浅,显然才纳气入道不久。 可这一番话说得平稳,没有小族少年初入筑基世家时的拘谨,也没有刻意装出的强硬顾怀珩笑了笑。 “姜族长请。” 他袖中飞出一片青叶状法器。 那法器迎风而涨,转眼便化作一叶丈许长的青舟。舟身如梧叶,一经催动,便有清风托起。 姜行石与林素问、陈老鸦登上青舟。 青舟缓缓升空,越过山门,往青梧台深处飞去。 越入其中,越能看出顾氏底蕴。 山道两侧灵田一重接一重,灵田之间有水渠如带,渠中水气充盈,泛著青光。 几处药圃以阵法分隔,各有修士照看。 再往上,便是顾氏族人居所,白墙青瓦,依山而建,不显奢靡,却处处齐整。 更高处,有一座青梧高台。 台上植著一株极高的梧桐,枝叶如云,树冠几乎遮住半座山腰。 梧桐下方则是顾氏正殿,殿前石阶宽阔,两侧立著青铜灯柱,灯火白日不灭。 青舟落在正殿前。 顾怀珩收起法器,道:“家主已在殿中等候,还请姜族长入內。” 说完,他看向林素问与陈老鸦,歉然道:“两位可先在侧厅饮茶。” 姜行石点头。 他回头看了林素问一眼。 林素问目光温和,只轻轻頷首。 姜行石便收回目光,独自入殿。 殿中穹顶绘著青梧托日之图,四壁悬著顾氏歷代族主画像。 殿內陈设不多,只正中摆著一张宽大木案。 案后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顾氏现任族长,顾庭渊。 此人不过练气七层修为,却久掌青梧台族务,眉眼沉稳,身著青纹长袍,鬢边微有霜色。 论修为,他自然不及坐镇后山的筑基老祖顾承岳,但他坐在此处,便代表整座顾氏山门。 姜行石入殿时,那种世家族长久居上位的审视,仍引旧叫他心神微微一紧。 姜行石上前,躬身行礼“白砾山姜家姜行石,见过顾族长。” 顾庭渊抬了抬手。 “姜族长不必多礼。” 姜行石谢过,却没有真坐满,只在下首坐了半边。 顾庭渊看了他一眼,道:“听怀珩说,东侧三家给你们姜家也送了信。” 姜行石从袖中取出那封飞剑传书,双手奉上。 “正是。” “沧浦许氏、望潮蒋氏、青礁方氏三家联名求援,说燕闕道诸族南下,东海侧已经支撑艰难,希望南侧诸家明白唇亡齿寒之理,前往东侧相助。” 顾庭渊接过信纸,扫了一遍,神色似乎早有预料。 姜行石继续道:“姜家名义上仍是顾氏附族。此等大事,姜家不敢擅专,故而行石亲自前来,请主家定夺。” 顾庭渊將信纸放在案上,沉吟片刻。 “东侧若失,燕闕道那些家族便会继续往南压。” “此事的確不是一两家之爭。” 他看向姜行石,语气郑重了些。 “既然如此,我顾氏会派几名族中精锐子弟前去相助。” “你姜家也可酌情派人隨行,不必太多,重在表明態度。” “至於河东韩、卢几家,我会与沈氏沟通,让他们也派出相应战力,不可只让东侧几家独自支撑。” 姜行石起身行礼。 “顾族长明断,姜家自当奉命。” 他本就是为这句话而来。 姜家要表明自己仍遵顾氏为主。 顾氏也要亲口承认,南侧诸家行动不能绕过顾家。 这句话落下,他此行便已经成了一半。 只是还有另一半。 姜行石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抬眸道:“还有一事,行石斗胆,请顾族长明辨。” 顾庭渊道:“说。” 姜行石道:“前些时日,韩家麾下钱、杜二家,主动攻打我家罗溪口大阵,欲伤我家前任族长姜承寧。” “当日钱家先破阵,杜家后入局,姜家为求自保,不得已出手,才使钱家族长重伤。” “此事本来黑白分明。” “可近日韩家却倒行逆施,反而诬我姜家主动伏杀钱氏族长,並藉此频频施压。” 他顿了顿,拱手道:“姜家势弱,不敢妄言,只求主家明辨是非,为附族主持公道。” 殿中安静下来。 顾庭渊沉默片刻后才道:“罗溪口之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河岸诸族爭执,多有旧怨纠缠。一时之间,未必能断得清楚。” 姜行石垂眸道:“钱氏破阵在前,杜氏助攻在后,此事有罗、孙两家修士作证。” 顾庭渊点头。 “证词自然要看。” “只是如今东侧局势紧急,诸家更该以大局为重。韩家也好,姜家也好,终究都在古黎道南侧。” “若此时再为旧怨相爭,只会叫燕闕道来人看笑话。” 姜行石道:“顾族长所言极是。” “只是若韩家藉此继续施压,姜家该如何自处?” 顾庭渊道:“我会遣人传话,让韩家收敛些。” 他说得含糊不清,叫人无法从中挑出什么毛病。 姜行石又问:“那钱氏破阵一事——” 顾庭渊道:“待东侧之事稍定后再议,如今南侧诸家,不宜再起內斗。” 姜行石听到这里,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顾庭渊愿意承认姜家是附族,愿意安排东侧援助,但不愿在韩家与姜家的旧事上真正下场。 他起身行礼。 “行石明白。” “既如此,姜家便先依主家之命,准备东侧援助之事。” 顾庭渊点了点头。 “你年纪轻轻,行事倒是稳重,承寧將家主之位交给你,看来並非无因。” 姜行石垂首道:“不敢当族长夸讚,行石告退。” 他退出正殿。 殿门重新合上。 殿中安静了片刻。 隨后,后方屏风后传来一道轻微脚步声。 ) 第一百零一章 纵横(为光阴逆客大大加更!) 第102章 纵横(为光阴逆客大大加更!) 顾行止从后头走出。 他一身青衣,腰间刀气未显,眉目依旧明朗,只是眼底少了几分从前的轻快。 顾庭渊看著他,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 “现在看见了?” 顾行止没有说话。 顾庭渊声音骤然沉下。 “姜家隱忍至今,处处蓄势,你可都看在眼里?” “姜雨禾不在,姜承寧闭关,连这样一个刚入道的小辈接了家主位,竟也能坐到我面前来,借东侧大势试我顾氏態度。” 他指尖压在案上。 “一个寒门小族,短短几年之內,能养出这等风气。 “你还不觉得可怕?” 顾行止垂眸道:“姜家能立住,自有其本事。” “本事?” 顾庭渊冷笑一声。 “若当初大型拍卖会后,你肯狠下心,將重伤濒死的姜雨禾了结,吞其命数,姜家便失了那根栋樑。” “河东几家不是蠢货,不会给姜家慢慢培养下一代的机会。” “可你呢?” 顾行止抬眼。 顾庭渊道:”你留了她。” “你不仅留了她,还让姜家借你我顾氏之名,吞姚氏,立罗溪口,得承天宗名额。” “如今倒好,姜家连姜行石这种小辈都推到台前了。 他声音越发冰冷。 “沈家不再平庸,沈照微即將闭关筑基。待他出关,南侧诸家格局必有大变。” “韩家那韩照野,练气后期便修出剑元,亦是天纵之才。” “而你呢?” “你明明可以借姜雨禾补全穀雨两性,修为拔升,早早触及筑基之门。 37 “如今却还在这里与我说本事。” 顾行止沉默许久,才道:“我的道,不许我杀一个刚与我並肩作战、同出生死的人。 “” 顾庭渊拍案而起。 “蠢货!” 殿中气机骤然一沉。 “若你不愿杀她,难道便没有別的路?” 他盯著顾行止,语气里压著怒意。 “娶她。” “娶她一样能合命数,一样能补你的穀雨之缺。” “更能借姻亲之名,將姜家纳入顾氏掌中。” “她拒绝,你便退了?” “你是顾氏少主,不是河边痴儿! 顾行止眼底有些波动,却没有反驳。 顾庭渊缓缓坐回去,脸色依旧难看。 “前些时日,我推动韩、卢两家施压姜家,就是要逼姜家主动靠回顾氏怀中。” “可姜雨禾聪明。” “她察觉你心思不定,又吃准你所谓义气,索性寻了个由头离家。” “人一走,姜家反倒没了那根最容易牵住的线。” 顾庭渊冷冷道:“我们还需要姜家这层附族门面,为顾氏遮住表面风雨。” “可姜家是什么,你不知道?” “若当初留下的是姚家,那姚定川贪生怕死,短视自私,轻轻一捏便会服软。” “如今呢?” “你拿姚家做人情,换来姜雨禾一时好感。” “最后换来了什么?” “换来一个正在迅速长出骨头的姜家。” 殿中气氛如冰。 顾庭渊缓声道:“现在只剩下下策。” “让姜家重创,或让姜家险些覆灭。” “然后顾氏再出面庇护。” “等姜雨禾归来,她便是心中有怨,也只能捏著这份恩情。” “若她回来晚了,姜家已在我顾氏阴影之下。到那时,给她灵资,给她名分,甚至给她一个重建姜家的机会。” “她还能如何?” “这世间有千万条路,你偏偏选了最无用的一条。” 他说到最后,声音陡然一转。 “爱?” “何其荒唐。” 顾行止闭了闭眼。 顾庭渊继续道:“沈照微若先一步筑基,难道会等你慢慢按部就班,再与你公平一战? “” “他出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压姜家,蚕食顾氏,再寻机会除你。” “到时候,你连青梧台大阵都出不去,只会成为笼中之鸟。” 