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翰林院学士》 第一章 江水倒灌 嘉靖一十三年。 黄州府,广济县,三山里。 此地位於长江中下游,俗有三省门户之称。 虽有长江之水灌溉两岸数省之田地,但成也长江,败也长江。 此刻正值六月炎夏,梅雨季节比往年来得早些,因官吏士绅长期圈占围垦江岸两侧滩涂,江河日窄,江水竟倒灌数百里,两岸粮田一片狼藉。 还未收割的早稻,以及刚插秧的晚稻被来势汹汹的洪水一锅端了。 洪水过后,三山乡周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树皮被剥落的乾乾净净,露出光禿禿的树干,一点生机都没有。 至於树叶,瘦得皮包骨头的孩童们拿著长竹竿不停敲打,一叶落下,群童必至。 孩童们手心里攥著树叶不撒手,带回家中添水便是一锅美味。 “双抢时节,遭此横祸,真是老天爷不睁眼啊!”里正捧著鱼鳞册,统计著受灾百姓,喃喃道。 粮长和甲长跟在身后,尽力维护著仅有的秩序。 “大涝之后必有大旱啊!”粮长嘴唇翕动两下,嘆口气道。 “赋税还未徵收,这才是头等大事!”里正沉住气道。 里正浑然不顾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百姓们。 “唯有咱们三人凑一凑银两,赶在天黑前將受灾情况递交给县里的师爷了!” 听到又要凑钱的粮长和甲长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里正见状冷笑一声:“捞的时候没少捞,该掏的时候不往外掏?” 两人在心里大骂道:“捞的时候几十文几十文的捞,掏的时候几两几两往外掏!” “行了,耽误了救灾,咱们三个脑袋不够砍的!”里正继续催促道。 三人按照惯例根据职务划分起了银两,里正掏了一两银子,粮长、甲长一人二两银子。 甲长收起银子没急著赶往县城,犹豫道:“里长,县里王师爷的路子,怕是不止这个数!” 粮长像是想起来了,声音发苦道:“对,上回赵家村银子递少了,转头就改成了勘灾不力的罪过,挨了十个板子。” 里正沉默了片刻,望著村口的老槐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再从明年的春税里,每人多摊派二十文。” 许久补了一句:“得活著,这笔帐才能往下算!” 甲长收起了钱独自往县城走去,边走边骂道:“这什么世道,不递包袱连县衙大门都进不去。” 三山里遭了江水倒灌,官吏绅士们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救灾,而是派遣奴僕变本加厉要多收两成租子。 交不起怎么办? 卖儿卖女。 男童培养成恶僕,女童培养成娼妓,若是长相模样俊俏,便调教一番,收下当丫鬟。 至於那些有田地的?遭了灾没口粮,又捨不得卖儿卖女的则是只能抵押田地。 万恶的封建社会,总有一套规则套住你。 三山里一间木屋內,墙角的水跡还未消散,周淮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已经三日了,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红润,乾裂的嘴唇仿佛许久未进食了。 殊不知躺在床上的周淮悄无声息地换了灵魂,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汉语言文学硕士研究生穿越而来。 陌生的记忆在少年的脑袋中不断衝撞著,他眉头紧锁,脸上全是挣扎之色。 无论如何挣扎都始终睁不开眼。 脑海中始终徘徊著少年抢割早稻被惊涛巨浪席捲的画面。 思绪纷飞,他只觉得眼皮一黑,当下昏迷了过去。 再度醒来,则是被吵闹声惊醒。 低声细语不断传入耳边。 游方郎中切了切周淮的手腕,开口道:“按理说,几贴药下去,应该有所好转,可这不见起色,老夫也无能为力。” 游方郎中虽说无能为力,却没有离开,抬头望天,一副高人模样,实际上眼神闪躲,想要继续誆骗一番。 大约十来岁的少女在一旁不停走动著,脚步凌乱。 周淮甚至能感受到少女扑面而来的急迫感。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大哥吧,我大哥可是童生!” 游方郎中听闻童生不由地抚了抚鬍鬚道:“家中还有多少钱粮?” 少女肩膀微微颤动,窘迫道:“家中只有千斤水淹粮。” “什么?”游方郎中提起药箱快步夺门而出。 少女眼角两行清泪不由滑落。 “扑通。” 少女跪地抱著游方郎中的腿不让离去道:“恳请大夫,救救我大哥吧!” 游方郎中对寻常手段已经见怪不怪,嘆了口气道:“隔壁赵家村赵二爷儿子,正在寻聘一个童养媳,作价五两银子。” 趁著少女愣神的工夫,游方郎中抬腿便转身离开了。 “这世道越来越弄不懂了。”游方郎中摇了摇头道。 “小安,你照顾好大哥,家中水淹粮若不及时晾晒只会发霉了。”少女说道。 周安没说话,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只要將水淹粮晾晒好,卖了钱就能去县里请神医来救治大哥了。” “实在不行就依了隔壁村的赵二爷。”少女在心中暗自想道。 殊不知发霉或霉变的早稻卖不出价就算了,还会被官吏绅士联合压价,再转手换成賑灾粮。 待少女离开內屋后,周安跪在床前喃喃自语道:“大哥,你快醒醒吧,再不醒姐姐就要给隔壁村的死瘸子当童养媳了。” 周安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合十用力磕头道:“娘亲说过,只要心诚向菩萨娘娘许愿,就一定会实现的。” 周安不由得在內心祈祷了起来。 周淮躺在床上,已经弄清楚了目前处境,妹妹周嬋年芳十一岁,为了救活自己寧愿去当童养媳,弟弟周安仅仅七岁,跪地祈求神佛。 拼命般想要睁开眼,拼命吶喊道:“不要!”却怎么都喊不出声音。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將床头熬好的药打翻了。 “砰!” “大哥!”周安满怀期待地看向了周淮。 年仅七岁的周安只有一个朴实的愿望:“哥哥醒来陪自己耕作读书,姐姐不要嫁给赵瘸子。” 听到內屋的动静的周嬋,迈著急切的步伐跑了进来。 第二章 上门借粮 “大哥!”周嬋柔弱的身躯一把倚在周淮的怀中,眼圈红肿,鼻子抽泣著。 就在周淮昏迷的三天內,生活的压力顿时压在了年仅十一岁的周嬋身上。 虽然还是平日里那些活,但压力扛在柔弱的少女身上,那种无言的感觉,无以言表。 周淮轻轻搂住了周嬋的肩膀,手中感受著她瘦弱不堪的身子,拂过她凌乱的鬢髮。 “別哭了,小嬋。” 额头滴滴汗渍沾染著周嬋的秀髮,周淮將周嬋散落的鬢髮绕在了耳后。 周嬋露出完整的面庞,坚毅中带著丝丝柔弱。 “哥,我也要抱!”七岁的周安望著相拥的兄妹,也不甘示弱。 “咳!”没轻没重的周安一把扑向了周淮。 周淮揉了揉周安的脑袋,髮鬢上只有一只桃木簪。 周淮感受著从未有过的弟妹亲情暗道:“从此以后这个家,就要靠我扛起来了。” 就在周淮胸怀万丈的时候,肚子不爭气地叫唤了起来。 周嬋柔婉一笑,迈著欢快的步伐转身去做饭了,一蹦一跳,跟小白兔似的。 本质上来讲,周嬋也还是个年方十一的少女。 大哥倒下了,她只能收起玩闹的心性,努力学著大人模样撑起一个家。 周淮躺在床上,一幕一幕回忆著脑海中的记忆。 “周淮,年方十五,童生。” 因没钱交院试贄敬(认保费)二两银子,以及期间的食宿、笔墨,周淮这才赶回乡下收割早稻,用来填补举业的费用,没想到遇到了江水倒灌。” 周淮寄身在黄州府三山里的祖屋。 周淮一家原本五口人,前几年父亲因病早逝,母亲悲伤过度也跟著去了,独留周淮带著妹妹周嬋和弟弟周安相依为命。 父亲系秀才功名,这才教导出周淮,连过小三关当中的两关。 平日里周淮一边读书,一边教导妹妹周嬋打理家务,弟弟边干著农活边蒙学。 虽然父亲有秀才功名,但为了治病,家中的財產在不断地缩水。 只给周淮留下了二亩中等水田,六亩薄田。 先前父亲性子仁厚,那些掛靠在他名下的田地,在他离世后便归属无著。 躺在床上的周淮,翻来覆去寻找著出路:“到底应该怎么办?只有科举一条路吗?” “前世的肥皂、香水、井盐等一系列东西,拿出来自己守得住吗?”周淮在心里问著自己。 没来得及继续思考的周淮,被柴火味混合著米香味勾得肚子直叫唤,思路也被打断了。 很快欢快的步伐传来,周嬋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周淮的思绪:“大哥,起来吃饭了。” 早就饿急了的周淮,连忙翻身下了床,刚落地差点一踉蹌倒地,周安急忙在旁扶了一把,这才没摔倒。 將周淮扶到桌边的椅子上,周嬋、周安坐在旁边。 桌上粒粒分明的白米,唯独周淮整整一大碗,周安小半碗,周嬋仅有高出碗底的白米。 周淮望著这一幕,唯独自己碗中的米白得耀眼,另两个小碗中的米饭顏色则略微发暗。 周淮开口问道:“小嬋,你怎么只吃这么一点?” “大哥,我肚子小,这一点就够了。”周嬋理所当然地说道。 实际上周嬋內心的想法则是:“大哥还要补身子得多吃点,小弟还要长身子呢。” 至於自己有口吃就够了,何况同村没收割的邻居们都啃树皮了,要不是家中没粟米,她都想单独给自己煮粟米了。 周淮没理会周嬋的辩解,从自己碗中拨弄一半米饭到周嬋碗中,周嬋连忙端起碗闪躲著喊著:“大哥!” 周淮顿时摆起了脸色道:“小嬋,长兄如父的道理你不懂吗?” 听到长兄如父的周嬋低下了头,不再闪躲。 周淮又將自己碗中一半的米饭拨到周嬋碗中,又夹了一筷子到周安碗里。 菜仅有清水熬的萝卜汤,但里面却打了一个鸡蛋,蛋液在清水中格外的耀眼。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餐,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此刻周淮在想,只要守住这份简单的幸福就好了。 但天不遂人愿。 此刻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周嬋早有预料,在做饭前提前关上了大门。 但大门掩盖不了米饭的清香,尤其是在大灾之年。 “周嬋开门,我是你二叔!”周二狗在门外喊著,后面还跟著两个泼皮混混。 “你放心,我这侄子家中就两个小屁孩,今年收割得早,家中肯定全是粮食。”周二狗解释道。 听到这话的两个地痞混混眼睛都红了,眼中全是贪婪。 尤其是米饭的清香透过大门传来,更加诱人。 其中一个混混问道:“周淮呢?他可不好惹,可是童生呢!” “呸!江水倒灌的时候他正在收割早稻呢,这会估计已经死了,他没死我敢来?”周二狗吐了口唾沫解释道。 周淮三人正在饭桌上吃饭,听著门外的编排声,周嬋满腔怒火就要发作,被周淮一把压住。 “二叔,我还没死呢!”周淮大声喊道。 门外三人顿时心惊胆跳,三人对视一眼,周二狗满怀疑惑问道:“不会是虚张声势吧?” 两个泼皮混混怂恿著周二狗继续上前,周二狗本身就好吃懒做,自家二亩地都租借给別人种去了,但没收割就被洪水给泡烂了。 本身就饿了几天的周二狗,闻到了米饭的香味也顾不上了。 “淮哥儿,今年地里大水,颗粒无收,这不是想上门借点粮食吗。”周二狗解释道。 周淮明白,不露面这事是解决不了了,趁著自己昏倒,两个孩童在家,上门借粮?怕是强抢吧! 吃饱喝足的周淮,脸上也是有了一丝红润,回到內屋换上童子衫推开门才发现,二叔周二狗身后还跟著两个中年男子。 周淮在脑海中翻阅记忆,发现这俩人也是跟二叔天天在三山里偷鸡摸狗的主。 周淮自己顿时明白了:“还真是上门强抢了!” 周淮扶著门框,挺直了腰杆,试图掩盖身子的虚弱。 周二狗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真醒了?” 他上下打量著周淮,见周淮脸色苍白,眼睛瞄到周淮身上那身童子衫,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忌惮。 第三章 强行借粮 但几日水米不打牙的周二狗看了看身后的两个中年混混,壮了壮声势道:“淮哥儿,不是二叔不心疼你,你看二叔几天没进食了,都传你家收了早稻,借一点,就一点嘛!” 周淮想了想,不能弱了气势,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错过话题反问道:“二叔,你来的正好,我这还要去省城参加院试呢,二叔你手里要是宽裕,借点银子唄?” 听到这话的周二狗怒火上头,拳头攥紧暗道:“不愧是读书人,我是来借粮的,不是来送钱的!” “淮哥儿!”周二狗咬了咬牙,从嘴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你还不是秀才呢,能不能走出三山里还另当別论!”周二狗狗急跳墙,试图威胁道。 听到这话的周淮脸色铁青:“威胁自己走不出三山里?” 脑子飞快运转,周淮內心盘算著:“还真有这个可能!杀自己他们估计不敢,但打晕自己还是敢的,阻挠自己去不了省城还是有可能的。” “二叔,你要这样说的话,我现在就给我父亲生前好友写信!”周淮虚张声势道。 “自己哪记得父亲生前有哪些好友?但眼下先把周二狗给蒙住就成!” 想起周淮父亲生前是秀才,且周淮父亲的同窗都是秀才、举人的周二狗,脑海顿时清醒了过来,自古民不与官斗,指不定自己哥哥结识了什么高官,当官的整自己太容易了。 周二狗憨憨笑了两声,他试图缓解尷尬局面道:“既然淮哥儿也不宽裕,我再向旁人借借吧。” 周二狗身旁的两位混混对视一眼,看清楚了目前的局面,訕訕往后退了半步,其中一个乾笑著打圆场:“闹著玩的,闹著玩,咱走,咱走。 周二狗这才带著两位混混狼狈离开了。 周嬋、周安躲在门旁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观望著。 见周二狗走了,二小这才跑了出来:“大哥!二叔最坏了,你昏倒的时候上门来了几次,旁敲侧击打听著你醒没醒!” “对,大哥,二叔明摆著想强抢粮食!”周嬋怒气道。 “没事了,大哥在呢,你们再也不怕了。”周淮宽慰著二小道。 周安才是七岁的孩童,好多事都似懂非懂,听到大哥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嬋已经十一岁了,很多事都是她在操心,不懂就要吃亏,特別是洪旱年人心浮躁,家里没个大人在,怕是被吃干了抹尽了。 “还好大哥醒了!”周嬋庆幸不已,看著离去的二叔和两个地痞混混。 就在周淮带著二小回屋的时候,里正带著粮长走了过来喊道:“小周公子!” 听到文縐縐的称呼,周淮脚步一愣,转过身来才发现来人是三山里的里正和粮长。 作为三山里的里正和粮长,在本地还是很有威望的,周淮也不敢马虎,连忙作揖道:“里正周太公!粮长赵公!” “小周公子,不必多礼!”里正虚扶起周淮道。 周淮行完礼,脑海中涌现出二位的所作所为,这会还是嘉靖十三年,距离一条鞭法还有些年岁,徭役被里正牢牢把控著。 “听闻你准备去府城参加院试了?”里正满脸笑容问道。 对於三里乡里正来说,出了一个秀才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则是科教有方,坏事则是容易影响自己的威望。 周淮內心组织语言回答道:“正是,但突发江水倒灌,身子骨虚弱,省城路程遥远,怕是扛不住。” 听到这话的里正笑容更加灿烂了,连忙安慰道:“小周公子文章天成,哪怕晚一年也是高中案首。” 粮长在旁边附和道:“是极,是极!” 里正和粮长对视一眼,心里感慨道:“看来又能节省点银子了。” 周淮飞快转动脑袋,自己忽然想起前世时听说过的一句话,在衙门里,人人都盼著你好的时候,你反而要想想自己挡了谁的路。 但周淮话音一转道:“我准备前往黄州府找同窗,一起苦读诗书。” 听到这话的二人,心里咯噔一声,看来这点银子节省不下来了。 里正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周淮看得分明,那笑容像是被冻住了,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要么是对自己有所求,要么是想加害自己,但眼下对方去省城肯定是有求於自己。”但周淮脑袋都转烂了,都想不起来对方有什么地方有求於他。 突然脚底的草鞋,被还未消散的江水给浸湿了。 “对!水灾!怕自己去省城透露了广济县附近遭了灾!” 抓住了脉络的周淮,越想越顺,內心继续推理著:“恐怕县里还没有决断,怕自己贸然透露了出来,到时候跟县里上报的情况不一样,那就是谎报灾情!” “最主要的一点,自己虽然是童生,但也称得上一句读书人,说话有那么一点分量。” 推理出事情的大概的周淮,心里也有了决断开口解释道:“周太公、赵公,我也不想舟车劳顿前往黄州府,但是...” “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里正周太公控制著面部表情,內心恼怒地想著。 “要不是你是个童生,怕你去参加个什么诗会酒喝多了,把控不住说漏了嘴。”里正周太公朝著粮长使了个眼色。 粮长轻微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开口问道:“小周公子,你有什么顾虑,可以说吗,里正都在这里,肯定会稍微通融一点的吗。” 见计谋得逞,周淮开口解释道:“刚刚我二叔周二狗上门借粮,带著两个地痞混混威胁我,我若不赴省城考试,博一个功名,怕是...” 听到事情与自己相关的里正,也是放下了心。 “县里陈家公子最爱美婢了,若不是见你昏迷不醒,也不至於打你家幼妹主意了。” 周淮的幼妹周嬋,虽然未曾出阁,但容貌上佳,乃一块璞玉,稍微雕刻下便是陈公子口中所说的美婢了。 “都怪那游方郎中信口开河,说你基本没救了,自己也不至於自绝一军了。”里正在心里嘆气道。 “无妨,小周公子!”里正说道。 第四章 犹需勤学 “周二狗这个泼皮无赖,你不必担心,我关两天就老实了。”里正义正言辞道。 周淮作揖感谢道:“太感谢里正、粮长了。” 里正周太公抚了抚长须,轻点头。 “那我就在三山里修养身子,苦读功课。” 总算听到想听到的言语后,里正笑道:“嗯,过两天让粮长给你送几石精粮补补身子!” 言罢,便带著粮长转身离去了,周淮礼送了几步便回屋了。 “拿几石粮食就把我打发了!”周淮內心感慨道。 “不过,关几天周二狗,想必应该老实点了吧?” 殊不知二叔正是被里正周太公差遣来的,开价一两银子,就是为了模样乖巧俊俏的周嬋。 只是没想到在没有医师的情况下,周淮还能醒转,实属命大。 刚转身进屋的周淮就看见周嬋带著周安,在院子里晾晒粮食。 大量的穀粒在穗上发芽,周淮见状抓起一把来,穀粒在手中呈灰黑色,捏了捏不像正常的穀粒,捏在手中发软。 部分穀粒尖冒出了白色的小芽,闻起来有股酸餿味。 周淮连忙拖著身子想要帮忙晾晒,却被周嬋板著脸推到了內屋里。 看著周嬋小脸板著,假装生气的模样,周淮在心底嘆了口气。 “有什么最优的选择吗?”周淮在心底问著自己道。 自己身子虚弱不堪,靠妹妹周嬋带著周安在干活,自己什么也干不了。 还算读过一些书的周淮,明白明代是士大夫的明代,而不是商人的明代,若是依靠商业手段,只能餬口罢了。 若是侥倖赚了盆满钵满,官府士绅指不定有多少手段等著自己呢。 “草!哪有什么最优选择,只不过是基於目前现状,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科举是摆在眼前的通天路,成败全靠一点点努力和绝对的天赋”周淮想道。 “科举摆在第一位,用来提升阶级,商业摆在第二位,用来稍微改变目前现状。”很快周淮在心底做出了决定。 毕竟在这个需要坐牛车或船进县城的时代,身无分文的周淮只能暂时放弃脑海中一系列赚钱的手段。 隨手抄起书桌上的书籍看了起来,这是今年最新的八股文选集,售价三两银子。 书桌上的文房四宝摆放整整齐齐,几刀毛边纸卷在一起。 兴趣使然的周淮,加了点水在石砚上磨起了墨,照著书籍抄写了起来。 窗户外周嬋探出了小脑袋透过纸窗往屋里瞧著,心里很是高兴,父亲生前曾说过:“家里一定要出一个秀才!” 这句话被周嬋牢牢记在了心底,她小小的脑袋里认为,只要大哥考上了秀才,二叔就不敢上门了,收粮时衙役也不敢动脚踢斛了,家里又能多添几亩地了,餐桌上也有肉沫了。 “只要大哥考了秀才,家里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想到这的周嬋露出了月牙般的笑容,仿佛一些辛苦都是值得的。 於是手上干活的速度又更快了些。 刚抄完一篇文章的周淮,揉了揉手腕,有些酸胀。 仔细打量著所写的字,摇了摇头道:“只能认清是什么字,离科举考试字体笔风,还差十万八千里。” 歇了片刻,手虽然歇著,但嘴巴却一直在念叨著书中內容。 又取出一张毛边纸,刚准备书写的周淮,突然想到了:“墨淡一点,下笔再轻一点,毛边纸翻面还能再用一次!” 说干就乾的周淮,又往石砚里加了些水,直到墨水黑中透白才满意。 下笔后墨跡很淡,周淮看到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钦佩自己的聪明。 “既然无法开源,唯有节流了。”周淮念叨著。 很快一张毛边纸被写满了,反过来果然还能再写一页。 鼻尖顿挫一下,瞌睡涌了上来,但周淮想到妹妹仍在外面顶著太阳的毒辣劳作著,自己怎么能安心睡觉呢? 想到此处的周淮,掐了掐大腿根处,疼得直咧嘴,但困意却消散了。 活动了下手腕边又继续抄写了起来,直到手腕酸胀的不行了,这才放下手中笔,感慨道:“书山有路勤为径,苦海无涯苦作舟。” “没想到读书也是一番体力活。”周淮念叨道。 笔虽然停了下来,但继续翻阅起了四书五经的手抄本,朗读了起来。 这几本书可以说是周淮整个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读书读入魔的周淮,甚至在內心盘算著將这些书拉到省城去,全卖了肯定够第一桶金。 但东西只在有用的人手中才有价值,这三山里、广济县怕是卖不出去,周淮也就歇了这个想法,何况这些都是父亲生前的遗物了,就这样卖出去,怕是没脸回家门了。 天色渐落,日头西斜,喉咙已经沙哑的周淮,还捧著书籍在翻阅。 周嬋点著灯躡手躡脚地走进来几次了,几次都想提醒周淮吃饭了,但见周淮沉迷於书籍当中,反而不好打扰了,但这次实在是小弟周安肚子饿得忍受不住了,这才开口小声道:“大哥,吃饭了。” 读书读入迷的周淮,这才抬起了头,不知何时点了一盏蜡烛,望著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这才反应了过来。 长时间久坐的周淮站起身来,虚晃了几次,这才站稳了。 周嬋跟在身后,悄悄吹灭了蜡烛这才走出了里屋。 回过神来才发现,肚子早就饿了,走到餐桌后的周淮,望著空荡荡的桌面。 周嬋这才从锅里端了出来,锅中不知道添了多少道水,但饭菜仍然是热的。 只有周淮碗中是米饭,而周嬋、周安碗中全是清粥。 就在周淮想像晌午那番,分一分米饭时,二小都学聪明了,全都將碗抱在怀中。 桌上只有一盘素菜,一盘醃菜。 但三人都吃的心满意足。 刚吃完的周淮,还准备留下帮忙收拾碗筷,没想到刚放下碗,就被周嬋收走清洗去了,周安则是轻车熟路擦起了桌子,各司其职。 唯独自己一个人没事做,周淮暗道:“继续读书!” 点燃了蜡烛,继续翻阅著书籍。 直到蜡烛烧灭了一半,周淮才反应过来:“这样读下去,怕是先要破產了。” 周淮收拾好笔墨纸砚,吹灭了蜡烛,借著月光摸上了床。 “早点睡,明天早点起床练字!”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何况庶乎!” 第五章 双望亭悟道 卯时,周淮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睡不著,而是一家年幼的弟妹,还在等著自己考院试,中秀才。 翻身起床,穿戴仅有的没有补丁的衣物,挑了根磨损严重的毛笔,笔桿长时间使用光滑无比,甚至能反射出光,拿起一本字帖和昨日未读完的书籍,便推门而出。 周嬋听到推门声,顿时被惊醒了,脚步轻盈推开纱窗才发现是大哥提著书袋出去温习功课,这才转身继续睡下。 片刻后又翻身起床开始了昨日里未完成的劳作-晾晒泡水粮食。 在周淮印象中后山半山腰处有一处亭台,旁边有处水潭,因可北望县城烟火,南望长江奔流不息,故称双望亭。 此刻虽然是卯时,但田地里的农夫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果我没有中秀才,会不会像他们一样?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年甚至还要奔赴徭役,一辈子守著几亩田耕种一辈子?”周淮在心里叩问著自己,这是自己想要的吗? “这样的日子,想想就可怕,日復一日如此辛勤劳作也不过只能换取一日二餐,勉强果腹罢了。” 想到这的周淮加快了步伐,身后的农夫们逐渐消失在了周淮的视野当中,但这一幕却深深映入了周淮的脑海当中。 此刻山涧的云雾还未消散,若隱若现地,爬到半山腰后,周淮看到了印象当中的双望亭才停下脚步,打量起附近的风景。 水潭澄澈如心境,登亭北望县城而心不扰,南望长江而神自远。 微风拂面,绿树成荫,周淮擦了擦额头的汗渍,抬头望著此处的山景,与山脚下忙碌一生的农夫仿佛形成了对比。 “到底是该拼一把,见见山顶的风景,还是默默无闻在田地里耕耘一辈子?” 仅仅只见过不知名的小山的周淮又有了新的感悟:“不登上山顶,又怎么领略一览眾山的绝顶风光?” 周淮取出书袋,山泉石头在流水的拍击下,光滑无比,在泉边挑选了一块平整的青色石板,拿出毛笔沾水在青石上练习书法,试图默写著昨日所读的书籍。 “嗯?我昨天看的书籍,怎么《资治通鑑》前几篇,居然歷歷在目?” “难道我的记忆力加强了?”周淮惊呼道。 “看来我的科举之路,大有可为!” 周淮非常豪迈地在青砖上写下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看来目前只要大量阅读背诵,就能速成了,前提是字跡要拿得出手!”想到这的周淮兴奋不已。 闻著晨露的淡淡气息,光滑的青砖上,字跡只停留了片刻,便又逐渐消散。 周淮直到手腕酸胀才停下,掏出书袋里的书籍开始朗读了起来。 直到太阳逐渐毒辣了起来,但水潭內寒气传来,冷热交替,此消彼长,感官上还是十分舒坦,这也是周淮选择此处温习功课的缘由了。 突然,一阵阵脚步声、锣鼓声打破了山涧的寧静。 也打断了周淮的苦读:“不会吧?难道洪灾了还有山匪出没?” 只见七八名华丽汉子在前开道,一顶装饰豪华的轿子被四名汉子抬上山来。 “该死的士绅!爬山都能用轿子抬上来?”周淮被这一幕给震惊到了。 大奴瞧见周淮一副穷酸秀才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但轿子始终未落地。 “这位公子,此处双望亭乃广济县苏家主持修建的,系苏家產业,还请公子移步!”大奴观察到周淮衣服只是布衣,也没有任何装饰,顿时有了对策,知晓这类读书人最爱面子。 轿子旁的丫鬟凑到轿帘旁小声嘀咕著什么。 大奴见状也不再文縐縐囉嗦了,暗道:“若是耽误了小姐游玩的心情,罪过就大了。” 从腰间佩玉下掏出一个钱袋,递过来二两银子道:“请公子移步他处!” 態度比先前严厉了许多,先前开道的七八名汉子也围了过来,一副你不走,就强行请你走的模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二两银子都够自己的认保费了。”周淮如此安慰著自己道。 他心安理得地接过银子,收拾起书袋便转身下山了。 待周淮转身,那顶轿子这才落轿。 就在周淮想偷偷转头瞧一瞧传说中的大户人家长什么模样的时候,没想到一排汉子转过身,背对著他排成一排,彻底挡住了周淮的视线。 周淮只得暗骂一句:“狗大户。” 三山里遭了如此大灾,官吏士绅们还如此声色犬马,荒淫无度,爬个山十几名奴僕开道,数名丫鬟伺候著。 “考!必须考秀才!”周淮再一次对士绅阶级奢侈无度有了具体印象,先前只以为不过一日三餐用度远超寻常百姓罢了,没想到居然还能坐著轿子环游山水。 不是周淮厌恶这些士绅阶级,而是厌恶自己不是士绅阶级当中的一员。 周淮揣著二两银子乐呵呵地下了山,心底盘算著:“要不要明天再来碰一碰运气?” 此刻双望亭处。 石桌上摆满了时令瓜果,山泉水泡的茶。 一位少女,梳著垂鬟分梢髻,贴著桃花花鈿,穿著蝉翼纱的月华裙,脸庞上略带著慵懒嫵媚。 两名丫鬟在其身后扇扇驱散蚊虫,降温消暑。 少女微微低头不经意间用縴手理了下耳边散落的鬢髮,那支蝶恋花的金步摇,一晃一晃的。 低头剎那间那双丹凤眼向下斜挑,瞧见了那块青石上笔力雄厚的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少女纤纤如葱的手指捂住嘴轻笑道:“看来还不是一般的穷酸秀才,还是个有远大志向的酸秀才!” 身穿蜀锦的贴身丫鬟打趣道:“莫不是要將今日里的趣事写到小说话本里去。” 下山的周淮脑海中不由浮现了谢灵运的典故,传闻谢灵运夜间带著数百名奴僕举著火把游山,临海太守王琇还以为山匪来袭击,连忙调兵剿匪,结果才发现是谢灵运,这才虚惊一场。 周淮下山的路上,打了几个喷嚏,嘟囔道:“谁在背后蛐蛐我?” 回家途中穿过田间,还在顶著炎炎夏日的农夫们,还在辛勤地劳作著。 半弯著腰插秧,得赶在节令前將晚稻播散完,若不然来年就要颗粒无收了。 就连几岁的孩童们也熟练地劳作著。 周淮路过田埂时,孩童们悄悄好奇抬头打量著:“要是跟淮哥儿一样,不干农活就好了。” 待周淮走过后,妇人这才抬起头,不知道是歇息片刻还是安慰道:“那就要认真蒙学!” “蒙学。” 这个词深深映入了孩童们的心里:“原来只要认真蒙学就可以不干农活了吗?” 汉子们看著自家孩童,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加快速度,低著头弯著腰插起了秧。 中年汉子们在心底嘆了口气想道:“今年遭了灾,怕是连饭都不够吃了。” “蒙学?束脩都交不起!不卖儿卖女就算老天爷保佑了。” 第六章 恩师抬举 “科举一步一重天,別妄想了。”一白髮老翁一脸不屑道。 白髮老翁满眼羡慕地盯著周淮的背影,他自年幼蒙学,直到四十余岁都未考过府试,迟迟老矣才恍然醒悟自己不是读书这块料,但结婚生子已晚,农忙时便下地耕作,农閒时便前往县城抄书赚取银两,因字跡出眾,时常有单,四十余岁娶了一个年仅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 白髮老翁继续开口打击尚未蒙学的孩童们:“我苦学三十余载,还不是跟你们一起顶著烈日耕作?” 周淮擦了擦额头的汗渍,总算赶在晌午前到了家中。 听到屋內的交谈声,周淮不由加快了步伐。 “夫子,淮哥儿从卯时就出去复习功课了。”周嬋轻声解释道。 “夫子!”周淮刚进门见到蒙学夫子,作揖行礼道。 夫子站了起来道:“不必多礼。” 周淮在脑海中回想了起来:“蒙学夫子张保全,秀才功名,系父亲生前同窗,蒙学时因怕父不教子下不去手,厚礼委託张保全教导,也算间接救济了尚未取得功名的张保全。” “惊闻你最近受了灾,家中可有什么需要帮扶一二的?”夫子张保全问道。 张保全年轻的时候受到过周父的恩惠,想藉此机会还了这份恩情,听闻周淮受了灾,便急匆匆赶来。 周淮脑海中全是夫子张保全竹板子打手心的画面,下意识地惊恐回答:“不敢劳烦恩师掛念!” 夫子张保全抚了抚鬍鬚宽慰道:“今年院试可有信心?” 有了堪称过目不忘的脑袋,周淮却信心十足道:“今年身子虚弱,来年势在必得!” 听闻此的夫子张保全也是来了兴致问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何解?” 已经囫圇吞枣读完了八股文选集的周淮张口道:“天道运行不已、文王之德纯一不杂。” 一句话就点题了,周淮脑海中已经想到此题出自《诗经》,答题应以朱熹《诗集传》为依据。 张保全此刻已经愣了神:“此子片刻之间张口成章,是碰巧还是真实力?” 原本想出道难题让周淮知难而退,没想到周淮出口成章。 虽然只教导了周淮几年蒙学,但只想趁著周家遭灾还人情的张保全来了兴致。 “若是教导出一名秀才或是举人,那可是能护住自家几十年的风光,就怕周淮不是这块璞玉啊!”张保全脸色变化,举棋不定。 “若周淮真是块璞玉,自己豁出去这张老脸都得抬举上去。”张保全暗道。 半步踏入官吏士绅的张保全也不敢拿出全部家底人脉轻举妄动。 张保全脸色严肃继续问道:“圣人所以合內外之道,如何解?” 这道题的难度已经可称得上会试难度了。 周淮擦了擦汗渍,暗道:“这题怕是超纲了吧?” 但他脑子飞快运转,寻找著破题之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夫子张保全望著还在一脸思索的周淮,心中虽然汗顏:“拿会试题为难一个童生,怕是不妥。” 但心底也想知道周淮真正的实力以及文章阅读量。 见周淮迟迟答不上来,夫子张保全也失去了耐心,暗自嘆气道:“无奈所琢非玉,难成大器,我也非伯乐,待会拿出十两银子意思一下便藉口离去吧。” “有了!”周淮脱口而出道。 “圣人所为礼,则亦取诸人心仁义之性,节而文之,以遂其所欲致。” “天下之人便其法制之详,可因以自守,而又內悟於心。” 夫子张保全起初以为周淮隨便敷衍几句,没什么耐心继续听下去,但第一、二句直接点题破题。 “自己研究了一个多月都没研究明白,竟然被周淮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解了出来?”夫子张保全刚刚还在坐著喝茶,此刻直愣愣站了起来。 这杯茶还是家中为数不多的茶叶,周嬋也是守家有方,只放了些许茶碎,但也好过白水了。 