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缚》 楔子 寒风呼啸著越过山谷,越过雪原,越过战马和旌旗,如刀割般划过宾就女王的脸。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高处,敌人的大军就在山下的河谷驻扎,那样醒目,那样刻意,就像头顶盘旋的禿鹰那样志在必得。 “陛下,不用再等了,大唐拋弃了我们,不会有救兵了。”侍卫察多望了身旁的女王一眼,用近乎央求的口气说道。 “再等等,我相信媚娘一定会帮我的。”女王望著另一个方向喃喃道,身上的揄翟猎猎作响。那是长安的方向,如果一切顺利,大唐迎亲的队伍应该在几天前就在山谷的另一头出现。她確信,吐蕃军队一见到大唐的迎亲队伍,將立刻土崩瓦解。 “陛下为何如此相信武媚,她不过是区区一个才人,大唐皇帝的玩物罢了,那样的女人,在太极宫里还有成千上万个。” “她不一样,”女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鐲,一颗雄鹰的猎爪在宝石之间跳动,“只有我知道,她和皇宫里的其他女人有多么格格不入,就如你在我的王宫里,和其他侍卫有多么格格不入一样。” 察多看著女王的眼睛沉默不语,平静而冷漠的脸颊上隱藏著一双冷如冰霜的眼睛,而没人看得到的胸膛里面,却早已燃起炽热的火焰。 风继续刮著,禿鹰也继续保持著耐心,它们相信,今日会有一场饕餮盛宴。 就在这时,山谷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震天的锣鼓,紧接著便是咿咿呀呀的丝竹,越来越近。 那是喜庆的音乐,即便这些久居山野的弥药人对大唐的音乐如此陌生,也能立刻辨认出,那是专门为一场婚礼准备的。 女王终於笑了。 “大唐的迎亲队伍到了,我们东女有救了!”她放声大喊,又喃喃低语,“我就知道,她一定做得到。”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在山谷出现,手举大唐王旗的千牛卫卫士骑著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著七八辆仪车和一辆凤輦。仪车之后,是数十辆红绸加盖的马车,一路上哐哐噹噹响著,不知装了什么宝贝。马车之后,则是太常寺的乐工和隨行的宫女奴婢,一路吹吹打打,绵延数里。 喜庆热闹的丝竹声,响彻云霄,就连盘旋在天上的禿鹰也被震昏了头脑,摇摇欲坠。 吐蕃大军的军营立刻传来异动,数千顶营帐的门帘被掀开,將士如蚂蚁般涌了出来。女王看得高兴,她迫不及待想看到吐蕃的军队因为恐惧而陷入混乱,从而四处奔逃的样子,禿鹰將尾隨著他们,直到他们一一被冻死在回家的路上。 然而事情並非如她想像的那样,迎亲队伍並没有朝著嘉尔木的山坡继续走来,而是在吐蕃军营前停下。吐蕃的主帅拱著手,不知和千牛卫將军说了些什么,接著,那些千牛卫卫士便调转马头,打道回府了,而迎亲的队伍则由吐蕃军队接手。震耳欲聋的鼓乐声再次响起,迎亲的队伍继续前进,只是不再朝著嘉尔木的方向,而是走向更远的西方,那是吐蕃王城逻些的方向。。 女王开始感到困惑。 面无表情的祭司,则迅速拿出占卜用的大鸟,她先是餵了几颗麦子和酥油,然后对著它念诵了一段除了她自己没人听得懂的咒语,最后,她猛拍了一下大鸟的后背,朝著空中掷了出去,大鸟冲天而起,在天空中滑翔出一个月牙的图案,不时发出哀嚎的嘶鸣。 祭司阴沉著脸,声音颤抖地大叫著:“哀鸿残月,大凶之兆啊!” 女王一怔,神色大变。而此时,一个卫士从山脚下匆匆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向她稟报。 “女王陛下,不好了,前方探子来报,说大唐已与吐蕃联姻,送亲的队伍已经抵达我们嘉尔木,那仪车里坐著的,便是嫁给吐蕃王的文成公主。” 女王呆若木鸡地站著,仿佛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四周更是死一般的沉寂,她听不到喜庆的奏乐,听不到女官们慌张的窃窃私语,甚至连呼啸的风声也听不到了。 然而山谷下面擂起的战鼓却直衝入耳,振聋发聵。隨著三声號角吹响,吐蕃主帅的一声嘶吼隨风飘了过来。 “拿下嘉尔木,为赞普作贺!” “呼!呼!呼!”吐蕃士兵们山呼海啸,士气高昂,战马出动时,捲起千堆雪,茫茫的白雾顿时將整座军营笼罩,如同沙漠的尘暴一样,朝著山坡的方向席捲而来。 女王依旧目视著长安的方向,一言不发。 “陛下?陛下!”察多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女王,直到使劲地摇著她的臂膀,才把她摇醒过来。 “陛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女王定了定神,转头望了一眼高山上的家园,碉楼和城堡依旧矗立著,王国的旗帜也还在猎猎飘扬。 她微微转头,对祭司说道:“王国的命运已定,没什么可占卜的了,你带老人和孩子离开这儿,先去白狼夷避难。” “那女王你呢?” 女王脱下揄翟,朝著山谷掷去,沉声道:“做女王该做的事——拿我的盔甲和战矛来。” 察多笑了,儘管女王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听出来了,“做女王该做的事”,那是他从这位年轻的女王口中听到的最坚决的几个字。 “你笑什么?”女王问他。 “没什么,”察多依旧爽朗地笑著,棕红色的脸庞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只是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將我们分开了,能和女王一起战死,是我的荣幸。” 女王微微一怔,心底淌过一丝暖流,她微笑著注视察多的眼睛,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爱意:“我也是。” 然后,她攥紧拳头,桃花般的脸上刻著冰雪的凛冽和刀的锋芒。她现在是一个真正的女王了,她將用敌人的血,来践行从母亲手中接过权杖时对子民们许下的承诺。 是年,贞观十五年,冬。 第1章 北市血案 长寿二年正月初七,人日。 卯时三刻的洛阳,五渠十二门一百零九坊悉数从寒冬的薄雾中甦醒过来。昨夜落了雨,万象神宫前的青石板上,还覆著层泛蓝的薄冰,两行依水而臥的柳条,晶莹剔透的冰凌悬垂欲滴,而洛水腾起的寒气与瀍水飘来的炊烟交缠著,在宫墙间织就半透明的白纱,又一一被白马寺传来的钟声撞散。 右肃政台监察御史里行宋景走进北侧的玄堂,圣人已在殿里等他,司宫台的中官们进进出出,一声不吭地搬运东西,宋景这才想起明日就是立春了,圣人照例要搬去东侧的青阳殿。 圣人站在龙案前,目光紧盯著桌面上的一台紫檀妆奩,妆奩顶部放著一只银质的手鐲,质地普通,工艺也不算精湛,只是除了镶嵌常见的宝石外,还串了一颗鹰爪的骨骼,倒是十分别致。 “陛下这手鐲形制特別,想必是方外之物吧?”宋景开腔打破了沉默。 “嗯,一位故人送的。”圣人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说著。 “那位故人可还安在?” 圣人摇了摇头。 “不过故人之后还在,此刻兴许就在宫外的某个地方躲著朕呢。” “要不要臣把她找回来?” 圣人缓缓转身,上下打量了宋景一眼,这么冷的天,他的额上竟还冒著细汗,想必是刚赶了一段长路。 “朕把天璣坊交给你,可不是让你找人的——別说这个了,遣去长安的信使可回来了?” “快了,算日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到。” “到了就带他速来见朕。” “喏。”宋景躬了身,然后又眉眼一抬,小心翼翼地问道,“如若传言属实,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李復?” 圣人微微一笑。 “朕知道你们是同明殿里的朋友——哎呀,说起同明殿,朕听那里的待詔们说,你藏鉤玩得极好,可真?” “臣只是略懂一点察言观色的技巧罢了。” “是吗?那上官如意可算找到对手了。” 圣人笑著转过身去,隨意摆弄了一下双手后再转回来,將握紧的拳头抬到与胸平齐的位置,说:“那你来猜猜朕把这鐲子藏在哪只手里了?” 宋景的目光越过圣人的肩膀,分明看到那手鐲还原封不动地躺在妆奩上,便说:“是左手。” 圣人摊开左手,得意地说:“你猜错了。” 宋景双手一拱:“是陛下藏得好。” 圣人一愣,继而脸色微变,冷哼道:“无趣。” 宋景正想找补,通事舍人王遣走了进来,他瞟了一眼宋景,欲言又止。 圣人摆了摆手:“没什么可背著宋爱卿的,说吧。” 王遣这才说道:“房州的几位已经接到了,此刻正下榻魏王池。” “好啊,”圣人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又有棋手入场,宋爱卿,朕让你摆的棋局可都摆上了?” “摆上了。” “好,召史太弦,朕有口諭要传。” 就在王遣急匆匆退出去叫人的时候,紧邻上东门街的北市,隨著一声隱蔽的惨叫,一家名叫七调坊的乐器铺內,满柜的乐器被撞散,一同散裂的,还有店主白洪的肋骨。马尔日踩著他的羊皮靴子,在白洪的太阳穴上反覆碾压,对方仍无反应后,便十分確信他已经死了。 马尔日大手一挥,两个吐蕃的武士抬起尸体去了后院,院子中一位拢著反綰髻的小娘子,双手反绑著,被固定在一张竹椅上,嘴里还塞著用来擦拭篳篥的锦缎,眼看著死不瞑目的店主从眼前抬过,然后被扔进家眷的死人堆里,顿时嚇得眼泪横流,纤弱的肩膀颤巍巍抖著,很是一副可怜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紧急的敲门声从店外传来,已经走到后院的马尔日又神色慌张地回去,將整个肩膀抵在门沿上,冷声问道:“谁?” “我,裴七郎。” 敲门的名叫裴柒,是一名不良人。儘管是家中独子,他却自称七郎,目前在永昌县尉张鬆手底下干活,主要职责是协助北市署开展日常巡市工作。 “今天是人日,圣人格外开恩,允南北二市提前开市,別人家的铺子天光未亮就开门了,你们却还大门紧闭,怎么,不打算要这泼天的富贵了?” “不忙,就开就开。”马尔日不慌不忙地说道。 裴柒摇摇头要走,可刚一转身又停下了脚步,他觉得店主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七调坊的主人白洪是龟兹人,官话里带点粟特人的口音是正常的,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绝不像现在这般洪亮通透,就跟敲了羯鼓似的。 於是又转身敲门。 “白丈人你先开门,今日情况特殊,张县尉格外交代过,为確保大酺顺利,务必要逐一清查北市所有商铺,裴某知道白丈人向来老实,可上官既已发了话,好歹让裴某进去走个过场。” 马尔日知道这该死的不良人是非进不可了,於是和那两个站在门帘后面的武士交换了眼神,待他们重新將门帘拉好后,这才吱呀一声將门打开。 “白丈人你——你是谁?”裴柒一进门,抬眼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人,又见地上全是散落的乐器,心里的疑问就更大了,手也不自觉地朝腰间摸去。 按律,不良人不得佩戴武器,除非有特殊任务,比如协助县尉捉人,才能临时领一把横刀防身,事后还须及时归还。但裴柒渔人出身,腰里总习惯別著把一尺长的鱼刀,平常用作装饰,偶尔也拿出来嚇唬人。 马尔日瞥了瞥裴柒的鱼刀,假装恐惧。 “郎君莫慌,”他举高双手,表明自己並无恶意,“某白福,是店主人亲戚,刚来洛阳没几天,本是想来跟他学做生意的。” “他人呢?”裴柒紧紧盯著马尔日的双手,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哦,这不人日嘛,他怕客多,店里的东西不够卖,又去新潭码头抢货去了,让我留在店里看守,可是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竟把整排货柜撞翻了,又实在怕丟脸,这才暂时把店关了,等我收拾好这里,马上开张。” 裴柒听他说的也算合理,再加上接下来还有数百家店铺等著他去看,实在耽误不起工夫,於是將就著信了。 “那动作快点,莫要被刘市署丞看见了,他可没我好说话。” “省得省得。”马尔日连忙应和。 裴柒再次扫视了一遍铺子,这才提了提蹀躞带准备离开,马尔日鬆了一口气,紧跟著裴柒要送他出去,可刚走到门口,裴柒又突然一个转身,並且猛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味?”裴柒又接连嗅了好几次,“我怎么闻著像是铁锈味?不对,是血腥味。”他循著气味的来源朝门帘走去,而门帘后面的两个武士,早已將两把锋利的弯刀举过头顶,那娘子衝著门帘外面的裴柒呜呜直叫,却又被另一个吐蕃人捂上了嘴巴。 裴柒在距离门帘半步之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分明从门帘下方的空隙里看到了两个男人的鞋尖,见过无数风浪的他意识到了危险,於是喉结一滚,转身对马尔日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白丈人又嘴癮发作,偷偷宰羊了吧?” “对对对,”马尔日鬆开匕首,將手从自己的袖口里伸出来,“是刚宰的羊,郎君要不要看一眼?” “不了,我怕到时惹一身腥,跟人说不清楚,”裴柒摆手拒绝,“等白丈人回来你告诉他,圣人早就下了禁屠令,人日禁止一切杀生,切不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而白白丟了性命,你也知道,如今这外头,风气不好,指不定被哪个小人知道了,写一封告密信投到端门前的铜匭里。” “一定转告。”马尔日拱手施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叉手礼,裴柒这才满意地离开了七调坊。 目送裴柒走远后,马尔日双目一沉,关上店门,又在里面加了门栓,然后快步往后院走去,边走边用吐蕃语说道:“这该死的不良人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此地不宜久留!” “那这些尸体怎么办?”一个武士指了指地上的那堆尸体问道。 “別管这个了,东西装好了吗?” “装好了,都在车上。” 马尔日望了后门的方向一眼,收回目光时又在小娘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嚇得她一哆嗦,再次挣扎起来。 “別害怕,”马尔日用他粗糙的大手拭去她的眼泪,安慰道,“你是我们大蕃的女儿,没人能伤害你,但是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只能暂且委屈你跟我们走一趟。” 那可怜的小娘子光顾著害怕了,哪还在意他说了什么,只顾惊恐地摇著头,刚被拭去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掉了下来。 马尔日嘆了口气,不知是厌烦还是同情,他先是朝著紫薇宫的方向远眺了一会儿,然后扭头说道:“你们先送东西走,我带她去个容易藏人的地方。” 第2章 初见今时 吐蕃人的马车从七调坊的后门缓缓驶出的时候,身著浅緋色官服,腰系十銙金带的李復骑著一匹红鬃马,刚刚踏过上东门街槐叶的残骸,马掌叩在青石板上,惊得路边卖人胜的老嫗一哆嗦,手中金箔剪的春幡簌簌落在冰碴里。李復下了马,俯身捞起那片金箔时,望见清化坊的坊墙內正升起一缕青烟,隨之而来的是一阵紧密的锣响,將门楼檐角的一簇麻雀惊飞了。 李復被那急促的锣声吸引,眼见天光尚早,便转道进了清化坊,彼时十字街两旁的朝食铺子早已开了张,烙胡饼的蒸笼盖子被人揭起时,涌出一团白茫茫的雾,裹著茴香羊肉的香气扑鼻而来。李復无心细品这冬日间的市井滋味,只管循声找去,却差点和一个梳著双鬟的小娘子相撞,她手里捧著漆盘在十字街的车马间穿梭,边跑边向路人招呼。 “小娘子又在同安寺派粥了,大家赶紧去看。” 李復望著人潮汹涌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李復也要去同安寺,但他不是为了看热闹的,而是要赶在上任之前先在菩萨面前上一炷香,好给自己求个平安。 李復自幼目睹前太子被逼自縊,深知朝堂险恶,不愿做官。后来寄居他人门下,为了自立,才不得已在主人李嗣真的举荐下,勉强入了同明殿,成为一名书待詔,后来又转任习艺馆的一名小吏。八年来谨言慎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总算平安度过,却在初五那天突然接到凤阁敕牒,这才得知圣人刚把他擢拔为敬驥司少监,人日便要赴任。 从一个小小的宫教博士连升十七级,成为一名执掌司门的副官,在同僚看来,那简直是三生有幸的大好事,羡慕得不行,可在李復看来,却是风高浪急,凶险无比。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然而,李復要为自己求平安也不全是升官的事,毕竟自光宅以来,圣人一时兴起干过的荒唐事就没停过,正式称帝后更是变本加厉,朝野上下早已习以为常。 李復真正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一件足以带来杀身之祸的大事! 昨夜他与同僚吃酒话別后,一时感慨便去御花园消解愁绪,不料却在九州池撞见一眾中官將一宫女推入枯井,他分明听见那些人说是圣人亲自下的命令。 自皇嗣妃和竇德妃初二那日携春盘入宫覲见圣人便杳无音讯后,皇宫內早已流言四起,说她们二人因冒犯圣人已被秘密处死,此刻正躺在九州池花苑的某口枯井里。可听他人传言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圣人杀人又是另一回事,李復当时嚇得差点尿了裤子,惊慌失措地回到官舍后,一句话也不敢说,就那样诚惶诚恐地过了一夜。 同安寺在洛阳城的眾多寺庙中並不起眼,该寺总共也就三进院、七座房、七十四僧眾罢了,要说规模,附近几个里坊,也都有比它更大的。寺里的主持叫伽摩,据说年少时曾听过玄奘讲经,对佛法颇有心得,但无人与他打过机锋,故而民间多有存疑。 同安寺最早是由高宗皇帝捐建的,花了七千緡,那时高宗虽已被立为皇储,却尚未登基,有次游歷东都时不幸染疾,后来就在宫城旁的这块清净之地调养身体,不日痊癒,於是心头一热,將那宅子买下,改建成了寺庙。 李復赶到同安寺时,看到看热闹的百姓都从侧门进去,这才得知同安寺的別院不知何时被改建成了悲田养病坊,用来收留无人照料的鰥寡孤独。 李復是去烧香的,自然得从正门进去,但没走几步,就被一队驻守寺门的卫士拦了下来。 一人看到李復靠近,连忙將手里的横刀抽出半截,警告道:“警戒重地,閒杂人等速速退开。” 李復堂堂五品大员,不仅被称作閒杂人等,还被当街呵斥,心有不快,正欲发作,卫士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队模样的小將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一眼李復浅緋色的官服,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悬掛的银龟袋,於是按下卫士的刀鐔,叉手行礼道:“某,左卫率副率杜毅,见过郎君。”还没等李復回话,那人又接著说道,“今日人日,皇嗣体恤眾生疾苦,要在本寺为天下黎民祈福一天,为保周全,全寺除悲田坊外,杜绝任何人进入,郎君请回吧。” 听闻大周的皇嗣在里头,李復硬生生將心中的不快按下,偃旗息鼓。他知道今日无望入寺,於是转身离开,刚到路上,却又被那人潮推挤著往別院去了,只好顺其自然去別院看看,兴许那里也供奉著菩萨,可以上香呢。 进了別院之后,才发现那里並无菩萨,只有人,数不清的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剩下的则是端著破碗领粥的难民,排著长长的队伍从一口大瓮前经过,瓮口正冒著腾腾的热气,连同底下燃起的炊烟一同飘往天上去。 那便是李復在街上见到的那团青烟的来歷。 大家来看热闹,显然不是来看那团青烟的,更不是来看那些食不果腹的难民的,人们要看的,是为难民盛粥的那位小娘子。人们纷纷竖起拇指,不是称讚她的长相,就是夸她的心肠,怕是真把她当做菩萨看待了。 李復也一下子就被她吸引,倒不是因为她的容貌——儘管她也確实漂亮——而是她盛粥的手段,每一碗的分量都恰到好处,而且乾净利落,没洒一点,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此时一个稚童走得心急,撞到了端碗的奴婢,奴婢吃了痛,便撒开手来,陶碗落地之前,却被那打粥的娘子用一柄长勺接住了,碗就那样四平八稳地躺在勺中,顿时引来围观者嘖嘖称讚。 等到最后一个人也领了粥,小娘子这才放下大勺,捋了捋不幸从椎髻里跑出来的鬢髮,目光扫过人群时与李復交匯,露出浅浅的微笑。李復同样以微笑回应,正犹豫著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时,却突然听到墙外传来一阵锣鸣,大家见又有新的热闹可看,便一溜烟全跑了,等他好不容易从人群中再次挤出,却发现那小娘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几个年纪颇大的婢女在那收拾残局。 李復从同安寺的悲田坊出来,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原本要上的香没上成,担心是某种不好的徵兆。而上香最讲究心诚,既已选了同安寺那里的菩萨,自是不好三心二意,再换一间寺庙的。 李復怀揣著不安的情绪从清化坊出来,刚走到上东门街,就见一队身著金色鎧甲的卫士,骑著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从宣仁门出来,行人见状,无不退避三尺。李復抬眼看到他们佩戴的仪刀,发现竟然是圣人最近的亲兵——奉宸卫,心中一凛,赶紧退到一旁。 前头的几个卫士越过李復时,突然调转马头,堵在他的跟前,其他卫士也纷纷调整队形,顷刻间便將他团团围住。李復这才意识到,这些奉宸卫的卫士是衝著他来的,顿时心中骇然,浑身颤慄起来。 第3章 接获圣諭 这时,一个眉毛稀疏的中官从卫士中间走了出来,掩著鼻子睥睨左右。 李復认得那人,司宫台內给事兼神都苑掌花使史太弦,李復任习艺馆宫教博士时,还曾多次向他討教过堂花的技艺。 “史公,別来无……”李復正准备寒暄两句,却被史太弦的一个手势打住。 “圣人口諭,”史太弦当街宣读了圣人諭旨,“明日戌时,朕要在万象神宫举行祈福大典,期间还会上演朕亲自编排的神宫大乐,以饗百官使节,岂料云韶府领舞武忘无故失踪,故著令敬驥司少监李復,务必在明日酉时之前找到並送回云韶府,否则提头来见。为便宜行事,特赐繁花令一枚,持令者,皇城內外,皆可畅行无阻。” “史公,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復原本还在好奇,史太弦为何要当街宣读圣人口諭,可当他听到武忘这个名字时,却突然汗毛直立,一股寒意沿著脊背直衝脑门,哪还在意这些旁枝末节的形式问题。 他之所以如此惧怕听到这个名字,是因为昨夜他在九州池撞见被圣人下令投井的宫女,就叫武忘,当时的中官还特地提到云韶府几个字。一个明明已经死了的人,而且还是圣人亲自下令处死的人,又如何能够活著寻见? 这分明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至於圣人为何这么做,李復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他当时被人瞧见了,圣人想杀人灭口! “李少监,”史太弦见李復迟迟不接圣諭,突然提高了音量,“某只是个浇花的,偶尔帮圣人跑个腿罢了,圣人交代某说的,某一字不落,圣人未曾说过的,某也一概不知,李少监要是听清楚了,某便回去復命了。”说完,稍稍低头,將繁花令递给李復,又附在其耳边轻轻说道,“李少监,莫要说史某不提醒你,这武忘可是器弩悉弄两月前送给大周的礼物,明日吐蕃使臣前来议和,定是要在神宫大乐上看到她才行的,如今两国虽已休战,但关係依然脆弱,任何一丝差错都有可能重起战火,所以这小娘子的分量可不轻,你可不要轻视了。” 然而李復只顾著害怕了,哪里还在乎史太弦说什么。 史太弦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悄声说道:“李少监在习艺馆这么多年,圣人对神宫大乐的重视,想必李少监最为清楚,所以別不把圣人的话当回事,武忘要是找不回来,不仅李少监有事,你这刚要上任的敬驥司上下,恐怕也一个逃不掉。” 说罢,大手一挥,便领著奉宸卫卫士浩浩荡荡地回宫復命去了。 李复目送著他们离开,像是丟了魂似的踌躇了好一会儿,周围的百姓对他指指点点,仿佛他是刚被押上刑场的犯人,马上就要人头落地似的。这种感觉让他一阵晕眩,胃里也翻腾得厉害,於是想急於逃离这里。 他长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敬驥司位於福善坊,要是骑马过永昌桥,大约只需一刻钟,可清化坊的坊正好心提醒他,今日的永昌桥可不好走,说是江南名伎扶生今日要坐船来洛阳,城中的多情郎君早已將永昌、会通二桥堵得水泄不通,就指望著船经过时能一睹美人芳顏。 扶生的名头,李復自然是听过的,不仅他听过,习艺馆的同僚们也都听过,就连六局二十四司里的女官,也大多听过,在他教授她们读书写字时,不时有人偷偷学唱扶生唱过的曲呢。 既然桥不好走,那就走水路,而要从新潭码头上船,必过立德坊。立德坊毗邻新潭,扼大运河之中枢,是神都第一坊,坊间豪屋华堂林立,富、贵、望族者眾。这贵人一多,消遣娱乐的生意便隨之兴旺,故此酒楼、博坊、乐坊遍地都是。 李復牵著马儿刚一进入立德坊,便不时见到有人对著街边的沟渠呕吐,或是抱著柳树咿咿呀呀哼唱《柘枝引》的,想必都是刚在温柔乡里醉了一宿的多情郎君,神色之轻浮,姿態之丑陋,不忍直视。但李復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所谓太平盛世,不外如是。 行走间,忽然有辆马车疾驶而来,与李復擦身而过,车轮带起的雪泥溅了他半身。李复本来胸中鬱闷,这刚穿上的新官袍又被人糟蹋,顿时来了气,对著赶车的人大喊:“公行道上,轻车何敢如此横衝直撞?不怕本官拿《仪制令》治你的罪?” 那赶马之人听李復这么说,於是拽紧马绳,把车停下。 车里有人掀开半张车帘,钻出一个脑袋,正是马尔日。 只见他学著唐人的模样叉著手,笑容可掬地向李復道歉:“小人初来神都,不知京城的规矩,不慎衝撞了郎君,给你赔不是了,一点小小心意,还望郎君收下,权当浣衣的费用。”说罢,从怀里掏出两枚波斯银幣递给李復。 李復看银幣样式新奇,便接过了,又见对方是番客,態度也算诚恳,便打算就此作罢,可刚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车里传出一阵女人的哼哼声,隨后车帘底下伸出一只女人的脚来,那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所踪,不知是冻得,还是被什么东西磨得,光洁细腻的脚背红通通的,脚脖子处还戴著一只银质的脚鐲,鐲子上点缀的也並非常见的铃鐺,而是两颗雄鹰利爪的骨骼,样式十分罕见。 李復还注意到,那露出的半截襦裙,竟是红白相间的条纹,那可是时下宫人们最兴的款式,宫外的寻常人家可不多见,不禁心生疑虑,正想看个仔细。谁知马尔日抢先一步,赶紧拉好门帘,將车子遮个严实,同时暗中朝马夫使了使眼色,马夫会意,偷偷將手伸进藏有匕首的袖子。 就当李復还没意识到危险的时候,街边一家名叫拾香楼的乐坊突然跑出来几个胡人,看样子,应该都是楼里的护卫。其中一人朝马尔日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指著车里的女人说道:“郎君总算把人送回来了,再晚一步,我家郎主可就要去报官了。” 马尔日立刻心领神会,陪笑道:“不是你家主人自定的规矩,价高者得嘛,我们既已花了钱,带回去给我家主人好生玩耍,不负这人日的大好光景,有何问题?今日把人还你,也算是完璧归赵了,莫再纠缠。” 那胡人护卫摸摸脑袋,说道:“理是这个理,可这胡旋女是我家郎主用三十匹大食锦换的,价值何止千金!你们仗著蛮力区区五贯铜钱便把人带去过夜,未免欺人太甚!” “莫要再说无用的,我家主人还嫌你们画蛇添足呢,明知他偏爱清新脱俗的胡女,却偏要將人打扮成这副庸脂俗粉的宫人模样。”说罢,拍了拍马夫的肩膀,“还不把车赶过去,还了人家的妓子?” 马夫应了一声,便赶著马车往拾香楼的后门去了。 李復愣在原地半晌,总算把事情捋明白了,他早就听说吐蕃人彪悍,欢乐场中遇见中意的娘子,一言不合就抢,还常常为此大打出手的。今日之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是平时,他定要好好管管,杀杀吐蕃人的蛮横脾气,可如今因为圣諭的事,早已心烦意乱,自身小命不保,哪还有心思管別人家的事? 李復转身继续赶路,却不知那马尔日正偷偷回头望他,逐渐眯起的眼中聚满了杀意。 第4章 他乡异客 正当李復一路南下,赶著去福善坊上直时,再往南八里之外的长夏门外,也有一人正在赶路。 那人名为李客,是安西都护府边陲辖地碎叶城来的一名胡商,原本在长安做香料生意,但自高宗迁都洛阳起,长安的贵人们便也都跟著去了,两京的住户此消彼长,长安的生意没那么好做了,这才在同乡的建议下,第一次来了洛阳。 在行经长夏门外的一处驛馆时,李客注意到旁边一间茶铺的席上,蹲著一位瑟瑟发抖的妇人,衣衫襤褸,蓬头垢面,正使劲搓著手好让身子暖和些,但风雪太大,似乎没能帮上忙。 一路上,李客也见识到了不少无家可归、流落异乡的乞丐,男女老少都有,而这位妇人之所以引起他格外的注意,是因为她儘管看起来狼狈,但那张脸却不像是常年被风霜欺凌过的样子,而眉宇间所散发出来的气质,也绝非普通人一朝一夕就能训练得出来的,他敢断定,她即便不是出生贵人,也定是曾在贵人家做事,这会儿该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於是李客喝停了马儿,下车朝那妇人走去。 那妇人大概也注意到了李客,看他朝自己走来,於是也缓缓起身,颤巍巍地直盯著他。 李客距离两步之远的地方停下,问道:“娘子可是要入城?” 李客虽是胡商,可在长安经营多年,说得一口標准的官话,且口齿清晰,语速很慢,那妇人一听就懂,於是点头答道:“郎君可否载奴一程?”说罢还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守卫。 李客似乎猜到了那妇人的难处,问:“娘子是否把过所给弄丟了?” 妇人又点了点头。 “奴是隨我家阿郎从莱州来神都探亲的,可是刚到郑州就遇上了山匪,阿郎不幸死於非命,奴虽逃过一劫,可身上的细软和文牒,都被劫去了。” 李客思索了片刻,说道:“娘子受苦了,你当时就该就近找官府报案的。” “是,可奴之前从未出过远门,哪里懂得这些,又怕世道黑暗,官匪勾结……” 李客连忙抬手,把手指竖在唇边,又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確定无人注意后,这才说道:“娘子还需小心说话,担心祸从口出。”话说到这,又怕自己过於严厉了,於是乾咳一声,缓了缓口气,“我也是第一次来神都,不了解这城门的规矩,不过娘子莫慌,普天之下就没有孔方君行不了的方便,长安如此,我想洛阳也大差不差,你若只想入城投靠亲友,李某愿帮这个忙,你且到我马车上来,若是卫士问起,就说是我婢子,其他的话,由我来讲。” “多谢郎君。” 妇人大约是见李客態度诚恳,不像坏人,又或是实在急於入城,顾不了许多,於是没作多想就信了他。 李客搀扶著妇人上了马车,也不多话,扬鞭轻轻扫了一下马脖子,那马车又开始徐徐朝城门走去。 看守城门的卫士果然將他们拦下,守正上来正要盘问,李客却抢先一步跳下马车,將路引和货单拽在手里,双手奉上。 “將军辛苦了,这是鄙人的路引和货单,请將军过目。”说著,又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来,由货单挡著递了过去,“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这天寒地冻的,就请將军和您的兄弟们打壶浊酒暖暖身吧。” 那守正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收贿了,就连假意推辞也懒得去演,只是稍稍回头看了兄弟们一眼,便一把接过铜钱,塞进自己怀里。 朗声笑道:“那某就替兄弟们谢过了。” 也就在塞钱的时候,守正的眼睛瞟过妇人,见她哆嗦不止,於是问道:“这位娘子似乎冻得厉害,郎君怎么不给她多添件衣裳?” “哦,这是鄙人途径长安时新买的新罗婢,只是货主催得紧,鄙人急著赶路,还没来得及给她置办一身妥帖的衣物,让將军笑话了,等我入了城,马上带她去成衣铺。” “新罗婢?”那守正的关注点显然不一样,他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郎君好福气,世人都说崑崙奴,新罗婢,菩萨蛮,若得其一,便是人生大幸——”说到这里,他贴过脸来,轻声嬉笑道,“想必郎君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还好,是鄙人捡了个便宜。”李客尷尬应和。 那守正似乎也是识趣之人,见他不愿多说,也不为难他,只是往马车车斗稍微看了看,又用刀柄敲了敲柜子做个样子,然后转身朝身后的卫士们挥了挥手,卫士们赶紧將拒马移开,放马车过去了。 马车进了门洞,那守正还在后面喊道:“郎君走好,这雪天路滑,可不好走,一定要看好自己的宝贝。”说到宝贝两个字时,还故意拖了长长的尾音。 李客背对著守正挥了挥手,以示感激,却不知那守正刚说完这话,便突然神色一凛,附在卫士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卫士同样神情凝重,频频点头,然后朝著一个方向奔去了。 李客的马车刚入城门不久,那妇人便频频回头张望,神色慌张,生怕有人追来似的。李復察觉到异样,便也频频回头看她,可他越是频繁看她,她便越紧张,不仅脸色难看,身子竟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待离城门大约二百步远时,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抵在李客的脖子处。 李客一慌,下意识地拽紧了韁绳,马儿受了惊,高高抬起前腿,差点把马车掀翻。 妇人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又怕把卫士们引来,於是压低声音说道:“別出声,继续往前走。” 李客不敢违抗,抚摸著马脖安抚了好一阵,马儿这才慢慢稳下心来继续前进。 “娘子这是做什么?”李客一边赶马,一边颤巍巍地问妇人。 “你说,你是如何知道我是新罗人的?”妇人问他,又將匕首的刀尖抵近一些,眼看就要戳出血了。 “我並不知道,只是瞎猜的。” “胡说,还不老实,看我不割了你的脖子。” “我说我说,”李客赶紧求饶,“我是卖玉石香料的,对人身上的气味格外敏感,方才娘子上车时,我便闻到了娘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人参香气,以人参作为香料的,普天之下,唯有新罗人,另外,我与新罗人打过交道,对他们的口音也十分熟悉,娘子说的虽是官话,但新罗的口音却没改。” 妇人抬起袖子闻了闻,早先抹的乳香早在奔波时散去了,那人竟然还能闻到,莫不是长了一个狗鼻子?儘管如此,她还是暂且信了那人的解释,於是把匕首收回,冷冷说道:“停车,我要下了。” “吁——”马车缓缓停下,妇人下了车便要走。 李客在车上喊道:“李某载了娘子一程,討不到半个谢字倒也罢了,还被娘子惊出一身冷汗,娘子却连个名字也不肯留下吗?” 新罗妇人缓缓停下脚步,似乎犹豫了好一阵子,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来,躬身行了大礼。 “奴,新罗崔氏,多谢郎君相助,他山別水,莫敢相忘,就此別过。”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客望著她的背影,又大声喊道:“某李客,此番是要去延福坊卸货的,娘子若是遇上难事,可去延福坊双叶酒肆找我,若我不在,只管找那酒肆老板,他是我同乡,只要报我名字,就一定会帮娘子的。” 可话未说完,那崔氏已经转进仁和坊的坊门,不见了踪影。 第5章 飞来横祸 李客摇了摇头,驾著马车继续前行,他准备依据同乡信中指引,沿著长夏门街一路北走,直到延春门街再往东行,可刚过了两坊,就见长夏门街上突然来了一支马队,横衝直撞的,好不跋扈。行人和车马纷纷避让,顿时整条大街尖叫连连。 开路的那位,高高举著一面令旗,大声呼喝: “奉春官尚书令,特领新罗使节下榻四方馆,閒杂人等,速速避开!” 听到那人喊的话,李客这才知道原来是有使节入朝,赶紧隨著眾人一起避让,又怕马儿受惊,惊扰到路人,於是临时决定往右改道,进了延春门街南第二街。那里是陶化坊和宣教坊的地头,地处偏僻,路面虽不及长厦门街宽敞,但人少车寡,倒是適合赶路。可没行多久,李客便觉察到异样,总感觉一路被人跟隨似的,正要停车查看个仔细时,路边的小林子突然躥出七八个人来,个个手执兵刃,蒙著脸面,二话不说便向他衝来,那架势一看便知是要人性命的。 事出突然,李客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等他反应过来,早就被那伙人团团围住了。 为了保命,李客赶紧丟了韁绳,抱头求饶。 “好汉饶命,要钱拿去便是,莫伤了鄙人性命。” 可那伙人却不搭理他,直奔著马车车斗去了,那里戳戳,这里掀掀,仔细搜索了一番,却一无所获。 为首的那人看到同伙一一对他摇头,这才上下打量了李客一番,用蹩脚的官话喝问道:“喂,那位与你一起来的娘子呢?” 只此一句,李客便听出了那人的口音与崔氏一样,不消说,定也是新罗来的。看他们来者不善的样子,显然不是那崔氏要找的亲戚,又怕对方找他麻烦,於是笑脸相迎,用生意人討好的口气说道:“原来郎君是要找她呀,真是不巧,半炷香前,那娘子便下车走了。” “走了?走去哪了?”那人再问。 “那便不晓得了,萍水相逢,怎能问得那般细致?太失礼了。” “那她都和你说了什么?” “那娘子心高气傲得很,很不屑与某对话,就连名字,也只留了一半,只说自己姓崔,天底下姓崔的人可多了,谁知道她是出自博陵望族还是海东那边来的乡野村妇……” 那人懒得听他废话,一脸嫌恶地抬了抬手,围著马车的同伙立刻聚拢过去,嘰里咕嚕地说了一阵听不懂的新罗话。 李客知道道上的规矩,对方的脸是绝对不能看的,他们的话能不听最好也別听。所以別过脸去,一直低头看自己的鞋子——那是娘子亲手纳的布鞋,鞋面上还绣了一朵当归花,想是盼他早日回去呢。 “喂!看来是个误会,你可以走了。”那伙人终於商量完毕,嘴里虽要放他走,可人却慢慢朝他逼近,看那谨慎的步伐,显然另有所图。李客抬起头,目光与之相撞,他分明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杀意,顿时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那人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意图暴露,二话不说,挥刀砍来,李客赶紧往旁一躲,刀子劈了空,砍在了车辕上。 李客趁此机会,跳下了马车。 七八把刀子同时朝他袭来。李客本能地躺倒在地滚了一圈,又钻进马车车底,虽说是有些狼狈,但总算逃过一劫。 那些人自然不肯就此罢休,围著马车一通乱刺,无奈手短刀更短,没回总是差了几分。 为首的倒是聪明,他猛拍了一掌马屁股,马儿便嘶鸣著拉著马车往前走去,將李客彻底暴露了出来。 眾人嘿嘿笑著向他逼近,正当李客暗呼我命休矣时,突然看到一队由金吾卫街使率领的卫士从东边的街角拐过,列著队远远朝这边走来。 於是李客连忙大呼救命。 那街使看到前方出了状况,大声喝道:“大酺之日,谁在街头闹事?还不快束手就擒!” 那伙人回头瞧了街使一眼,无不显露惧色,一阵眼神交流后,四散而逃,可有一人,大概是不愿捨弃这难得的机会,想將祸患剷除,於是猛跨一步拎起李客的衣襟,准备一刀將他了结,可刚准备动手,咻地一声,一支利箭贯穿了他的锁骨,鲜血汩汩而出。他本能地用手去捂,又是一箭,离他脖子半寸远的地方飞过。 为首的那人转头看到,金吾卫的卫士们正手持机弩,架在反握的横刀上朝这边衝来,估摸著只隔了三十来步,若是再来一箭,同伙非死不可。 於是赶紧用新罗话大喊了一声“小心”,隨后猛地一扑,將他撞上了马车车斗,自己也跳上马车,驾车逃离。弓弩手朝著马车射了几箭,箭矢全都扎在了货箱上。望著远去的马车,街使放弃了追捕,而是掏出一枚响箭,朝天射去,在陶化坊上空发出一阵尖啸。 李客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指著马车消失的方向大喊大叫。 “李某的货全在车上,那可都是我的身家性命,求將军速速帮我追回。” 街使瞧了李客一眼,说话还算客气:“街使掌诸街巡警之法,如有急情,即时处置,某已经从歹人手上救下郎君,也发了响箭,附近的武候铺若是看到,自会帮郎君缉捕,可若是人已经跑了,还是劳烦郎君自己去报官吧。” 说罢,也不管李客同不同意,大手一挥,又带著卫士们巡逻去了。 “欸欸,洛阳那么大,我去哪里报官呀?”李客对著街使和卫士们大喊,可却再无人理会他。 李客愣在原地想了想,越发觉得那些人不是一般的劫匪,他们分明不是衝著货来的,也没问他要身上值钱的东西,最后虽然劫走了马车,可那多半是为了逃命用的。他们一来就问那新罗娘子,定是和她有关,虽不至於说是双方合谋害他,但总归是脱不了干係。一想到这,他便想著一定要去官服说个清楚,可举目四望,连自己此时在哪都不知道,又该去哪里报官呢? 正踌躇不前的时候,突然看到两位妇人匆匆走过,其中一人说道:“听说福善坊的敬驥司新上任了一位少监,还是位翩翩少年郎呢,要不去看看?” “敬驥司是什么衙门,怎么没听人说过?”另一人问道。 “已经有些年头了,听著像是养马的吧,哎呀管它什么衙门,反正我们又不是去喊冤的,看一眼就回。” 李客听完二人的对话,眼睛一亮。心想新官上任三把火,办起案来定是分外卖力,找他报官最合適,於是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隨著眾人的离去,街道重归平静。半晌之后,那崔氏的脑袋这才从街边水渠一具废弃的水车后面探出来,她用抱歉的眼神看了李客远去的背影一眼,用新罗语喃喃自语道:“郎君对不住了,奴若是侥倖得活,他日定会当面谢罪。” 说罢,提起裙角,急匆匆往北处去了。 第6章 洛水惊魂 李復离开拾香楼后继续往南走,出了南坊门,便到了新潭。他在码头赁了一条船,连同船夫,竟要了他两百文钱,若是平时,他自然不肯,可今日事急,便不和他计较。 那船夫见他好说话,便开他玩笑。 “今日人日,文武百官,官大的都准备著去天津桥赴宴去了,官小的也是休沐在家,不是出门踏青,就是盘算著去南北两市的哪家铺子逛逛,哪有郎君这样,一大早穿著官服,走起路来跟跑似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犯了事要逃命去了呢。” 李復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一大早的,能不能讲点好听的?” 话虽这样说,可李復心中却突然一亮——或许这船家说得对,提前逃离神都確实是一个活命的好方法,也许还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船家自然看不出李復心中的小九九,继续说道:“郎君想听好听的,何不去那歌楼听曲去?老朽粗鄙之人,说不出那些话,老朽能说的,只是一些不知哪里传来的小道消息,这不,老朽刚刚听到一个还热乎的,说是北市七调坊发生了命案,店主一家五口全让人霍霍了,大大小小的尸体全堆在后院,跟座山似的,可惨了,郎君可能不知道,那七调坊的名头可不小,就连內教坊的那些音声人也是他们的常客……” 在船夫的滔滔不绝中,船已经缓缓驶出码头,只见在那琉璃一般的水面上,数十艘首尾新裹著熟铜的商船,正在缓缓靠岸,十几个面貌各异的外国客商在岸边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想要上船瞧一瞧新货。在他们身后,几个崑崙奴扛著主人刚买来的象牙在水边疾走,差点和穿著草履的货栈伙计相撞,几个督水监的吏卒则策马而来,把芦苇丛中一群过冬的水鸟惊飞了,扑腾扑腾朝著大松树掠去,而在它们消失的地方,几重朱楼露出尖尖一角,新旗旧幌在那招摇。炊烟四起,不消说,午食的羊汤和胡饼都已经在锅里了。 而再往南走,便可见三百步宽的洛水江面上,波斯舶、新罗舶、林邑舶,鳞次櫛比。几艘十余丈高的楼船一字排开,不时传来琴瑟和鸣的声响,伴隨著阵阵鼓声,百十盏灯笼悄然亮起,在薄雾中若隱若现,不多时,歌伎们曼妙的歌声忽起,咿咿呀呀地,该是为了上元节所做的彩排。 李復无心欣赏盛景,只是站在船头想著心事。船夫看他一言不发,还以为他看得痴迷,於是说道:“神都有今日这般盛景,全是女皇陛下的恩泽,真希望她老人家能千秋百代,万寿无疆。” 李復对此颇为反感,且不论因为前太子的事,他对圣人早有怨恨,如今又要夺他性命,怎么可能还希望她能万寿无疆? 他恨不得她立刻死了! 李復皱紧眉头,为自己的大逆不道感到一阵后怕,他弯腰掬水,试图藉助洗衣来驱散心中不断集结的危险想法。 船夫见李復神情怪异,以为嫌他船行得慢,连忙解释:“今夜天津桥上有盛事要办,东西二里的舟船,无论官私,全都赶到这新潭来了,所以格外地拥挤些。” 李復点了点头,他自是知晓,一年一度的人日大酺要在酉正开宴,往年都是在九州池上的瑶光殿,今年圣人突发奇想,非要移到天津桥不可,说是与民同乐。只是为保盛宴周全,玉鈐卫早早便把天津桥两端的黄道桥和星津桥封锁,临近天津桥的积善、尚善二坊坊门也是从寅时起就被监门卫接管,严查出入,金吾卫的街使更是在坊中巡逻不断,几与夜禁无异,普通百姓远观一眼天津桥已是奢望,又哪来同乐可享? 船夫见那李復弯腰掬水洗那袍上的雪泥,於是便多看了他腰间的银龟袋一眼,说道:“听说这次大酺,正五品以上方可入席,不知郎君……” “哦,”李復扯了扯衣服,试图遮住银龟袋,“李某不才,只是从五品。” “从五品……”船夫点了点头,“只差一点点,可惜了。” 李復不再说话,专心洗他的官袍。此时船已行至洛水中央,只见一篷船从上游极速飘来,眼看就要撞上。那船夫自知凭他本事定能躲过去,所以不急,只管扯著嗓子开那船玩笑:“小哥当心些,莫撞翻了我的船,今日水冷,是见不著洛滨娘子的。” 谁知就在此时,“咻咻咻”三声尖啸,紧接著三支利箭破空而来,一支钉在了船櫓上,一支钉在了踏板上,另一支,则不偏不倚正中船夫眉心,船夫未曾留下一句话,便扑通一声栽进水里,寻他的洛神去了。 李復顿时嚇出一身冷汗,正欲躲到马后,谁知马儿也受了惊嚇,撅起后腿硬是给了他一脚,旋即他被踢倒在船板上,船舷也因为这一击,破了个大口,河水顿时汩汩而入。李復固然狼狈,却也因此幸运地躲过了第二波突袭。又是三声鹤唳,三支利箭,全擦著船舷落进了水里。李復自知遇到水匪,保命要紧,正欲跳水逃生,突又听到几声箭响,却是从下游方向传来的,共有七八支之多,除少许几支射偏以外,其余的全数射入了篷船船腹里,立时传来几声惨叫,可见船中之人多有死伤。 李復这才敢起身查看,只见一艘由三船拼接而成的连舫正从下方徐徐驶来,船头站著一女子,手握长弓,腰悬短弩,恣意盎然,衣袂在冷风的刮弄下猎猎作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光天化日竟有水匪作乱,这督水监和神蛟营的狗崽子们都到哪里去了?” 李復慌忙作揖致谢,那女子只瞧了他一眼。 “呦,还是个大官。”隨后便將连舫驶向那篷船,两船相遇时,李復才看清连舫上竟还有其他娘子,总共有十数人之多,大多手里都拿著弓矢,少数几个竟还配有横刀,好不威风。 说话那娘子未等船停稳,便跳了下去,落进篷船的船头,她將长弓背於身后,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尺余长的手弩来,搭箭上弦后,便掀开帘子闯了进去。不多时,又是一声闷哼,然后就见她扯著辫子將一具尸体拉了出来。 她先是对著尸体啐了一口,骂道:“怎是吐蕃人?我就说不能对这些蛮子太仁慈,明明大胜,还与他们议和,要我说,就该乘胜追击,直捣黄龙,踏平逻些。”骂完这才又转向李復,“这位郎君莫怕,既然你有幸遇上我们红綃盟,也算是你前世修来的造化,我们定会护你渡河的。” 说罢,也不管那李復同不同意,只是对著连舫上的小娘子们小手一挥,吩咐道:“还不快把郎君和他的马扶上船,看那破木舢子的模样,怕是马上要沉了,还有,別忘了把尸体捎上。” 就在眾娘子搀著李復上船时,那小娘子一眼看到了他腰间悬掛的繁花令,一朵错金银的大牡丹栩栩如生,心生好奇,便问:“瞧这玉牌的式样倒是挺稀罕,能否借我瞧瞧?” 李復急忙转过身去,把它藏进了怀里,繁花令非同小可,岂能轻易借人。 “小气,不就是镶了金的玉牌嘛,我阿娘也有一块,虽比不上郎君的这块大,也没这牡丹图富贵,但那玉牌的成色却比郎君的这块还要好些。” 李復不想与她纠缠,上了连舫后打算一个人独处一会儿,可那些小娘子们却没放过他,围著他问这问那的,好不厌烦。李復刚刚死里逃生,心还咚咚跳得厉害,哪有心情和她们閒话,因此始终一言不发。小娘子见他不理人,也不生气,只管自顾说起红綃盟的光辉歷史来,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起来,好不亢奋。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连舫终於靠岸。 救他一命的小娘子自报家门。 “我叫徐霜落,家住履道坊徐氏饼铺,船上的这些小娘子也都是我的髫年之交,她们和我一样,不学女红,只学拳脚功夫,嘻嘻,我们的梦想是做一个真正的侠士,仗剑江湖,行侠仗义。” “某李復,敬驥司少监,谢过娘子。”李復叉手行礼,可低头的时候看到船板上的尸体正怒目圆瞪著他,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李復原本就有些晕船,看到满身污血的尸体后更是一阵反胃,转身呕吐起来。 眾娘子纷纷笑话他没用。 李復不跟她们计较,强忍著翻涌的肚子说道:“烦请娘子移步,跟李某一起去报官吧。” “我就不去了,”徐霜落双手抱胸,靠在船舵上,“你先去报官,再把人带过来,总不能让我们拖著三具尸体招摇过市吧?” 李復想想也有道理,於是独自一人下了船。既然出了人命,按律得先报坊正,再由坊正报到县廨,由县令指派县尉调查,只是此事发生在洛水,说不清具体由哪个坊管辖,便只能去找附近的武候铺了。 而最近的武候铺位於道德坊,规模中等,大约有武候二十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自称姓庞名静。 “庞某家中排行第九,郎君也可叫我庞九郎。”他在向李復自我介绍的时候这样说道。 李復无心和他套近乎,直接把洛河上的遭遇说了一遍。 “吐蕃水匪?这倒是头回听说。”庞九郎听完也有些诧异,又怕李復是来投诉治安的,赶忙堆起笑容,好生说道,“郎君莫慌,今日圣人要在天津桥举行大酺,洛水警戒之责全都已被金吾卫佽飞军神蛟营接管,兴许是他们军务繁忙,被宵小贼寇钻了空子,等今日事毕,我等一定加强巡视,將这些水贼一网打尽。” 说罢,便带著手下要去现场看看,等到了水边,却见红綃盟的连舫停靠在渡口,还一眼看到徐霜落嘴里叼著一截芦苇管子坐在桅杆上吹风,腰里还悬著一把小尺寸的手弩,顿时明白了李復口中救人的小娘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又是徐小娘子,你这是存心和我们抢饭吃。” 徐霜落见是熟人,便笑道:“你们武候的这碗饭,奴还看不上哩,隨便来个小官,都能对你们颐指气使——李郎君,不是说你啊——乾的又是刀口舔血的活,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抹了脖子。” “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人日里可不许说这不吉利话——还有,徐小娘子若是不赶紧把你身上的那玩意收起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可就是你了。” 徐霜落一愣,突然明白了过来,庞九郎说的是她腰上的弩机,根据《擅兴律》,私藏弩机,无论大小,都是重罪,虽不至於杀头,但没准就给你流到两千里外的苦寒之地去,所以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手弩藏於腹中,顿时鼓起一块大包,像是临產的妇人。 眾武候平常也没少和她打交道,自然不会真的拿律办她,都只是用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看她出丑,不时有人掩嘴偷笑。 “笑什么,小心把你们的眼睛全挖了!”徐霜落从桅杆上跳下来,勾起两根手指威胁武候。 “恐嚇兵士,罪加一等!”庞九郎又开她玩笑。 眾人开怀大笑,李復却越发焦急起来。 “诸位还是先做正事,李某还有要事在身,等不得。” 庞九郎这才上了船,看了几眼吐蕃人的尸体,说道:“看这装扮倒是符合水匪作案的印象,不过既是牵涉到番人,便要谨慎处理,以免遭有心之人利用,这样,尸体我们武候铺就先收下了,晚点再转交永昌县尉处理,若是需要向诸位採证,庞某自会通知。” “好。” 李復也不再多说,再次和徐霜落拜別后,转身离去。 武候们搬走了尸体,由一辆独轮车驮著,也回武候铺去了,没人留意到渡口附近的一间茶馆里,一个戴著斗笠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注视这一切,看武候们带尸体离开,这才解开拴马桩上的马绳,急匆匆朝著正平坊的方向去了。 第7章 北门学士 李復自离开道德坊渡口后,便马不停蹄往敬驥司赶,等终於抵达时,看门前的日晷晷针所指,都已经快隅中了。再看司门前空无一人,心想该不是自己误了时辰,惹同僚们生气了吧?否则照规矩,新上官到任,司衙內大小吏员、杂役、僕从,理当全都候於门外迎接才是。 李復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他只是怕自己走错了地方,於是赶忙抬头看了一眼悬於正门之上的匾额,只见刚刚重新描了金边的“敬驥司”三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確定没走错地方后他鬆了一口气,掏出告身,打算交给门卫过目,可那俩人就像一旁的翼马石雕似的,一动不动。李復也不计较,收起告身匆匆入了司门,一边走还一边想,等会见了同僚该如何向他们解释。 刚过了大门,李復便觉得这敬驥司和一般衙署不同,它的布局过於复杂,怎么看都更像是某位贵人的別业。正门和中门之间有一小院,小院两旁各有一间传舍,过了中门,再穿过置了两排戟架的青石空地,就到了大小吏员上直的正殿,正殿是一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大约有八十尺见方,气势雄伟,巍峨大方。 正殿两侧,各有一座迴廊通向后院,迴廊一侧,建有厢房,迴廊底下有水,和后院的那两方池塘连成一片,后院里头,又有一座中殿,比正殿略小,中殿之后还有一栋,中间似乎隔著一架水车。再往后,过了月门还有一些房舍,不知作何之用,李復猜想该是吏员们的官舍和僕役们住的下房。 李復收回目光,径直走向正殿,却发现大门紧闭,可里面又亮著灯,还不时传出欢笑,分明是有人的。他贴著门缝往里看,只见殿中摆放著十数张案桌,每张案桌前都坐著一青袍老吏,或三两交谈,或伏案酣睡,又或煎茶吃茶、百无聊赖地翻著书,纵是没有一人在干正事。 最让李復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差不多每个老吏身旁,都有一个妙龄的婢女伺候著,不是拨弄火盆里的炭火取暖,就是给老吏添茶,掏耳、揉肩、捶背更是不在话下,最离谱的,竟然还有坐在老吏的腿上餵枣的。那老吏一只手放在婢女的大腿上轻轻拍著,一边摇头晃脑地哼曲儿,场面甚是香艷。 李復一时间有些恍惚,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大周的司衙,还是供人消遣娱乐的勾栏。他长吸了一口气,又蠕动几下喉咙清了清嗓子,这才一把將殿门推开,衝著眾人说道:“某李復,累沐圣慈,骤居清贯,即刻起,便是你们的少监了。” 奴婢们听闻新到了上官,连忙停下手中的活,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惶然而立。而老吏们,只是微微张了张眼,看到李復掏出敕牒和告身,这才极不情愿地將屁股从座椅上稍稍挪开,却依旧没有起身,只是坐著叉手,稀稀拉拉唱和道:“恭迎李少监。” 李復明显感觉到这些老吏倚老卖老,对他不敬,再想到一路来遭遇的种种不顺,顿时来了脾气,冷声问道:“圣人与我说,敬驥司是侍奉大周骏马的衙门,为何我却一匹骏马都没有看到?” 老吏们见新任的上官发了脾气,不敢作答,唯独一人笑呵呵地起身,叉手行礼道:“君无戏言,岂会誆你?只是——” “只是什么?” 老吏捋了捋一缕从幞头里钻出来的银髮,继续说道:“只是如李少监之所见,骏马也会老,我们都是一群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马了,也许再过两年,李少监每隔两月都要送走一个。