顾行止终於开口。 “下策已不可行。” 顾庭渊看向他。 顾行止道:“姜家顽强,不是重压一两次便会折断。” “罗溪口一战之后,姜家引纪寒洲入姚地,已经补上河西一角。姜行石年轻,但也並非是任人摆布之辈。” “现在再想让姜家彻底萎靡,只会逼他们更加戒备顾氏。” 顾庭渊冷声道:“那你说,该如何?” 顾行止走到殿侧,看向壁上那幅古黎道舆图。 “顾氏如今的难处有二。 “7 “一是与姜家渐生疏离。” “二是沈氏势起,沈照微闭关之后,南侧格局隨时会变。” “如今沈照微闭关,也正是顾氏最后能腾挪的时机。 97 他伸手点向舆图东侧。 “东侧三家求援,正好是机会。” “姜家能借纪寒洲镇姚地,我们也能借东侧诸家改势。” “援助东侧时,顾氏不能只象徵性派人。 “6 “要出力。” “甚至父亲可亲自领队露面。” 顾庭渊皱眉。 顾行止道:“老祖坐镇青梧台,不能轻动。” “可父亲是顾氏族长,你若亲自去,便足够叫东侧三家看见顾氏诚意。” “沈家除了那闭关突破筑基的沈照微之外个个平庸,他们未必敢倾族而动。” “他们大概率只会派些人做做样子。” “若顾氏此时尽心援助东侧诸家,便是雪中送炭。” “东侧三家受恩,哪怕不能立刻为顾氏所用,也会记住这份情。” “如此一来,顾氏便能借大义之名,行远交近攻之势。” “沈家若此时再趁机压我们,便等於寒了东侧诸家的心。” “他们不会蠢到那一步。” 顾庭渊神色微动。 顾行止继续道:“至於姜家。” “姜雨禾不在,姜承寧闭关,姜家真正站到台前的,便是姜行石与林素问。” “姜行石是新任家主。” “林素问刚入练气中期,又能辅他理事。” “此二人,只需折去其一,姜家新一代的脊樑便会崩塌大半。” 顾庭渊眯起眼。 “你要杀姜行石?” 顾行止神色平静。 “死最好。” “但关键不在於人死,而在於打断姜家此时的持家之势。” 顾庭渊看著他,许久没有说话。 顾行止道:“若能將此事嫁祸给韩、卢两家,便更好。” “韩、卢与姜家的矛盾本就不可调和,姜家也认定韩照野必须除去。” “我们可以顺势推动姜家与韩家再起衝突。” “甚至可以借姜雨禾对韩照野的杀心,与姜家合力除掉韩照野。” 顾庭渊眼神微凝。 顾行止道:“韩照野是韩家最强的新生代。” “除去他,等於断韩家一臂,也除掉姜家的潜在大敌。” “姜家会感激我们,韩家会被削弱,河岸两侧也会重新平衡。” “而我们借东侧诸家之情,暂时挡住沈氏。” “只要拖到我筑基。”他停了一瞬,“局面便还在顾氏手里。” 顾庭渊低头沉思。 殿中只剩下灯火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听起来縝密。” “真正落到实际处,未必能如你所说。” 顾行止道:“自然没有万全之策。” “可姜家与韩、卢二家的矛盾是真的。” “东侧求援是真的。” “沈照微闭关也是真的。” “我们不需要凭空造局。”他看向顾庭渊,“顾家要做的,只是顺著这些已经存在的火线,浇上一些油,再点一把火。” 顾庭渊看著他,眼中怒意终於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倒不是全然昏了头。” 顾行止垂眸。 “我从来没有昏头。” 顾庭渊冷笑。 “那姜雨禾呢?” 顾行止没有回答。 顾庭渊盯著他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逼问,只道:“东侧之事,我亲自去。” 殿外,初春山风掠过青梧台。 梧桐树叶微响。 > 第一百零二章 家主之名(为光阴逆客大大加更!) 第103章 家主之名(为光阴逆客大大加更!) 白砾山祖宅。 姜行石端坐在案后,正翻著几册族中杂事。 案上摊开的册子足有七八本,有罗溪口水田的春灌用度,有青梗坡药田新添阵旗的支出,还有孙、陈两家近来新入道族人的供给份额。 他手边放著一支细笔。 每看几行,便停下来,在旁边补上一两句批註。 有些是“再查”,有些是“暂缓”,有些则是“交由素问再审”。 春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眉眼间。 少年面容仍旧温和,甚至有几分木訥,只是比起从前替姜承寧整理帐册时,神色多了一层绷紧的沉静。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姜雨桃抱著几本帐册探头进来。 “行石哥。” 姜行石抬起头。 “雨桃?” 他见她怀中也抱著帐册,微微一怔。 “怎么了?” 姜雨桃走进来,將那几本册子放在案角,笑了笑。 姜行石看著她,道:“你往日最不耐烦看这些繁杂家事,怎么今日反倒翻起帐册来了? “” 姜雨桃嘿嘿一笑。 “我受了银卷,平日里只需参悟夏至道法,等著后续纳气入道。” “可哥哥如今入了正谱,又担著家主之责,每日处理事务繁重。我看著都觉得辛苦。 “” 她语气轻鬆。 “想著帮哥哥分担一点,也好让哥哥多留些心思在修行上。” 姜行石听见“正谱”二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案上的帐册,指尖停在纸页边缘,久久没有翻过去。 雨桃只知道正谱二字。 她不知道正谱真正意味著什么。 入正谱之后,灵台清明,修行顺遂,族谱暗中庇佑,连对道法的理解都拔升了一个高度。 那本是一份极大的好处。 可雨桃却只觉得,他入了正谱,便要替家中背下更多事。 姜行石心思微乱。 雨桃聪慧明朗,修道天资又好,若她不是女子,若不必考虑日后婚嫁牵连,若不是家中要把她送去承天宗外籙之路———— 也许正谱之位给她,才是最好。 这个念头一起,姜行石脸上的笑便有些勉强。 他张了张口,竟难得有些磕绊。 “那————雨桃如今试著看了这些家事,觉得如何?” 姜雨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低头看著怀里那几本册子,沉默片刻,道:“我看完之后,只觉得怕。” 姜行石微微一怔。 姜雨桃轻声道:“从前我只知道白砾山不容易,知道韩家、卢家都不是好人,也知道顾氏靠不太住。” “可真翻开这些帐册信件,才知道白石河湾处处都是算计。” “罗溪口一处水堰,可以引来钱、杜两家破阵。” “一封东侧求援信,可以牵动南侧诸族。” “更何况古黎道东海侧已被燕闕道诸家侵入,听说那边已有不止一家家破人亡。” 她声音低了些。 “这世道,果真脏得很。” 姜行石没有说话。 姜雨桃翻开其中一本族录,指尖停在几行名字上。 “我还看见,孙、陈两家近两年也发展得很快。” “孙家除了孙景修,又有孙景澄、孙景安先后入道。” “陈家那边,陈柏生育有三男二女,其中一男一女分別是陈庭槐和陈小棠也入了道。 “” “整体来看,自然是繁荣了许多。” 她抬头看向姜行石。 “但这样一来,反倒显得我们姜家本姓越发单薄。” 姜行石心中猛地一惊。 原本那些名字在他眼里,更多是供给份额、修行资源、附族安排。 直到姜雨桃说出口,他才忽然意识到其中深意。 姜家本姓人数太少了。 姜氏如今几乎仍行一夫一妻,生子虽不算少,可对於一个正在迅速扩张、吞併山地、 收拢附族的修仙家族而言,太慢。 孙、陈两家本就有族中人口作根,如今又借姜家资源逐渐开枝散叶。 罗家残余虽败,但那为首罗启堂不顾情爱之事,一时间只想著提升修为,报仇血恨,振兴家族,族中人口如今增速很快。 纪寒洲带来的亲眷弟子,日后也要在姚家旧地繁衍成族。 长此以往,姜家本姓若不能压住局面,便真有尾大不掉之患。 姜行石看著姜雨桃,心中忽然生出一阵羞惭。 雨桃不仅修道天资好,连翻看这些家事,也能一眼看出这等长远隱患。 而他只是把一页页帐册批下去,像一块会动的木头。 姜雨桃继续道:“还有顾氏。” “行石哥前些日子亲自去青梧台,便是试探顾氏態度。” “可顾氏態度已经很明白了。” “罗溪口一事,他们不肯替我们真正主持公道。” “东侧求援,他们愿意做样子,愿意说大局,却不愿替姜家压住韩、卢二家。” “看似帮了我们,其实只是在嘴上给一句话。” 她眼眶微微发红。 “哪一日韩、卢两家携手攻来白砾山,顾氏只怕也会闭眼不见。” “等我姜家家破人亡,或是两败俱伤了,他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做出一副庇护附族的模样。” 