周淮继续答道: “心者文之隱,內者未始不外也,文者心之著,外者未始不內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內而非外,徇外而遗內。”夫子张保全直接喊道。 “答题的关键竟然在『是內』『遗內』。”夫子张保全刚刚还在抚著鬍鬚,此刻鬍鬚因用力过猛都被扯断了几根。 周淮心底暗自补充了一句:“后世辩证法已经说明了,主观意愿与客观规范的统一。” 彻底反应过来的夫子张保全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周淮的手道:“汝乃天生璞玉也!院试不过尔尔,汝此文章,唾手可得!” 夫子张保全继续说道:“腆顏教导了你几年,没想到几年未见,有如此长进!” 周淮被夸得不好意思道:“都是夫子教导得好!” 夫子张保全听闻此句,如饮甘露,满脸陶醉。 “你安心在家备考,我府上还有一些书籍,我差遣犬子送来,至於认保,我回去联繫同窗好友为你联合作保,切不可分心!”夫子张保全急切道。 眼下阻碍周淮科举大业的,唯有书籍和银子。 但书籍都是大户私家珍藏,不对外或是私下互相借阅,周淮印象书坊里售卖的书籍起步就是几钱银子起步。 周淮长揖道:“多谢恩师提拔!” 听到恩师称呼的夫子张保全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己出钱又出力,不就是为了恩师这两个字吗?” “至於差遣犬子送书,不过是提前结交一番,日后也有印象。”夫子张保全內心感慨道。 因为时间紧迫,夫子张保全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赶回去联繫好友作保了。 临行前当面塞给周嬋一个荷包。 周嬋满脸好奇,但又不好当面打开,待夫子张保全离开后,这才急忙打开了荷包。 里面全是碎银子,怕是有十几两了。 周嬋小手掂量著,满脸兴奋说道:“大哥!十几两银子耶!” 周淮眼睛一动不动望著周嬋手中的荷包,嘴上却囔囔道:“长者赐,不敢辞。收下吧!” 听到收下吧这句话的周嬋,迈著欢快的步伐走向了內屋。 很快,掏出了许久未用的一个小秤,將银子倒在秤盘上称量了起来。 “哇!十七两!”周嬋小脸透著红,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脸颊上的小酒窝都若隱若现。 第七章 总算吃上肉了 “大哥!咱家可以拿出十两给大哥科举费用,八两银子再去买一头骡子了。” “这样,我和小安又能多耕几亩地了!”周嬋眼睛弯得像月牙般。 周淮揉了揉周嬋的小脑袋打趣道:“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周嬋轻哼一声表示不满。 周淮这才从腰间掏出了二两银子递了过去道:“我这还有二两,买头牛吧,这样你和小安也能轻鬆些。” 见大哥周淮掏出二两银子的周嬋此刻却脸色突变,板著脸严肃问道:“大哥,你...这钱怎么来的?” 望著一脸急切的周嬋,周淮也是无奈地解释了起来。 周嬋听到是意外所得,这才恢復了笑容,一把扑到周淮怀里带著哭腔道:“呜呜呜,大哥,咱家好起来了。” 嘴角弯弯的周嬋,收起银子嘴里喃喃盘算道:“10两银子给大哥科举,9两银子买头牛,还有一两银子用来给大哥和小安补补身子。” 突然想起了什么的周嬋,將银子放进了內屋木箱当中,便快步跑了出去。 周淮摇了摇头道:“这小妮子,我肚子还饿著呢!” 这边周嬋手里紧揣著一两银子,跑到了三山里屠夫家中。 周屠夫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道:“这遭了灾,肉都卖不上价了,这些肉可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周嬋赶来,在面前的猪肉摊上挑选起来道:“周大爷!给我挑两斤肥肉!” 周大爷连忙站起身来乐呵呵道:“小嬋啊!给你家大哥补身子啊?” 突然周大爷压低声音道:“別买了,我私自送你点骨头,拿回去熬点汤,保证让你家大哥身子补起来!” 周嬋傲娇地將手掌心中一两银子亮了出来道:“谢谢周大爷,我有钱了!给我挑二斤肥肉。” 周大爷也是疑惑道:“前几天不还是传你家大哥,没钱医治吗?” 周嬋微微抬起头,骄傲道:“社学里的张秀才刚来看望我大哥了。” 周大爷望著离去的周嬋喃喃道:“还得是读书人啊!我家那小子也到了该蒙学的年纪了。” 找完钱,提著肉出门的周嬋,才意识到不能大张旗鼓地招摇过市,將肉用路边野草包裹了起来,这才回了家。 若有大娘问起,周嬋也只回答道:“只是草药,给大哥治病用的。” 村民们只是淳朴,但並不愚笨,早上瞧见了社学里的社师张秀才进了周家门,转眼周嬋就跑去了屠夫周大爷家,这不是买肉还能是草药? 这会,手腕已经缓解许多的周淮,继续用淡墨和毛边纸练起了字。 “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了,只要將字练好,秀才可得。”周淮信心满满道。 突然一阵肉香扑鼻而来,让本就肚子饿的周淮怒骂道:“荒灾年燉肉,噎不死你。” 一炷香后,周嬋踏著小碎步喊道:“大哥,先吃饭啦!” 走出內屋的周淮,望著餐桌上那一道东坡肉愣了神。 “草率了,连自己都骂进去了。”周淮內心尷尬道。 热气腾腾的米饭,配著著名的东坡肉,周淮看著就差流口水了。 作为黄州府,东坡肉发明的源头,这会的东坡肉还不是后世的红烧肉,而是白水煮肉,但许久未见荤腥的周淮也是咽了咽口水。 “小安呢?怎么还没回?”周淮问道。 突然门外传来了拍门声,伴隨著周安的喊叫声:“姐!” 周嬋为了掩盖肉香味,早就提前关闭了门窗,但因为银两的事太过高兴了,以至於遗忘了周安。 周嬋尷尬地摸了摸鼻尖,起身去开了门。 忙碌一上午的周安,还被亲姐关在门外,不由怒气满满,但望著桌上那道东坡肉,也是控制不住口水。 待周淮动筷后,周嬋和周安这才动筷。 不知道是许久未见荤腥的缘故,还是周嬋的手艺好,这一顿饭给周淮吃撑了。 周嬋小心翼翼地將东坡肉煮出的多余油脂盛了起来,下次炒青菜放点油水,便也算得上一道荤菜了。 吃饱喝足了的周淮,躺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摇椅上闭目养神,此刻正是晌午,正热的时分,连农田上的农夫都歇息了起来,藉机吃起了乾粮,为下午的劳作做起了准备。 此刻双望亭內。 此刻少女看腻了山山水水,吩咐道:“传饔(传膳或中食)。” 很快僕人们摆来了一张小几案。 前菜上了几碟果子蜜饯,少女连手都未抬起,便被撤下了。 一冷一热的搭配很快送来,都是新鲜的山货,僕人忙活一上午才收集齐了。 吃的就是这股新鲜劲儿,刚刚打猎而来的鹿掌、水潭处钓上来的蒸鰣鱼,鲜藕汤、清炒菱角,期间还穿插著点心:竹节卷小馒首、酸梅汤。 少女只是添了几筷子,便吩咐人收拾了起来。 若是让周淮瞧见这一幕,定然大骂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浩浩荡荡的人群,正为著少女一人服务著,就在少女临行前,无意间又瞥见了那方青石,不由起了兴致,提笔写道:“若不第,寻石至广济苏家,可换十金。” 少女也不信,那穷酸秀才肯搬起那方青石换取十金,若真搬来了也不过博自己一笑,再调侃一句:“適才相戏尔。” 还在一边苦读功课,一边练字的周淮怎么也想不到,少女竟如此调戏自己,若是知晓了肯定怒道:“果真吗?搬块石头就给十金?换算下来足足七十多两银子了。” 家中经济稍微富裕了些的周淮,也是开始了挑灯夜战,苦读四书五经。 这边夫子家中,张保全还在吩咐下人搬书,恨不得將家中藏书全搬到周淮家。 张保全儿子张彦秀问道:“父亲,不至於吧?家中藏书都要搬空了!” 张保全眉头一横,满脸不耐烦道:“还不是你天资稍钝,还不理解为父的一番心意。” “这周淮依我看,秀才举人唾手可得,若是运气好,碰上欣赏他的总裁,连贡士都能染指一二。”张保全抚了抚鬍鬚道。 “到时候我百年之后,也有人护你周全了,我也就安心了。” 张彦秀顿时跪地不再言语,说到底还是自己不爭气未能考取秀才,护住家业。 第八章 家中添牛 家中二十几亩田地的张家,若张保全英年早逝,仅靠只通过县试的张彦秀怕是保不住。 广济县那些士绅豪强们,哪一个是仅靠一代人奋斗而来的? 皆是奋几世余烈,一步步走来地。 日渐年事已大的张保全,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类事了,反正家中藏书皆让张彦秀抄录了几份,若是送点抄录的书籍和银子,能换来一位日后的举人、贡士那在广济县也算得上一番美谈了。 张保全作为广济县几个社学里的唯一秀才,教导过的弟子不计其数。 加上他嗜书如命、酷爱藏书,这些年已经让社学里的孩童们抄录过无数书籍,反正纸张、笔墨都是县学提供,自己只不过拿出些藏书,让孩童们抄录,一方面增加了学童们的阅读量,一方面再收录学童抄录的书籍。 就这样,县学里的教諭甚至还夸奖过呢,落了一个提携后辈的美名。 但实属时运不济,教导过的学童们仅出了一位秀才。 连之前私下资助过的几位略有资质的学童们,都一一落榜。 “父亲,可是检阅了周淮此子的真材实料?”张彦秀虽然清楚这是父亲的保全之策,但实在是这几年没成功过一回。 知子莫过父的张保全不由得老脸一红道:“休得放肆。” 过了许久的张保全不由补充道:“周淮系最后一位了,剩下都留给你压箱底,罢了。” 虽然都流传著寒门贵子,可落在实处,寒门连蒙学都触碰不到,何况后续一系列的,“笔墨纸砚那一样便宜了?” 小三关当中,起步县试就需要五童连保,廩生作保就需要一两银子,每次考试没10两银子,连路费、住宿费都不够。 听到父亲的承诺的张彦秀也是心底暗自道:“咱家就没这个命,不如留给我,待我多生几子,日后子孙肯定高中。” “父亲,苏家那事?” “混帐玩意!”张保全怒骂道。 作为广济县社学里还算得上年轻的张保全,多次被聘请为大户人家的蒙学老师,而其余几位秀才已垂垂老矣,走路都不利索了,仍在为了子孙苦苦支撑。 因此长期出没广济县士绅之家,因一次酒后念叨了几句苏家嫡女美若天仙,虽隔著几道垂帘,仍然能看出其天资出眾。 这话被其独子张彦秀记住了,一直念叨至今。 “都怪吾年幼时苦读,未能多生下几子,导致独子张彦秀性子顽劣。”张保全暗道。 张彦秀其生母因生育时,不幸早逝,父亲中秀才后娶了两房美妾,都未能诞下一子。 “父亲,您都娶了两房姨娘了,我还未娶妻,若早日生子,您也能亲自教导一番。”张彦秀有理有据阴阳道。 “何况百年之后,您也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张保全刚还在喝茶品味其教导孙子的话境当中,被一句没脸见列祖列宗给气到了。 “混帐玩意!苏家嫡女岂是咱们能惦记的?”张保全茶碗拍在桌上道。 “嫡女不行,庶女也行啊。”张彦秀小声嘀咕道。 家风甚严的张家,张彦秀一直被父亲关在家中苦读,连青楼都未曾去过,至今连女子的小手都未曾抚摸过,考了几次府试未过之后,父亲张保全才看清自己不是这块料,这才热衷资助贫困学子。 “天天望著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妈,而自己还未婚配。”张彦秀暗道。 “到时候娶八房美妾!不,娶十房美妾。”张彦秀想到这露出一股猥琐表情。 握著茶碗的张保全,用力过猛青筋都显现出来了,嘴里不停念叨道:“独子,独子!算了,算了!” “到时候得给彦秀娶一个强势点的媳妇了,不然怕是压不住,容貌无所谓,一定得贤惠。”张保全心底想道。 正妻必须贤惠端庄大方,至於小妾,容貌肯定有一些要求。 故张彦秀只想著娶美妾,正妻轮不到自己插手。 周淮此刻还在疯狂练字,至於双望亭,他嫌弃太远了,也太浪费时间了。 “如今有恩师帮扶,此刻还不努力?”周淮暗道。 自从睡醒后记忆加强,阅读几乎过目不忘的周淮,已经彻底拋弃了所谓的商业手段,毕竟在封建社会,士大夫才是实现阶级跨越的唯一途径。 毕竟沈万三的例子,歷歷在目。 从古至今,获取知识的途径越廉价,知识越不值钱,反之亦然。 学之兴废,隨世轻重,而大明正是士大夫的年代。 周安趁著太阳不那么毒的时候便下地干活了,周嬋则是到处打听牛犊子的消息。 很快周嬋牵回来了一头小牛犊子,约一岁左右。 “大哥,才五两银子耶。”周嬋弯月般的眼角都透露出了兴奋。 將手中的縴绳递给了周淮,便匆匆出门割草准备餵食了。 一脸无奈的周淮,跟小牛大眼瞪小眼。 “哞!” 在周淮印象当中,家中有牛还是在父亲考中秀才之后,田地有了十几亩,牛有两头,后来病重都卖了治病,时隔几年家中又添置了一个“大物件”。 周淮也心生慰藉了许多。 没一会,周嬋抱著比身子都高的青草回来了,踉踉蹌蹌都看不著路,刚进门因为过於兴奋以及门槛高差点摔倒了。 周淮摇了摇头,快步上前帮忙,小牛也是乖巧,待在原地不走动,仿佛也知道小主人手中的青草是给自己的。 太阳西斜,周安在地里忙碌了一天。 “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要努力耕地,哥哥一定能考上秀才,姐姐也不会嫁给孙瘸子当童养媳了。”周安喃喃道,虽然辛苦,但一家团团圆圆的,他很满足了。 中午吃了一顿东坡肉,不知道为什么下午种地的时候,力气都大了许多。 “要是家中有头牛就好了,那这样我就能多种一些地了。”周安不切实际地幻想道。 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家的周安,步伐欢快,虽然累但是他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 中午那餐东坡肉就属他吃的最多,大哥留菜给他,姐姐也给自己夹菜。 刚回到家中的周安,望著院子里的小牛犊子,瞪大了双眼。 小牛一脸疑惑瞪著周安。 “这?这?我才刚许愿呀!这就实现了?”周安快步跑到小牛面前轻轻抚摸著。 周安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念叨著:“菩萨娘娘,我许愿哥哥中秀才!姐姐不要嫁给孙瘸子。” 第九章 卖儿卖女 周嬋傻眼般望著跪在小牛面前的周安,喃喃道:“不会是中邪了吧?” 听到中邪两字的周安,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嘟囔道:“我在给菩萨娘娘许愿呢!” “许愿?” “对!我向菩萨娘娘许愿让哥哥醒,哥哥就醒了。” “我许愿家中要是有头牛,刚下地回家就有小牛了。”周安仰起头一脸得意道。 周嬋神情一愣,揉了揉周安的小脑袋道:“赶紧收拾下准备吃饭了。” 周安將手中刚从地里採摘回来的冬瓜、南瓜递给了姐姐周嬋。 周安迈著得意的步伐走向了內屋,仿佛这个家没自己得散。 这会已经是六月了,剩余一些肉只能拿著棍子吊在水井上,不然一晚上就变味了。 周嬋不忍心地从水井上割下了二两瘦肉,肥肉待会熬完油,便是一道美食:“猪油渣。” 用锅中剩余的油渍炒了个南瓜,至於瘦肉全切成小块肉末,熬了一锅瘦肉冬瓜汤。 这汤既清热解火,加了瘦肉还补充了些许风味。 荒灾年的肉味很快透过门窗传到了隔壁。 “爹爹,有肉味!”邻居孩童满眼羡慕道。 中年男子摸了摸瘦得面黄肌瘦地孩童的脑袋道:“趁著肉味,多吃点,香!” 中年男子偷偷將盘中唯一两个未加土的饭糰,塞到了孩童碗中。 其余的皆是槐树叶混合泥土、树皮磨成的粉末,再加上一点儿米饭混合而成的。 “爹爹!槐树叶配米饭真香!”孩童大口吞咽著。 约八九岁的女童小手攥著破烂的衣角,望著桌上的饭糰,眼神里都是渴望。 “爹爹要是给我一个就好了。”女童咽了咽口水幻想著。 望著女儿这般模样,即使铁石心肠的父亲也是双眼发胀,微微撇过头去不敢再看女儿一眼。 “家中独子要传宗接代的。”中年男子不停在心底念叨著,仿佛这样就看不见女儿那般可怜模样。 突然下定决心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一把拉过女儿抱在怀里,將手中唯一的饭糰轻轻塞进女儿嘴里。 女童估摸嚼了几十下,都不肯下咽,仿佛在吃什么珍饈美味般。 吃了一半的女童,犹豫了很久,才將半个饭糰递到了父亲的嘴边,轻声道:“爹爹,你也吃。” 忍了很久的中年男子听到这一句话,顿时泪如雨下,痴痴道:“妮子,都是爹没用。” “啪!啪!”中年男子狠狠打了自己两个嘴巴。 发疯般的中年男子还要继续打下去的时候,女童那瘦弱不堪的小手轻轻给父亲擦起了眼角,柔声道:“我听里正爷爷说,县里的大户收丫鬟呢,给一两银子,还包吃包住呢。” 年幼的女童还不知晓什么是丫鬟,一纸红契下,她就成了可隨意买卖的货物,契书上甚至还標明“打死勿论”。 仿佛能吃饱就已经很满足的女童盘起了手指小声道:“到时候一两银子,就能买好多好多粮食了,爹爹和弟弟就能吃饱了。” 中年男子听到这话,这话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满脸痛苦蹲在地上捂著脸怒骂道:“遭了灾不救灾就算了,还涨二成租子,这不是逼著我卖儿卖女吗?” 