不过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姜尚七十齣山,八十始为相,李少监可別小看了我们这些老马,李少监想去哪里,只需指一指方向,无论是西京长安还是北都太原,我们这些老寒腿也必定给你走过去。” “呵,”李復冷笑一声,语带轻蔑,“要你们去长安和太原做什么?难道你们除了走路就没別的本事?” “有有有,”老吏似乎丝毫不介意李復的蔑视,依旧笑意盈盈地点头说道,“我们还能编校书目,《字海》经过多年编撰,业已投印,卑职主撰的《乐书要录》也差不多只剩最后两卷,除了书籍,我们有时也会审阅各州县送来的地方志,卢司丞为了调查永昌县誌中关於瀍壑朱樱的由来,初三那天便去了邙山,至今未归。除了这些,若是还有閒时,我们也会吃点茶汤写点诗词,陆主簿最近正在写一本叫《通天传》的传奇,卑职也看了两卷,极为精彩,李少监也可……” “你们可够清閒的。”李復忍不住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可不是嘛,”老吏大方承认,“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弘文馆福善坊分馆,我们则自嘲是官养閒人。”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李復,看他神色冷峻,以为生了气,於是赶紧改口道:“但是李少监年少有为,必是有大志向的,李少监放心,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等自会拿这身老骨头,鞍前马后为李少监效力,助你早日高升的。” “我何曾说过想要高升了?李某若是能活过明天,就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眾人以为他说的是气话,不敢隨意接茬。唯独那说话的老吏,似乎瞧出了李復脸上的异样,忙问道:“李少监这是摊上事了?” 李復欲言又止,那老吏似乎猜到了李復的顾虑,连忙自报家门:“某胡千,来敬驥司已经有些年头了,现暂司主簿一职,李少监若是遇上了难事,儘管告与卑职就是,卑职定会和诸位同僚一起为李少监排忧解难的。” “胡千?”李復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又不敢太確定,“可是曾与那范始凝范尚书一同修筑国史的胡千?” “正是鄙人。” “那这么说,在座的各位都是——” 胡千知道李復要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们的身份有很多,”他说,“皇朝的谋士,天后的近臣,可自由出入禁中的箸书郎,但我们更乐意人们称我们为——北门学士。” 第8章 大失所望 李復听到“北门学士”四个字时,忍不住激动起来。 他早在习艺馆时,便听同僚提起过这些人,在他们口中,这些低调而隱秘的才子,是当年武后的左膀右臂,说起他们如何以修书立传为遮掩,实际上却参决朝廷奏议及百司表疏时,无不顶礼膜拜,视为典范,只是自从刘、元、范、苗等人被酷吏迫害而亡后,剩下的那些人的命运便鲜少被人提及,没想到竟都被安置在了名不见经传的敬驥司里,怪不得圣人说敬驥司侍奉的是大周的骏马,现在看来果然所言不虚。 既然有这些能人异士辅佐,或许真能力挽狂澜也说不定。 李復一想到这,不禁又燃起了希望,他长吸了一口气,对著眾人说道:“既然诸位都是在圣人身边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李某不妨有话直说了,李某在赴任途中接到圣人口諭,一个叫武忘的云韶府舞女丟了,还是器弩悉弄送给大周的礼物,圣人要我明日酉时之前找回,否则不仅李某活不了,整个敬驥司都得跟著见血。” 胡千听完李復的话,表情十分淡然,还面带笑意地调侃李復:“我以为是多大的难事,找个舞姬而已,李少监何必如此慌张?” 李復抽了抽嘴角,没有说话。 另有一老吏眉头一皱,上前一步说道:“老朽斗胆猜测,圣人要你找人恐怕只是一个託辞吧?” 李復被人看穿心思,大惊失色,正盘算如何回应,谁知另有一老吏抢先接过话道:“韩主事言之有理,圣人若真只是找人,哪需要我们敬驥司,早就交给合宫、永昌两县的县令了,若是更紧要些的,金吾卫也能帮忙。” “那依杨录事之见,要我们敬驥司找的人,应该算紧要的人还是不紧要的?”又有一老吏往前一步说道。 “圣人要找的人,就算是一只苍蝇,那也是要紧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今日人日,最不適宜找人,各司各衙百官休沐不说,城中百姓也都出门赏灯去了,路上人山人海的,要想找到一个小娘子,怕是不比大海捞针容易。” 李復一听,脱口道:“若是人还在倒还好,大不了翻遍整个洛阳城,总是能找到的,就怕要找的人明明已经不在了。” “李少监这是何意?” 李復知道这些老吏都曾是圣人近臣,未必值得信任,但事已至此,刀已经悬在了头上,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於是乾脆把心一横,把话说开了:“圣人要找的舞女早已经死了,根本不可能活著找到。” “死了?”杨录事脱口喊道,老吏之中,就属他的嗓门最大,一脸慌张的胡千赶紧將他嘴巴捂上。 “是的,死了。”李復篤定地点了点头。 “怪哉,圣人怎么会要你找一个死人?”杨录事好不容易从胡千的手中挣脱开来,正奇怪著呢,突然又猛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哎呀,看来圣人不是要你找人,而是存心要你死啊。” 杨录事这话一出,眾老吏们突然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像是李復身上突然长出了天花似的。 韩主事先是左顾右盼一阵,再又小心翼翼地探头问道:“李少监可知那武忘是怎么死的?” 另外一个老吏赶紧把他拉走,低声嘀咕说:“你问这干嘛?嫌自己命长吗?” “我当然知道,昨夜……”李復正要作答。 “欸,我不听我不听。”老吏们赶紧捂上耳朵,可当李復真的开始讲的时候,又忍不住鬆开一条缝偷听。 “昨夜我和习艺馆的同僚话別,忍不住多喝了两杯,散席后,为消解愁绪,便去九州池透一透气,谁知意外目睹几个中官將一名宫女推入枯井,我分明听得清楚,他们叫她武忘,还说是圣人亲自下的指令。” “你被他们看见了?”杨录事问。 “当时天黑,我也不確定。” “那就是被看见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要你死呢?” “圣人想要杀人灭口,直接下旨杀了就是,为何要拐这么大弯子?”又有人问。 “欸,圣人刚刚將人擢拔,又要杀他,岂不是掌自己的嘴嘛,她得名正言顺地杀。” “就是就是,况且今天还是人日,不杀人。” “明日立春,也不宜见血。” “那铁定是留著后天再杀。” “后天的日子倒是不坏。” 眾人当著李復的面侃侃而谈,为他挑选杀头的良辰吉日,丝毫没有顾忌他的感受,那胡千算是老吏中最稳当的一个,看著李復脸色铁青的样子,赶紧挥手示意大家住嘴。 “李少监,”他上前安慰道,“他们几个顽人也只是嘴臭,胡乱一说,李少监莫要放在心上,李少监当时喝多了酒,兴许是看错听错了,根本没有这回事也说不定,没准这会儿,那舞姬还活蹦乱跳地在大街上溜达呢。”说完,又转身责备起眾人来,“你们怕是忘了元侍郎他们的教训,怎恁管不住嘴巴?就不怕有心之人传到推事院去,给人大做文章,以妄议之罪割了你们的脑袋?” 眾人脖子一缩,这才老实了。 李復却丝毫没有被安慰到,昨夜他固然喝了酒,但脑袋却清醒得很,武忘被杀,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这还能有假?一定是昨夜的行踪被人发现,被有心之人告圣人那去了,圣人多疑,又岂肯放过他,这回真是死定了。 李復看到老吏们低头窃窃私语,便以为他们在商量对策,心中总算有些许安慰。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眾人这才停止议论,一齐围了过来,却又推挤来推挤去,任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 李復看他们扭扭捏捏的样子,顿时心头凉了半截,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商量的对策並非如他想像的那样用来对付圣諭,而是来对付他的,於是就问:“你们是不是突然觉得自己老了,想要致仕回乡?” 见李復已经把话说破,老吏们也就不再遮掩。 “呃——,老朽日前接到家中来信,老家连日多雨,老宅又年久失修,实在是漏得厉害,故想请急回去修修。” “明天就是孙子满周了,老朽辛勤耕耘这么多年,就只有这么一根独苗,故也想乞几天假回去张罗张罗。” “夫人前几日感了风寒,老朽也想告假两天回去照顾。” “老朽家的犬刚刚生了四胎……” “好了!”李復原本还想指望这些北门学士帮他度过难关,没想到都在盘算怎么临阵脱逃,顿时失望至极,故而冷笑道,“你们要走只管走就是,何需绞尽脑汁编一些荒唐的藉口糊弄李某?不过我得告诉你们,自打李某接了这敕牒,这全司上下便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那史太弦也早已把话挑明,他说要是人找不回来,全司上下一个也逃不了,所以李某奉劝各位,有这心思编谎躲我李某,不如先想想怎么自救吧。”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鸦雀无声,唯独杨录事心有不甘,嘀嘀咕咕的:“说得倒轻巧,圣人金口一开,那便是铁律,岂是我们能够应付的?” “呵,”李復再次冷笑,“亏你们还为曾是圣人的谋士沾沾自喜,想了大半天却想不出一个应付的好法子?我李某就想好了一个。” 眾人一听李復这话,不禁抬头延颈鹤望。 李复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吐出一个字—— “跑!” 第9章 灵机一动 “跑?”眾人大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跑到哪去?” “倭国,天竺,葱岭,林邑,大食,总之能有多远跑多远。”李復也不与他们多废话,掏出身上的敕令、告身和繁花令往桌子上一扔,“谁有兴趣做这少监谁做去,我李某先走一步了。” 看著李復头也不回地出了正殿,眾老吏们面面相覷,一脸茫然。 “他……就这样走了?” “应该说,我们就这样让他走了?圣人的秘旨——” “圣人的秘旨只说让我们好好栽培他,可没说要我们干涉他的行动,再说,他是少监,他要走谁能拦得住?” “哼,什么少监,贪生怕死、乳臭未乾的黄毛小儿罢了!” “就是,管他少监少卿的,咱北门学士不事新贵。” 听完眾人的抱怨,韩主事又突然嘆了一口气,说道:“哎呀,圣人该不会真的拿寻找死人来考验他吧,这金口一开,万一真没找到,不会连累我们吧?” “圣人也真是奇怪,既要栽培,又何苦出这样的难题?” “圣人的心思岂是你我能够揣度的?” “行了,都是半截身子骨埋土里的人了,还说这些作甚?”胡千见大家议论不休,面露慍色,“我们已经在这敬驥司浑浑噩噩过了二十来年了吧,这还是圣人第一次正儿八经把任务交给我们,这兴许也是最后一次了,看到那道秘旨,诸位就没惦记起自由出入玄武门的那段风光日子?就不想再最后好好活一次?” 老吏们这才停止爭吵,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曩昔繁华之日,吾等岂能忘耶?”这样的话,其他人深有同感,当他们看著李復离去的背影时,目光中第一次有了光亮。 李復从司门里出来,心中依然有气,但他並无怨恨。明哲保身本就是人之常情,他在习艺馆那么多年,毫无建树,不也是明哲保身的缘故吗?如今老吏们编谎要走,无非也是为了保命,和他的所作所为大同小异。 李復解开拴在望桩上的马绳,正想著该往哪处去的时候,突然有人迎面撞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呼喊道:“郎君帮我!” 李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后便要脱身离开,他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管別人的事,怎奈那人力气实在不小,李复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挣脱。 “你若有事,去找附近的武候铺说去,”李復无奈,只好好言相劝,“李某有要事在身,帮不了你,你再不鬆手,我若治你个衝撞之罪,怕你得不偿失。” 可那人全然没听进去,双手越拽越紧。 “人人都说神都乃天府之地,民风淳朴,更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之美誉,可我刚来此地,便被人劫去了整车货物,若非我跑得快,恐怕连命都要丟了,我在长安经营多年,可从未遇上这样的事,郎君可一定要为我做主。” “城防民治,非我敬驥司之责,你要报案,该去县廨或州府,若还不满意,还可去司刑寺申诉,缠著我没用。” “那伙盗贼如此猖獗,身后必有袒护,我怕到时官贼相护,更说不清了,我看郎君英姿勃发,一身正气,必是一位好官,郎君若不助我,我就不走了。” 李復实在没有时间继续与他纠缠,忙对著门前的守卫大喊:“来人,快拿住他!” 门卫匆匆赶至,三两下就把人拿了。 “你们暂且將他带回司里,”李復对守卫说道,“然后再让胡主簿隨便派个人陪他去报官吧。” “郎君这是什么话?”那人使劲挣扎,边挣扎边喊,“你让我报官,你不就是官吗,既做了父母官,就得为百姓做事,哪里还挑三拣四的,就像那平康坊里的舞姬,管你是汉人还是胡人,客人要你跳绿腰你便跳绿腰,客人要你跳胡旋舞你便跳胡璇舞,哪由得你挑挑拣拣?” 李復听那人竟把他比作乐坊的舞女,正准备发作,却又心头猛地一震,顿时恍然大悟,对自喃喃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说完,重又拴好马绳,转头回到司里。 正殿中的老吏们正准备各回各位,突然听到一阵喧譁,紧接著就看到门卫拖著一个挣扎不止的郎君进来,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李復便匆匆闯了进来,喊问道:“司中可有清净地方,这廝吵吵嚷嚷的,聒噪得很。” 老吏们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胡千则指了指正殿后面的一处地方,说道:“过了月门,有个仓房,没什么大用。” “好,”李復转身,对著门卫说道,“先把他关到仓房去,等他平静下来,再送他去报官。” 门卫照做。 老吏们则纷纷围了上来。 “那人是谁?李少监怎么又回来了?”胡千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李復拍了拍手,“不过多亏了那廝提醒,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圣人不是要找舞女嘛,我便在洛阳城里给她找一个就是。” 说罢,大踏步走回殿里,又將那敕牒、告身和繁花令收了。 胡千紧紧跟上,边走边问:“李少监的意思是,你要找一个人冒名顶替她?” “若是同名,就没有冒名之说了不是?” “可是,武忘之名,並不常见,想要找到同名的人可不容易,就算找到了,那也不是圣人要的那一个,那可是欺君,这罪过可大了。” “是呀,是呀。”一旁的眾老吏们纷纷附和。 “若非故意欺骗,又何来欺君?”李復不慌不忙。 “李少监何意?”眾人不解。 “舞女的名字无非是一个代號,那武忘也绝非其本名,至於人——圣諭里可没说武忘长什么样子。” “可她既是器弩悉弄送给大周的礼物,想必也是吐蕃人。” “那我便给她找一个吐蕃人就是——你们谁来说说,这洛阳城里的乐坊、妓馆、茶楼、酒肆、画舫,但凡有舞乐表演的,哪家吐蕃人最多?” 眾人这才確定李復是认真的,虽都觉得这事不太靠谱,但除了欺君二字,又想不出別的指摘理由来,只好照做。 “呃……”韩主事率先开口说道,“大周和吐蕃连年爭战,本就排斥吐蕃人,加上边关阻绝,很少有吐蕃人来洛阳营生,至於舞女,舞艺本非吐蕃人所擅长,那就更少了。” “杨某倒是听说在立德坊有个叫拾香楼的乐坊,”杨录事接著说道,“其主人是个胡人,楼中的妓子也以番客居多,兴许会有吐蕃来的也说不定。” “拾香楼?”李復听这名字有些耳熟,旋又想起刚刚才在路上见过,於是转身问胡千,“司里可有能差遣的司卒仗身?” 胡千听罢,朝著殿外喊道:“孙敬,你且挑几个孔武有力的,跟李少监出一趟门。” 李復未等人员备齐,便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李某先行一步,你们只管跟上,记住了,立德坊,拾香楼!” 第10章 承平公主 正平坊位於神都之南,靠近定鼎门,与天街虽只有一坊之隔,却是神都难得的静謐之地。该坊之內,坐落著三座大院,位其东南的,是大周的最高学府成均监以及文人的圣地孔庙,而占据整个西半坊的,则是承平公主正宅。 承平公主是圣人么女,在眾多皇子中最受宠爱,家里桩桩物件都是按宫里头的標准置办的,就连宅院的布局也和宫城一模一样,三殿两门,南北贯通,气势恢宏。为保持宅邸南北通畅,乾脆以整面东墙將十字街截断,十字街便成了丁字街,这在整个洛阳都是绝无仅有的事。不仅如此,宅子北侧的院墙竟也超出北坊墙数步之远,已属公然侵街之举,却无人敢过问。 彼时宅子南苑的池塘,早已结冰,几根乾枯的荷花杆子耷拉著脑袋伸出冰面,一只乌鸦沮丧地杵在桿头,正吃力地抖落身上的冰碴。 这样的隆冬时节,景是没什么可看的,但坐在亭子里的承平公主,还是命人支起一个火笼,一边烤火一边饮茶。 她刚刚亲手杀了一名男宠,只因他多嘴揭开了她幼年的伤疤,尸体就斜躺在地面上,双眼睁得老大,好不可怖。公主手上浸染的血污尚未乾涸,她也懒得去洗,又或是故意不洗,总之每次捉起茶杯来,都是一抹醒目的猩红,嚇得为她添茶的奴婢,总是哆哆嗦嗦的,看著比剥光了衣服还要冷些。 “你再抖,茶水可就要溅到我的手了。”承平公主一把抓住婢女的手,好让她哆嗦的手安分下来。婢女的手倒是安分了,脸却早已嚇得煞白,和地上的那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你怕什么,第一次见我杀男人吗?”承平公主微微一笑,然后抬手在婢女的脸上揩去血渍。 “我杀的都是该死的贱男人,”她幽幽说著,拿起刚揩拭乾净的手放到刚露头的阳光下照,就像照镜子一般,“你们可得记住了,这些男人啊,平常玩玩倒也罢了,玩好了就不能留著,我稍微给他们点好,不过是想让他们乖乖爬上我的床,將我伺候好,可他们一天到晚想的,却是如何爬到我的头上来,这外头的天都变了,人人高呼的可都是女皇陛下,可他们呀,却依旧一点长进都没有,真是该死。” “是是,是该死。”那位儘管被涂著血色却依旧掩不住煞白脸色的婢女或许觉得再不说点什么,会更加危险,於是连忙点头附和,承平公主见她那討厌模样,莫名生气起来,正要发作,却瞥见虺魁正从一丛竹林旁急匆匆走过来,於是用手一挥,说:“退下吧。” 婢女仿佛得了恩赐似的,喜不自胜,匆匆忙忙提著盛炭的竹筐跑开了,经过虺魁身边的时候,就连招呼也顾不上打一个。 虺魁来到亭中行过礼,然后指著婢女的背影问道:“这毛毛躁躁的奴婢,是惹公主您生气了吗?” 承平公主斜著眼睛瞟了他一眼,那虺魁本是靺鞨人,梳著长长的三根髮辫,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腰下,头顶的髮根用一根鹿筋箍著,还斜插了一根雉尾,甚是特別。而这么冷的天气,他的脸上竟还滴著汗,想必是刚赶了急路。 “別关心一个婢女了,说说吧,找我可有事?”公主在阳光下把手收回,冷冷问道。 虺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却一眼瞥见躺在地上的尸体,嚇得哆嗦了一下。 “呃,马尔日刚刚来过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说了事成之前,都不许私下会面吗?”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不过他说有件事办得稍微不够漂亮,需要属下出手帮忙。” “稍微不够漂亮是有多漂亮?莫不是他的人劲使大了,一把火把整个北市烧了?” “不不不,”虺魁连连摆手,“七调坊的事做得乾净利落,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回去的路上,不知怎地,和一个叫李復的人撞上了,要不是拾香楼的那些胡人机敏,及时出来帮忙,恐怕当场就要暴露了。事情虽然有惊无险,可那马尔日见那李復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举止反常,便以为被他识破,於是先发制人,派了几个刺客杀他,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途中出了岔子,几个来自红綃盟的小娘子出手把他救了,还杀掉了他们三个人,现在尸体就在武候铺手里,不过不要紧,属下已经安排好了,正命人从武候铺取回尸体。” “李復?哪个李復?” “呃,应该就是敬驥司新上任的那个少监。” “愚蠢!真是愚蠢至极!”承平公主破口大骂,並把桌上的一只茶杯摔在了地上,那垂头的乌鸦受了惊嚇,呜咽著飞了,就连那远远守在苑门口的婢女听见了,也不禁哆嗦起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说只是办得不够漂亮?他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虺魁一听,立马整个身子都软了,五体投地地趴到地上,可脑袋刚一著地,就与那死不瞑目的短命郎君四眼相对,嚇得他又往一侧仰去,一只手掌恰巧撑在了茶杯的破片上,被划开一个大口子,屁股则沾满了混著雪泥的污血,眼看就要凝固了,又湿又冷,恍惚间,他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嚇尿了裤子。可他哪里还顾得了这些,急忙哆哆嗦嗦地向公主解释:“公主莫急,听那马尔日说,李復去武候铺报案时,只说遇到了水匪,没说別的,红綃盟的人也说是水匪,武候铺的人也没有多疑,多半是会以一般劫案报上去的。” “既然如此,那你还多此一举,带尸体回来做什么?简直愚蠢至极!”公主一边说,一边用脚踢虺魁,她越说越气,声音也一句比一句重。 虺魁自知犯了错,只是默默承受著公主的踢打,一声也不敢吭了。 公主踢完还不解气,正要拿火笼里的炭火往那虺魁的脸上泼去,可怜那虺魁,挡也不敢挡,躲也不敢躲,只是嚇得眼角和嘴角都要拧到一块去了。 公主终究是动了惻隱之心没泼出去,她將火笼放回,缓缓坐下了,手掌因为被那炙热的火笼烫著,竟腾起一阵水雾来。 她喃喃自语道:“我就说你和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琅琊郡王一样,是来向我討债的,要不是他衝动蛮干,也不会被圣人抓了把柄,短短几月便將我李氏一族屠戮大半,要不是他,我那可怜的薛郎,更不会无辜遭受牵连,被活活饿死在天牢里了!”说到这,承平公主越发激动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流泪,也不去擦,任它溢满了眼眶落下来,全溅在手背上。 稍许之后,她才平復了情绪,稍显倦怠的脸上,那双泪眼中充满了杀机。 “罢了,事已至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李復铁定是不能活了,那些武候也一样,还有那些女人——你说她们叫什么来著?” “红……红綃盟,盟首是一个叫徐……”虺魁哆哆嗦嗦答著。 “管她是谁,一併杀了——至於拾香楼……” “拾香楼只是帮人家解围,不至於吧?就算有人查到他们的头上,起码也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而再过几个时辰,公主就要登上大宝,到时是丁是卯还不是公主说了算?” “这不还要几个时辰嘛,可马虎不得,”公主似笑非笑,微微咧开的嘴角在泪眼下面有些惨澹,“越是紧要关头越要谨慎,况且拾香楼知道我们太多的秘密,本就留他们不得,唉,只是可惜了安和,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 公主哀嘆了一声,从头上取下一根髮簪,簪首是花丝镶嵌的螭吻,张著血盆大口。她將簪尾伸进火笼拨弄了几下,於是炭火烧得更旺了,还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公主的脸也被照得红扑扑的,就像是夏日的樱桃一样光亮。她抬眼看到虺魁犹犹豫豫的还不肯走,知道他还有话要说,於是把簪子往桌上一扔,懒洋洋地说道:“有话就说!” “愚听说——”虺魁顿了顿,“圣人在半道下了口諭,要李復找一个人,据说是云韶府的一个舞女丟了,还是吐蕃王器弩悉弄送给大周的礼物,估摸著也是个吐蕃人。” “那又如何?”公主懒洋洋地將手伸到炭火上烤。 “呃——愚在想,这事会不会是马尔日他们做的?” “铁山顿波不是说要洗刷战败的耻辱,为失去的尊严復仇吗?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的人还有心思掳一个宫里头的舞女?”公主坐直了身子,想了想,接著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哎呀管他呢,吐蕃人阴险狡诈,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指不定瞒著我们偷偷做了多少坏事呢,反正事成之后就没他们的用处了,到时全杀了就是!” “是!”虺魁赶忙从地上爬起,转身离开。 “誒等等,”公主又突然叫住了他,“李復既是圣人提拔的人,又刚接了圣諭,要杀他就得乾净利落,可不能再交给那些毛手毛脚的吐蕃蛮子了,这样,你先去南市一趟,旎罗轩的那位,养了那么多年,也该派上用场了。” “那吐蕃人呢?” “谁露的腚子谁擦,就让他们负责收尸吧。” “好!” “等等,”公主再次叫住他,“算了,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许久未见,怪想她的。” 承平公主的马车刚驶出正平坊,就撞见了从成均监里出来的另一辆,它们就像是早就约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上了直街,並排走著。两辆马车不仅造型和布置一样,就连拉车的马也都是来自西域的同一品种,四肢矫健,满身棕红,踩在雪地上的脚印也是一般大小。 “公主可还安好?”大约並排走了几十步,一个苍老而又不失稳重的声音从对面马车里传出。 “很好,”公主回答,“吴祭酒可好,生徒们可好?” “承蒙公主体恤,都好都好,监生们此刻正在製作人胜和春幡,为今晚的打春宴做准备呢。” “读书可是件辛苦事,本该劳逸结合,生徒们勤奋了一年,是该借著这人日和立春的好光景好好耍一耍了,奴李也为他们准备了一些美酒和吃食,晚些时候便会差人送过去。” “多谢公主,公主爱民如子,实乃皇女之典范啊。” “吴祭酒言重了,若是这些孩子们今晚喝多了酒,言行出格了些,也还望吴祭酒莫要责罚,他们的逾越之罪,奴李就先替他们领了。” “好好,听公主的,听公主的就是。”马车里传来一阵笑声,紧接著又是一阵咳嗽。 “吴祭酒莫要太过操劳,身子要紧。” “多谢公主关心,公主也是,这大周的未来,还需公主护佑呢。” 公主听了吴祭酒的话,心里高兴,她用手指轻轻扣了扣轿门,虺魁扬起细长马鞭,朝马儿的大腿处抽了几抽,那马儿立刻撒腿跑了起来,直往南市奔去了。 第11章 刺客夜娘 洛阳南市三千余肆,积货成山,琳琅满目。 而位於南市东南的锦绣里,有一家叫旎罗轩的成衣铺,专卖新罗国特色的服饰,自从新罗与大唐结成同盟消灭高句丽后,两国交流就愈发频繁,大量新罗国的特產遍布长安洛阳的市集,其中尤以参茸和服饰为盛。 新罗国百姓虽早已改穿唐服,但贵族服饰却依旧还保留著自己的特色,新罗服饰华丽秀美,温婉大方,深受年轻女子喜爱,尤其是在江南一带,著新罗裙业已成为一时风潮,所以旎罗轩的生意很好,即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依然围著好几个从苏杭等地赶来的货商前来看货。 招呼客人的名叫张黎,是洛阳本地人,大约五十来岁,身材稍显肥胖,长得慈眉善目憨態可掬。他伶牙俐齿,口才极好,同时应付五个客人照样得心应手。但他並非是旎罗轩的老板,而是以每月三贯的价钱请来的坐柜掌事,传言说,他曾经是宫里的內侍,还亲自服侍过高宗皇帝的某个嬪妃,所以与女人打交道自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数人正相谈甚欢时,镶有金虎图案的门帘被掀开,虺魁一手拿著马鞭,一手握拳抵住鼻尖走了进来,边走边咳嗽,像是病了,又像是故意引起旁人注意。 张黎见到他,神色微微一变,然后赶紧起身从柜檯后面走出来,抱拳对著几位客人说道:“诸位对不住了,今日店里有事,怕是招待不了诸位了,还请改日再来。” 这些千里迢迢来的客商自是不依,货选得差不多了,价格也谈妥了,岂能说走就走? 於是有人便大声喊道:“你这开门做生意的,还有比做成买卖更重要的事?我看你是店大欺客,嫌我们订得少了,这卖新罗衣裳的,可不止你们旎罗轩一家,你不做我们的生意,自然有別家要做,我们走!” 说罢,便甩袖要走。 张黎也不阻拦,只是跟在后面重复著“对不住,对不住了”的抱歉话。 待客人都走完后,他迅速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又毕恭毕敬地回头拱手作揖道:“虺大郎君近来可好?公主殿下可安好?” “虺某好得很,至於公主殿下,何不亲自问她?”虺魁话音刚落,门帘再次被掀开,在两位婢女的导引下,承平公主款款走了进来,张黎定眼一看,神色慌张,正要下跪,却被公主拦了。 “人多眼杂,不必拘礼,怎么,没妨碍张掌事做生意吧?” 张黎赶紧应答:“公主殿下说笑了,这旎罗轩不也是殿下的资財嘛。” 公主笑笑,不再说话。 虺魁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夜娘可在?” 张黎连忙答道:“在的在的,我这就去请她出来。” “不必了,”虺魁一挥手,“我们自己去找她。” 张黎连忙去掀柜檯一侧的门帘,並对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虺魁將马鞭掷於柜檯,在前面引路,公主吩咐两个婢女原地等著,再紧隨而去,张黎紧张兮兮地关紧了店门,还上了拴,立在一旁守著。 门帘的后面,是一条大约十来步的过道,过道两侧砌著砖墙,砖墙上留著几个壁洞,洞里放著油灯,微小的火光忽明忽暗,让整条过道看起来阴森可怕。 过道尽头,又是一片布帘,布帘掀开后,这才豁然开朗。那是一块三丈见方的院子,院子里种著牡丹芍药等花卉,只是此时正值隆冬,花叶都枯谢了,只剩下乾瘪的枝丫。院子两侧,分別是两个作坊,一个织布坊,两台两层楼高的花楼织机,將丝绸和棉线织成一匹匹布绢,一个染布坊,十几口水井那么大的大染缸將素色的布匹染成各色的锦缎和繚綾。 院子的正北方,则是一座大宅,宅子里的女工正忙著裁剪、绣花、缝纫,忙得不可开交,身上打扮的,全是新罗妇人的模样。宅子两侧,则掛满了做好的成品和半成品衣裳,几个面容姣好,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正在试穿衣裳。再往后走,又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满了各色竹子,显然有人专门打理,偌大的雪,也没有將竹叶染白,放眼望去,依然青绿一片。 竹丛中间,一条小径,歪歪扭扭通向幽静处的另一座宅子,比前院的略小,却装饰华丽。 宅子之前,有一方池塘,池塘之上,落一竹榭,榭中支一炉火,火上正炙著茶,竟与正平坊太平正宅南苑有几分相似。而夜娘就半躺在榭子中央的贵妃榻上小憩,由狐皮座垫包裹著,既慵懒又自在,活脱脱一副公主的架势。 夜娘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明眸皓齿,温婉动人,只是那紧缩的眉头,似是要刻意拉开与旁人的距离,而那一袭竹篁绿色的对襟上襦,衣襟和下摆上绣的是莲荷纹,腰身繫著一条緗色的金丝绸带,下半身露出半截鬆软的白色新罗丝裙,清淡素雅,颇有魏晋之风,自也不是为了討好他人而做的。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髮饰,乌黑的长髮简单綰於脑后,再结成一根粗壮的辫子自由悬著,辫梢由一根镶有金色福禄图案的红绸带捆著,长长的红绸带直垂於地,优雅大方。 这是很典型的百济妇人流传下来的髮饰,所不同的是,在红绸捆绑发梢的地方,还压有一块洁白的玉石,玉石上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 夜娘似乎极为享受罐子里咕嚕咕嚕的声响,看到有人过来,也不打招呼,只是懒洋洋地挪了挪身子,將一边手臂撑在扶手上,手掌托著下巴,继续喝茶。 “夜娘近来可好?”公主不怪夜娘怠慢,竟主动打起招呼来,態度出奇和蔼。 “不好,你看这天寒地冻的,想出城去赏个景都不成。” “洛阳城的雪景也別有一番风趣。”虺魁插话说道。 “洛阳城的雪景有泗沘的好看吗?” “呃——”那虺魁显然语塞住了,半晌之后才说道,“都好看,都好看。” “无聊。”夜娘瞥了她一眼,终於收了收身子,坐直了一些,她倒了一杯茶,遥遥递给公主,“公主请用茶,藤原京来的新鲜玩意,人人都说是稀世珍品,这倭国的遣周使刚到洛阳,隨船而来的好东西便被这南北二市的商號抢个一空,若不是张掌事在春官主客司有熟人,公主殿下也大概喝不到这一口。” 公主听夜娘说了一大通,也不恼怒,还微微笑著,竟真的自个走过去接茶,甚至也不管那茶碗是否烫洗过、干不乾净,只是端起来就喝了。 “嗯,口感绵密,如春日苔痕漫捲,也算是佳品,”公主浅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过在我看来,所谓稀世珍品,不过是商户哄抬炒作的伎俩罢了,这末茶技艺,原本就始於前隋,兴於大唐,倭人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那些无知之辈只说倭国的茶艺更精,说什么比我们的末茶更细密些,殊不知咱同明殿茶待詔们使的茶罗子,过水尚且要摇一摇方能落下,那才叫细致,只是寻常人家见识不到罢了,再者说,这茶好坏,关键还在於茶叶,而茶叶优劣,又在於水土,倭国蛮荒之地,哪比得上大周丰饶,莫说蒙顶石花这类的极品,就算是巴州常见的雀舌横牙,哪里不比这清冽乾净许多?也不知哪里传起的谣言,说那倭国是君子之国,喜好风雅,一时间,囤积採买倭国之品竟成了风潮,说到底,还是这洛阳人钱太多了,巴不得被人骗了些去。” “公主殿下说得极是,既然如此,我就將这剩下的全赠与南市署丞了,权当是感谢这些年对咱们旎罗轩的关照,前日他喝过还讚不绝口呢。”夜娘递给公主一张洁白的帕子,並指了指她嘴唇边沾染的些许浮沫,“对了,今日圣人大酺,公主殿下不去缠著阿娘討要好处,却跑我这里作甚?” 公主擦完了嘴,却不急於把帕子还回去,而是展开对著蒙了一层雾的日头照了照,然后突然脸色一沉,说:“我也不想冻了我的脚走这长路,可今日有人不想活了,我能怎么办呢?” 夜娘一听,脸色立刻变了,转身衝著两个远远站立的婢女喊道:“更衣。” 一盏茶的工夫后,换了装的夜娘跪在承平公主身前听候差遣,她换掉了那身洁白的百济衣裳,改穿一件更加修身轻便的黑色圆领常服,並满头乌髮梳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椎髻,由一串青色的玛瑙箍著,並斜插著一支黑檀木的簪子,她的腰间则繫著鹿皮腰带,皮带右侧贴腰的位置扣著一只巴掌大小的鹿皮小包,左侧则绑著两把刀,一长一短,长的大约两尺五,短的大约一尺三。 整个人看起来既英俊又漂亮,与那些爱穿男装的唐人娘子无异。 “夜娘,哦不对,我是该称呼你为扶余香还是藤原织子呢?”承平公主饶有兴致地瞧著夜娘的这身新打扮。 “全凭公主殿下喜欢。”夜娘匍匐得更低了,与一刻钟前慵懒散漫的样子形同两人。 “那便还是唤你夜娘吧,免得你又想起那些故国的伤心事,”承平公主说到这,突地脸色一沉,说道,“今日乃人日,平常砍肉的庖厨尚且封刀一日,却要夜娘为我杀人,你不会怪我吧?” “夜娘的这两把刀,本就是为公主殿下磨的,只要公主没忘当初的承诺,莫说杀人,就算要我夜娘立刻去死,夜娘也义无反顾。”夜娘用一口流利的官话答著,头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放心,本宫答应你的事,绝不食言。若是今日之事顺利,明日起,便是百济復国行动的第一天。” “夜娘愿赴汤蹈火,为公主效力。” “好一个赴汤蹈火,夜娘的官话可真是日益精进了——既然如此,那么你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立德坊拾香楼,道德坊武候铺,敬驥司李復。” “很好,时间不早,快去吧。” 看著夜娘从后门离开,承平公主坐到了她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虺魁方才听夜娘核对目標时唯独漏了红綃盟,便问:“公主殿下,为何又突然放过那红綃盟了?” “洛水舟船络绎不绝,人多眼杂,要是由夜娘动手,怕到时暴露了身份,得不偿失,这样,你先去水上製造点动静,把神蛟营的人引走,再让马尔日的人动手,既是水匪起的头,自然也该由水匪收尾,这才叫有始有终。” “明白,不过公主放心,今日就算属下不出手,那神蛟营也腾不出手来管咱的事,洛阳的贵人们听说名动江南的扶生要来,早早赁了楼船画舫,全堵在永昌桥那呢,神蛟营和都水监的人全在那维持秩序了。” “是吗?”公主一愣,继而恼怒起来,“你瞧瞧,这人啊就是过不得太平日子,这大周天下才安稳几天,有些人就开始放浪形骸,忘乎所以了,放著大好的人日佳节不过,非要去追逐一个烟花柳巷的妓子?等我执掌天下,定要好好整治,杀一杀这纵情酒色的怠惰之风。” “公主英明。” “別光顾著奉承了,你亲自出门一趟,凡事都盯著点,尤其是那些吐蕃人,紧要关头,可不能出一点错。” “属下明白。” 第12章 途中遇阻 劝善坊南坊门外的大街上,一个头戴冪篱的贵妇踩著锦凳正欲登上马车,一匹快马从她身边掠过,带著冰屑的疾风托起裙摆,惊得贵妇赶忙用手去捂,却不留神滑將下来,丰腴的身姿正欲向后倒去,一个道旁化缘的游僧眼疾手快,总算是接住了,引得迟来的奴僕一阵慌乱。 那马上惹事的郎君自不知道身后的这些事,自顾往前跑著,那贵妇见是官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几句就回去了。 踏马疾行的正是李復。 从福善坊到立德坊,本该走永昌桥,可扶生的行船马上就要到洛阳了,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能不能走得过尚且不说,就怕马儿受惊,造成踩踏事故,那可就麻烦大了。而李復刚刚差点命丧洛水,这水路也自是不敢再走的,权衡之下,决定改走天津桥。 谁知一路也都是人潮汹涌的,並不好走,好不容易遇到人少的路段,自然快马加鞭,这才差点撞到路人。又过了半坊的路程,远远看见前方街口有一群吏卒架起拒马,挡住了人们的去路,李復心急,持繁花令高喊:“敬驥司奉旨办案,速速退开!” 一名小吏见到上官,匆匆跑了过来,青绿色的袍服隨著跑动的腿脚晃荡,素银带銙上悬的腰牌和私藏的波斯银薰球撞得叮叮直响,隱约可见牌上刻的“营缮监”三个小字。 那人小跑著来到李復马前,叉手行礼道:“郎君莫怪,这运木的牛车已至,实在是避无可避,还请郎君稍等片刻,若是实在等不及,还请郎君另择他路吧。” 话音刚落,前方街口果然出现了一队牛车,自北向南鱼贯而来,前后两车为一组,车与车之间,以丈余长的木辙相连,车上驮的,都是几丈长的巨木,两人才能勉强抱住。李復知道,牛性情执拗,若是不慎惹恼了它们,恐將生祸,为免徒生枝节,只能等等。 为了避免上官等久了生气,那营缮监的小吏主动找李復搭话,毕恭毕敬地问道:“郎君如此匆忙,不知所办何事?” “不该问的別问!”李復斥道,又指了指绵绵不绝的牛车车队,“还需几时?” “快了快了,”小吏赶忙解释,“说起来,彭某要办的,也是圣人交代的差事,”说著,便指了指洛水的方向,魏王池过去不远,有一座拆了大半的巨型高塔,直衝云霄,“郎君瞧见那巨物了吗,圣人说了,上元节之前,必须拆除乾净,从此,普天之下,广厦万间,莫不能高过那天堂的。” 李復顺著小吏的指向看去,依稀可见几十个工匠悬在高塔上敲敲打打,如啄木的雀鸟一般。 李復自是知道那巨物的名堂的,它叫天工。当年圣人建了明堂后,决意再建天堂,天堂之高大,工序之繁杂,亘古未有,当时营缮监內百工,无一人敢担保能够建成,而督建的薛淮薛柱国又催得紧,为了避免出错推倒重来,营缮监大匠魏皋决定在这洛水河畔的魏王堤先建了一座孪生塔,当作参考,並且唤其名为天工。只是后来,建造天堂所用物料远超预计,输送基石木料的运船经常拥堵在天津桥附近无法进出,於是临时將它当做望台使用,以旌旗为號指挥运船,这才通畅了许多。天堂建成后,魏大匠便下令拆除天工,只是它实在是太大了,且天公不作美,断断续续一直拆到今天,也许是圣人看著不耐烦了,这才下令务必在上元节之前完全拆除。 “这拆下来的木头,原本是要经洛水运到別的州县去的,但今日天津桥大酺,洛水怕是堵塞得厉害,而半月前倭国忍壁皇子隨遣周使入神都,说是要入律学,於是圣人便命我们在正平坊一街之隔的敦行坊为他建一座別业,杨督作说这天工拆下来的木头或许还用得著,就都往那处运去了。”那小吏见李復远望著天工出神,便又要套近乎,“对了,还未问过郎君高姓大名呢,小的营缮监监作彭远,在杨琮杨督作使手下做事。” “敬驥司少监,李復。”李復回过神来。 “那——”彭远又看了一眼繁花令,“李少监这是要去哪?” “李某说了,这是圣人交代的事,彭监作莫要打听。” “省得省得。”彭远连连作揖,识趣地退下了,恰在此时,牛车队伍也接近尾声,街道重新开放,彭远正欲叉手作別,谁知李復却早已扬鞭策马,疾驰而去了。 皇城端门以南,有三座大桥横臥在洛河上,与天街衔接,自北向南依次是黄道桥、天津桥、星津桥,其中尤以新成的天津桥最为宽广,桥长二十丈,宽六丈,桥墩有十三座,皆以龟背型石墩为基,墩上有柱支撑桥面,每柱围长十二丈,高约五丈,桥柱延伸至桥面以上,则各有一亭,每亭皆以星斗赋名,中间的那座最大,名为天璇。桥南北两端,分別有两座重楼分置左右,楼高三丈,平日里有酒楼营业,遇事则交由左、右玉鈐卫接管,以担宿卫之责。 今日天津桥大酺,玉鈐卫早早守在南北二桥的两端,严查出入。 李復手持繁花令,自是畅通无阻,可正欲骑马通过时,一位五大三粗的小將上前阻拦。 “某,玉鈐卫射声军摧锋营旅帅庞雍,见过郎君,六局的女官正在天津桥布置大酺,烦请郎君下马通行。” 李復见对方正在执行军务,不想节外生枝,於是下马牵行。 李復行到天津桥上,果然见到许多女官和中官正在忙碌,掛灯的掛灯,掛帷的掛帷,搬运食床的搬运食床,井然有序。 圣人的席位位於天璇亭,样式既非宫中常见的案头,也非食床,而是一张一丈多宽的圆桌,桌分三层,由外而內逐层升高寸许,外侧两环竟然还能沿著相反的方向自行转动,宛如平放的水车车轮。两名营缮监的监作正在做最后的调整,一会儿爬到桌上,一会儿又爬到桌下,也不知要忙到几时。 李復知道那桌子的来歷,它叫华藏,乃天竺法师法希所创。法希智识过人,名动四方,受先帝邀约,辗转来到洛阳佛授记寺讲法译经,为感谢圣人厚待,便做了这张名为华藏的圆桌献给她,圆,意味著大周天下浩大,无限宽广,而外层两环沿著相反的方向绕著中间转,则有神都乃天下中枢,四海八荒全都围著它转的寓意。 站在一旁监督的尚食局主官孙简,李復也认识,只见她神色焦急,不时催促,说得急了,便又数落起来。 “你们抬眼看看,现在都几时了,而你们却还在这摆弄桌子,凳子、烛台、灯彩、锦帘,样样都还需要尚仪局和尚功局的宫人们来弄,你们难道要开席的时候让圣人坐到地上去吃吗?” 监作二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回答。圣人大酺,本不该有他们营缮监的事,可是春官那边非要说此桌来歷特殊,非让他们营缮监的能工巧匠来帮忙布置不可。他们俩虽是小吏,可司门不同,尚食局本无权指摘,可又念她们是宫官,离天子较近,就怕得罪她们没好果子吃,只好忍著。 不远处正在指挥手下布置百官席位的司膳寺少卿程硕和太官署令计巳看到了,便过来劝和。 “孙尚食稍安勿躁,”程硕满脸堆著笑,眉毛稀疏且长,甚为怪异,“这华藏是此次大酺的重头戏,可马虎不得,营缮监的同僚们格外谨慎些也是应该的,大酺之事非同小可,每一步都要做到细致。” 程硕是四品大员,孙尚食再乖戾也不敢太放肆,只好收了性子,端起架子绕圆桌一圈,问道:“这桌子是如何做到不用人推,自己便转起来的?” “哦,机关就在亭子下面的桥柱里,正如我们所见,此桌分为三层,每一层中间均有一根带齿的铁轴相连,彼此相互咬合,相互作用,一直延伸到桥墩以下,桥墩之下,建有一暗渠,暗渠內置有两部水车,分別带动两根连轴旋转,桌子底下还暗藏机关,可以隨时改变旋转的方向。总的来说,这个华藏,设计之巧妙,结构之复杂,亘古未有,所以才要劳烦营缮监的巧匠们帮忙组装。” “原来如此。”孙尚食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不知其中原理,但也不肯露怯,“我既已知华藏的重要性,是该担待著点,”说罢,转头瞟了那两位营缮监的小吏一眼,“不过对我们尚食局来说,圣人能够按时入席是第一位的,御膳房烹好了膳食,就一定要有桌子可以摆放,有凳子可以落座,否则,我们全局上下一千四百人,包括此次临时招募的三百六十个厨工,全都得人头落地。” “放心吧孙尚食,我们绝对不会耽搁的。”监作二人赶忙作揖保证。 “那就好。”孙尚食再次瞟了一眼那张大圆桌,头疼似地摇了摇头,然后朝著李復微微頷首示意,便摇曳著身姿往黄道桥的方向去了。 程硕朝著孙尚食的背影作揖,笑容骤失的脸颊微微闪现一丝厌倦,他转身正欲和一旁的计巳说话,却突然注意到前面有人,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第13章 血洗香楼 李復以为要迎的是他,赶忙叉手行礼,可那程硕却当他不存在似的,直接从他身边经过,往后去了。 “你们怎么现在才到,误了时辰,一万个脑袋都不够杀。” 李復回头,看到尚方丞毛婆罗正坐在马车上缓缓过来,在他之后还有几辆,车上全是一箱箱的货物,马车旁上还坐著一位老者。 “程少卿莫急,我不是把人给你带来了嘛。”毛婆罗嘿嘿笑著,指了指另一辆马车上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跳下马车,分別朝各位上官行了礼。 “某李畋,见过诸位郎君。” “你就是发明惊鸿雷的李畋?”程硕很是惊讶。 “正是老朽。” 李復原本要走,但是一听到李畋的名號,也忍不住插话。 “李某早就听人说,一个叫李畋的醴陵人发明了一种新式爆竹,名叫惊鸿雷,燃放时,会发出各色光焰,精彩绝伦,没想到能在神都见到其人,真是幸会。” “这位郎君好见识,”毛婆罗瞟了一眼李復腰间的繁花令,自知身份特殊,不敢怠慢,“今晚大酺,惊鸿雷將是压轴表演,郎君千万不要错过。” 李復不在列席名单,却又不好意思明说,於是尷尬地笑了笑。 这时,那程硕又接著说道:“程某以为爆竹无非就是听个响声,却不知还能用来欣赏,程某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睹其风采了。” “多谢郎君赏识,老朽此番来便是先试放样品的,郎君大可先睹为快。” “那敢情好,”程硕很高兴,又问,“程某还听说,李丈人和白山药王还有些许渊源?” “没错,老朽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白山药王,跟他学习炼丹之术,但是李某愚钝,药没炼成,倒是弄成了这些有趣东西,承蒙尚方监的各位郎君赏识,我才有机会在圣人驾前表演。”说完,又朝毛婆罗行了礼。 “关於孙药王炼丹的軼闻,程某也听人说过,说他为了提升药炉火力,用了几味极为特殊的材料,这些材料混在一起,燃烧时会发出巨热和白光,亮度堪比白昼,故称火药,却没听说除了白光,还能发出別的顏色光来。” “哦,是这样的,”李畋解释道,“老朽在那爆竹里加入各式药材,不同药材和火药一起燃烧,便会发出不同的光,比如老朽在爆竹里加了石青,就会发出蓝色的光,加入戎盐,便会发出黄色的光,若是加入雌黄,则会发出如闪电般白中透红的光来,当然,老朽做的爆竹可不止这些顏色,至於都有哪些,大酺在即,请容老朽卖个关子。” 话说到这的时候,看到尚方监的小卒们正要卸货,赶忙对他们说:“小心一点,莫要撞著了。”然后便过去亲自指挥,手舞足蹈的,动作甚是夸张。 “他为何如此紧张,莫不是这爆竹还有危险不成?”站在程硕旁边一直不说话的计巳突然问道。 “回郎君的话,”毛婆罗回答道,“我们尚方监测试过了,这爆竹虽怕明火,但实际並不危险,李畋之所以紧张,大概是怕外壳受到挤压而变形,从而影响燃放效果吧。” 计巳走近看了看,发现箱子里整齐摆放著雷竹粗细的纸筒,纸筒两端封上了黄泥,一端的黄泥中间引了一段棉绳出来,棉绳浸过松油,应该是作为引火之用。 “硝石、石脂一类的东西,军中也常用,若是使用不当,破坏力极大,你確定此物没有危险?” “郎君请放心,此物虽是李畋带来的工匠所制,但全程皆由我们尚方监监督,营缮监也曾派人核查过,成品完成后,还要入冬官的库房,交由他们一一查验,这不,此番运来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还在冬官的库房里呢,两个时辰后,曾侍郎会亲自送来。” “曾侍郎家的二郎不是今日成亲吗,他怎还有时间管这事?” “欸,计署令这就有所不知了,”程硕哈哈笑道,“曾家二郎曾恕只不过是庶子罢了,娶的又是白丁女,能是多大的事?而大酺之事事关重大,一不留神全家都要掉脑袋,曾侍郎那样聪明的人,孰轻孰重他能不知道?” “说得也是。” 几个人在等待惊鸿雷落地的时候,开始饶有兴致地说起曾家的閒话来,李復无心停留,继续赶路。 而那时,夜娘已经先他两刻钟的时间抵达立德坊拾香楼。 她是骑著马,先后经过福善坊、道德坊,再从水路北上的,一路上,她故意放慢脚步,以便暗中观察金吾卫街使的动向,尤其是靠近敬驥司和道德坊武候铺的地方,好为接下来的刺杀行动提前规划路线。 夜娘的马取名庚申,通体雪白,世所罕见,当它停在拾香楼前时,顿时引起路人的注意,几个见多识广的商人认出那是一匹新罗贡马,素来以强壮、耐寒、驯服性好而闻名,深受新罗贵族的喜爱。为感谢大唐帮忙灭高句丽,新罗每年都会进贡五匹战马,圣人除了奖赏股肱之臣外,也会打发给皇子皇女,庚申便是圣人赏给承平公主的,公主又转赠给了夜娘。所以当夜娘骑著它招摇过市的时候,许多人误以为她是哪位公主呢,既不敢靠得太近,又忍不住反覆打量。 夜娘无暇理会这些,拴好了马绳便隨手掷出一枚钱幣割断了楼前旗杆上的绳子,一张宽广的帷幔徐徐降下,盖住了同时用官话和粟特语写著“拾香楼”三个大字的彩楼欢门,入门之后,又反手將大门关上,在外人看来,这拾香楼今日怕是要休业一天了。 楼里的奴婢和佣工正在加紧收拾,为新一天的开张做最后的准备,看到有人进来,赶紧停下手头的工作,准备迎客,却发现对方带著武器,还一声不吭地把门关上了,顿时觉得来者不善。几个护卫见状,操起棍子朝夜娘走来,然而未等他们开口,夜娘率先出击,一个飞步滑到护卫面前,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拔刀擦了那人的脖子一下。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走在最前的护卫忽然颓然倒地,脖子上的一条血线逐渐显现。 后面的护卫嚇了一跳,就那么愣愣地杵在原地,既不敢动手,也忘了逃跑。夜娘毫不留情,以差不多同样的招式又杀掉两个,剩下的几个这才醒悟过来,操起木棍还击,却哪里是夜娘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击杀,全倒在地上抽搐。 奴婢和佣工们大惊失色,四处奔逃。夜娘也不著急去追,而是像初来乍到的宾客,不慌不忙地掀开门帘,一间间找去,凡是见人就杀,绝不留活口,一时间,整座香楼惨叫连连,乱成一团。 但若算起来,前后不过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只剩最后一间房了。 那是拾香楼主人的住处,房门敞开在那里。夜娘进屋,看到一个中年胡人站在一台堆满帐册的案前,一脸淡定地看著她。 “该来的终於还是来了。”安和用十分標准的官话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夜娘微微抬眉,缓缓拔刀。 “安某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公主要你人日里杀人,甚至等不到事成的那一刻,想必是哪里出了差错吧?” 夜娘自是不知道这些,公主只要她杀人,她便只杀人。 她缓缓抽出了长刀,正欲朝安和劈去,突然一台柜子后面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夜娘將刀口调转方向,循声找去,安和的心理防线顿时崩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央求道:“安某愿意交出名册,只请娘子放过小女。” 话音刚落,柜子后面缓缓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一脸惊恐地看著夜娘。 夜娘的手微微一颤,长刀就那样悬在空中,久久没有砍下。 夜娘的犹豫,是因为她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当年她跟隨著父王回到百济故地,妄图联合倭国和高句丽残余,光復百济,最终兵败被俘。面对杀气腾腾的唐军將士,父王也曾那样跪倒在地,央求唐军放过女儿,而她也曾像眼前的这位小娘子一样,除了恐惧什么也做不了,父王被唐军带走时,甚至连最后叫他一声都不敢。 安和见夜娘迟迟没有动手,便以为她被说动了,急忙忙走到柜子旁边,打开一个暗格,將一本册子取了出来。 “这便是这些年来我偷偷记录的,公主和朝中大臣利用拾香楼作掩护,暗中结党营私的证据,上面不仅有大臣的名录,还有他们每回会面的时间和交谈的內容,你把它带回去復命吧,只是安某提醒娘子,你为之卖命的绝非良主,无论她答应了你什么,千万別信,权力的野心早已將她吞噬,看看我安某的下场就知道,她想烹狗,甚至不会等到兔死的那一刻。” 夜娘接过名册,却没有翻看內容,不是她害怕,而是不感兴趣。她不在乎公主的为人,她只在乎她能不能助她復国,她並非完全相信公主的承诺,只是她没有选择,她已经为了復国失去了一切,如今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公主了。 夜娘把名册揣进怀里,再將长刀指向小娘子,冷冷说道:“转过去。” 小娘子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剧烈摇著头不肯,安和则颤抖著嘴唇对她说:“听话,转过去。”然后又从头上硬生生扯下一撮头髮,压在砚台下面。 他的目光穿过西边的窗户,遥望著故乡的方向,用粟特语喃喃说道:“记得带阿爷回家。” 小娘子泪如泉涌,浑身颤抖著慢慢转过去。她听到了刀划过空气时的风声,听到了人伏倒在案桌上的闷响。等她再次转身的时候,夜娘已经不在了,而父亲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案台上,鲜血从胸前的伤口处汩汩而出,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滩浓墨一样的污跡。 第14章 刺圣阴谋 李復因为路上被耽搁了两次,抵达拾香楼的时候,孙敬他们已经先他一步抵达,正在拾香楼门外等他。李復看到拾香楼大门紧闭,欢门又被帷幔遮盖,心生疑惑,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关门歇业了? “洛阳的富家子弟热衷於在人日去博坊妓馆寻欢作乐,像是节日里少了娘子作陪,便不算圆满,拾香楼放著大好生意不做,盖了欢门,必定有鬼。”孙敬也一眼瞧出不对劲。 “你们可曾见到异样?”李復问他。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之前,小人看到好些个吐蕃人牵著马车从后门出来,从地上的辙痕来看,车上必是驮了重物的。” “午时开门营业在即,只听说往里运送食材的,却没听说往外搬东西的,走,进去瞧瞧。” 李復推开大门,却发现楼內早已人去楼空,无论是一楼正殿,还是二楼的香阁,无不窗门紧闭,鸦雀无声,就连所有的灯也都吹灭了,整座楼呈现出一种昏黑的诡异来。 然暗香犹存。 孙敬忽而抬头环顾,忽又低头沉思。 “有什么不妥吗?”李復问他。 “李少监除了那混杂著波斯乳香和安息葡萄酒的气味外,可还闻到別的什么?”孙敬反问。 “別的气味?”李復深深吸了一口,並抬头望去,衡宇之上,大大小小掛了不下数十盏灯笼,“孙掾吏说的是油灯残留的气味吗?李某確实闻到了——我明白了,”李復突地双掌相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油灯虽灭,但火油燃烧后的气味依然刺鼻,这说明灯被吹灭的时间不多於一刻钟,也就是定是有人刚刚遣散了胡妓和佣工,製造了一个今日不营业的假象。” 听完李復的分析,孙敬却摇了摇头。 “並非疏散,而是屠戮,小人说空气中別的气味,也並非指那油灯,而是血腥味。” “什么?血腥味?我怎么没闻到?”李復被孙敬的话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李少监闻不到,是因为它確实很微弱,这可能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凶手是个高手,杀人既快又准,见血不多;二是事后有人清理过现场,不仅搬走了尸体,还洗了地。” “你是说那些吐蕃人的马车里驮的,就是尸体?”