她说到这里,终於忍不住落下一点泪。 “这哪里是主家,分明是等著坐收渔利。” 姜行石心思大乱。 他看著姜雨桃,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氏暖昧,韩、卢逼近,附族渐强,东侧风火,纪寒洲心思不定。 这些事原本都在帐册与信件里。 如今它们被姜雨桃一条条挑出来,摆在他面前时,便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忽然罩住了他。 家主的身份强迫著他不能沉默太久,於是只好强撑著开口:“各家皆为利益而动,原也没有什么纯粹对错。”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显乾涩。 “雨桃,你修道天资高,又受了银卷,还是————还是不要多想这些杂事。” “家中事务,交由我与伯母处置便好。” 姜雨桃低头抹了抹眼角,声音里还带著一点哭腔。 “是啊。” “我自然不像哥哥,能处理这等繁琐之事。” “我目光短浅,看什么都怕,只怕那些传闻里的祸事,有一日也落到我们家头上。” 她勉强笑了一下。 “所以才来找哥哥说说,也算宽解自己。 姜行石心头越发沉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林素问推门而入。 她看了看屋中气氛,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没有多问,只道:“顾氏前往东侧的徵调队伍已经到了罗溪口。” “传话说,南侧诸家隨行之人,也该下山匯合了。” 姜行石像被人从一场噩梦般的思绪里惊醒。 他立刻坐直了些。 “好。” “那便按原计划,伯母与陈老、景修一同前去。” 林素问点头。 姜行石又道:“这已是姜家近半战力调度。” “若韩、卢几家推辞拖延,或只象徵性派一两人隨行,导致南侧出力失衡,二婶可寻个合適由头中途折返。” “无论东侧如何,白砾山不可空到让韩、卢两家有机会彻底撕破脸。” 林素问看著他,神色温和了些。 “我明白。” 她没有多留,转身出去准备。 姜雨桃原本也要离开。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回头。 “哥哥。” 姜行石抬头看她。 姜雨桃低声道:“如今家中外姓修士太多了。” “孙、陈两家,已有接近十名修士。” “再加上罗家残余、姚地旧户,还有新入姚地的纪寒洲、温青篱与其弟子亲春,林林总总,已是数十名修士。” “而我姜家本姓底蕴浅薄。” “伯母若再离山,家中明面能镇住局面的,便只剩守山叔一位练气中期。” 姜行石指尖一僵。 姜雨桃继续道:“孙、陈两家倒还好。” “祖辈情分仍在,这些年也算安分守己。” “只是人一多,便渐渐各自成了派系。近些时日,帐册里已经能看见几笔贪帐、冒领私换灵糠的齷齪事。” “这还是孙、陈。” “罗家残余不会这样想,罗启堂拼命修炼,心里未必没有光復罗家之念。” “纪寒洲与我姜家更只是盟约交易。他入姚地,是因为那里能给他立族根基,而非因为他对姜家有多少情义。” 她继续道:“若韩、卢两家暗中送去灵资打点。” “攻打姜家之时,又刻意不碰青梗坡与姚家旧地半点土地。” “那纪寒洲是否还会尽力相助姜家,便尚在两可之间。” 姜行石只觉浑身一冷,他像又被这几句话拖回那张深不见底的网中。 祖宅里的春光柔和,他却如坠冰窖。 藏在桌案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握住了笔。 但手指发僵,竟连笔都握不稳。 啪。 细笔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姜雨桃並不在意此等小事,她仍旧继续道:“哥哥身为族长,暂时未动这些事务,自然是心中另有考量。” “我也知道,我这些念头多半只是杞人忧天。” “可心里终究不安,便来同哥哥说一说。” “打扰哥哥处理族务了。” 她说完,向姜行石轻轻一礼,转身离去。 姜行石仍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门外春风吹进来,翻动案角几页帐册。 他怔怔看著那些名字。 一个个名字浮在纸上,像一张张无声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间快要塌下来的破屋中央。 屋外有韩、卢两家磨刀,屋內有诸附族各怀心思。 远处燕闕道的兵火正往古黎道烧来。 身后姜承寧闭关未出。 而他坐在这里,手里只有一支连握都握不稳的笔。 恍惚间,他竟將姜雨桃离去的背影,看成了姜承寧。 案上油灯轻轻一晃。 姜行石双手支住额头,浑噩地低声喃喃:“大伯————” “我————” 他想说些什么。 可那些涌出的话死死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一百零三章 十年苦候 第104章 十年苦候 外务房后院、冯砚正在收拾今日的文书。 夜已经深了。 外头山风吹过廊下灯笼,灯火晃了几晃,將窗纸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冯砚在顾家待了十年。 十年前,他被韩家送入顾氏时,才不过练气二层。那时韩家给他的吩咐也很简单。 活下去藏好。 等一个能送回大消息的机会。 这十年里,他从仓廩小吏做起,搬过灵米,誊过库册,守过夜门,又因写得一手工整小字,才慢慢挪入外务房。 他不敢出错,不敢冒头。 连同人閒谈时,都要先在心里过两遍话。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青梧台里的老鼠。 韩家那边要的是功劳。 没有功劳,他便回不去,回去了,也未必有人认他。 他在顾氏日日低头,在韩家却又始终算不得真正的韩家人。 冯砚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己这一辈子,莫不是就要这样耗死在顾家外务房里。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冯砚抬起头,便见顾怀珩提著一壶酒进来。 “冯兄。” 顾怀珩笑著晃了晃酒壶。 “今日还没走?” 冯砚连忙起身。 “顾管事。” 顾怀珩摆摆手。 “什么管事不管事的,你我认识这些年了,私下里还这样叫,没意思。” 冯砚陪笑道:”礼不可废。” 顾怀珩嗤笑一声,在他案前坐下。 “废不废也就这样。” 他说著,將酒壶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倒了一盏。 “我如今也算外人眼里的管事了吧?结果呢?” “族中大事沾不到边,脏活累活倒一样不少,今日还要我去送什么破信。” 他仰头喝了一口,脸上已有些酒意。 冯砚心里微动,仍旧只是笑。 “顾管事受族中看重,才会如此忙碌。” “看重?” 顾怀珩冷笑。 “真看重我,便该让我跟著少主去议事,而不是让我去送信。” “顾家如今是什么局面?沈氏盯著,韩家盯著,姜家更不是省心东西,东侧又乱成那样。” “偏偏这些事,落到我这里,都只剩一个跑腿。” 他越说越恼,又连饮几盏。 冯砚只在旁边陪著。 二人相识多年。 顾怀珩还未做管事时,便时常来外务房寻他喝酒。冯砚性子稳,又嘴严,从不乱传旁人牢骚,顾怀珩便渐渐把他当成一个能说几句閒话的人。 这一点,冯砚一直拿捏得很好。 今日也一样。 他只是倒酒,听著,偶尔应一两句。 顾怀珩喝到后头,话越发含糊。 “冯兄,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可笑?” “有些人啊,明明昨日还是寒门小族,今日便敢登我青梧台试探態度。” “还有些人,明明才刚入道,便被族中当成樑柱来养。” 冯砚握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顾怀珩却似乎没察觉,只低头又饮了一盏。 “罢了,不说这些。” 他摇摇晃晃起身,酒意也跟著涌上来,隨后倒在桌上,袖中却忽然滑出一只细竹筒。 啪。 竹筒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封口处本就鬆了些,被这么一摔,里面的信纸露出一角。 