肉味还在瀰漫著,中年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抱起女儿走出了房门,暗道:“与其卖给那些狗日的士绅们隨意转卖到妓院里,还不如卖给周淮,到时候考上了秀才,妮子就是秀才老爷家中的丫鬟了。” “至少...至少我还能瞧一瞧女儿,瞧瞧她过得好不好。” “要是...要是过得不好,我还能私底下帮衬一把,不至於糟践了妮子。” 想到这的中年男子加快了步伐,生怕被街坊们抢了先。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谁啊?”周淮一脸紧张,暗道:“是不是最近太张扬了?怎么老是吃饭的功夫来人?” “周老爷!我是您邻居周柱子。” 听到不是周二狗的周淮也是放下心来,缓步打开了房门。 “扑通!”周柱子怀里抱著女童跪倒在地。 周淮顿时心惊暗道:“不会又是来借粮的吧?看来最近出风头出多了。” 周淮还是快步上前想要將周柱子扶起来,但周柱子仿佛焊在了地上,任由周淮如何拉扯都不起来。 “唉!周叔,你这又是何必呢,我...我借点粮食给你就是了。”周淮摇了摇头道,若是周二狗上来这副姿態,也不至於吃了闭门羹。 “周老爷,我自小就给您父亲租地耕地,求您看著我...我老实一辈子的份上,收了我家妮子吧!不求做个小妾,只要有口饭吃就成了。” 这一幕让周淮极为震惊,感闻此言良久立,原来史书上寥寥一笔卖儿卖女当真浮现在自己眼前时,才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残酷,而不是笑谈。 周嬋望见这一幕也是感慨良多,抹了抹眼角喃喃道:“若大哥没醒,我和小安是不是也得这样?” 周安瞧见了小金花弱弱可怜的模样,一把上去抓住了小金花的手,可以说他打小跟小金花一起玩耍,上山割草、下河抓鱼。 “安哥哥。”小金花弱弱喊道。 周淮无奈长嘆一口气道:“小嬋去拿二两银子,小安去拿三十斤粮食。” 周嬋抹了抹眼角转身拿银子去了,周安快步跑去柴房拿米了。 只剩下周柱子一言未发,一个劲磕头。 周柱子只接过一两银子,提著粮食快步转身离去,生怕回头再看了一眼就反悔了。 周淮望著一个为人父离去背影很是难受,突然喊道:“柱子叔,今年记得还来帮我们家插秧。” 周柱子没回头也没答应,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都怪我贪心,想晚几天收割等粮价涨几分!没想到...唉。”周柱子满怀自责道。 “若是早收割几天,也不至於將妮子这样卖了呀,孩她娘,你在下面可不要怪罪我了,我真...没办法了。”周柱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此刻手中的一两银子,和三十斤粮食仿佛有千斤重,把一个中年男人,一个父亲压得喘不过气。 第十章 唯有努力 吃饱了的男童,正在门口玩著泥巴。 看见父亲走了过来,连忙起身跑了过去:“爹!” 周柱子偏过头,不敢看孩子,生怕他问起“姐姐”——怕是再也听不到姐姐喊小石头了。 小石头望著父亲手中提著的粮食,一脸兴奋道:“爹!家中有粮食了,姐姐也能吃饱了。” 周柱子听到姐姐这个词脸色铁青,仿佛触碰到了什么逆鳞般,犹豫了很久。 这才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道:“姐姐出去给小石头赚粮食了。” 周柱子生怕小石头不相信,很是费劲地举起手中的粮袋道:“看!这就是姐姐赚回来的!” 小石头年幼的脑袋,看著父亲那笑容背后有点奇怪,但还是开口问道:“爹,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姐姐呢?” 沉默了许久的周柱子道:“等小石头长大了,变成大石头了,就能见到姐姐了。” 周嬋热了热剩余的瘦肉冬瓜汤,递给了小金水。 小金水在周嬋、周安一脸期盼的眼神中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喝了起来。 刚喝了两口的小金水,犹豫开口道:“我...我能给父亲和弟弟喝一口吗?” 刚说完就意识到说错话的小金水急忙道:“我...我...” 周淮闭眼说道:“农閒的时候可以回去帮帮忙。”毕竟目前家中还没有摆脱贫困。 听到这个消息的小金水也是露出了进门以来唯一的笑容,学著父亲的称呼:“谢谢老爷!” 迫切改变现状的周淮瞧不得这一幕,转身走进了书房,翻阅起了八股的书籍。 周嬋拉起小金水的手道:“以后別叫老爷了,叫大哥、姐听到没。” 周安不满地说道:“还有我!” 小金水感受到了一丝亲情,委婉一笑道:“安哥哥。” 周安摸了摸脑袋,傻笑了起来。 周嬋带著小金水回了房间,安顿了起来。 此刻丑时的三山里万籟俱寂,唯独周淮的书房里还点亮著蜡烛,正挑灯夜读苦读著书籍。 经歷过晚上的那一幕的周淮清楚地认识到了,一场自然灾害就能让百姓们卖儿卖女,自己也不过八亩田地,若多来几次自然灾害,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吗? 这几天已经读了几天古书籍的周淮结合后世的知识,深刻认识到了经商改变命运或是阶级,只是梦中泡影,空中楼台。 “在封建社会,凡是大商,皆是政商,一旦牵扯到了古代政治,他们又命途多舛了。”周淮喃喃道。 “家中藏书已经囫圇吞枣瀏览一遍了,若是恩师张保全还不送藏书来,怕是要书荒了,罢了,睡吧明日早起练字。” 夏日炎炎,卯时天色已大亮,辛勤的农夫们趁著凉快已经赶到田埂劳作起来,而此刻小金水躺在周嬋身侧,翻来覆去睡不著,总觉得需要干些什么。 平日里这个点已经起床割起了猪草,想到这地小金水偷摸起了床,在柴房找到了工具便出门打起了猪草。 看到石栏里的小牛,小金水不由眼前一亮暗道:“若是家中有牛该多好呀,父亲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但洪水过后,不仅庄稼歉收,连路边的野菜野草也被冲毁或是被人收割了乾净,只能前往更远的山脚下才能收割满一筐。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小金水的裤脚,本就缝补几处的长裤更加狼狈不堪,锋利的草叶时常割破手指,习以为常的小金水舔了舔手指便继续收割了起来。 在小金水辛勤的劳作下,背篓里很快装满了青草和猪草,堆得有成年人那么高。 小金水路过自家时,偷偷將一捆猪草塞在了自家门口,暗道:“只要我多努力一会,父亲肯定轻鬆些,小石头也能快快长大了。” 辗转难眠的周柱子一大早就起床了,刚出门望著地上还沾染著露水的猪草,也是愣了神。 周柱子鼻子一酸转念一想:“只要小妮子能吃饱就成,能活下去就成。” 便转身下地了,今年加了二成租子,不努力明年该卖谁呢?还有谁可以卖呢? 这边周嬋起了身前往柴房熬粥,不能耽搁大哥的科举大业,望著柴房消失的背篓镰刀,就知道小金水肯定趁机跑去割草了。 小手又犹豫了一会,又抓了一把米扔进了锅中。 米饭的清香伴隨著井水的甘甜。 很快一锅南瓜粥就新鲜出炉了,这会小金水也背著沉重的青草赶了回来。 满脸的汗渍,弱小的身躯背著一大筐青草,周嬋见状连忙费了很大的劲才將其取下,用衣袖擦了擦小金水额头的汗渍道:“以后吃饱了再去割草,知道了吗!” “来尝一尝我熬的南瓜粥好不好吃!”周嬋轻声道。 “我...可以吃吗?”小金水望著色泽诱人的南瓜粥,粒粒白米在南瓜和清水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 周嬋点了点头:“別拘谨了,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呢!” 小金水听到这也是很高兴,接过粥来吹了吹轻抿了口道:“白米真香!” 但她脑海中却浮现著:“父亲和小石头能不能吃饱呀。” 她又有些许难过,暗道:“都是一起长大的,怎么差別这么大呢?不管了,能吃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满手都是茧子和割伤的小金水捧著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仿佛在喝琼浆玉露般。 被南瓜粥勾引著肚子的周淮也是摸索著起了床,寻著味道来到了柴房。 周淮看著墙角堆放著一大筐青草,又看看捧著粥喝的小金水,无奈一笑。 “大哥!” “大哥!” 周淮笑了笑,点头道:“嗯,比老爷好听多了!” 周嬋连忙称讚道:“小金水一大早就跑去后山割草了呢!” 周嬋还將小金水满是茧和割伤的手展示给周淮看。 周淮用手指点了点小金水脑袋道:“下次別去这么早了!” 一碗热粥下肚的周淮,十分舒坦,收拾好书袋便前往了后山,毕竟待会太阳冒尖了就热起来了,双望亭有一口寒潭,清爽凉快不说,且风景优美有利於学习。 选一个风景优美且凉快的地方,总比在书房里苦读强多了。 踏著清晨,感受著田埂上传来的一道道羡慕的眼神,周淮不由加快了步伐。 周淮始终明白一个道理,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毕竟解决一切困难的总钥匙,就是个人的不断进步。 第十一章 赠书 屹立不倒的青松,隨处可见的野花。 周淮看著这无边夏色,深吸一口气道:““只要考上了秀才,就能鬆一口气了。” 轻车熟路地爬起了山,周淮突然感慨道:“別又碰上了苏家的公子了吧?” 隨后又摇了摇头道:“听说这些大户人家,到处游山玩水,不至於一个地方游玩几天。” 看来二两银子的差遣怕是要没了。 日曦东出,寒气逼进,周淮很快趁著日头掛顶前赶到了双望亭。 掏出了那只掉毛的毛笔,那块青石还屹立在原处。 那日怀著意气风发所书写的:“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还在青石上停留著。 只见下方多了一行清秀小字:“若不第,寻石至广济苏家,可换十金。” “嘿!跟我玩大户人家小姐丟手绢的戏码?”周淮不屑一顾道。 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將这块青石搁置一旁,另寻其他石头去了。 待手腕酸胀时便踱步念叨起了:“之乎者也。” 稍微好转了些便又开始练字,虽然脑海中知道这些字怎么写,但就是写不出那种笔势和文风。 字跡---这是考取秀才的最后一道拦路石了。 “只要苦练解决了字跡问题,秀才唾手可得!”周淮信心满满道。 炎日即將掛顶,周淮这才收拾起了书袋,他可不想顶著烈日下山。 临行前周淮又將那块青石偷偷藏了起来,甚至还將青石翻了个面,这才下山。 虽然手腕疲惫不堪,但为了秀才功名,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刻广济县苏家內。 苏清夷散落著秀髮,躺在石床上。 身旁的竹几上摆满了瓜果,纱幕悬掛在床前以防蚊虫,虽然是屋內,但浓浓绿意映入纱幕,照著苏清夷的脸上,好似平添一番淡淡的碧色画意。 苏清夷身穿著建兰和茉莉花浸染的云锦,香气沁人心脾。 两个丫鬟拿著摇扇不停地摆动著。 主母路过时瞧见这一幕不由嘆息道:“你这副模样,怎能嫁得出去?” 苏清夷懒散道:“娘亲,若是女儿嫁不出去,我就赖在您身旁一辈子。” 无可奈何的主母瞧著不爭气的嫡女,暗道:“怎么別人家的女儿,都是抢著榜下抓婿,清夷这般懒散可真是...別树一帜。” 贴身丫鬟玉簪见主人闷闷不乐,也是开口打趣道:“不知那个穷酸秀才看到那幅字没。” “说不准这会已经抱著石头赶在路上了。”贴身丫鬟画眉圆脸鼓鼓地轻声道。 “主人,他要是真抱来了青石,这十金给不给?”丫鬟玉簪满脸好奇柔声问道。 躺在石床上的苏清夷思索了片刻,满不在意道:“考校一番,若有真才实学给他无妨。” 下了山的周淮,看著还在顶著烈日劳作的农夫们,刚想念叨著:“哀民生之多艰。” 念到一半才发觉自己也是多艰中的一员。 白髮老翁望著周淮的背影念念有词道:“天赋、秉性、贵人、努力缺一不可啊。” “若是自己年少时能悟出来,就不至於空耗年华了,只可惜垂垂老矣才明白这个道理。” 几个大娘吹捧著:“这周家也算好了起来!” “可不是吗?昨天社学里的社师张保全还去了周家呢!” “就是!听说还牵了头小牛回家呢!” 本来还想辛勤劳作著的男子们,听著之前的吹捧没有一丝羡慕,直到这句:“牵了头小牛回家。” “若是有头牛就好了,不说能多种几亩地,还能租借出去赚一笔。”汉子们纷纷幻想著,只是可惜牛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周淮还未到家,就在远处瞧见一顶二人轿子落在自家侧门。 “可是恩师张保全送藏书了?”想到这地周淮步伐不由地快了几分。 刚进门才发现是一位跟自己同龄的男子,正坐著喝茶,瞧见周淮进了屋,这才身体肃立,双脚併拢作揖道:“晚生张彦秀拜见周兄。” 这可是送財童子,周淮不敢怠慢,快步上去扶了起来道:“你我称兄即可,何必如此。” “那我就托大,喊一声:周兄!” 周淮作揖道:“张兄!” “小嬋!看茶!”周淮喊道。 直到听到周淮喊声,周嬋这才从屏风后面出来,添完茶后便迅速离开。 张彦秀趁著这个间隙,打量著周淮,满头汗渍,手中拎著书袋,暗道:“父亲总算靠谱了一会,之前那几个送书的时候,不是喝花酒就是青楼当中。” 还不放心的张彦秀藉机请教了几个问题,周淮都对答如流,入木三分。 此刻张彦秀才露出了笑容,直肠子不懂得弯弯绕绕的张彦秀调侃道:“父亲总算挑了一个合格的童生了!” 周淮眉头一皱,疑惑问道:“怎么说?” 见周淮疑惑不解,张彦秀连忙补充道:“前几个资助家中藏书的时候,连县试的策题都答不上来。” 周淮內心感慨道:“都说酸秀才穷学究,没想到没一个蠢的,都晓得提前投资了。” “可能恰巧未读过吧。”周淮宽慰道。 不说这还没来气的张彦秀,听到周淮的解释更是来气道:“哼!前几个不是喝花酒,就是玩娼妓,其中一个不惑之年了还死在了清倌人的房里。” 周淮摇了摇头,实在没想到几个老前辈玩的这么花,功名尚未到手就如此放肆,若考上了?岂不是害国害民? 总算想起正事的张彦秀突然神情严肃,站立了起来,双手抱拳拱手左前方道:“父亲!托我赠送当年考试的题卷以及朝堂最新的策论。” 张彦秀郑重其事地双手递了过来,周淮见状连忙起身长揖道:“感谢恩师托举!” 张彦秀神情满意道:“还望周兄一举夺魁!扬我三山里的学子威风!” 这才转身离去,周淮跟在身后送到大门处,张彦秀连忙喊道:“周兄请留步!” “周兄,父亲已联络同窗为你作保,大宗师体谅广济县周围突遭洪水,院试推迟至本月月底,还请提前赶往黄州府!” 说罢,张彦秀在周淮礼送的目光下,上了那顶二人轿子。 “文官的轿子,武官的马,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有顶轿子?”周淮感慨道。 第十二章 车夫教诲 可奈年光似水声,迢迢去不停。 周淮不舍昼夜苦读文章,总算赶在院试前一周,將张彦秀送来的书籍给阅尽了。 连笔力都长进了许多。 连小牛犊子都长大了许多,青草掺著稻穀壳餵养著。 但周嬋捨不得小牛这么早下地,只好辛苦周安和小金水了,但周安瞧见小金水瘦弱的身躯,也是扛起了犁具独自撑起了几亩地。 周安中午都不回来吃饭了,因为一次误了吃饭时辰,小金水提著饭桶来送饭,小金水在旁边看著他吃饭,待吃完才收拾起了餐具。 周安发现他特別享受小金水的目光。 周嬋发现了周安的异样:连续几天都是小金水送饭,以前他总是吵著闹著累了饿了,现在待在地里一天都不喊累喊苦。周嬋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大哥周淮。 周淮听后无奈道:“虽有十岁婚配的,但我这个大哥还未婚配,且等著吧!” 兄未娶弟不可婚,虽然大明律未曾禁止,但礼记和朱熹家礼都表明了长幼有序,但实际操作上能先纳妾再娶妻规避,但年仅7岁的周安和8岁的小金水,周淮明摆著不想如此操作,实在太过於年幼了。 周嬋此刻还在替周淮收拾著行李,包裹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绣了两个荷包,一个平常日用,一个绣在了包裹的底部。 日用荷包里装了一两银子和一百余文钱,用作日常消费,包裹底部荷包装了九两银子,用作住宿、笔墨等消费。 “大哥,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周嬋担忧道。 周淮无奈揉了揉小嬋脑袋道:“都嘱咐了一百遍了。” “还不是为让你牢记於心嘛。”周嬋假装恼怒道。 “我知晓了。”周淮点了点头道。 周淮將包裹挎在了肩上,在二小的陪同下一直走到了三山里的村口。 至於车子,恩师张保全早就跟里正打了招呼,马车没有,村里唯一一辆驴车安排上了。 但不是空车,后面木板上堆放著一大堆山珍、粮食。 唯独空出一个屁股大小的位置,待周淮坐了上去,车夫餵了两把豆子,驴儿这才扬起了蹄子慢慢跑了起来。 