李復低头望去,地上果然湿润。 “很有可能。” “速派一人,向立德坊坊正报案,其余人等——” 李復正要吩咐手下做事,孙敬却突然抬了抬手將他打断,他將一指竖在唇边示意安静,然后又朝手下使了使眼色,並用下頜指向汤房的方向。两个手下会意,一人一边,朝著汤房摸去。 李復以为凶手还藏在里面,下意识地躲到孙敬身后,又觉得那样实在难看,於是鼓起勇气衝著汤房大喊了一声:“谁在那儿?敬驥司办案,还不快束手就擒!” 孙敬本想来个偷袭,却被李復搅乱,只好衝著手下大喊:“上!” 手下们一拥而上,衝进了汤房,隨著一声女人的尖叫,几个人押著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娘子出来。那小娘子显然刚刚泡在水里,浑身湿漉漉的。被押出来的时候全身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冻著了还是害怕。 李復见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娘子,顿时鬆了一口气。 “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躲在汤房?” 那小娘子只是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叫起来。 “小娘子莫怕,我们不会伤你,你只需回答我几个问题便好。”李復看她年幼,便动了惻隱之心,他向孙敬示意,莫要再箍著她的手了。 小娘子听得懂官话,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是官府的人?”她问。 “没错,我是敬驥司少监李復,你叫什么?这里的人都到哪去了?” “安……安如,他们都……都死了。” 果然! 李復虽有心理准备,可真当从小娘子口里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內心震动。 “怎么死的?” “一个女人,拿著两把刀,见人就杀,我阿爷他——”安如说到这,突然又放声大哭起来。 李復等她稍稍平復情绪之后又问:“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阿爷给她东西,让她放了我,她就同意了。” “什么东西?” “一本册子,奴也不知道是什么。” “然后呢?” “奴怕她反悔,再回来杀我,於是就躲到汤房里去了,没过多久,果然又来了一帮吐蕃人,他们在那些没死透的人身上补了刀,然后把尸体都抬走了。” “那你可知他们为何杀人?” 安如犹豫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李復知道她肯定有所隱瞒,但既然此事和他找人无关,又涉及人命,本不该由他处理,到时坊正过来,直接把人移交给他就是。可那小娘子却是知道他的打算似的,突然跪了下来,央求道:“郎君救我!千万別把我留下。” “放心,等下坊正过来问话,你照实回答就是,他们自会为你做主的。” “他们做不了主!郎君不知那杀人的娘子厉害,她若要奴性命,哪怕奴躲到皇城里去也无济於事,况且就算她不杀奴,让她杀人的人也一定会再找別人杀奴的。” “你与他们有何仇怨,为何一定要杀你?” “没有仇怨,只是……只是奴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要是知道奴没死,一定不会放过奴的。” “什么秘密?” “奴现在不能说,奴只能说今夜神都,將有大事发生!” “呵,”李復冷笑道,“神都乃万国之中枢,哪天没有大事发生?”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安如顿时有些急了。 “怎地惊天动地?”李復步步紧逼。 “刺圣。”安如年幼,禁不住李復的逼问,两个字脱口而出。 李復一听,噗呲一声笑了。 “看来郎君不信?”安如刚为自己嘴快后悔,可一看到李復那副模样,又失望地垂下头。 “不是不信,只是这司刑寺和秋官,每年收到的刺圣案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后被坐实的不过百之二三,而在这二三件案里,也均在谋划之初便被告破,无一起进入执行阶段。且不说南衙十六卫,日夜警戒,还有神都百司,拱卫京师安全,暗里还有璇璣、玉衡二坊,暗桩遍布天下,想要在神都刺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次不一样。”安如试图继续说服李復,“这次他们的计划周详,又有大人物做內应,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既然万无一失,又是什么原因让你们成为其中的紕漏?”李復显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不是我们,只有奴一人,是奴在汤房里无意中听到的,”说到这,安如又瞟了汤房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时奴躲在汤池里,听那些吐蕃人说的,他们没料到楼里还有別人,所以並未防备,便把刺圣的计划全说了,他们说……” “好了,休要再撒谎!”安如刚要和盘托出,李復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定是你为了活命,隨意编造的谎言,我可以先带你回司,护你性命,但切不可再信口雌黄,编造谣言了。”说罢,朝孙敬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將她拿下。 孙敬不解,轻声问道:“李少监真的不信她的话?” “不信。” “那为何还要带她回去?她既然是本案的唯一倖存者,理应把人交给坊正才是。” “我自有安排,你照做就是——还有,路上人多眼杂,你去赁一辆车来。” “是。” 上官既已发了话,孙敬不敢不从,但是心里却直犯嘀咕,要知道像刺圣这样的大事,即便是没有证据的流言,也要交由秋官或司刑寺彻查,而李復却一句轻飘飘的“不信”,便放任不管了,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当然不会明白李復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李復確信那安如的警告是真的,一个人在那样的处境下,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撒谎。他之所以故意否认,那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活命的办法,如果在这洛阳城中,真的有一个万无一失的刺圣计划正在实施,他只要放任不管,让计划照常进行,只要圣人一死,什么云韶府舞女,什么神宫大乐,统统都不重要,而他的两日期限自然也不再作算,他也就能全身而退了。 所以,他之所以带安如回敬驥司,自然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怕她落入別人的手里,再把她听到的计划全都说了,到时刺圣计划败露,圣人得救,最终要死的人可就是他李復了。 一想到自己幸运把握到了活命的契机,淤积在胸中半日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 不多时,孙敬回来復命,说附近刚好有一家车店,车已经赁到了,李復急忙带人出去。 孙敬又问他:“那坊正那儿,还要不要派人去报?” 李復想了一会儿,说:“算了,既然楼里没有尸体,你若一口咬定发生了命案,反而需要解释,案件一层层报上去,指不定要麻烦多少回,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还是找舞女要紧,这边的事就留给別人处置吧。” “可是我们若是就这样走了,他日若是问起来,会不会……” “他日之事他日再说,”李復有些不耐烦,“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 孙敬见李復这么说,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跟著李復上了车,坐在车前驾车,剩余的几个司卒则一路步行跟著,一行人朝著东坊门的方向走去,丝毫没注意到街边的隱蔽处,有几个吐蕃人正一直盯著他们。 第15章 巷中遇险 李復一行人刚出东坊门,就看到街上走过一行乐工,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有好事者嚷嚷著说是冬官侍郎曾辅家的二郎君今夜要娶新妇,这是赶著去新妇家纳彩的。李復虽听程硕他们提起过,但心里依旧觉著奇怪,这纳彩之礼本是婚仪六礼之首,多提前一月举行,有时为了挑个好日子,也有提前半年以上的,哪有晚上成亲,早上纳彩的?再者说,纳彩之礼不过是采礼下聘,点到为止即可,哪有这般吹吹打打,就和亲迎似的?要是寻常人家,不懂礼数倒也罢了,可人家是冬官侍郎家,堂堂同鸞台平章事,那是何等人物,怎会如此胡来? 李復正疑惑著呢,人群里又有人说了:“许是那曾家二郎生了大病,等著新妇上门冲喜呢,说不定啊,今日入门,明日就守寡了。” “那曾家二郎本就是庶子,不得宠,没想到命还短,也不知谁家娘子这般倒霉?” “听说是履顺坊的徐家,就是开徐家饼铺的那家。” “徐家饼铺在这洛阳,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他们家不仅饼做得好吃,徐家小娘子更是才貌无双,堪称一绝,欸她叫什么名字来著,对嘍,徐霜落。” “徐家看起来也算富贵,怎这般糟践小娘子?” “郎君这就有所不知了,那徐家小娘子虽然貌美,但性情乖张,不读《女诫》,不学女红,可不算个温柔贤淑的良人,我听说她和附近几个坊的泼辣娘子组了个叫红綃盟的,终日泛舟洛河,与那过往的船工打交道,粗鄙得很。” “再者说,嫁了曾家怎能说糟践,即便曾二郎是庶出,可毕竟家大业大,就算徐家小娘子年纪轻轻守了寡,可也是一辈子锦衣玉食,得人伺候的,享福还来不及呢。” 李復原本对这街谈巷议的閒是閒非不感兴趣,还担心那刺耳的丝竹胡笳会嚇著马儿,特地让孙敬避开一点,行到人群后面去,可就在这时,街边突然躥出一个浮浪少年,重重地往马脖子上撞去,几个踉蹌后差点摔倒,紧接著,一个不良人也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冲那逃跑的少年大喊:“我是裴柒,北市七调坊那边出了命案,就想问你几句话,你跑什么?” 那人兴许有別的案子在身,岂肯听他,头也不回地直往人多的地方钻。 李復顾不上这些,因为自己驾的那匹马儿受了撞击,脑袋一撇,便往人群里衝去,他和孙敬二人大惊失色,紧紧抓住韁绳想要控制,可为时已晚,失了控的马儿將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撞开一条口子,还在慌乱之中磕到了街边的一块石头,剧烈顛簸起来,害得车內的安如大声尖叫。受她叫声刺激,马儿更是惊得厉害,没头没脑地乱窜,街上也顿时惊叫连连,乱作一团,那乐工不知因由,以为出了什么要命的大事,也纷纷扔了乐器四处散了,锣鼓鈸鑔落了一地,被乱脚踩著,乒桌球乓响了一地。 孙敬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马,李復担心再次失控撞伤更多人,急忙向他喊道:“先进归义坊!” 孙敬调转马头,朝著归义坊的坊门跑去,可他们刚进坊门,就看到街上涌出一群人来,走在中间的是春官礼部司的一名小吏,左右各有一名司卒持锣同行,那小吏边走边高声唱著:“喜逢人日,普天同庆,剪彩为人,戴之头鬢!”每唱一句,那身旁司卒便敲一声锣,唱完一遍又反覆唱一遍,而那凑热闹的洛阳百姓,无不欢呼雀跃,纷纷拿出早已准备妥当的人胜戴於头上,有金银做的,有锦布做的,还有纸做的,有给自己戴的,也有送给同行好友戴的,一时间,满街都是糊了人胜、看不清脸面的人儿。 “这里人多,走小巷!”李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小巷说道。 马车拐进的那条小巷,原是靺鞨人聚居的地方,巷道一侧是一条约四尺宽的小沟渠,作为巷道两侧人家浣衣之用,而后院和巷道之间,又有一块石板相连,方便出入。巷道另一侧,则是本坊百姓爱光顾的各式肉铺,要是平日,猪马牛羊,新鲜活鱼,应有尽有,若是天气转暖些,还有各种从山上猎来的野味,山麂,野猪,野兔,甚至还有狼。只是今日人日,禁止杀生,所有的肉铺都收了幌,只留下明晃晃的割肉刀掛在刀架上,有一股莫名的肃杀气息。 李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於是將手一抬,让孙敬停下马车。 “怎么了?”孙敬一边扯紧韁绳一边问道。 “不好说,总觉得有些怪异,这条巷子过分冷清了。”李復左顾右盼,总想从一旁的铺子里找出一个活人来。可惜没有,整条巷道空落落的,仿佛所有人都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少监多虑了吧,刚刚街上不还热闹得很嘛,兴许人家都被锣声吸引,戴著人胜去街上耍去了。” “也许吧,”李復点了点头,“但还是小心点。” “放——” 孙敬“心”字还没说出口,突然一道破风之声掠过,一支冷箭突发而至,直直刺入他的喉咙,再从后颈贯穿而出,那孙敬张大了嘴巴,鲜血从伤口处和嘴角同时汩汩而出,可就是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本能地抬起一只手想去拔箭,可哪里还能使得上劲,抽搐几下就死了。 “有刺客!”李復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屈身蹲在车辕下面。一同反应过来的司卒们,也纷纷紧贴在马车两侧,然而又是一阵冷箭,数量有十数支之多,他们避无可避,只能拿手去挡,可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利箭,没几下就全身扎满箭簇,一命呜呼了。 顷刻间,五个司卒命丧当场,李復顿时被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形象,躬身钻进车底,可谁知又有一支利箭袭来,扎到了马腿,马儿吃了痛,撒腿狂奔起来,车轮撞上了一块泰山石,顿时散了架,马儿將车厢落在原地,只驮著两块车辕跑了。 小巷又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16章 今时再现 缓缓抬起头的李復发现,危机不仅没有解除,而且以一种更加紧迫、更加绝望的方式逼近,因为在巷子的两头,各有四个手持弯刀、脸上贴著人胜的杀手步步逼近,在他们身后还各有七八个弓弩手殿后。 那些人虽然用人胜遮住了脸面,但是李復还是从他们的髮辫认出来,他们是吐蕃人。 经歷过惊心动魄的杀戮时刻,最后马上要轮到他了,李復反而镇定了下来,他捡起一支落在地上的弩箭,徐徐站起身来,走到马车跟前,用箭指著刺客,大声问道:“你们是谁,为何三番两次杀我?” “三番两次?”站在最前的一个吐蕃人,大约是这群人里的头领,用极其生涩的官话重复了这几个字,神色诧异,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指著李復身后的马车沉声道,“你我没有私人恩怨,我们要的是她。” 他的这一举动,无疑坐实了安如说的话,看来她確实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正思忖著要不要丟下她一走了之时,杀手中的一人突然用吐蕃语大声嚷嚷道:“莫要跟这些忘恩负义的唐人囉嗦,杀了他!” 话音刚落,便突地將手中的弯刀掷了出去,李复本能地用箭去挡,箭杆断成两截,弯刀却也因此稍稍改变了方向。刀锋划过李復的脸颊,留下一条微微渗血的细痕后继续往前,直至划破了马车的门帘,一刀扎在了门框上,剧烈颤动著。 头领似乎对手下的这一击十分不悦,转身扭著他的衣领嘰里咕嚕说了一阵吐蕃话。那人低著脑袋频频点头,半句话也不敢多讲。李復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依稀觉得他们似乎不愿伤到马车里的人,顿时有些糊涂起来。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头领又说话了。 “我说过了,我们没有私人恩怨,但是很抱歉,是你时运不济,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人。”说罢,举起自己手中的那把弯刀,朝李復掷了过来,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与方才那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李復知道这一击已经避无可避,只能闭著眼睛等死。 然而,他並没有感受到那种刀尖划破喉咙时的温热感觉,而是听到了“叮”的一声金属撞击,紧接著便是石子落水的闷响。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那柄弯刀已经收了回去,但不是落回手中,而是劈过其主人的脑袋,落在了一旁的阴沟里,那人试图捂住向下滑落的半片脑袋,但无济於事,高大的身躯和那半片脑袋一起坍塌,颓然倒地。紧接著,一个身影掠过某户人家的鴟吻,一袭翡翠披帛飘然落地,竟是一个綰著螺旋髻的娘子,未等李復细看,那娘子却又突然猛地一个后掠向后飘去,与此同时,三支弩箭恰好钉在她原先立脚处的青石缝里。 “杀了她!” 目睹头领身死,眾人顿时红了眼睛,撕心裂肺地咆哮著。 然而未等他们衝过来,娘子却已抢先出手,只见她贴著青苔斑驳的砖墙,抽出腰间的软剑向前方一甩,顿时发出龙吟般的呼啸,耳垂下的瓷片耳鐺更是叮噹作响。她轻点脚尖,一个箭步往前滑去,临近杀手时,身子一旋,软剑缠住了叫喊的那名杀手脚踝,再藉助身体旋转的力量往回一抽,剑刃顿时如银蛇般绞碎那人的脛骨,一声惨叫之后,杀手下意识弯腰去摸伤口,下頜却首先撞上了娘子的鞋尖,隨著一声喉结被踢碎时的脆响,那人一头栽进了污水沟,瞬间没了呼吸。 两名赤著胳膊的弯刀手交换眼神后左右夹击,娘子不退反进,先是旋身撞进左侧刺客怀中,一支铜簪化作短刺自螺旋髻底滑入手心,从肩头往上,反手將它斜插入脑。 此时寒光迫近,她微微撇头,躲过右侧刺客的弯刀,隨著几缕碎发落地,软剑已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穿透那人的腋下,再从肋骨间隙直刺心臟,剑头从另一侧身子钻出时仍在震颤。娘子抬起一脚,將尸体踢飞,喷射的鲜血形成一条腥红的弧线后撞塌了一排晾晒咸鱼的竹竿。 巷道另一侧的三名弯刀手背靠砖墙结阵,面对同伴的惨死毫不畏惧,只咿咿呀呀嚷著听不懂的吐蕃话冲了过来,那娘子脚底轻轻一滑,染血的裙裾掠过青石,化左手为刀刃朝最近的那名弯刀手砍去,缠臂的金釧恰好砸在那人的眼球上,血管瞬间破裂,將整颗眼球染红。就在那人痛得抱头惨叫时,娘子右手的软剑顺势贯入其口腔直透后颈。后到的两名刺客妄图借著剑还卡在同伴头骨上的机会偷袭,谁知那娘子却已踏著尸体跃起,落在一名刺客的肩上,双腿绞住其中一人的头颅猛拧,身体旋转的同时软剑也刺入另一人的脖子,並顺势一绞,两段清脆的颈骨断裂声同时响起。 那站著远些的弓弩手,刚刚新上了弩弦,正准备放箭射那娘子,娘子却突然拋出一把铸有“除凶去央辟兵莫当”字样的厌胜钱,然后將软剑一甩,十数枚铜钱就像天女散花般飞出去,顷刻间,暗巷突然寂静。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的几个弩手依旧保持著瞄准的姿势,然而每人的脸上,都嵌著数枚滴血的铜钱,大约僵立了几个弹指之后,才陆续响起尸体倒伏地面的闷响。 看著娘子冷笑著朝他们逼近,剩余的杀手顿时陷入了慌乱,手忙脚乱地摆弄著机弩,可越是紧张越不容易上弦。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屋顶的方向传来一阵螺號,紧接著一个人影在上面一闪而过,那是撤退的信號,杀手们彼此交换过眼神后,全一溜烟跑了,没带走一具同伴的尸体。 娘子望著敌人远去,这才冷哼著抖落剑刃上的血珠,將软剑收回腰间。 她踩著最近的那具尸身拔出铜簪,用他袍上的皮毛將血跡拭净。此时巷尾传来礼部司小吏的锣声和唱和声,娘子趁惹上新麻烦之前用沾血的指尖快速將歪斜的螺旋髻重新綰紧,十指拨弄间,腕上金釧与那瓷片耳鐺刮蹭相击,声音清脆悦耳,甚是好听。而她脚踏的地面,满地尸身汩汩而流的污血混著未除尽的雪泥,泛出黝黑色的光,缓缓流入一旁的沟渠里。 “是你?” 直到此时,李復才看清那娘子的脸面,竟然就是同安寺里派粥的那位小娘子,当时看她盛粥的模样只觉得她身手不一般,却没想到竟能厉害成这样。 娘子缓缓转身瞪看了李復一眼,也不说话,她的眼尾未施胭脂,只用螺黛勾出剑刃般的弧度,而那双眼睛,深邃的黑眸子,淬著慑人的星芒,让人不寒而慄。不等李復再问,她突地腾起身体,警告道:“更多的人往这边来了,快走!”接著掠过鴟吻,没入不知名的烟火人家里去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17章 风烛残年 李復虽然再次躲过一劫,但回司之路漫漫,还远不是放鬆的时候,於是赶紧转身叫安如下车快走,可马车里却毫无反应,李復赶忙掀开车帘,这才发现安如的胸口,不知何时中了一箭,將绿色的衣裳染红了一片。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已经说不了话了。李復看她伤势严重,怕是无法再赶路,只好一把將她抱起,先去附近的安远客栈安顿。 李復让店里伙计就近请了医师,那医师把过脉,又探查了眸子和伤口。他稍稍按压安如胸口,鲜血非但不从患处渗出,反倒从嘴角涌出来,便眉头紧锁,大呼不妙。 “看小娘子面色苍白、脉搏细速,应是亏血之症,然患处流血不多,且呼吸不畅,口溢血沫,恐是伤到了肺腑,污血积於胸腔之內,此乃血胸之症,老朽医术不精,实在无能为力,还请郎君另请高明吧。不过依老朽看,小娘子这状况,怕是华佗在世也恐难回春了,郎君还需早做打算。” 李復看著奄奄一息的安如,攥紧了拳头。 他心里明白,自己三番两次遇刺,一定是无意间捲入了什么大事件,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飞来的横祸恐怕不是躲一躲就能避过的,他必须要反击,他要赶在被圣人杀头之前先发制人,將这些吐蕃人揪出来! 而安如无疑是其中的关键,她必须活著。 李復抓住医师的手臂说道:“这位小娘子嘴里有重要情报,事关整个神都安危,她必须要活著。” 医师看到李復那副认真的表情,不敢怀疑,他沉思片刻,说道:“既然郎君只要她嘴里的话,老朽倒有一个法子,只要老朽在她身上扎几针,她定能暂时甦醒过来,不过也挨不了多少时间,能说几句话全凭造化,而一旦再睡过去,那便是油尽灯枯,必死无疑了,如何抉择,全凭郎君一句话。” “施针。”李復没有丝毫犹豫。 医师长嘆一口气,便从药箱里翻出一把针来。刚准备施针,又突然停下了手,转身对李復说道:“小娘子如花般的年纪,老朽实在不忍心看著她死,不如这样,太子中允孙行就住在不远处的履顺坊,他可是得了药王真传的,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今日百官休沐,他兴许在家,郎君不如先去找他看看,有他诊治,这位小娘子就能活过来也说不定,如果实在不行,再施针也不迟,总比这样枉死了一条性命来得好。” 李復琢磨了一会儿,同意了他的建议。 “也好,我与那孙中允有过几面之缘,我这就动身请他去,小姑娘子就暂且交给你照料了。” 医师双手一拱,道:“郎君放心。” 李復离开安远客栈,直奔履顺坊孙府而去,大约只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就赶到了孙府门前,他刚把马绳系在拴马桩上,就看到孙行背著一个药箱出门。 “这不是李博士嘛,哦不对,该称呼李少监了,好久不见。”孙行率先打了招呼。 “孙中允別来无恙?”李復也寒暄了一句。 “无恙无恙,我就是閒得慌。”孙行哈哈笑道。 “閒就好,我来找你正是有事需要帮忙。”为了节约时间,李复决定开门见山。 “看出来了,”孙行瞟了一眼李復的沾著斑斑血跡的衣裳,“今天是你新官上任的日子,你不在敬驥司耍威风,却这般狼狈地跑来我这清閒的地方,想必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一言难尽,其余的话以后再述,现在有一个重要的证人受了重伤,而她的供词对我很重要。” 孙行略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没想到李少监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了大案,孙某一时间不知该道喜还是安慰——没问题,我会帮你去看看,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去探望一个病人,他家就住在前面不远,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李復知道孙行的脾气,他计划中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好,既然他已经背著药箱要出门了,即便是皇嗣召见,估计也得等看完病人再说。 既然不远,也耽误不了太多时间,那便同他一起去就是。 “他姓卢,酷爱写诗,”路上,孙行主动介绍起自己的病人来,“他原是我阿爷的病人,来我家看病的次数多了,我们也便成了朋友。” 履顺坊,卢姓诗人,李復隱隱约约觉得这个人有点耳熟。 “他这个人其实很好,就是性格有些怪僻,几年前开始故意躲避旧识,所以孤独了好一阵子,到时若是突然发起脾气来,还望李少监担待。” 话刚说完,地方也到了,二人在一座掛著金胜的破旧老宅门前停了下来,这里距离孙宅確实不远,大概也就三百步不到。 老宅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正门的两扇木门因为变形已经无法完全闭合,门上的红漆早已风化,大多已经剥落消失,留下的少许也已经蜕化成暗淡的锈色,和那锈跡斑斑的辅兽相似,正门两旁的院墙,已然坍塌了一部分,透过缺口,就能窥探院中一二,只是放眼望去,同样是七零八落,一副衰败的景象,倒是院墙上残留的几株乾枯的諼草,姿態还算挺拔,可见春夏时节,这院墙顶端也该是一副绿意盎然的模样。 履顺坊位於皇城脚下,又紧挨著思恭坊,也是寸土寸金之地,但凡家里有閒置的破落房產,大多卖给了朝廷新贵或是商业巨贾重置新宅去了,所以在这高门大户之间突然隱藏著一间破旧的老宅,反倒显得其主人不太一般。 这一点在李復入屋的一剎那也得到了验证。 这破旧的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还有一股怪异的药味,唯独墙上掛著一幅字和一幅画,意境颇高,与这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想必阁下就是卢肇卢大人吧?”李復望著床上的一位男子问道,那男子年纪大约四旬左右,可却苍老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关键是,他的四肢萎缩,五官扭曲,样貌十分骇然。 “竟然还有人记得那是卢某的诗句,这可真令人意外,不过小郎君也不必大人大人这般叫唤老朽,待腐的枯木而已,何大之有?”卢肇伸出自己的一只手递给孙行看,瞧那乾瘦如柴的样子,显然得了风疾多年,早早废了。 “这位是我的朋友李復,今日刚被擢升为敬驥司少监。”孙行检查一番后,拿过女婢递来的丝帕擦手,边擦边向臥病之人介绍来客。 李復拱手作了揖,说道:“枯木自有逢春日,且待燕衔新芽时,李復敬拜。” “好好,年少有为啊,年少有为啊,只是洛阳城里姓李的千千万,最近的日子应该都不好过吧?”卢肇尝试著坐起来,但有些吃力,婢女赶紧去搀扶。 “並非所有姓李的都这样。”李復苦笑了一下,然后环顾一周,发觉整间屋子除了他和这婢女就没有其他人了,不禁疑惑起来。 第18章 同门兄弟 “没人了,最后几个下人也在数日前全被我打发了,”卢肇似乎看穿了李復的心思,语气十分淡然,“我卢某这一生,负人太多,註定是要孤独终老的,那就让我孤零零地了此残生吧。” “既然家人皆已不在,那卢大人为何坚持留在这里?”李復刚问出这话便有些后悔。 “一开始是心有不甘吧,”所幸卢肇並未生气,他只是嘆了口气,然后又笑了起来,“我也曾对所爱之人许诺,今生將用我的才智为她们在洛阳博得一个安家之所,可我这一生,却始终过著顛沛流离的生活,好不容易在这落了脚,可我的脚却坏了,洛阳既称神都,自然是有其骄傲的,它不需要一个残疾的废人。” “可卢大人立世之本並非您的手脚,而是您的才华——” “才华又有何用?我如今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眼下我这具乾瘪躯壳存在的唯一用处,就是想让我的婢女还能有个遮雨的地方,她从小便跟著我,就像我自己的孩儿一样。” “阿郎去哪,奴婢就去哪,奴婢今生只为照顾阿郎。”婢女扑通一声跪下了。 卢肇摆了摆手,嘆息道:“小郎君,哦,李少监,不要见怪,卢某老眼昏花,已经看不太清郎君的年纪,李少监,你知道我卢某最绝望的是什么时候吗?” 李復摇了摇头。 “是孙行告诉我,我至少还能再活十年的时候。” “这尘世间,只有嫌自己命短的,未有嫌自己命长的,有些人千方百计想要延年益寿,不惜耗尽家財,更有帝王之家为了寻得长生不老之术而断送江山的,可卢大人却因为命长而感到绝望,李復实难理解。” “如若花好年华,谁不想多活几年,当年我写下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时候,我恨不得自己再活两百年哩,嘿嘿,可是——”卢肇刚笑了两声,就被一口痰呛住了,一直咳嗽不停,婢女拍了半晌,这才缓过来,“你看到墙上的那幅画了吗,可知道那画的是什么地方?” 李復回头仔细看了一遍墙上的画,然后摇了摇头,在他看来,画的意境虽高,那也只是普通的山头罢了。 “那是具茨山,离这不算太远,我曾去过几次,很是念想,我想把这洛阳的宅子卖了,再去那里买几十亩地,然后就在那里终老了,李少监觉得如何?” “既然卢大人心中已经有了决定,那想必就是最好的,李復怎好有意见?” “看来李少监確实还是这洛阳人的脾气,总是不愿讲出心中所想,也罢,希望李少监有朝一日可以明白,能够肆无忌惮地讲出心中所想的话,远比那平步青云来得痛快,孙行你觉得呢?” 孙行正在整理药材呢,突然听到卢肇提到自己,不禁愣了一下。 “不是我们不想说,只是恐怕我们的脑子跟不上你。”孙行也开始打哈哈。 “你和我那药王师父一点也不像,他就有什么说什么,不过也对,你在皇嗣身边做事,確实应该小心一些,不过今天我就当著李少监的面跟你说了,今后你不用再来给我换药了,过了今晚,我就要前往具茨山定居,应该是不会再回洛阳了,你们今天来,就算是给我送行,今日是人日,又是李少监的喜日子,本不该说什么离別的伤心话,但我一待死之人,哪还顾得这些忌讳,还望两位原谅,上元节快到了,就提前道一声上元安康吧。” 孙行开好了药方,又向婢女交代了煎药服药需要注意的事项,这才和李復一起向卢肇告別,卢肇要让婢女送他们一阵,却被他们拒绝了。 “你现在知道他和我阿爷的关係了吧?”经过院子的时候,孙行碰了碰李復的胳膊问道。 “是知道一些,他曾拜你阿爷为师,说起来,你们还是师兄弟呢。” 孙行笑著点了点头,说道:“他染上风疾已经多年了,阿爷为他诊治许久却没什么效果,但在我阿爷去世之前,他都还算开朗,偶尔还能写写诗句自嘲,可自从我阿爷去世后,他的精神便每况愈下,好几次跟我说想追隨我阿爷去算了。唉,谁能想到,曾经的四杰,竟无一人善终,相比之下,最先走的王子安,反倒死得痛快了。” “是啊……”李復的视线突然下垂,继而慢慢放空,但是很快,又恢復了微笑,笑中带著苦涩,说道,“可这就是神都洛阳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孙行跟著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好了,既然这里的事已经料理完了,孙某就隨你去看那位重要的证人吧。” 话音刚落,西南的天空突然一亮,紧接著一声巨响,二人赶紧跑出门去看,只见天津桥方向有一阵光幕正徐徐坠落,如星尘下坠,蔚为壮观。 “是天津桥方向传来的,应该是李畋他们在试放惊鸿雷。” “孙中允也知道惊鸿雷?”李復十分诧异。 “孙某怎会不知道,说起来,李畋和卢肇一样,也都与我师出同门。当年我阿爷一边云游四海一边炼丹的时候,李畋便跟隨我阿爷学过炼丹,只是他把学到的都用到了別处,呵呵,现在看来,他可比我阿爷聪明。” 李復想起,那李畋確实也提到过这事。 “恕李某愚钝,这炼丹术和惊鸿雷到底有何关联?” “它们都需用到三样东西,硝石、硫磺和炭粉。” “硝石和硫磺?”李復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不安起来,“方才我在屋里闻到一股怪味,还在想究竟是什么药材呢,但是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想起,那怪味可不就是硝石和硫磺的气味嘛?” “李少监鼻子倒灵,没错,我阿爷当年藉助硝石、硫磺和炭粉炼製丹药,还发现了伏货硫磺法来降低丹药毒性,卢兄自也学去了一些,便自个在家炼製治疗风疾的药物,我虽知其中风险,也劝过不可胡乱以身试药,但卢兄早已不恋生,一直嚷嚷著说死马当活马医,我也就由著他了。” “那依孙中允之见,惊鸿雷究竟有没有危险?” “硝石、硫磺、炭粉混在一起而成的火药,確实性烈,不仅燃烧速度极快,而且会產生巨热和大量气体,我阿爷当年用它们炼製丹药时,也曾多次出现险况。至於惊鸿雷,李畋只与我讲过,他是將火药和其他药材按照特定比例混合,装进纸筒里,纸筒之外再套上大竹筒,大竹筒里同样装填火药,遇火时,火药燃烧时释放出的灼气会將腔內的纸筒引燃並拋向高空,继而生出各色火光。依他的说法,若是严格按照配方的比例调配火药,是绝对安全的。” “孙中允的言外之意是,若是对其配方稍加改动,就会有危险?” “孙某並未尝试过,可不敢妄断,不过这爆竹既然先后过了尚方监和春官的审查,又在营缮监和冬官轮番进行测试,想那李畋应该是找到了控制它的方法,毕竟营缮监和冬官里头都不缺能工巧匠,任何造物安不安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说的也是。”李復点了点头,可心里头那种不安的感觉却久久不能散去。 “李少监可別光闻著屋里的药味啊,难道你没有从空气中闻到別的味道?” “別的味道?”李復听罢,暂且从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並对著空气猛嗅了一口。 “可闻到饼香了?”孙行问他,“门后的十字街上就是徐氏饼铺,两家的后院还连在一起呢,今日就算了,他日若是有空,李少监定要去尝一尝,但凡去过一次,必会让你流连忘返的。” “徐氏饼铺?”李復突然想起徐霜落曾说过,她家便在履道坊徐氏饼铺,不禁感嘆世间竟有这样的巧合,於是赶紧应和道,“会的,他日李某一定登门拜访,尝尝那饼儿的滋味,李某还要当面酬谢他们呢。” “酬谢?”孙行自然不懂,问道,“都是付了钱买的滋味,酬谢什么?” 走在前头的李復笑笑,没有说话。 他得抓紧时间赶路了。 第19章 火海杀机 夜娘自拾香楼出来,便迅速骑马离开,通过新潭码头上了船,直奔道德坊。 来时她便已算过,金吾卫街使每隔一刻钟便会经过武候铺一次,换句话说,留给她行动的时间大约只有一盏茶的工夫。而武候铺里有武候大约二十人,而且和拾香楼里的护卫不一样,这些武候可都是退卒的兵士,各个都是好手,经验丰富不说,还占了地利之便,又有兵器在身,真要交起手来,胜负难料。尤其还是白日,变数太多,不敢胡乱冒险。 所以她需要一个法子。 她要分散眾人,再各个击破。 位於道德坊东北隅的坊墙脚下,有一处货栈,原是本地的商户所有,后被尚方监临时徵用,用来储存上元节花灯的材料,放的大多是易燃的竹篾和纸,还有火油和蜡。虽然花灯已全数製作完毕並一一掛上,但为了和今晚的大酺应景,今年的花灯提前到人日点亮,然而此时距离上元节还有八天,为了补充那些被风雪损坏的缺口,便多备了一些物料,暂存在货栈里。 因其本是为了准备不时之需,且並非要害之处,所以货栈的防守鬆懈,尚方监只派了本司的两个掾吏驻守。二人大约是昨夜喝多了酒,十分睏倦,一个劲地在那打盹,夜娘轻而易举地从他们身后绕过,进了货栈。她拿出火摺子,先是將一捆纸点燃,火焰又蔓延到成捆的竹篾上,很快烧旺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两个掾吏这才突然惊醒,看著货栈內火势渐猛,不敢擅自灭火,而是慌里慌张跑到附近的望火楼敲响了铜锣。夜娘则趁机躲到远离火源的窗户旁,等待目標入网。 二百步开外的武候铺看到货栈的方向冒起浓烟,又听到了锣响,便知走了水,而灭火本就是武候之责,庞九郎不由分说,命人带上皮袋和溅筒,便朝著货栈的方向跑去。 眾人抵达货栈,发现火势已经蔓延大半,而尚方监的两个掾吏却双掌合十,朝著天空跪拜,嘴里还喃喃祈祷著什么。庞九郎观察了火焰和浓烟的顏色,判断出还没引燃火油,总算鬆了一口气,忙问掾吏:“货栈里还有多少火油?” “未开封的大约二十罐,已开封的大约五罐。”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么多?”庞九郎一听还有二十几罐火油,神色大变,赶忙下令:“你们几个先进去,將那些已开封的火油赶紧抱出来,切记不要洒了,否则浇再多的水也没用,只会越浇越旺。” “是!”几个武候提水浇开一条入栈的通道,另外几个则用冰水浇在自己身上,衝进了火场。 庞九郎焦急地等待著,然而百多个弹指过去了,也不见有人出来。 人命要紧,庞九郎担心手下出事,於是冲里面的人大喊:“快出来,要是不好搬就算了。” 可是依旧毫无反应。 庞九郎暗呼不妙,於是一把夺过旁边武候的皮袋,將水全浇到自己身上,然后冲了进去。 剩下的武候见状,也都纷纷跟著照做,衝进火场帮忙。 庞九郎进了货栈,在烟雾笼罩中经过一番搜索,看见第一批进入火场的手下正一动不动地俯臥在火油桶旁,他以为是吸入太多尘烟,昏过去了,连忙上前查看,可刚把人翻转过来就发现不对,因为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处被利器割断的伤口,再探鼻息,人早就不行了。 庞九郎感觉背脊一凉,全身感官立刻变得敏锐起来,也就在那一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脚踩竹枝的声音,於是本能往前一滚,翻身时,看到一个头戴冪篱的娘子正举著一把长刀向他劈来。他下意识去摸刀,却只摸到了一把溅筒,於是拿著溅筒去挡,可那溅筒是竹做的,哪里能挡得住,瞬间就被斜劈成两半,夜娘收刀再劈,庞九郎避无可避,准备用胳膊去挡。千钧一髮之际,后面的武候赶到,其中一人反应迅速,將手中灌满水的皮袋扔了出去,夜娘听到风声將至,急忙往后劈砍,皮袋被劈开两半,冰水则溅了夜娘一身。 庞九郎趁机起身,双手各握溅筒一端,朝夜娘刺去,夜娘刚刚的那一刀,將竹筒削成尖锐的两半,锋利如剑,庞九郎力气又大,若是被它们扎中,不死也残。夜娘不得不收刀防守,躲避他的攻击。一武候见状,拾起一把燃烧的竹篾朝夜娘拋去,顿时火星四溅,而夜娘身旁就是几只敞开口的火油罐。 “小心火油!”庞九郎见状焦急大喊。 这反倒给夜娘提了醒,她森冷一笑,猛然抬脚將旁边的一罐火油向后踢去,与夜娘只有咫尺之遥的武候避无可避,只能本能地用手去挡。火油罐撞到肘上,碎了一地,四溅的火油引燃了大火,火光瞬间將那武候吞噬。武候痛苦地惨叫著,却仍不忘朝著夜娘衝去,想要和她同归於尽,谁知夜娘左手一抖,一枚飞刺滑入掌心,对著那武候掷去,武候伤到要害,跌跌撞撞地冲向一旁,一头扎进了成堆的货物里,再也起不了身。 其余武候见状,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大喝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朝夜娘衝来。狭小的空间內,夜娘的长刀施展不开,加上对方人多,只得连连后退。这时,一个武侯猛地朝前一扑,试图抓住她的手臂,却不幸撞在了夜娘的刀上。长刀贯穿了那人的肚子,可他强忍著疼痛,紧紧抓住夜娘的手臂不放,让她无法拔刀。 庞九郎见机不可失,大喝一声,使尽全身力气朝夜娘的后背刺去,夜娘冷笑一声,鬆开长刀,旋即反手拔出短刀,她一眼没看庞九郎,就算准他心臟的位置,然后用力往后一扎,顿时整把刀刃没入他的胸膛。庞九郎口喷鲜血,手中的溅筒滑落在地,他本能地用手一抓,抓下了夜娘头上的冪篱。眾武候见到夜娘的样子,不禁迟疑了片刻,可这片刻的迟疑,恰恰是最致命的,夜娘用左手接过短刀,再一脚踢开抓住她手臂的那人,然后双刀齐用,將那些武候纷纷砍倒在地。 夜娘望著倒了一地的武候,用他们的衣裳將刀上的血跡揩拭乾净,然后缓缓收了刀,她望了奄奄一息的庞九郎一眼,正准备去捡自己的冪篱,却突然听到货栈外面传来一声嚷嚷:“右金吾卫佽飞军校尉卫青在此,閒杂人等速速退开。” 夜娘一惊,哪里还顾得上冪篱,连忙一个纵身,撞破了后方的一扇窗户逃命去了。 卫青带著金吾卫街使,在货栈面前站成一排,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这时,庞九郎抓著夜娘的冪篱,趔趔趄趄地走了出来,他高高举起冪篱,嘴里哼唧著“女”字,然而一个完整的词还没说出口,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第20章 风月使徒 夜娘骑著庚申离开道德坊后並没有直接去福善坊敬驥司,因为她怕方才闹得动静太大,扰乱了金吾卫街使的布局,她得先观察附近几个里坊,看看有无异动再作决定。她先往南走,去了温柔坊,刚到了十字街中央位置时,突然有一个娘子冒冒失失地闯了出来,从她面前跑过,却又一个踉蹌摔倒在地,夜娘怕马儿踩到人家,赶紧拽紧了韁绳,庚申一阵嘶鸣,前脚高高抬起,落地时偏了几寸,总算避过了一场事故。 那娘子见自己差点惹了祸,赶忙起身向马上的夜娘拱手道歉,夜娘怕生枝节,不和她计较,直管走了。那娘子望著夜娘离去的方向稍许,便一头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那娘子便是崔氏,她自从目睹帮她一把的李客遇险后,便知这洛阳城里还有敌人的暗桩在监视,所以她得格外小心。她故意避开人多的地方,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这才来到温柔坊。她本是要去找一个人的,那人名叫金仁问,是新罗国质子,人在洛阳已经好几十年了,深得大唐高宗器重,官拜羽林卫大將军,另赐临海郡公的爵位,圣人即位后,依然延续旧封。金仁问不仅深得大唐皇帝器重,同时也是夫君最为信任的人,临死前他便交代崔氏,到了洛阳后要第一时间就找金仁问。 金仁问住在温柔坊的临海別院,那是一座临街的大宅,可崔氏偷偷靠近时,却发现別院四周都有盯梢的暗桩,这才意识到敌人早就料到她的意图,提前在临海別院四周布下天罗地网,一旦发现她的踪跡,绝无让她接触金仁问的可能。 於是崔氏改了主意,她要先去一趟一街之隔的金城里。 得益於金仁问独特的身份,临海別院那一带早就成了新罗人聚居的地方,並以新罗国都金城为號,取名为金城里。 崔氏要去的地方名叫“缠花苑”,虽巳时已过,却依旧大门紧闭。崔氏环顾一周,確定无人注意后,走到门前扣了扣铜质虎面辅首,几声过后,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探出一中年男子的头来,面容冷峻,极不耐烦地说道:“本院恕不接待访客,娘子请回吧。” 那人正要把门关上,崔氏用手一按,制止了他。 “三韩思故地。”她用新罗话念道。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也用新罗话念道:“新罗觅乡歌——娘子何人?” “风月主崔真沅。” “快请进。”那人一听崔氏的名头,连忙將门打开,崔氏进去后,他又把头探出来反覆四顾,確定无人跟踪之后,这才关了门。 崔氏被引到正堂,正堂中间,悬著一张神文王的画像,画像底下,则有七个少年郎,席地而坐,正在抄录《臣轨》,两日前,圣人刚刚颁布政令,大周生徒,无论番主,均要罢习《老子》,改习《臣轨》,没想到,这新罗来的读书人反应倒快。 “花郎朴申焕见过风月主,”那领她进来的先是躬身作了揖,再又指著殿中的少年郎们说道,“本院原有的花郎都去四方馆保护新任遣周使去了,在座的这些都是国学中的佼佼者,是国学卿亲笔写的推荐信,隨前任遣周使来的洛阳学习儒学和律法。他们皆有心加入花郎,我自也乐意栽培,只是训练刚刚开始,各种技艺都还生疏得很。” 说完,又对著殿中的少年郎们说道:“各位郎徒,快来见过风月主。” “拜见风月主。” 那殿中的少年全都起身拱拜,其中一个胆大的,挠了挠头,嘀咕道:“女风月主?我在金城时只听说过一个女风月主,莫非你就是司正府令夫人崔氏?” “正是。”崔真沅点了点头。 “可是,风月主不留在金城主持花郎事务,独身一人跑来大周做什么?” “受神穆王后之命,来洛阳办一件要紧事。”崔真沅对自己的花郎组织十分信任,並无隱瞒。 “为什么是神穆王后?王呢?” “王他——薨了。” “什么?”在场的所有郎徒听到新罗王薨逝的消息后,全都震惊不已,半天说不出话来。 “吾等都是受王恩惠,才能来这大周天朝学习治国之道的,本想著学成归来还要报效吾王,哪承想……”其中一人过於激动,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诸位郎徒,”崔真沅在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试图稳住大家的情绪,“吾王驾崩,確实令人心痛,但诸位既有心加入花郎,恐怕没有时间悲痛,因为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著我,不,等著我们大家一起去做。” “这天底下还有比悼念自己的王还更重要的事?” “有,王突然薨逝,太子理恭尚且年幼,为稳住朝政,神穆王后只能暂摄朝政。然上大等金汝晃对王位覬覦已久,正密谋除掉神穆王后和幼主,情急势危。神穆王后这才委派先夫为新一任遣周使,一是为了报丧,二是为了向大周求援。然而,先夫在路上遭遇金汝晃的同党追杀,命丧刀口。凶徒拿著先夫的国书和过所,假扮遣周使,已经混入洛阳。” “什么?你说现在下榻四方馆的遣周使是假的?”郎徒们面面相覷,一脸震惊。 朴申焕听完崔真沅的话,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眼珠微微一转,问道:“风月主,请恕朴申焕多疑,只是你说的这些事情事关重大,又实在太过突然,不得不谨慎处置,朴某想问风月主身上是否有相关凭据,能够证明你说的话?比如神穆王后的密信?” 崔真沅肩膀微微一震,她想不通朴申焕为何突然这样问,尤其是,他的问题为何如此精准?因为在她身上,確实有一封神穆王后亲笔写的密信,但这封密信除了夫君和她,再无其他人知道。 “没有,”崔真沅编了个谎,“所有凭证全在先夫身上,现在全落进金汝晃的人手里了。” “这样的话……”朴申焕似乎有些为难。 “你们不信我不要紧,”面对朴申焕的质疑,崔真沅异常平静,“只要你们帮我见到金仁问,他自然能为我证明。” “世子的別院就在附近,风月主为何不自己找他?” “因为金汝晃的人早已经盯上临海別院了,我接近不了。” “既然如此,”朴申焕皱了皱眉头,“我先去看看情况,如果真如风月主所言,我会先把四方馆的花郎召回再做打算。” “朴花郎这样做,恐怕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万一他们鋌而走险,刺杀金仁问的话……” “风月主放心,我们自有联络的暗號,不会被人发现的。” “那……好吧。”崔真沅虽然心里隱隱觉得不妥,但眼下她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同意。 朴申焕离开缠花院后,崔真沅忧心忡忡地关上了正堂的大门,而那几个郎徒却异常兴奋。 其中一人说道:“自花郎创立以来,便只准花郎参加实战,而我等身为郎徒,却有幸参与此等任务,真是三生有幸。” “若是此事成了,定能直接升为花郎了吧?” “何止花郎,直登仕途也未可知啊。” 崔真沅看著这群稚气未脱却志气满满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大约一刻钟后,屋外传来动静。 “是申花郎回来了。”一个郎徒兴奋地想要去开门。 “等等!”崔真沅赶紧叫住了他,然后自己走到床边,用手指捅开窗户纸,朝外望去,只见十数个戴著面具的杀手行踪诡譎地进了院子,走在最后的那人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院门后对著眾人做了一个手势,杀手们四散开来,提刀包围了正堂。 崔真沅暗呼不妙,因为他认得那人的步伐,於是心中最不愿承认的担忧成了事实——朴申焕叛变了! 第21章 魂断他乡 郎徒见崔真沅眉头紧锁,忙问:“风月主,怎么了?” “快躲起来。” “啊?” 郎徒不解,从未经过实战训练的他们,既缺乏听从命令的纪律,也完全没有危机意识,听到崔真沅要他们躲藏,他们不仅不听,反而急切想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於是打开了房门,刚好看到一个杀手正在用刀撬开门栓,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愕然。 杀手最先反应过来,挥刀即砍。 “啊!”郎徒大叫了一声,往后倒去,其余郎徒这才警醒,一拥而上,全都朝著崔真沅围去。 “风月主快走!”他们一边大喊著,一边推著崔真沅往后门的方向移动。 那持刀的杀手正要追去,却被倒地的郎徒死死抱住大腿,无法动弹。 “放开!”那人大喝了一声,竟然是新罗话。 倒地的郎徒在惊讶中鬆了手,此时朴申焕也追了进来,他听到花郎出声,已经暴露了身份,於是不再隱藏,直接掀掉了面具,那郎徒一见到朴申焕,顿时喜出望外,指著追去的花郎背影大声说道:“朴花郎快帮忙,风月主她……”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朴申焕和杀手是一伙的,转脸用错愕的眼神看著他。 朴申焕伸手將那郎徒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你想得没错,只可惜,晚了。” 说罢他將那郎徒的脖子一搂,然后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再又搅动了几下。那名郎徒露出痛苦的表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到死也想不明白,一直教导他们要忠君爱国的朴花郎怎么突然就反了。 朴申焕推开死不瞑目的郎徒,指挥著后到的杀手继续追杀崔氏,然后缓缓走到正堂中间,一刀將那神文王的画像劈成了两半。 崔真沅在郎徒们的护送下,逃出了正堂后门,恰好被两个执弓的杀手看见,他们二话不说,各自朝著崔真沅给了一箭,郎徒见状,一个飞身將崔氏推开,自己却挨了一箭,蜷缩著身子倒了下去,但剩下的五个郎徒並未退缩,依旧护著崔真沅往后院院门撤去。 在杀手赶到之前,其中一个郎徒率先打开后门,待其余几人撤出门后,为了给他们爭取更多的时间,还在院內的他砰地一声將门关上,並用自己的身体抵住了门栓。 郎徒们只听到门內传来了几声利箭钉在门板上的钝响,彼此都没有多说半句话,带著崔真沅往巷道深处跑去,眼看前面便是尽头,其中一人突地撞开一户人家的后门,眾人连忙躲了进去。 朴申焕带人赶到后巷,发现人已经不在了,便知定是躲进了谁家里去了。 “朴花郎,现在怎么办?”一人望著空荡荡的后巷问道。 朴申焕望了刺眼的天空一眼,现在是白日,一群蒙面的杀手若是闯入百姓家中,实在太引人瞩目了,说不好会把金吾卫街使引来,於是说道:“把面具除了,去做你们最擅长的。” 花郎们彼此確认过眼神后,四散而去。 崔真沅闯进別人家的院子后,这才发现那是金城里的一家成衣铺,院子里还晾晒著许多同一顏色的男装,顿时有了主意。她让所有人都换上了新装,然后兵分五路,各自逃亡,目的是分散敌手的兵力,再伺机脱身。她知道这么做风险很大,尤其是对那些未经培训的郎徒来说,更是九死一生,但她也明白,自他们决定加入花郎组织的那天起,便要做好牺牲的准备,只是这一天,来早了。 五人穿著店里的衣服从前堂鱼贯而出,店里的伙计看到后,一脸惊诧,等他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后,五人已经各自选好了方向,分散著跑了。 第一个郎徒刚跑到街上不久,突然一辆悬掛波斯纹锦的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正当他打算退开一步迴避时,车帘却突被掀开,一把弯刀伸了出来,精准割断了他的喉管,就在他的身子软塌下去之前,一旁卖胡饼的摊主迅速起身,借著马儿躯体的遮挡將他塞进了马车,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另一个郎徒同样在街上疾走,不时回头张望,突然一串滚烫的麦芽糖人贴上他的后颈,紧接著糖画匠转动竹籤,用力一扎,一根一尺多长的签子就那样刺破喉咙,从喉结处钻了出来,竹尖还带著糖的香气。糖画匠抽回竹籤,插回草靶,那可怜的郎徒,只管眼睛睁得如铜铃般大,却不能发出半句声响。在有人注意到他之前,一个推著独轮车的“老汉”突然出现,將他撞进草垛,推进暗巷里去了。 又有一郎徒,为躲避一推著大桶疾行的鱼贩,身子向后撇了一撇,却与一酒肆前的当壚娘相撞。他正欲躬身向那妇人致歉,鱼贩却突然抽出一把鱼刀猛地往他腰眼一扎,连同刀柄整根没入身体,血却不流一滴。那妇人见状,立刻將他搂了去,假意呼道:“郎君这才喝了几碗酒,怎地就醉了。”隨后將他扶著,钻进了酒肆的门帘里去。 最后,一个赤脚的挑夫,联合一个傴僂著腰身的“老嫗”,將最后一名郎徒的性命收了去,同样没有引起路人的一丝察觉。 崔真沅依旧在大街上奔逃,自从成衣铺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敌手已经潜藏在人群之中,所以郎徒悉数毙命於街市,她即便没有亲眼目睹,但也心中有数。她接受过郎徒的训练,也训练过別的郎徒,她知道他们最擅长什么——融入市井,化作寻常百姓,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杀人的任务。 但是她没有时间为这些年轻的生命惋惜,她要不惜代价,不让密信落进敌人的手里,哪怕是死。 而死,確实离她很近。 一个挺著大肚的“妇人”已经跟了她一段路程,寻找最佳的下手位置,他把时机选在了崔真沅穿过十字街中央的时候,那里车马频繁,最易掩护,而且已经有一个打扮成醉汉的同伙在那,准备与他接应。浑然不觉的崔氏,果然朝著十字街中央的方向走去,“孕妇”和醉汉交换了眼神,同时把手伸向腰间,准备给崔氏来个左右夹击,一击毙命。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突然有一匹快马自北向南而来,马上是一个金吾卫的卫士,只见他手里拿著一张画像,画像里是一个戴著冪篱的女人头像,看不到正脸。 卫士一路朝著眾人大喊:“金吾卫大將军令,如有见过曾经佩戴画中冪篱的可疑人物,速报武候铺,知情不报者,以反论处!” 卫士快马穿过十字街中央时,与崔真沅擦身而过,崔氏躲避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两名花郎装扮的杀手见状,欲借好心扶她起来的机会补刀,可刚准备动手,又有一队手执长矛的金吾卫卫士匆匆跑过,將他们隔开,卫士通过时,发现崔真沅已经不在了,顿时猛跺了一脚,心有不甘地回到人群中去了。 捡回一条性命的崔氏躲进人群,原本想要去附近的武候铺避祸,可听路人议论说,附近几个里坊的武候铺都已经被金吾卫佽飞军接管,正全力缉捕刺客,不再接受一般报案,无奈之下,崔真沅想到了李客和她说的话。 她得去延福坊双叶酒肆一趟。 第22章 冒险求助 李復带著孙行回到安远客栈,直奔安如客房,孙行查看过她的伤势后,长长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问那医师:“阁下可有针具?” “有有有。”那医师能与药王之子共同诊治病人,自是十分兴奋,连忙打开出诊箱翻找针具。 “孙中允要什么样的针子?” “越粗越长越好。” 医师微微一愣,继而找出一枚三棱形针尖的锋针来,那本是为刺络放血用的,长度也够。 孙行接过针具,又在安如的身体上比划了片刻,然后开始解她衣服。李復和医生连忙把脸转过去,孙行却说:“医家不忌,还需李少监助我一臂之力。” 李復这才很不情愿地走过去。 “抬著她的手臂,莫要让它挡了我的眼睛。”孙行將安如的手臂抬起,交给李復,李復直管拿著,却依旧不肯睁眼看她。孙行本想叫他躲远点,但是看他那副样子,便只摇了摇头,隨他了。 他把安如的半边衣服褪到腰间,然后触摸腋下的肋骨,选好位置之后,拿著刚刚熏过火的锋针用力一扎,继而快速拔出,顿时一股鲜血从她腋下两寸的地方喷射而出,溅了李復一身。李復睁眼查看,看那鲜血喷溅的样子,嚇得差点晕过去。 “孙中允你怎么还嫌她伤不够重,又补了一刀?” 孙行笑著用一块手帕擦手,不慌不忙地说道:“李少监莫急,等等再看。” 果然,过了大约三十个弹指后,安如儘管依旧脸色惨白,昏迷不醒,但呼吸却渐渐安稳了下来。 