顾怀珩已经趴在案边,半睁著眼,一动不动。 冯砚低头看去。 那露出的信纸上,恰有几个字映入眼中。 姜行石、银卷。 冯砚瞳孔微微一缩。 他立刻移开视线,但心已经砰呼跳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竹筒,低声道:“顾管事?” 顾怀珩没有反应。 “顾管事,您的信掉了。” 顾怀珩仍趴在案上,呼吸沉重,带著浓重的酒气。 冯砚拿著竹筒,站了许久。 他本该把信塞回顾怀珩袖中,就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冯砚慢慢低头。 信纸仍露在竹筒外。 他只要再展开一点,便能看见更多。 十年。 他在顾家伏了整整十年。 每日看人脸色,日日提心弔胆,送回去的却多是些零碎消息。 韩家那边的回信也越来越冷淡,似乎已经快忘了他这个人。 若再没有一桩真正的功劳,他便只能继续耗在这里。 耗到两边都不要他。 冯砚喉结动了动。 他又喊了一声:“顾管事?” 顾怀珩醉得更沉,甚至轻轻打起鼾来。 冯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终於狠下心,將那信纸抽了出来。 信上所写,果然是姜家。 白砾山姜家,新任家主姜行石,得承天银卷暗传,承春分四品气。 此子早年藏拙,性情温厚,实则根器极稳,道心极深。 姜雨禾虽锋芒极盛,可过於孤寒,命数又牵涉外局,未必能长久坐镇姜家。 姜行石则不同。 他承春分,得银卷暗解,又以家主之位统摄族务。 姜家如今已將大量灵资倾斜於他身上,欲將其养成下一代持族之人。 信中甚至有一句批语。 论一时斗法,姜行石远不如姜雨禾。 论持族之能、继业之相,姜行石或在姜雨禾之上。 冯砚心臟咚咚直跳。 后半段又写姜行石广纳妻妾,並非少年贪欢,而是见姜氏本姓单薄、附族日盛,欲借婚娶將诸家女子纳入白砾山,补足姜氏血脉根基。 此举若成,二十年后姜氏本姓渐盛,附族再难反客为主。 若此子不除,后患极大。 冯砚看完,心中一片滚烫。 好大的消息。 原来顾氏亦是忌惮姜家。 原来他们也已经看出了姜行石的威胁。 难怪姜家那个新任族长才刚入道,便敢亲自来青梧台试探顾氏態度。 难怪顾氏近来对姜家態度如此暖昧。 冯砚强压著心跳,將信纸重新塞回竹筒。 他又看了一眼醉倒在案边的顾怀珩。 顾怀珩仍旧一动不动。 冯砚轻轻將竹筒放回地上,又似乎觉得不妥,终於还是將竹筒塞回顾怀珩袖口里。 只是那封信上的內容,已经被他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他不能再等了。 这消息一旦送回韩家,便是大功,就算他因此暴露,也值得。 冯砚转身出了外务房。 廊下夜风一吹,他背后才惊觉出一层冷汗。 他借著夜色,绕过巡山修士,取出早已藏了多年的遁行符,悄无声息地下了青梧台。 过了山门,他再也不敢停。 一路往河东奔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把消息带回去。 十年了。 他终茫可以回去了。 天將明时,冯砚到了韩家外山。 他脸色发白,唇角乾裂,气息乱得厉害,眼中却带著一股汹涌而出的方奋。 守山修士將他拦下。 冯砚只递出一枚暗牌,声音嘶哑:“帆要见家主。” 第一百零四章 韩卢议事 第105章 韩卢议事 不多时,他被带入韩氏议事堂。 家主韩景崇坐在上首,面容阴沉。 韩照野立在侧旁,腰间佩剑未解,神情平静。 另有几名韩氏族老与客卿分列两侧。 冯砚跪在堂下,將自己默下的內容,一字一句说完。 堂中久久无人说话。 韩景崇听完这些消息,眉头皱起。 “你確定看清了?” 冯砚伏在地上,道:“小人绝不敢欺瞒,那信是顾怀珩亲自送入外务房,说是明日要送往顾氏后山的急报。” “小人冒死偷看,才得此消息。” 韩景崇没有立刻开口。 堂中一名韩氏族老低声道:“顾氏的后山急报,怎么会如此容易被你看到?” 冯砚脸色微白。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那封信就在眼前。 姜行石的名字、银卷、春分四品气————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实在太像真的。 韩照野忽然道:“消息来得太巧。” 冯砚身子一僵。 韩照野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顾氏未必不知道你是谁。” 冯砚脸上血色一下褪尽。 韩景崇看向韩照野。 “照野,你觉得这是顾氏的计?” 韩照野道:”多半是。” 堂中几人脸色微变。 韩景崇眯起眼。 “既是计,那便弃之不用?” 韩照野摇头。 “计未必是假。” “顾氏若想借我韩家之手压姜家,便不会用全然虚假的东西。” 他缓缓道:“姜行石承春分气,得银卷,大抵是真。” “此子刚纳气便能接家主之位,亲自登青梧台试探顾氏態度,也许是真。” “就算只有三分真,也够了。 ,韩景崇看著他。 韩照野继续道:“姜雨禾在外,姜承寧闭关,林素问隨东侧徵调离山。 ,“如今白砾山真正坐在案前的人,就是姜行石。” 他停了一瞬。 “若他只是庸人,便罢。” “可他不是。” “庸人不会借东侧求援,亲自登青梧台逼顾氏表態。” 旁边一名族老低声道:“但顾氏若故意放此信,便是想借刀杀人。” 韩照野道:“那便让他借。” 他抬起眼,眼中锋芒微现。 “刀在我们手里。” “杀不杀,何时杀,怎么杀,不由顾氏定。” 韩景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好!” “好一个刀在我们手里。” 他看向冯砚。 冯砚仍跪在堂下,脸色惨白,不敢抬头。 韩景崇道:“此事若属实,你算有功。” 冯砚顿时叩首。 “小人愿为韩家效死!” 韩景崇没有再看他,只对旁人道:“先带下去安置,不要让他再露面。” 冯砚心中一松,连忙谢恩,被人带了下去。 待他离开之后,韩景崇道:“照野,你怎么看姜行石?” 韩照野道:“未见其人,不好定论。” 韩景崇道:”那便先见一见。” 韩照野微微抬眼。 韩景崇缓声道:“姜家如今新添了一枚钉子。” “纪寒洲。” “此人练气后期,居於姚家旧地。姜家將他安在那里,既可镇住姚地残户,也可借他之势去压我们家。” “如今姜雨禾离开,姜家也仅仅是狐假虎威而已。” 韩景崇看向韩照野。 “去见一见纪寒洲。” 韩照野点头。 “我明白。” 与此同时,韩家给卢家送了一封信。 第二天午后。 卢家族长卢玄浦到了韩家。 与他同来的,还有卢照临与卢远泽。 卢玄浦如今练气八层,气息沉稳,入堂后先与韩景崇见礼。 卢照临练气六层,站在卢玄浦身后,他便是斗法台上败闻知白的那位剑修。 卢远泽则站在更后头。 他如今不过练气三层,当初在水台上败给孙景修,至今提及姜家,脸上仍旧不大好看。 韩景崇將冯砚带回来的消息讲了一遍。 卢玄浦听完,眉头深深皱起。 “姜行石?” “那个刚纳气入道的新任族长?” 韩景崇道:“正是。” 卢远泽忍不住道:“他才多大?便是做了家主,又能有几分本事?” 卢照临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看,姜家这些年最麻烦的地方,不在某个人修为多高,而在代代出那栋樑之才。” “姜承寧如此。 “姜雨禾如此。” “如今这个姜行石,恐怕也是如此。” 卢玄浦看了卢照临一眼,微微点头。 “照临说得不错。”他转头看向韩景崇,“只是这消息既出自顾氏,是否可信?” 韩景崇道:“顾氏想借刀杀人。” 卢玄浦道:“那我们为何要做这把刀?” 韩景崇冷笑一声。 “因为姜行石若真成了气候,最先难受的是我们。” “顾氏有顾承岳坐镇,青梧台根基仍在,沈氏再强,也不敢一口吞下顾家。” “而我们韩、卢两家,与姜家隔河相望。” “姜家一旦补足本姓,压住附族,姜雨禾回归,还有姜行石、姜守山、纪寒洲这些人撑局,河西便不再是一个能隨手揉捏的小族。” “到那时,罗溪口的钱杜两家旧帐,都会一笔一笔算回来。” 卢玄浦沉默下来。 姜雨禾当日水台一战,已让他在族中丟尽顏面。 若再让姜家立住一个姜行石,卢家往后在河岸诸族面前,只会越发抬不起头。 卢照临低声道:“若要动姜行石,便要趁早,他刚纳气,修为尚低,可身上已有家主名分。” “杀他,比杀姜雨禾容易。” 