两小在村口目睹著周淮离去的背影,待周淮消失在了视野当中,这才转身。 “菩萨娘娘,一定要保佑哥哥高中秀才,平安归来呀。“周安在心底念叨著。 周嬋牵著周安的小手走回了家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此去广济县城一百一十里,赶驴前往县城约若一天半。 驴车沿著官道走了两个时辰,大约只走了40里。 “这跟后世骑共享单车时速有什么区別?”周淮暗自感慨道。 刚刚成年的公驴若是听到周淮心声,肯定破驴口大骂:“背了几百斤和两个大活人,你快一个给我看看!” 待路过官道旁的一个茶摊时,车夫这才勒绳停下了驴车,不是为了人进食,而是为了给驴歇息以及饮水餵草料。 茶水免费,但吃食以及草料收费,周淮掏出了四文钱,买了四张干饼,递给了车夫两张,就著粗茶吃了起来。 虽然说是茶水,实际是广济本地的某种野生草泡的,泡水有一点味儿。 吃惯了周嬋的油水和加盐的饭菜,单吃一张饼的周淮难以下咽,好在包裹里装了些醃菜。 分了点给车夫,就著醃菜这才吃完两张饼。 驴儿还在路边吃著草料,驴尾舒展摇盪著。 歇息了半个时辰,这才重新赶路,刚上了车的周淮,驴儿却停步不前了。 任凭车夫如何怒骂,驴脑袋低著头不肯前行。 直到车夫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把黑豆餵了起来,待吃完了驴儿这才缓慢走了起来。 车夫转过头朝著周淮抱怨道:“这驴啊,不餵点精粮走不了长途,光靠草料两天就得倒下。” “比人吃的都好啊!”周淮接话道。 “可不是吗!不餵精粮就停下,任你如何打骂都不走!”车夫嘟囔道。 “蒙著驴眼不行吗?”周淮问道。 车夫被这句话气笑了,这才想起周淮系不事生產赶考的“预备秀才。” 他这才耐心解释道:“磨盘的时候才能蒙眼睛,赶路蒙眼睛不得走到坑里去吗?” 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子都不会问的问题,周淮尷尬地扭过头去。 太阳逐渐西斜,很快赶到了赵家村,赶了一下午的路,驴尾巴都不再摇晃了。 赵家村地势较高,故此次江山倒灌未能影响到此,虽然赵家村百姓先前都羡慕三山里有便利的灌溉用水,不用如此费力挑水,但江水倒灌一出现,这种羡慕就变成了幸灾乐祸。 赵家村距离三山里九十余里,离广济县城只有三十里路了,明日赶早便能在晌午前赶到了。 车夫前去收一些山珍草药以及回程时帮村民携带一些不易购买的稀缺物品,周淮坐了一天马车了,好奇地跟在车夫后头。 瞧著赵家村百姓的面貌,大多都比受了灾的三山里强了许多,虽然不至於强壮,但起码没有那种因缺粮而瘦弱不堪的面貌。 “老赵,你儿子给你寄信了,你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呢!”车夫喊叫道。 老赵急忙感谢道:“太好了。” 老赵给车夫和周淮倒了一碗井水:“润润嘴!” 一路上车夫寄信收信,但收信居多,帮妇人携带针线,给农夫购买犁头,同时也收购一些动物皮毛和常见草药。 这一幕幕给周淮看呆了,没想到一个车夫居然有如此头脑,都知晓双向捎带。 “不可小瞧天下人啊!自己也不过多读了几年书。”周淮心底感慨道。 想到这里,周淮顾不上好奇了,转身回到住宿房间內,继续翻阅起了书籍。 驴车上摇摇晃晃,再加上心怀必中秀才之志的周淮此刻总算静下心来:“寻常百姓尚且如此努力,何况自己乎?” 周淮这会彻底明白了自己並不比这些寻常百姓强多少。 之前心怀穿越的那种优越感,荡然无存。 甚至自己见识都比不过一个小小的车夫。 “自己还有什么藉口不努力苦读功课呢?” 第十三章 跋山涉水 “只有中了秀才,才能改变现状,才能保护二小茁壮成长。” 况且亲二叔周二狗在旁边虎视眈眈,就等著自己失势落榜,痛打落水狗,若不是里正关了几天老实了点。 殊不知那天张彦秀离去后拜访了里正,告知父亲张保全十分欣赏周淮的文章,亲自作保,同时送了薄礼要求照顾一番。 里正看在手中银子的份上,这才在周淮临行前又借著机会关了周二狗几天。 吃过简单的晚饭之后,周淮在车夫手中买了根蜡烛继续挑灯夜战。 多了一份收入的车夫也是恭喜道:“公子如此努力,此次院试必然高中!” 一番恭维之后,周淮直到子时才吹灭蜡烛歇息了起来。 天还未亮,但赵家村已经燃起了炊烟。 隔壁主家屋子里响起了厨具碰撞的声音,周淮这才从睡梦当中醒来,心中知晓,天气逐渐炎热,家中主妇若不提前熬好粥,待丈夫起床便要空著肚子下地了。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周淮念了首劝学诗,便趁著借住主家做饭的功夫,温习起了文章。 桌上还散落著一堆毛边纸,这是低价从车夫手中购入的,车夫解释道:“从落第之子收来的,都有霉点了。” 这才低价购入一刀,剩余的几刀让车夫下次带回自己家中。。 “用了如此多纸墨,若是让小嬋知晓了,怕是要心疼了。”周淮喃喃道。 只不过字练百遍,其风自见,眼下周淮的书法,比起当初已不同往日。。 很快清粥的米饭香味传来,主妇喊了几声,车夫周淮这才走出房间。 一人一碗浓粥,碗中还有一条手指大小的白条,桌上还有半盘醃菜。 “可惜不是油炸的,小鱼最適合油炸了,配著白粥忒香!”周淮咽了咽口水暗道。 吃过早饭后,车夫也不再耽误,餵了把粮食后驴车缓缓上路。 在广济县城门处,车夫停下了马车,示意周淮交钱下车。 交了二十文,道了声谢,周淮这才转身前往了无货通道。 这会携带商货都需要缴纳关税,身穿童子衫的周淮被衙役们认出是赶考的童生,很快放行了。 “广济县至黄州府还有二百四十余里,若有马车就好了。”周淮无奈道。 有了主意的周淮,前往了广济县唯一的书院,江汉书院。 “若是碰巧遇到几名赶考的童生,凑一凑包下一辆马车就好了。”周淮喃喃道。 四处打听了一番,周淮这才得知,书院当中多是士绅官宦之后,早就前往府城別院了,至於贫寒子弟也皆早早前往,因府试期间生意兴隆,经营车马行的商贾们临时加价。 好不容易找到一辆运货的马车,开价二两银子,让本就窘迫的周淮连连退却。 “我这可是府城章家的运货马车,路上劫匪可不长眼呢,二两银子绝对给你安安全全送往府城里。” 听到这话的两名护院推开车帘,露出魁梧的身躯。 “呸!劫匪不都是跟你们勾结的吗?”周淮內心暗自鄙视道。 护院推开车帘,里头全是新鲜的时鲜,冰镇的鱼儿、刚出湖的螃蟹,周淮推断:“大概又是狗大户一日所食。” 讲了一炷香的功夫都未能讲下价,直到马儿歇息完毕要赶路了,车夫问道:“不上车我可走了?” 直到马车跑出去一里地,周淮才无奈道:“奈何囊中羞涩啊!来去一趟岂不得四两银子?” 周淮又跑去县城当中车马行打听,开价三两银子。 “放榜期间还需要住宿,吃饭,十两银子怕是打不住。”周淮盘算著。 不知道是马车未接到客,还是想多赚一份银子,运货马车居然折返了回来,车夫喊道:“快上车,收你一两银子罢了。” 节省了一两银子的周淮快步上了马车。 外头炎热无比,车內在冰块的影响下,居然无比凉快舒坦。 “怎么样?值一两银子吧?”护院打趣道。 另外一名护院接话道:“若不是这批货赶得急,没三、四两银子你別想上车。” “值!”周淮感受著丝丝凉气,又望向了鲜美的螃蟹、水箱当中甚至鱼儿还在游动。 羡慕的周淮不爭气的流下了口水。 多赚了一两银子的两名护院也有心情打趣道:“等你考上了秀才,你也能吃得起了。” 引得在前面驾车的车夫都哈哈大笑。 刚掏出书籍的周淮,眼神摇摇晃晃地都聚不了焦,这才打消了在马车上看书的打算。 这个时代的马车以及官道,减震性很差,官道的道路平整与当地的贸易程度成反比。 且广济县西有高山之嶮,东有大符、乌鸦之岨,马车每走四十余里都要停下,保证马匹的吃食饮水。 在这个时代,牲口比人都金贵。 一匹马带著货物和三个人,料想也跑不快。 况且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 虽然民不举,官不究,实际上就算民举,官府也不究。 但作为九省通衢的湖广,官道上皆是上任、调任的官员,若大张旗鼓地驾三、四匹马,恐被路过官员一纸奏章告上通政司。 作为府城的世家,怕也是扛不住。 摇摇晃晃,歷时两天半的时间才赶在了晌午前赶到了黄州府,中途换了几次冰块耽误了些许时日,每次换冰块时都將周淮提前赶下车去,等换完再接回来,这才耽误了不少功夫。 黄州府城衙役眾多,进城时搜查甚严,连身穿童子衫的周淮都被迫出示了路引。 “坏了!张彦秀只说帮忙作保,却未告知具体地址拿结状啊。”后知后觉的周淮懊悔道。 这时车夫问道:“周公子,预订了哪家客栈?若是顺路送你一程。” “什么?这会还没提前预订客栈?”车夫惊呼道。 本就没拿到结状的周淮,这会又被车夫提醒住宿问题:“怎么头有点大。” 每次考试期间都是住宿最紧张的时刻了,况且还是三年一次的院试。 被车夫赶下车的周淮,站在街道上茫然无措。 “只顾上翻阅功课了,旁物一概不知啊。” 第十四章 初到府城 车夫临走时的嘲讽声还在耳畔迴荡。 “又是一个死读书的童生,本想落一份人情,未成想...” 护院也接话道:“是极、是极,读书读傻了。” 周淮摇了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物美价廉的住宿地方,以及拿到结状书。 此刻街道上诸多小吃摊,香味很快传到了周淮的鼻子里,让本就肚子饿的周淮更加烦躁。 四处打量著,找了几家客栈不是客满,就是天价费用。 说了不少好话,客栈伙计才点拨了几句:“有些青楼可以留夜。” 听到这话的周淮转身就走:“我连客栈都住不起,还能去风花雪月之地?”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暮色时分,黄州府的城墙已经被夕阳笼罩,夕阳下一个风尘僕僕的少年,身上的童子衫已经被汗渍浸湿,身上布满了灰尘,狼狈不堪。 “tm的,怎么明代就有节假日、考试日临时涨价?” “原来根在这?”周淮在一声声客满下破防了。 赶在傍晚前才在外城偏僻处寻找到了一处客栈,名为平安客栈,前堂后宿的布局,店內破败不堪。 “不会走错了地方了吧?”周淮小声嘀咕道。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一个老头慢吞吞说道。 “莫是住到了黑店。”周淮心中担忧道。 很快掌柜述说了起来:“原先本是我儿子开的店铺,但天不假年,英年早逝,本想卖了店铺回乡务农,但被压价索性继续开下去,一方面圆了儿子的心愿,一方麵糊餬口混口饭吃。” 听到掌柜解释,周淮很快接受了下来,转念一想:“不对!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周淮继续盘问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掌柜摇了摇头,嘆息道:“唉,每次有客来都是如此担忧,我都一一解释,早就习惯了。” “坏了,每次来一个客人问一句,皆伤掌柜一次心,我真该死啊,这店我住定了。”周淮暗道。 “开一间房,五日。”周淮说道。 “好勒,承惠五百文!”掌柜伸手道。 “什么?五百文?抢钱呢!”周淮惊呼道。 其余客栈也不过90文至120文一日,规模大小和地段影响著价格,但如此偏僻地方敢收100文一晚? 掌柜很快收起了悲伤表情凑了过来道:“店虽简陋,但胜在安静,我望公子肯定是来参加院试的,內城虽然繁华,但人多嘈杂,不利於复习功课啊。” 周淮话已落地,加上確实需要安静的环境,便无奈地掏出一百文递了过去:“先开一晚!” 掌柜乐呵地接过钱,满脸褶子都快撑破脸庞了暗道:“又骗了一个傻读书的。” 掌柜领著周淮去了房间,客栈外面虽然破败,但客房也十分落败,唯独有一个优点,收拾得很乾净。 周淮伸手推了推靠在窗边的桌子,摇摇欲坠的。 试图说服自己的周淮,无奈开口问道:“掌柜,可否退房?” 掌柜退后了半步,过了许久才道一句:“只能退一半。” “不行,必须全退给我,不然我去衙门告状,看官老爷信你一个商户,还是信我这个童生!”周淮恼怒道。 听到“衙门”这个词,掌柜原本始终乐呵的表情总算出现了一丝慌乱,说道:“公子,咱们各退一步,100文住两晚可否?” “马上院试了何必闹上衙门呢,到时候连累了考试,这可得不偿失啊!”掌柜的十分熟练地宽慰道。 “三晚!”周淮讲价道。 掌柜假装恼怒道:“不行不行!” “再添三十文!” “成交!” 送走了掌柜,周淮这才铺起了床铺:“这床还算结实!” 一路舟车劳顿的周淮,连续坐了四天半的驴车、马车,早就疲惫不已,若不是客栈环境实属不堪,也不会折腾至此。 隨意从包裹里取出了乾粮,吃饱后,將包裹垫在了脑袋下倒头就睡。 睡梦中周淮六月院试案首,八月中举,次年二月高中会元,三月殿试状元及第,文魁天下。 口中分泌物沾湿了包裹。 卯时准时清醒的周淮,擦了擦嘴角这才爬起了床。 人生地不熟的周淮不准备前往水池边练字了,掏出特价购入的发霉毛边纸,开始了一日之初的功课。 直到辰时时刻,周淮伸了伸懒腰,拿起包裹出了客栈。 被黑心掌柜整怕了的周淮,实在不放心將包裹放在客栈內。 周淮沿著黄州府外城走了起来,街道两边全是吃食铺子,他循著一股诱人的香味,找到了一家黄州鱼圆子店,配著东坡饼美滋滋地吃饱了。 此刻,几百里外的三山里,里正带著粮长、保长以及几名身穿衙役服装的白役站在百姓面前。 瞧这模样,几名年老者已经明白了些许,猜测道:“怕是又要提编了。” 中年汉子们瞧见这一幕直打摆子。 “都静一静!”里正站出来大喊道。 打穀场上人群涌动,里正一言,皆鸦雀无声,毕竟里正周太公世代为里正、粮长,在三山里威望素久。 “县尊大人可怜我们三山里,特意推迟了一个月收取夏税,大家是不是应该感谢县尊大人啊?”里正环顾四周道。 整个三山里从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官,被几任县尊折腾怕了的百姓们也是精明了许多,不开口表態,但脸上神色轻鬆了许多。 但架不住底下有几名內鬼,带头喊道:“感谢县尊!” 十几名被喜事冲昏头脑的年轻人以及懵懂的孩童们也跟著吶喊了起来。 周嬋牵著周安的小手在人群当中,看著势態发展:“只要哥哥考上了秀才,什么税都跟咱家无关!” 那些未作表態的老者们瞬间被架了起来,只好无奈地跟著喊了起来。 半刻钟后,里正向下压动手掌暗示停止,喊声这才停了下来。 里正继续开口道:“那我们不得感谢县尊大人吗?” 歷经几帝的老者们嘆息道:“又是换汤不换药,又得收什么钱?” “县尊大人马上得调任了,我们给县尊大人献上万民书如何?”里正说道。 在场大多都是一生都未曾出过三山里的百姓们,听到献书还以为只要签个名字就好了。 齐声喊道:“好!好!好!” 第十五章 物无定味 见其中一个目的达成,里正也是抚了抚鬍鬚。 粮长还在旁吹嘘著:“还得是里正出马!” 保长也是接话道:“对!只有里正有这个威望。” 图穷匕见的里正没理会吹捧声,紧接著说道:“每人仅需收十文钱!” 听到还需要收钱的眾人此刻也顾不上里正的威望了,皆大骂道:“献什么书我们认,凭什么还收钱!” 场面顿时嘈杂了起来,什么声音都有。 “对!遭了灾朝廷的賑灾粮呢?是不是被你们贪了?” 里正稍微回头暗示白役们。 白役们瞅见时机到了,齐步上前抽出腰间的佩刀来。 刀甲的声音划破了空气,刚刚还嘈杂的打穀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里正这才整理衣衫,踱步上前道:“县里的陈家、苏家都出了几百两,让你们出十文钱还不知足吗?” 眾人听到县里的大户都出了钱,皆久立无言。 此时周柱子挺身而出道:“里正!是一户还是一人出十文?” “一人!” “那尚未成年的孩童难道也要收十文钱吗!”周柱子满腔怒火道。 好不容易卖了女儿,这才度过难关,这才几天呀?又要收取这些费。 “县尊也体谅大家的难处,童生不用徵收!未满七岁的孩童不用徵收!”里正开口解释道。 听到未满七岁的孩童不用交十文钱时,议论声少了许多。 见目的得逞的里正也是鬆了口气,百户为里,三山里五百余人,刨去未满七岁的孩童也有五百人,五两银子分去白役们一两银子,自己几人一两银子,剩余的三两都需上交县里。 “今年的鱼鲜贡杂税附带水手银两,每户一共二十文,这是上交给天子的,容不得诸位商榷!”里正表情严肃道。 鱼鲜贡杂税系湖广地区的地方特色,最初是镇守湖广的太监为皇帝进贡鱼鲜而设定的,但嘉靖年间嘉靖皇帝体谅湖广百姓,早已不用进贡了,但却成为地方县城固定收入了。 数名腰间配刀的白役在前,在绝对的权力和官府武力威胁之下,百姓们只能收紧腰包过段苦日子了。 见钱粮收集完毕的白役们,各自分润了银两便趁著天色赶往了下一个村落。 垂头丧气的百姓们,只能寄託於今年的田地收成能涨一涨。 年轻时候的里正也是心怀梦想,但经过岁月的磨礪,吃了很多苦头,县城里那些大人物们动动嘴皮子,他就遍体鳞伤,后来他醒悟了,不如顺著县城里那些大人物的心思,他还能分润不少钱財,只要县城里那些大人物不倒,他始终就是三山里的里正。 