孙行看到李復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很是得意,解释道:“血胸之症,乃血海溃决,瘀滯胸次所致,治疗的关键在於断其源,浚其流,固其本,孙某已用金创药凝其伤口,再用长针引出污血,现在要做的就是固本培元,恢復精气,换句话说,接下来就全靠她自己了。” “她什么时候能醒?”李復问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可说不准,短则数个时辰,长则数日,一睡不醒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不行,她口中有我案子的重要线索,我必须马上得到。” 孙行冷笑一声,看著李復说道:“李少监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擦一擦身上的血跡,要是干了可不好洗,至於线索什么的,你就当我孙某没来,她已经一命呜呼了又如何?” 正在收拾出诊箱的医师一听这话,脸色立刻红了起来。 “都怪老朽学艺不精,让孙中允看笑话了。” 孙行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怕是伤到人家的自尊,忙不迭向他道歉:“阁下莫要误会,医道者,各有章法,各有所长,岂能胡乱比出个伯仲?” “老朽受教了。”医师说罢,背起出诊箱,灰溜溜地走了,连诊金都不好意思向李復討要。 孙行目送人家离去,这才拽著李復的手臂说道:“看来李少监今日惹的麻烦不小。” “孙中允何意?”李復一愣。 孙行將不久前取出的弩箭箭头递给李復看。 “你可知道此箭的来歷?” 李復斟酌著要不要把小巷里遇袭的遭遇告诉他,可谁知孙行却自问自答道:“此箭来自军中,你看,上面还有军器监弩坊署的印记。” 李復一怔,连忙將那箭头拿近来看,果然在鋌上看到模糊的印记,写著“弩坊署”的字样。 “这怎么可能?”李復翻弄著箭头,一头雾水,“军械怎会落在一群吐蕃杀手身上?” “所以孙某才说李少监惹上了大麻烦。” 李復对此毫无头绪,而唯一有可能解答疑问的人又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顿时有些焦急,情急之下便把拾香楼里发生的事和孙行说了。 孙行听罢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道:“一时间,孙某也不知道该向李少监道喜还是表示同情。” 李復白了他一眼,说道:“命都快没了,何喜之有?” “富贵险中求啊,”孙行拍了拍掌,看起来比李復还著急,“李少监你想,你若是破了这桩刺圣案,救圣人一命,到时你想要什么,还不是张嘴一提的事?” 李復一听这话,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孙行说得没错,要是真的成功救驾於危难,圣人自然也就不再计较能不能找到武忘的事了,这所谓死局不也就迎刃而解了吗?只是一想到要解决此事,自己唯一能够仰仗的只是一群不知道心里向著谁的耄耋老吏,就一下子泄了气。 孙行似乎看出了他的忧虑,试探著问道:“寻人这样的简单事,还需要李少监亲力亲为,莫非这偌大的敬驥司里,竟无一人可用?” 孙行见李復沉默不答,就当他承认了,於是又问道:“难道李少监就没想过找其他人帮忙?” “孙中允说得倒轻巧,李某久居深宫,鲜少与人交际,这宫外的朝官,又认得几个?况且今日百官休沐,李某上哪家司衙找人去?” “那——”孙行故意拖著长长的尾音,指了指东宫的方向,“那位呢,李少监可曾想过?” 李復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皇嗣,连忙摇头拒绝。 “自调露起,东宫便成了不祥之地,其主人换了又换,而且血案频发,整个洛阳城的人都视东宫为瘟疫,唯恐避之不及,我又何苦主动招惹,自寻死路?孙中允难道忘了去年尚方监裴恭,內常侍范云,只是私下謁见了皇嗣,就被胡乱安了个罪名处以腰斩之刑?” “孙某在东宫做事,李少监说的这些,孙某岂能不知?不过孙某方才也说了,富贵险中求,有时候冒点险是值得的,况且自皇嗣入住东宫,並求赐武姓以来,向来安分守己,处境好了许多,而今日洛阳,就属东宫诸率最为清閒,李少监若是要查案,找皇嗣最合適不过了。” 李復听那孙行如此努力帮东宫说话,心里突然有种感觉,这廝並非只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他的主人。东宫若是真的帮助李復破了刺圣的大案,功劳里至少有皇嗣的一半,到时圣人一高兴,即使未必会把太子之位给他,最起码东宫的处境会比现在更好。 儘管孙行抱有私心,但李復心里也明白,当下的洛阳,除了东宫,他也確实没有可以找的人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找你的皇嗣去。” “瞧李少监说的,我的皇嗣不也是你的皇嗣嘛——对了,可否需要孙某代为引见?” 李復摸了摸腰间的繁花令,说道:“不用了,我知道此时皇嗣在哪,你只需帮我照顾好伤患就好。” 第23章 上官如意 就在李復动身前往清化坊寻找皇嗣的一刻钟前,与归义坊相邻的思恭坊內,有一座大宅格外热闹,因为它即將要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 宅子的主人是圣人的內侄——魏王武成祀。自从去年被圣人罢了相,又赐了待进的爵位后,武成祀心里便堵得慌,世人都知,待进虽是二品,却是个虚职,圣人赏他,却又剥夺了他参预政事的权力,实际上是明升暗贬,大有警告的意味。 圣人本就多疑,但凡被她怀疑过的人,很难再被重用,但凡事都有例外,而武成祀这天要接待的,恰恰就是那个例外。 管家武禧倚著门向外张望,时不时皱一下眉头,一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忠僕模样。 武成祀把刚递到嘴边的茶杯放下,问他:“武禧?你上次听到圣人將一个教宫人们读书习字的內廷小吏提拔为五品少监,独掌司门是什么时候的事?” “自垂拱以来从未听过……”武禧顿了顿,又说道,“可要是算上薛淮薛柱国……” 武成祀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侍床小人,不算不算。” 武禧也微微一笑:“那真没有了。”然后搓了搓手,问道,“阿郎是在说敬驥司的新任少监李復吗?” “瞧你平日里傻头傻脑的,这回倒是灵光,”武成祀止住了笑容,面色重归冷峻,“不错,习艺馆一枚小小的宫教博士,在洛阳既无朝中大臣引荐,又未显露惊世之才,却突然被圣人重用,直步青云,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或许是阿郎您想多了,一个清水衙门的少监而已,算不上重用。” “武禧啊武禧,怎么刚夸你你就露馅了?”武成祀指著武禧的脑门,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愚不知,或许是愚从小便服侍您,对您赤胆忠心?” “不,是你太蠢,”武成祀往后仰去,“蠢的人往往想法不多,用起来放心,但是——”他倏地站了起来,“太蠢的人又让我很焦虑,怕是被人说我用人的眼光不行,你知道吗,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而且非常强烈。” “愚该死,给阿郎您丟脸了。”武禧作了揖,诚惶诚恐。 武成祀见他那么说,先是一愣,紧接著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也罢,幸亏本王仰仗的不止你一人,我还有今时,对了,她去派粥这么久,也该回来了吧?” “看时辰,是差不多了。” 武成祀这才重新提起茶杯,慢慢喝了,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一只斑鶇从屋檐下掠过,紧接著,一个男僕急匆匆地从门廊外跑了过来。正想衝进屋里,抬头看到武禧杵在门后,於是迴避著他的眼神轻轻地说道:“她来了。” 事实上,他说得不够轻,无需武禧转述,武成祀自个已经听见了,他缓缓起身,把手背到身后。 “那就走吧。” 上官如意在客厅等待主人,刚一坐下,婢女便奉上了热茶,紧接著,瓜果点心也一一上场,一副井然有序的样子,显然是安排好的,没准还有过一番彩排。 这也难怪,圣人在眾多心腹中,独偏爱上官如意一人,哪怕她冒犯了圣人,也不过是受了点黥面之刑,吃点小苦头罢了。更有意思的是,上官如意神来一笔,將那烙印贴上花鈿,一时间竟成了宫人们竞相模仿的潮流,不过那是后话了。 无论如何,圣人不仅原谅了上官如意,对她的过错既往不咎,还给了內舍人的头衔,掌侍进奏,参议表章,很快,就成了全朝堂最有权势的人物,可以说,满朝文武的生杀予夺,全凭她一笔决定。除了政务上的事,私下里二人也越发亲密起来,圣人有时整夜將她留下,一起吟诗赏乐,一起同榻共枕,君臣之间的间隙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不可被外人谈。 儘管圣人每每小心谨慎,忌於將此事对外人道,但同样接近圣人的武成祀自然是知晓的。他甚至一度后悔,当初若不是嫌她是罪人之后,故而装病拒绝了圣人的赐婚,如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官如意可就是他的枕边人了。 武成祀笑眯眯地从一侧的庭院进来,並向上官如意作揖。 “上官內舍人,武某这厢有礼了。”他毕恭毕敬地说道。 “魏王折煞人了,您是皇亲贵胄,又是高居二品的国柱爷,我怎么消受得起?”上官如意笑盈盈地起身,隨后將自己的袄子褪下,武成祀机灵地接过了,亲自掛到火炉旁。 “消受得起消受得起,世人谁不知上官內舍人乃是圣人御前第一大红人?” “承蒙圣人恩典,给了如意一个侍奉的机会罢了,怎堪御前红人这四个字——魏王可真是小气得很哩,”上官如意不等武成祀继续阿諛,突然话锋一转,“你看这都是人日了,也没见你家哪里掛了华胜的,而且我一路走进来,看到的人也是个个愁眉苦脸的,想必过年时这洗儿钱你也没给吧?” “上官內舍人说笑了,不戴人胜是我们家的传统,我的祖籍在北都太原,那里的习俗和咱们洛阳多有不同,至於这洗儿钱,早在初旦时便已发了,內舍人未见家奴笑容,该是他们自知內舍人尊贵,心中惶恐罢了。” “我又不是老虎,怕我什么?”上官如意故作恼怒,但一瞧见武成祀那惶恐的脸色,便偷偷笑著收了,“好了好了,我也就是那么戏謔一说,你还当真了。” “上官內舍人的话,不敢不认真。” “您可別一口一个上官內舍人了,魏王这般谦逊起来我可不习惯,你呀,要是早这么懂事,也不会惹圣人不悦了,这太子之位哪还有他们李家什么事,不过——”说到这,上官如意特地顿了顿,並小心观察武成祀的脸色,“魏王也不用太灰心,圣人这心啊,还是向著你多些的,要不这次天津桥大酺的防卫之责也不会交给你,我还听说明天万象神宫的祈福大典,魏王还是亚献呢。”见武成祀依旧没多少反应,她便喝起茶来,“嗯,”她满足地晃了晃脑袋,“这蒙顶石花茶色淡雅,茶香怡人,我算是討了杯好茶喝了,就凭这,我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武成祀果然来了兴致。 “那位姓狄的阁老被贬了。”上官如意悠悠说道,“当初若不是他死諫圣人,魏王此时应该坐在东宫的太子府里。”借著杯盖与杯子之间的间隙,她再次观察武成祀的反应,“虽然说这里也不错,屋子很大,炉火也旺,”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可总比不上东宫里的床榻暖和,对吧?” “这狄……”武成祀依然不动声色,“是內舍人您让圣人贬他的?” “我可没这个本事,”上官如意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然后將茶杯放回茶盘,又仔细將它摆好,直到与原先上茶时的位置一模一样这才作罢,“这狄公也算是圣人的心腹,他与我也没多少利害衝突,我怎好做这种挑拨离间的事?是来骏,他看不惯狄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回不知逮到了什么把柄,天还微微亮,就把弹劾奏摺递上去了。” “先是递给內舍人您了吧?”武成祀小眼眯著,盯著上官如意看。 “我嘛,是先行审阅了,但这事和我无关,我可是原封不动將奏摺递上去的,一句话没讲,贬狄公的事是圣人自己决定的,她还破天荒不用我代笔,亲自写了贬謫敕书呢。” 武成祀眼睛微闭著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来骏这廝原本是想直接置他於死地的,无奈圣人还是念了旧情,不过也好,虽然我不喜欢狄公,迂腐又囉嗦,但真正危险的却是那姓来的,只要狄公一天没死,他总还能收敛一点,他不是不知道圣人和狄公的交情。” “那这一次姓狄的又是什么把柄落在来骏手里了?” “不过是一些生活作风问题罢了,似乎和乐坊的某位乐妓有关,哎呀,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来骏了,他是个天生的坏坯子,他的肚子里装的可都是构陷人的腌臢主意,而且谁都不知道下一次他会用在谁的身上,听说他还正在编撰一本叫《织罗经》的书,专门写如何罗织罪名、构陷他人的诡计,所以他奏摺里写的呀,当不得真,那狄公都多少岁的人了,哪还沉迷什么风月啊。”她嘆了一口气,才接著说道,“这来骏啊,不过是妒心重,谁亲近圣人就构陷谁罢了,这人啊,肚子里装太多小聪明就装不下別的了,肚量小,爱吃醋——你可不会吃我的醋吧?” 这突然的质问让武成祀慌了神。 “当,当然不会,我岂敢。”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究竟是不会还是不敢?”上官如意继续问他,可脸色却平静如水,谁也不知她心里究竟作何想。没等武成祀回答,她又噗呲笑了,“好了好了,我逗你呢,最近閒来无聊得慌,就想拿你开开玩笑,希望魏王別介意。” “不敢——哦,不会。”武成祀脸色越发不好看。 “说说吧,你今天邀我来做什么?虽然这茶是好茶,可是这人日里,你若是就唤我来喝杯茶,我可不高兴了。”上官如意突然之间转换了话题,这才將武成祀从尷尬的境地拉了回来。 第24章 监视李復 “你知道今天宫里丟人的事吗?”儘管这是自己家里,可武成祀还是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敢问。 “这紫薇宫里可住著一万多人吶,丟人是常有的事,有些人丟了,三五天后自个就出现了,有些人丟了,一辈子休想再见——你具体说说,究竟是谁丟了来著?” “武忘,据说是云韶府的舞女。” “我以为魏王不沉迷女色……” “上官內舍人说笑了,若只是一个普通舞女,自然不劳驾內舍人亲临蔽舍商议,问题是,圣人似乎十分在意她,特地让新上任的敬驥司少监李復亲自寻找……” “哦,我明白了,”上官如意打断了他,“你在意的並非是这舞女,而是这李復对吧?魏王啊魏王,瞧你这齣息,一个区区五品少监,你都容不了,怎么干大事?” “从五品。”一旁的武禧小心纠正。 “你看,还是从的。”上官如意微微动了动嘴角,轻蔑地说道。 “去去去!”武成祀踢了武禧一脚,又转而对上官如意毕恭毕敬,“谨记內舍人教诲,”他像是个做了错事被管教的孩子,窘迫得不行,“不过,我並非嫉恨这李復,我只是好奇这个人的身份,听传言说,那李復还和前太子有些渊源?內舍人您也清楚,圣人对李家的人向来颇有猜忌,却为何独独提拔了李復?” “魏王想得倒多……”上官如意微微点了点头,“看来你不是担心这李復,而是担心李復后面会有李家的人在撑腰是吧?不过在我看来,你还是对李姓太敏感了,不要以为全天下姓李的都是本家,再说了,你要是真好奇,大可以去问天官尚书杜云讳啊,他不是掌握著所有大小吏员的注色档案嘛?” “这个……”武成祀有些为难,“这杜云讳向来自命清高,且与我不和……” “这朝臣里,还有与你合得来的吗?你啊,”上官如意嬉笑著指了指他的脑门,“我早就提醒你多和大臣打打交道,总有用到的地方,可你却恃宠而骄,把人全得罪了,方才我提起狄公,你就左一个姓狄,右一个姓狄的,旁人要是听见了,还以为你们有多大仇呢,就算你对他再不满,这人前人后的,该遮掩还是得遮掩,我要是个多事之人,往外这么一提,你又要被圣人责怪不懂分寸了。” “是是是,是我的不对,我一定改。” “算了,狗改不了吃屎,我不信你能变。” 当上官如意说出这话时,站在侧门边服侍的武禧脸都绿了,自他服侍主家以来,还从没有人敢拿狗与他比较,不过看那武成祀的神情,似乎並不介意。 反倒是上官如意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了,急忙转移了话题。 “唉,我就照实跟你说了吧,其实啊,我早就探过那李復的底了,他確实曾在前太子身边待过,但並非亲缘,他的父亲王子安曾是前太子幕僚,和东宫的女官勾搭上了,后来那姓王的死在了海上,前太子念旧情,便把他的遗腹子收留在身边。” “王子安?可是那写下『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王子安?” “除了他还有谁?” “原来是这样——多谢上官內舍人。” “哎呀,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同住一坊的邻居,就別这么见外了。” “好好,那个——”武成祀舔了舔嘴唇,又问,“那个武忘的身份,上官內舍人可否一併告知?” “你可真是贪得无厌啊,你要那舞女的来歷干嘛?等等,你该不会也要寻她吧?” “这是一个重获圣人信任的好机会。”武成祀大方承认。 “隨你的便吧,”上官如意突然慵懒起来,缓缓坐回椅子,“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圣人不喜欢別人擅作主张,她没把这事交给你,你若是擅自把它办了,就算办得好,也未必能討个好,可若是办砸了……” “当然不会,不就找个人嘛,凭我魏王府的实力,一定能够赶在李復之前將人寻获,到时李復寻人不得,圣人龙顏大怒的时候,嘿嘿……” 上官如意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如意也该走了,圣人还等著我去教那些个番使夫人玩叶子戏呢。” 说罢便缓缓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武成祀赶紧起身相送。二人经过前院的时候,恰好一个相貌精致的侍女进来,她看到上官如意和武成祀,便闪到一旁,曲身行礼。儘管院里早已站著许多奴婢,但上官如意还是一眼便注意到了她,並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移动步子。 “那小娘子是谁?我看她不像一般奴婢,之前也从未见过。”上官如意边走边问。 “她叫今时,是我家阿爷自小养大的婢女,”武成祀瞟了一眼那女子,回答道,“之前一直让她留在太原照看祖宅,未曾来过洛阳。” “是吗,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婢女,不过也对,人嘛,总有落难的时候,就像我,自家里遭难后,不也在掖庭宫里熬了那么多年嘛……”上官如意说到这,像是想起了许多伤心旧事,垂著眉尾,怕是马上要掉下泪来。 不过她真情流露也只是那一瞬间的事,很快平復了心情,恢復骄傲的本色,她再瞥了今时一眼,便迈著大步走出门去了。 送走了上官如意,武禧陪主人进门,边走边问:“阿郎为何编谎,今时在邙山长大,从未去过太原……” 武成祀摆了一个手势,阻止武禧继续说下去。 “今时的事,不能被外人知道。” “可是上官內舍人的话……”武禧故意拉长了尾音,“阿郎不是还需要仰仗她嘛,为何却又处处提防她?” “呵,上官如意是何许人?她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大商人,又岂能真心助我?她若帮我,也不过是想利用我对付李家小儿,好渔翁得利罢了,这种人能用则用,但绝对不能推心置腹。”正说著,人已经到了前院,僕人奴婢们依旧在那候著,於是武成祀朝眾人做了一个手势,大家这才都散了,只留下今时一人。 “阿郎。”今时向武成祀作了一个揖。 “进去再说。”武成祀没有停留,自顾进了前厅。 武成祀把殿里的下人都遣走了,只留下武禧和今时。他用刚刚招待过上官婉儿的茶盘里的杯子灌了两杯茶,一杯给了今时,一杯自饮著。 今时倒也没怎么客气,接过就喝了。 “外头很冷吧,忙了大半天,身体可要紧?”武成祀瞧了今时一眼,很是关心。 “多谢阿郎掛心,一切都好,清化和归义两坊的粥也都派完了,那里的鰥寡孤独也都十分感激阿郎大德。”今时將茶杯放回茶盘,不知是赶路太紧,还是刚饮了茶的缘故,她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脸也微微红了。 “那就好那就好,”武成祀呵呵笑著,突又眉眼一抬,“眼下还有一事要你去做。” “何事?” “敬驥司新来了一位少监,姓李,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要他找一个云韶府的舞女,姓武,当然,这也不重要,但这宫里的教坊无缘无故丟了人,还让一个籍籍无名的外头人去找,就不免让人心生疑虑了,你是聪明人,自当知道我的忧虑。” 今时有些踌躇,沉默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说道:“今时自是知道阿郎的忧虑,只是今时自小便在邙山道观接受训练,十四起为魏王做事,竭心竭力,魏王答应过今时,等到了十八岁便会放我自由,如今都已经二十了,却依旧看不到尽头。” 武成祀听完今时的抱怨,先是一愣,继而打起哈哈来:“哎呀,本王留你在身边,不也全是为了你好嘛,如今这天下,表面看起来歌舞昇平、国泰民安,可浮华之下的真实境况,你比本王更清楚,要不然这悲田养病坊怎会有那么多无人照顾的流民?你年纪尚轻,或许以为学了一些本事,就能独活於世,哪有这样简单,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踌躇满志地来到神都,却又鬱郁不得志地离开。你留在本王身边,且不说隨你耍亲王府的威风、做你想做的事情,最起码总能吃穿不愁,不惧风雨吧。” “今时感念阿郎照顾,只是今时跟著师父们云游四海,野惯了,住不惯王府,也看不惯神都的盛景。” “好好好,”武成祀见她態度坚决,只好好言相哄,“本王答应你,这是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事成之后,本王一定放你自由,你要去邙山便去邙山,你要去终南山便去终南山,本王绝不阻拦。” “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可阿郎从不介意自己是不是一位君子。”今时低声喃喃道,未等武成祀反应过来,又直起身拱手说:“好了,今时答应阿郎就是,阿郎是想让我监视敬驥司么?” 武成祀难以置信地瞟了她一眼,指著她的身子回头说道:“瞧吧,没白疼她,冰雪聪明,一点就通,”继而又数落起武禧来,“你说你要是有她一半的聪明,我能少操多少心?” 武禧赶忙领罪:“是是是,武禧愚笨,只能帮阿郎跑跑腿,传传话,这些需用脑子耍手段的事,就有劳今时小娘子费心了。” 武成祀摆了摆手,道:“还真有件跑腿的事要你去做,去一趟皇城,让左玉鈐卫將军胡培安来一趟。” 第25章 左右逢源 上官如意离开武家后,便一直往西走进了清化坊。但她並未直接入宫,而是在確定无人跟踪后,打发掉了一眾隨从,只携著贴身的婢女往同安寺方向去了。 她要去先见一见皇嗣。 皇嗣跪在同安寺大雄宝殿的蒲团上,手里捻著珠串,嘴里念念有词。而住持伽摩则盘腿坐在香案旁,心无旁騖地敲著木鱼。他看到上官如意进来,便缓缓起了身,识趣地退到了殿外,殿外由左右宫率把守著,戒备森严。 上官如意往后瞟了一眼,然后在皇嗣身边跪下,双掌合十,拜了三拜。 “如意听门外的和尚说,皇嗣殿下卯时不到就来了,菩萨面前一跪就是几个时辰,殿下之虔诚,绝非常人所能比,圣人若是见了,也必被殿下的诚心所感动。” 皇嗣缓缓睁开眼睛,淡淡道:“上官內舍人怎有空来此?” “殿下好霸道,这天下人的菩萨,殿下求得,我上官如意便求不得?” 皇嗣只是笑笑,没有搭话。 上官如意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一声不吭,便把话说重了一些。 “如意不懂规矩,要是话说错了,殿下莫怪,要我说啊,求菩萨不如求己,这菩萨固然灵验,可小菩萨头上还有大菩萨头,大菩萨头上还有大佛陀呢,世人所求,都要层层上报,免不了一番繁文縟节,哪有自己的手脚快?” 皇嗣轻轻一笑,说:“哦?我怎么听著,上官內舍人这是话里有话啊。” “殿下聪慧,如意就有话直说了,魏王武成祀那边虽不及殿下虔诚,別说拜菩萨,家里连个供奉的祖牌都没有,他也不够殿下聪明,满朝文武非要分出个敌我来,但怎奈人家手脚利索啊,这不,一大早的就张罗开了,正所谓勤能补拙,殿下可不敢大意啊。” “哦?表哥这又是打算做何营生啊?” 上官如意自知已经引起皇嗣足够兴趣,便跪也不跪了,胡乱找张蒲团来盘坐著。 “殿下可知宫里丟了人?” 皇嗣听罢,心里猛然一怔,手上也不自觉使了劲,掐断了念珠的串绳,一把玛瑙做的珠子全然撒到了地上。上官如意见状,嘴角微微一动,赶紧俯身將那珠子一一捡起,再递迴皇嗣的手上。 皇嗣终於转头看她,神情复杂。 “区区云韶府的舞姬而已,殿下何必如此激动?”儘管珠子已到了皇嗣手里,可上官如意却不著急將手抽回来,她反握住皇嗣的手腕,上下摩挲了一会儿。“莫不是不见的,还有殿下惦记的別人?” “没有。”皇嗣猛地抽回手,上官如意的手掛了空,身子也就倾了下去,恰好扑在了皇嗣的怀里。稍一抬眼,便见皇嗣脸色难看,赶忙抽身起开,连连道歉。 “是如意造次了,殿下莫怪。” 皇嗣將手一挥,不做他答。 “內舍人找本王,究竟何事?” “还不是武忘的事?”上官如意见皇嗣无意纠缠她的冒犯,暗自鬆了口气,“这云韶府的舞姬武忘,本是器弩悉弄送给大周的礼物,圣人感念吐蕃赤诚,还赐了她王姓,这是何等的荣幸?” 话说到这的时候,上官如意故意偷偷瞧了皇嗣一眼,看他脸上果然有慍色,就知道他对自己向圣人求赐武姓一事耿耿於怀,却也不说破,乾咳一声后继续说道:“那武忘也不知错了哪根筋,借著昨日暂弛宫禁的机会,竟与人偷偷溜出去戏耍,戏耍倒也罢了,人还耍丟了,神宫大乐表演在即,那可是圣人亲自编排的,是明日万象神宫祈福大典的重头戏,而那武忘又是领舞,吐蕃的使者点名要看她的表演,她丟了可还了得,所以圣人急急差了人去找,还说要是找不回来就要人头落地。” “圣人將这事交给武成祀了?” “哪能呀,今日魏王领玉鈐卫,可肩负著保卫天津桥的重责呢,忙得很——圣人把这差事交给李復了。” “就是那一夜之间,从九品下宫教博士直升五品大员的敬驥司少监李復?”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难得殿下也留意这等小事。” “我东宫虽地处偏僻,但总还有些人可用的,这一功未立便连升十七级的事,莫说现在,就是放眼整个前朝,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我岂能不知?” “要不我怎么总说殿下聪慧呢,”上官如意咯咯大笑起来,“殿下既知如意同时提到魏王和李復,就该知道如意要说什么了吧。” “知道,那武成祀必是急於求功,擅作主张寻那武忘去了。” “正是,”上官如意点了点头,“要不怎么说魏王眼疾手快,以勤补拙呢。”说到这,又左顾右视了一番,这才故意压著声音继续道,“对殿下来说,这也是个机会。” “你是说我也去寻那舞姬去?” “寻那舞姬做什么?”上官如意一激动,声音又高了几分,“如意是说魏王,既然他想立这个功,而圣人又不喜欢他人擅作主张,殿下便可做些文章,或许可以一举扳倒魏王,让圣人彻底断了改立太子的念头。” 皇嗣听罢,神情骇然地注视著上官如意。 “这,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 “上官內舍人既然知道武成祀的一举一动,想必刚刚做了人家的座上宾,这待客的茶水或许都还没凉透呢,你就转头要我去对付他,这不好吧?” 上官如意一愣,隨即呵呵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不好呢,如意既为大周的女官,侍奉的便是大周的圣人,而非他们武家,圣人百年之后,这大周的江山总归还是要改回李姓的不是?无非是过程是否曲折,险阻是否艰难罢了,其中利害,如意岂能不知?” 皇嗣笑而不答,將手中的珠子一一摆在地上,重又跪拜起菩萨来了。 上官如意聪慧,岂能不知他的心意?这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上官如意是懂得適可而止的,於是也就跟著皇嗣的模样拜了三拜,出门去了。刚拐过院角,突见一个身影在厢房那边出现,正沿著迴廊朝这边走来,上官如意一眼认出那人的样貌,竟和魏王府的那位侍女一模一样,不禁诧异起来,嘴里喃喃道:“是她?她怎么在这?” 第26章 初识林鹤 李復离开安远客栈后一路北上,刚出北坊门,就看到上东门街上有人远远喊他。 “李博士,李博士。” 李復认得那声音,云韶府使徐怀安,他在习艺馆时就认识他,曾也是司宫台的中官,因为懂一些音律,对舞艺也颇有见地,圣人便让他做了云韶府使。 李復瞧了坐在马车车头的他一眼,有些不高兴,面无表情地说道:“圣人尚且给了李某两日的时间,徐府使倒是心急,催我催到街上来了。” 徐怀安马上解释道:“李博士,哦,李少监误会了,徐某不是来做督工的,徐某是怕李少监不识武忘,一时间无从下手,特地来帮忙的——林內人?” 话音刚落,马车里便盈盈走出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娘子来,一袭红白相间的襦裙衬得柳腰格外轻盈,云鬢半敛,满目含春,小嘴未点朱唇却如桃花般红艷。 “奴林鹤,见过李少监。” “是你?”李復虽未曾见过林鹤,却早闻其名號,听习艺馆的同僚讲,她已经入府一年多了,因为舞姿卓绝,尤为圣人所喜,时有驾前表演的机会,故而常被唤作前头人。 “李少监,”徐怀安笑眯眯地说道,“林內人乃武忘密友,也是最后见到她的人,徐某此番带她来,就是方便李少监问话的,原本还说亲自给你送到敬驥司去,既然在此遇上了,就把人交给你,徐某先回宫里去了,府里还有好几场舞要排呢。” 李復心里明白,那武忘明明已经死了,问再多的话也是没用的,但又不好当面说破,只好谢过,把人留下了。 “唉,最近几日也不知怎地,宫里头老是丟人,”徐怀安坐上马车后,又开始抱怨起来,“一个时辰前,徐某还听尚仪局的刘尚仪说,她们司的一位彤史好端端的,也突然不见了,那是位有趣的娘子,一有空閒便来我们云韶府串门。” 李复目送徐怀安的马车离开,正要继续赶路,却发现林鹤没有跟上,转头看时,发现她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於是朝她招了招手。 “林內人,请隨我来。” 林鹤迈著小步跟了上去,和李復並排走著。 “林內人为何学舞?”李復一边走一边问。 “什么?”林鹤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是,奴只是没想到郎君会这么问。” “那我该怎么问?” “不知道,诸如『你最后见武忘是什么时候』之类的?” “呵,”李復笑了起来,“那確实是我下一个要问的问题——不过林內人还没回答第一个问题呢。” “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 “怎么会?”李復有些错愕,转身看她。 “奴自爷娘死后,再无人问我自己的问题,”林鹤低下了头,刻意迴避李復的目光,“除了吩咐奴去做事外,问的也无非是『这支舞习得怎么样』、『我差你做的事做好了么』、『莫要忘了我说的』,诸如此类。” “对不起,是李某勾起林內人的伤心事了么?” “也不算伤心事,奴早就习惯了——奴还是回答郎君的第二个问题吧。” 李復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她,只管继续往前走。 “奴最后一次见武忘是昨日申时,那时夜禁的第一声鼕鼓刚刚响起,”林鹤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缓缓开口道,“昨日云韶府休沐,我和武忘相约去北市採买妆点,本来说好要赶在夜禁的鼕鼓声响起之前回宫的,但我突然想起歌部孙氏托我买的胭脂忘了,而她只要苏记的,我怕武忘走多了路脚疼,影响排舞,便让她先回宣仁门等我,可等我买好了东西回到宣仁门,却迟迟没见她,还以为她等不及先回宫了呢,等我回到府里才知道她从未回去过,那时我还侥倖觉得,她是不小心迷了路,错过了夜禁时间,在外过一夜就好,可到了今晨,也不见她回来,这才慌了神,告到府使那里了,后来的事,想必郎君也都知道了。” 林鹤说完这些,便等著李復回应,可李復却紧皱眉头,浑然未觉,不用说,林鹤白说了那么多,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因为他始终觉得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在他看来武忘已经死了,听再多关於她的故事也无济於事,他现在只想知道等会见了皇嗣,该说什么才能打动他让他同意帮忙。 林鹤见李復一声不吭,於是叫他。 “李少监,李郎君?” “哦,哦,”李復这才回过神来,隨意问了一句,“徐府使说林內人是武忘挚友,此话当真?” “姑且算是吧,”林鹤先是犹豫,再又点了点头,“武忘初来云韶府时,虽展示了极好的习舞天分,可一句官话也不会说,府里的教头怕麻烦也都不愿教她,奴於心不忍,便用閒暇时间陪她练习,久而久之,便成了朋友。” “既是挚友,那她可曾与你提起过什么特別的事?比如不曾与他人说的秘密?” 林鹤略微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她刚到神都没多久,人生地不熟的,也很少出府,更不用说出宫了,能有什么秘密?”说完,不知紧张还是赶路热了,抬手拢了拢鬢髮,儘管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反綰髻在李復看来根本还完好如初。然而,正是林鹤抬手的动作,让李復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那只手鐲。银色、以鹰爪的骨骼作为点缀,同样的款式他见过,就在拾香楼前,那马车里的妓子也有一个,只是当时她把它戴在了脚踝处。 难道说,这宫外乐坊的妓子模仿宫人的装束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就连首饰这样的小细节也没放过? “这是什么,为何这么特別?”李復指著手鐲问她。 “哦,这是武忘送我的,说是家传的古物,她留了一只,送我一只,李少监可能不信,这东西原本是戴在脚上的,可我觉得这么特別的东西藏在裙下实在太可惜了,这才戴到手上。” “怎么会?”李復一脸震惊地看著林鹤,把林鹤看懵了。 “什么不会?”林鹤反问,“李少监这是怎么了,用这种奇怪眼神看我?” 李復没有回答,他没想明白,武忘明明死在了宫中,她的家传古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宫外的妓子身上?不对,他自始至终都没见过那妓子的样貌,並不確定她就是拾香楼里的胡女,而且当时她还穿著宫人的衣裳—— 和林鹤的这身一模一样! 李復突然感觉背脊发凉,全身的汗毛也耸了起来,但是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同安寺到了。 第27章 侍女未来 同安寺里,皇嗣依旧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念著经文。 一个穿著秋香色男式圆领锦袍的侍女走了进来,跪在皇嗣身边。 她綰了个高高的云髻,一头鸦青长发软缎似地垂著,只用一根流云纹状的紫檀木簪隨手一綰,几缕碎发贴在尚未丰盈的肩头。腰上束著嵌了波斯瑟瑟石的蹀躞带,倒把那截细腰收得格外好看。带上掛著一枚锦囊,用金线绣了东方七宿——那是东宫才有的纹样。艾草色的唐草纹裙子底下,则蹬著一双赭褐色鹿皮靴,踏在青砖地上软绵绵的,走近了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杜副率说,一个叫李復的少监戴著繁花令找上门,此刻就在殿外。”侍女朝著菩萨拜了三拜,说。 皇嗣微微一愣,手也停了下来。 “事情正朝著有趣的方向发展了,”他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菩萨,“你让杜毅放他进来,至於你,暂且迴避一下。” “是。”侍女退去,不多时,李復带著林鹤走了进来。 “臣李復拜见皇嗣殿下。”李復跪下行礼。 “本王虽是储君,却並非太子,李少监不必行此大礼。”皇嗣朝著菩萨拜了三拜,然后缓缓起身,抬眼看到林鹤,欲言又止,转头去问李復。 “李少监找本王何事?” “圣人有难,还望皇嗣出手助我李復擒拿逆党!” “啊!” 李復开门见山,却把林鹤嚇了一跳,脸色一下子煞白,肩头也不自觉抖动起来。李復看在眼里,心想著到底还是一位小娘子,竟被一句话嚇成这样。 其实同样被嚇到的,还有皇嗣。这也难怪,他本以为李復找他是为了寻找武忘的事,谁知一开口就说圣人有难,谁听了不胆寒?不知就里的他就怕和以往一样,什么样的破事最后都会牵扯到东宫的头上,於是本能地警戒起来,责备道:“圣人凤体安康,李少监休要胡言!” “臣不敢,”李復拱手道,“李復今日得一线报,有人计划行刺圣人,且已箭在弦上,万分危急,无奈李復手底下,儘是些风烛残年的老吏,难担救驾重任,这才斗胆前来拜见皇嗣,希望皇嗣能够助我李復一臂之力,保圣人周全。” “既是刺圣大案,李少监不是应该立刻报告给金吾卫才对吗,怎么先找上本王了?” “金吾卫擅长处置即时发生之事,至於查案……” “那就找魏王呀,他今日统领玉鈐卫,负责大酺安保,人力充足,最適合办案。” “要说人马,谁人能比得过皇嗣殿下,世人都知东宫有十率,论武力,並不比南衙的卫士差……” “放肆!”皇嗣打断李復,放声呵斥道,“东宫卫率虽冠以东宫之名,实乃圣人亲兵,岂能隨意调动?” “既为救驾,又怎能说是隨意调动?” “你口口声声说有人刺圣,可有確实证据?” “没有,目前仅有一人口供。”李復实话实说,安如此刻还昏迷不醒,他可不敢担保能从她嘴里挖出什么確凿的证据来。 “既无確凿证据,那便是流言,如今这世道,流言遍地,诬陷成风,我劝李少监还是谨慎些好,免得遭人利用。” “多谢殿下提醒,臣谨记。” 李復知道皇嗣谨慎,不肯轻易出手相助,但是话已说出口,又岂能轻易退缩,於是决定冒险逼一逼他。他先故意环视一周,再说道:“说起流言,臣在宫中时也听到一些。” “哦?什么流言?” “他们说,皇嗣妃和竇德妃自初二那日携春盘去上阳宫拜见圣人后,至今未归,可真?” 皇嗣一听这话果然大骇,但却依旧假装镇定。 “哦,皇嗣妃孝顺,说要留在上阳宫多伺候圣人几天,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李復瞧他神色,心中瞭然大半,於是说道:“哦,原来如此,臣就说嘛,皇嗣和皇嗣妃伉儷情深,要是皇嗣妃果真不见了,皇嗣又怎会毫无动静。” “你究竟想说什么?” “哦,是这样的,臣一大早就接获圣諭,要臣去找一个失踪的云韶府舞女,既然要找一位宫人,这內宫自然是非去不可的,这该问的人,该问的话也自是一个不少。臣寻思著,要是皇嗣妃果真不见了,那就多嘴一问,看看是否有人知晓她们的下落也未尝不可,皇嗣以为呢?” “不必了!”皇嗣立刻拒绝了李復的提议,“这是本王的家事,不劳李少监掛念。”说完又低头迟疑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李復。 “刺圣一案你果真非查不可?” “事关圣人安危,臣就算把脑袋系在腰带上,也要非查它个水落石出不可。” “那好,既然李少监有这魄力,本王也不能坐视不管。东宫卫率固然是不能触碰的红线,但东宫除了卫率,也还是有人可用的,如今本王身边就有一个,还算机敏,李少监若是有需要本王打点的地方,直管找她就是,本王既为皇嗣,在这神都总是还有几分面子在的。” 李復听皇嗣这么说,自知借兵无望,不免有些失望,但一想到可以借用东宫的门面方便做事,总算没白来一趟,於是拱手拜谢。 皇嗣点了点头,说道:“李少监出去稍等片刻,人马上就到。” 李復刚走,那位侍女又走了进来。 皇嗣头也没抬,问她:“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侍女低头,耳后新敷的茉莉粉正被薄汗晕开,露出颈间的那片葱白色,低垂的睫毛则在眼下投出麦芒般的影子,“只是奴婢不明白,既然是刺圣,为何皇嗣还要帮他?这圣人要是有什么意外,这皇位可不就是殿下的了吗?” “住嘴!菩萨面前,怎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皇嗣听侍女这么说,突然脸色大变,极度紧张起来,“圣……圣人乃本王生母,子救母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奴婢该死。”侍女连忙请罪。 “罢了,你可不能死,”皇嗣摆了摆手,“本王要借李復的人是你,你准备准备。” 侍女赶忙伏地,说道:“奴婢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奴婢去帮一个无名小卒?奴婢今生只伺候殿下一人,不愿拜他人膝下。” 皇嗣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却又好言相劝道:“李復刚被圣人提拔,就跑来告诉本王说有人刺圣,本王怀疑是圣人有意试探,所以才需你去敬驥司查个清楚。” 听皇嗣这么说,侍女便明白了。皇嗣让她接近李復,並非为了帮他,而是把她当做皇嗣安在李復身上的眼睛来使,为了皇嗣,她什么都愿意做。 “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 “记住,每隔两个时辰必须向本王匯报一次。” 皇嗣目送著侍女离开后,住持伽摩端著木鱼进来,他见皇嗣眼角微微舒展,似有笑意暗藏,於是轻轻敲著木鱼问道:“皇嗣殿下竟然肯將最得意的侍女借与他人,想必是有喜讯?” “讯倒是有些,只是不好不坏。”李淡微微一笑,旋即闭上了眼,念他的《金刚经》去了。 李復在寺院的山门等人,看到侍女款款出来后,大惊失色。 “怎么会是你?” 侍女一愣,正色道:“瞧李少监这讶异的神色,莫不是瞧不起女人?” “不不,”李復连忙摆手否认,“娘子可还记得我们见过?” “见过?”侍女眉头一皱,继而舒展开来,訕笑道,“李少监这打招呼的方式倒是別出心裁的很,既然你我今日站在这里说话,那必是有见过的缘分,不是今生,便是往生,总归是见过的。 “什么今生往生的,李某说的並非佛偈,而是刚刚发生的事,”李復有些焦急,“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寺庙里——好,就算当时人多,娘子並未注意到李某,那小娘子总还记得归义坊救过李某一命吧。” 侍女笑得更厉害了:“奴婢未来,今日未曾去过归义坊,另外,奴婢是奉皇嗣之命来为郎君做事的,需要奴婢的话儘管吩咐就是,只是莫再说这些听不懂的话了。” 李复本欲再度解释,可又突然想到皇嗣向来低调,眼前这侍女怕是给东宫招惹麻烦,这才假装不认识,於是也就释然了,重新调整语气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小娘子了。”说罢,又把林鹤介绍给她,二人说了几句客套的话,便一起出了同安寺,朝著归义坊的方向走去。 第28章 洛阳风情 三人刚到十字街,便听到都亭驛的方向,传来一阵紧密的锣声。不用路人指点,李復也知道那意味著什么,都亭驛的那块方寸之地,怕是又要见血了。李复本无心凑这热闹,可未来却说人日里杀头,还是头回听说,非要去看看。李復想著反正顺路,也就同意了。 洛阳城的都亭驛便是那长安城的独柳树,是用来承载血光之灾的,儘管它並非生来如此。高宗迁都洛阳之前,那还是门庭若市的驛站,平时往来旅客眾多,打探消息的打探消息,洽谈生意的洽谈生意,就连来洛阳城投靠亲友的落魄书生,首先来的地方也必是这都亭驛。驛馆內有一处大约十丈宽的空地,原本是用来栓马的,但是圣人金口一开,便拆了拴马桩,將那十丈宽的空地推到眾目睽睽之下,成了法场。 几个司卒在刑吏的带领下,提著铜锣敲敲打打,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一张布告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布告底下,便是常用来砍头的地方,插著两把桃木做的木符,符上刻的神荼鬱垒二像早已被血污浸得发乌,不知与多少过路亡魂打过交道。 等刑吏离开后,围观者一哄而上,对著布告上的人像指指点点,可当人们看到行刑的时间並非今日而是明天,地点也不在这,而是承福门外的空地时,顿时有些失望。 这也难怪,关於杀头这事,无论是看过的还是没看过的,看过一遍的还是看过十遍的,每次遇到新的砍头总还是非看不可,害怕的照旧害怕,兴奋的依然兴奋,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看一样。 李復知道,不仅人日禁止一切杀戮,整个正月也是断屠月,本该是禁止行刑的。李復站在人群的后面,看不清这位在断屠月非死不可的倒霉鬼究竟是谁,直到前面忽有人提到“诸位可还记得永徽四年”这几个字时,他这才突然醒悟,这可不是一般的案犯,这应该是江南陈氏叛乱一案中尚未伏诛的最后一位主谋了。 眾人见今日並无杀头可看,便都意兴阑珊地走了,只有数人还在继续添油加醋地罗列受刑人的累累罪行。李復正欲招呼两位娘子离开,却转头看到林鹤神色有异,忙问:“林內人这是怎么了?” 林鹤如梦初醒,连连摇头。 未来打趣道:“这地方阴气重,林內人怕是觉得冷了。” “那快走吧。” 其实李復也著急要走,因为他看到插在地上的桃木符就感到恐惧。在他看来,当下自己的处境,和那画像上的人相差无几,明日若是找不回人来,怕是要和对方共赴黄泉,一想到自己要在这里人头落地,便一刻也不愿再留。 三人刚从清化坊出来,发现街上行人多了许多,稍一打听才知上东门街要提前点亮灯轮。那三十丈高的灯轮,原本是为上元节准备的,可圣人大酺,自是也要应景的大玩意,於是便把点亮灯轮的时间提前到了人日,届时天津桥惊鸿雷燃放时,与大街上的灯轮交相辉映,自是蔚为壮观。 李復自是无暇去看这些,刚准备走,突有一男童低著头急匆匆跑过来,全然不顾他人。眼看就要撞上未来,未来机敏,一个侧滑,巧妙地避过了,而林鹤则躲避不及,手臂被男孩的肩膀撞个正著,顿时摔倒在青石板上,疼得眼泪都掉了出来。 “林內人可有事?”李復急问。 林鹤咬著牙摇了摇头。李復正欲找那男童说理,却有人先他一步捉住了男童的肩膀质问他:“今日这街上本就湿滑难走,你还这样横衝直撞的,怕是没有爷娘教你规矩吧?” 李復正眼一看,发现那人认识,正是当年同在同明殿做待詔的好友宋景。 李復正欲上前打招呼,那男童却要奋力挣脱宋景的手臂,边扭动著身子边叫:“快放开我,我要回家告诉我阿爷,让他快点逃命去。” 李復听到这话,不禁停下了脚步。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问。 宋景也鬆开了手。 “我刚刚在別处听到消息,说都水监的皂隶在神都明鑑附近发现了许多尸体,经坊正核对,都是立德坊拾香楼里的胡人,而北市七调坊主人一家死於非命,死的也都是胡人,坊间有传言说,胡人不守人日禁屠的规矩,偷偷吃肉,正遭天神报应呢,我阿爷也是胡人,还是个屠户,我怕他也会遭难。” 宋景听他这么说,自然不好再禁錮他们,便放他走了,待他走远后,这才和李復打招呼。 “许久不见,郎君可还无恙?” 李復见到朋友,急忙大倒苦水:“恙是没有,不过命快没了。” “此话怎讲?” “一言难尽,总之,李某今早就不该选那同安寺的菩萨来拜的,兴许换间寺庙顺利拜上了,就没这些破事了。” 宋景明知李復的苦恼,却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看著他。 “哎呀,先不说了,”李復也懒得和他解释,“等此事了了,李某再去府上拜会宋兄。” “好,”宋景也不纠缠,“宋某此番正欲去南市找那两位凤阁舍人吃酒,郎君若是有空,可去明月酒舍找我们。” 李復自然知道那两位凤阁舍人就是人称苏李的苏维道和李桥,和宋景都是朋友,不过他对攀附权贵素来没有兴趣,况且今日事急,哪还有閒情逸致喝酒,於是婉拒了。 告別宋景后,李復却发现林鹤有些不对劲,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想是心里有放不下的心事,於是问她:“林內人怎么了?可是手上还疼?” “没,没有,”林鹤摇头,却又望了不远处的一排汤饼铺一眼,“只是奴尚未用过朝食,肚子有些饿了。” 李復抬头,发现午食的时间也过了,於是说道:“那就吃完汤饼再走。” 因为已经过了午食时间,上东门街上的汤饼铺里客人不多,可铺子的主人和佣力们却丝毫不减热情,吆喝的吆喝,切菜的切菜,熬汤的熬汤,各种声响错落有致,可有热闹好听。 “这里何时新开了这么多汤饼铺子?”李复选定一家坐下,嘟囔著问道。 “郎君怕是宫里头住得久了,不了解外头的行情,”未来取笑道,“自朝廷和吐蕃议和之后,边关总算回归寧静,因此也吸引了大批胡商来神都经营,而胡人最爱胡饼和餺飥,吃的人多了,愿意做这门生意的人自然便多了起来。” 李復见未来话中似有讥讽,於是反唇相讥:“李某以为未来小娘子终日锁在东宫里头,只尽侍女的本分,不是端茶递水,便是研墨抄书,没想到还得顾著外头的事,实在辛苦。” “那说明郎君既看错了未来,也看错了皇嗣,”未来对李復的揶揄並不生气,只是平淡解释,“承蒙皇嗣厚爱,未来无需侍奉日常,只是偶尔帮忙跑腿罢了。” 李復见未来口齿伶俐,討不得什么便宜,便把目光转向林鹤,问道:“林內人是江南人吧,怎么也爱吃汤饼?” 林鹤整理了一下裙子,说:“郎君好眼力,奴確实是江南人,不过来神都有两年了,早已改了口味,除了蜀椒的辛麻,其余滋味大抵都能接受,不过话说回来,我都已经记不得家乡河鱼和鲜笋的味道了。” 李復突地一愣,眼睛变得空洞起来。 “郎君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未来心细如尘,看出李復有心事。 “確实想起了一些,我儿时是在蜀中度过的,至今对那里的蜀椒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什么味道,追根究底,总归回到人的身上,林內人你说是吧?”未来笑脸盈盈地说道。 “未来娘子说的是,无论是河鱼还是鲜笋,无论是蜀椒还是胡椒,味道还是得由人做出来,我是有些想念我的阿爷了,他虽是桑农,却也是远近闻名的家厨。” 话刚说完,店主搓著手迎了上来。 “诸位可要汤饼?”店主是个热情的人,总是眉开眼笑的,只是年岁有些大了,短小的眉毛几乎全隱没在了褶皱里。 “两碗,谢谢。”林鹤伸出了两个指头,对店主说道。 或许是店主觉得数字和人数不对,所以用求证的目光再看了李復一眼。 “林內人冰雪聪明,看出我不饿。”李復笑著对店主说。 “我也不饿。”未来托著腮帮子说道,经过火炉的烘烤,双手总算暖和一些了。 “那还是两碗,”林鹤对店主说,然后指了指不远处蹲在地上的一个小乞丐,“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把第二碗送给那边的小兄弟,他似乎已经跟了我们一路了。” “这,恐怕不妥吧。”看得出来,店主有些为难。 “有何不妥?”林鹤问道。 “小娘子你若是今天施捨了一次,那他便会天天来,但是永昌县廨早发了告示,上东门大街不许乞丐出没,若不是因为今天人日,又遇圣人大酺,故而格外开恩,想必那乞丐早被杖出去了,他日若是再来,难免要挨皮肉之苦。” “他日之事,他日再说,我只知道今天人日,有一个洛阳人饿了,他理应吃一顿饱饭。”林鹤十分坚持。 “那就两碗吧。”李復朝店主使了使眼色,示意他照办就是。 穿了官服的郎君开口说话,店主也不好拒绝,只好摇头离去。 见林鹤心善,李復不禁多看了她两眼,但林鹤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脸平静地和未来聊著江南的美食。汤饼煮好一碗后,林鹤亲自將它送到那名小乞丐前,小乞丐只是伏地磕头,却没说一句话。林鹤走到他身边,先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接著蹲下身子又与他细说了几句悄悄话,小乞丐点了点头,这才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 第29章 见利忘义 就在林鹤送汤饼的那段时间里,隔壁羊汤铺子的一张桌子吸引了李復的注意力。 那张桌子旁围坐著五个大汉,可桌上却有六个汤碗,想必是有人提前离开了。 那五人似乎都喝了不少酒,满脸通红地正在划拳。 大中午的,几个汉子不在家里陪亲人,却在街上喝酒,一碗汤饼下酒也能喝得酩酊大醉,有些不同寻常,想必是这洛阳城里没有他们的家人。 “马兄说是去茅厕,却这般久了还未回来,莫不是掉进去了?”其中一人如此说著,其余的全跟著嘻嘻大笑起来,好不欢畅。 未来照旧用手托著腮帮,只是微微看了李復一眼,便已知晓他的疑惑,於是帮著解释道:“看他们喝酒的架势,应该是刚从西陲边境卸甲归来的番休卫士,近半年来,边关安稳,圣人暂行休养生息之策,从安西各军、镇、守捉回到洛阳番休的兵士有很多,他们在边关多年,早已错过婚配,孑然一身回到这繁华的都城来,根本无所適从,举步维艰。你说这上了年纪,又无家业,寻常人家的娘子哪还看得上?所以终日形单影只的,越发可怜。还有,他们去军中履职时,虽免除课税,却是要自备资装的,资、甲、兵器、行军路上的吃食,还有六驮马,须得花去一大笔钱,故而回来时手头也紧,平日里无处可去,只能拉著旧日同袍喝些散酒,聊以自慰,只是他们唱的这酒令不对,恐怕要惹上麻烦。” 未来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李復由衷折服,看来这皇嗣的侍女確实懂得多,皇嗣肯借他,简直是雪中送炭。正想著,店主端了另一碗热腾腾的汤饼过来,可是大碗刚一放下,街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著人群往两边翻涌,几人收不住步子,直接扑倒在了三人围坐的桌子,將那碗刚出锅的汤饼打翻在地,陶碗也摔成碎片。 “让开让开,金吾卫奉命捉人,不想惹上麻烦的全部退开!” 此时,一个手执马枪,骑著高头大马的小將出现在了街道的中央,他对惊慌失措的人群高喝道:“某,右金吾卫佽飞军校尉卫青,奉右翊中郎將明炛之命,特来捉人,今得人举报,说有人在此聚眾,借行之酒令之虚,行讥讽圣人之实,说什么『子母相去离,连台拗倒』,肆意毁谤,欲图谋不轨,检举人马勃何在?” 说罢,一个身材瘦长,面黄肌瘦的男子探头探脑地从马脖子中间钻出来,颤颤巍巍地指著隔壁铺子的那桌人,指控道:“就是……就是他们……” 未来嘀咕了一句“果然”,便拉著李復的袖子退到一旁,免得要遭那无妄之灾。 “全绑了!”卫青下令,十几个卫士蜂拥而上,那几个醉汉还没回过神,就被一一制服。等他们反应过来,才试图反抗,只是酒虫上脑,早已浑浑噩噩,哪有反抗的力气,偶尔个別倔强的,被卫士连拍了几下刀柄,便全老实了。 “马勃,我们可是相交多年的生死兄弟,你为何害我?”片刻之后,总算有人清醒了过来,指著马勃的脸面,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质问他。 那马勃自知理亏,哪还有脸辩驳,看他欲言又止了半天,便钻回马脖子后面去了。 “马勃,你这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我等就算做了鬼,也绝不放过你!” “带走!”卫夫才不管是非曲直,或是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他只需要將这些螻蚁带回去復命领赏便是。 从卫青带人来,到带著五个犯人离开,前后不过百八十个弹指的时间。 街上很快恢復秩序,赶路的继续赶路,吆喝的继续吆喝,装饰花灯的工匠继续装饰花灯,仿佛刚才这一幕,从未发生过一样。 未来望著散去的人群和隔壁铺子空荡荡的桌椅,嘆著气说道:“自垂拱以来,神都便兴告密之风,多少人將此作为步入仕途的捷径,就拿方才之事说,要是那五人被最终定罪——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告密之人,也就是那叫马勃的长上,只要他不是罪人之后,而且认得几个字,便有很大概率能补个八品的职缺,七品也不是不可能,若是依寻常途径,恐怕就算再卖命二十年也未必可得吧。” 李復见未来说话如此大胆,不免有些疑惑,便问:“未来小娘子既是东宫的人,怎好私下妄议朝政,就不怕祸从口出,害了你家主人?” “李郎君既知未来只是私下议论,又如何能传到圣人耳里?这林內人一看就不是那多舌之人,难不成李郎君要学那马勃告密,好让你的龟袋子换种顏色?” “李某虽非君子,自也不屑行那腌臢之事,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隔墙尚且有耳,在这无遮无拦的大街上,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未来做了个揖,款款道:“未来受教了。” 经过此番波折,林鹤说她已没了再吃汤饼的兴致,起身就要掏钱结帐,李復哪肯让她出钱,硬说由他来付,几番推辞不成后就由著他了,李復付钱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乞食的小乞丐早已不见,兴许是被那金吾卫的大阵仗嚇跑了,只將那只空碗摆在地上。 