韩景崇道:“也不能太急,他既是家主,姜家必有护持,而且顾氏送来这消息,就是想让我们著急去做。” 韩景崇继续道:“如今东侧徵调已起。” “林素问、陈老鸦、孙景修一走,姜家便空了一截。” “这便是机会。” 卢玄浦缓缓道:“钱家与杜家同姜家有旧怨,东侧又乱。” “顾氏也会在暗中推波助澜。” “只要局做得足够乱,到最后,谁都像凶手,谁都拿不出证据。” 卢照临道:“若能除姜行石,姜家新一代便断了一截。” 卢玄浦看向韩景崇。 “卢家可以相助,但此事若成,罗溪口之后的利益,韩家不能独占。” 韩景崇笑了笑。 “这是自然。” “姜家若倒,河西重新分置,卢家自然有份。” 两人对视一眼。 第一百零五章 广纳妻妾 第106章 广纳妻妾 一则消息从白砾山传出。 隨后罗溪口、青梗坡,几乎一夜之间便传遍了。 新任姜家家主姜行石,欲定婚配。 不仅如此,姜家还发出告示。 正妻之位已定,乃是柳照枝。 除此之外,姜家还欲择娶平妻两位,侧室数位。 凡附族、客卿、盟友之家,若有適龄女子,皆可呈报名册。 一时间议论纷纷。 罗溪口,孙家正院。 孙长水正在翻看水田帐册。 院门忽然被撞开,孙景澄与孙景安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二人皆是今年方才入道,修成一品雨水。 十六岁正是少年心性最重的时候。 孙景澄一屁股坐下,满脸幸灾乐祸。 “族长!” “您听说没有?” 孙长水头也不抬。 “什么事?” 孙景澄嘿嘿笑道:“主家那位新族长要广纳妻妾了。” “我原本还以为姜家的人个个都是苦修士,一个比一个沉稳。” “没想到到底还是男人。” “如今当了家主,立马便要娶妻纳妾” 话未说完。 啪! 帐册被重重合上,孙长水缓缓抬头。 院中气氛骤冷,孙景安却浑然不觉,反倒接过话头。 “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与我们年纪差不多。” “若换成我做家主,恐怕娶得比他还多。” “反正一”” “住口!” 孙长水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如雷。 二人同时嚇了一跳。 孙长水霍然起身,脸色难看至极。 “我这些年是怎么教你们的?” “姜家於我孙家有活命之恩。” “没有姜家,罗溪口哪里还有孙家立足之地!” “如今你们入了道,翅膀硬了,便敢妄议主家家主?” “跪下!” 二人顿时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跪倒。 孙长水指向白砾山方向。 “磕头!” “向白砾山赔罪!” 两人只得照做,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可脸上却明显不服。 孙景安低著头,小声嘟囔:“他也不过比我们大几岁————” “离了家主身份,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先前族老们议事我也听见过,论威势压人,他可远不如”” 砰! 一道人影倒飞出去。 孙景安直接被孙长水一脚踹出院门,滚了数圈才停下。 孙景澄嚇得当场哭了,鼻涕眼泪一起掉进將要说话的嘴巴里,显得言语含糊不清。 “族长我错了!” “我磕!” “我现在就磕!” “真不关我的事啊—— ” 孙长水胸膛起伏,许久才压下火气。 “滚,都给我滚。” “再让我听见你们妄议姜家,我便亲自绑了你们,押上白砾山请罪!” 景澄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衝出院子,將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孙景安扶起,二人狼狈远去。 院中终於恢復安静,孙长水重新坐回椅子、望向白砾山方向,眉头渐渐皱起。 姜行石————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青梗坡如今已不復当初荒凉模样。 一条条新开的田垄自山脚一路延伸至坡腰,灵渠纵横,沟壑分明。 田间还能见到不少新搭建的木舍。 有些是姚家残余凡人居住,有些则是纪寒洲带来的弟子亲眷所建。 山坡东侧,一眼春井正缓缓冒著灵气。 井水顺著沟渠流淌,將附近十余亩灵田尽数滋养其中。 纪寒洲站在田边,他袖袍一挥,数十缕土黄色灵光没入地底。 原本坚硬的灵土顿时鬆散下来。 泥土翻涌之间,甚至隱约能闻见一丝灵谷清香。 他身后跟著数名凡人,皆是姚家旧地留下来的农户。 如今被纪寒洲调教了半年,倒也渐渐学会了如何分辨灵土肥瘠。 纪寒洲一边施法,一边讲解。 “春井之地,灵机偏木属。” “引气之时不可一次灌满,否则地脉积鬱,反会坏了灵根。” “先引三成,再缓三日,之后再行第二次养地。” 几个凡人听得认真。 不远处。 陈柏生蹲在田埂边,手里捏著一根草,正默默观察灵谷长势。 他仍是个木訥性子,不爱说话。 別人说十句,他未必回一句。 但如今陈家那一亩三分地,反而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在纪寒洲身边,陈庭槐与陈小棠两个小傢伙则围著转个不停。 二人都是近年入道,又得了纪寒洲指点,正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 “师父,为什么春井旁边不能种青芽草?” “师父,灵谷一年究竟能熟几次?” “师父,为什么我们修雨水,纪师父你修的是秋法?” 纪寒洲额角微微跳动,被问得头疼。 正要开口。 忽然,天边有一点青光飞来。 速度极快,眨眼便越过数里距离。 陈庭槐眼尖。 “鸟?” 纪寒洲摇摇头。 “不对。” 青光靠近,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羽纸雀。 纸雀身上符纹流转,绕著纪寒洲飞了一圈,方才缓缓落在掌中。 这是闻知白近来琢磨出来的传讯法、以符纸折雀,再封入一缕神识,数十里內皆可传讯。 虽然不能远距离传信,但胜在消耗极低。 如今白砾山、罗溪口与青梗坡来往消息,多半都是靠这青羽纸雀传递。 如今闻知白长居罗溪口,一边修行,一边替姜家修补阵法、传递各处消息。 他前些时候娶了一位孙家女子,那女子如今已有身孕,也算在罗溪口真正落了根。 纪寒洲拆开纸雀看了几眼,忽然笑了起来。 陈柏生抬起头。 “怎么了?” 纪寒洲將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那位姜家新族长,要娶妻纳妾了。” 陈柏生愣了一下,隨后认真点头。 “那是好事。” “姜家如今家业渐大,是该多生几个孩子。” 说著竟当真开始认真思索。 “我回头问问陈家还有哪些姑娘尚未婚嫁。” “若有合適的,送去几位也是应该。” 纪寒洲闻言失笑。 这陈柏生还真是一根筋? 他自然看得出来。 姜行石此举未必真是为了娶妻,多半另有深意。 不过姜家自己的事,他也懒得多问,他只是个客卿的定位。 就在此时。 纪寒洲忽然皱眉。 轰一股强横灵压自远方升起,宛如浪潮席捲而来。 原本还在嘰嘰喳喳的陈庭槐与陈小棠同时闭嘴,脸色慌张。 连周围几个凡人都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抬头。 纪寒洲缓缓站起身,眯起眼望向天边。 只见一道遁光正以极快速度逼近青梗坡。 尚隔数里,属於练气后期修士的气机便毫无遮掩地压了过来。 其势张扬,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来了。 纪寒洲轻轻拍了拍袖口泥土,脸上笑意缓缓收敛。 “看来,麻烦上门了。 > 第一百零六章 秋法(为姜赦大大加更!) 第107章 秋法(为姜赦大大加更!) 白砾山后山。 一处山洞外,新立了几根阵旗。 阵旗以几道青黑阵绳相连,围出一方小小灵阵,將洞中妖气与山外风声隔开。 山洞里铺著乾草,角落堆著几筐灵米。 一头白额山猪正趴在石槽前,哼哧哼哧吃著灵米。 它体型比从前大了许多,背脊厚实,鬃毛粗硬,额前那道白纹愈发醒目,隱隱泛著一点秋霜似的冷色。 姜守山站在洞口,没有进去。 白额將最后一口灵米吞下,抬起头来,竟口吐人言:“你的意思是,让我替你守白砾山?” 姜守山点头。 “我去守罗溪口,这是家主安排。” “如今姜家调出人手东行,山中空虚。