虽说三年一换,但穷乡僻壤的三山里消息闭塞,许多百姓们一辈子都未曾走出大山,游方的郎中、卖货的货郎、赶脚的车夫仿佛都知晓些什么,从不跟百姓们谈论这些。 人类的天性中存在善与恶的永恆战爭,歷经世事磨礪的里正已被恶念战胜。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不可信也。 ... 此刻,远在黄州府的周淮,正在內城到处打听著恩师张保全的下落,但黄州府偌大的府城想打听出一个人来,实属不易。 但好在院试当天需要唱保,周淮稍微宽了宽心,便踏入了书坊当中。 书坊当中皆是翻阅书籍的读书人,书坊掌柜也不驱赶,毕竟不仔细阅读书籍又怎么买呢? 周淮混在人群当中,详细阅读著时政类书籍,有通政司等衙门的公文,翰林院修撰的文章。 天色渐暗,书坊內人已散去,独留周淮还在孜孜不倦地翻阅著。 掌柜过来提醒道:“小友,要关门了,改日再来吧。” 周淮摸了摸鼻子尷尬道:“掌柜的,给我来半刀毛边纸!” “诚惠二百文!”掌柜知晓这些读书人好面子,待到书坊关门肯定要买些什么的。 靠这一招已经多赚了不少银两,这就是掌柜愿意读书人翻阅书籍的缘由。 周淮拿著半刀毛边纸急忙赶往了外城,这会儿正实行宵禁政策,错过了时辰只能从路边杂草、水沟处匍匐前进。 边走边骂道:“太黑了,半刀纸就卖二百文。” 好在脑袋里又新增了不少知识。 总算赶在了宵禁前赶回了客栈,从怀中掏出半刀毛边纸放在了桌子上,洗了个热水澡才上了床。 愈发觉得挑灯夜读不如早起苦读,因蜡烛微弱的灯火不足以照亮书桌,浪费笔墨纸张不说,还易伤眼睛。 没做梦的周淮被尿憋醒了,伸腰起床如厕。 “一年之计在於春,一日之计在於晨。”周淮空著肚子开始了温习功课。 因为他发现,保持飢饿感读书更佳,若是果腹了便容易想著其他事了。 一个半时辰后,周淮坐在街边的路边摊上要了碗清粥,配著醃菜溜著边吃完了。 总觉得不如小妹周嬋熬的粥香,哪怕小妹熬的粥再稀,也別有一番滋味。 “物无定味,適口者珍啊。”周淮念叨著。 他花了几文钱称了一斤金银花,一方面因天气逐渐炎热,客栈內闷热不已,可用金银花泡水消暑;另一方面读书时容易犯困,泡杯浓茶能解乏。。 待到晌午时刻,天气炎热到达了顶峰,周淮收拾书籍,躺在床上小憩。 但很快就被隔壁的吵闹声给吵醒了。 “就这破屋你敢收我一百文?”青年声音划破了客栈。 周淮暗道:“总算又有一个冤大头上当了!” 周淮听著吵闹声,渐渐入眠,不知为何隔壁越吵闹,周淮睡著越香。 小憩了大概半个时辰,翻身起床开始练字。 只携带十两银子的周淮,只身赴府城。 因经济拮据,又身在消费高的府城,周淮早粥晚干,一日两顿,待考上秀才便能好过了许多。 走在府城內,寻著香味找起了晚餐,热气腾腾的黄州豆腐冒著裊裊白烟,香味顺著风飘出很远,再撒上翠绿的小葱显得更加诱人。 摊主一边翻动著豆腐,一边吆喝著:“黄州豆腐。”声音洪亮又亲切。 “伙计!能尝一尝吗?”周淮问道。 伙计会心一笑,递过来一双筷子示意周淮品尝。 轻轻夹起一块豆腐,周淮手中的筷子不敢太过於用力,放在嘴前吹了吹口气,这才送入嘴中。 第十六章 適口者珍 吃饱喝足的周淮,沿著街道閒逛了起来,正所谓劳逸结合。 街边酒肆的酒旗被风吹著猎猎作响,多是赶考的书生三三两两的坐著,谈笑风生,夹杂著之乎者也的酒香飘满了整条街道。 路过一处吃食摊时,一群顽童们戏耍著,独一个孩童手捧《三字经》小心翻阅著,身上的衣物补丁零零散散著,裤腿上沾著未乾的泥土,但手中那捲《三字经》却保存得很好。 这一幕给周淮很大的刺激:“稚子皆游戏,九人中唯书。” 周淮快步上前,凑在孩童身后打量著,依稀听见小声念叨声。 “玉不,不成器。” “玉不琢!”周淮小声提醒道。 孩童被这一声提醒给惊嚇到了,抬起头满眼疑惑望著周淮,转念间想起来:“这是在教我嘛?” 孩童又打量起周淮身上的衣物,那是件童子衫。 孩童连忙起身行礼道:“先生好!” 周淮看著孩童手中的书籍已经泛黄,但孩童很是爱惜,於是问道:“这书哪里来的?” 孩童脸色瞬间紧张了起来:“捡...捡的。” 周淮轻轻抚摸著孩童脑袋问道:“喜欢读书吗?” 孩童毫不犹豫道:“喜欢!” “有笔墨吗?”周淮问道。 孩童没有回答,转身跑向街道旁的家中,怀中掏出一叠纸张,还有不少笔墨。 “给!”孩童满脸期待看著周淮道。 周淮疑惑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 “每年放榜的时候,我仗著个子小,捡了许多呢!”孩童一脸骄傲道。 周淮被这一句话给震撼到了,嘴里喃喃道:“果真是穷且益坚啊!穷且益坚啊!” 从孩童展示的笔墨中,筛选出了一些能用的,借著小食摊位的座椅,书写了起来。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周淮望著孩童道。 孩童未言语,重重点了点头。 “仔细端详我下笔的笔划!” 周淮提笔写下《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字一划的书写了起来。 周淮边写边念,整整一千字,写了两炷香的时间。 当写完“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时,周淮转头望向了孩童,此刻孩童嘴里跟著念叨著,小手跟著在空中笔划著名。 见孩童入了迷,周淮也乘机离去了。 周淮没了閒逛的心境,转身回了客栈:“一个孩童尚且如此勤学苦读,自己又怎么如此消磨时间呢?” 半晌后,孩童缓过神来才发现周淮已经离去,朝著周淮来的方向缓缓作揖。 周围顽童们见周淮离去,纷纷开口道:“狗剩你就死了这个心吧!我听我爹说了,读书那是大户人家才能读的!” 狗剩没有理会伙伴们的嘲讽,因为刚刚周淮提笔写字的时候下意识舔了舔毛笔,嘴角也有淡淡的墨跡,他就推测周淮也是贫寒子弟。 “我也要学先生,都是贫寒子弟,先生能穿童子衫自己也能穿!”狗剩暗自道。 爹爹摊位每日赚取不过百文,刨去摊位费二十文,衙役们还时不时来打牙祭,收取杂费。 “若是娘亲看到我身穿童子衫,那该有多风光啊!爹爹再也不用低三下四给衙役们塞钱了。”狗剩握紧了拳头,暗自发誓。 快步回到客栈的周淮意识到了:“比自己努力的人有许多,自己不过有一点点天赋,切不可得意自满!” “没想到一个孩童居然点醒了我!”周淮感慨道,作为回报,掏出了毛边纸稍微裁剪了一番,抄写起了《百家姓》、《弟子规》等蒙学入门读本,待明日给孩童送去。 窗外的蝉鸣还在叫著,窗內的灯火已经熄灭了。 直到亥时,天色已经暗去,桌上那根蜡烛也熄灭了灯火,周淮这才醒悟了过来,桌上密密麻麻的毛边纸和逐渐变小的墨块,述说著读书人的用功。 在科举考试当中,舞弊情况虽不常见,但也並非稀少,但对於周淮这种贫寒子弟来说,绝无舞弊的可能,只有一步步苦熬苦学,稳扎稳打,凭藉著记忆力出眾,想要脱颖而出还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不是说囫圇吞枣看了几本书便能轻鬆中秀才。 但凭藉几个月的苦读以及脑海中的记忆,这次院试势必高中。 周淮看著手中的《大学》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势在必得的光芒。 远在几百里外的广济县三山里,周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挨在身旁的小金水都被惊醒了。 “姐姐,怎么了?”小金水问道。 “我担心大哥在府城吃得习不习惯,睡没睡好。”周嬋满脸惆悵道。 小金水试图贴紧周嬋的身躯,宽慰道:“放心吧!周安已经许过几次愿了,大哥这次必然高中!” 听到小金水如此宽慰,周嬋不由笑出了声:“我这个弟弟笨死了!之前娘亲还在时,带著我们去庙里,他还向菩萨许愿:菩萨娘娘要天天开心呢。” 提到娘亲的周嬋更加伤心了,若是父亲娘亲都在,那该多好呀。 “那样大哥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周嬋抹了抹眼角。 在周嬋的印象当中,父亲在世时家中良田无数,无需耕作便有无数粮食送到家中,时不时还有果蔬,那个时候每天带著弟弟玩耍,上山抓鸟、下河捕鱼,乡亲们见到父亲都得喊一句:“周老爷。” 连里正有什么事情都要毕恭毕敬询问父亲的意见,二叔甚至时常上门嘘寒问暖,现如今沦落至上门抢粮了。 “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 “只盼望哥哥能考上秀才,平安归来就好了。”周嬋念叨著。 卯时已到,三山里的炊烟已经燃起,炎炎夏日农夫们早早起了床,趁著天色已亮早早下了地,到了晌午时刻太阳毒辣不已,再回家歇息,待太阳逐渐西斜再下地,数千年了无不如此。 周嬋此刻也起了身,做起了早饭,一般都是早上稀、中午干、晚上稀的搭配,因为需要干活才能吃上三餐,若是农閒时刻,那便是两餐。 小金水照例前往后山割起了青草猪草,在路过原先『自己家时』放下了猪草准备快步离去。 守在屋內的周柱子喊住了她:“妮子,以后別割猪草了!” 小金水听到熟悉的声音想回头,但不敢回头,快步离去。 弱小的身躯扛著高出半个头的草料,步伐却说不出的稳健,但“妮子”这一声喊出后,小金水的步伐乱了,摇摇晃晃的。 不敢回头,怕眼泪掉了下来,也怕小石头瞧见了。 第十七章 蘸水练字 周柱子强忍著,不让眼泪流露出来,看著小金水离去的背影,哽咽道:“胖了些。” 果然听到『妮子』两个字的小石头没一会跑了出来,到处寻找著什么,只看到地上那一捆猪草。 “爹!我姐呢?”小石头急切问道。 “走了!” “那这捆猪草?”小石头问道。 “你姐赶一大早送来的。”周柱子转过头去说道。 突然周柱子情绪涌出,双手用力抓住小石头的肩膀,不停摇晃著小石头身躯喊道:“你给我记住了,一定要好好蒙学,你蒙学机会是你姐换来的!” “我不要蒙学了!我要姐姐!”小石头大喊道。 试图冷静下来的周柱子沉声道:“只要你考上了秀才,你姐姐就回来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提起猪草餵猪去了。 独留小石头在原地发愣不断念叨著:“只要考上秀才,姐姐就能回家了。” 年幼的小石头又多了一个念想,原本是长大了就能见到姐姐,现在只要考上秀才姐姐就能回家了。 小石头心底暗自发誓:“我一定会考上秀才的,姐姐一定会回家的。” 周柱子卖女儿的一两银子没有乱花,深知唯有读书才不会被官吏们欺压,趁著洪灾低价购买了:肉乾、芹菜、红豆,將小石头送进了社学当中,不求小石头能考出什么功名来,只希望儿子不要像自己一样,大字不识一个,连官府张贴的告示都看不懂。 小金水一直在刻意躲避著父亲和小石头,再加上周淮家中的田地都在山脚下,而周柱子家中的田地都在半山腰处,导致小石头一直都未能遇到心心念念的姐姐。 步伐时快时慢的小金水总算赶到了家中,脸颊上的泪跡未乾。 刚准备给小金水添粥的周嬋瞧见小金水神情忧伤、脸颊带泪,急忙开口问道:“怎么了,小金水谁欺负你了?姐给你报仇!” 小金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再也忍受不住了,扑进了周嬋怀里低著头抽泣了起来:“姐,我看到我父亲了。” 周嬋轻抚著小金水的后背,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顿时共情了起来:“小金水,你要捨不得...你回去吧。” 小金水听到这话哭声更大了。 周嬋抱得更紧了,连忙解释道:“那一两银子和粮食就算借的了,等宽裕了再还。” 小金水抬起头,想了很久才开口道:“姐姐,我不能回去!” 周嬋下意识问道:“怎么会!你父亲又不是...” 话音突然中止,像是想起了什么。 “家里供不起两个人了,我回去了,要么我弟弟挨饿,要么我父亲挨饿,我回去就是...就是害了他们。”小金水认真说道。 周嬋摸了摸小金水的脑袋道:“別哭了,今天熬了南瓜粥,可香了!” 转身给小金水添了满满一碗南瓜粥,南瓜的丝囊被熬成丝了,配在白花花大米上,香糯清香。 二女捧著碗吹动著南瓜粥,清风拂过,少女的秀髮在空中不断摇曳著。 少女的心思来的快,去也快。 周嬋给小金水扎了一个美美的辫子,小金水的脸蛋不再像来时那般瘦弱,身形更显得亭亭玉立。 周安望著小金水傻眼了,仿佛手中的南瓜粥都不香了。 此刻黄州府城內,已经出门的周淮,提著书袋寻找一处偏僻安静的地方。 “最近笔墨纸用之过度了,不能再如此奢侈下去了。”周淮感慨道。 再加上府城內物价略高,又是院试期间,连毛边纸一刀都比县城贵了几十文。 深感自身贫穷的周淮,只能用起了“老办法”——毛笔蘸水练字大法。 “既节省了墨水也节省了纸张,还能呼吸新鲜空气。”周淮安慰自己道。 实际上贫穷限制了周淮,笔头用的是猪毛,墨则是劣质墨块,砚台还是父亲生前珍藏,纸也是廉价的毛边纸。 但丝毫不影响参加院试,笔墨纸砚终究是外物而已。 以文取士,而不是以物品奢华取士。 科举考试题目复杂,他虽然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但缺乏名师指导技巧,还是容易出岔子。 科举制度至今已有约928年,考的无非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內容,虽然只有数十万字,但一些题目在九百多年间不知道出了多少,导致如今已无题可出,这个时候就流行了截搭题,將毫不相干的题目生硬拼接在一起,例如:“《大学》於止知其所止,乃是人可以不如鸟乎?”、“《诗经》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 就前后各截取一句,成了:乃是人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这还不是最残酷的,最残酷的是所谓的“犯上、犯下”,若没有名师教导,贫寒子弟很难掌握具体的度。 走了许久的周淮总算寻找到了一处偏僻安静的地方,只有几位妇人在此洗漱衣物,有著现成的搓衣石,拿出毛笔蘸著池水,在石头上书写了起来。 妇人看著周淮勤奋的模样,皆开口称讚道:“如此用功,定能高中!” 几个妇人閒聊了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刚开始还能忍受的周淮,直到妇人们从科举討论到床笫上趣事,耳根微红的周淮提起书袋快步离去。 妇人瞧见这一幕纷纷大乐调侃道:“小公子別走啊!” 周淮寻找池塘往上走,总算找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这才重新掏出字帖、毛笔开始练习了起来。 周淮始终坚信:“十分耕耘,一分收穫。” “没有名贵的文房四宝又如何?没有名师教导又如何?书籍阅读不够多又如何?” “只要我將四书五经翻烂了,任你拥有名贵的文房四宝、名师指导、浩瀚如烟的藏书,我自一力破之。” 万变不离其宗,四书五经是科举的根本,只要掌握了其根本,其余的细枝末节不足道也。 “他们是童生,难道我便不是了吗?” 实力,是一切自信的源泉,数百个日夜的沉淀,周淮终於养出了这样的锋芒与自信。 况且周淮原身基础就不差,又因记忆力增强了许多,更是彰显出势在必得的自信。 第十八章 院试开考 自从每日蘸水练字以来,周淮的毛笔字可以说是能拿出手了,说不上写得好,但也能让考官们挑不出毛病来。 因练字地方偏僻,蚊虫眾多,身上全是红色点点的周淮,在坚持了一炷香时间后便忍受不了了,收拾起书袋往回赶。 精明的商贩们临时抄录了数百份考期悬牌到处吆喝著。 “考期悬牌二十文一份!”商贩们挥动手中的纸张吆喝著。 周淮忍痛掏了二十文买了一份,一目十行的翻阅了起来。 果然提学官对院试的时间做出了更改,实在是湖广今年天灾不断,提学官只能推迟考试时间,往年都是四月岁考、六月科试。 “三天后卯时入场,诸童生持保结,依次待点。” 周淮快步回到了客栈內,心情十分舒畅,毕竟不用苦等了,多在府城一日开销便多一分。 这几日內周淮没出客栈门,平日里十分节省的笔墨、毛边纸,此刻书桌上全是。 寅时,街道上灯火通明。 客栈內周淮起床洗漱,收拾好了包裹,奔赴院试。 试院在黄州府衙门东侧,隔著老远周淮便看见围著一大群人,快步挤过人群来到了院试门前。 衙役们举著火把维持著秩序,带甲士兵把持著院试大门,透露出官衙肃穆之气。 “果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周淮踮起脚尖打量著。 一群童生们三两成对,手捧黄卷,借著微弱灯火看著书。 周淮没有学著临时抱佛脚,而是退出人群,寻找偏僻地方闭目养神了起来,毕竟院试整整考一天,好的精神状態比临时看几页书实在多了。 张保全很快在人群当中找到了鹤立鸡群的周淮,毕竟一群童生们皆手捧书籍,独周淮一人闭目养神,一副势在必得模样,引人注目。 张保全先是轻咳一声,周淮这才缓慢睁开眼睛,满眼惊喜道:“恩师!” “你可知我找你多辛苦,我让彦秀寻你,多个客栈都未找到!”张保全无奈道。 周淮作揖后解释道:“恩师,学生来晚了,城內客栈都满了,只能另寻外城客栈了。” 