三人离开汤饼铺时,未来还觉得方才的话没说过癮似的,继续用一副冷嘲热讽的口气说道:“李郎君,未来来时,皇嗣可说了,要我尽我所能帮你,所以我在想,要是李郎君果真找不到武忘,也破不了那件滔天的大案,无法向圣人交差的话,不妨告了未来的密也未尝不可,也许功过相抵,圣人便饶了你,而我呢,也算不辱使命,帮到你一回了。” “李某初见小娘子时,还以为只是手上功夫厉害,却没想到嘴上的功夫也是一绝。”李復见未来嘴不留情,竟有些恼了。 未来这才收敛了些,作揖赔罪道:“李郎君莫气,未来確实说了些不妥的糊涂话,未来只是希望李郎君能够明白皇嗣不肯借兵给你的苦衷,一个小小的长上,仅凭空口一句话,就能让五个曾经戍卫边关的卫士成为阶下囚,甚至极有可能丟掉性命,而朝堂之上,可有成百上千双眼睛盯著皇嗣,就等著他犯错呢。” 说话间,已经到了归义坊北坊门,刚要入坊,却又见那卫青骑著高头大马从旁经过,正对手下说话。 “他奶奶的,不知哪个天杀的,人日里也不肯安分,竟屠了一间武候铺,卫某还担心被上官降罪,说我警戒不周呢,这不,上天还是眷顾卫某,白送了五个反贼,这下功过相抵了。” 李復一听有武候铺出事,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將军说的是哪个武候铺?” 卫青不耐烦地转头,却看到緋色官服和银龟袋,自知不敢怠慢,於是將手一拱,说道:“还能是哪家,道德坊。” “不好!”李復一听是道德坊,立刻验证了心里的不安,连忙转身对未来说道,“小娘子,李某要拜託你一件事,你且先去一趟洛水,在洛中桥旧址附近找一艘掛著红綃盟旗帜的连舫,告诉舫上的娘子,她们有危险,让她们赶紧去官府避避。” “好。”未来领命而去。 李復转身时,看到林鹤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说:“安远客栈快到了,客栈中有位伤势骇人的小娘子还需林內人帮忙照应,需做好准备。” 第30章 共同作战 未来离开上东门街后转南去了新潭,她从一名刚回到码头的冬捕渔夫那里赁了一条小舟,小舟里除了几条早已冻硬的小鱼,还有数张麻皮网罟和数只鱼笼,以及一把锈跡斑斑的冰镐。未来事急,就多给了八十文钱,让那渔夫暂且別收渔具了,只说到时和小舟一起还回去就是。 未来用一条长长的雷竹撑篙抵著小舟往洛中桥旧址行去,没行多远,便远远看到確实有一条看似连舫的舟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飘荡。 未来加大力气撑去,不多时便赶到了,两船之间只隔著大约十步的距离。 连舫上的几个小娘子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左边一位小娘子笑道:“姊姊们快看,那有一个渔夫,还是位小娘子,穿得恁般鲜亮。” 中间的徐霜落却纠正她,说道:“既然是小娘子,那便不是渔夫,而是渔妇。”顿时惹来一阵訕笑。 右侧的一位小娘子伸长脖子,对著未来说道:“小娘子模样甚是喜人,加入我们红綃盟可好?我们陪著你去捕鱼,保准又快又多。” 未来收好篙子,仰头微微一笑,突地一个箭步,將篙子插在船艏,撑杆而跃,向红綃盟的连舫船掠去,徐霜落大吃一惊,伸手便要去掏弩,情急之下,那手弩的扳机被蹀躞上的一颗宝石勾住了,半天取不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娘子取了手中的横刀向徐霜落掷去,徐霜落抓住刀柄试图凌空抽出刀来,可未来身影已到,脚尖踢在刀鞘顶端,把刚刚拔出一半的刀子又给合上了。 未来瀟洒落地,裙袂飞扬,徐霜落这才看到她腰间悬掛的那块印有东宫私印的锦囊。 “呦,还是官家的人,”徐霜落见那未来落地后並未有別的举动,自知不是来闹事的,便把横刀连刀带鞘横架在肩脖处,一手叉腰,斜眼看著未来,“可官家的人也得守规矩,娘子不请自来,算不算私闯民船?” “按大周律,诸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未来冷眼看了那把刀一眼,又慢慢把视线移到徐霜落的腰间,“弩一张,加二等。” 徐霜落赶紧把横刀扔了回去,那小娘子接住后,收也不是,扔也不是,顿时局促不安,窘態毕现。 未来扑哧一笑,说道:“嚇唬你们呢,就你那破铜烂铁,拿来砍柴我还嫌它硌手,还有那弩,可曾打到过鸟?” 徐霜落听未来这么说,顿时来了气,举起手弩就对著她的眉心嚷嚷道:“娘子莫要羞辱人,我这贯日碎星弩可还刚刚杀了三个水匪,救了一位郎君呢。” “呵,贯日碎星弩,白瞎了这么好的名字,”未来语气依旧不屑,不过还是多看了一眼,见那手弩虽不如军器监造的瓷实有力,却也算是良品,民间匠人能有这样的手艺,已算难得,於是態度和蔼了些,“莫不要再对你们救人之事沾沾自喜了,你们不知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我这次来找你们,就是受那郎君所託,让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 “那郎君倒是艷福不浅,这才多少时间,便又多了一个花一样的娘子做他的信使,不过——”徐霜落话锋一转,“李郎君要是担心水匪的同伙来报復的话,我们可不怕,我们把船停在这儿,就是故意引他们来的,到时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把水匪窝子全端了那才好。” “小娘子算得倒挺美,只不过你就从没想过自己会碰上钉子?” “什么意思?” “刚刚听闻有人屠了道德坊的武候铺,李郎君便让我通知你们避祸,不消说,他定是以为屠那武候铺的和娘子口中的水匪有关,只是寻常水匪杀人越货已做到极限,可曾听说过还敢公然挑战武候铺的?要知道武候铺背靠的可是金吾卫。” 听未来这样说,连舫上的眾娘子这才明白事態严重,慌了起来,其中一人提议道:“我表哥是洛州司法参军李枋,手底下的几个兵士个个身强力壮,无人敢惹,要不去他那避避?” “躲什么躲?”徐霜落扬了扬手弩,依旧有些不服气,“我徐霜落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只要那些吐蕃蛮子敢来,便叫他们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徐霜落站在船边,裙袂飞扬,猎猎作响,神情恣意盎然,可那小娘子却用手指捅了捅她手臂,轻声说道:“你好像在骂自己是狗欸。” “是吗?”徐霜落一脸错愕,半天想不出来究竟哪里骂了。 “叫你多读点书不听。”那小娘子戳了一下徐霜落的脑袋,走到一旁去了。 未来见这群小娘子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容稍纵即逝,因为她突然看到新潭方向快速驶来了两艘大船,很像是哪家乐坊的画舫,可船板上站的,不是美艷的小娘子和扑蜂捉蝶的风流郎君,而是虎背熊腰,手持弩机或环首刀的武士,那些武士从头到脚都是清一色唐人装扮,脸上还戴著形態各异的人胜,想是故意不让人认出他们的身份。 “来得可真快。”未来轻喝了一声,知道此时再去官府已经晚了,於是一脚踢向船中间的一张半丈宽的食床,那食床摆动几下后便立了起来,成为一道横亘在两船之间的屏障。 “快躲进去!”未来冲那些小娘子大喊,小娘子们却没动,而是齐刷刷看向徐霜落,徐霜落平时处置的都是三两个零散的匪徒,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忙说:“听她的听她的。” 话音刚落,几支弩箭便在一声鸣响后破风而至,“啪啪啪啪”接连钉在食床上,箭头钻出床板寸许,可见力道之大。眾娘子受了惊嚇,爭先恐后地往食床后面挤,无奈床小人多,顾不得所有人。未来抬眼一看,那一卷蒲草和篾片编制的帆片正綑扎妥帖,悬在桅杆顶端,於是甩手一掷,一把燕尾鏢飞驰而去,斩断了捆帆的绳子,沉重的竹帆裹著冰碴轰然坠落,巨大的帆片如瀑泻下,挡在敌我两方之间。 但未来知道,这也不过稍能爭取一点时间罢了,敌人的两艘画舫要是再靠近些,形成左右夹击之势,到时连舫上的人就算想跳水逃生也晚了。 果然,那两艘画舫见一击不中,便分別调整了方向,要说那速度確实不快,可是他们算准了连舫上的小娘子们不敢去舷边划桨,所以时间在他们那。也就是在这短暂的休整时间里,未来將可能的情形都想了一遍,並最终得出结论,只有近身搏杀才胜算最大,只是敌人掌握远程火力优势,断然不会贸然闯到连舫上来和你短兵相接,所以,她必须到对方的船上去。未来估算,眼下连舫距离最近的那艘画舫只有二十步不到的距离,若是再近十步,她便有把握跃过去。 二十步对未来来说太远,可对弩机的射程来说,刚刚好。借著风声,未来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用说,定是敌人在给弩机重新上弦了。 时不我待,未来猛地一个滑步,移到船舷边缘,再奋力一脚,踹下一块护舷板,紧接著凌空一脚將它踢向最近的那位娘子。 第31章 洛水爭锋 “接住!”未来大喝一声,那娘子也是眼疾手快,接住护舷板后就挡在身前当盾来使。 未来又是几脚,“啪啪啪”几块护舷板飞向不同的人,也都被一一接住了。未来长吸一口气,叫道:“转帆!” 那几个拿了护盾的娘子心意相通,各自扯著帆片的一端,围著桅杆转了起来。在风帆的作用下,连舫也开始微微转动,船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对面的杀手岂能不知她们的意图,纷纷拿出弩机对准那些娘子。 “小心!”未来紧急提醒的同时,打出了几片飞鏢,无奈距离太远,船又在动,全都失了准头,没有一发命中敌人,好在那些弩手受了干扰,手臂一抖,也乱了方寸,再加上几位娘子反应及时,弩箭全都钉到了护舷板上,没伤分毫。 船帆继续转动,很快,连舫的船头就对上了其中一艘画舫的船舷,两船相距只有十二步左右。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未来极速朝船头衝去,边跑边向小娘子们喊话:“给我船桨!” 离船舷最近的徐霜落立刻领会了未来的意思,操起手边的一张船桨用尽全力掷了出去,船桨贴著船艏飞出去的瞬间,未来恰好也从船艏登步起跳,跳出几步远后,脚尖点在船桨上,再施以巧劲,藉助船桨的反衝猛地一窜,旋即整个身子越过水麵,上了敌人的画舫,落地之前,她已凌空掷出一鏢,结果了一人的性命。落地之后,袖中匕首已在掌心,脚下稍稍用力,腾起的身体绕过一条廊柱,刚好落在一个刚要上前的杀手后面,匕首绕著他的脖子轻轻一抹,鲜血便如云缝间的阳光喷薄而出。 一个弩手手持弩机射了一箭,可动作太慢,起手的动作又太多余,早被未来预见到了轨跡,身子轻轻一扭,便避过了,那人还想再上一次弦,可未来哪肯给他机会,一个箭步往前掠去,顷刻间已到他一步之內,那人反应也快,急忙將弩砸了过去,未来避无可避,竟徒手將它接住了,再將手往前一递,那弩弦恰好勾住了弩手的脖子,未来轻轻一跃,越过那人的肩膀,未等他转身,扎好弓步使劲一拉,弩弦便深入脖子寸许,割断了那人的喉咙。 紧接著,几个刀客成品字进攻队形向未来劈来,无奈画舫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他们的发挥,环首刀不是砍在廊柱上就是砍在窗欞里,不过同样因为空间所限,未来也没討到多少便宜,毕竟以一打三,常常顾此失彼,所以双方陷入短暂的僵持,要命的是,三步开外有个弩手,箭已经上了弦,正直直瞄著她,就等同伴倒下或挪开空间,在那样的狭窄空间下,除非跳河,否则避无可避。 就在这紧要关头,徐霜落掌控的连舫撞到了画舫的左侧船舷,画舫剧烈抖动起来,那个站在船舷边缘的弩手顿时失去平衡,双手划水似的打著圈圈,试图稳住身体。未来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一个箭步从一名同样站不住脚的刀客胯下滑过,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把匕首已经狠狠地扎在了那名弩手的脚背上,疼得他哇哇直叫,未来冷冷一笑,抬腿猛地向上一蹬,正中那人下頜,只听得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那人便一个后仰栽进水里,扑腾几下就没了踪影。 未来正暗暗得意,突然又来两箭,未来闻风而动,躲过一支,另一支却命中了她的左手手臂,在皮肉上划开一条血槽,所幸没有伤到骨头,然而还没来得及等她庆幸逃过一劫,就发现另一艘画舫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侧面,四个弩手正在船舷边缘站立一排,同时给弩机上弦。 未来捂著受伤的手臂,两眼放著怒光,转身朝连舫的小娘子们瞪去,怪她们怎么不及时提醒,那娘子们自知理亏,只得吐著舌头嘿嘿傻笑,徐霜落倒是机灵,不用未来提醒,就已经四下寻找能够帮忙的东西。 未来低头望去,发现那条赁来的小鱼舟此刻正横摆在两船之间,於是连忙跳了下去,身子刚刚接触船板,敌人的弩箭也离了弦,说时迟那时快,未来一个翻滚,再胡乱抓起一张渔网兜了过去,“唰唰”几下將那几支弩箭全给卷了进去,又再抓起那把冰镐,借著身子旋转的力道拋了出去,將一名弩手的肩膀死死钉在画舫的廊柱上,隨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面对受伤的同伴,其余三人似乎没有帮他的打算,而是自顾自再次给弩机上弦,而此时的未来已无东西可用,於是连忙起身大喊:“帮我!” “接住!”一位拿刀的小娘子连刀带鞘將自己的兵器丟了过去,与此同时,站在更远一些的徐霜落也隨手抓起一根长篙拋了过去。 横刀旋转著朝未来飞来,未来一个弯身后仰,待横刀从她鼻尖上方掠过时,伸手一抓,握住了长长的刀柄,再藉助后脚蹬在船舷上的反作用力,腾然起身,將徐霜落拋来的长篙劈成两节,再又接连两脚將它们踢飞,被削了尖的长篙就像长矛一般直朝弩手飞去,其中一人躲避不及,脑门被扎了一个大洞,死不瞑目地往后倒去,另一段则扑了空,紧紧擦著一名弩手的前额扎进船舱的门缝里,顿时“嗡嗡”颤抖不停。那名弩手顿时被嚇傻了,双手下垂,迷迷糊糊扣动了弩机的扳机,一尺长的弩箭钉进船板,只留两寸不到的箭柄。 另几个刀手看到这种情形,自知大势已去,於是相互交换眼神后,便纷纷拋掉兵器,换上大桨,拼命划著名溜走了,徐霜落正欲去追,却被未来喊停。 “穷寇莫追!” 徐霜落这才停了手,跳到未来的身边,拽著她的手臂准备欢呼,未来的伤口吃了痛,呲牙咧嘴地哼哼,徐霜落这才注意到她受了伤,准备翻开衣袖查看伤情,未来赶紧將手缩回,道:“我没事,一点皮外伤。” 这时,眾娘子全都匯聚在连舫的船边,对著逃跑的杀手欢呼雀跃,未来强忍著痛朝她徐霜落挥手,示意她过去和同伴庆祝,她这才爬上连舫,和娘子们一起撒欢去了,绵延不绝的欢笑声与那钉在廊柱上的可怜弩手一路杀猪般的惨叫遥相呼应。 第32章 霜落拒婚 未来望著渐渐远去的敌船,半天不语。这些人儘管一身唐人装扮,还用著唐人的兵器,可她刚一和这些人交手,便知他们是吐蕃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吐蕃人,而是吐蕃军里训练有素的士兵。 这些人能够大规模地潜伏进戒备森严的神都,还掌握唐军的制式兵器,除了神通广大外,必有內贼与他们里应外合,她知道,如果此时有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酝酿,那也绝非是一个小小的敬驥司所能化解。 她长嘆了一口气,对那些正兴高采烈的小娘子们说道:“看来洛州司法参军已经护不住你们了,你们还是暂且就地解散,各回各家吧,也许那样反而能救你们的命。” 红綃盟的连舫回到新潭码头后,徐霜落便將船上的伙伴们全打发回家了,然后去找要去还船的未来,却在隔壁码头上看到她正和渔船主人爭论。 船主將几片七零八落的渔网展示给路人看,言语激动。 “诸位看看,我是体恤这位娘子焦急,这才好心把船赁给她的,渔具和鱼获也顾不上收拾,谁承想半个时辰不到,几张好好的鱼网就糟蹋成这副模样了,还把一把破冰用的镐子也搞丟了,是不是该赔偿?” 说到激动处,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没了渔具,今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路人指指点点,多半是说要赔的。 未来明明一开始就把船上器具的钱一併算给船主了,可面对船主那咄咄逼人的无赖模样,她百口莫辩,又怕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围观者认出她的身份,只好一边小心藏好腰间的锦囊,一边掏钱打算把这事了了。可给钱的时候,恰好被霜落看见,她见救过自己的恩人竟然被这些泼皮无赖欺负,岂是能忍得了的,於是操起一根篙子便往那船主劈头盖脸猛打,嚇得那人抱头鼠窜。 “徐小娘子饶命,我不敢了,不敢了。” “不敢?不敢就算了?快向这位小娘子道歉!” 未来怕事情闹大,正要拉著徐霜落离开,可徐霜落却依旧不依不饶的,揪著船主的衣襟,非要船主道歉不可。可经徐霜落这一闹,围观者里同情船主的可就更多了,纷纷为他打抱不平,那船主也是见风使舵的人,看大家都向著他,底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就是不肯道歉,可他越是不肯道歉,徐霜落就越是打他。 围观者里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就说:“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竟这般粗野刁蛮?” 有人答他:“可不就是履顺坊徐氏饼铺家的小娘子嘛,你看那连舫,就是她和附近几个坊的小娘子们下定做的,她们还组建了一个叫做红綃盟什么的,非说要行侠仗义,可依我看,为非作歹还差不多。” “徐氏饼铺家的小娘子?可她不是今晚就要嫁作新妇了嘛,这都快未时了,怎么还在这市井码头撒野?我听说她夫家还是冬官侍郎曾家,那可是名门望族。” 那徐霜落听到有人这么说,就鬆开了船主,转身將那人的衣领揪了起来。 “你说谁要嫁作新妇?” “可……可不就是你吗?”那人儘管害怕,却依旧说了实话,“方才曾家还敲锣打鼓地经过归义坊,说是要去你们家纳彩呢,我刚从归义坊过来,我能不知道嘛。” “这个老东西。”徐霜落鬆开那人的领子,义愤填膺地骂自己的阿爷。 “欸你怎么还骂人呢?”那人以为骂的是他,正想纠缠,却被周围的几个人拉开了。 “曾家未来儿媳妇,岂是咱们惹得起的,快走快走。” 人群很快一鬨而散,只留下那船主还愣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欸怎么就没人给我做主了哇。” 徐霜落一肚子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船主见大势已去,便连忙向未来作揖道歉。 “小娘子是我错了,我把赁钱也一併给你退了吧。” “这哪成?”未来当即拒绝,“一码归一码,你仗著人多想讹我是一回事,我本该付你的赁钱是另一回事,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取出一些钱来,“这是额外给你的,就当为这位小娘子向你赔不是了。” 那船主见钱眼开,哪还计较什么,连忙一边致谢一边拉著船绳跑了,徐霜落还想去追他,却被未来拉住了。 “跟你说了穷寇莫追,”她笑著说道,然后话锋一转,“你当真不知道你今日出嫁?” “连你也笑话我?”徐霜落更气了,“我阿爷阿娘从未向我提起过此事,再说,哪有今日纳彩,今夜就要出嫁的?今日人日,就算被相中的猪儿,也要明天才宰呢。” “净胡扯,哪有这样比喻的。”未来鬆开了手,“不过爷娘瞒著自己的女儿许下亲事的很多,但当日纳彩当日过门的確实闻所未闻,会不会是他们以讹传讹,出了天大的误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家那老东西固然爱钱,倒也不会糊涂成这样。” “你说的老东西可是你阿爷?方才你叫人家老东西我还以为是你是骂那些泼皮无赖呢。” “家门不幸,教父无方,让未来娘子见笑了。” 听徐霜落这么一说,未来噗呲一声笑了,她可实在喜欢徐霜落这副风趣洒脱的样子,甚至有些羡慕。 二人正谈笑间,突然有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从码头那边跑过来,身子一顛一顛的,像是有点脚跛,他远远看见徐霜落,就在那边招手。 “霜落小娘子,这儿。” 徐霜落望了他一眼,便亲切地叫起来。 “陈伯,你怎么跑这来了,被马车轧的那只脚可好了?” “先不说这个了,你赶紧回趟家,曾家遣来的媒媼正在家里等你呢。” “我阿爷果然將我草草嫁了?” “你阿爷给你许的是曾侍郎家的二郎,怎能说是草草呢?” “我不管,我徐霜落不曾亲眼见过的,那便是草草。” “哎呀,小娘子莫使性子,有什么话回家说去。” “我不回,我也不嫁,要嫁你让你们家文鶯嫁去。” “哎呀,我还想呢,可是也得人家看得上才行啊,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说了,赶紧回吧,我腿慢,就先走了,你快点跟上。” 那陈伯说走就走,徐霜落却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有何打算?”未来问她。 “我也不知道,突然间多了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我定要回去问问的,但是又怕我惹的这身麻烦会连累他们。” “如若他们真想报復,无论如何,也还是会找到你家里去的,你回到他们身边,起码还能有个照应——当然,若有官府相助,那是最好,多少也能震慑对方。” “我家素不与官府往来,怕是没人愿淌这滩浑水,不过,我心里倒想到一个人,他叫裴柒,是个不良人,也是我发小,兴许他能助我。” “那样最好,时间不早,你我在此別过,我若见了李少监,也会告知你们的处境,希望他能念在此事皆因他而起的份上,能帮你们家一把。” “好,有劳娘子了。” 第33章 铁山顿波 李復带著林鹤回到安远客栈,將林鹤和未来的事与孙行说了,又问起安如的情况。 “比我想像的糟糕,但也没那么糟糕。”孙行答道。 李復不解。 孙行解释说:“小娘子伤在肺腑,又得血胸之症,能撑下来全凭意志,如今从她的呼吸和脉象来看,肺腑中的污血已经排空,血也止住了,大概是能活的,至於什么时候醒来,则全凭造化了。” “这可不成,我还要问她话呢。” “这样,”孙行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先给她开一副养气补血的药,此药性烈,或许有用——林內人,孙某来时走得匆忙,忘带纸笔了,林內人可否去店主那借一份过来?” “孙中允是要写药方吗?”林鹤问他,“奴別的本事没有,记性还不错,孙中允儘管说,奴记得住。” “那好,白芨、小蓟、天花粉、接骨仙桃各五钱,白芷、大黄各三钱,入地金牛一钱,押不芦半钱,可记住了?” “记住了,白芨、小蓟、天花粉、接骨仙桃各五钱,白芷、大黄各三钱,入地金牛一钱,押不芦半钱。” “一丝不差,林內人果然好记性。”说到这,还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復一眼,“李郎君,这林內人倒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李復知道孙行想打什么算盘,於是马上泼他冷水,“她是云韶府的前头人,圣人最欣赏的舞姬之一,孙中允想收徒,可不敢打她的主意。” “你这这这……” 孙行意图被揭穿,正有些尷尬,林鹤马上接话道:“我去抓药,北市我熟,而且就在附近,花不了多少时间。” “等等,”孙行叫住了她,“其他的药材都好找,但这押不芦是大食国特有的草药,整个洛阳城只有南市的珍草堂才有。” “南市奴也去得,只是怕路远,一来一回耽搁了。” “嗯——”孙行捋了捋鬍子,思索片刻,“要不这样,敬驥司就离南市不远,我们兵分两路,我和伤患先回敬驥司,你们去南市买药,这样既能节省时间,又不会引人注意。” 李復想到他也不確定那些吐蕃杀手究竟是衝著他还是安如来的,留她在身边反而危险,於是认可了孙行的方案,点头道:“行,就这么办。”然后又转头向楼下喊话,“店家,麻烦给我们找辆车来,价钱好说,稳当最要紧。” “好咧。”店主回话,立刻差人出门叫车去了。 李復和林鹤先行一步,离开了安远客栈。二人刚走到十字街口,一辆漆成赭褐色的马车正好自南向北奔驰而来,险些与他们相撞。李復误以为那便是店家赁来的马车,正想交代几句,那车却突然右拐,直奔十字街东街去了。 车上的马夫,正是虺魁,他急匆匆赶路,是要去一趟景行坊。 景行坊位於上东门街和安喜门街交界之西南,东西各接时邕坊、归义坊,北邻北市,南与铜驼坊隔水相望,素来是香火旺盛之地,坊间庙宇林立,钟声浩荡。而在该坊东南,有一座同德寺,是该坊最大的寺庙,多位德高望重的大师曾在此修行,同德寺以南,则有拜洛坛,圣人曾多次在此坛祭拜洛神,並留赋纪念。 而在同德寺和拜洛坛之间,还有一间寺院,名叫真觉寺,但因为它的规模很小,名气也不大,所以很少被人提起,又加上常常大门紧闭,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同德寺某处不对外开放的禪房。 然而这只是它的表象,最起码对於人日这天的午正来说,它有些不一样。 这一天的真觉寺,虽然寺门紧闭,可寺里,却早已人满为患,寺中大殿挤满了群情激昂的吐蕃人,人群之中,一个身披虎皮大氅的中年男子一言不发,他高鼻深目,浓密的鬍鬚与编发交织缠绕於额顶,眉宇间总凝聚著一股不散的怨恨。他將那双粗糲的手交叠於胸前,等待人群恢復冷静。 “大家安静!有请铁山顿波讲话!”站在他身旁的马尔日摊开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铁山顿波耸了耸肩,马尔日立刻麻利地帮他脱下虎皮大氅,隨后走进后院。 “兄弟们!”露出一双健硕臂膀的铁山顿波开始发话,“我们马上就要去往极乐世界,与我们死去的兄弟团聚了,我们將在那里享受属於我们的欢愉和荣耀,然后和所有人一起返回人间。来生我们依旧会是兄弟,依旧会是大鹏的子嗣,我们必將继续並肩作战!兄弟们,为了洗刷祖先留下的耻辱,为了重夺象雄失去的荣耀,为了摆脱异族禁錮我们的枷锁,为了家园,我们將生生世世战斗下去,永不停歇!” “永不停歇!羌噶莫日根!羌噶莫日根!羌噶莫日根!”人群里爆发出怒吼,人们反覆高叫著“羌噶莫日根”。 “但是——”铁山顿波高声吼道,声音盖过了所有,“在那之前,请允许我们为自己送行。” 这时候,人群再次安静下来,人们纷纷放下兵器,双膝跪地。他们双掌合十,对著大殿中央的那尊慈祥的菩萨喃喃唱道:“你走吧,放心地走吧,绵羊已经归圈,氂牛也已经回家,我在寺庙为你祈福,祝你早日转生回返人间,我会酿好最美的奶酒,等你回来欢乐相聚。” 就在信徒们伏地唱歌的时候,马尔日从后院进来,靠近铁山顿波的耳朵悄悄说道:“虺魁来了,就在后堂。” “我知道了。”铁山顿波点了点头,往后堂走去。 虺魁看见铁山顿波从门外进来,赶忙双手合十行了礼。 “真是振奋人心,感人肺腑。”他说。 铁山顿波回了礼后,立刻拉下脸来,神情严肃地说道:“我们在为刚刚失去的十二个兄弟送行,烦请阁下尊重些。” “十二个?看来红綃盟那边並不顺利。” “哼,要不是她们找了一个厉害帮手——总之,这笔帐还得记在公主的帐上。” 虺魁微微一愣,继而冷哼了一声,说道:“承平公主从不怕帐多,但这帐目讲究的是公平合理,有依有据,今日之事,分明是你的人太过冒失,无端惹祸,公主不怪你们坏她大计,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虺魁说完,还故意瞥了马尔日一眼。 铁山顿波自知理亏,气势矮了一截,问道:“我们的计划进展顺利,何来坏事之说?” “哼,朝堂情势瞬息万变,岂是尔等能够看得清的?七调坊、拾香楼、道德坊武候铺,每处的动静都闹得这么大,早被金吾卫盯上了,传到圣人耳里也是迟早的事。还有,你们惹了李復,就是惹了敬驥司,他们可是刚刚接了圣諭的,办案的势头正盛,万一被他们察觉你们和公主府有来往,后果不堪设想。” “区区敬驥司,盪了就是,有何畏惧?” “你们还说,我在信中百般交代,李復的事我们会自行处理,为何你们还要当街追杀他?” “我们接了你的手信,便没去动李復了,何时又去街上杀他了?” “归义坊巷子里头的人,不是你们安排的?” 铁山顿波一愣,然后转头看了看马尔日,马尔日立刻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那这就奇怪了,我的探子明明说的是你们吐蕃人。” “这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那公主这边的意思是?” “公主说,在计划正式执行之前,让你们都给她安分点,能躲则躲,没必要千万別露脸,尤其是李復的事,莫要再插手,他今日必死,但怎么个死法,公主自有安排。” “明白了。”铁山顿波拱手答应。 “你们记住,公主的大事才叫事,如果你们不想和大周的未来作对的话,就把你们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给我摁住了,再惹出麻烦来,休怪她翻脸不认人!”虺魁意有所指地看了马尔日一眼,撂完狠话就甩袖走了,马尔日送他出去,不一会儿又回到了后堂。 “你们真的没动李復?”铁山顿波问他。 “真的没动。” “这就奇怪了。”铁山顿波背著手踱了几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 “你说,会不会是那些弥药人干的,再扣到我们的头上?我听人说,米擒阿来也跟隨昝捶来洛阳了。” “这些该死的叛徒!”铁山顿波的眼中燃起了仇恨的怒火,“不过他们来得正好,那就新仇旧怨一起算——你先支些人出去,打听打听他们的下落,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马尔日举起右手拳头往胸口一锤,然后又眼珠子一滚,问道,“那公主这边怎么办,难道我们真要听她的,全都躲起来?” “躲?”铁山顿波猛地举手一剁,摆放香炉的案台顿时被硬生生拍掉一块。“我们大鹏的子嗣从来不知躲字怎么写,她要我们躲,我们偏干出一番天翻地覆的大事给她看看,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她以为我们是可以隨意摆布的木偶,我倒要让她看看究竟谁才是那个扯线的人——东西和人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很好,是时候让那些金枝玉叶的天之骄子尝尝死亡的滋味了。”说完,又朝著公主府的方向眺望,恶狠狠地说道,“什么大周的未来,我现在就去把你们大周的未来给斩断了,看看你能拿我怎样!” 铁山顿波带著马尔日重新回到大殿,殿中的死士依然沉浸在对亲人和故友的思念中,神情肃穆地唱著自己的輓歌,看见铁山顿波出来,歌声这才戛然而止,从他们坚毅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铁山顿波將一张洛阳城舆图摊在案台上,在那图中密密麻麻的一百零九坊中,正平坊的某个位置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铁山顿波脚踩在红叉上,然后大手一挥,高声喊道: “出发!” 第34章 神都明鑑 李復和林鹤出了归义坊,便看到一条长长的河堤横臥在神都明鑑上。 神都明鑑又称新湖,坐落在玉鸡坊。当年为了开凿新潭,负责工程事宜的冬官不得已將承福、玉鸡二坊淹没,而挖出的淤泥无处堆放,乾脆又回填到玉鸡坊,堆积如山。在雨水的冲刷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周两千步的堰塞湖,取名新湖。圣人见新湖水光瀲灩,清澈如镜,便又给它起名为神都明鑑。 为了衔接归义坊和永昌桥,又在湖上新建了一条长堤,名为天汉堤。天汉堤宽十二步,长四百步,远远看去,宛如长虹臥波,蔚为壮观。 李復和林鹤在天汉堤上走著,越往南,人潮就越汹涌,仿佛半个洛阳的人都在这道上了,那些戴人胜的和不戴人胜的、笑的和不笑的旅人,吆喝的摊贩,哭闹的稚童,隨时会从嘴里喷出火来的幻人,共同组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而身处画中的李復,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他,每一个与他对视过的,他都觉得有所企图。 但事实並非如此,道中行走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往南走,他们是衝著扶生去的,那些油头粉面的男子自不必说,定是赶著去一睹美人芳顏的,而那些花枝招展的妇人们,则是为了看一看扶生身上的行头,好学来討心上人喜欢。江南妇人歷来走在风潮前端,尤其是对那些通过海上运来的新潮玩意,她们总是第一时间使用。当然,也有一些不是奔著扶生去的,而是奔著那些奔著扶生去的郎君们去的,只希望这些花美郎君沉溺於扶生的盛世容顏之余,也能抽空看她们一眼。 李復因为担心途中生变,故而走得很快,没多时,林鹤便跟不上了,只能在后面大喊:“郎君,你慢点。” 李復这才惊醒自己还带著別人,正欲回头等她,却看见两个戴著人胜的高大男人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行跡鬼祟,於是急忙大喊:“林內人小心!” 林鹤反应过来,正欲躲避,可那两人先她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不等她喊救命,就被其中一个捂住了嘴巴。与此同时,人群里突然多了几个同伙,组成一个环形的人墙,將林鹤挡在中间,林鹤拼尽全力伸出一只手来,朝李復的方向挥舞。 李復因为惧怕,不敢贸然上前救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而人潮中又有两个戴著人胜的男子摸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正悄悄朝他靠去。二人一左一右將李復夹在中间,然后互换了眼色。可正当二人刚使上劲,准备朝李復两肋刺去的时候,李復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顿时失去重心往后倒去,二人的匕首自然也扑了个空,又因用劲过大,想收已经收不住了,直朝著对方的身子刺去。二人大惊失色,並迅速做出反应,一人前扑,一人后仰,总算各自用一个极其彆扭的姿势躲过要害,最终,一刀扎在对方的肩上,另一刀则捅在了对方的腿上,二人同时受伤,並以相互拥抱的方式同时倒地。 路人见此情形,还以为二人是仇人互捅,为了避免遭到无妄之灾,纷纷躲避,可因为人多,很快就引发了连锁反应,整条长堤顿时乱作了一团。相互踩踏、相互倾轧者眾,更有甚者,还被人推进了冰冷的湖里,扑通扑通直喊救命。 李復被人拉了一把,这才躲过一劫,正欲回头感谢,却惊讶地发现那人竟然是未来。他一眼就看到未来受了伤,忙问:“你的手怎么了?” 未来隨手掏出一把铁蒺藜,说道:“说来话长,先救林鹤。” 恰在那时,围困林鹤的环形人墙被人群衝散,未来抓准机会,朝著其中两人分別掷出一枚暗器,正中眉心,一句话没说便轰然倒地。剩下的那些见情势不利,连忙四散而逃。未来见好就收,赶紧上前拉住林鹤的手就跑。 李復上前,撕开尸体脸上的人胜,发现果然还是吐蕃人,便想著找人搬一件尸体回去详查,可问过几个匆匆跑过的路人,没一个愿意停下来听他说话。未来看见了,急忙劝他快走。 “郎君快走,等下金吾卫的人来了,解释起来很麻烦。” 李復心想也是,於是只好跟著未来跑了。 三人隨著人潮继续往南走,发现一路上都是混乱所引发的灾难,无数被踩踏或者落水的路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而这一切,都是由那些吐蕃人所引发,李復暗暗发誓,非要剷除这些吐蕃逆贼不可。 就在这时,突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扶生娘子已经到会通桥了,大家快去看啊。” 一时间,整座长堤又突然活了过来,无论是在堤上走的,还是在杂草中躺著的,一听到扶生的名字,眼睛里立刻都有了光,他们个个摩拳擦掌,生龙活虎,不是在重新整理自己的穿戴,就是在活动筋骨,那架势像极了初旦那天爭抢白马寺第一柱香的样子,就连那几个被踩坏了腿脚,行走不便的,也非要拄著同行之人的手臂一同前去不可。 李復见状,刚刚升腾起的热血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怒斥道:“天下稍许太平,人们便只记得贪图享乐,放纵自己,哪还记得居安思危的道理,要不如此,吐蕃人岂能入我神都如入无人之境,在此肆意作乱?” 未来听罢笑笑,说:“奴婢不知李少监还是个胸怀天下、有大抱负的人,实在失敬,不过既然是太平盛世嘛,就是为了给百姓享乐的,偶尔放纵一回又如何?至於居安思危、防范异族入侵,本就不是寻常百姓能管的,整日想这些虚无縹緲的大事,哪有枕玉尝朱、及时行乐来得真切舒坦?” 李復不服,反问道:“未来小娘子可曾这样说过皇嗣?” “李少监说笑了,”未来的脸微微一红,“皇嗣是个隨性的人,不爭不抢,也从不空谈抱负,哪还需要奴婢去提点?宫里人常私下议论,说当今皇嗣最不像太子,可是李少监也看到了,那些最像太子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流放,皇嗣能安然活到现在,可不就是因为他最不像个太子嘛。” 李復一时语塞,林鹤怕他尷尬,於是也加入了谈话,问未来道:“听说皇嗣改了武姓,还是他自个向圣人討要的,可有此事?” “没错。” “啊?自己的姓都改了,那岂不是背祖忘宗嘛?” “林內人倒是胆大得很,这种话一般人可不敢讲,”未来笑笑,“不过我觉得林內人说得不对,世间父母,皆为长辈,正所谓椿萱並茂,棠棣同馨,隨父姓隨母姓又有何区別?” “那未来小娘子又是跟的谁姓?”李復问道。 未来突然一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末了,这才拋出一句:“我无名无姓无父无母,是皇嗣养大的我。” 李復自知无意间触碰到了未来的痛处,心生愧疚,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心思细密的林鹤主动帮他解围,她拉起未来略显消瘦的手掌问她:“姊姊受伤,定是与歹人起了衝突,怎么样,是不是將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了?” 未来听林鹤亲切地喊她姊姊,心情舒畅了些,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多亏红綃盟的娘子们帮忙,总算有惊无险。” “她们没事吧?”李復问道。 “没事,娘子们都已被遣散,各回各家去了,只是这些吐蕃人未被除尽,终究是个祸患——郎君所言的刺圣之事,是否也与他们有关?” 李復只从安如嘴里知道有人意图刺圣,可对具体细节却一无所知,自是不知如何回她,於是就说:“此处人多眼杂,回司再说。” 第35章 扶生邀渡 说话间,三人已接近洛水北岸,只是远远看去,永昌桥上早已人满为患,看那比肩接踵,掎裳连袂的架势,莫说一个人,就算是一只老鼠,也休想从那钻过去。 “那就赁一艘船,走水路过去。”李復说道。 未来踮起脚尖眺望了一眼渡口,说道:“私船就別想了,早被赶到新潭去了,官船倒有几艘,只是人家未必肯渡你过河,郎君在督水监可有熟人?” “没,不过我有御赐的繁花令,或许有用。”李復说完,还特地从怀中掏出繁花令给二人看。 未来瞟了一眼,点了点头:“那便试试。” 三人正准备离开天汉堤前往渡口,突然间一个七八岁的稚童跑了过来,一头撞进李復的怀里,李復吃了痛,抓了那稚童的手臂正欲责备,一个妇人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央求道:“是民妇教子无方,衝撞了郎君,郎君要责罚便责罚民妇,请放了我家小儿。” 妇人的这一举动,顿时引得眾人纷纷侧目,眾目睽睽之下,李復不好再发作,否则倒显得他既小气又仗势欺人了,於是放开稚童,又隨手將妇人扶起,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 三人抵达渡口,看见一艘督水监的官船就停靠在渡头上,船上的监卒正在指挥附近的私船和漕船往两边避让,在洛水中央腾出一条宽道来。 李復上前,拱手说道:“某,敬驥司少监李復,奉圣人之命查办要案,正欲回司,却遇新桥被堵,特来劳烦诸位郎君捎我一程,渡我到南岸去。” 船上的监卒听到后,急忙走进船舱请示上官,透过半掩的舷窗,李復看到那人和一个穿著皮甲的军士嘰里咕嚕说了一阵,隨后军士走到船边,对著李復叉手行礼道:“某,左金吾卫佽飞军神蛟营旅帅唐履直,奉大將军之命,特来巡查警戒,並协助督水监维持水运秩序。” 说到这,他收起手,开始端起架子。 “李少监,今日乃人日,百官休沐,可李少监却说在办案,唐某虽不知李少监办的什么案子,但就今日而言,案子再大,也不如天津桥大酺的事大,而唐某的职责就是防止有人擅闯天桥水域,惊扰盛宴,所以若是给诸位带来不便,还请见谅。” “李某体谅將军辛劳,但事关紧急,烦请將军给个方便。” “好吧,既然李少监有圣命在身,必有凭据,还请示下。” “当然有,李某有一枚御赐的繁花令,就在李某身——”李復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掏怀里的令牌,可“上”字还没说出口,他的脸色便凝固了。 因为令牌没了! 未来察觉到了李復的异样,小声提醒道:“定是刚才人多的时候,被那对母子偷去了,还故意当著眾人的面演了一齣戏给郎君看,分明是要羞辱郎君。遗失圣令是死罪,郎君可千万別再提繁花令的事了。” 那唐履直见李復迟迟拿不出令牌,疑心顿起,催促道:“李少监?你说的令牌呢?” “哦,”李復將手抽回,解释道,“李某突然想起,行前匆忙,將令牌留置在司衙了,但李某有龟符一枚,可为凭证。” “李少监莫要开唐某玩笑,我又不是监门卫的人,看你龟符作甚?”那唐履直也是暴躁之人,见李復拿不出令牌,语气也更加不耐烦,“若是平常,念在同僚一场,帮你渡河也是举手之劳,但今日唐某实在有要务在身,帮不了你这个忙,李少监还是请回吧。” 唐履直说罢,便转身回船舱里去了。 李復见那唐履直如此不通情理,便有些气不过,正想数落他几句,却被未来及时劝阻:“军中之人,多有蛮横,与他们讲理犹如对牛弹琴,还有,南衙各卫,均有便宜行事的特权,如若纠缠,还有可能被按上犯上作乱的罪名,惹祸上身。” 李復听完未来的劝,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怨气强忍了下去,正要重想一个过河法子的时候,突见洛河中央水道上,遥遥驶来一艘高大的楼船,顿时人潮涌动,齐声吶喊起来。 “扶生——扶生——扶生——” 李復听著山呼海啸的吶喊,心生厌倦,正欲离开此地,可身后早已聚满了狂蜂浪蝶,宛如一堵墙似的,直往前推。他退无可退,只好站在渡口的台阶上等船过去。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画著精致妆容的美艷女子慵懒地伏在楼船最上层的栏杆上,笑盈盈地和那些发了狂的洛阳人打招呼,时不时举起一只手臂朝他们招手,每到此时,河岸边的欢呼声总是尤其炽烈,宛如万马齐喑的战场衝锋一般。 而当船行至渡口附近时,扶生恰好朝李復他们这边看,四目相对后,李復赶紧移走目光,低下头去。 扶生看他样子,觉得有趣,於是朝身旁的侍女耳语了一阵,侍女又朝更远的侍女传达,更远的侍女则“噠噠噠”踏著小碎步跑下楼,跟一个护卫说了,护卫俯下身子朝著楼船旁结伴而行的一艘小篷船的摇櫓人悄悄说了一阵。 摇櫓的船夫点头示意,慢慢朝著李復的方向摇去。 “郎君,郎君。”他在岸边呼喊,可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淹没了他的话,於是他操起櫓杆朝岸边拍去,眾人纷纷躲避,硬是在李復身旁清出一条道来。 “郎君,扶生娘子邀郎君船上一敘。” 李復这回听见了,正要拒绝,未来却提醒他:“郎君不是要过河吗,这倒是个好方法。” 李復仔细一想,觉得可行,於是在船夫的协助下,三人上了船,周围的人也爭先恐后地想要跟著上船,怎奈身子太弱,船夫几下竿子,就全都把他们打翻在地了。 船夫將小舟慢慢划向楼船,靠近时,再用一根长篙抵住水底的岩石,然后招呼各位快点上船,等三人全都爬上楼船后,这才又徐徐划开了,与那楼船始终保持著丈宽的距离。 三人上了楼船,发现扶生已经回舱里去了,於是站在船前的甲板上等候主人召见。洛水两岸的欢呼声依旧络绎不绝,只是他们的热情被河中的涌浪隔绝,半丝也没有传到船上,眾人只觉得冷。邙山吹来的寒风,毫无遮挡,远比岸上更加凛冽,每一阵风过去,脸上都如刀割般疼,林鹤体弱,更是瑟瑟发抖起来,脸色也愈加难看。 此时一个船工扛著一把木浆从眾人身边经过,李復让出路来,又顺势拉了林鹤一把,將她护到自己身前没风的地方,林鹤脸色微漾,害羞地別过脸去。李復原本看她的眼神自然地越过她的肩头,投在了正倚著栏杆的未来身上。二人目光交匯,顿时无比尷尬,好在一个奴婢走了过来,及时救了场。 她朝李復屈身行礼,说道:“小郎君,我家娘子唤诸位过去一敘,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有劳了。”李復微微頷首,率先走进了船舱。 第36章 人前千面 身著锦绣襦裙的扶生,赤著脚盘坐在一张铺了波斯绒毯的长榻上,傲然耸立的胸脯中间,画了一朵娇艷的牡丹,很难不让人往那处去看。她笑眼盈盈地给客人沏茶,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青瓷壶盖上,慵懒而又优雅,茶水如涓涓细流般缓缓落进杯里时,她还时不时偷偷瞄眾人一眼,两分羞涩,三分淘气,四分嫵媚,还有一分交由客人去猜想。 她是天生的歌伎,天生的丽人,她知道如何装饰自己,也知道如何取悦他人。她总是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她离你很近,又高不可攀。 榻上除了她,还有一只白毛碧眼的波斯猫,此时正蜷缩著呼呼大睡,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而在她身前,一张桃木食床置於榻上,食床上摆满了瓜果点心,还有她刚刚已经沏好的茶。她隨意捉起一杯,缓缓站了起来,隨著身子摆动,脚踝处的金质铃鐺灵灵作响。 “奴只知郎君是个大官,却不知究竟有多大,也怪奴家见识太少,这不,白活了这些年,这神都也还是头一回来,如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还望郎君恕罪。”说罢,便將手里的茶杯双手奉给李復。 李復连忙去接,眼角的余光看到扶生的腰间掛了一枚牙牌,牌上刻著“春官”二字,便知这扶生果然是春官邀请的客人,凭此牙牌便能在神都郭城畅行无阻。 “下官敬驥司少监李復,多谢娘子款待。”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哎呀——”扶生突地惊叫了一声,用她那葱白一般的玉手捂住嘴巴,“原来是少监啊,那可不比我们扬州刺史还要大些?” “扬州乃上州,刺史为从三品,远在李某之上。” “是吗?”扶生收了收身,“看来果然还是奴的见识少了,若不是扬州司功参军吕义的举荐,奴都还不知道皇朝中竟还有以四季之名称呼的衙门呢,春官、秋官,夏官、冬官,听著就感觉一股子书卷气,嘻嘻……” 扶生嘻笑了一阵,或许是觉得过於放肆了,又把笑容收了,正色道:“话又说回来,李郎君年纪轻轻就做了五品大员,而那刺史,官爵虽比你大,可年纪也比你长,早已过了花甲,平常出个门都要人抬著,我们扬州虽为上州,却远离朝堂,终究是没什么机会能让他继续往上爬了,郎君就不一样了,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她扫了李復一眼,“也不知怎的,今日郎君看起来,有些疲倦,还有些——狼狈,咯咯咯咯……” 说到这,扶生又掩嘴笑了起来。 未来见那扶生神情动作浮夸,忍不住掩嘴偷笑,却没逃过扶生的眼睛。 “郎君好福气,身边的两位娘子,皆如花似玉般美丽,美就美吧,还美得那样不同,一位恬静怡人,柔和內敛,另一位则落落大方,英气逼人。” 受了夸奖,未来这才叉手行礼道:“扶生娘子谬讚了,奴只是一个听候差遣的侍女罢了,哪担得起如此美赞,或许是平时侍奉家主惯了,便有了一身力气,奴又好武,閒时舞枪弄棒的,瓶瓶罐罐打碎了不少,好在家主宽宥,大多轻责几句便算,若是真要追究起来,再卖十次身也未必还得完。” 听完未来的话,扶生一脸好奇地看著李復,大概是想听听李復怎么说,谁知李復也正好奇地看著未来,心里想著,未来在东宫里,果真是这样的吗? 扶生见李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当未来说的是真的,脸上竟浮出一丝羡慕。 她端起一杯茶递给未来,未来接过时,还紧紧捧住了她的手。 “奴好生羡慕娘子,你我虽都不是自由身,娘子却有一个自由的命,奴也想像娘子这般瀟洒自如呢。” 未来的手被温暖而又滑嫩的肌肤包裹著,突然也就亲切了许多。 “我看扶生娘子驾著这楼船,游山玩水的,外面皆是迎来送往的痴情男儿,山呼海啸只为搏娘子一笑,难道还不够瀟洒自如吗?” 扶生听未来这么说,如春光明媚般的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她端起最后一杯茶,缓缓走向林鹤,每走一步,都像是掛了千斤重坠似的。 “哎呀这人啊,过分瀟洒自如也不行,还是得时刻铭记著自己是谁,尤其不能忘记所肩负的使命,这位小娘子你觉得奴说得对吗?” 扶生对著林鹤微笑,然后把茶杯塞到她的手里,林鹤像是很怕她似的,恭恭敬敬地接了茶,却始终一言不发,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李復正觉得奇怪,扶生突地又转身指著榻上的猫说道:“你们猜,此时它正做著美梦还是噩梦呢?” 未来笑著说道:“它看起来就是被人悉心照料的样子,自然是美梦了,没准正梦著吃不完的鱼乾呢。” “是吗?”扶生似笑非笑,拿起食桌上的一只空杯子,又突地鬆开手,杯子摔到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那猫受了惊嚇,顿时猛地从榻上窜起,然后像发了疯似的在船舱里乱冲乱撞,甚至还边跑边齜出尿来。 “这猫原是坊中的一位妹妹养的,”扶生接过奴婢抓回来的猫,放在榻上安抚,“我那妹妹恬静內敛,她看这猫性情温和,定与她合得来,便收养了它。她养这傢伙本是为了討客人喜爱的,可谁知哪天它突然发了脾气,把一位贵人挠伤了,我那妹妹一气之下便用棍棒打它,用酒杯砸它,用烛火烧它,一个晚上就要了它八条命,剩下一条被奴捡了,所以这才落下一受惊便失控的毛病,猫如此,人也一样,这人前一面,人后便有千面,是好是坏,別人是看不出来的。” 这回,大家都不说话了。 扶生看大家都不说话了,突又咯咯咯笑起来,瞬时恢復成了那个春光明媚的女人。 “哎呀呀,瞧瞧我,平白无故提它干嘛,家里养的婢子,尚且有往死里打的,一个小小的畜生,受点委屈算什么——来,小娘子,帮奴先抱著它。” 扶生將挣扎不止的猫递给林鹤,林鹤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放在臂弯里安抚,说也奇怪,那猫一到了她的手里,竟奇蹟般安分了下来。 “哎呦,看来这位小娘子和它有缘,我若不说,定有人相信娘子才是它主人,”扶生摊了摊手,眉开眼笑地说道,“小娘子若是喜欢,等此间事了,奴便把它送给你如何?” “我……” 林鹤刚要开口,扶生却又突然收起笑容,“灵灵灵”踏著步走去了窗边,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对一旁伺候的婢女说道:“这是到哪了,要不你先去吩咐一声,让那姚生给我备一桌酒席,我想与诸位贵人痛饮几杯。” 李復连忙阻拦。 “多谢娘子好意,只是李某今日还有要务在身,不能耽搁,若娘子方便,麻烦载我们过河就是。” “郎君又来了,你我能够同船,便是缘分,渡河之事,举手之劳而已,何言麻烦?莫说送你们过河,就算是一路把你们送到长安去,奴也不会有半分埋怨的。” “是是是,今日之缘分,李某谨记在心,他日若有幸,李某必定登船再续,到时是茶是酒,全凭娘子一句话。” 扶生衝著李復盈盈一笑,说道:“这才像话。” 未来仔细一想,跟著说道:“既然扶生娘子有心,不如多送我们一程吧,我们此行目的地是南市,可瞧这光景,即便我们过了河,这后面的路也不好走——郎君以为呢?” “如果扶生娘子不嫌麻烦的话,自然最好。”李復说道。 “都说了不麻烦,知春,吩咐下去,让船掉头,去南市。” 第37章 萍水藏舟 从洛河顺水路前往南市,必经延福坊。 延福坊三面被洛河水系环抱,漕运四通八达,又紧挨著南市,位置得天独厚,自然成了全城货物囤积、周转集散的要地。坊內货栈林立,稳居第一行当;往来行商、伙计络绎不绝,又顺势催生出一派繁华风月。上至高大酒楼、雅致乐坊、舒適客栈,下至沿街邸店、柜坊、勾栏妓馆,屋舍楼宇鳞次櫛比、层叠相连。坊中乐坊夜夜丝竹盈耳、笙歌不绝,醉里不知晨昏,也算是神都洛阳数一数二的不夜坊。 双叶酒肆便坐落於延福坊十字街西南一隅,隔一道运渠与南市相望。神都本就河网纵横、水系交错,有些河渠穿坊而过,有些则横亘两坊之间,化作天然界隔。为方便往来通行,临水坊垣多不砌高墙,反倒架起拱桥勾连比邻坊市。这种半月形石拱小桥,整座洛阳城內不下百座;而延福坊三面环水,更是十步一津、三十步一桥,放眼望去,桥身横臥碧波,宛若苍龙蛰伏水上,景致蔚为壮观。 而坊中有些拱桥並不凌空架於河岸,反倒直接横跨在临水高楼之上,世人便称这类桥为楼桥。承托桥身的多是重楼叠院:一楼通体架空,专供车马停靠、临时堆货;二楼铺设桥面,供行人缓步通行;三楼才是真正的酒肆茶寮,凭栏消遣的地方。 而这双叶酒肆,便开在这样一座临水重楼之上。 酒肆老板是地道的胡人,一口醇厚浓重的粟特口音,语调鏗鏘洪亮,每逢有客人登门,他必定亲自上前招呼,一声吆喝传开,十余丈外都清晰可闻。 相较於周遭那些三进四重、气派恢弘的大酒楼,双叶酒肆看著並不起眼,却胜在选址绝佳。凭窗而坐,既可尽览南市市井繁华,又能饱览运渠流水风光,是以生意常年红火,宾客盈门。 崔真沅不愿过早暴露身份,便择了一处临窗雅座,先要了一壶散茶歇脚。酒肆老板依旧热情周到,转头朝堂內伙计扬声唱喏:“速沏一壶霍山黄芽,奉与贵宾品尝!”声音浑厚嘹亮,果真如传闻一般,三十步外依旧听得真切。 不多时香茶奉上。崔真沅浅酌慢品,目光却悄然望向窗外,暗自留意身后有无尾隨踪跡。窗外街巷平静无事,並无异样,可店堂之中,却有一人行跡颇为可疑。 那人独自占了一张桌案,面前摆著两壶花雕、几碟精致小菜,酒已饮去大半,菜餚却分毫未动。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生得唇红齿白、眉目俊秀,一望便知是世家富贵郎君。自崔真沅踏入酒肆落座,此人目光便始终落在她身上,这般目不转睛,已然足足过半刻时辰。 崔真沅无心招惹是非,只故作淡然饮茶,不予理会。谁知那人见她並无厌烦之色,胆子反倒越发大了,端起酒杯,径直朝她桌前走来。 “娘子可是在此等人?”他微微踮脚,朝窗外探头望了一眼。 崔真沅懒得搭理,只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我分明见娘子开口言语,足见並非聋哑,亦能通晓官话,如今缄口不言,想来是怪我冒昧唐突了。”那人话说到这的时候,突然语气放缓,神色也谦和了几分,“曾某並无恶意,只是见娘子孤身一人来酒肆閒坐品茶,心中略感好奇罢了。” 崔真沅依旧默然不语。 “在下曾恕,家居尚善坊,冒昧一问,娘子仙乡何处?” “莱州。”崔真沅被缠得不耐,终究隨口应了一句。 “莱州?那岂不是远在东海之滨?”曾恕面露艷羡,“曾某虚度二十年光阴,竟从未见过沧海。” “沧海也没什么特別可观,不过是一汪大水罢了,与这窗外运渠流水,本也无甚分別。” “沧海浩渺无边,岂是小小沟渠能相提並论的?” “海再辽阔,终究不及苍天高远。郎君若喜欢大的,何不推开窗,抬头望望这漫天云海?” “娘子生得这般美艷,性子却冷得很,莫非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错,因为遇见了你。”崔真沅一气之下便说了重话。 曾恕自討没趣,只得悻悻转身,回到自己桌前,独自喝起闷酒。 这时,酒肆老板满脸和气地缓步走来,压低声音对崔真沅劝道:“那位郎君是冬官侍郎府的二郎,也是鄙店常客。他这人虽然言辞轻浮,本性却率直坦荡,从不倚仗家世欺压旁人。娘子若是嫌他叨扰,不必理会便是。” “多谢店家提点。”崔真沅浅浅一笑,忍不住又朝曾恕望了一眼。 老板正要转身离去,崔真沅忽然开口唤住他,轻声问道:“敢问主人,可认得一位名叫李客的同乡?” “认得认得!”老板一听这名字,顿时面露喜色,“娘子怎会知晓此人?” “先前在长夏门外有过一面之缘,他说会先来延福坊寻你,难道人还没来过?” “没呀,”老板嘆了口气,有些担心,“前几日我收到他书信,说是人日一早就会抵达,可如今都快到未时了,依旧不见人影。我还暗自揣测,怕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崔真沅闻言,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安。她生怕李客途中再遭遇別的杀手,早已无辜丟了性命。可此事干係重大,又不便据实吐露,只好隨口找话宽慰店家:“许是洛阳城街巷繁复,一时多绕了些路途罢了。” “但愿吧。”老板摇头轻嘆一声,便转身忙著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老板刚走,那曾恕又按捺不住,再度凑了过来。 “原来娘子果真是在等人,那叫李客的,莫不是娘子的心上之人?” “看郎君也是体面人,怎偏生不学端庄,反倒像市井长舌妇人一般,爱打听旁人是非?”崔真沅一见他便心生厌烦,又怕被他死缠不放,索性转过脸,只顾凭窗眺望外景,不再搭理。 “娘子教训得极是,曾某知错……欸娘子你这是……” 曾恕正要拱手致歉,却见崔真沅忽然身子一倾,径直朝他扑来,整张脸埋在了他肩头。那曾恕虽然多喝了两杯酒,言语有些轻浮,无非是想占点嘴上的便宜,但是见到崔真沅真的主动投怀送抱,反倒慌了神,脸也顿时唰地红透,一双手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待到他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只见对面廊桥上立著几名头戴人胜的男子,正四下张望、来回搜寻,分明是刻意寻人。他这才豁然明白——娘子哪里是投怀,分明是藉机藏身避祸。 “好了,人已经走远了。”曾恕抬手,轻轻拍了拍崔真沅的后背,语气柔和,似安抚,又似示意她起身。 崔真沅这才缓缓抬头,转头朝外望去,果见朴申焕带著一眾花郎,已走下廊桥往別处去了。她稍稍整理了一番鬢髮衣衫,重新坐回椅上,面露羞赧,轻声道:“方才失礼,还望郎君海涵。” “不失礼,不失礼,”曾恕脸上红晕依旧未褪,“看来娘子当真遇上了棘手的事情,若不嫌弃,不妨告知曾某缘由,凭我阿爷的面子,或许能帮娘子解围也说不定。” “多谢郎君好意。只是此事复杂,恐郎君无力插手,不必费心了。”崔真沅摇头婉拒,“既然我要等的人还没来,此地又不安全,我还是儘早离开的好。” 说罢,她从耳间取下一枚耳坠,轻轻压在茶杯底下当做茶资,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区区几文钱茶资,何须娘子割捨如此贵重之物,曾某替娘子付了就是。”曾恕隨手拿起那枚耳坠,起身想要追上去归还。可刚一转身,却见崔真沅立在楼梯口,身形骤然僵住。 紧跟著,几颗人头自楼梯转角缓缓探了出来,正是方才廊桥上出现的那几人,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崔真沅一眼认出朴申焕,大约怔了几个弹指,隨后回过神来,转身快步朝曾恕奔来。朴申焕大手一挥,带人紧追不捨。 “郎君救我!”情急之下,崔真沅只能向曾恕求助。 曾恕见有英雄救美的机会,顿时热血上涌,抓起桌上茶壶便朝来人掷去。谁知朴申焕只微微偏头,便轻鬆避开。他正要再抓起茶杯投掷,朴申焕已然一个箭步衝到近前,伸手死死扣住他的右手,按在桌案之上。 “哎呀!放开我,疼!疼死了!”曾恕当即疼得连声惨叫。 崔真沅没料到他这般无用,慌忙抓起几张长凳拦在身前阻路,自己则一步步往后退,直退到窗边,已是退无可退。 她低头朝下望去,恰好一艘精致的楼船正从廊桥下的运渠缓缓驶过,两岸还有不少年轻郎君临水观望,竞相欢呼。 “扶生!扶生!扶生……” 崔真沅把心一横,不再犹豫,看准船身掠过的时机,双目一闭,纵身翻窗跃了下去。 她的身子重重落在楼船甲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船舱內正閒坐品茶的眾人纷纷起身走出舱外观望。 崔真沅强忍浑身酸痛,勉强撑著身子起来,抬头一眼便望见立在船头、身著官服的李復,当下如同抓住救命浮木,连忙爬到他脚边,哀求道:“郎君救我。” 李復抬眼望向双叶酒肆窗口,恰好看见那几名戴人胜的男子迅速缩回头颅。他只当是吐蕃歹人,连忙俯身扶起崔真沅,转头吩咐旁人:“快扶她进船舱歇息。” 崔真沅在林鹤与未来的搀扶下,走进船舱。扶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悠悠开口道:“看娘子模样,应是新罗人吧?” 在场眾人无不面露诧异,尤其是崔真沅自己。她明明换了一身唐人衣衫,面妆髮式也全然照著唐人的模样画的,竟还被一眼看穿来歷。 “诸位莫要这样看我,”扶生眉眼带笑,语气带著几分自得,“我们江南本就是海东人士聚居之地,先有高句丽、百济人,后来又是新罗人,如今则多了许多靺鞨人。不瞒各位,在我安生的燕归楼,便有好几个姊妹出自百济遗民。这些海东人,寻常人看著与唐人別无二致,可我识人无数,早已练出好眼力,一眼便能辨出细微差別。” “娘子好眼力。”崔真沅坦然頷首,“奴確是新罗人,方才情急逃命,不请自来,还望娘子见谅。” “我方才还与这位郎君说起,同乘一船便是缘分,何须客气?”扶生笑意温婉,“来,且先坐下吃杯茶暖暖身子。放心,我扶生的船,谅他们也不敢上来滋事,你安全了。” 未来仔细查看崔真沅伤势,见她脚踝高高肿起,想是伤到了筋骨。这已超出她的处置能力,於是向扶生討来巾帕,暂且先为她敷一敷冰水。 待未来处置妥当,李復开口问道:“娘子究竟惹上何事,为何会被人追杀?” 崔真沅不敢吐露实情,只得隨口编了个谎:“只因夫君在故国得罪了贵人,不幸遇害,奴费尽心思跑来神都躲避,没想到对方竟一路追来这里。” “是吗?”李復將信將疑,正准备再细问几句,却听得船外摇櫓的船夫高声喊道:“诸位贵客,南市已到,准备下船了。” 崔真沅连忙起身,欲与眾人作別。 李復心中暗忖,若追杀她的真是吐蕃人手,或许能从她口中探出些许內情,便开口挽留:“今日洛阳城中情势特殊,娘子此刻去武侯铺,多半也是徒劳,不如暂且隨我回敬驥司暂住,待娘子脚踝伤势好转,我再派人送你去永昌县廨报案如何?” 崔真沅並不信任李復,哪里敢轻易答应,连忙推辞说:“不必劳烦郎君,奴在此下船便可。” 谁知刚一抬步,脚踝便传来一阵剧痛,身子当即发软险些栽倒,幸好林鹤眼疾手快,及时將她扶住。 “娘子还是听这位郎君的安排吧,”林鹤趁机劝道,“今日的敬驥司里,可有贵客在,他是全大周最厉害的医师,若是得他亲自诊治,不消几副汤药,娘子这脚踝便能痊癒。” 崔真沅凝神思忖片刻,眼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已是走投无路,別无选择,只能冒险一试,於是点头应允了下来。 船只缓缓靠岸,李復起身向扶生作別。扶生却依旧安坐原地,只將交叠的赤脚轻轻互换位置,足上金铃隨之叮铃脆响,声声婉转,惹人遐思。 “既如此,奴便不留诸位了。”扶生抬眸浅笑,春意盎然,“依春官先前约定,奴会留在神都直至上元佳节落幕。诸位若是赏脸,上元那日可到天津桥看奴歌舞献艺,平日里得空,也可隨意来寻奴小坐,奴暂居旌善坊江都別院。” “李某记下了,”李復拱手应道,“旌善坊江都別院,他日得閒,定会登门拜访。” 第38章 旗亭纷爭 洛阳南市之大,占两坊之地,周八里,共有十二道门,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放眼望去,重楼延阁,甍宇齐平,各行各铺的货物更是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为了区分行当,洛阳人又將市內相似行当聚集的地方合称为里,南市也因此被分作二十余里。除了人货同居的旗亭里外,其中就属以贩卖繚綾布匹和男女成衣为业的锦绣里最大,里中多是像旎罗轩那样资財万贯的商业巨贾。而与旎罗轩隔街相望的则是以贩卖药材为主业的杏林里,专售西域药材的珍草堂就在那里。 李復一行人抵达珍草堂时,虺魁也恰好踏入对面的旎罗轩。他脚步匆匆,神色急切,径直穿过后院迴廊,向正坐於软榻上的承平公主稟报近况。 “属下已去真觉寺確认过,红綃盟那边颇为不顺,所派刺客,不仅无一得手,反折损大半。”虺魁躬身垂首,语气中带著几分惶恐。 “这些个没用的东西。”承平公主勃然大怒,抬手便將食床上的一只玉杯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玉片碎裂,溅了一地。 “听他们说,对方多了一个帮手,不仅功夫了得,手段也颇为狠辣,就跟罗剎现世似的,三两下就夺了多条性命。”虺魁连忙补充,语气愈发恭敬。 “我就不信,这洛阳城里的刀,还有比夜娘更快的。”承平公主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不屑。 “是是是,夜娘的手段,属下自然知晓。”虺魁连忙附和,“属下回来的路上听闻,道德坊的武候铺,不到一刻时辰便被人端了,二十名武候无一生还。青天白日之下,能有这般雷霆手段,除了夜娘,再无他人,不过——”虺魁顿了顿,接著眼骨碌一转,“夜娘的动作虽快,但也並非毫无破绽,据说她把头上的那顶冪篱遗落在了现场,现在外头的金吾卫正拿著它的画像到处找她。” “无妨,”承平公主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区区一顶冪篱,算不得什么破绽,在这人日洛阳城的街上,戴冪篱出行的女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金吾卫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一个一个抓来问话不成?我担心的反倒是庚申,它太特別了,唉,我早该让她换一匹马出去的——算了,你就说说,铁山顿波他们还说了什么吧。” “呃——”虺魁垂首,语气有些迟疑,“他们说,要把损失的那些人弟兄算到公主头上。” “呵呵……”公主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忍俊不禁起来,“將死之人,也配跟我谈条件,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算如何算我头上。” “请神容易送神难,铁山顿波狡诈贪婪,我们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吐蕃人潜进洛阳为他做事,公主还需小心应付。” “放心,只要到时我们制住铁山顿波,剩下的螻蚁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属下担心的是,这螻蚁之中,还掺了別的虫子。”虺魁低声道,神色愈发凝重。 “哦?什么意思?” “属下听归义坊的暗探说,安远客栈附近的曲巷內发生了打斗,死了好几个吐蕃人,仔细探寻后得知,他们原本是要刺杀李復的,但没成,只伤到了一位小娘子,被安顿在了安远客栈。” “听你这么说,这不是铁山顿波的人干的?”承平公主眉梢微挑,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 “没错,属下质问过他,但他矢口否认,看他的神色,不像在说谎。” “是吗?”承平公主起身,在亭中缓缓踱步,口中喃喃自语,“今日的洛阳城,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李復的命,这反倒让我有了好奇之心,若不是怕他坏我大事,我还真想留著他,看看这场好戏到底能演到哪一步。”说完,又慢慢坐回软榻,神色慵懒,语气淡然,“罢了,只要不妨碍我们的大事,管他蚂蚁虫子的,姑且让它们再蹦噠两日便是。如果没別的事就退下吧,我也该去尚善坊的別院准备准备了,大酺的好戏即將开场,本宫还得在前排寻个好位置呢。” 然而虺魁却没有立刻移步,而是立在原地不动。公主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来了气。 “虺魁啊虺魁,你是不是又把坏消息掖到最后,存心不让我好过了?” “属下不敢!”虺魁嚇得连忙双膝跪地,额头低垂,“属下只是有些担心会不会是属下多想了,这才不敢贸然稟报。” “少废话,说!”公主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吐蕃人在拾香楼收的尸体,属下核验过,发现少了一人。” “少了谁?”承平公主追问,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安和之女,安如。” “怎么会?夜娘做事向来周密,怎会留下这样的疏漏?”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才斗胆猜测,此事未必是夜娘的疏漏,或许是吐蕃人粗心大意,马车顛簸之际,不慎將安如的尸体弄丟了,却未曾察觉。他们做事向来草率,原本还打算將所有尸体扔进斗门附近的芦苇盪里草草了事,幸亏被属下及时阻止,否则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被都水监的人发现,到时候难免节外生枝。” 承平公主皱了皱眉,眼神中多了一丝疑虑。 承平公主眉头皱得更紧,指尖轻轻敲击著软榻扶手,神色愈发疑重,口中反覆低语:“不对,事情怎会如此凑巧?偏偏丟的是她的尸体,绝非偶然。”突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急切地问虺魁:“方才你说,有人刺杀李復时,伤到了一位小娘子,可知那小娘子的身份?” “属下不知。”虺魁摇了摇头,隨即眼睛一亮,似是反应过来,“公主该不会是怀疑,那位被伤到的小娘子,就是安如吧?” “速查!” “是。” 公主和虺魁一起出了旎罗轩,等候在马车旁的婢女连忙上前,將一件厚实的织锦披帛轻轻披在她肩头。送行的张黎则趁机將车头摆放的轿凳稳稳放下。公主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虺魁躬身立於车旁,恭敬送別,隨后转身,与张黎低声低语了几句,神色凝重。张黎点头应下,踏上马车驾车,载著承平公主缓缓离去;虺魁则转身,朝著与马车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就在虺魁拐进前面街口的瞬间,旎罗轩对面的珍草堂门口,走出四个人影,一男三女,正是李復、林鹤、未来与崔真沅。未来目光敏锐,一眼便瞥见了那辆缓缓驶离的马车,压低声音嘀咕道:“那不是公主府的马车吗?怎么会出现在南市这种市井之地?” 李復见她神色有异,走上前问道:“怎么了?娘子认识那辆马车?” 未来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瞥见崔真沅步履艰难,连忙快步上前搀扶。李復心中疑惑,又抬眼望了一眼刚刚驶出坊门的马车,正欲转身离开,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响起,只见一列身著青色盔甲、手持青色神弩、腰悬青色横刀的玉鈐卫卫士,气势汹汹地从坊门冲了进来,神色凶悍,將前方挡道的路人尽数推开,动作粗鲁。一名身著绿袍的小吏躲避不及,被一名卫士狠狠推倒在地。 那小吏本就身形瘦弱,被推倒后重重摔在尚未消融的残雪地里,衣袍上沾满了泥污,狼狈不堪。他又气又急,当即爬起来,对著玉鈐卫卫士破口大骂起来,语气中满是愤慨。 那列卫士原本已经过去,听到有人辱骂,又折身返回。为首的一名旅帅,生得虎背熊腰,好不威猛,他单手將那小吏拎起,呵斥道:“怎地,还要某再摔你一次不成?” 李復眉头一皱,突然想起那人曾在星津桥见过,当时他自称名叫庞雍,原是在那负责保卫大酺的,只是不知为何又突然跑到南市来了。 那小吏力气不大,脾气却不小,受了威胁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昂起头,厉声驳斥:“你是哪路兵士,不在营中值守,却来街市闹事,我定要去肃政台告你去。” “吮痈舐痔的脂韦之徒,要告便告去,”庞雍被惹得怒火中烧,语气愈发凶狠,“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左玉鈐卫射声军摧锋营旅帅庞雍,你可记下了!” “玉鈐卫?”小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怒声道,“今日你们不是受魏王统帅,担负著守卫天津桥大酺的重任吗,怎又跑来南市撒野?好,既然如此,那杜某也不用去肃政台,直接去魏王府说理就是,看他如何处置你这目无王法的狂徒!” “我看你找死!”庞雍被彻底激怒,双眼赤红,狠狠將小吏往地上一推,反手便要去拔腰间的佩刀。手下怕把事闹大,赶紧去劝。就在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际,又有一列卫士从坊门涌入,只见他们身著金吾卫的明光鎧,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何人在此闹事?”为首的坐在马上,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第39章 市井偶遇 来人李復认识,正是先前两度相遇的右金吾卫佽飞军校尉卫青。 庞雍回头斜睨卫青,神色倨傲,全然未將其放在眼中。他朝脚下泥地啐了一口,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卫校尉。你们金吾卫的武侯铺,整窝被人端了,你不去追查刺客下落,反倒跑来南市摆威风,是何道理?” “哼,该问这话的是我,”卫青也认出庞雍的身份,担依旧勒马而立,神色如石,“金吾卫本就执掌神都警戒之责,日夜巡查坊市街巷,身在何处皆属分內,倒是你们玉鈐卫,今日本该戍守天津桥,怎敢擅离驻地,在南市寻衅生事?” “呵,说得冠冕堂皇,”庞雍咬牙怒斥,“平日里隨处可见,偏偏该你们挺身而出之时,反倒不见踪影。不然我兄弟庞九郎,又怎会枉送性命?” 庞雍一时怒火烧心,当即要扑上前去和卫青理论,幸得身旁属下反应迅速,死死將他拉住,才没让衝突进一步升级。 卫青本已做好接招的准备,见庞雍被属下制住,再无挑衅之力,这才放下长枪,转头低声询问手下:“庞九郎是何人?” 一名卫士上前拱手回稟:“回校尉,他本是破山营的一名火长,临时调去道德坊武侯铺,货栈遇袭时,正是他持著那顶冪篱从火场逃出,只可惜终究未能撑到最后……” 卫青闻言,恍然頷首,心中已然明白了其中缘由。 “原来如此。”他目光重落於庞雍身上,语气稍稍和缓,“想来庞旅帅刚失手足,心绪难平,才会一时擅离职守,大闹旗亭。念你丧弟之痛,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计较,速速率人回天津桥值守。若大酺重地有半分差池,便不止死一个弟兄那般简单了,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哪知庞雍根本不领情,丝毫不听劝诫,他大手一挥,唾沫横飞地说道,语气愈发蛮横:“什么九族十族,我统统不管!我只知谁杀了我九郎,我便要他偿命!你们金吾卫无能,不能替自家弟兄报仇,我来报;你们抓不到凶手,我来抓!若是有谁阻我,我杀谁!走!” 说罢,庞雍怒冲冲领著一眾玉鈐卫愤然离去。围观的路人对著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怨声载道,转头却对卫青讚不绝口,仿佛他寥寥数语,便已为眾人主持了公道。 卫青享受完眾人称颂,心情大好,又朝那绿袍小吏微微頷首示意,方才昂首率人从容离去。 李復立在一旁,心中暗忖庞九郎之死大概因他而起,不禁心生愧意。 而那绿袍小吏,先后两度被人推倒,次次跌坐於冰冷泥地,衣衫污秽狼狈不说,腰腿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的,身形摇晃难稳。 林鹤看在眼里,心生惻隱,主动上前搀扶,问道:“郎君这是要到哪去,要不要奴帮你赁一辆车来?” 小吏抬头看了看林鹤,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訕笑道:“我若有那閒钱,也不至於质了我的氅子貰酒去了,唉,不说了,壚里的几位郎君已经温好了酒,就等著我过去呢,不过还是感谢小娘子关心,这洛阳城里的人啊,都只顾自家得失,像小娘子这样心善的,已经不多了。” 林鹤得了夸奖,脸微微有些红,未来却在一旁冷冷嗤笑,语带讥讽道:“呵,郎君都伤成这般,还要急著赴那酒会,莫非这壚里坐著的,都是些位高权重的重要人物不成?” “自然重要,”一谈及酒中知己,那小吏眼中顿时焕发出光彩,“杜某半生仕途潦倒,所幸不曾交错友人。你可知此刻在壚中等我的都是何人?李桥兄、苏维道兄,还有宋景弟。原本崔荣弟也要来的,只是他身为麟台著作佐郎,逢圣人大酺盛典,需忙著撰赋助兴,这才分身乏术。” 未来见多识广,深知宋景、苏维道、李桥皆是当朝重臣,圣人身边的大红人。而那崔荣,职位虽然不高,但也是望秩常班,职閒廩重,绝非寻常寒门小吏。她心底暗自诧异,眼前这落魄小吏,究竟有何来歷,竟能与这般朝堂权贵平辈论交、称兄道弟? 林鹤不通朝堂人事,只见那人步履蹣跚,便柔声劝道:“既是至交好友,改日再聚亦无妨。郎君如今身有伤痛,最该寻医师诊治才是。” 杜审言忽抬眼望向天际,眉眼间瞬间漫上一层哀伤愁绪。 “杜某不日便要远赴江阴赴任,此去山长水远,不知何日方能重归神都。”他声音低沉,满是悵惘,“想当年我赴巴州任职,挚友王子安曾赋诗赠別。彼时只当是寻常別离,日后必有重逢之日,谁曾想那一转身,便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这一回,我杜审言再也不愿留下同样的憾事。” 说罢,他对著李復一行人深深一揖:“诸位与我萍水相逢,本不该多言叨扰。杜审言只愿诸位人日安康,前路顺遂,告辞了。” 话音刚落,他便一瘸一拐地,朝著市西治觴里的方向缓缓走去,背影萧索,却未有半分迟疑。 林鹤望著他远去的背影,低声嘀咕:“这人也实在古怪,身子都摔伤了,偏偏执意要去赴约,当真为了酒就什么都不顾了么?” “真正让人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杯中之物,而是与你一起举杯的人,小娘子他日若是遇上这样的朋友,便会明白人家的心意。”素来沉默少言的崔真沅,忽然轻声喟嘆,有感而发。 林鹤听闻此言,一抹愁绪在眼中一闪而过,继而很快平復,柔声说道:“听姊姊这话,想来在新罗之时,也是瀟洒之人。”说罢,未等崔真沅回应,又转头看向出神的李復,“郎君怎也这般出神,莫非和这位姊姊一样,也有一位值得为他不管不顾的朋友?” 李復晃过神来,说道:“李某心中確实也有一位故人,分量颇重,李某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但不知是否適合称他为朋友。” “哦?是哪位故人?莫非是方才在街上偶遇的那位宋郎君?” 李復微微摇头,用苦笑敛去眼底的感慨。 “是另一位,人已经不在了——罢了,现在还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我们速些动身,安如小娘子还在敬驥司等著我们去救呢。” “李郎君且慢!”未来从李復身后叫住他,然后快速走到他身边,悄悄说道:“郎君不是正愁敬驥司人手单薄,可用之人寥寥么?奴婢倒忽然想到一法,或许可解眼前窘境。” 李復回身望向她,见未来目光沉沉,直直望著庞雍离去的方向,神色似有定数。 “庞雍一心要为亡弟庞九郎报仇,”未来眸光微凝,语气篤定,“这样一来,他与郎君便有了共同的仇敌。若稍加周旋,或许能与郎君结成同盟、共破困局也未可知呢。” 见李復並无拒绝之意,未来又续道:“郎君若觉得可行,奴婢这便去代为传话,皇嗣的情面,也该派上用场了。” “那就有劳娘子费心了。”李復頷首应允,神色间多了几分期许。 第40章 越权调兵 武成祀刚刚送走了司属寺丞白胥棣和春官祠部郎中曹端,二人奉上官之命来魏王府,专议明日万象神宫祈福大典的流程事宜。圣人已然钦定,由武成祀担任亚献,这等殊荣,还是头一次落在他的身上。虽说上官如意已经提前透了口风,但得到两位负责管理皇室眷属和祭祀礼仪的官员亲口確认,才算真的尘埃落定。 送走二人后,武成祀仍快意难掩,乐不可支地在殿前小院逗弄笼中禽鸟,不时哼几句乐坊听来的俚曲小调。正悠然自得间,奉命去往皇城传话的武禧疾步走了进来。。 “看阿郎如此高兴,想必刚刚出去的两位郎君,一定给阿郎带来好消息了吧?” “算是吧,本王明日亚献的事,终於妥了。” “恭喜阿郎得偿所愿。” “欸,小胜,小胜而已,还不能太过得意忘形。”说罢,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庭院,“对了,胡培安呢?他怎么没来?” “呃——”武禧微微顿了两个弹指,才开口说话,“胡將军说他军务冗杂,分身乏术。他还说魏王要是有军令传下,只管使人持虎符前去便可。愚以为他只是刻意避嫌,不愿私下拜会,免得惹人非议。” “这个胡培安,花花肠子倒多!”武成祀一时间动了肝火,猛地抬手一挥,扫向鸟笼。笼中黄鸝受了惊嚇,扑扇著翅膀连声惊啼。 武成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慢慢缓和了情绪,冷然自语道:“什么避嫌,我看他是瞧不上本王,认定本王比不过那无用的皇嗣,无妨,等本王明日做了祈福大典的亚献,他便会知道本王在圣人心中的分量,到时还不是像条狗一样地对本王摇尾乞怜?” “其实——”武禧小心试探著问道,“既然圣人已经指定阿郎为亚献,阿郎又何苦再多费心思,刻意去討圣人欢心?” “你懂什么,朝堂形势瞬息万变,我得多做两手准备,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武成祀正教训武禧,突然王府的通传进来稟报,说是左玉鈐卫长史阿史那方求见。既是军务来报,武成祀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引他入內。 阿史那方是突厥人,身长体胖,走路生风,自外堂进来时,那领路的前导看起来就像是小儿一般。 “左玉鈐卫长史阿史那方拜见魏王。”阿史那方叉手行礼,那十根指头粗壮敦实,就跟莱菔似的。 “免礼,大酺在即,今日事务必然繁忙,你却突然来见我,是不是天津桥那边出了事?” “是,”阿史那方回答得极为乾脆,“属下巡查卫队时发现,摧锋营旅帅庞雍擅离职守,带著一队人马往南市的方向去了,至今未归,胡將军命属下即刻告与魏王,等候殿下定夺。” “庞雍?他无端跑去南市作甚?” “有说是他家九郎在道德坊武候铺做事,却突遭横祸,整间武候铺被不明刺客一锅端了,铺中武候无一人生还。” “什么?大酺之日,城中竟出了这样的事?”武成祀一听这事,便知事態严重,倒非心疼折损几名武候,实则怕庞雍擅离职守耽误防务,要是天津桥再出点什么事,到头来自己难辞其咎。 “魏王不必忧心。”阿史那方似是看破他的顾虑,拍了拍宽厚胸膛宽慰道,“金吾卫已全城出动,全力搜捕刺客,同时加添坊市巡防兵力,刺客再难伺机作乱。胡將军得知变故后,亦增派黄道、星津二桥守军,更顺势全盘接管邻近的积善坊、尚善坊防务,天津桥周遭已然固若金汤,绝无半分隱患。” “那就好,那就好,”武成祀闻言,稍稍鬆了一口气,“此事既是武候铺与金吾卫自家分內之事,便由他们自行处置即可。至於庞雍,本王自会派人寻回。你且先回军中,今日之事,切勿向外人泄露半句。” “喏。” 阿史那方领命离开,武禧目送他魁梧背影远去,才侧身凑近武成祀,低声献计:“阿郎先前一心想寻那名舞女,又苦於没有合適名目调动玉鈐卫兵力,眼下这不正是天赐良机?” “万万不可,”武成祀压低声音,眉头微蹙,“圣人命我暂摄玉鈐卫大將军,本意是让我专职拱卫天津桥大酺。武候铺凶案看似与大酺无涉,我若贸然越权插手,难免惹人非议。若是胡培安肯主动拨人予我尚且好说,可此人素来对我疏离不敬,我若主动开口调兵,反倒容易落人口实,日后被人追究,更是难以自辩。” “阿郎多虑了,”武禧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胸有成竹地说道,“圣人既命阿郎总领大酺安保,便等同赋予阿郎便宜行事之特权。道德坊出事,与大酺安危究竟有无牵连,还不是阿郎一句话说了算?” “怎么说?” “大酺盛会,百官宗室、四方宾客遍布神都各处,安保岂能只拘於天津三桥?道德坊距离天津桥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此地突发凶案,谁能担保不会滋生变数,惊扰盛会?再者说,刺客至今逍遥法外,若是此事传到圣人耳里,她老人家岂能安心赴宴?就算圣人不怕,这赴宴的文武百官和各方使节怕不怕?万一他们惧怕出门,最后赴宴者寥寥,扫了圣人雅兴,追究下来,难道就不是阿郎安保不周之过?故此——” 武禧顿了顿,继续说道:“抓获偷袭武候铺的刺客,安定神都人心,既是金吾卫本分,也是阿郎与玉鈐卫的职责,阿郎顺势调兵协助搜捕,圣人非但不会怪罪越权,反倒会夸讚阿郎思虑周全、恪尽职守。” 武禧看武成祀已经动容,於是又补充了一句:“至於这人派出去,究竟是找刺客还是找那舞女,还不是阿郎一句话的事?” 武成祀听完武禧的话,连连頷首,甚是喜悦。 “武禧啊武禧,你果然有长进。”他笑著摸了摸武禧的脑袋,然后转身取了一枚兵符给他,朗声说道,“武禧听令,今有逆党袭击武候铺,屠戮大周兵士,扰动城防,危及大酺安稳,本王特命左玉鈐卫將军胡培安,即刻调拨两百卫士听用,协助金吾卫缉捕刺客,不得延误!” “是。” 武禧接过兵符,刚要动身,忽又驻足回身,看向武成祀:“那庞雍怎么办?” “呵,”武成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主意是你出的,你岂会没有考虑如何处置他?直说就是,你想让本王怎么做?” “愚以为,庞雍要闹,索性就让他去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如此一来,就算阿郎这边稍有差池,也可尽数推到他的头上去,顺便还能相机弹劾胡培安,给他安一个治军不严、纵容下属逾矩生事之罪,也算稍稍惩戒他对阿郎的怠慢不敬。” “好,就这么办!” 第41章 顛鸞倒凤 武禧双手接过兵符,不敢耽搁,当即挑了一匹快马,翻身上鞍,急匆匆往皇城兵营方向奔去。行至坊西柳儿巷时,恰见一名粉面郎君从一辆华丽马车中走下,二人目光匆匆交匯,那郎君不及多言,便提著裙裾,脚步匆匆地奔进一旁的上官正宅,身影转瞬消失在朱门之內。 武禧勒住马韁,望著那道仓促的背影,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呵,佞幸小人。” 那闯入上官正宅的男子,名唤崔諟,出身博陵崔氏安平房,乃是名门之后。他年少成名,弱冠便进士及第,只因尚需等候十月天官释褐,便先入同明殿充任诗待詔。 崔諟在同批待詔之中,算得上是佼佼者——诗才卓绝,落笔成文;对朝堂政事亦有独到见解,更难得生得一副俊朗面容,眉眼含情,风姿绰约,故而一眼便被上官如意看中,她在圣人面前巧言美语,百般举荐,圣人一时龙顏大悦,便將崔諟赏给了她。 崔諟也未曾辜负上官如意的厚爱,白日里为她出谋划策,打理朝堂人脉,是她叱吒朝野、稳固权势不可或缺的得力幕僚;到了夜里,便伴在她身侧,吟诗作对,殷勤侍奉床幃,深得其心。 崔諟快步踏入正殿,见上官如意正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歇息,鬢髮散乱,眉眼含春。他轻唤一声“阿姊,我来了”,便主动上前,屈膝俯身替她揉捏双腿。殿中虽有婢女环立,二人却半点不避嫌,崔諟的手捏著捏著,便渐渐不老实起来,指尖缓缓滑过膝头,直往大腿根处探去。 “今日不知哪路神仙在神都惹事,出了好多人命,”上官如意一边闭目享受,一边缓缓说道,偶尔还发出几声哼唧哼唧的呻吟,“归义坊的曲巷,道德坊的武侯铺,还有洛中桥旧址,到处都是尸体,还有与我们一街之隔的立德坊拾香楼,虽不见尸体,但楼里的人却突然凭空消失了,这都是圣人临朝以来闻所未闻的事,若是平时发生倒也罢了,只要不是衝著我们来,就当是嫖客们爭风吃醋惹出了祸事,又或者是江湖恩怨杀红了眼,但今日是人日——哎呦崔郎你轻点! 上官如意一声娇嗔,伸手轻轻拍了崔諟一下,隨即又续道:“今日是人日,大酺在即,明日还要於明堂举行祭祀祈福大典,诸事皆需縝密周全,半点马虎不得。如今外头金吾卫已然全数出动,玉鈐卫也蠢蠢欲动,却无一人敢入宫稟奏圣人,也无人前来知会我一声。若不是各司各衙皆有我安插的人手暗中通风报信,还不知要被瞒到何时。我身为內舍人,是圣人身边最亲近之人,崔郎你来说说,我此刻是该即刻进宫面圣稟报此事,还是暂且將事態压下?” 崔諟停下手中动作,浅笑道:“阿姊若是进宫据实告知圣人,不知要牵连多少官员罢官削职,甚至人头落地也未可知。好端端一个人日佳节,阿姊何苦造这般杀孽,招惹满朝怨气?” “我若隱匿不报,岂不担了失察瀆职之过?” “所以崔某以为,阿姊当主动为圣人分忧,亲自过问此事才是。” “如何过问?莫不是还要派人下去查个水落石出?” “查,自然要查,只不过要不动声色,暗中使力。”崔諟停下手中动作,嘴唇却又不安分起来,直往上官如意的脖子里拱。 “嗯哼,崔郎何出此言?”上官如意喉间的呻吟愈发绵软曖昧。 “李淡与武成祀为爭皇储之位,暗中较劲,势同水火。阿姊之所以能在二人之间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皆因二人权势相当,谁都离不开阿姊周旋调和。可过了今晚,局面便未必如此了。明日祈福大典,圣人已然钦点武成祀担任亚献。要知道自高祖立国以来,向来由太子行亚献之礼,圣人这番用意,其心思早已昭然若揭。若无意外,此番皇储之爭,皇嗣出局几成定数。” “崔郎口中所谓的意外,指的是?” “正是武成祀自己。” “此话怎讲?” “寻常人身处这般大好局面,最优之举便是按兵不动,静候圣人下詔便可。尤其眼下城中接连生出骇人凶案,更该避之唯恐不及,万万不可沾手。可武成祀绝非寻常人,他生性多疑,凡事谨小慎微,又好大喜功、患得患失。这人啊,心思一多,便容易自作聪明、行差踏错。” “崔郎说的,可是寻找武忘一事?” “没错。”崔諟终於从上官如意颈间抬起头,又將嘴唇凑近她耳畔,低声耳语,“武成祀为求万无一失,必定不会停下寻找武忘的脚步。而城中接连发生的这些诡异凶案,恰好能成为他抽调玉鈐卫的绝佳藉口。大酺盛典当前,任何滋乱行凶之事,皆可被视作惊扰大酺、冒犯圣驾。我方才来时,恰好望见他的侍从武禧急匆匆赶往皇城方向,想来定是要去玉鈐卫兵营调兵,好为寻找武忘增添人手。” “魏王暂摄玉鈐卫大將军之衔,又蒙特许便宜行事,区区抽调几百兵士罢了,有何可惧?” “阿姊侍奉圣人多年,岂会不知圣人秉性?圣人素来多疑,统领南衙诸卫的大將军,尚且要频繁轮换,方能令她安心。武成祀未经奏请,私自调兵,必会勾起圣人猜忌,此为其一。其二,此事若被皇嗣得知,必会被他藉机利用,化作反击武成祀的一柄利刃。” “李淡也就罢了,生性懦弱,连他那无用的生父尚且不如。他明知圣人心向武氏,又岂敢公然与之作对?” “皇嗣素来懂得明哲保身,平日里刻意收敛锋芒,可锋芒藏得再深,关键时刻依旧能伤人。况且他根本无需亲自出手,只需暗中把水搅浑便可。譬如在天津桥周遭略施手段,製造些许事端,惊扰圣驾仪仗。届时无需他出面指摘,朝中一眾前朝老臣自会纷纷站出,弹劾武成祀擅自调兵、致使城防空虚,才给歹人留下可乘之机。到那时,即便圣人无心降罪,也会令他在文武百官、诸国使节面前顏面尽失,进而影响圣人最终立定皇储的决断。” “可若是他抢先一步,赶在李復之前寻回武忘,到时以功抵过,甚至功大於过,又该如何?” “这便是崔某要说的第三点——其三,阿姊万万不能让武成祀找到武忘!” “这就怪了,我与武成祀素来交情不浅,又是同坊的邻居,为何要与他作对?” “如今阿姊势大,朝中百官人人敬畏,武成祀自然也不例外。可眾人敬畏的从不是阿姊,而是阿姊你身后的圣人。在尚未真正掌控大局之前,若过早定下新的储君人选,非但会招致圣人猜忌,更会沦为朝堂眾矢之的。他日圣人一旦龙驭宾天,这批人第一个要针对的,恐怕便是阿姊。是以阿姊需沉住心气,继续维持皇嗣与武成祀斗而不破的局面。如此一来,二人皆会爭相攀附倚重阿姊,也无人会逼迫阿姊仓促站队。阿姊只需安心经营自身势力,他日做一回大周的伊尹,也未尝不可。” “呵,难怪崔郎最得我心意,你我所思所想,竟是不谋而合。”上官如意轻轻推开崔諟,纤指在他额间轻点了一下,“崔郎接下来,是不是要我再去一趟同安寺,到皇嗣耳边吹一吹软风?” “阿姊聪慧,何须崔某多言点拨?”崔諟唇齿轻点了一下上官如意的鼻尖,语气温柔婉转,“阿姊肯容崔某这般直言剖白,本就是看得起下官,给了崔某一个表现的机会罢了。崔某感念於心,自当倾心尽力侍奉。” 说罢,他隔著上官如意肩头的薄纱一口咬下去,却又不那么使劲,似咬非咬,似吮非吮。上官如意只觉肩头一阵微痛,脑中却莫名泛起一阵酥痒的感觉,心底潜藏的渴望瞬间翻涌而上,於是对著殿內一眾婢女扬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 第42章 天璇秘坊 旋即,殿內便上演了一番繾綣缠绵的云雨之事。几度顛鸞倒凤过后,上官如意早已香汗淋漓,不能自已。她微微颤抖著收拢双腿,玉顏之上染满一层动人潮红。 “来人,备车。”她喘著气轻声吩咐。 婢女进来领命又躬身退下的时候,崔諟又要拱上来亲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莫要贪得无厌!”她语气带著几分警告,可望见崔諟那副委屈的样子,心中又不由得软了几分,於是一边抬手整理凌乱衣裳,一边缓缓开口:“我突然想起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能比我更有意思?”崔諟依旧不肯作罢,又俯身想去轻吮她的脖子。 “我说正经事。”上官如意语气骤然一冷,崔諟这才退开了一些。 “今日我在魏王府上,曾见过一名侍女,容貌俊美,仪態不凡,绝非寻常卑贱婢子可比。”上官如意缓缓道来,“后来你猜怎的?两刻钟后,我竟在同安寺皇嗣那儿,又见了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 “有这样的事?”崔諟顿时被勾起兴致,“阿姊確定没看走眼?” “呵,”上官如意冷哼一声,“我在圣人身边多年,要是连这点眼力也没有,早不知死多少回了。”看到崔諟点头附和,又说,“起初我只当是武成祀暗中安插,派去监视皇嗣的眼线,可细细一想又觉不像。他没这个胆量,也没这般心计,而且——也不可能这么快。” “那依阿姊之见,其中另有隱情?” “我倒没什么揣测,只是单单觉得此事古怪,耐人寻味罢了。” “不如由崔某暗中前去,查查此人底细来路?” “你儘管去查,只是行事务必收敛,掌握好分寸,免得无端惹祸上身。” “崔某省得。” 上官如意在婢女的帮助下,重新收拾好髮髻和衣裳,此时外边的奴婢通报,马车已经备好,於是又披上了一件貂皮大袄,先崔諟一步出了上官正宅。 上官如意出门后,並未如原先所说的那样先去同安寺找皇嗣,而是驱车向南,直奔铜驼坊而去。因为比起去给李淡耳边吹风,她眼下还有更为紧要之事要办。此事干係重大,不得为外人所见,即便是心腹崔諟,也不可触碰半分。 铜驼坊坐落於洛水北岸,北毗景行坊,南接会通桥,漕渠更於北边穿坊而过,水陆通达,地势便利无比。坊內有一条长巷,名为铜驼巷,巷首巷尾各铸一尊铜驼雕像,故此得名。 老巷深处藏著一座幽深大宅,宅门无匾无额,平日里常年朱门紧闭,从不接待外客。上官如意抵达后,將隨行侍婢尽数留在马车旁,独自一人行至宅门前,抬手握住狻猊造型的辅首门环,按著某种特定的隱秘节奏轻轻叩击。 厚重宅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四下却无人探头张望,只將门虚掩半开在那等人进去。上官如意推门而入,回身隨手將门轻轻合上。 门內有一方清幽小苑,她顺著迂迴曲折的廊榭小径向內缓步而行,约莫走了七八十步,最终在一间大门紧闭、幽暗漆黑的屋舍前驻足立定。 “金鳞潜渊,璇璣指路。”上官如意低声报出密语暗號。 屋门再次吱呀作响,缓缓向两侧推开,在上官如意跟前露出一方黑洞洞的大殿来。 上官如意抬步踏入殿中,剎那间灯火次第亮起,满堂明光乍现,恍如白日普照。 “参见坊主。” 十几名身著青衣、面覆玄色面具的男人整齐列队,毕恭毕敬地朝上官如意行礼,声音鏗鏘有力,中气十足。 “都起来吧。” “起来吧。”上官如意昂首挺胸从他们面前走过,一路走到大殿最里处的一张交椅坐下,再又慢条斯理地说道:“自调露二年圣人密设天璇坊,至今已逾十数载。这十几年来,全赖诸位暗中奔走、布下暗局,圣人方能在波诡云譎的朝局之中始终稳立不败,最终开创大周盛世。如今四海平定、八方来朝,尔等羽翼也日渐丰满。然域外仍有强敌环伺,朝中亦有野心之辈暗藏祸心。圣人深谋远虑、未雨绸繆,故从未轻慢天璇坊半天,圣人將天璇坊交由我上官如意执掌,本意是要我继续磨礪诸位,好让诸位这把圣人最称手的利器更加锋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到这的时候,她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严厉:“可依今日之势来看,诸位怕是早已安於太平岁月,任由手中刀子生锈了。否则在我眼皮底下的神都城中接连生出诸多凶案,你们却后知后觉,直至永昌县令接手案情,方才前来稟报於我?” 殿內一眾青衣面具人听出她这番长篇铺垫,只为兴师问责,顿时人人屏息敛气,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言辩驳。 “罢了。”上官如意淡淡瞥了眾人一眼,语气稍缓,“过往之事暂且搁置不究。我只望诸位从今往后,切莫再心生懈怠。须知圣人手中能使的,可不止咱天璇坊一把刀,还有天璣坊呢,难道你们甘心被旁人比下锋芒,坐视自己被圣人看轻?” “吾等必当竭尽所能,誓死效忠圣人,誓死效忠坊主!”眾人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这才像样。”上官如意霍然起身,目光扫过眾人,沉声下令,“你们听好,现在是非常时期,除依旧派遣暗桩,暗中监察京城百司之外,还需额外拨人秘密彻查北市、归义坊、立德坊接连发生的那几桩凶案。行凶者来歷身份、作案图谋、几桩案子是否相互关联、背后有无朝中势力暗中牵涉,所有內情,我都要一一知晓,半点不得遗漏。” “是!” “另外,加派人手紧盯魏王府动向,尤其密切留意魏王麾下玉鈐卫的调兵行止,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飞报於我。” “是!” 上官如意静立当场,望著一眾属下领命之后,分头从各处暗道悄然离去。此时灯火重新熄灭,黑暗中走出一人,手执油灯,来到她的跟前,昏暗的灯光恰好照见上官如意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你很聪明,知道我没把话说完。”上官如意缓缓开口。 “谨听上官內舍人吩咐。”那人俯首应道,竟也是个女人。 “我要你查一个人,那人名叫武忘,刚到云韶府不久的一个舞女。” “遵命。” 离了铜驼坊,上官如意驱车先向北行,再沿上东门转而向西,打算去往同安寺面见皇嗣。马车行至离清化坊南坊门不远的街衢时,恰好遇上刚从宣仁门出来的通事舍人王遣。 王遣一眼认出上官如意的马车,连忙上前拱手招呼:“上官內舍人,上官內舍人留步。” 上官如意听出是他的声音,抬手將车帘掀开一角。 王遣躬身行礼,正色道:“王某正要去思恭坊寻你,没想到在此相遇。圣人传下口諭,让上官內舍人即刻前往上阳宫覲见,共赴大酺。” “有劳王舍人传諭,可如意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呢。” “不用换,圣人自有新衣裳赏你,快入宫去吧。” 第43章 自身难保 李復带著三位娘子和备好的草药匆匆走进敬驥司的时候,发现大殿里的老吏们都著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看见李復归来,仿若盼到救星,当即齐齐迎上前去。 “李少监,你可算回来了。”胡千满脸忧色,上下打量著略显狼狈的李復,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又藏著关切,“方才云韶府遣人前来要人,说是一个时辰前將一名舞女交咱敬驥司问话,追问何时能放她回去。卑职全然不知此事,还反问他们是不是弄错了,如今看来,倒是卑职错怪了人家。”说罢,他还意味深长地瞟了林鹤一眼。 “这徐怀安怎么回事,不是才把人交到李某手上,怎的转眼就急著要人回去?” “信使说圣人临时下旨,命云韶府在大酺盛典上献演舞乐,想必是要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客使们一点小小的震撼。” 林鹤听胡千这么说,便要和李復告辞。李復知道圣意难违,只好放行,心中却不知怎的,竟有些不舍。他当即遣了一名女婢和两名司卒,专程送她回宫。 胡千目送林鹤离去,却见一旁的崔真沅並无动身之意,又看她步履滯涩、腿脚有伤,神色间也明显带著伤痛和疲惫,便凑到李復身侧,悄声问道:“李少监不过是出去寻个人,怎弄得好似天下大乱一般?对了,孙敬他们呢?” 一听到孙敬这个名字,李復立刻回想起归义坊后巷的那段恐怖经歷,忍不住一阵哆嗦,不愿多谈,转而问道:“孙行与那位小娘子,可已到了司里?” “早就到了,老朽正想问这事呢,李少监怎会把孙中允招惹过来?他可是皇嗣身边的亲信之人。” 胡千提及“皇嗣”二字时,刻意压低语声,生怕被旁人听去。目光扫过李復身后的崔真沅,见她正竖起耳朵倾听,於是神色愈发警觉,几乎是闭著嘴唇问道:“这位娘子又是哪一位?” “先不说这些了,”李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全都避开不谈,“孙行他们如今在何处?” “后院仓房。” “什么?那小娘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们怎可將她安置在那种简陋地方?” 面对李復责备,胡千立刻辩解道:“孙中允告知卑职,说李少监本打算撬开那小娘子的嘴巴问话,想必是某起案子的疑犯,既是疑犯自有疑犯该处的地方。本司並非开堂会审的司法衙门,也没有牢房可用,把她暂且安置在仓房看管不也合情合理么?” 李復无暇与他爭辩细枝末节,只是沉声催促:“快带我去看看。” 老吏们忙不迭地在前面带路,李復让崔真沅暂且在殿中等候,又使唤奴婢好生照顾,这才急忙跟上。刚转过正殿旁的迴廊时,就听到仓房的方向传来阵阵男子叫嚷。 “是谁在后面大喊大叫?”李復蹙眉看向身旁老吏。 “还能有谁,不就是李少监撵进来的那个胡商嘛?”一名老吏隨口答道。 “我何时——”李復刚要开口否认,却突然想起那个曾在他面前纠缠不休的胡商,隨即恍然,“是他?他怎么还滯留在此?我不是让你们送他去官府报官吗?” “我等原本也打算照办,可他执意不肯。还说今日百官休沐,能受理诉状的唯有各坊武候铺的武候。先不说他们愿不愿接手,就算接了案子,也只是兵弁而非主官,终究要层层往上呈报,最后不过移交给永昌县令罢了。而永昌县廨远在洛北毓德坊,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少时辰。他还说,区区县令品秩,远不及敬驥司少监尊贵,县令能决断之事,李少监必然也能处置,是以死活不肯离去。” “简直岂有此理!大周百司各司其职,各有权责,岂能以官阶品秩论高低轻重?” “我等也曾这般与他分说,可他全然听不进去,反倒指责咱们敬驥司瀆职懈怠,还扬言要去肃政台状告我们。我等本打算按律杖责二十,再直接逐出司门了事,可转念一想,今日是李少监上任首日,若是不由分说便以蛮力驱赶登门求助之人,传出去难免有损李少监名声,无奈之下,只能暂且將他留置司中,等候李少监亲自发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老吏说得条条是理,可李復听在耳里,总觉得语气间带著几分阴阳怪气,隱隱还有刻意给自己出难题的意味。 “那依……”李復此刻无心与他计较口舌长短,目光落在对方腰间,想要辨明其官职身份。 “哦,卑职乃司署主事韩荆。”那老吏隨手亮出腰牌,自报姓名。 “那依韩主事之见,眼下该如何处置此人最为妥当?”李復瞟了一眼腰牌,开口问道。 “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鲁莽之徒罢了,只要稍加惩戒,暂且关押饿上一日,挫一挫他的锐气,明日再移交武候铺处置就是。” “行,不过放任他这样鬼哭狼嚎可不行,外面的人听了,还以为咱们敬驥司,是另一处丽景门呢。” 眾老吏听闻“丽景门”三字,皆是神色一怔,目瞪口呆地望著李復。 “怎么了?”李復莫名被注视,一脸不解。 “偌大洛阳城中,恐怕只有李少监,敢开丽景门的玩笑。”胡千訕笑道。 李復正要开口答话,仓房却已经到了。 引路的老吏推开房门,发现安如正躺在地上的草垛里,而孙行则蹲在一旁为她施针。而在仓房的角落处,披头散髮的李客正用肩膀反覆撞墙,震得灰尘到处飞扬,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喊著一些不乾不净的话。一个叫吴信的隨行司卒上前,想要掌他的嘴,却被李復阻止。 李客听到李復的声音,这才拨开额前的头髮看他。见他如此狼狈,幸灾乐祸地抽了抽嘴角,挖苦道:“呵,我若是一开始就见郎君这副模样,说什么也不会找你给我伸冤。” 李復懒得与他计较口舌,急忙问孙行关於安如的情况。 “还算稳定,但伤势的发展还很难说,得等餵过药后再观察才能確定——我开的那些药,可都尽数备齐了?” “全都备齐了,我这就安排人去煎——对了,此处简陋,要不要挪个乾净地方?” “不必了,”孙行摆了摆手,“小娘子伤重,再三搬动反倒容易牵动肌理,加重伤情,你只需给她支个火炉取暖就行。还有,麻烦把这位仁兄支走,吵嚷不休,实在扰人。”说完,又自顾观察安如的鼻息去了。 李復转身给司卒使了使顏色,吴信一把拉住李客的胳膊便往外拽。谁知李客就是不肯,双手紧紧抓住窗户,任凭吴信怎么拉他,也动他不得。 “你究竟想怎么样?”李復问他,“难不成还赖上李某,非要李某赔偿你丟失的货物不成?” “冤有头债有主,劫掠货物的又不是郎君,何须你来赔偿?再说,郎君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就別再费心管他人閒事了。” “竟敢诅咒李少监,看我不抽烂你的鸟嘴!”那吴信护主心切,当即握拳便要动手教训。 “等等,”李復伸手阻拦,饶有兴致地看著李客的眼睛,“我倒想听他好好说说,我怎么就自身难保了?” “因为她。”李客撇了撇嘴,指著安如漫不经心地说道。 第44章 阿穆伽氏 “她怎么了?”李復用下巴指著安如问道。 “你问她怎么了?”李客歪头冷笑,神情略显夸张,“莫非郎君全然不知某人来歷,便贸然將人带进司门?” 李復不语,故意斜眼看他,面带讥笑。李客这才意识到自己也算“不明来歷”之人,顿时有些尷尬,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好在李復並不想纠缠这些旁枝末节,继续问他:“什么来歷?不就是一个寻常的小胡女么?” “她是胡人没错,但绝不寻常,她是来自都独莫水之南的碣石人。” “那又如何?”李復微微动了动嘴唇,神色淡然。神都洛阳作为大周帝都,万邦来朝,四方宾客络绎不绝,无论来自哪个知名或不知名的国家,都不值得大惊小怪。他听说过碣石国,那个盛產胡旋舞姬的西域小国早在太宗时期便已归顺大唐,年年朝贡的美女和物资不计其数。但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值得提起的了,相较於高昌、焉耆、龟兹等国,它在洛阳人的心中存在感极低。 “看来郎君对於西域诸国的事,还是不够了解。”李客似乎看穿了李復的心思,慢慢走到安如身边,趁孙行不备,快速拉下了她的衣领,然后稍稍將她翻身,直到她后背肩胛骨下方的一个金雕刺青完整显露出来。 “阿穆伽氏?”李復眉头一皱,有些吃惊。在他身后的老吏们更是大惊失色,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李少监知道。”李客有些意外。 “你们说的阿穆伽氏又是何物?”孙行也好奇地端详著那块刺青,在此之前,他从未留意过。 “並非物件,而是人,”李復走近安如,仔细查看她的刺青,“阿穆伽,原本是康居国的一个部落首领,因康居国王有恩於其部族先祖,部族便立下誓言,世世代代效忠侍奉康居王室。百余年以来,族人始终恪守诺约。后来康居王室分支开枝散叶,多处分封自立,阿穆伽氏一族也隨各支王室四散迁徙,氏族就此分崩离析。久而久之,重归故土、族人团聚,反倒成了遥不可及的心愿。” “老朽听说碣石国王便是康居国国王的后裔,这么说,眼下这位小娘子就是侍奉碣石国王室的阿穆伽氏后裔?”胡千问道。 李復不敢肯定,看向李客,李客则点了点头。 “你为何如此篤定?”李復问他。 “我祖籍本在碎叶城,这些西域部族忠於盟约、恪守旧诺的古老旧事,向来是市井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族人言传身教的处世范本。” 李復微微頷首,眉宇间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即便当真如此,此事与我敬驥司又有何干係?我李某又何须忌惮她的来歷?” 李客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那些神色各异的老吏。看他们每每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知道一些內情。 果不其然,胡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李復:“李少监可知,阿穆伽氏的人为何千里迢迢出现在洛阳?” “自然是追隨主人而来,主人到哪,他们便跟到哪,既然他们是碣石国王室的僕人,定是跟著王室的人——等等,难道是他?”李復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嗯,”胡千点了点头,“阿普佑,碣石国嫡王子,七年前受天后徵召迁居洛阳,名义上是优待安置,並附左鹰扬卫將军之衔,实则形同软禁。彼时天后忌惮碣石国与高昌往来过密,疑心碣石王室忠心,便以徵召为名,將其唯一嫡子诱至神都,扣作人质。可四年前,阿普佑王子却突遭指控,涉嫌捲入琅琊王之乱,圣人下旨缉拿。待卫士赶赴府邸之时,全府上下已然死於非命,王子亦未能倖免。” “你是说有人提前一步,杀人灭口?”李復听罢,不由得心头一紧。 胡千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郎君现在明白为何她將是个带来灾祸的不祥之人了吧?”李客问道。 “知道,”李復再次瞟了安如一眼,“全府上下被灭门,却唯独她父女二人倖存,父亲最后还成了拾香楼的掌事,確实十分可疑。” “拾香楼又是什么地方?”李客问道,看李復也没有告诉他答案的打算,也就只好作罢,自顾接著说道,“圣人多疑,她的治世之道向来是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但凡沾染上谋逆事端之人,无论亲疏远近,全都难逃厄运。趁如今尚未惹祸上身,郎君还是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了才好。” “你这廝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刚诅咒完朝廷命官,现又妄议圣人,看我不一掌劈了你!”那吴信见李客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顿时怒气上涌,扬手便要动手扇他。 李客见他那副模样,不仅不怕,反倒生出几分戏謔的笑意。 “这位郎君只敢斥我妄议圣人,却不敢直言我污衊圣人,可见你心里通透得很,清清楚楚知晓圣人本性,不是吗?” “你——”吴信被噎得哑口无言,无处发作,只得抬手狠狠拍在门框之上,震得周遭又是一阵尘土簌簌下扬。 就在此时,安如的嘴唇突然动了一下。 “她怎么了?”李復连忙俯身追问。 孙行尚未回答,就见那安如唇瓣微启,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李復赶紧把耳朵凑过去,焦急问她:“你想说什么?” 安如喉间微微滚动,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来。 “天……天津桥……” “天津桥怎么了?” 可只说了这四字,安如便气力耗尽,再难多言。李復忍不住轻轻摇晃她肩头,急切催促,“你快说,天津桥究竟怎么了?” 可无论他如何摇晃,安如始终无力开口,孙行怕她伤势恶化,连忙上前將李復拉开。 “李少监若不想见她死在你面前,就快些鬆手。” “天津桥……天津桥……”李復浑然未將孙行的话语听进耳中,只在口中喃喃自语,身形固然还立在原地,神思却早已飘远,不知去往了何处。 第45章 开启秘阁 李復神情凝重地想要回正殿,李客却嚷嚷著他也要走。李復立刻拒绝了他的要求,还格外交代吴信好生看守,不许他离开仓房半步。於是李客便又大喊大叫起来:“方才你不是要我走的么,现在怎么又要关我?”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你既已知晓安如的身份,若是此时放你出去,会对敬驥司不利,李某不能冒这个险。” “我没有犯律,你无权关我,否则就是滥用职权,我要去肃政台告你。” 面对威胁,李復反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將死之人,又何惧威胁?你也莫要白费力气了,好好在此待著,两日之后,必放你离开,到时要走要告,悉听尊便——孙中允,外头还有一位娘子受伤,你这里若是处置好了,麻烦来正殿一趟。”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客见李復油盐不进,便放声痛哭起来:“快放我出去,我要去报官,我要去找我的货,我家娘子还在长安等著我平安回去呢。” 孙行试著劝他,可怎么也劝不住,又听著心烦,乾脆扯了两段稻草叶子揉成团,塞进了耳朵。 李復回到正殿,发现身后的老吏始终跟著他,他走到哪,便跟到哪,不厌其烦,於是说道:“怎么了?诸位是错过了午间会食,缠著李某要饭吃么?” “呃——”胡千没理会他的调侃,而是將手一拱,说道,“李少监还是快与卑职们说说,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什么了吧,孙中允带那小娘子找上门来时,卑职心中便已不安,如今听了你们的话,更是越发惶恐,这哪还是找人,这分明是麻烦找上门了呀。” “能……能有什么,”李復还想继续隱瞒,“无非是遇到了些凶神恶煞般的匪徒,缠上李某罢了。” “李少监莫要再欺瞒老朽了,”胡千突然抬高了音量,“李少监意气风发地出去,却一身狼狈地回来,孙掾吏他们几个出门后,更是影儿也见不著了,这岂是几个难缠的水匪就能解释的?” 