韩、卢两家若要趁机动手,多半会先试罗溪口。 “” 白额甩了甩耳朵。 它如今已经入了练气中期。 前些年,姜家与它定下灵契,白额占白砾山一隅,姜家每年从山中收益里抽出一份灵资供给它修行。 那时姜家寒薄,供给自然不多,可隨著白砾山渐渐兴盛,罗溪口、青梗坡等一处处纳入名下,白额得到的灵资也一季比一季多。 妖兽寿命本就比人族长,修行也更慢。 若没有姜家这般源源不断地供养,它要迈入中期,不知还要在山里磨多少年。 这些年姜守山常给它送些籍册来,有修行杂录,也有家族纪事。 它识字识得慢,但大概也看明白了如今姜家的局势。 姜家强,它便有灵米,有洞府,有安稳修行之地。 姜家若倒了,它这头开智妖猪,也未必能落个好下场。 白额低头拱了拱石槽,道:“这些年吃了你家不少灵资,於情於理我都会出手。” “白砾山若有人来犯,我替你们挡一挡便是。” 姜守山看著它,忽然问道:“你当初从那位仙人遗骨旁拾来的功法,能修到何种地步?” 白额摇头。 “只能带我入道。” “你们人族修行,与妖类不同。我能照著那本残缺人族功法,误打误撞开灵纳气,已是侥倖。” 它顿了顿,又道:“不过先前临近中期关口时,我身上血脉忽然有了些动静。” “像是有些东西自己醒了,告诉我,接下来大致该往哪里走。” 姜守山道:“血脉传承?” 白额想了想。 “大概是,我也说不清。” “毕竟我自白砾山开智之后,便没真正离开过这座山。不晓得旁的妖兽是不是也如此。” 姜守山又问:“你修的是什么法?” 白额沉默片刻,似乎在按人族的称呼来分辨自身道路。 “若按你们人族所说,应当是秋法,分属白露。” “那本残卷本就带著些秋凉的意思。我借它入道,又与自身血脉相合,走到如今,便渐渐偏到白露一路。” 姜守山问道:“那位所谓仙人,你若细想,大概是什么修为?” 白额拱了拱地面,声音低了些。 “练气修为。” “所谓仙人,也只是我当年浑浑噩噩,不通人事,对修士的尊称。” “若不是他死在白砾山,留下残卷灵物,我多半一辈子也只是山中野猪。” “兴许还没等老死,便已被那条蟒蛇吞进肚里。” 姜守山点点头。 “好,那便这么定。” “你守白砾山,我去罗溪口。” 白额抬眼看他。 “放心,我吃了姜家这么多年灵米,总不能只长肉,不出力。” 姜守山难得看了它片刻,似乎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他转身出了山洞。 洞外阵旗轻轻一晃,將白额的妖气重新遮掩下去。 白砾山山脚。 姜行石站在新修的石阶前。 山脚下来了几家人。 罗家送来一名女子,孙家、陈家各送来三名,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们站在山道下方,或低头不语,或悄悄打量白砾山,也有人紧张得一直攥著袖口。 姜家前些时日发出告示,新任族长欲定婚配。 正妻已定,为柳照枝。 除此之外,另择侧室数位。 —— 凡附族、客卿、盟友之家,若有適龄女子,皆可呈报名册。 若女子身具灵根,或有纳气入道之机,自会另加优待;若將来诞下姜氏子嗣,其母族亦可得相应供奉与名分。 这告示一出,罗溪口、青梗坡自然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姜家终於开始为本族开枝散叶。 也有人暗里轻笑,说那位新任族长到底年轻,刚坐上家主位,便忍不住要享妻妾成群的福分。 姜行石听过些许閒话,但也无须解释。 他看过几家送来的名册,又亲自问了几句。 最后从罗家、孙家、陈家各挑了一人。 罗家女子名罗青蕊,性情安静,识字。 孙家女子名孙绣寧,曾在罗溪口帮著照看水田,对灵米灵谷颇熟。 陈家女子名陈素芽,年纪稍小,却颇有承气之机,若用心调养,未必没有纳气机会。 三人被选中后,神色各异。 柳照枝跟在姜行石身后。 她已被定为正妻,今日自然也在场。 只是她脸色始终不算好看。 姜行石带著几人往山上走,行至半途,才低声对她道:“不必忧心,此事不为私慾。” “姜家本姓人丁太薄,诸附族日渐兴盛,若不早些添枝续脉,往后根干不稳,许多事便更难压住。” 柳照枝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心中仍旧不快。 她垂著眼,只轻声应下。 几人正往山上走,忽有一道青光自远处飞来。 青光绕著姜行石盘旋一圈,化作一只青羽纸雀,轻轻落在他掌心。 姜行石接过纸雀。 纸雀在他掌心散开,化作一页薄信。 信上没有落款。 姜行石只看了前几行,脚步便慢了下来。 韩照野。 前些日子,韩照野曾亲自去了一趟青梗坡,面见纪寒洲。 他提出切磋。 为表诚意,韩照野先立灵誓,言明此番切磋只问剑法,不伤其半根毫毛。 纪寒洲应了。 纪寒洲修处暑一路,练气七层巔峰,在散修之中已算难得。 韩照野则刚破练气八层不久,却主动压下修为,只显出初入七层的气机,说不愿以境界欺人。 隨后二人交手。 只一剑。 韩照野便破了纪寒洲第一道处暑术法。 信中写得细致。 纪寒洲先以处暑肃杀之气凝成黄叶风障,欲藉此削去剑势。 可韩照野剑光一起,好似一线寒白从水底翻出,贴著风障稀薄处斜斜掠过。 黄叶尚未合拢,便被那道剑光从中剖开,碎成满天枯色。 纪寒洲隨即连补三道术法。 三法接连而出,原本足以拖住同境修士数十息。 可韩照野那一剑剑势未绝,竟像早已算准三法转折之处,將其三重气机连续破除。 剑势未顿分毫。 最后,那一剑落在纪寒洲身前半寸。 护体灵光应声而裂。 剑气却在破光之后自行散去,连纪寒洲衣襟都未曾划破。 这一场切磋简短,但写信之人却將每一处交手都写得极清楚。 像是生怕姜家不明白韩照野究竟危险在何处。 韩照野隨后又与纪寒洲说了几句话,便御剑离去。 信的最后,是一段关於韩照野的详细记述。 韩照野,二十六岁,练气八层。 修秋法,分属秋分。 剑道三境,剑气、剑元、剑意。 此人於练气七层之时,便已显露剑元境界。 剑元者,剑气凝而不散,锋芒自成根基,不再只靠法力催发。一剑既出,能自行寻气机薄弱之处,故其破法远胜寻常剑修。 其佩剑疑似练气极品法器。 所谓极品,並非另立品阶,而是仍属上品法器范畴。只因材质、灵性、炼製手段皆远胜同阶,故被修士称作极品。 那剑为坎水道属。 名为—照渊剑。 剑身湖色,內蕴一线深渊水意。一旦出鞘,便能借坎水下陷之势破敌护体灵光。 若与韩照野剑元相合,剑势层锋叠刃,如水入深潭,不见其底。 其身上法衣,乃韩家家传重宝。 並火道属,名为丙章金鳞衣。 此衣外显金色护体灵光,內藏並火生阳之意,可焚去外来阴寒煞气,又能在要害受击之前,自行浮出金鳞纹,护住心脉、眉心、丹田三处。 信中还提到,韩照野胸前常有一层灵幕遮掩气机,疑与此衣有关,也可能另有隱秘护身之物。 姜行石读到这里,眉头已经深深皱起。 韩照野,本身就是姜家必要杀之的目標。 原先姜家做的一切努力皆为筑基,成就世家。 如今则是杀死韩照野,夺来那青白玉牒。 姜行石將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隨后掌心灵力一吐。 纸页顿时碎成无数细屑。 春风一吹,纸屑四散。 第一百零七章 剑修(为姜赦大大加更!) 第108章 剑修(为姜赦大大加更!) 罗溪口比青梗坡热闹许多。 青梗坡如今虽也开了灵田,住进了纪寒洲一脉,又有陈、姚两家往来,但到底是新立不久,田垄、屋舍皆带著几分仓促。 罗溪口却不同,姜承寧很早便著手將资源建设集中在此地,水田成片,阵旗隱在田埂之下,沿溪一带已经从当年的小山村,慢慢修出了庭院仓屋。 春雨淅渐沥沥落著,溪水涨了些,田埂间到处是披著蓑衣来往的人。 几处新修庭院里炊烟细细,混著雨气,倒显出一派安稳兴旺的模样。 孙景安推开院门,身后还跟著几个僕从。 他身上披著一件新做的青色短氅,鞋底沾著泥,显然又是从田边一路踩水回来。 身后几个僕从手里提著斗笠和剑架,还有一个怀里抱著一只被雨淋湿的黄毛小犬。 那小犬瑟瑟发抖,孙景安看都不看,只顾快步往屋里走。 屋中,孙景澄正靠在椅上吃果子。 他脚边还跪著一个小廝,正替他擦靴上的泥。 孙景澄见孙景安进来,隨手將果核往旁边一丟,那小廝没接住,果核滚到地上。孙景澄眉头一皱,抬脚便踢了他一下。 “笨手笨脚。” 那小廝连忙低头去捡。 孙景安没有理会这些,他的自光一下子落在孙景澄左手边那名青年身上。 那青年看著二十出头,身著一袭灰白短袍,衣摆被雨打湿了些,坐姿很隨意。 身后靠著一件长条状布包,布裹得紧,看形状像一柄剑。 