李復顿时语塞,孙敬他们因公殉职,总得有个交代,他如果继续撒谎,实在是对亡者不敬,他李復固然有太多顾虑,但也不至於如此不义。事已至此,李復知道已经无法继续隱瞒,只好將一路上发生的事都说了。说到安如所言有人意图刺圣的时候,老吏们果然反应激烈。 “刺圣?此事当真?” 李復耸了耸肩,说道:“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还躺在仓房里昏迷不醒,是真是假,要等她醒了才知道,只是就怕她醒来,大周已经变天了。” “此事重大,李少监可告与金吾卫?” “没有。” “为何没有?” “武候铺被袭,金吾卫早已自顾不暇,恐怕担不起此责。” “听李少监的意思,你已经將此事揽下了?金吾卫担不起的责任我们敬驥司便担得起了?” 李复本想解释,他之所以揽下此事,並非觉得自己有这能耐,而是因为被逼到绝路,迫不得已,可当他目光扫过眾人,发现所有人,包括林鹤和崔氏,似乎都在期待他能给出肯定的回答时,顿时气血翻涌,直衝脑门。他抬起下巴,將嘴唇抿成一条线,坚定地吐出三个字——“担得起!” 然而胡千立马给他泼了冷水。 “李少监好志气,但是別忘了,敬驥司本是清閒之地,歷来缺兵少员,如今又折损了几个最精干的,就凭李少监的一腔热血和我们这几根老骨头,是揪不出刺客的。” “我自有人帮我。”李復受了刺激,脱口而出。 “谁?” 李復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闭上嘴巴。 “李少监不说老朽也知道,你一定是去找皇嗣了吧?” “你怎么知道?孙中允与你说的?”李复本想隱瞒这事,却没想到这么快被人识破,有些诧异,却又假装镇定,装出一副“是又怎样”的表情。 胡千见他没有否认,於是双手一甩,嘆气道:“哎呀,李少监糊涂呀,东宫乃不祥之地,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你怎么还主动招惹呢?” “李某久居宫中,岂能不知东宫禁忌?不过非常时期要有非常手段,再说李某並非向皇嗣借兵,只是借用他的面子,等此事了了,自会和东宫断绝关係,又能出什么事?” “这天下早已並非姓李,会不会出事,怎样算出事,並非皇嗣说了算,更非李少监说了算,朝堂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东宫,便有多少张嘴巴想要置他於死地,李少监找他,便是害他。” “哦?”李復轻咬著嘴唇,冷笑道,“看来胡主簿真正担心的並非是我李復被东宫所累,而是怕我李某出事牵连皇嗣?” 胡千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他低下头去,不敢再答。 李復並不为此感到生气,他只是觉得奇怪,要说朝中的那些前朝旧臣,大多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是知道的。这些人儘管在圣人面前千呼万喝,高喊万岁,但心中却都希望这江山能改姓回李,但他没想到,这帮圣人一手栽培的北门学士竟然也有这样的心思。看来他对圣人的看法没错,一定是她做了太多错事,才至於人心尽失。而这样的圣人一旦被刺,除了能救自己一命外,对天下苍生来说也未必是坏事。一想到这,他反倒鬆了一口气。 然而这样的心思是万万不能被別人知道的,於是为了掩饰,便假装生气起来。 “罢了,我才不管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李某才是敬驥司的少监,在司监上任之前,这里我说了算。”说罢,双手一甩走到一旁去,却看到崔氏脸色苍白,表情痛苦,这才想起她的脚扭伤,不宜久站,於是赶紧拉了一张凳子让她坐下,又嚷嚷著“这孙行怎这般磨蹭?”便出门找他去了。 主事韩荆看著李復离开,扯了扯胡千的袖子悄声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胡千摇了摇头,说道:“此子刚愎,还需细心雕琢。” “可是他似乎並不信任我们,又如何雕琢?” “他並非不信任我们,而是不信任所有人,不过这也难怪,他年少时……”说到这的时候,突然瞥见崔真沅正一脸好奇地看著他,於是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但越是如此,我们便越要帮他,即便不是那道秘旨,而是看在那一位的份上。” “那你打算怎么做?” 胡千半眯著眼睛望著殿门外的某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他已找上皇嗣,不管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拉东宫下水,我们敬驥司也都不可能再置身事外,看来,是时候开启秘阁了。” 第46章 璇璣宝图 胡千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自顾往殿外走去。其余老吏们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纷纷紧隨其后,就连那些原本垂手侍立、静候差遣的奴婢,也陡然齐刷刷起身,各自拿起桌上的铜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脚步轻缓却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眾人穿过殿前开阔的青砖空地,绕过左侧藤蔓缠绕的迴廊,一步步登上了中殿前的石阶。恰在此时,李復正带著孙行从仓房方向过来,见一眾老吏与奴婢全都围在中殿大门前,神色肃穆,不由得心生好奇,便让孙行先去正殿等候,自己则抬步走向中殿一探究竟。 胡千瞥见李復走来,脸上並无半分迴避之意,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把古朴的铜钥匙,上前对准中殿门前的铜锁,轻轻一拧,“咔嗒”一声轻响,锁芯应声而开。身旁两个手脚麻利的僕役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合力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门轴转动间发出“吱呀呀”的闷响,一股尘封已久的古旧气息扑面而来。殿內布局与正殿大致相仿,只是规模稍小,光线也格外昏暗,隱约能窥见殿中矗立的立柱,透著几分神秘。 这时,胡千率先走进殿內,对著昏暗幽深的大厅高声唱喝:“亮!” 话音未落,原本围在殿门口的老吏们纷纷退让开来,让出一条通道,让手持铜灯的婢女们得以鱼贯而入。婢女们步伐整齐,每走到一根大殿立柱前,便有一人驻足停下,直至十二根蟠龙金柱前都各立一人,动作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紧接著,她们同时用手中的筒灯点燃了柱子上垂落的一段引绳,剎那间,一条条赤红的火舌如同灵动的火龙,顺著盘龙柱的纹路飞速翻涌而上,转瞬便引燃了悬在藻井下的九盏蛟首吊灯。“呼”的一声轻响,吊灯迸发而出的耀眼火光,瞬间驱散了殿內的昏暗,將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落!”胡千的唱喝声再次响起,婢女们闻声而动,迅速退至殿角,老吏们则立刻迈著紧密而匆忙的小碎步,一一上前。他们两人一组,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指,紧紧攥住柱子上悬掛的九条青铜锁链,凝神发力、缓缓拉动。“嘎吱——哐当——”金铁交鸣的声响在殿中迴荡,藻井下那具硕大的蛟首吊灯,顺著锁链缓缓下降,直至距离眾人头顶约七尺之地,才稳稳停下。此时,整间大殿已被火光染得通体赤红,磨得光亮如镜的青石地面上,清晰地映照出每个人的身影。 “出!”胡千的唱喝声第三次响起,掷地有声。 两名老吏立刻快步走到两根最粗壮的蟠龙金柱前,同时伸手拉下柱身上的一个铜製拉环。隨著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械转动声,原本光洁平整、毫无缝隙的青石地面,竟缓缓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越扩越大,不多时,便显露出一个一丈见方的矩形窟窿,紧接著,一台漆成暗青色的巨案,在“隆隆”的轰鸣声中,缓缓从窟窿中升起,稳稳落在地面上。李復凝目细看,只见这巨案足有两丈多宽,案台上摆放的,竟是一座用黄杨木精心雕琢而成的神都城舆沙盘——宫城的巍峨、皇城的规整、郭城的辽阔,皆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眼前;城中各坊各市、各街各巷,乃至宫殿庙宇、山池府苑,都按比例微缩復刻,连雒滨坊那两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树,都刻画得惟妙惟肖,未有半分遗漏。 除此之外,大到天堂、明堂的恢弘气势,小到百司衙署、祆祠寺庙的细微轮廓,都一一清晰標示;城中纵横交错的大小河流沟渠,皆用填著清水的蓝色沟壑呈现,漕渠中的波纹在灯火的映照下,流转著暗金色的鳞光,这才发现那水確確实实是流动著的;而坊中的亭台楼阁更是精雕细琢,一丝不苟,若是俯身细看,甚至能看清福善坊酒肆二楼那半开的雕花木窗,仿佛能窥见窗內的人影。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沙盘之上还详细標註了南衙诸卫的布防概况,以及城中各处暗渠、暗门、暗房的隱秘位置。除了標定好的各处军营和固定值守点——比如每一处武侯铺的具体方位外,他们还用不同数量的木雕小人来代表金吾卫街使,这些小人在雕鏤成轨道的街巷和河渠中缓缓移动,其巡逻的时间、方向,都与现实状况分毫不差。除了城中值守的卫士,另有数量不等的木雕小人置於城外,整装待命,隨时可以插入城中各处,想必是代表著散落於市井之间的不良人,或是那些不宜透露具体位置的诸卫暗桩。 李復站在巨案前,望著眼前这巧夺天工的庞然大物,手指因极致的震惊与亢奋而微微发抖,胸腔中翻涌的热血几乎要破口而出。 “你……你们,这是要造反吗?”良久,他才勉强稳住心神,颤巍巍地问道。 胡千看到李復这般震惊的反应,脸上露出几分颇为满足的笑意,他抬手捋了捋頜下花白的鬍鬚,抬手指向北市旗楼里的一根细如髮丝的丝线,得意地说道:“李少监,不妨试著扯一扯那根细线。” 李復半信半疑,依言伸出手指,轻轻扯动了那根细线。刚一拉动,旗楼里便响起“当——当——”的钟声,清脆悦耳,与此同时,整个沙盘的运转瞬间停滯。等十几个弹指之后,沙盘再次启动时,只见北市附近那些原本四散巡逻的金吾卫街使木雕小人,竟齐齐调转方向,朝著北市旗楼的方向快速移动,动作整齐划一,宛如真人一般。 李復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的好奇压过了震惊,他又伸出手,在沙盘上四处摸索起来。十指翻飞间,他无意间扯动了含嘉仓模型里的一根细线,只见东壁的水闸模型缓缓关闭,上游的泄城渠模型中立刻积起了水,水面不断上涨,眼看就要淹没整个含嘉仓模型。李復心头一紧,嚇了一跳,连忙再次扯动那根细线,水闸才重新缓缓打开,泄城渠中的水也隨之恢復了流动,虚惊一场。 “这是含嘉仓遭遇火情时,调取泄城渠之水灭火的应急机关,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使用。”胡千在一旁缓缓解释,语气郑重,“不过李少监放心,含嘉仓乃是除上阳宫之外,神都戒备最森严之地,防卫密不透风,就算是一只苍蝇想要飞进去,也休想逃过卫士们的眼睛。” 李復缓缓点头,经过刚才的惊嚇,已然不敢再隨意触碰沙盘上的机关。胡千瞧出了他的顾虑,连忙指著大殿四周的一处装置,笑著说道:“李少监请看这边。” 李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此时,殿內的奴婢与老吏们早已將各处灯火点亮,整个大厅亮如白昼,而殿中的布局也仿佛换了一副光景。只见大殿四周,全都布置著精巧绝伦的机关,一条构造复杂的木质轨道在头顶上方徐徐运转,轨道的尽头一直延伸至殿外地下,地下又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口子,深不见底,不知通向哪里。 而在轨道上,每隔五尺的距离便悬著一个木架,每个木架上都摆放著一个光滑的木盘。只要有人轻轻扯动座位旁的掛绳,运转的机关便会立刻停下,等取走木盘上摆放的东西,或是將需要传递的简册、案牘置於木盘之上,再次拉动掛绳,机关便会重新运转起来,像极了文人雅士喜爱的曲水流觴。如此一来,无论如何忙碌,殿中人员也无需来回走动,就能传递或拿取需要的东西,整个大厅看起来秩序井然。 “这叫神都璇璣图。”胡千指著眼前的城舆沙盘与机关装置,对著依旧惊得合不拢嘴的李復缓缓解释,“这其中所有的机关巧术,皆出自墨家遗民莫非之手。当年太宗皇帝独尊儒术,视墨家为异端,不遗余力要將他们剷除;而当今圣人则推崇人尽其用,广纳天下贤才,她以派遣观风俗史和廉察使巡察地方州县为名,积极笼络墨家百工,將他们安置於冬官、营缮监、军器监等衙署,为朝廷效力。这神都璇璣图,便是莫非专为敬驥司打造的秘宝——当然,李少监今日所见,不过是这璇璣图机关的万分之一,真正厉害的部分,全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下深处。” 胡千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圣人早有詔命,但凡神都城中出现异动,危及社稷安危,敬驥司便可启动神都璇璣图。如今,李少监应该明白,圣人赐予你的,可不仅仅是我们这群老头子了吧?” 第47章 如虎添翼 李復强行压住內心的激动,说道:“圣人曾著《织锦回文记》,文中记述前秦苏若兰曾绣回文奇诗《璇璣图》,文字布局徘徊婉转,精妙绝伦,没想到其构思竟被用到了此处,仔细一看,果然有异曲同工之妙,好,好啊,好马配好鞍,这才不负敬驥司这三个字。” 讚嘆间,突然看见木雕沙盘有一物甚为奇特,它位於天街中央,状似方糕,却不是在原木上雕刻,而是像刚放进去不久。这时又突然想起,那实物他曾於星津桥头见过,状似一座方城,颇具规模,当时就觉得奇怪,却未来得及细问,今日再见模型,非要看个清楚仔细不可。 胡千看他对此物感兴趣,连忙跟上解说道:“这是圣人为了向神都百姓展示墨家工匠的精绝技艺,特地让莫非的弟子们模仿前朝的何稠打造的六合城,此时业已完工,正摆放在天街中央,上元节前便会对神都万民开放,到时李少监可去现场看看,见识见识这帮墨家子弟的手笔。” 见李復果然表现出兴趣,又说道:“卑职还听说,这座新六合城规模虽小,但精巧无比,甚至比何稠的技艺更胜一筹,不仅外墙坚固,牢不可破,还可四向移动。城內还装了名为『击警』的报警装置,以及能够隨意转向、自动瞄准的机弩,简直就是一座攻不可破的军事堡垒。” “既是可以伤人的军事堡垒,就这样摆在天街不好吧,万一被歹人利用……” “放心,”胡千笑道,“自它开建之日起,便有金吾卫日夜看守,没人敢打它的主意。” 李復点了点头,再次扫视整个大殿,依旧为那精巧的机关布置震撼不已。 胡千跟隨李復的目光同样把神都璇璣图重看了一遍,说道:“世人只知圣人曾亲设天璇坊和天璣坊,一个负责刺探京城百司,一个负责潜察天下州县,二者不隶台察,权柄甚重,却不知二坊之外,还有敬驥司,得益於神都璇璣图,皇城內外之事,纤悉必知,不过——” “不过什么?” “圣人虽给了敬驥司一颗最强的脑袋和一双最好的眼睛,却又绑住了它的手脚,敬驥司既不能掌兵,又无便宜行事之特权,所以不论是寻找舞女,还是刺圣之事,我们能利用的其实不多。” “不急,一步一步慢慢来。” “李少监心中是否已有打算?” “嗯,”李復点了点头,“今日发生的每件事情背后,都有吐蕃人的影子,而大周与吐蕃刚开放国境不久,且管理严格,从他们开始调查最为適宜——传我的话,让他们马上开始调查近两个月来吐蕃人在洛阳的活动情况,包括他们的落脚处、所处的行当和所做的营生、有无本地人接应,尤其要注意是否出现人员聚集或购买兵器的情况。” “卑职听李少监所述,觉得那拾香楼也颇为可疑,要不要一併查了?” “拾香楼上下悉数被杀,仅存一人,哪有放著凶手不查,先查受害者的?” “卑职以为……” “好了!”李復打断了他,“你方才还说敬驥司人力有限,宛如被绑了手脚,既然没办法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自然就得集中人手,挑选最重要的先做,此事本少监已经决定,快去传话吧。” “喏。”胡千听李復这么说,只好照做,但刚转身又忍不住回头问道:“李少监可预备了抓捕犯人的人手?孙敬他们没了后,本司已再无可用之人了。” “放心,今日敬驥司定会有贵人相助。” “可是李少监不是说皇嗣並未同意借兵给你?” 李復正要解释,通传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 “启稟李少监,司门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玉鈐卫的卫士,特来拜会。” 李復一听这话,顿时眉头舒展开来,微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未来小娘子果然本事,这才多少时间竟然就把人领来了。” “玉鈐卫?”胡千却被嚇了一跳,面色冷峻地说道,“那岂不是魏王的人?李少监今日怎么尽招惹一些大人物?” 李復无暇搭理,逕自去司门迎客,来者正是庞雍及其手下卫士。 “某,左玉鈐卫射声军摧锋营旅帅庞雍,见过李少监,”庞雍叉手行礼道,“庞某听说李少监能为我家九郎报仇,特来瞧瞧有何说法,如果能把庞某说服了,庞某和这些过命的弟兄,都任由李少监差遣。” “不瞒庞旅帅,李某正在查办一桩事关神都安危的大案,並且已经查清,案中关键人物与袭击武候铺的凶手有所关联,如果庞旅帅能协助我李某,李某相信明日日落之前必能给庞帅一个交代。” “你相信?可是你我素昧平生,我又如何信你——何人在那鬼祟?” 话说到一半,庞雍突然瞥见敬驥司正门门楼的一侧檐角有一道耳璫反射的光一闪而过,於是立马从身旁的一名卫士手里拿过手弩,一箭射了过去,然而对方反应敏捷,將箭躲过,弩箭钉在了鴟尾上。 那人见自己行踪暴露,一个蹬身起步,急忙向后掠去。 “追!”庞雍大手一挥,带头往敬驥司里衝去。 李復刚想说“司衙重地不可擅闯”,却发现人已经进去了,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庞雍带著手下穿过中门,看到那位不速之客正向院墙旁的厨房转移,於是悉数朝右边迴廊追去,一时间,三棱箭簇撕破寒风的嘶鸣声接连响起。那人身形轻巧,在厨房的屋顶来回跳跃,並利用屋脊遮挡躲避攻击。 “上屋顶!”庞雍一声大喝,六名卫士踏著同伴肩甲跃上斗拱,再翻身上了厨房的飞檐,此时,那名不速之客正准备踏过琉璃鴟吻往旁边的厢房跃去,六人岂肯给他机会,六支浸过松脂的利箭早在弦槽中吞吐寒芒。 “啾啾啾……”六支利箭一字排开朝那不速之客射去,完全封堵了她的行进路线,那人自知从空中逃脱无望,突地腰身一缩,整个身子猛然下沉,落在厨房前的空地上。然而地面的卫士早已做好准备,又是数箭齐发,在她脚边一一扎下,再次封死了她的退路。那人情急之下,往前一个翻滚,撞碎了厨房的槅扇,隨著纷飞的木屑一同钻进了屋子。 “震、兑、坎三位堵截!”庞雍暴喝的声音再起,在迴廊的樑柱间震颤。 卫士们迅速依令组建阵型,试图对厨房完成合围,可那人並未给他们机会。她没有在房內停留片刻,从前门钻入后,几个箭步跃过灶台,从后方破窗而出,再踏著一座假山向上,旋即转身甩出三支飞刺,其中两支飞刺穿过窗门,直朝著李復和庞雍射来。庞雍早有准备,拔出两尺半长的横刀,“鐺鐺”两声將它们拍下,另有一支,不知是失手还是故意,竟飞过屋脊,朝正殿上方飞去了。那人见一著未得,便一个纵跃,翻身出了院墙,再无踪影。 几个卫士追去,庞雍並不阻止。他从地上捡起一支飞刺,放在掌心仔细端详,李復看到,那飞刺中间隆起的部分,刻有一图纹,图纹总体呈圆状,两条藤状花枝向上攀缘,最终缠绕在一起。李復饱读诗书,见闻甚广,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图纹,看似不像大周所有。 庞雍看了一眼那图纹,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支飞刺,竟也有相同的图纹。 “这是在道德坊货栈里找到的,二者一模一样,看来方才那人便是杀我九郎的凶手,既然她是衝著你们敬驥司来的,算是验证了李少监方才的话,庞某便信你一回,两日之內,任由李少监差遣。” “任由李少监差遣。”眾卫士齐声喊道,如同山呼海啸一般。 李復很高兴,从地上捡起另一枚飞刺,迎著日光,將它高高举起。 第48章 双姝对决 夜娘不甘心刺杀李復的任务就这样失败,故此脱身离开敬驥司后,並未马上离开,而是顺著侧边曲巷,绕到敬驥司二门外的后院,伺机而动。此处排布著九间屋舍,分列两行。前排四间屋宇更为高阔,是司吏起居的官舍;后排五间则低矮侷促,是僕役奴婢们居住的下房。两排院落之间横亘著一道矮墙,墙体正中开有一座月门。 夜娘穿行月门之际,迎面撞见了今时。 今时奉武成祀之命,暗中监视敬驥司动静,一直隱匿在正殿上方花墙暗处。夜娘潜入敬驥司的全过程,皆被她尽收眼底。为不暴露自身行踪,她始终按兵不动,直至夜娘遭人追捕,並有飞刺朝她袭来,今时才知道其实自己早已被对方盯上。出於好奇,她决心会会夜娘。她算准了夜娘会从官舍一带折返,便早早倚靠在月门处静静等候。 身为顶尖刺客,夜娘瞥见今时的第一剎那,便知不易对付,於是决定先发制人,抬手甩出一枚飞刺,凌厉锋芒直逼今时面门。今时早有防备,脚下轻旋,滑出半步,同时掌心发力掷出一枚厌胜钱。两物相撞,火星骤然迸发,也改变了各自的飞行方向。铜钱深深嵌入矮墙体中,飞刺则擦过假山山石,狠狠扎进竹苑里的一棵翠竹,坚硬竹身瞬间破开一道裂缝,上下延伸半丈之远。 一击落空,夜娘立刻从腰间抽出那柄两尺四寸的长刀。只见摺叠钢花纹的刀面,分別刻著两条血槽,刀格与刀首处,则鐫刻著和飞刺同款的错银缠藤纹样。 “你是何人?”夜娘横刀而立,刀尖直指今时。 “你这人好生奇怪,明明是你不由分说,两次要夺我性命,现下却又问我是谁,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又为何要杀我?” “你不是敬驥司的人?” “你是来杀李復的?”今时反问。 夜娘默不作声。 今时撇了撇嘴,道:“李復不能死。” “李復必须死!” 话音落罢,夜娘提刀纵身疾扑而上。今时不敢有半分大意,急忙抽出腰间软剑,剑锋尚未完全指向夜娘,对方的刀锋已迫至眼前——寒光自她睫毛一寸之外倏然闪过,今时仓促抬手格挡,刀锋恰好重重磕在剑格之上。她手腕轻抖,软剑顺势缠上刀身,夜娘见状急流勇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划破寂静,二人各退两步,堪堪稳住身形。今时在撞墙的前一瞬,脚尖轻点墙根借力,身形一窜,再度与夜娘缠斗在一起。 夜娘双手握刀,攻势迅猛凌厉。长刀形制偏大,在她手中却毫无笨重滯涩之感,招式灵动变幻莫测。今时数次想要近身,借软剑缠绞之力牵制对方,皆被精妙刀法尽数化解,始终无法突破防线。几番交手下来,今时方才醒悟,自己先前低估了对手实力。面对夜娘愈发猛烈的进攻,她渐渐落入下风,只得且战且退,借著周遭地形巧妙闪避,试图以此消耗夜娘的体力。 夜娘一眼便看破对方心思。刺客行事素来讲求速战速决,一击制胜为佳,倘若未能得手,也绝不恋战拖延。她当即陡然变换招式,先是奋力一刀劈向今时,劈空后却並未立刻收刀,而是借著挥刀之势顺势向前扑去。 今时误以为她发力过猛身形失控,当即抓住破绽准备近身反击。不料夜娘骤然將长刀刺入地面,借姿態晃动迷惑对手,左手飞快抽出暗藏短刃,借著旋身力道刀锋上挑,锋芒直取今时咽喉要害。 此刻再挥剑格挡已然来不及,今时只能下意识偏头躲闪。短刃擦著鬢边髮髻划过,几缕黑髮如雪片纷纷飘落,发间铜簪也应声坠地。於是,顷刻间一头乌黑的长髮尽数散开,垂落的髮丝掩住了她俊秀的面容。今时大骇,身形急速向后掠去,气流裹挟飘散髮丝,在空中旋出一个漂亮的漩涡。 今时站定后,两枚厌胜钱自袖口滑落,稳稳贴於掌心。起初她不愿轻易动用杀招,是想摸清对方底细,此刻性命攸关,再也无所顾忌。 夜娘心思敏锐,瞬间洞悉她的举动,深知近距离暗器凶险难防,立刻收招后退。又借著长刀刀背撞击墙壁的反弹之力,纵身拉开数步距离。 今时见危险暂缓,当即收起暗器,几个起落纵身攀上墙头,回身一跃,双臂勾住官舍屋檐,顺势翻上屋顶。蹲稳身形后,她迅速將散落长发挽成简约高髻,掰下檐角冰凌当作簪釵固定髮丝,仅留几缕碎发垂於两鬢,隨风轻轻飘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目光却始终紧锁下方夜娘,片刻未曾挪移。 夜娘再度发起猛攻,脚尖蹬踏屋檐抱鼓石,身形腾空跃起,长刀自上而下劈向今时面门。今时抬脚踢飞两片琉璃瓦,夜娘挥刀將瓦片劈碎,攻势丝毫未减,依旧迅猛逼近。 今时迫不得已,將软剑刺入屋顶木椽当作支点,腰身向下沉落,借著支点旋身迴转,双腿接连横扫,檐下冰凌尽数被踢飞,密密麻麻朝著夜娘砸去。 夜娘身处半空,身形受限难以大幅度躲闪。她竭力挥刀格挡,依旧有数块冰凌突破防御,重重砸落在肩头。其中一块正巧击中耳畔狐形耳璫,玉饰当即脱落坠地。接连受袭之下,夜娘腾空冲势卸去大半,再也无法一鼓作气跃上屋顶。 就在此时,数名玉鈐卫兵士闻声赶来,在院门外发现夜娘踪跡,当即抬手扣动弩机,一支羽箭破空疾驰而来。 夜娘悬空无处避让,眼看就要被箭矢命中。危急关头,今时忽然调转身形,抬脚將余下冰凌踢向箭锋。冰屑四溅纷飞,羽箭轨跡骤然偏移,堪堪擦著夜娘身躯掠过。 趁此空隙,夜娘將长刀扎入斗拱借力,攀住屋脊鴟尾翻身登顶,又一个倒掛金鉤抽回兵刃。她抬眼与今时对视,目光中暗含一丝谢意,隨即纵身数次飞跃,身影转瞬隱没在后方幽深巷道之中。 今时长长吐出一口气,面色潮红。方才出手相助敌手,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早已力竭,全凭紧绷心神强撑气势,倘若继续打下去,自己必败无疑。此刻危机解除,浑身力气也仿佛骤然抽空,身形不由得微微发软。而头上的冰凌早已化去大半,整盘髮髻再次垮塌下来,异常狼狈。 趁著卫兵尚未合围过来,今时缓步退回月门旁。她从开裂的翠竹中拔出夜娘遗留的飞刺,將其当作髮簪重新束好长发,喘息片刻后,快步行至院墙脚下,翻身越墙悄然离去。 也就在同一时间,一眾玉鈐卫卫士赶到了后院。眾人仔细搜索了一阵,从地上捡起那枚狐形耳璫,匆匆回去稟报。 第49章 道出真相 李復凝视著手中形制陌生的饰物,一时全无头绪。身旁韩荆瞥见此物,面上当即露出惊诧神色。 “这狐形琉璃耳璫,乃是百济王室专属配饰。昔日我在银台门当差时,曾於扶余王进献大唐的贡品中见过同款。莫非这刺客,还与那百济王室有关?” 李復无心深究刺客来歷,他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自己与早已覆灭的百济王室能有何种仇怨。纵使刺客確为百济遗民,想来也只是受人指使,自身身份並非关键。比起神秘刺客,他反倒对那频频暗中出手相助的陌生人更为在意。他想起归义坊遇袭之际,也曾有一人现身相助,容貌竟与未来別无二致,可她却始终不肯承认此事。 今日接连怪事频发,诸多疑团一时难以拆解。他心中瞭然,自己乃至整个敬驥司,已然捲入一场盘根错节的巨大漩涡之中,局势错综复杂。 纷繁乱局找不到突破口,便索性以静制动,静待时机。 只是庞雍报仇心切,按捺不住性子,执意要率眾继续追查。李復只得软硬並施,一边出言安抚,一边严明规矩,警告其若是擅自行动,便即刻终止彼此合作。庞雍见状,这才暂且安分下来。 李復原本打算將一行人安置在传舍,方便后面隨时调遣。不料庞雍朗声一笑,语气带著几分倨傲。“並非庞某不给李少监面子,只是区区敬驥司,怕是未必能招待得起我等。” 庞雍傲慢的態度令李復心生不快,正要出言反驳,胡千连忙將他拉至一旁,低声劝諫。“他们本是玉鈐卫士卒,私自脱离驻地,已然触犯慢军之罪,依律当斩。倘若我们公然將其收留,便会被扣上擅兴犯上的罪名,等同谋逆,届时再多脑袋也不够砍的。” 李復闻言心头一震,胡千则依旧神色凝重地继续提醒。“秘阁安置的神都璇璣图乃是大周最高机密,除却敬驥司在册官卒,外人一律不得窥探。若是將他们留在司內,难保不会被人撞见,届时又是一桩难以赦免的罪责。” 李復被严词警告,哪里还敢擅自安顿,正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庞雍却主动开口提议。“我等皆是军中粗人,別无嗜好,唯独偏爱酒水。李少监若是捨得,就近寻一处酒肆安顿便可,不必名贵佳酿,寻常三百钱一斗的绿蚁酒便足矣。” 李復想起初入敬驥司时,司门近处街角便有一处平价酒肆,当即爽快答应。“既是我李某邀诸位前来,几斗薄酒自然不算什么,一切花销尽数记在我李某的名下。” 隨即便指派一名司卒引路相送,並且特意叮嘱对方,菜可以任意点,酒也可以任意喝,唯独不能喝醉。 妥善安顿好庞雍一行人后,眾人正要折返秘阁,忽闻后院传来一声呼喊,听声辨调,竟是李客的声音。李復唯恐刺客再度现身加害安如,顾不得自身安危,快步朝著后院仓房赶去。 抵达仓房之时,只见李客死死攥住崔真沅的手臂,口中不停叫嚷。“快赔我的货物!” 吴信在一旁极力劝阻,奈何气力不及对方,只能言语劝说,根本无力拉开二人。 孙行也连忙开口劝解:“郎君先鬆手,方才我刚为这位娘子正骨復位,这般拉扯极易致使筋骨再度错位,一旦伤势反覆,数日之內都难以起身行走。” 李客全然不为所动,依旧执意討要说法。 李復见状不明缘由,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见李復出面,李客这才收敛气焰,如实道出经过,说到险些命丧新罗杀手时,变得格外激动,想是依旧后怕。李復听罢转头看向崔真沅,对方轻轻頷首,並未辩驳。 “货物虽並非我亲手劫取,可此事终究因我而起,理应予以赔偿。只是眼下我身无分文,一时间实在无力偿付。” 李复本不愿插手这种纠纷,却又担心爭执不休再生事端,只得从中调停。“既然如此,由我出面作保,此事暂且搁置。待日后娘子筹措钱款,再行赔付可好?” 李客面露冷笑,反问一句:“郎君可知她是新罗人?” “我当然知道。”李復耸了耸肩,坦然应答。 “你既已知道,还敢为她作保?你就不怕她转身就回新罗去了,到时你找谁要钱去?” 李復望向崔真沅,语气篤定地说道:“我相信这位娘子会信守承诺,况且她若能在新罗安身的话,也不会辗转跑来神都避难,我说的没错吧?” 崔真沅微微点头。“奴在洛阳有一亲戚,资財颇丰,等奴找著他,便会借钱弥补郎君损失。” 李客依旧不信。“什么亲戚这么难找,半日过去了却还没找到?” 崔真沅一时语塞,不敢再答。 李復连忙出言解围:“人人皆有不愿吐露的私事隱情,反正郎君只是追索赔偿,又何必深究过往缘由?况且我既已出面担保,倘若到期未能赔付,郎君只管前来寻我便可。敬驥司门户在此,不必忧心落空。” 听闻此话,李客再无异议,缓缓鬆开了攥著崔真沅的手。 孙行立刻上前查验伤势,確认骨骼並未错位,这才鬆了口气。“娘子骨头虽无大碍,但毕竟扭伤了筋肉,肿痛的症状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在这期间需得好好歇息,切不可使劲,我先用现有的药材为娘子配一副化瘀的药,等娘子安顿好了,我给你送去。” 李復转头看向身旁的胡千,问道:“司內可还有空置房舍?” “后方官舍尚有空余住处,只是这位娘子並非本司吏员,恐怕多有不便。” “厨房侧边不还有一间厢房吗,那里应当可以暂住吧?” “那厢房一直归卢司丞所用,屋內存放不少他的心爱物件,素来不许外人踏入,怕是不便借住。” “卢司丞?哪个卢司丞?” “哦,此前卑职曾向李少监稟报过的,卢司丞为查证永昌县誌里瀍壑朱樱的渊源,初三便动身前往邙山,至今尚未归来。” “岂有此理,身为司丞,竟沉溺这等閒散琐事,今日我倒要瞧瞧,他究竟在屋里藏了什么珍宝。” 李復带著怒意快步走向厨房旁的厢房,见房门落锁,当即將正在厨房清理被夜娘撞坏门窗的僕役叫来,命其砸开门锁。僕役素来畏惧卢司丞,起初迟迟不敢动手,直至赶来的胡千点头,这才取来斧头,几下便將门锁劈开。 李復推门入內,只见屋內零散堆放著画笔、绢帛、顏料、刻刀一类器物,並无稀奇贵重之物,不由得满心疑惑。 “你们口中的宝贝,便是这些寻常物件?” 胡千环顾杂乱的屋舍,神色略显窘迫。“卢司丞平生酷爱作画雕刻,尤其擅长山水人物,堪称阎公再世。”他看李復一脸不高兴,又马上改口,“不过当然,人之喜好各有不同,这些物件虽不入李少监法眼,却是卢司丞的心爱之物,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敝帚自珍吧。” 李復胸中火气难平,厉声斥责。“司內房舍皆属公用之地,岂能被人独占私用。速速將这些物件规整挪开,腾出房间安顿这位远道而来的娘子。” 言罢拂袖离去,隨行老吏紧隨其后。屋內只余下崔真沅与手足无措的僕役,崔真沅看出对方心存畏惧,知晓其不敢隨意挪动物品,便告知无需匆忙收拾,自己不会久留。僕役如蒙大赦,连忙道谢退下。 僕役刚走,崔真沅便打算悄悄离开,可脚步刚踏出房门,便撞见手持伤药迎面走来的孙行。 孙行见她意欲要走,连忙出声劝阻:“娘子脚伤尚未痊癒,强行奔波行走,极易落下痼疾。” “承蒙郎君医治,身子已然舒缓许多。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在此久留。” 孙行见她神色焦灼,不似故作姿態,於是温声劝道:“即便真的要走,也不差这片刻功夫,等孙某为娘子敷好伤药再动身不迟。” 崔真沅应允下来,借著孙行的搀扶重回屋內。 孙行一边细心敷药包扎,一边轻声问询:“看娘子心事重重,想必是遇上难处了。李少监表面性情冷淡,实则內心热忱仗义,若是娘子肯坦然相告,或许他能施以援手。” “不必劳烦他了,眼下他已是乱事缠身。” 孙行淡淡一笑:“也是。李少监刚履新职,圣人和凤阁鸞台的那帮阁老都睁大眼睛看他表现。他在朝中並无根基靠山,凡事只能独自周旋。如今接手棘手大案,本是建功立业的契机,偏偏又接连捲入纷爭,祸及自身。我与他相识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心绪焦灼。” 崔真沅面露疑惑,有些难以置信。“怎么会呢?新罗虽远,奴也知道一些大周官制。少监虽是副官,却位列高阶,若是没有靠山举荐,圣人又怎会將此重责交给一个官场新手?” “孙某可不敢撒这个谎。”孙行包扎妥当,缓缓开口,“圣人用人自有独到考量,旁人难以揣测。就在昨日,李少监还只是宫內教习宫人读书习字的小吏,平日里又深居內廷,哪有机会培植人脉势力?” “原来这样……”崔氏细想了一会儿,觉得孙行说得有道理。她之前不肯和李復说真话,是担心他可能与金汝晃勾结,但现在看来,他不仅长期以来久居內廷,职位也十分低微,金汝晃不可能选他作为合作对象,於是拉起孙行的手说:“郎君隨我去见李少监,奴有事要和他说。” 崔真沅把自己来洛阳的真实原因以及此后的遭遇悉数告诉了李復,但依旧隱瞒了密信的事。 李復听罢,沉默良久。崔真沅以为对方怪罪自己隱瞒,正要开口解释,却被李復抬手制止。 “金汝晃竟敢在大周疆域公然刺杀使团,足以见得朝中必有內奸与其串通。娘子谨慎行事,实属应当。” 望见崔真沅眼中流露感激,李復继而问道:“不知娘子往后有何打算?” “亡夫生前最信任之人便是质子金仁问,奴打算先去找他帮助。” “拿好,”李復微微頷首应允:“温柔坊就离此处不远,既然庞雍他们暂无事可做,便让他拨出几个人来,护送娘子去临海別院吧。” 第50章 人心难测 未来顺利完成嘱託,成功劝说庞雍与李復联手共事。她本打算折返,同眾人一同返回敬驥司,忽而记起皇嗣叮嘱,需每隔两时辰回稟事態进展,便不敢耽搁,匆匆赶往同安寺。 一刻钟后,她便已踏入大雄宝殿,自顾屈膝跪在皇嗣身侧,口中低声默念,像是在向菩萨求些什么。 皇嗣转头瞟了她一眼,缓缓开口:“本王已经跪在这里一天了,你可知我都向菩萨求了什么?” “自是圣人洪福齐天,大周国泰民安,殿下昨夜就对奴婢说过。” “呵呵,昨夜说过……”皇嗣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昨夜人在东宫,自然要说东宫里该说的话,但这里是同安寺,是我阿爷起的庙,自该说点我阿爷想听的话。” “奴婢愚钝,未能领会殿下深意。” “你心中其实一清二楚,”皇嗣轻声冷哼,“阿爷早在决定迁都洛阳时,便知天后野心,只是他生性懦弱,被天后钳制半生,自是有苦难言,在他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天后执掌朝纲,无暇他顾,他才得以常常来此向菩萨诉苦,那时你正好在本寺修习六学,不可能没听过。” “奴婢確曾屡屡望见天皇大帝独坐佛前自语,只是不敢贸然上前窥探。” “阿爷预知天后要改朝换代,且无人能阻止,便把光復李唐的希望寄托在我们几个兄弟身上,而在我们在世兄弟三人中,他最倾心六郎。” “那昔日太子之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爷废黜六郎储君之位,將其贬为庶人流放蛮荒蜀地,看似绝情冷酷,实则是刻意打消天后戒备之心,以保六郎性命。暗地里,阿爷步步筹谋,帮他积蓄势力,静待日后寻机拨乱反正。可惜天后心思诡诈,早就识破他的全盘布局。阿爷驾鹤走后,她便迫不及待逼迫六郎殞命。七郎与我看在眼里,心知天后必会再寻机翦除李氏宗亲,以稳固武氏基业。我辈唯有隱忍蛰伏,明哲保身,不给她发难的藉口。奈何琅琊王意气行事,终究为天后所用,致使李氏宗族蒙受惨烈灾祸。” “殿下为何要与奴婢说这些僭越的话?” “若以君臣身份而论,此话確实不合规矩,但若以亲人而论,无非是家长里短的閒谈罢了,算不得什么。”皇嗣稍作停顿,目光沉静,“说到底,本王从未將你视作外人。” “奴婢惶恐。”未来心头一惊,当即伏身叩首不敢抬头,心底却暗自泛起欣喜。 皇嗣望著她这般又惊又喜的模样,神色颇为满意。 “起身吧,说说李復那边近况。” “是。”未来缓缓抬头说道:“依奴婢观察,李復性情孤耿,眼不容尘,也没什么城府,偶尔还会显露出愤世嫉俗的底色,略显偏激,恐难成大器。” “我並非让你品评此人品性,如实稟报他查办的事务即可,刺圣一案如今可有眉目?” “至今毫无头绪。李復疏於耕耘人脉,势单力薄,凡事都要身体力行,亲自出马,办起案来自然举步维艰,加上他不知为何,招惹了一群难缠的吐蕃人,自身难保,指望他查办刺圣大案,圣人恐怕要凶多吉少。” 接著,她又把洛河和天汉堤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皇嗣听罢,面上掠过一抹复杂神情,片刻之后才睁开双眼问道:“那你最后可帮他了?” “帮了。” “怎么帮的?” “玉鈐卫一旅帅因手足惨死心中愤恨,私自脱离值守追查凶手。奴婢自作主张,从中斡旋,促成其与敬驥司联手。不出意外,双方此刻已然达成共识。如此一来,殿下便可同时拿捏魏王与李復两方把柄,往后但凡需要,皆可藉此牵制制衡。” “你做得很好,不枉我这么多年来的细心栽培。”皇嗣对著佛像三叩行礼,隨即坐起身来,“只是本王心中存有疑虑,玉鈐卫乃是圣上亲军,一个小小的旅帅怎敢擅自私结敬驥司?纵使他为报手足之仇失了分寸,李復却是个聪明人,本不该鋌而走险,毕竟此事一旦败露,双方皆难逃死罪。” “正因如此,更可见李復刚愎自用,难成大器,不如趁早与其划清界限,免得无端招致祸端。” 皇嗣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可知当初我答应与其合作,派你前去辅佐的真正缘由?” “奴婢知晓,殿下是想借奴婢暗中窥探敬驥司动向,紧盯查案进程。倘若李復成功破案,殿下便可坐享其成,將功绩尽收囊中;若是查办失利,也能尽数將罪责推於李復,自己全身而退,这是一桩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不,没那么简单,”皇嗣轻轻摆手,“刺圣那么大的事,李復谁都没告诉,为何偏偏告诉了本王?想要借兵只是其一,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拉本王下水。他知道本王目前的处境尷尬,要是本王一声不吭置它於不顾,他便可在圣人面前弹劾本王,说本王覬覦储位,故意坐视不管。” “李复眼界浅薄,应当不会有这般算计。” “人心难测,谁也无法篤定,不是吗?朝堂博弈的精妙所在,就是利用人心的揣测与不安。李復纵然不通为官之道,却深諳周旋制衡之术,若无底气,也绝不会主动登门求助,万万不可小覷此人——好了,若无其他事要说,即刻返回李復身旁,继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喏。”未来正要起身,忽然想起坊间传闻,於是开口问道,“奴婢返程途中听闻百姓议论,明日万象神宫祈福大典,圣上已钦定武成祀担任亚献,至於终献人选却迟迟不肯公布,此事当真?” 话音落下,皇嗣神態骤然剧变,牙关紧咬,厉声呵斥道:“既清楚自己奴婢身份,便该恪守本分,不该问的话別问!” 未来猝不及防遭此斥责,全然不解触怒缘由,心中惶恐不安,只想儘快抽身离去。然而几个时辰下来,一路奔波身心疲惫,加之手臂之伤失血颇多,骤然起身只觉眼前发黑,身形踉蹌著向旁侧歪倒,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什么一把。 “当心!”皇嗣见状快步上前,及时將她稳稳扶住。 手掌恰好触碰到伤口,尖锐痛感骤然袭来,也让未来瞬间清醒。眼见对方握住自己伤臂,立刻像是被针刺了般缩了回去,心口怦怦狂跳不止。 “小心弄坏这银霜净瓶。”未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皇嗣却急忙转身將器座上的一件邢窑瓷器拿开,“这是去年重阳时圣人赏的,若是摔碎了,你我都难脱其罪。” 未来见皇嗣满心掛念的並非是她的伤情,而是一件瓷器,心底骤然寒凉。而此时手臂创口再度崩裂,鲜血缓缓渗出,刺痛之感阵阵加剧。 皇嗣安放好净瓶,转头才瞧见她手臂有伤,於是伸手托起看了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冷意:“现在知道本王为何对你如此严格了吧?若非你平日疏於习武,又怎会这般轻易负伤?” 未来正要开口辩解,皇嗣却伸出两根手指竖在她的唇前,衝著门外高声喊道:“来人,速传司饌和御医。” “是。”门外侍卫应声退下。 皇嗣回头时,方才察觉指尖触碰到了未来唇畔,见她脸颊泛红、低头避视,於是故意问她:“怎么了?” “奴婢知道,殿下心中仍是掛念奴婢的。” 未来说完这话,面颊愈发滚烫,巴不得立刻逃离这里,於是躬身行礼道:“事態紧迫,奴婢还是自己去找御医吧,这就先行告退了。” 皇嗣目送她离去的身影,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51章 忍壁皇子 今时从敬驥司出来时,早已满身大汗,但她未敢多作停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潜入敬驥司刺杀李復,如此重要的情报,必须即刻呈报魏王。她敛了心神,步履匆匆,径直往思恭坊方向赶去。谁知刚出北坊门,便与一个走得更加匆忙的小郎君迎面相撞。今时心系要务,本不欲多做纠缠,不料那郎君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不放,神情激动地说了一长串番话。 今时无端受制,本能作出反击,她只在腕间稍稍发力,便利落翻转对方手腕,只听那人痛呼连连,连声討饶。 “疼疼疼!娘子手下留情,莫再用力!” “原来会说官话。”街上人流熙攘,今时不敢太过张目,只得缓缓鬆了力道。 可那人並无半分离去之意,只揉著酸痛的手腕,抬眼直直盯著她的髮髻。 “还有事?”今时冷冷发问,嘴唇像是覆著一层薄霜。 那人抬手指了指她发间的飞刺,战战兢兢地问道:“娘子可是藤原家的人?” “什么原?”今时蹙眉,满心不解。 “藤——原——”那人怕自己没表达清楚,又抬手指著飞刺,凌空画了个圆环。 今时这才恍然记起飞刺上的环形藤蔓標记,看来那人认识此物,於是赶紧拔下飞刺问他:“你认识此物?” “藤原家族无人不知——哦,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倭国的忍壁皇子,隨遣周使来神都求学的,现在是成均监的监生,暂且住在正平坊的號舍里,藤原家族是我们倭国最出名的贵族,也是皇室姻亲。” “你既是成均监监生,为何在此晃荡,不怕你们的祭酒赏你杖吃?” “嘘——小娘子莫要声张,”忍壁皇子一听到祭酒的称呼,就格外紧张,“我是听人说今日扶生娘子要来洛阳,这才偷偷跑出来,本想著在永昌桥那儿能见她一面,却扑了空;后又听说她去了南市,本想再赶去南市瞧瞧的,可这天光已经不早,很快就要宵禁了。私逃已是大错,要是犯夜被金吾卫街使逮到,错过今晚的打春宴不说,恐怕还要尝尝皮肉之苦,堂堂皇子,被架在凳上打屁股,这事要是传回倭国,一辈子休想抬头。” “是吗?”今时被他逗笑,“你一番客,大周律法倒懂得不少。” “那是自然,我来神都,除研习六经典籍之外,最要紧的便是参详大周律法,天皇陛下说本国旧《近江令》疏漏百出,已难堪国法之重任,她决意亲自主持修订新法,定名《飞鸟净御原令》。此番遣我入周求学,细读大周律典,便是我此行的最重要使命。” “呵,”今时冷冷一笑,戏謔道,“那想必扶生娘子背上定是刻著整部大周律吧,才值得你这般苦苦追逐。” “什么?”忍壁皇子一时没明白今时的意思,茫然自问道,“人的身上怎么会刻著律法呢?” “没什么,”今时怕节外生枝,索性就此打住,微微欠身行礼告辞,“那就祝愿皇子殿下得偿所愿,早归故国。”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忍壁皇子又拦住她,“我看娘子这一口流利官话,必是洛阳本地人无疑,只是娘子身上怎会戴有藤原家徽的簪子?”他又瞟了一眼飞刺,有些自我怀疑,“呃……这是簪子吧?” “故友所赠,不曾问过来歷。”今时编了一个谎,又將飞刺插回头上。 “那娘子的那位故友一定是我倭国人吧?” “也许吧,我与那位朋友交谊浅薄,粗浅打过两次照面而已,岂敢冒昧多问,不过下回若是再撞见了,自会替殿下问上一问。” “若她真是倭国同乡,还望娘子与她说一声,让她来成均监见我一回,他山別水,若能见故国同乡一面,也算美事,若她果真是藤原家的人,那就更加非见不可了,皇室姻亲,岂容流落异邦,无人相认?” “好的,奴记下了,皇子殿下保重,奴就此別过。”今时说完,再不逗留,转身径直离去。忍壁皇子望著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拍了一下额头,喃喃道:“求他人做事,竟然忘了问她名字,真是失礼啊。” 话音刚落,就看到两道身影从长夏门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忍壁皇子定睛一看,发现是同在成钧监留学的同乡苏我凉足和石上千叶,二人都要比忍壁皇子早来神都几年,早已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举手投足间也和汉人无异。 “忍壁皇子,可找到你了。”苏我凉足抹了抹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说道。 “可是我逃学的事被吴祭酒发现了?”忍壁皇子紧张兮兮地问道。 “那倒没有,”石上千叶回道,“吴祭酒一大早就坐马车出去了,我想天津桥大酺没有结束,他是不会回来的——找你的是营缮监督作使杨琮。” “又是为那別业的事?”忍壁皇子垂肩嘆气,语气低沉又带著长长的尾音,“我都说了,与大家一起住在號舍就好,无需特別优待。” “圣人送殿下別业,是在向天下人展示大周海纳百川、万邦来謁的皇朝气度,大周物华天宝,冠绝天下,区区一座別业,送了就送了,殿下无需推辞。况且诸国皇子旅居神都者甚,圣人却偏偏只送殿下別业,莫要以为圣人有多喜欢殿下,圣人要的是藉此稳固大周与倭国邦交,殿下若是推拒,反倒有失国体。” “我是来研习律法的,维繫两国邦交修好,那是遣周使的职责。” “殿下身份特殊,对大周朝野来说,殿下才是真正的遣周使。”石上千叶正色道。 “千叶说得没错,”苏我良足附和,“此前倭国与新罗交好,疏远大周,圣人早已心生不满。前任遣周使递交国书时,便在朝堂之上当著所有大臣的面要他改『天皇』为『臣』,以示敲打。如今圣人却对皇子殿下释以恩宠,其中意味,自当仔细思量,切不可辜负了这番美意。” 忍壁皇子又嘆了一口气,肩头愈发沉垂。 “也罢,那就去与那杨督作使好好说说,这窗前到底是种槐树还是杨柳吧。” “我觉得种樱花就挺好,”石上千叶眼眸发亮,兴致勃勃道,“殿下瞧见天街两旁那些萌萌待发的樱树了吗,再过两月,便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到时天街上全是赏花的人,大家边赏花还要边敲鼓呢,叫什么羯鼓催花,至於瀍河两岸,更是朱粉遍地,香气盎然……” 忍壁皇子抬手阻止了千叶的滔滔不绝。 “樱红盛景,我岂会不知,自遣隋使小野妹子携樱归国以来,便深受贵族喜爱,如今藤原京早已种植遍地,春日盛放时可与神都一较高下。” “我已经好些年没回去了,不知藤原京竟有这般变化。”苏我良足感嘆道。 “良足兄若是想念家乡了,到时和我一同回国就是,还有千叶你,咱同乘一艘船。” “好,”听说能和皇子同船回国,石上千叶自然十分兴奋,“到时我必定要再带些牡丹回去,樱花虽好,可若要说雍容华贵,却比不上这花中之王半分。” 苏我良足却有不同见解:“牡丹虽美,却囿於深阁大院中,只諂媚权贵,普通人毕生难得一见,而樱花不同,就那样长在山间水旁,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贩夫走卒,瀍壑朱樱,想见都是能见的。” 忍壁皇子笑了笑,抬手制止他们爭吵。 “你二人各执一词,皆有道理。可繁花再盛,怎及天朝佳人绝色?我若能携扶生娘子归乡,才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皇子殿下才是真性情中人,”石上千叶奉承道,“对了,殿下要去见的那扶生娘子可见著了?” “唉,一言难尽,”忍壁皇子顿时垂眸,不愿多提,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成均监呢,今晚的打春宴可已准备妥当?” “早准备好了,不过除了监內这些,兴许吴祭酒还给我们准备了別的惊喜。” “什么惊喜?” “既然是惊喜,自是不会让我们轻易知道,我只能说我们从监院后门偷偷溜出来时,看到许多吐蕃人正在搬运货物,我们好奇想要去看,谁知他们竟然神色惊慌,像躲瘟神一样躲著我们,生怕被我们知道筐里装了些什么似的,你说,这不是吴祭酒给我们准备的惊喜是什么?我猜必是从那高山远水送来的稀罕宝贝。” “是……是嘛?想不到不苟言笑的吴祭酒竟还有这样的心思。” “谁人不曾年轻过?兴许吴祭酒年轻时就是一个既懂风雅也懂浪漫的风流郎君呢。” “哈哈哈哈……” 三人搂著肩一同说说笑笑往南行去,走著走著,忍壁皇子突然又停了下来。 “你们二人还是先行回监吧,告诉那杨琮,一切就按他想的去做就成,至於我,初来洛阳,不知大周礼仪,今日出门来,方从一洛阳人口中得知,初入国学者,须备束脩之礼,可我入学时,却什么都没准备,太失礼了,实在有负倭国君子之国的名声,我这就补一个去。” “可是夜禁在即,现在去备,怕不是晚了?” “无妨,依周律,日暮鼓六百声而坊门闭,就算现在开始响第一声鼓,赶赶还来得及。” “如此的话,还是由我陪皇子殿下去吧,”石上千叶说道,“我早来洛阳几年,对於城中各坊的情形总比皇子殿下熟悉,若是只备束脩之礼,並非非要去南北市集不可,温柔坊就有卖,我们去那里看看,总归要顺路一些,可以省下不少的时间。” “那就走吧。” 第52章 交接失败 忍壁皇子与石上千叶正往温柔坊行去,街面上,另一队人马也朝著同一片坊区行进。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火长郑道树,由他率领的九名护卫队员负责护送载有崔真沅的马车,准备前往临海別院。 郑道树出身滎阳郑氏,乃是名门望族之后,本该有更好的去处。奈何他是庶出,自幼便受嫡母猜忌,入仕途无望。无奈之下,其生母只得將他送来神都,多方辗转打点,才勉强进了玉鈐卫。 贞观时,太宗沿袭旧制,对宿卫將士素来敬重。可自武后临朝称制起,或许是因为四海大体安定,军中规制渐渐鬆弛。轮值入京的番上卫士,常被朝中权贵借去充作私役,沦为私家士力、仗身者比比皆是。久而久之,世家子弟皆以入卫从军为耻。加之军中晋升艰难、前程渺茫,不少人费尽心思,只求免去兵役,或是寻由提前解役,另谋出路。 郑道树深知家中无人可为自己奔走打点,索性安下心来留在军中。他日夜勤修武艺,本领愈发精湛,后来被选入庞雍麾下的摧锋营。平日里有感庞雍为人正直讲义气,虽说是上官,却待他们如兄弟,更是认了他的儿子做乾儿子。如今他真正的兄弟死了,於情於义都要帮他报这个仇,这才不顾后果,跟著庞雍一起离开星津桥。 郑道树生性沉稳谨守,自接下护送崔氏的差事,便始终一丝不苟,半分不敢懈怠。马车驶入温柔坊后,他很快察觉异样:有两人一路尾隨在后,行跡鬼祟。二人看似沿街寻看商铺,时不时进店稍作停留,转瞬又走出来继续相隨,从北坊门一路跟到十字街东街。 郑道树侧耳细听,断断续续捕捉到对方几句交谈,口音拗口,分明是番语。临行前李少监特意叮嘱,务必多加提防新罗人。他从未与新罗人打过交道,辨不出语种,只当这二人便是新罗探子,当即转头,朝驾车的同伴递去一个眼色。眾人朝夕相伴,默契十足,只这一眼,驾车卫士便心领神会。 那人猛地勒紧韁绳,马车骤然停驻。车中崔真沅受惯性所冲,身子往前一扑,重重撞在车厢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郑道树立刻掀开车帘,將她扶下车来。崔真沅不明状况,只当是遭遇刺客,也顾不上额间隱痛,慌忙躬身躲到郑道树身侧。 就在同一刻,七八名卫士齐齐拔刀回身,朝著尾隨的两人猛扑过去。忍壁皇子与石上千叶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死死按倒在地,脖颈处各横压著两把寒光凛冽的横刀。 “我乃倭国忍壁皇子,你们怎能如此待我!”忍壁皇子起初奋力挣扎,见全然无用,也顾不上皇子体面,抱头连声喊屈,“我二人皆是成均监生徒,就算私自离监有错,也不必这般大动干戈捉拿吧?” 郑道树將崔氏交由一旁卫士看护,迈步走到忍壁皇子近前,伸手揪住他的幞头向后一扯。忍壁皇子被迫像待宰的公鸡那样仰起脖颈,模样狼狈,眼中满是惊恐。 郑道树久在军中,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份惊惧绝非佯装,再瞧二人身上的成均监製式冠服,心知是误会一场。他併拢两指,朝麾下打出手势,卫士们这才收刀退开,鬆开了二人。 “你二人既是成均监生徒,不在学舍安心读书,为何鬼鬼祟祟一路尾隨?”郑道树厉声詰问。 “我二人本是沿街採买肉脯吃食,打算带回监中,当作拜见祭酒与诸位博士的束脩之礼。谁料这温柔坊內,竟寻不到半点荤食,又不能太过失礼只拿莱菔作数,便一路沿街找寻,绝非有意尾隨诸位。” “今日是人日,大周俗例禁杀生、不食荤腥,自然买不到肉食。趁著宵禁未至,速速回监去吧。”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行来一支声势浩大的马队。队中骑兵尽披赤红鎧甲,手握陌刀,气势森然。队伍正中一匹枣红骏马格外惹眼:马首悬著鸟纹鎏金当卢,马嘴束著雕有龙马纹样的金质马鑣;马鞍以蹙金细工打造,前后鞍桥镶嵌玛瑙与翡翠,流光溢彩;马鐙更是採用时下最精巧的银平脱工艺製成。整副马具华贵无双,足见主人身份尊崇。可端坐马背之上的,却是一位白髮老者,双目微闔,似在打盹,神色倦怠,身上仅著一袭素色圆领长袍,倒像是致仕归乡的朝中老臣。 街边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瞧见了吗?那便是左羽林卫將军、临海郡开国公金仁问,刚从临海別院出来,此番是要赶往天津桥赴宴。” “什么开国公,说到底不过是新罗送来大周的人质罢了。”另一人语带不屑,嗤笑出声。 “噤声!你不要性命了?”旁人连忙低声制止。 车中的崔真沅听得真切,当即掀帘走出车厢,扬声用新罗语唤道:“大角干!妾乃司正府令金善元之妻崔氏,奉神穆王后之命,有要事稟报!” 听闻有人唤出自己在新罗的旧职,原本昏昏欲睡的金仁问骤然睁眼,抬手示意马队停下,循声张望。 崔真沅快步跃下马车,径直朝著金仁问奔去。 “万万不可!”郑道树暗觉此地危机四伏,急忙伸手阻拦,指尖堪堪擦过崔真沅腰间的蹀躞带,终究慢了一步。 几名近身的羽林卫卫士见有人直衝主將,神色一凛,两人挺步上前,陌刀横斩而出,刀风呼啸如龙吟,双刀交叉,牢牢挡住崔真沅去路。 “羽林禁卫,近步者杀!”卫士厉声示警。 见己方护著的人遭人威慑,郑道树瞬时拔出腰间横刀。麾下玉鈐卫將士紧隨其后,纷纷端起玄铁神弩,箭头直指对面羽林卫。羽林卫亦不肯示弱,齐齐调转陌刀刀锋,阵列严整,气势相抗。 街面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金仁问却神色自若,上下打量崔真沅片刻,抬手示意麾下卫士收刀。紧绷的防线这才稍稍鬆弛。 “你的夫君,真是司正府令金善文?”金仁问开口问道。 “正是。夫君如今已是新罗新任遣周使,此番奉神穆王后之命前来神都,特向大周圣人和大角干报丧。” “报丧?莫非王他……” “没错,先王已於两月前薨逝。” “政明啊,你竟先我一步而去,唉……”金仁问双肩一沉,长长喟嘆。他本是神文王的皇叔,故而直唤其名。 崔真沅无心陪他感伤,径直点明要事:“大角干,先王离世后,太子理洪承袭王位。只因殿下年纪尚幼,暂由神穆王后临朝摄政。临行之前,王后托外子转交一封密信,內里事关上大等金汝晃意图谋逆之事。” “金汝晃好大的胆子!密信何在?” “就在奴身上。”崔真沅从怀中取出密信,双手捧起递上前。金仁问俯身伸手去接,就在二人指尖即將相触的剎那,一旁观望的忍壁皇子忽然瞥见对面屋脊之上寒光一闪,当即高声呼喊:“娘子小心!” 喊声未落,一支冷箭裹挟著破空之声疾射而来。箭锋擦著金仁问的手腕掠过,重重钉在青石地面上,迸出点点火星。 “有刺客!退!”羽林卫反应极快,立刻变换阵型,將金仁问团团护在中央。郑道树亦是身手迅捷,一把將崔真沅拽回身后,交给同伴看管,同时抬手扣动弩机,朝著箭矢射来的方向回射一箭。 “黄口小儿,也敢在射声军面前卖弄箭术,看我不射飞你的眼珠子!” 玉鈐卫眾人严阵以待,羽林卫却无意在此纠缠。人马簇拥著金仁问,匆匆朝著北坊门方向撤离,金仁问似乎对崔真沅说了些什么,但马蹄声轰鸣,夹杂著路人慌乱的惊呼,崔真沅根本没有听清。 “快上马车,回敬驥司!”郑道树高声下令。他虽有心追查刺客,却分得清轻重缓急,护住崔真沅安危才是头等大事。眾人七手八脚將崔真沅推回马车,由郑道树亲自驭车。余下卫士则纵身跃起,一手攀住车厢顶端,悬身於车身两侧,另一手稳稳端著神弩,目光警惕地扫视沿街动静,隨时戒备来敌。 第53章 初见端倪 正在郑道树护送崔真沅策马赶回敬驥司之际,李復正领著一眾老吏在秘阁內忙碌。 胡千捧著一卷刚由令史誊录完毕的文卷,快步走到李復身前:“李少监此前命我等彻查近半年吐蕃人入城踪跡,如今已然查探清楚。” 李復並未伸手接卷,反倒负手而立,目光久久凝望著头顶交错的木轨机关。一只只木盘承著各类籍帐、案牘与简册,顺著轨路缓缓流转,依次送至各司吏员手中,景致竟好似文人雅集时行酒取乐的曲水流觴。 “李少监?”胡千见他出神,不由稍稍提高了声调。 李復这才敛去思绪,转过身来:“你且细说查探所得。” “是。”胡千应声回话,“我等查阅了秋官司门司的关津歷、司宾寺的番客簿和春官祠部司的僧尼籍,又核对了通市监的市司文牒和番货单,就连成均监的生徒格目也逐一查证。近半年间,大批吐蕃人以经商、留学以及请益求法为名涌入洛阳,散居城中各坊,其中又以景行坊人数最多。这批人里,十之有六是近一个月通过商团分批进入的,大多集中在北市的番坊和附近的几个里坊,总数大约有不下千人,其中……” 说话间,胡千留意到李復面色渐沉,不由得问道:“李少监可是察觉到异样?” “哦,没有,”李復回过神,“我只是有些好奇,牵涉如此多官署和浩如烟海的文卷,你们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尽数查完的。单是往返各衙门调取卷宗,怕是也要耗去数个时辰吧。” “李少监说笑了,你先前不是已经猜出后面的那座小殿——” “不必再提猜度之事。”李復出言打断,眉宇间略添几分不悦。 胡千见状,当即直言相告:“既如此,卑职便据实稟明。此处置身便是中殿,也称秘阁。水车后方的小殿,乃是本司架阁库,更是秘阁中的秘阁。库下另凿有地宫,九寺、五监、六部的各类档册尽藏於此,每五日便会更新一轮。这些虽只是各司佐史抄写的副本,不鈐官印,不能用作当堂对证,所载內容却与正本毫无二致。” “这般机要卷宗,各衙署怎会甘愿上交?” “起初自然百般推諉。垂拱二年,东皇城突发大火,司刑寺被烧掉大半,架阁库歷年案牘也尽数化为灰烬。圣人震怒,当即摘了两位少卿的脑袋,同时颁下严令:九寺五监与六部,每五日必须將新增文书誊录一份,送交敬驥司存档备查。若是別处索要卷宗,他们尚且会有所保留,可我敬驥司向来行事低调,从不介入朝堂纷爭,於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故而各衙署也都依令照办了。” “原来如此。”李復微微頷首,“可地宫中文卷数以百万计,你们又是如何精准拣出所需內容?” “这便要说到『忘川婢』了。” “忘川婢?此名倒是古怪。” “只因这些女子,都相当於死过一次。她们无名无姓,无出身过往,往后余生,也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李復听得愈发不解。胡千似早料到他会有此疑问,隨即细细解释:“这是圣人密令宫正操办的差事。每年从宫中获罪、本当论死的女官与宫女里,挑选读过诗书、心智机敏之人,悄悄送入本司地宫,专职看管架阁库、分拣档案,对外只宣称她们已然伏法。” “皆是获罪之人,这般机要之事交由她们打理,你们就不担心消息外泄?” “无妨,我们在將卷宗入库时,都会套在空白纸袋之中,再用蜜蜡封上。” “既然封上,她们又如何分辨繁杂卷宗?” “我等自有章法。”胡千笑了笑,隨手从旁木盘里取来一张素纸。纸上只写著丁巳、壬午、壬辰、乙丑、己巳,再无半句文字。 “秘阁之內,所有档案都不题名目,一概以天干地支作编號。”胡千指著纸上字符继续讲解,“譬如这一组,『丁巳』代表所属衙署,也就是秋官;『壬午』对应卷宗名目,为刑狱簿;余下『壬辰、乙丑、己巳』依次指代年、月、日。连起来,便是天寿元年十二月己巳日的秋官刑狱簿。地宫中的忘川婢不用拆开封袋,只將这些干支符號视作图样对照,依照编號找寻卷宗即可。退一步说,即便有人擅自拆封,暗中偷看密档也无用。地宫守备森严,她们终生不得踏出一步,所见所闻,终究只能烂在腹中。” “法子倒是巧妙。可这些女子困守地宫,永不见天日,与活殉又有何异?”李復悵然一嘆。 胡千一时语塞,片刻后才低声道:“话虽如此,但入地宫当差,皆是她们自愿抉择,並非强行拘押。” “即便自愿,终究太过残酷。” “李少监心怀仁善,实是万民之幸。”胡千拱手说道,“只是您曾在习艺馆担任八年宫教博士,朝夕相处过无数宫女,对此等境遇,理应早已见惯。那些深宫女子,何尝不是被高墙禁錮,一生孤寂终老?” 李復被问得无言以对,连忙收敛心绪,正色扭转话题:“罢了,閒话到此为止,继续说事。” “是。”胡千重整神色,接续稟报,“那千余名吐蕃人中,我们筛出一百二十名形跡最为可疑者。他们虽都在通市监登记商號,持有正规市司文牒,可司府寺查不到对应的市券,金部司也全无他们的缴税记录。” “也就是说,空有商號名头,实则並无正经交易往来?” “大致便是如此。” “眼下他们棲身何处?” “入城过所、市署登记上,只笼统標註某坊某里,並无確切居所。何况其人往来不定,本也少有人核查。不过……”胡千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 “我们核查北市粮行交易凭证时发现,近一个多月,景行坊的真觉寺频频大量採买米粮。” “真觉寺?我从未听过此寺名號。” “那只是一座极小的寺院。”胡千面露疑色,“寺內原本仅有七名僧眾,可按两次购粮的数量、间隔推算,存粮足以供养一百五十余人。我们也已查实,寺院近期並未举办大型法会或是其他聚眾活动。” 李復正沉吟思索这番线索,主事韩荆脚步匆匆赶来。他本是来找胡千,见李復也在当场,顿时面露侷促。 “莫非有什么事,不便当著我的面言说?”李復开口问道。 韩荆下意识瞥向胡千,胡千连忙上前解围:“並非如此。是卑职自作主张,差遣韩主事去查探拾香楼的底细。” 李复本想出言责备,可当著一眾下属发作,难免有失仪態,只得按捺心绪:“既如此,可有查到眉目?” “回李少监,確有发现。”韩荆拱手答道,“拾香楼如今的掌事名唤安和,却並非真正东家。此楼原主名叫秦沛,家住上林坊,去年年末骤然暴毙。其家人曾向永昌县衙报案,可没过多久便举家迁回濮州原籍,案子也就此搁置,再无下文。” “他的死因,可有蹊蹺?” “查阅留存的仵作勘验文书,表面並无异常。只是这秦沛,还有一重身份——公主府家令。” “哪位公主?” “还能是哪位,自然是圣人的掌上明珠,正平坊的那位。” “承平公主?”李復闻言,不由得心头一震。 “正是。”韩荆点头,“承平公主素来与琅琊王交好。昔日琅琊王兵败身死,駙马也受牵连,被打入天牢活活饿死。公主悲痛欲绝,曾请求一同赴死。圣人怜惜她,非但未曾追责,反倒百般体恤恩宠。而就在此事过后不久,公主府家令秦沛便离奇亡故,拾香楼也隨之易主。” “我明白了。”李復眉头紧锁,“照你这番说法,你是怀疑安和父女从质子府惨案中脱身,又接手拾香楼掌事之位,背后皆是承平公主暗中筹谋?” “卑职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將查得的实情如实回稟。” “你心中分明就是这般揣测!”李復指著对方,一腔火气涌到喉头,却又无从发作,只得暗自腹誹:真是个油滑老吏! 第54章 风波又起 李復在宫中蛰伏八年,深知承平公主是圣上最疼爱的皇女。她一句隨口之言,便胜过寻常人千语万言;加之性情乖戾、喜怒无常,但凡牵涉到她,行事都需步步谨慎,若无铁证,半分都触碰不得。 可今日不同。 他本就身陷死局,性命悬於一线。横竖皆是绝境,哪还顾得上什么皇子公主?劫火洞然,大千俱坏;烈火焚世,万般皆休! 李復敛定心神,转头对胡千吩咐:“此事若当真与承平公主脱不了干係,她必然还会再有动作。速速传信庞雍,命他手下人盯紧公主正宅。” 胡千面露迟疑:“玉鈐卫声势太盛,明目张胆前去监视,太过惹眼,恐难成事。” “难不成要你亲自去?”李復心头憋著火气,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不多时,一名留著细长鬍鬚的布衣老者,骂骂咧咧闯了进来,对著厅中忙碌的老吏厉声质问:“是谁撬了我的门锁,乱动我案上画具?” 李復闻声,便知来人是司丞卢思远,上前应声:“是我。” 卢思远抬眼草草扫了他一圈,语气倨傲:“你是何人?” 胡千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呦卢司丞,这位可是咱敬驥司新任少监,李復李少监。” 卢思远嗤了一声,面露不屑:“圣上如今真是越发糊涂了,竟派个毛头小子过来。怕又是哪家勛贵子弟,想来此处混资歷镀金吧?” 胡千连忙拉住他,附耳低声提醒:“此番不同往日,圣上亲下秘旨,吩咐我等尽心辅佐栽培。” 卢思远闻言,这才重新打量李復。被他这般审视,李復心中不悦,当即语带讥讽:“久闻卢司丞丹青一绝,初三便远赴邙山採风。如今风尘僕僕而归,想来已是灵感泉涌。何不当场绘一幅《瀍壑朱樱图》,也让本少监开开眼,瞧瞧是否真如旁人所言,有阎立本再世之姿?” “不过信手涂鸦,怎敢与阎公相提並论。”卢思远假意谦逊,“阎公落笔有神,神采如生,而我虽闻丹青道理百千,可真要下起笔来,不过是稚子扶犁,难控枯润之变耳。” “给你几分顏色,你倒真开起染坊来了!”李復勃然动怒,“你身为本司佐官,不守本职驻守衙署,反倒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跑去邙山游山玩水,成何体统!你可知今日神都风波迭起,敬驥司早已深陷危局?” “圣上慧眼识人,既委李少监执掌衙署,自然是信你胸有丘壑。些许难处,想来你早已运筹帷幄,何须旁人多言?”卢思远话里藏针,句句皆是嘲讽。 李復听得分明,对方满口虚言奉承,实则句句挖苦,若是当场爭执,反倒落了下乘。他环视四周,一眾老吏皆冷眼旁观,分明等著看他笑话。自接手刺驾一案至今,两个时辰过去依旧毫无线索,他若再不展露手段立住威信,日后恐在敬驥司寸步难行。 李復清了清嗓,当著眾人缓缓剖析案情:“本少监得知今日大酺现场,要燃放一种叫惊鸿雷的新式爆竹,据孙中允所述,此爆竹以硝石、硫磺、炭粉混合製成,三者相融本就暴烈,处置稍有不慎便会酿成祸事,若是刻意篡改配比,更是凶险万分。而本案人证安和昏迷之际,梦囈中反覆念叨『小心天津桥』几字。依本少监判断,刺圣一事定然与今日大酺有关,而惊鸿雷,便是其中最大隱患。若有人暗中调换火药配比,混入庆典爆竹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眾人:“我命你等,一个时辰之內,彻查洛阳城內所有售卖、炼製、囤积硝石与硫磺的商铺,逐一排查可疑交易。” 卢思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满是牴触:“李少监这分明是刻意刁难!神都两市商铺足有四千余家,再加上各坊里不受市署管辖的暗铺,数不胜数。短短一个时辰,如何查得过来?” “卢司丞连邙山远路都来去自如,区区两市又算得了什么?凭你的脚力,一个时辰往返两趟都绰绰有余,何来刁难一说?” “你!”卢思远怒火上涌,当即就要上前理论,一旁的韩荆赶忙伸手將他拦下。 “卢司丞稍安勿躁。”韩荆出言劝解,“要查商铺往来帐目,何须亲自奔波?我司有神都璇璣图,调阅两市署存档案牘便可一目了然。” 卢思远瞥了眼一旁运转不休的璇璣机关,心气依旧难平,高声道:“要查你们自便!我尚有画作未完,恕不奉陪。”说罢一挥衣袖,转身大步走出秘阁。 殿內气氛愈发凝重,眾人面面相覷,手足无措之际,门外再起骚动,喧闹声接踵而至。 来人正是李客。他方才听闻殿內爭吵,误以为刺客再袭,趁看守吴信不备,偷偷从仓房溜了出来,想找李復求情放自己离开,却被秘阁守卫拦下。李客情急生智,伸手指向迴廊大喊:“有刺客!” 眾卫卒一时慌乱,齐齐转头望向迴廊。李客趁机矮身从人群缝隙钻过,溜进了中殿秘阁。卫卒们回过神,立刻追了进来。 李客慌不择路,一头钻进桌底,在一眾吏员、僕婢脚下乱窜,引得眾人惊呼连连。卫卒投鼠忌器,既怕误伤旁人,又怕损毁案上文卷,不敢动手,只能围追堵截,像赶禽畜一般驱赶他。 李客从最后一张桌下钻出,抬眼便撞见李復。他刚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李復身后的木雕沙盘与神都璇璣图上,不由得睁大双眼,满脸惊奇。 “这……这究竟是何物?李某久居长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也算见过不少,可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机关。” “不想惹祸上身,就立刻滚出去!”李復被搅得心烦意乱,怒声呵斥。此刻他手中若有兵刃,恐怕早已按捺不住。 卫卒一拥而上,將李客按倒在地。这一回他不再挣扎,口中兀自嘟囔:“多看一眼也不行,哼,洛阳人就是比长安人小气。” 他被司卒押著行至殿门,负责看管他的吴义才匆匆赶来。知晓是自己疏忽闯了祸,吴义当即跪地请罪。 李復正要开口斥责,身旁的胡千忽然心生一计,凑到他耳边低声献策:“此前想派人监视公主府,玉鈐卫目標太大,一旦起衝突便是天大麻烦。依卑职之见,不如派吴义前去。他只是个寻常司卒,身份低微,就算行事出了紕漏,只需一句『下人无知』便可搪塞,大不了將他交出去任由公主发落,也牵连不到衙署。” 李復略一思忖,觉得此计稳妥,便看向阶下的吴义:“你连个人都看不住,那便去看门吧。” “看门?”吴义满脸茫然。 “没错,你即刻前往正平坊,紧盯承平公主宅邸,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回来稟报。” “小人遵命,此番定不负差遣!” 吴义领命正要动身,李復又嘱咐身旁一名老吏:“你隨他先去坊正处取一份通行文牒。转眼便要夜禁,莫要让他出去了,却回不来。” 老吏拱手应下,二人刚踏出殿门,通传便快步入內,神色慌张:“启稟李少监,护送新罗妇人的玉鈐卫卫士们回来了,他们说中途出了意外,人並未送达。” 眾人听罢,无不大愕。 李復与方才被押走、此刻恰好停在门边的李客对视一眼,二人面色皆是沉鬱。李復更是下頜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心头阴霾重重。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今日的神都,註定无寧日了。” 第55章 戏如人生 夜娘自刺杀李復失败,逃出敬驥司后,並没有马上返回南市,她怕被人跟踪,於是在附近几个里坊潜行了一圈,確定无人跟著后这才回到旎罗轩。那时张黎刚从尚善坊的承平別院回来,看到夜娘平安回来很是高兴,可一看她那凝重的表情,便知行动並非一帆风顺。 “拾香楼和道德坊武候铺的事都已经传开了,唯独敬驥司还十分平静,看来李復並不好对付,对吧?”张黎接过夜娘递过来的马鞭,问道。 “公主呢?”夜娘反问他。 “哦,已经去了尚善坊的別院,还是属下亲自送去的。” 夜娘听说承平公主去了別院,又將马鞭要了回来,打算也去一趟尚善坊。张黎却劝道:“属下虽没娘子这身好本事,可宫里头待久了,察言观色的功夫却不逊色,今日我观公主殿下,脸藏怒慍之色,定是別处有事惹著她了,再加上她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娘子若是没能除掉李復,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找她,定討不著好处。” 夜娘微微一笑,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里面藏著从安和手上拿来的名册。 “郎君放心,我身上有一物,可比李復的性命重要,我若拿它向公主交差,只会有功无过。” 张黎似乎並不对那东西感兴趣,问也没问就说:“別怪属下多嘴,娘子既非公主手下,你为她做事,必定是要有所回报的,有失有得,这才叫买卖。就像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最讲究的是一个钱货两讫,赊是赊不得的,就算是信得过的熟客,也要先押一部分货物,將来才好要帐。” “郎君的意思是?” “属下不是教过娘子怎么玩宫中盛行的叶子戏嘛,手中若是有好牌,不是非得马上打出去,你可以先捂著,等到关键的时候再出。” “我以为叶子戏不过是閒时的消遣,有什么出什么,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门道。” “戏如人生,洛阳人的求生之道,可不比叶子戏的门道浅,尤其当你和帝王家的人坐在同一张牌桌上的时候,尤其要小心应对,因为她们的胃口大,哪怕多贏几局也未必满足,必须得將对手吃干抹净才行,寻常人手中即便有一副必贏的好牌也没用,因为他们若是察觉自己会输,便会掀桌子,吃不到別人手中的牌子,那就吃出牌的人,要想全身而退,唯一的方法就是提前离开牌桌。” “那郎君为何不走?” “属下和娘子不一样,属下是刑余之人,人生已无多少指望,但娘子风华正茂,前景无限。” 夜娘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说话,而是默默转身进了后院。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后,张黎正准备关店的时候,夜娘又从后面出来,但已经换了一身装扮。这一回,又完全是一副百济人的装扮了,从髮式到衣裳,甚至是神態,全都没了杀手的模样,而是活脱脱的一个百济妇人的样子。她完全无视张黎看她的惊讶眼神,径直往店外走去。 “娘子这是要去哪?”张黎赶忙追出去问。 “回敬驥司,去做未完成的事。” “看来娘子並未听进去属下说的话……” “郎君方才的话夜娘听进去了,正是它提醒了我,若我手中没有必胜的牌面,是没法要求公主兑现诺言的,既然公主要的是全贏,李復不死,便是疏漏,所以即便敬驥司布置好了陷阱等我入局,我也要再去一次。” 张黎自知夜娘主意已定,也就不再规劝,但依然警告道:“娘子刚刚在敬驥司失过手,他们定会加强戒备,此时再去,岂不自投罗网? 夜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说道:“你可知公主为何帮我取名夜娘?天马上就要黑了,他们奈我不得。” 张黎佇立原地,静静望著夜娘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融於夜色,眉眼间满是悵然与忧心。 与此同时,温柔坊西南角的一小曲內,郎徒昔敏赫蜷缩在一座废弃马棚的暗影里,正呲牙咧嘴地捂著肩头的伤口。他完全没有想到一个玉鈐卫的火长竟然这么厉害。他本以为自己躲在檐角后施放冷箭,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谁知那火长却像浑身长了眼睛似的,一下子就辨识出了方位,而那看似隨意的一弩,却正中他的肩头位置,箭头硬生生穿透锁骨,从后背钻出寸许。 昔敏赫朝后背摸了一把,发现射中自己的是一枚三棱箭鏃,如果想要按照常规方法拔出,非撕下一大片肉不可,於是一咬牙,捡了一块石头,让自己背靠在小曲旁的一根木桩上,接著举起石头朝著箭杆用力敲了三敲,隨即箭头被钉入木桩里。 昔敏赫深深吸了一口气,数著心跳等那阵疼痛的晕眩过去,然后抬起右手,將整片袖子衔进嘴里,接著整个身子猛然往前一衝,整根箭便从身后拔了出去,红灿灿地钉在了木桩上。 “唔——”昔敏赫疼得差点昏过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简单处理完伤口后,他踉踉蹌蹌地站起来,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拿著短弓朝街上走去,他尽力避开人多的地方,只为不引人注意。大约走了三百步后,终於在四方馆门前停下。 四方馆的朱漆大门在暮色里半闔著,门卫的横刀映著天边的最后一道霞光,看到有人拿著武器接近,立刻將刀抽了出来,大喊著让他放下武器。 昔敏赫连忙扔掉短弓,举起双手,可因为失血过多,又走了那么多路,终於支撑不住,身体软了下去。这一幕刚好被正准备出门的朴申焕撞见,於是赶紧將他扶进了四方馆。 四方馆正殿里烛火摇曳,郎徒们手忙脚乱地给昔敏赫处置伤口,而座上一人却端坐如松,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他叫金成植,曾经也是花郎中的一名风月主,后投靠金汝晃,成为他最得力的杀手,也正是他亲手杀掉了金善文並取而代之。 “你见到崔真沅了?”朴申焕端来一碗药汤,递给昔敏赫。 “是,当时她在街上恰巧和大角干金仁问相遇,似乎还要將一封信件交给他,但被我及时阻止了,只是我也不幸被大周的卫士发现並被击伤,费了好一番力气才逃了回来。” “做得好!”朴申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不慎震到伤口,昔敏赫忍不住颤抖起来。 朴申焕尷尬地抽回手却又无处安放,只好装模作样地掸了掸大殿上方悬垂下来的锦缎上的灰尘。 “朴花郎,我有一事不明白,”昔敏赫迎著药碗腾起的热气说道,“你说金善文伙同神穆王后挟持幼主,试图夺取新罗王位,可那崔氏为何还要去见大角干?这实在是有悖常理呀。” “呃,这个……”朴申焕没想到昔敏赫会这样问,一时语塞,只好朝金成植使了使眼色。那金成植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厉害人物,只见他不慌不忙地直了直身子,慢悠悠地说道:“唐上元元年,高宗帝曾夺了先王文武王的王爵,並另立金仁问为新罗王,试图用一具傀儡取而代之,从而把控新罗政权,好在文武王处置得当,才让高宗帝收回成命,而那时,金仁问已经在回新罗的途中了。” “你是说,大角干他……” “嗯,”金成植点了点头,“之后王位危机虽然解除,但经此一事,兄弟间也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如今神文王突然薨逝,新王尚幼,金仁问自然嗅到了可以重登王位的机会,所以才和金善文沆瀣一气,试图谋朝篡位。金善文来神都,表面上是要向大周皇帝报丧,但真正的目的却是和金仁问商討谋逆之事。金仁问有大周扶持,若是再和金善文里应外合,那新罗国亡矣。” “此事当真?” “千真万確!你们这些做花郎和郎徒的,都曾发誓要效忠咱们的王,如今大难在即,正是你们保护新王和整个新罗王朝的机会,只要你们杀掉崔真沅,阻止她和金仁问勾结,你们的名字將会刻在花郎藏功阁的墙壁上。” “誓死效忠新王。”昔敏赫听金成植这么说,瞬间像打了鸡血似的,觉得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誓死效忠新王!”其余的郎徒见昔敏赫那样说,也纷纷躬身立了誓言。 金成植望著低头宣誓的郎徒们,和朴申焕一起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但是等昔敏赫抬起头来的时候,又立刻变了脸色,忧心忡忡地说道:“既然崔氏已经和金仁问碰面了,那情势已然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必须儘快將她除掉。”说到这,又转头问朴申焕,“你在洛阳总共有多少人可用?” “加上我,一共有十二个。” “我从金城带了十六人过来,全部相加,总共有二十九人,你认为,就凭我们二十九人,如果夜袭敬驥司的话,有几分胜算?” “什么?你打算袭击大周司衙?” “怎么?大周的司衙有神仙护体,杀不得吗?你既已坐到花郎的位置,在新罗时不可能没做过偷袭官府的事吧?” “可这里是大周京城,是戒备森严的神都,若是处置失当,恐给新罗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我才要问你有几分把握,怎么,很难答吗?” “这个……”朴申焕有些为难。 “方才我在外头听人说,有人把道德坊的一个武候铺端了,二十个武侯无一人倖存,而凶手却依然逍遥法外,谁能相信大周神都竟然能发生这样的事?而事有其一,必有其二,既然背靠金吾卫的武候铺都被人端了,一个小小的敬驥司出事,我想不会有人感到意外吧,人们只会猜测凶手会不会是同一人。” “好吧,”朴申焕见金成植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反驳,“根据我们收集到的讯息,那敬驥司本无多少护卫,若是平时,我有十成把握,但是方才有郎徒匯报说,敬驥司门前的酒肆里不知何故,突然多了许多玉鈐卫的卫士,如果他们是来保护敬驥司的,那就不好说了。” “是吗?那便由我亲自去瞧瞧。”金成植微闭著眼睛细想了一会儿,说道,“这里是四方馆,人多眼杂,你们不可久留於此,还是快些回缠花院去,做好准备,至於我,也要换身衣服准备准备,大酺快要开始了,我也该去天津桥赴宴了。” “是。” 朴申焕话音刚落,人日洛阳城的第一声鼕鼕鼓恰好被敲响,穿墙越水,直扑温柔坊而来。 第56章 新朋旧友 金成植的马车由主客司吏卒护送,缓缓驶出温柔坊。行至长夏门街时,与自同安寺返程的未来迎面相遇。 彼时未来策著一匹青驄大马向南而行,双眉紧拧,满怀心事。她没想到临近夜禁还会与主客司马队猝然相逢,一时避让不及。前方引路的郎官见状,二话不说扬鞭挥来。未来坐骑受此一惊,骤然而立,將前蹄高高腾起。未来毫无防备,当即被顛落马下。她踉蹌著站稳身形,眼睁睁看著受惊的马匹挣脱韁绳,一路奔逃而去。 车中的金成植听到外面动静,掀帘探出头来,恰好望见未来狼狈落地的模样,於是温声开口问道:“小娘子可无碍?眼看夜禁將至,若是路途尚远,不妨搭乘某这马车一程,权当失礼赔罪了。” 未来平白受了惊嚇,胸中本积著一腔火气,正要发作,可瞥见对方仪仗声势浩大,便知来头不小。她不愿无端生事,只得压下怒意,摆了摆手道:“奴婢要往福善坊去,不过百步路程,不必劳烦郎君。” 听闻“福善坊”三字,金成植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色。 “不知小娘子可晓得,福善坊內有一处敬驥司?” “听郎君口音,並非我大周人士,何以打听此处?”未来出言反问。 “小娘子好耳力。某乃新罗使者,初至贵国神都。此前使团里有一人行事鲁莽,出门送信时不慎误入该司,某正打算前去问询一番。” 得知对方是域外客使,未来神色顿时柔和几分,拱手说道:“郎君放心,敬驥司新任少监李復为人正直公允,你那同僚若是无心之失,李少监定然不会为难他的。” “如此说来,姑娘认得李少监?不妨与我讲讲他的性情为人,日后打交道,心中也好有个底数。” “此地离敬驥司不远,客使何不亲自登门一见?” “某还要赶赴天津桥赴宴,实在不敢再耽搁。若小娘子不介意,还请为某指个路,改日某再专程登门拜会。” “无妨,恰好顺路。” 金成植含笑頷首以示谢意,又扬声对前方骑马的主客司郎官道:“那就有劳诸位,稍稍绕一段路了。” 未来登上马车,一路为他讲述洛阳的风物民情。金成植频频点头,看似听得认真,目光却始终留意著沿途街巷排布,尤其是街使巡行路线、各处武侯铺的位置与间距,一一默记在心。 就在金成植一行人伴著阵阵暮鼓行向福善坊之际,夜娘也恰好从南市赶来。她本想寻一间街边酒庐,暗中窥探敬驥司的动向,却见街角草棚之下早已坐满了人。眾人见她走近,数十道锐利目光齐齐投来,如同蛰伏的猎手紧盯猎物,戒备十足。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夜娘一眼便认出,这些正是此前与自己交手的卫士。但既已碰面,转身就走反而显得可疑,於是便要赌一把——自己换了衣裳,赌对方认她不出。她神色坦然,缓步走入酒庐。庞雍等人果然未能识破,见她走近,几名卫士还主动挪了挪席位,腾出一张桌案。夜娘微微頷首致谢,从容落座。当壚娘眼明手快,立时端来一壶热酒,笑盈盈地侍立一旁。 “夜禁將至,娘子可是急著赶路?奴在福善坊总算认识一些人,若需赁车马,儘管开口便是。” “多谢,寒舍就在南市,走几步路便到,就不劳烦主人了。” “好好,那娘子慢用。”妇人斟满一杯酒,便匆匆退到柜檯后面。 夜娘举杯,对著满堂卫士略一示意,仰头將杯中酒饮尽。眾人见状,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看娘子模样,像是海东人士?”角落里的庞雍忽然开口问道。 “將军好眼力。奴家远来神都经商,在南市开了一间成衣铺。诸位若是想为家中女眷挑选衣饰,不妨移步南市旎罗轩坐坐。” “既然铺子开在南市,为何独自在此饮酒?” 夜娘轻笑一声:“呵,这位將军可真是不近人情,奴跟那些刻薄的各方客人做了一天的生意,嘴皮都要磨破了,就不许奴来喝杯酒,润一润喉咙?奴看诸位军士也一定军务繁忙,不也忙里偷閒,来这小壚酌几杯小酒歇一歇脚吗?” 庞雍一时语塞,不再追问,伸手去取笼中刚蒸好的羊肉。正要送入口中,却见一队春官主客司的人马从酒壚门前经过,领头郎官恰巧认识,於是当即起身抬手招呼。 那郎官身负差事,不便下马寒暄,只微微頷首示意,便带著队伍继续前行。 人马行至十步开外的十字街口停住。金成植先扶未来下车,隨即吩咐队伍继续赶路。 未来双脚刚落地,一眼便望见庐中的庞雍,笑著迈步走了过去。 夜娘抬眼望见来人,误以为是此前交手的今时,下意识挺身而起,摆出迎敌姿態。匆忙间,膝盖猛地撞上食床,案上碗盏酒罈顿时碰撞作响,乱作一团。 这突兀的举动令在场卫士齐齐警觉,纷纷伸手去摸身侧兵刃,刀鞘与铁器摩擦之声此起彼伏。当壚娘嚇得手一抖,酒罈落地,慌忙缩到柜檯之后不敢出声。 全场瞬间剑拔弩张! 庞雍抬手向下一按,喝止眾人妄动,一双眼眸如雄鹰般锐利,紧紧锁住夜娘。 “看娘子这架势,可半点不像操持针线的生意人,反倒似刀口舔血之人——快说实话,你究竟是谁?” 夜娘岂会答他,她借著食床遮掩,暗中摸出几枚飞刺,正要伺机偷袭庞雍,未来却已走到近前。 她淡淡扫过夜娘,仅微微頷首,便径直走向庞雍。夜娘心中顿时困惑起来:分明是交过手的人,为何对方的眼睛扫过自己时全无反应?以那人的身手本领,绝不可能换了身衣裳就认不出自己,正如自己方才一眼便辨出对方一样。 未来不认识夜娘,无暇留意她的反应,她见庞雍等人如临大敌,便开口笑道:“庞旅帅,这才过了一个时辰不到,就不认得奴婢了?奴婢好心过来打声招呼,庞旅帅这阵势却像是要跟人拼命似的。” 不等庞雍答话,她又接著问道:“此前旅帅不是应允要与李少监共事么,怎又躲在这酒壚中喝酒?” “我的確已与李復商议妥当。只是庞某待不惯那衙署,便主动要来酒肆,你瞧瞧,这里有酒有肉,还能赏看沿街花灯,岂不美哉?” 听闻此言,未来心底暗自失落。庞雍看起来莽撞,行事却相当谨慎,想要抓住他和李復的把柄为皇嗣所用,怕是没那么容易。 庞雍正要给未来腾出座位,却远远看见郑道树一行人疾步走来。 郑道树一踏入酒壚,便隨手抓起桌上酒罈,仰头痛饮,他边用袖子揩去嘴边多余酒渍边说道:“他奶奶的出师不利,途中出了变故,人没送到,又送回敬驥司去了。” 未来好奇,连忙追问:“送什么人?要送往何处?” 庞雍知晓她的身份,並未隱瞒:“是一名新罗妇人,原本要送往温柔坊的临海別院。” “原来是她。”未来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她想起金成植先前的问话,心中暗自揣测,莫非这位崔氏,便是新罗使团走失的那人? 郑道树酒意上涌,还想再饮,却发现手中酒罈已然空空如也。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夜娘桌前——那本是他的位置,案上还剩半坛残酒。 郑道树径直朝桌前走去,打算取回酒罈。夜娘不明对方来意,唯恐被认出,周身筋骨紧绷,暗自做好交手准备。郑道树一言不发,伸手便去拿酒罈,夜娘误以为对方动手,当即掀翻食床朝他猛掷过去。 郑道树躲闪不及,只得用肩头硬接。沉重的木床撞在身上,他连连后退数步。 “果然有鬼!动手!”庞雍厉声大喝。 卫士们立刻张弓搭箭,箭矢齐齐对准夜娘。夜娘不敢久留,身形一掠便窜出酒壚,顺势抓住街边的旗幡长杆,借力跃上棚顶,再借著连片屋舍纵跃腾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庞雍正要带人追赶,未来连忙出声阻拦:“穷寇莫追,当心对方设下圈套。” 眾人这才停下脚步。未来俯身查看现场,在翻倒的食床旁捡到一枚完好的爆竹模样物件,抬手问道:“此物是谁落下的?” 郑道树伸手摸了摸胸口,脸色骤然一变。 庞雍將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郑道树只得据实回稟:“眾人都把惊鸿雷说得神乎其技,属下一时好奇,此前在星津桥头查验货物时,便从尚方监的箱中悄悄取了一个,打算带回家给幼子玩耍。想来是方才慌乱躲闪,不慎从怀中掉落了。” 他话音越说越低,本以为定会受斥责,不料庞雍反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既是给我那义子玩耍,为何只拿一个?多取几个便是。” 周遭卫士闻言,轰然大笑。郑道树如释重负,也跟著笑了起来。唯独未来捏著那枚惊鸿雷,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庞雍与当壚娘结清酒帐,正准备率眾返回敬驥司稟告夜娘之事,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几名不良人快步奔来,为首一人瞥见壚中一眾军士,上前拱手见礼:“在下裴柒,永昌县不良人。方才路过十字街时,见一道人影从檐角飞掠而过,形跡十分可疑。敢问诸位,可曾见此人从此处经过?” 未来听闻“裴柒”二字,只觉耳熟,稍一回想,记起是徐霜落曾提及之人,不等旁人答话,率先开口:“郎君可认得徐霜落徐小娘子?” 裴柒抬眼细细打量未来,片刻后恍然大悟:“何止相识,我与霜落乃是总角之交。想来你便是未来娘子吧?霜落曾与我提过,若是寻不到李少监,寻你相助亦可。” “郎君本该留在履顺坊护著徐小娘子,为何要找李少监?” “霜落说,我能护她一时,护不得一世。唯有李少监早日查破大案,肃清吐蕃余党,眾人才能真正安枕无忧。如今敬驥司人手吃紧,她便嘱我前来相助。” “如此再好不过,”未来大喜,“快隨我一同去见李少监。” 第57章 远走高飞 就在未来领著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敬驥司的时候,五里之外的履顺坊,一身男子装扮的徐霜落正蹲坐在自家屋顶的正脊中间,一手枕著下巴,另一只手在瓦片上涂涂画画。两只信鸽离她丈许,正交头接耳咕咕乱叫著。寒风凛冽,晨时精心梳洗的高髻早已不再规整,几缕碎发从双鬢间偷跑出来,隨风摇曳著,和那三三两两的雪花相映成趣。 阿娘徐氏爬上梯子,从屋檐下方探出半颗脑袋,既责备又关心地说道:“你在这吹风做什么,曾家的轿子马上就要来了,你要是得了风寒可了不得,洞房花烛的时候一咳起来,人家还以为娶了个肺癆子呢。” “呵,”霜落苦笑了一下,眼睛抬也没抬,“阿娘放心吧,买定离手,钱货两清,概不反悔,別说是肺癆子,就算是黑皮癩头,一身是疮,曾家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 “你这臭丫头,说的什么胡话。”徐氏终於还是上了屋顶,躡手躡脚地走到霜落旁边,也坐下了。 “曾家花了八千贯买的我,可不就是买卖嘛?” “我们这是媒妁之言订的正儿八经的婚事,六礼一个都没少你,爷娘可不是卖你,你说我们爷娘俩有家有业的,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这些年攒下的钱,即便我们现在就把饼铺关了,下辈子在这洛阳城里也能过得逍遥自在,再说了,我们膝下就你这么一个丫头,我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那你们为何非要著急嫁我?” “还不是因为……”徐氏欲言又止,再开口说时,早已换了副话,“繁花易逝,纵使你现在美若天仙,能有几年好的?你总归是要找个好人家依靠的。” “为何我不能靠我自己?”霜落终於肯把头抬起来,撇头直视著阿娘的眼睛,“就像这饼铺,虽说是阿爷开的,可里里外外不都是阿娘在打理?你有这本事,为何我就不行?”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霜落有些咄咄逼人,似乎把阿娘惹恼了,她踢了一脚霜落身边摆放的弓,说道:“我能独自经营好饼铺,你又能做什么?你从小就知道和一群浮浪少年鬼混,长大些又和那些不知礼教的小娘子们搞什么红綃盟,终日泛舟河上,不是舞枪弄棒就是拉弓戏耍,你说你除了能拉得动一张弓,你还能做什么?” “使得好弓箭不也是一种本事吗?谁说女子就要在家做做女红,相夫教子的?我与姊妹们行侠仗义,救人於危难,不也活得瀟洒?女儿今日便救了一个大官呢。” “行行行,你有本事。你呀,莫要以为有了女皇,有了承平公主和上官內舍人,就以为天下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呼风唤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底下又有几个那样的人物?贵人家的女子,还算好些,只要不是忤逆太甚,多少还是有些自由,而寻常百姓家女子,与前朝无异,依旧还是需要依附男人而活的。女皇陛下固然体恤女子,可谁能保证她能千秋万世而活?也许过了今晚,天下就变了,到时女子自由,要施要夺,还不是全凭新天子的一句话?所以呀,你以为你能自由去做的,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阿娘倒是胆大,这样忤逆的话也敢讲。” “你看,其实你我都知道,这天光底下尚且不能自由说话,又怎敢说能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不管,我今日遇到一位姐姐叫未来的,名字取得好,人也好,关键是她便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可瀟洒了,我也要学她那样。” “你与她只是初识,別人的烦恼你未必晓得。”徐氏撇了撇嘴,“况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命运,有人可以坐在紫薇城里一日七餐,有人就要匍在街头小巷乞食度日,又找谁说理去?” 霜落觉得阿娘迂腐,懒得和她爭辩,乾脆赌气不搭理她。 徐氏看著女儿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她转过身来,用手拨了拨女儿耳角的鬢髮,嘆著气说道:“阿娘知道你是个有主张的人,婚嫁本应由你自己作主,但我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日你自会明白的,还有,从今夜起,你就不再是我们徐家的人了,没爷娘在身边,你可不能全隨自己心意,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说的话不说……” “阿娘今日好生奇怪,就算我答应出嫁,三日便会回门,怎被阿娘说得要生离死別似的。” 徐氏望著女儿的眼睛,神情复杂,末了,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塞进徐霜落的手里,心急火燎地说道:“拿著,带著它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回来。” “这是……什么?”徐霜落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之物,竟然是一块刻有凤衔牡丹图案的玉牌,奇怪的是,牡丹虽然是温润的玉色,但凤凰却是冰冷的玄铁镶嵌的,乍一看,既冷酷又霸道。 “那是你阿娘给你的信物。” “阿娘说话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我阿娘可不就是你吗?” 徐氏目光躲闪,不知道如何回答,不过徐霜落也只是那么隨口一问,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了玉牌上,半晌之后,才又开口:“我能带它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真的?”徐霜落一听这话,立刻兴奋起来。 “嗯,”徐氏点了点头,“不过无论你今晚去哪里,要做什么,明日卯时前必须离开洛阳,莫要再回来。” “阿娘真怪,刚刚你还催著我去登轿,现在又要著急赶我走?洛阳这么美,为何要我离开这儿?还有阿爷阿娘呢,你们的饼铺也不开了吗?”徐霜落连番发问。 徐氏望著洛阳城的万家灯火,长嘆一声,说道:“洛阳是美,但这已经不是我们的洛阳了。” “我们的洛阳?”徐霜落更加糊涂了。 “哎呀好了,”徐氏收回心神,催促道,“你快点走吧,等迎亲的人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徐霜落难以掩饰兴奋,还不忘开阿娘玩笑,“我若是就这样走了,曾家向你要人,阿娘可就得自己上轿了。” “又说胡话!”徐氏作势要打女儿,可手刚接触女儿的头髮,又换成抚摸,“放心,阿娘自有主意,总之不会让人抬著空轿子回去的,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就成。” 霜落半信半疑。 “那我可真走了?” “去吧去吧。” 霜落拿起身边的幞头戴上,挽著弓跳下了屋檐,动静之大,把屋顶上的鸽子也惊飞了,她边跑边喊道:“放心吧阿娘,明天日出之前我一定会赶回来的,我会亲自登曾家的门把这门亲事退了,定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徐氏望著霜落和两只鸽子渐渐消失在昏暗的街头,忍不住落下泪来,她长长嘆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飞吧飞吧,尽情地飞吧,曾几何时,阿娘也想像你一样,自由自在地飞呢。” 徐氏就这么流著泪吹了好一阵风,直到夫君徐茂从屋檐的地方探出半个脑袋来。 “走了?”徐茂问她。 “走了。” “你都和她说了?” “没有,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我希望她能够永远快乐地活著。” “但愿吧,”徐茂嘆了口气,然后抬手拭了拭眼角,“我们养了她这么多年,也算不负公主所託了,好了,他们的人马上就要到了,要送的东西也已准备妥当,我们也该出发为公主报仇了。” “好,就来。”徐氏抹掉了眼泪,再次注视著早已没了女儿踪影的方向,突然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眼神坚定地站了起来。 第58章 因缘际会 徐霜落刚出了履顺坊的坊门,正盘算著该往哪条道走的时候,突然一匹快马从街西方向疾驰而来,一妇人正领著稚子从街边走路,小孩懵懂无知,看到街对面的彩灯,便撒腿跑去,妇人见状,赶忙去扶,可晚了一步,手未触到,快马已经驶到,马前蹄撞到了孩子的肩膀,將他撞飞一丈多远,骑马之人赶忙攥紧韁绳,却也只是停马稍稍看了一眼,见那孩子晃悠悠起来,不像有事的样子,便又扬鞭想要离开。 “喂,禁马眾中的律例你不知道吗?还不快下马赔偿领罚!”徐霜落看不惯这些招摇过市的士族公子,非要斥责一番不可,那人瞧了她一眼,却不搭理,正欲离开,徐霜落哪能就此放过他,抬弓就是一箭,正中马儿屁股。那马受了惊嚇,高高抬起屁股,一个脚蹬,將那马背上的人抖落在地,然后自顾跑了。 墮马之人摔了个四脚朝天,起来时更是天旋地转,找不著北了。徐霜落可不管他摔伤了没有,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拉到小孩身边,问那妇人: “他有没有事?” 妇人扶著孩子东看西看,也看不出所以然,倒是那孩子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中气十足地说道:“我没事,雪厚著呢。”可是话刚一说完,脚下一个踉蹌,便往霜落身上扑来。 霜落一把將他扶住:“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我真的没事,谢谢小郎君。”那孩子鞠了个躬,便转身往娘怀里钻,妇人抱著孩子又看又摸了一遍,大概確实没有找到受伤的地方,又怕得罪那骑马的人,於是赶紧说了声“不碍事”就拉著孩子走了,边走还边教训:“叫你別瞎跑,要是你阿爷晓得了,回去还得討一顿打。” 徐霜落望著二人的背影嘆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那男子说道:“算你好运。” 说罢就要走,可那人却不允,一把拦住她,说:“快赔我一匹马。” 徐霜落哪容得下这种讹诈,於是又再次揪著那人的衣领不放,高声斥道:“依唐律,诸於城內街巷及人眾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我看你是想討打了,走,跟我去官府。” 那人一个扭身,从霜落手中挣脱出来。 “呵,现在是大周的天下,你却还拿大唐的律例治我的罪,你不怕诛九族吗?” 徐霜落本想教训对方一顿,那晓得一时大意反落人把柄,又气又恼,情急之下將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对准那人的脑门。 “怎么?难不成你还要去应天门前的铜匭上告我的状不成?” 那人也是懂得审时度势之人,见徐霜落那认真模样,哪还顾得上嘴硬,急忙换了一副嘴脸,百般討好道:“不会不会,开个玩笑罢了,那马我也不要了,烦请小郎君让个路就成。” 徐霜落见他服软,也就不再为难,刚想收手,可那人却突然伸手一扯,將她腰间的一块玉佩扯下,继而转身就跑,边跑边叫:“我那马可是大食国来的宝马,我今天卖你个面子,就拿你一块小小的石头作为赔偿算了。” 徐霜落下意识地往自己腰间一探,顿时嚇出汗来——阿娘给的玉牌不见了。 “好你个登徒子,竟敢偷我玉牌,吃我一箭。” 箭隨弓发,徐霜落却故意不瞄准他,箭落在那人前头半丈远的地方,把那人嚇了一跳,於是赶紧回头求饶。 “还你还你,今天算我倒霉,是该討个新妇冲冲喜了。” 徐霜落哪有心思陪他贫嘴,拽著他的衣服便全身摸了一遍,除了抢走的那小块玉,他確实身无一物。 “我的玉牌呢?”徐霜落直接从箭袋里掏出一支箭,直抵著他的眼睛问道。 那人嚇得一动不敢动,嘴里只喊著“冷静冷静”的话。 “该不是那娘俩偷的吧?眼看讹我不成,就偷了你的东西作算。” 徐霜落仔细一回想,顿时觉得那孩子踉蹌著扑进自己怀里那一下子確实有些可疑,於是鬆开了那人。 那人嚇得一下子瘫倒在地,气喘吁吁地说道:“他们往浮桥方向走了,你快点追,兴许还追得上。” 徐霜落刚追了几步,又转身一把拽住那人的衣领,说道:“我玉牌被偷也是因为你,你和我一起追去。” 那人在徐霜落的强拉硬拽下,沿街一路往南,出了归义坊,在临近漕渠的南坊门外果然看到了那母子俩,正喜滋滋地翻看著阿娘送她的那块玉牌。看完这一块,还不忘掏出另一块接著欣赏。只见那玉牌由精美的花丝镶嵌著,中间的那块汉白玉则雕著盛开的牡丹,並用戧金工艺勾勒出每片花瓣的边缘,可比阿娘送她的那块还要精美。霜落突然想起那块玉牌她也见过,就在李復身上,当时不知道它的来歷,但李復藏著掖著就是不肯给她多看一眼,便猜测定是值钱宝贝。 “她们怎会有繁花令?”谁知那隨他而来的郎君却一眼认出了那东西。 “繁花令?”徐霜落也嚇了一跳,她怎么也想不到那玉牌竟然是可以无视宫禁的圣物,如此说来一定是李復身上的那块被那贼母子给偷了。 那母子二人既不识字,更不知道令牌的来歷,只知那东西是金玉做的,值不少钱,故而对今日成果十分满意,可徐霜落知道那东西对李復的用处,於是决定要將它一起夺回。她先是转头对那郎君对了一个眼色,然后衝著那母子大喊一声:“站住,还我玉牌!” 可那母子哪会听她的,看到有人追来撒腿就跑。 徐霜落气急,又拿箭瞄准他们。 “站住,否则我就要射你们了。” 可那二人就像是没听见似的,只管往人多的地方躲。 徐霜落无奈,她可不敢真射,別说路上人多,很容易伤及无辜,就算只有母子二人,她也不会真射,她知道他们只是求財,没必要伤人性命。 於是只好將弓放下,撒腿去追。 就这样,他们四人追追跑跑,跑跑追追,一路追到了神都明鑑的天汉堤上。此时夜禁的鼓声已经敲响了四百多下,很快所有坊门就要关闭,故而路上的行人走得格外匆忙,谁也不让谁。而那长堤本就是个人潮汹涌的地方,母子二人趁机跃下一处埠头,撑了一条小船往洛河的方向驶去。 徐霜落二话不说,也正要跳下去,却被那一直跟隨她的郎君一把拉住了。 “小郎君不可,看见那边的那片芦苇盪了吗,过了那片地可就是千金坞的地盘了,那不是我们这种人能进的地方。” “皇城脚下,还有人不能进的地方?等等,你先说我们这种人是哪种人?算了,你就说说你是哪种人就好,先从名字开始,你是谁?” “我叫——”那人刚要开口又顿了顿,“我叫贾如,父亲是长安来的客商,暂居尚善坊。” “贾如?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徐霜落不禁拧紧了眉头。 “家父识不得几个字,胡乱取的。” “长安多名士,却竟然有你们这样粗野的人,真是把整座城的脸都丟尽了。” “惭愧惭愧,”贾如不敢反驳,只好唯唯诺诺地点头迎合,“那小郎君姓望如何?” “徐生。”徐霜落也开始胡编乱造。 “徐生?令尊取这名字不也有些偷懒吗?”那人找准机会扳回一局,不等徐霜落回应,又马上接著问道:“我看小郎君对那两块玉牌执念颇深,能否和贾某说说,究竟和它们有何渊源,非要冒死去追不可?” 徐霜落懒得和他解释,只是淡淡地丟给他几句话:“我那玉牌是阿娘给我的,说是能救人性命,至於另一块,你既然认出它是繁花令就知道它的利害,值多少分量得看在谁手上和怎么用,毕竟洛阳城的脑袋,高低贵贱各不相同,就看到时要砍谁的。”说完,也不顾贾如的劝阻,执意跳下埠头,也不管船主人同不同意,就要去解船绳。 贾如知道繁花令不可能无端出现,预料此事將颇为有趣,决意跟著去看看。他跳下埠头,衝著徐霜落说道:“小郎君別急,没有我这个老熟人介绍,你是进不去千金坞的。” 第59章 忍无可忍 今时辞別忍壁皇子之后,並未即刻折返魏王府復命。她料定魏王已经去往天津桥赴宴,索性避开沿街巡防的街使,悄然去了同安寺悲田坊。 她此番前去,是专程寻访一人。 自邙山归来,每逢岁时佳节,今时总会辗转洛阳各处的悲田坊布施粮米,时日一久,结识了不少底层中人,其中相交最投缘的,便是同安寺的牢伯。牢伯並非本姓牢,早年曾任职司刑狱狱卒。昔年司刑寺失火,他救火时被坠落的梁木砸断脊骨,落下终身残疾,沦为废人。漂泊市井之后,被同安寺悲田坊收留。 牢伯为人妙趣,腹中藏著数不尽的旧闻軼事,而今时素来偏爱听人敘说过往。他常把司刑狱里亲歷的见闻加工润色,编成跌宕起伏的故事缓缓道来。今时尤爱故事里离合往復的忠义与背弃、波诡云譎的权谋算计、虚实难辨的人情冷暖,这些红尘百態,与她自幼修习的道家义理截然不同,煞是有趣。 今时踏入同安寺悲田坊时,坊內难民尚未安歇。在那间四面漏风的房子里,眾人照旧围拢在篝火旁,凝神聆听牢伯口述他的《司刑狱异闻录》。说书人讲得绘声绘色,旁听者听得入神沉醉。 直到看见今时出现,他们这才纷纷侧身避让,腾出一处紧靠火堆的暖位。今时也不客气,就地盘腿落座。 “夜禁的暮鼓已接近尾声,坊门即將关闭,小娘子怎敢孤身来同安寺?”牢伯捏起一丸碾碎的药粉投入香炉引燃,然后对著升腾的烟气深嗅一口,顿时倦意消散,神色焕然。 “牢伯背脊可还疼?”今时避过问话,转而关切问询他的脊背旧伤。 “好多了,得亏有小娘子这药,已经没那么疼了,对了,小娘子称这药什么来著?” “底也伽,来自拂菻国的贡物,圣人赏给了魏王一些,魏王又分赠了一些给我,说是对伤痛有奇效。不过今时得神明庇佑,至今无恙,留在手中也是浪费,这才拿来给牢伯用了。既然有效,那就最好,下回再向魏王討要一些。” “真不知哪家有这样的福气,生得小娘子这般好看,心地又善良。” 今时受了夸,脸微微有些红,一想到自己无父无母,又有些伤感,於是连忙岔开话头:“快別说我了,说说你正在讲哪段故事?” 这时火堆旁的一个孩童突然开口答道:“说的就是阿姊你。” “我?”今时面露诧异,目光转向牢伯求证。 “別听这顽童胡诌。”牢伯隔空拍了一下那孩童的脑袋,“老朽方才不过隨口编排了一则双生花的故事。” “双生花?那怎么又扯到我的身上?” 牢伯又嗅了一口炉中烟气,徐徐解释:“今日寺里一位法师跟老朽说,他晨间来此打水,偶遇娘子,直言瞧见你与寺中另一位娘子生得一模一样。老朽起初只当法师眼花认错,可他言之凿凿,说二人容貌別无二致,唯独衣衫装束各不相同。老朽虽心存疑虑,却借这件趣事,编出双生花的故事,偏偏被这顽童曲解,说成是娘子的故事了。” “是吗,世上果然有这般巧合?”听闻世上存有和自己容貌相仿之人,今时好奇心陡起,“那位法师可曾说起另一位女子来歷?” “不曾,老朽一时疏忽忘了追问,待明日法师再来汲水,我再问问他。” “好。”今时暂且搁置寻人之事,却满心惦记双生花的故事,缠著牢伯再复述一遍。牢伯连连摆手:“老朽说书向来隨性而谈,想到哪说到哪,旧事讲过便忘,哪里还能原样重说一遍。” 今时顺势提议:“牢伯何不把胸中积攒的奇闻尽数笔录成文?如今洛阳不少文人依託传奇话本谋生,落笔精妙者一经刊印,便能引得洛阳纸贵,风靡全城。” “当真?”牢伯闻言有些心动,“老朽倒不在意著书能有多少名望,只求凭文稿换来钱粮,让悲田坊一眾老弱免受饥寒,便心满意足。” “你一定可以的。”今时攥拳出言鼓劲,周遭难民也连声附和打气,牢伯喜上眉梢,仿佛明日就能雕版付印似的。 正当满堂气氛融融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纷乱响动。今时起初只当是夜禁將至,金吾卫街使例行清场,正要起身出门查看,忽见一队身著青色甲冑的卫士径直闯进院落,二话不说四下翻查搜觅,坊里仅有的几件日用家具尽数被砸得粉碎。 一名难民上前阻拦,当即被卫士挥拳打翻在地。那人刚要挺身抗辩,一柄横刀突然架在脖颈之上,迫於利刃之威,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住手!”今时见状厉声喝止,一眾卫士闻声齐齐回身,合围过来。 今时一眼辨出对方隶属玉鈐卫,却毫不畏惧,大声质问道:“今日玉鈐卫本当值守天津桥防务,为何无端闯入悲田坊寻衅滋事?” 卫士见她气度不凡,不敢贸然造次,出言探问身份:“敢问娘子是?” 今时缄口不言,只是稍稍撩开衣襟,將魏王府的腰牌亮了出来。 卫士们瞥见魏王府信物,气焰顿时有所收敛。带队的火长拱手说道:“我等也是奉魏王密令,到此搜寻一人。” “搜寻何人?”今时问道。 “是云韶府……”一名卫士刚要吐露实情,立刻被火长厉声打断。火长目光狐疑,细细打量今时:“既是魏王府中人,怎会不知魏王寻访之人?” 今时一时语塞。纵使对方话语未尽,她已然猜出,魏王寻觅之人正是云韶府舞女武忘。此前她一直以为魏王只是授意自己紧盯著李復,並以此揣摩圣上心跡,没料到魏王私下也在暗中搜索武忘,行事布局远比她预想的深远縝密。 火长见今时不说话,认定她要么虚报身份,要么位份低微接触不到魏王密令,於是立刻囂张起来,高声呵斥:“既是无关閒杂人等,莫要妨碍军务,执意拦阻者,格杀勿论!” 言罢挥手示意属下继续搜查,顷刻间锅碗盆瓢悉数被掀翻在地,院落之內狼藉一片。 牢伯目睹生计家什尽数被毁,按捺不住愤懣起身质问:“你们要找人,只管找就是,为何要和草民们吃饭用的傢伙什过不去?难不成一个大活人,还能藏匿在锅碗之中?” 火长连续几个时辰搜寻一无所获,本就满腔鬱火,被牢伯当面詰难更是怒火中烧,於是快步绕至牢伯身后,抬手以刀背猛击他受损的脊樑。牢伯本就脊骨伤残,受此重击当即痛得蜷作一团。难民慑於兵威,只能步步后退,眼睁睁看著赖以生存的杂物尽数被毁,却束手无策。 今时胸中怒火早已翻涌,却依旧选择隱忍。她深知南衙卫士的厉害,不仅身手不凡,还手握便宜行事的特权,贸然动手极易被扣上“殴制使”等大逆不道的重罪。所以即便此刻出手教训,日后也难免会被清算,到时整座悲田坊都会被牵连,无人能够倖免。 卫士们看到所有能够破坏的东西都已被破坏殆尽,方才满意收手。火长环顾院落,目光落在牢伯尚且完好的座椅上,厉声喝令:“某怀疑人就藏在你的椅下,立刻起身挪开!” 今时实在看不过去,上前阻拦:“郎君难道看不出他身患篤疾吗,又如何起身?” 火长全然不理,抬脚將瘫坐的牢伯踹翻在地,接著挥刀乱劈,一把木椅转瞬碎裂成片。牢伯眼见唯一能够倚靠的家私被毁,忍不住老泪纵横。 今时看到牢伯受辱,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哪里还管那么多,只见腰间软剑倏然出鞘,剑锋缠上火长手腕轻轻一扯,火长惨叫一声,手中横刀哐当落地。 “啊,我的手!”那人见自己右手五指已然无法使力,便知手筋被人绞断,顿时痛苦地跪倒在地,“杀!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其余卫士刚被今时的手段震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今时却不再给他们合围的机会。她掏出一把厌胜钱,直接朝著他们的身体掷去,铜钱纷纷打中他们的手腕和膝盖,不是武器脱手就是瘫倒在地,顿时惨叫声一片。 “限尔等十息之內撤出悲田坊,莫要再回来,否则杀无赦!”今时话音冷冽,“如若不服,尽可向魏王叫屈。” 说罢摘下腰牌扔到火长面前,火长忍著剧痛,颤巍巍拾起信物。他连兵器也顾不上捡,就在伤残卫士们的簇拥下仓皇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