青年修为约莫练气二层,只是眉眼间有几分说不清的孤高,不像寻常散修那样见了孙家修士便急著赔笑。 孙景安一见那布包,眼睛便亮了。 “哥!”他几步凑过去,直接蹲在青年旁边,“你背后是不是剑?” 青年笑了笑。 “算是。” “剑修?” “学过几日。” 孙景安顿时更兴奋了。 “那你教我练剑吧!剑修太帅了!” 孙景澄噗嗤笑出声来。 “你昨日还说要修雷法,前日说要养灵兽,大前日缠著闻先生问阵法,今日又要练剑?“ 孙景安毫不脸红。 “这不是见著真剑修了么。”他说著,又回头呵斥僕从,“愣什么?给我哥上茶!” 那几个僕从连声应是,慌忙下去。 被抱在怀里的黄毛小犬呜咽了一声,孙景安这才想起它,嫌弃地摆摆手。 “拿去擦乾净,別弄脏屋子。” 僕从忙抱著小犬退下。 二人如今都是孙家新近入道的修士,修成一品雨水,族里难免宠著些。 孙长水经常打骂他们,可族老们却捨不得真管太紧。 附近凡村里买来的僕从、侍女,也多半被安排来伺候二人读书修行。 孙景安便养出了一副见什么都想要、想要便伸手的性子。 孙景澄比他好些,知道孙家如今吃的是谁的饭。 但他也自小被族中长辈捧著,脾气也不算好,骂僕从、摆架子,皆是寻常。 茶很快送上来。 孙景安亲自把茶盏推到青年面前,笑得殷勤。 “哥,喝茶。” 青年端起茶盏,低头嗅了嗅,似乎並不急著喝。 他目光在屋中几人身上一扫,又落到孙景安腰间那柄装饰多过实用的短剑上。 “你真想学剑?” “当然!”孙景安立刻点头。 孙景澄也来了兴致,放下果子。 “若真能教,我也学两手。” 青年嘴角似乎压著一点笑意。 “剑不好学。” 孙景安满不在乎。 “再难能比修行难?我今年才入道,族长说我只要不偷懒,三年內便有望练气二层。” 孙景澄在旁边拆台:“族长说的是你三年內少惹事,才有望练气二层。 95 孙景安翻了个白眼。 青年看著二人斗嘴,眼底笑意深沉,没有急著接话。 他在等什么。 果然,不多时,僕人又端著热茶进来,低声道:“两位少爷,溪边那边传话,说主家的守山老爷来了。” 孙景澄一怔。 “姜守山?” 僕人点头。 “说是今早来的,如今在溪边坐著修行。也不知为何不在白砾山待著。” 孙景安顿时没了半分兴趣。 “他来做什么?那人板著脸,看著就嚇人。” 孙景澄虽然也不喜欢姜守山,却比孙景安多想了半分,问道:“族长知道么?” “已经有人去稟告了。” 僕人答完,便低头退下。 青年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抬眼看向窗外,春雨细密,院中水痕一线线流过石阶。 “溪边有人修行?” 孙景安摆摆手。 “管他呢,姜家人来罗溪口又不是一天两天。” 青年笑道:“练剑最忌人多眼杂。若溪边主道有人,我们不如往南侧河堤去。那里临近边界,地方宽,也清净。” 孙景安一听能出门,立刻来了精神。 “好啊!” 孙景澄迟疑了一下。 “南侧河堤?那边离巡田阵脚远些,族长知道了要骂。” 孙景安不耐烦。 “你怕什么?我们两个入道修士,还能丟了不成?再说了,只是练剑,又不是去河东“” 。 孙景澄仍不大放心,目光扫过青年背后的布包。 青年像是看出他的犹豫,起身將布包提起。 “若两位觉得不便,便算了。” 孙景安最受不了別人这样推託了。 他立刻道:“去!” 说完,他回头看向屋里的僕从,神色一凶。 “今日我们从后门出去,你们不许乱说。谁敢往族长那里多嘴,我拔了他的舌头。” 几个僕从脸色一白,连忙称是。 孙景澄皱了皱眉,想了想,补了一句:“也不许嚇他们,若族长问起,就说我们去东边水田看阵旗。” 孙景安嘟囔道:“你就是麻烦。” 孙景澄瞪了他一眼。 “你才是迟早要被族长打死。” 二人一边拌嘴,一边跟著青年从后门溜了出去。 春雨落在瓦上,细密无声。 那青年走在前头,灰白短袍被雨水打湿,背后布包纹丝不动。 罗溪口溪边。 姜守山盘膝坐在一块湿冷青石上。 —— 春雨落在溪面,点出一圈圈涟漪。 远处有人披蓑衣挑水,有人牵牛兽过桥,声音到了姜守山身周十丈,便像被压低了许多。 雨落得慢,溪流流得也慢。 姜守山闭著眼,掌心虚按在膝上。 一缕的冬至灵力从他周身散开。 冬至之法,寒只是表象。 冬至所取的是一岁阳气潜藏,万物归根,生机沉於地底的那一刻。 穀雨使生机发,春分使阴阳平。 而冬至,是让一切躁动之气缓缓归寂。 姜守山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这一点。 他的刀法本就沉寂。 如今得了冬至之气,刀意便更像深冬里冰住的河面下的一股暗流。 一旦入体,便能让敌人经脉中气机一点点迟滯凝固。 姜守山抬起手。 溪边一片新落的嫩叶被风吹来,尚未落到水中,便在半空微微一顿。 翠色微敛,叶身垂下,轻飘飘落在石上,再无半分春意。 姜守山睁开眼。 他看著那片叶子,眉头微皱。 还不够。 冬至若只用来压慢气机,终究不算真正成法。 若能再进一步,將敌人体內一瞬生发之机尽数逼入“藏”的状態,那么斗法之时,一刀落下,便能断其气机。 南边河堤闪过几道人影。 孙家那两个小辈正跟著一个灰白短袍的青年往南侧走。 那灰袍青年的余光一直盯著溪边。 他看见溪边雨势很奇怪。 十丈之內,春雨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住,落得迟缓,连溪水都不如別处活泛。 韩家给的消息没有错,姜守山確实已经成了气候。 若此人常驻罗溪口,只能先想办法让他离开,或者让他来不及出手。 青年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掛起笑。 孙景安已经迫不及待。 “哥,快点啊,教我那个一剑破万法的招式。” 青年笑道:“哪有什么术一上来便能破万法的。” 他走到河堤边,解开身后布包。 布层一圈圈散开,里面露出一柄无鞘长剑。 剑身灰白,不见华光。 孙景安看得眼睛发直。 孙景澄也忍不住凑近了些。 青年单手握剑,隨意往前一指,剑尖停在雨中。 细雨落上去,竟顺著剑身两侧分开。 他笑了笑。 “先学握剑。” 孙景安一怔。 “就这个?” 青年道:“连剑都握不稳,谈什么剑修。” 孙景安还想抱怨,孙景澄已经伸手接过一柄木剑,学著青年的姿势站好。 孙景安见他先练,也不甘落后,抢过另一柄木剑。 青年站在雨中,耐心指点二人,偶尔出声纠正。 只是他眼角余光,始终隔著雨幕,若有若无地落向溪边那道沉默身影。 > 第一百零八章 南堤藏锋(为姜赦大大加更!) 第109章 南堤藏锋(为姜赦大大加更!) 罗溪口的雨下了一夜。 溪水涨得很快,水色浑黄,卷著岸边落叶与浮泥,一道道拍在新修的木桩上。 田埂下的阵旗被水气蒸得发亮,几个披著蓑衣的凡户远远站在田边,不敢靠近溪口,只偶尔抬头往河东看去。 河东来了两名韩家修士。 二人修为都不高,不过练气初期,偏偏衣袍上的韩氏纹饰半点不遮,立在阵外,仗著没有入阵,只隔水叫嚷。 最初不过是些寻常话。 说罗溪口本该由南侧诸家共议,姜家强占水口,霸著灵田,不肯让利。 见阵中无人答话,二人胆子便大了些,开始提钱家、杜家旧事,说姜家家主纵人打伤钱家族长,折辱河东诸家。 姜守山坐在溪畔青石上,始终闭著眼。 他身前横著那柄中品法刀,刀鞘上有一点寒白气息,被雨水一浸,便化成浅薄的雾,沉进溪石缝里。 他的气息只显露出练气五层。 闻知白在不远处补阵,手中阵尺一点点掠过泥水,眉头微皱。 孙长水年事已高,便只喜坐於孙家院中教导家中年轻人,罗溪口阵前真正能做主的,便只有姜守山、罗启堂与闻知白三人。 罗启堂站在阵內,起初也忍著。 他握著短刃,脸色难看,可姜守山没有动,他便也没有动。 那两个韩家修士见无人理会,话便越说越脏。 其中一个瘦高修士忽然笑道:“说起来,罗家人如今还敢站在罗溪口阵里,倒真是有趣。” 另一人立刻接话:“怎么不敢?没了族地,没了祖坟,没了族人,便认个新主子,摇尾乞怜也能活嘛。” 罗启堂猛地抬头。 瘦高修士笑得更轻佻,往地上啐了一口。 “罗家当年不是挺硬气么?” “如今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吧?” “哦,不对,罗家还有坟么?” 旁边那人故意压低声音,却又偏偏叫阵內听得清楚。 “听说当年罗家破族那夜,火烧得可旺。老人孩子哭得满山都是,最后也没见哪个有骨气的活下来。” 瘦高修士哈哈一笑。 “对唄,有骨气的早在那一夜都被烧死砍死了啊!” “敢同我韩家作对,便该如此。” “罗启堂,你若真有本事,今日便出来杀我啊。” “你罗家当年死得那样乾净,莫不是只剩你这么一个缩头乌龟?” 阵內一静。 罗启堂眼里的血色一瞬间涌上来。 这些年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忍,要活,要等姜家有力,要等自己修为更高。 但当那人说到“缩头乌龟”四字时,他胸口那口气终於压不住了。 罗启堂身影骤然掠出。 闻知白脸色一变。 “罗道友!” 姜守山也在这一瞬睁眼。 溪边雨水陡然一慢。 一缕冬至灵气从青石上铺开,开始收束阵口。 但罗启堂已经出了阵。 他手中短刃一翻,整个人借著阵口水气前冲,先以一道灵光击碎那瘦高修士仓促放出的护体符,隨后刀背一压,砸得那人肩骨塌下,整个人惨叫著跌进泥水里。 另一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退。 罗启堂眼中杀意未散,短刃已经递出。 他是真要杀人。 刀刃將要落下时,姜守山的寒气终於压到。 那刀锋在半空一滯,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按进了春泥里。 姜守山的声音从阵內传来。 “別杀,绑起来。” 罗启堂手臂发颤,刀锋离那韩家修士后颈不过寸许。 他咬得牙关作响,终究没有落下,只反手一掌打在那人背心,封了气脉,又將先前那瘦高修士一併拖回阵中。 两名韩家修士都伤得不轻,瘦高修士半边肩骨断裂,血混著泥水往下流,仍旧咧嘴笑著。 那笑容像一根刺般扎进罗启堂眼中。 他知道自己上当了。 可有些话,听见了便不能当作没有听见。 姜守山看著那两个被绑住的韩家修士,脸上没有怒意,只沉声道:“传信白砾山。” 闻知白已经明白过来,低声道:“韩家要来了。” 姜守山点头。 “他们本来就在路上。” 罗启堂站在雨里,手中短刃垂下,他好似回到了族灭那天,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们辱我罗家亡人。” 姜守山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他並没有责怪之意,也不想安慰这个罗家汉子,只是点点头道:“我知道。” 罗启堂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 没过多久,河东果然起了风。 韩家族长韩景崇亲至。 他立在河东岸边,一身深色长衣被雨气吹得猎猎作响,身后只带了几名练气初期修士,並无大队人马。 但真正让姜守山关注的是他身侧那名佩剑青年。 韩照野。 他只垂眸看著溪水,剑还在鞘中。 光是站在那里,便叫溪口外的春雨都多了几分锋芒。 韩景崇望向阵內,厉声道:“姜家好大的威风。” “我韩家子弟不过前来问话,便被你们打伤绑缚。” “今日若不给个说法,罗溪口这阵,也不必留了。” 闻知白握著阵尺,轻轻吐出一口气。 姜守山缓缓起身,他显露出的气息仍旧只有练气五层。 罗溪口阵光升起,挡在水口之前。 韩景崇看了一眼,眼中讥意微微浮现。 “姜行石呢?” “他既做了姜家家主,便该出来说话。” “伤我韩氏子弟,难道只让你姜守山一个护院似的人物应付?” 姜守山握住刀柄,没有答话。 韩照野抬眼看向阵光一角,指尖轻轻点在剑柄上。 一缕剑气出鞘。 剑气落在罗溪口阵角,阵光顿时往下一沉。 闻知白脸色微变,连忙以阵尺修补,那阵角被强行续住,却也露出几分吃力姿態。 姜守山向前半步。 寒气从他脚下铺开,溪边雨水顿时缓慢许多。 那缕残存剑气也被这寒气一压,锋芒迟滯半息,终於散去。 韩照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出剑。 这一剑已经足够,白砾山那边很快会收到消息。 他们要姜行石下山。 罗溪口南侧河堤。 灰袍青年带著孙景安、孙景澄练剑。 孙景安今日兴致很高。 他一手拿著木剑,学著青年方才的动作,將剑藏入袖中,又猛地往前一抖。 木剑险些脱手飞出去,惹得孙景澄在旁边笑出声来。 —— “你这是练剑,还是甩袖子赶蚊虫,连个剑鞘都没有。” 孙景安恼羞成怒。 “你懂什么?哥说了,真正厉害的剑修,不一定要剑鞘。” 青年笑了笑。 “剑鞘只是外物。” “水可为鞘,风可为鞘,衣袖可为鞘,甚至人身气脉,也可为鞘。” 孙景安眼睛发亮。 “人身气脉也能藏剑?” 青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隨后才道:“自然能。” 孙景安立刻缠上去。 “哥,你教我这个!” 孙景澄皱眉。 “別胡来,族长说过,旁门术法不能乱练。” 孙景安不耐烦道:“族长族长,你整日就知道族长。练一手藏剑又不是叛族。” 青年笑著按住孙景安手腕。 “只是让你体会剑气如何入袖,不伤根本。” 他说话时,身上气息忽然一闪。 练气二层的外象散了半息。 那一瞬,孙景安只觉得眼前之人深不可测,远比族中那些初入道的小修厉害得多。 他喉头动了动,压低声音道:“哥,你————你不是练气二层吧?” 青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抬指在唇边轻轻一点。 “知道便好,莫要声张。” 孙景安心头狂跳,顿觉自己得了天大的秘密,连连点头。 青年握著他的腕脉,引他把木剑缓缓收入袖中,低声道:“记住这份意象。” “剑气藏得住,出剑才快。” 孙景安只觉腕间微微一冷,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但並不疼。 他反而兴奋起来,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孙景澄在旁边看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刚要开口,远处罗溪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阵响。 紧接著,第二声。 南侧河堤上的几名僕从惊得抬头。 孙景澄脸色一变。 “出事了。” 孙景安也愣了一下。 “韩家真打来了?” 青年望向罗溪口主阵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把孙景安的手腕鬆开,又看了孙景澄一眼,忽然道:“两位孙公子,劳烦了。” 孙景澄心头一跳。 “劳烦什么?” 下一刻,青年袖中飞出两缕灰白剑气。 孙景澄刚要退,气脉已被封住。 孙景安更是不堪,几乎没反应过来,便被一缕剑气压得跪倒在泥水里。 他脸色煞白。 “哥————你这是做什么?” 青年不再看他,灰白短袍被雨水打湿,掌中那柄无鞘长剑不知何时已经露出半截。 他淡淡道:“请姜家主出来谈条件。” 孙景澄脸色顿时变了。 “你是韩卢两家的人?” 青年笑了笑。 “孙公子现在才问,晚了些。” 孙景安已经嚇得嘴唇发抖。 “別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来练剑的————” 青年看著他,语气温和。 “我不会杀你的,因为你很可爱啊。” 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灰白剑丸,放入孙景澄掌中。 剑丸不过拇指大小,入手冰冷,表面有一圈圈剑纹繚绕。 青年握住他的手指,將那枚剑丸合在孙景澄掌中。 “握紧。” “鬆开,它便在你身上炸开;丟出去,它会自己去寻姜家人。 l “你若听话,便能留得一条小命。” 孙景澄死死盯著他。 青年轻声道:“別这么看我,孙家不是姜家。” “你们只是附族,为姜家死,不值。” 孙景澄没有答话。 雨水从他额前落下,顺著脸颊流进衣领。 孙景安却已经哭出声来。 “我听话,我听话!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別杀我!” 青年看著他,轻轻一笑。 远处罗溪口阵光再度震动。 这一次,南侧河堤上也有灰白剑气升起,直直衝入雨幕。 很快,罗溪口內外都知道了。 孙家两名新入道小辈,被人扣在南堤。 对方要换人。 韩家两名练气初期修士,换孙景安、孙景澄。 並且要姜家家主亲自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