张保全递过结状给周淮道:“莫要让为师失望,想想家中家眷。” 周淮接过结状,认真点了点头道:“请恩师放心。” 这时院试龙门前鼓响了。 衙役们开始喊童生进场唱保了。 此刻院试门口有数张书桌,每张书桌后都有两位官吏在对著点名簿甄別考生。 很快轮到周淮了。 公堂前,上首坐著一名五十多岁的红袍官员,想必是提学官,一侧还坐著一位红袍官员,想必是黄州府知府了。 下首官吏首先打开点名簿,先核对年岁是否吻合,再看先前县试、府试所写体貌。 “身七尺,面白无须。”官吏打量著周淮,再核对体貌是否吻合,若吻合再进行下一项。 点名簿当中记载著考生籍贯、年岁、体貌、三代履歷,这些都是经过县试、府试核查过一次的了,但每一次都需要认保廩生亲笔籤押。 籍贯主要是核查是否『冒籍』。有些偏远地方教化不一,科举难度不一,像湖广此地自古就是科举大省,没有冒籍的必要。 年岁、体貌则是快速判断是否顶替考试,因每次院试人数眾多,若一一仔细核查,怕是几天都核查不完。 三代履歷则是核查身世,『贱业』出身者不得应试。 “广济县三山里周淮,由廩生张保全、章知川、刘子检作保。”周淮上前作揖,大声唱保。 很快恩师张保全以及恩师好友们上前一步应保:“廩生张保全保、廩生章知川保、廩生刘子检保。” 应保完毕,两位甲冑军士才让出一条道路。 刚过认保这一关的周淮,又迎来新关。 两名官吏拦住了去路,一名官吏將周淮按在墙上,开始了搜身,一名官吏检查起了周淮的包裹。 搜身很是严格,先將周淮的髮簪抽下,仔细检查头髮,从头开始一一检阅,连腋下、衣服都详细搜查,连鞋底都未成放过。 包裹里的物品都被一一展列出来,连笔桿、笔头都分开检查。 周淮浑身衣物鬆散,提著包裹快步走了进去。 “有辱斯文啊!怎么连裤襠都检查!”周淮提著裤子小声怒骂道。 但很快被眼前的建筑给震惊到了,不像县试、府试中的那一排排小考棚,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大宅,朱漆大门两侧蹲著石狮子,门楣上悬掛著一块崭新的牌匾,写著『黄州试院』。 “別看了,快跟我去號舍!”官吏在周淮身后催促著。 “嗯嗯。”周淮加快了步伐,隨著官吏往號舍走去。 所谓號舍,就是考场,由一个个小隔间组成,每个隔间內卡著一块木板,宽仅一米,门只有半扇栏杆模样,且每几个號舍旁都有甲士看守。 坐进了双手都伸展不开的號舍內的周淮,先是將包裹內的笔墨砚掏了出来,七尺的周淮试图站起来,差点碰到了头。 虽然號舍內狭窄,伸不直腿但皆在如此號舍內,任你富贵滔天还是贫寒子弟,只要你来考科举,全都得在如此狭窄的號舍內考试。 周淮好奇打量著周围考生,记忆中县试时,皆是十几岁的学童,府试时大多都十八九岁了,但到了院试,周围年龄差距太大了,白髮苍苍的童生周淮也见了不少,像自己一般十五六岁的童生也有。 一千五百多童生里,老幼差距太大了。 不久之后,待考生都入场之后,黄州试院闭门锁钥。 院试总共两场考试,正场一场,复试一场,只有通过正场才能参加复试定名次,相当於正场淘汰,复试定名次。 衙役们都退场,改为甲士巡查,为了杜绝科举舞弊案发生,这些甲士们皆是从外地调来,防止本地士绅官宦私下请託舞弊。 抄写书吏举著题目在號舍內走动,顺带每人发了几张草纸。 院试题目遵循科举重四书、重首题的惯例,首题包括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一道五言八韵诗和一道书判。 在草纸上將题目抄写完毕的周淮,思索著答题思路。 第十九章 隔章搭 总共四道题目,重四书八股题,帖经基本上不难,主要靠四书八股题来拉开差距。 说帖经不难,是因为它类似后世的完形填空,只要熟读四书五经,基本上都会。 首题四书照例又是截搭题。 首题题目为:“君夫人阳货欲。” “隔章搭!”周淮感慨道,所谓隔章搭,此题前三个字出自《论语·季氏第十六》,后三个字出自《论语·阳货第十七》,即上一章最末尾的文字与下一章起首的文字拼凑而成。 破题是八股取士最重要的,很多文章写的好,但未能准確破题,有些阅卷官只看破题,若是破题未能点题,便直接落第,根本到不了提学官的眼前,这也是很多士子抱怨科举舞弊的缘由之一了,明明自己文章写得很好,却未中榜。 “礼之兴废,观乎尊卑;世之治乱,辨於公私。” 这是周淮抄写在草纸上的破题,不能直接点隔章的上下文,否则直接著落,因为本身就是陷阱之一。 夫邦君之妻,其称也以礼,故天下莫敢不敬焉。而陪臣之弄权者,亦窃是礼以张其欲,於是乎纲纪紊矣。圣人敘而录之,盖有深意存焉。 周淮將承题、起讲、四比、收结一一答上,看完这篇文章后,周淮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道四书题用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有些疲惫,周淮將五经题题目看了一眼,在心底打了腹稿,便闭目养神了起来。 周围童生们皆从考篮中取出吃食食用,而周淮並没有携带吃食,適当保持飢饿感,更有利於一鼓作气答题。 紧接著院试內传来三声鼓声,这便是饮水和如厕时间,但考生除了上厕所外一般不作申请,毕竟三年一次的院试,若不珍惜时间,仔细答题,又要重新等三年。 一步慢步步慢,眼看著同窗们高中了秀才,独自己一人苦等三年。 况且盘腿久坐之下,突然起身容易打翻墨水,沾染试卷那可就麻烦大了,考场可不会重新给你发试卷的。 闭目养神了大概两刻钟,周淮做起了帖经题,很简单不费什么时间,完形填空,就空的地方填写上去就行了,没多久就在草纸上落笔了。 周淮的策略是先將全部题目写在草纸之上,待答完题后再仔细抄在试卷之上。 待將帖经题答完之后,周淮小心伸直了腿,试图放鬆一下,免得交卷时突然起身,打翻了墨水沾染了试卷。 周淮紧接著將诗赋、表判悉数写完之后,离交卷还有一个多时辰,但院试是糊名制,不准提前交卷,若是提前交卷,不就让提学官认了出来吗? 虽说提学官糊名不糊名都是一念之间,身为按察司副使兼提学副使的正四品官,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童生的命运,但湖广系科举大省,文风浓厚,意图向外宣传本提学官公正无私。 周淮只需在剩余的一个多时辰內將草纸上的內容誊抄至试卷中即可,趁著时间充裕,周淮仔细检查著有没有犯忌讳之处,以及文章犯上犯下之处,言辞遗落之处。 誊抄时,文字要工整整齐,卷面不能有涂改,周淮刚誊抄至第二道题的时候,就听到了三声鼓响,隨后便听到巡考官吏大喊:“时辰还剩半个时辰。” 周淮將草纸上的文字全部誊抄至试卷上时,已经有考生交卷前往了等候区了,周淮没理会这些人,又仔细检阅起了试卷,待大多考生们交卷之后,周淮才將卷子交给官吏。 待收卷官吏核查了试卷上的座號,这才发给周淮一张出场木牌。 院试就到此告一段落了,本来还有一场复试定名次的,但湖广今年灾情不断,童生们异地赶考遭遇意外不断,导致今年的院试延迟时日不说,连场次都减少了不少,改为提学官按临一个府城,提调周围几个府的童生前来参考。 天色已暗,出了试院的周淮,望著门口人群涌动,皆在討论刚刚的试题。 返回到了平安客栈的周淮,客栈內人群逐渐多了起来,看来考完后童生皆放弃了內城优渥的住宿,而转到低廉价格的客栈了。 客栈大堂內还有不少学子书生们在谈论著那道四书题目,比较著谁破题妙。 周淮摇了摇头,转身回房准备洗个热水澡去一去身上的疲惫时,被一中年书生喊住了去路:“小友瞧不得我们谈论?” 客栈大堂內瞬间安静了下来,眾人目光落在离去的周淮身上。 周淮停住了脚步转身疑惑道:“何出此言?” “你一进客栈瞧见我们谈论四书便摇头转身就走!不知道小友有什么高见?”中年书生问道。 周淮打量著中年书生,鬢髮垂落耳旁处已经有了丝丝白髮,顿时熄灭了爭执的心思,毕竟一把年纪了还跟自己一样奔赴院试,便开口道:“没有什么高见,只是院试久坐身体不適。” 中年书生见周淮示弱便得意地继续说道:“也对,小小年纪能穿童子衫已是极限了。” 愈发觉得正確的周淮继续顺著话道:“对,来院试见见世面。” 毕竟跟这种人爭执,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吵闹中,何况中年书生起码有四十多岁了,还未中秀才,这次估计又未能破题,瞧见周淮年纪小好欺负,便出口嘲讽出出气。 见周淮不接话转身就走,中年书生也是泄了气,嘴里继续对著同桌念叨:“一身布衣还来碰运气,一次院试花销起码十几两银子,真是浪费钱財!” 与中年书生同桌的人纷纷藉口离席,他们都跑到外城破落客栈住宿了,这话何尝不是在说他们呢? 何况科举自古欺老不欺少,刚刚那少年也才十几岁便考到了院试,中年书生都四十多岁了,还如此轻浮不堪,想来此次院试无望发泄情绪。 周淮没被中年书生的话影响到,继续洗漱了起来,毕竟在结果没出来之前,任何的高谈阔论都是没用的。 待红榜一出,榜上有名,便是最大的打脸了。 估计到时候中年书生只能偷偷离席。 第二十章 高中案首 院试阅卷时间是有要求的,一般是一个旬日,也就是十天,但眼下提学官要赶去下一个府城,为了加快阅卷速度,提学官携带了不少精通文墨的幕僚,同时抽调了府学內的教授,下属县城的教諭们进行第一轮阅卷。 主要还是府学县学进行第一轮筛选,提学官自己的幕僚们再进行筛选,避免趁机录取自己的门生故吏。 一千多份卷子收了上来,书吏將试卷卷首的名字糊了起来,只保留籍贯。 提学副使郭登庸身著红袍,坐在案首,一旁提调官黄州府知府章汝楠在旁饮茶。 提学官一般三年一任即调任,杜绝在一地广收门生,避免科举舞弊,但黄州知府一任六年,正所谓破家县令,灭门知府,在古代灭门可不是指几户人家,而是灭一个宗族。 况且每次秀才名额都是定额,浮动不会太大,且提学副使与知府都是四品官,黄州知府章汝楠也只是在旁饮茶不作言语。 “糊名糊弄谁呢?”章汝楠虽在饮茶,但內心埋怨道,毕竟没糊名完,作为本府知府兼提调官他是不能离开的。 阅卷里头的可操作性太多了,若不是郭登庸马上三年之期已到,急需清名好去京城跑动,三年任期內除了刚到任和离任期间,也没见过郭登庸糊名过一次。 待书吏们糊名完,章汝楠便向郭登庸拱手告辞了。 忙碌一晚上的幕僚们,总算將一千多份试卷都一一过目,筛选出了一百余份,待早上郭提学起床后检阅。 郭提学吃完早饭过后,这才问起:“卷子审阅如何了?” 私下里阅卷,不用向孔圣人像作揖,表示以文取士,绝对无私。 “楚地不愧是科举大省,文章丝毫不弱於江西、浙江、南直隶。”幕僚们回答道。 郭提学没理会幕僚的吹捧,一一检阅了起来,毕竟马上离任了可不能出岔子,若是出了岔子打点起来又要多出几万两银子,本就是清水衙门的郭提学就得肉疼了。 大概了解一番后,一百余份卷子水准在线,郭提学这才放下心来。 “再检阅一下遗漏的试卷,务必做到公正。”郭提学沉声说道。 幕僚们又抽出十几份卷子补了进来,因为待会府学教授、县学教諭们还要检阅。 这会的衙门都是前衙后院,前面办公,后面居住,郭提学吩咐幕僚將卷子送到前面公堂。 这会提调官黄州知府章汝楠、府学教授及各县教諭已经在公堂內候著了。 府学教授、各县教諭们对此次院试十分期待,毕竟这是提学官三年里他们唯一能参与评卷的机会。 往前都是提学官决定后,他们稍微检阅一下是否符合名次罢了,若有意见?憋著。 毕竟郭提学这次糊名做样子可不是给学子们看的,而是做给湖广官场看的,若再不让府学教授、各县教諭参与一下,糊名的清誉岂不是白费了? 一般院试放榜都是三日前出草案或者出號舍位置,待出了草案二天后出红案,而不是直出红案,但这一次阅卷人数眾多,快了许多,便直接出红案了。 翌日,院试放榜。 黄州府衙门前,榜单前人群涌动,一千余考生以及考生家人们,都涌进了府衙榜单前。 周淮原本平静的心情,在人群涌动下也激动了起来。 人群前胸贴后背,周淮在人群当中挤得被迫前进。 周淮时不时脚被踩一下,脸被肘击一下,狼狈不堪。 只有数十名士绅官宦之子,在府衙旁茶馆內候著,待奴僕回来告知或是抄录榜单。 这也是人群拥挤的缘故之一了,奴僕们爭先恐后的,若是公子爷高中了便有赏银,若是落第了赶在其他奴僕前告知,也算尽力了,若是公子爷落第了又赶在最后几位回来,那就完了。 院试放榜称之为『长案』或『红案』。寻常一府不过三十余名,但这次提学官提吊了周围府城的学子们,足足有五十余名。 不过放榜那一刻,註定大部分学子要失望了,一千五百余人中只录取了五十余人生员、三十六佾生。 所谓佾生,则是孔子祭祀时充当乐舞的童生,乐生则全是道童,舞生则大多选取军户童生,当然有少部分的普通童生,但大多都是秀丽的童生。 院试红榜从第一位到五十六位,横排写在一张榜单上。 周淮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抬眼瞧著榜单。 只见横排第一名:“院试第一,广济三山,周淮,春秋。” 院试第一称之为案首,广济县三山里是籍贯,春秋则是本经。 周淮看著眼前的榜单不可置信,虽然知晓自己能中秀才,但没想过高中案首,毕竟一千五百多名童生当中考取第一名难度还是十分大的。 “我中了!我中了!”周淮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路艰辛只为了这一刻,周淮用布衣袖角擦拭著眼角。 此刻周淮唯一的想法就是:“总算能歇口气了。” 家中弟妹日夜下地干活,而自己在屋內读书,那种全家盼望的感受,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全家盼望著他中秀才,改变日渐衰落的家庭,亲二叔在旁虎视眈眈,夏税冬税徭役都在等著他。 万眾瞩目之下,周淮走到府衙红榜下,朝著郭提学长长作揖道:“学生周淮,谢大宗师朱衣点额。” 这一刻一千五百多名童生的目光全在周淮身上,羡慕的目光仿佛要將周淮撕碎。 郭提学也没想到案首居然是一位十来岁的少年,抚了抚长须道:“汝如此年幼,文章却老成,若再下一番功夫,必能乡试连捷,蟾宫折桂!” “多谢大宗师提点,学生谨记教诲!” 很快五十六名生员名额確定,院试落幕,书吏们將前十名的文章,公示张贴,彰显公正。 书坊的清抄们,也围在榜前,抄录著甲辰年黄州府院试名录,以及公示文章。 来年这些名录文章又是一两两银子了。 中年书生恨不得將红榜看尽,但又是一年榜上无名,而周淮跟郭提学对话,让中年书生汗顏不已。 隨行的同窗们,皆乘机远离。 “果然科举欺老不欺少!” 第二十一章 案首客栈 趁著人群拥挤,周淮快步出了府衙,找了一处小饭馆,点了二两酒,两个小菜,奢侈了一次。 这个身子第一次接触酒精,二两酒下肚很快晕乎乎的,飘飘欲仙,脑袋却异常清醒,身子却不听使唤。 强撑著身体回了外城平安客栈,稍微洗漱一番这才清醒了许多。 想必几日后,几百里外的三山里都能收到广济县学的报喜,周嬋周安知晓自己高中案首了,想必一定很开心吧,想到二小开心的模样,周淮躺在床榻上脑海中都是二小的笑容。 他怀著兴奋的心情,加上酒精的麻痹,很快入梦了。 平安客栈掌柜愁眉苦脸的坐在大堂长柜內,长嘆道:“唉!几个看好的童生都未中秀才!” 客栈掌柜偷偷给几位刻苦读书的童生们免去了房费,只为了给客栈题字宣传一下,但看好的童生都未中。 这让本就门可罗雀的平安客栈添了几分萧瑟。 殊不知本次院试案首正在二楼躺在床上睡大觉。 一夜无话,今晚城內的客栈都十分安静,但街道旁的酒楼、花船上都是落第的学子们借酒消愁。 翌日清晨,中年书生趁著月色逐渐消散,便赶忙收拾起了行李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卯时,刻入生物钟的周淮准时醒来,照例起床准备外出练字,转念一想:“咦!我都中秀才了还需要去练字吗?” 但起都起来了,周淮还是老实得提起书袋出门了。 街道上萧瑟了不少,行人还是那些行人,但书生们却都未瞧见了。 老地方池塘处,妇人们还在清洗著衣物,抬眼打量了周淮一眼,便未再言语,毕竟小郎君已经习惯调侃了,不再接话了,任由妇人们如何打趣,周淮稳坐钓鱼台。 伴隨著妇人敲打衣服的声音,周淮开始了一日功课。 院试放榜之后,周淮的籍贯、家庭状况都被士绅们打听的乾乾净净,父母双亡,大病初癒,遭遇洪灾等等。 不要小瞧当地士绅的能力,尤其是对尚未婚配的周淮。 榜下抓婿从来都不是戏称。 此刻池塘后几波奴僕跟著身后,將周淮中案首后还在练字的情况送回了主家。 而这一切周淮都始料未及。 首先得到消息的是府城几大家族,其次是下面州县的家族。 就算家中无適龄女子,也须打听清楚情况,况且士绅们最爱做的便是锦上添花之事了。 特別是提学官郭登庸那句:“乡试连捷。”將周淮抬到了风口浪尖之中。 当府城內几大家族接到奴僕传回来的消息后,皆是惊讶的。 “少年得志不张扬,且沉得下去,当真一代俊杰也!” 正在练字的周淮,突有所感,默写起了《滕王阁序》,当写到:“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当益壮,寧移白首之心。” 忽有所感。 “自己不过刚迈入科举第一关,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现在不过同几府之地的童生们竞爭,待乡试便要与全省通过科试的秀才们竞爭,会试更是全大明举人同台竞爭,科举巍巍高台,一步一重天。 醒悟过来的周淮彻底拋去了懒散性子,练了两个时辰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池塘处妇人都离去了,唯独周淮一人尔。 大户奴僕皆赶回去报信了,唯独后来的广济县几家奴僕还在顶著太阳,盯著周淮一举一动。 一方面他们又不能立马赶回去,还不如仔细观摩一番案首风采。 其中广济县苏家奴僕越看周淮越是眼熟。 “这不是那日双望亭穷小子吗?竟然高中案首了?”苏家奴僕低声嘀咕道。 太阳逐渐毒辣,蚊虫环绕,周淮擦了擦额头的汗渍,收拾起了书袋,这才转身回客栈。 在街道上吃食铺填饱了肚子的周淮,慢悠悠走回了客栈。 刚走进客栈,掌柜的一把握住了周淮的手,神情激动道:“恭喜公子高中案首!真是为我平安客栈添彩!” 周淮嘴角一撇,暗道:“马上就搬出去!还给你这个破客栈添彩?” 周淮刚准备抽开手,掌柜悄悄递了几两银子塞到周淮手中。 周淮这才嘴角微咧,手中掂量了几下:“怕是有5两银子了!” 这才勉强恭贺了一句:“客栈风水好!” 听到这话的掌柜擦了擦额头,露出了笑容。 这会身著衙役制服的两名差役上前道:“恭喜周公子高中案首!” 周淮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报喜的了,连忙开口解释道:“两位久等了!我这刚出去练字了。” 说罢提起手中的书袋,示意道。 已经等了一个时辰的差役们,为了银子也是恭维道:“怪不得周公子能高中案首!中了秀才还如此苦读!” 周围学子们纷纷露出了钦佩的目光。 “原来差距就是这么一点点拉大的!” “对啊!我等一遇挫折便借酒度日,周秀才高中案首还如此苦读!甘拜下风!” “佩服!佩服!” 周淮听到周围学子、童生的夸讚声也是作揖行礼。 刚焐热的5两碎银子,周淮掏出了二钱碎银子给两名差役递了过去。 接过喜钱的差役满脸笑容暗道:“不枉我们苦等一个时辰。” 差役提醒道:“今日午时前往府学书写亲贡!”隨后便转身离去了。 周淮朝著周围学子们作揖行礼后便上楼洗漱了,准备午时的亲贡了。 掌柜站在大堂內若有所思:“待周秀才离去后,便更换招牌,平安客栈不妥,换成案首客栈!”想到这的掌柜露出了得意的笑容,5两银子买一个牌匾,值! 换上了唯一拿的出手的童子衫,正常应该买一件生员服,但时间紧迫,逛了几家都未有出售的,周淮便歇了这个心思。 快步赶往了府学衙门,正常应该是前往省城提学道衙门,但这次是郭提学临按黄州府,就借黄州府府学宝地亲贡了。 明代中了秀才並不代表高枕无忧了,首先摆在面前的则是府学廩生、县学廩生,以及增生、附生这四种生员。 简单来讲就是在哪读书,有没有编制,补贴多少的问题。 附生没有编制,新入学的生员们皆是附生, 当然了院试案首和前几名有特例。 第二十二章 远离喧囂 待遇差距也十分明显,分为府学廩生、县学廩生、增生、附生四种生员。 只有府学廩生、县学廩生发放廩米六斗,但到了嘉靖年间国力衰减,改为银子折算了,约为4-6两左右。 廩生还能为县试、府试、院试的考生们作保,收取作保费。 当然,朝廷为了体谅士子,也规定了每个府学廩生四十人,县学廩生二十人。 每届院试只有五名学子能入府学,作为院试第一的周淮则是保送成了廩生,其余都是增生。 在周淮的带领之下,五十六名生员朝著郭提学行礼之后,郭提学训话劝诫了一番,官吏们便递来了笔墨,眾人开始填写起了亲贡。 作为院试第一名,案首的周淮选择了县学廩生,实在是因为家中贫寒,府城內没有基业住宅,何况二小年纪尚小,难离故土。 五十六名生员,唯独周淮一人身穿童子衫,十分显眼。 郭提学见状吩咐下人当即订做了一身生员服,生员服蓝色的袍子,周淮在屏风內换上了蓝色圆领襴衫,穿上这身襴衫就代表身具功名了。 郭提学亲自为生员们戴花,行簪花之礼,繁琐的流程还未完毕。 秀才作为功名最低一级,也是有些许荣誉的,从府学前门至学宫內,游泮入宫。 衙役们在前开道,手持铜锣敲打著,周淮作为案首走在前面,带领著其余五十五名生员游街。 当然,这只是小游街,只有一段路。 进入学宫朝著圣人孔子像行礼之后,流程就算走完了。 郭提学也匆匆离场了,因为要赶著下一府的院试,今年湖广天灾不断,地震洪水轮著来,导致院试推迟严重,但万万不能延误了乡试。 簪花宴由黄州知府章汝楠主持,章知府也是匆匆劝诫了几句,每人发放了二两花红银,俗称儒花红彩旗银。 因为提学官和提调官兼知府的离去,经典桥段簪花宴赋诗並没有上演。 但周淮结识了不少同窗,作为此次院试的第一,眾多生员皆是敬酒吹捧。 因为周淮案首选择了县学,空出一个府学位置,一名世家子弟感激不尽道:“周公子,我乃府城章家人,若有何事,持此书信,定有所助!” 夜色降临,走完了所有流程的周淮,借著月色往客栈赶去。 因簪花宴耽误了些许功夫,此刻宵禁已经来临。 巡逻的衙役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位,迅速將周淮围了起来,暗道:“今晚又有银子进帐了。” 明代宵禁若是违反了,一更笞三十下,若不想挨打,只能乖乖递上银子了。 很快在火把的灯光下,周淮身上的蓝色襴衫和头上的四方巾显露出来。 “嘶!居然有功名在身!难办了。”衙役嘀咕道。 周淮不慌不忙道:“诸位大人,刚刚结束簪花宴,提学官郭大人,知府章大人刚刚才离席!” 衙役这才想起今晚的院试放榜,簪花宴刚结束,只能拱手道:“还不赶快护送公子回府!” 两名衙役离队,护送起了周淮。 直到护送到了外城的平安客栈,两名衙役这才离去,路上遇到了几波巡查官兵,但因两名衙役在旁护送,身穿襴衫的周淮只是被眼神注视一番,並未被拦住去路。 洗漱完毕后,周淮没有急著上床歇息,而是坐在桌前翻阅起了书籍,同一本书籍,秀才前阅读和中秀才后的感悟是不同的。 翻阅了一个时辰后,周淮收拾起了行李,包裹里只有三两银子了,这还是恩师张保全未收取认保费的前提下,尚且如此。 今日里客栈掌柜送了五两银子,院试知府大人发了二两银子,一共七两银子。 “孔子云:学也,禄在其中矣。” “果真如此,诚不欺我!”周淮感慨道,外出赴试携带了10两银子,准备回家了手中还有10两银子。 一大早,天色还未亮,周淮便提前收拾好行李出了客栈,生员襴衫收拾整齐放在了包裹內,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童子衫。 池塘处妇人们趁著天气凉快,结伴在水边上清洗著衣物,周淮准时到达,按照惯例掏出了毛笔练起了字来。 一个时辰后,周淮揉了揉腿,转身前往车马行。 这会院试刚结束,士子书生们还流连在酒楼青楼,任谁也没想到,本次院试案首揭榜后便急著回家。 “离家数日,不知道二小怎么样了。”想到二小的周淮,脸上露出了关心的笑容。 拿到车马行的车牌后,周淮便趁著空閒时间,在街道上逛了起来,寻思著给二小带一些礼物。 “给小嬋带一支髮簪,给小安带一支新毛笔。”周淮思索著。 府城內一些特色吃食,周淮也购买了不少,直到小小的包裹內实在塞不下了,这才放弃採买的机会。 很快车马行前往广济县的人凑满了,一辆马车上足足有六个人。 见周淮一身童子衫,眾人纷纷挤出了一个座位。 商贾胖子开口安慰道:“小兄弟,你还年轻,多考几次准能过的!” 见周淮院试刚结束便乘坐马车离开,马车內眾人都认定周淮落第了,急於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周淮见状也没解释,只是道了声谢。 眾人只当落榜了心情不好,当即转移话题。 “今年天灾不断啊,荆州府大水不断,地震也都来了。”商贾胖子抱怨道。 因路途遥远,周淮闭目养神,但也一直听著眾人谈论。 “还不是皇帝不修德行,上天降罚!”中年汉子嘀咕道。 顿时马车內鸦雀无声,目光都望向了周淮,毕竟读书人皆是听不得这类话的,见周淮没有反应,討论逐渐激烈了起来。 “慎言!”商贾胖子道了一句,便挤了挤身子,试图离这些人远点。 作为商贾之人,敏感性还是十分强的,特別是马车上还有一位『童生』。 商贾胖子见周淮始终闭目养神没有反驳,也是忍不住接话道:“就是!也不知道上书朝廷减免赋税!” “皇帝肯定减免了赋税,都是这些贪官污吏贪墨了!”中年汉子咬牙切齿道。 嘉靖皇帝作为湖广出生的藩王,湖广百姓对於嘉靖皇帝的包容度还是比较高的。 “嘉靖皇帝这会应该还在宫內修道吧?”周淮暗道。 第二十三章 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 马车走走停停,车马行的马车可不像寻常马车,每到一地直接换马,如此一来时速便快了许多。 翌日。 周淮揉了揉发硬的腰,下了马车。 “总算回来了。”周淮抬眼望著广济县城楼的牌匾道。 马车內眾人皆因琐事散去。 周淮没急著寻找回三山里的牛车,这会路途奔波,道路不平,一路下来身子骨都被摇晃散了。 寻了处普通的小馆子,点了份菜,一两酒,小酌一二,放鬆一下身心,填补这几日路途奔波的辛劳。 “听说了吗?本次院试案首乃广济县人!”饭馆內书生们谈论著,仿佛案首是自己一般。 “据说是广济县三山里人!” 一士子摇了摇摺扇,一脸得意道:“此乃我同窗周淮,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连捷!” 周围书生士子皆言:“日后引荐一二!”连摺扇士子的饭菜都抢著买了单。 周淮无奈瞧著这一幕,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摺扇士子,脑海中始终没有印象,才反应过来:“怕是招摇撞骗的!” “若是自曝身份,这些人怕是都不肯相信吧?”周淮歇了想解释的心思。 吃饱喝足后,周淮便前往县学想著提前点个卯,没想到广济县教諭还未归来。 这会广济县教諭还在府城內同各县教諭们饮酒作乐,毕竟本县出了一个案首,虽然只是院试案首,但也是三年一个的案首。 归乡心切的周淮,这会寻找起了回家的牛车。 府城內青楼酒楼士子散了场,周淮的大名已经宣扬了出去,府城內到处皆在寻找周淮,未成想此刻周淮已然归乡了。 郭提学的一句:“乡试连捷。”让周淮在省城內有了些许名气,一些大家族士子已经开始研究起了周淮的文章。 府城內的家族只是稍微关注了一下,毕竟能一府立足的大家族,朝堂当中若是无人,早被这吃人的同行们,吃干了抹净了。 真正热衷联姻的则是县城內的一些士绅、官宦之后,他们为了稳住地位或是提前投资。 当然了一些大家族若有適龄女子,也会提前接触一二。 广济县苏家內宅。 “什么?你是说上次那个凌绝顶考上了案首?”苏清夷诧异道。 “大宗师还说他能乡试连捷呢!”贴身丫鬟继续说道。 “不过运气罢了。”苏清夷虽然这样说,但心底已经记住周淮这个名字了,不再是书写凌绝顶那个诗词的穷酸秀才了。 三山里已经得到了县里的消息,里正同粮长、保长轮流在村口巡视著。 “没想到咱们三山里又出了一个秀才,还是案首!”里正一本正经道。 “秀才老子,秀才儿啊!”粮长感慨道。 距离上一次三山里出秀才,还是周淮的父亲。 保长一言未发,因为这些跟他没关係,他只知道自己又得掏银子了。 三人凑了五两银子。 很快一辆马车路过村口停了下来。 一位身穿蓝色襴衫,头戴四方巾的少年走了下来。 离村几十里的时候,周淮就让车夫停了车,换上了生员服饰,毕竟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 周淮换了生员衣服后,车夫愈发恭敬,连车费都不肯收了,直言道:“我这一辈子没拉过一次秀才老爷!今日是头一遭!” 里正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一幕了,上次周淮父亲中秀才后,也是这般风光。 县里报喜的差役们,中午便到了三山里,苦於正主周淮没回,不能回去交差的他们,唯有在三山里等候了起来,往常正主未归也是给家人报喜,但了解一番之后,周淮家中唯有两个孩童。 里正连忙支使保长喊来了差役们,他则是快步上前,行礼道:“恭喜周秀才高中案首!乡试连捷!”。里正脸上的笑容撑起了褶皱,显得很夸张。 很快一队衙役赶到村口各司其职,吹嗩吶的、敲鼓的在衙役前开道。 周淮一脸窘迫地跟在身后。 这会正是晌午,敲锣打鼓声很快吸引了閒来无事的村民聚集了起来。 到了周淮家中,周嬋正在柴房熬著绿豆汤,听到热闹的敲鼓声探出了小脑袋观望著,很快在人群当中瞧见了身穿蓝衫的周淮。 在周嬋印象当中,原先父亲也有一件如此衣服,始终掛在柜子里,后来抵债这件衣服抵了整整一两银子,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急忙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快步出了屋。 “哥!”周嬋一把扑入周淮怀中。 衙役还以为是哪家小孩捣乱,转头望见周淮迎了过来,这才放下心去。 白髮老翁站在人群末尾,望著这一幕,双眼湿润,嘴里喃喃道:“还是读书人风光啊!” 他握紧了手中的锄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啊!” 周嬋小手侷促著摸了摸周淮身上那件蓝色圆领襴衫的衣摆,满脸好奇。 周淮揉了揉周嬋的小脑袋道:“先回家!” 周淮摆上香炉,点上了香,当著父母的牌位祭拜了起来。 衙役们这才掏出红榜道:“恭喜贵府老爷,周淮,高中甲辰年黄州府院试第一名!” “提学大人钦点周老爷县学廩生!喜上楣杆,文光射斗!” 周淮在眾人羡慕的眼光当中接过了红榜,这不是一纸公文,而是一个家族的荣誉。 周淮按照惯例掏出了喜钱分发了起来。 总算有了进项的衙役们也开始宣传起了秀才的好处,他们一方面需要宣传文教之风,一方面得了进项便多说几句吉祥话。 “这秀才老爷啊,每月六斗米,每年五两银子呢!” 突然想起此事的衙役,突然双手捧起一叠托盘道:“周老爷,县尊大人听闻你夺得案首,为广济县扬名,特赏赐十两红花银!” 光说每年多少多少米,围观的百姓们没有具体的参考,当白花花的银子摆了上来,皆瞪大了双眼。 “县学陈教諭听闻你家中贫困,特资助五两银子!” 两个托盘上的十五两银子,晃得围观百姓们眼睛都花了。 周淮作揖道:“感谢县尊大人和陈教諭抬爱!”暗示周嬋接过银子。 双眼弯成月牙形状的周嬋快步接过银子。 周嬋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酒窝在脸上若隱若现。 第二十四章 光耀门楣 周柱子站在家门口望著这一幕,双眼湿润小声嘀咕道:“总算做了一个正確决定了!妮子能吃饱饭了!” 周安、小金水被吵闹声给吵醒了,周安迷迷糊糊的走出房门瞧见一身蓝衫的大哥,十几日未见,眼珠子跟不要钱一样掉落。 “大哥!” 周淮会心一笑,抱过周安道:“怎么瘦了许多?” “大哥你不在家,我都吃不下去饭!”周安擦了擦鼻涕回答道。 周嬋假装恼怒拆台道:“大哥,小弟现在就开始挑食了!” 完成任务了衙役们瞧见这兄弟情深的场面,也知晓该离去了,人群还未消散,都围著周家附近,试图沾一沾喜气或是混顿饭。 周淮礼送了几步,又朝著乡亲们拱手道:“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原本还想招待一番,做几桌席面的,实在是荒灾年折腾不起了。 眾人这才逐渐散去。 至於亲二叔周二狗,这会还关在村里猪圈內,里正接到周淮高中案首的消息后,便又將周二狗关了起来,生怕让周淮瞧见了,影响心情,也怕周二狗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秀才,这是村里面的一番心意!”里正递了一个红纸包裹的喜钱道。 本来对重量估摸不清的周淮,在一次次收礼之下,已经能过做到接手瞬间便能估摸出大致银两了,上下不错过一两。 “五两银子!”周淮暗道。 周淮道了谢,说了几句场面话,里正等人这才躬身离去。 “有了功名,说话就是硬气!”周淮感慨道。 周淮回到屋內换了一身布衣,坐在凳子上歇息起来。 周嬋疑惑问道:“大哥,你怎么换了一身衣服?” “怎么?我穿这身不好看吗?” “不是的,没蓝色那件好看!”周嬋嘟著嘴回答道,恨不得周淮天天穿那件生员服饰。 没理会周嬋的小心思,周淮小心翼翼地將那张红案掛了起来,掛在了父亲那张已经模糊红案下面。 士子书生一进屋便能知晓,这家出了两个秀才;若仔细观摩,还能知道是父子秀才。 方才里正还打算做一个秀才的牌匾,被周淮委婉拒绝了,毕竟只是秀才而已,太过於张扬了。 估摸里正又打算私下收取村民们的份子,来给周淮做牌匾,到时候损坏的还是周淮的名声。 故被周淮委婉拒绝了,连宗祠门口的木质旗杆都推辞了。 一般来讲,若是中了秀才,宗族为了彰显名声,都会做一个牌匾或是在宗祠门口立上一根长棍,俗称楣杆,若是乡试中了举人,便能在楣杆上添加一个斗,本身是量米的器具,谢灵运曾言才高八斗,便有了才学的意象,若是中了殿试又能加两个斗。 一般士子官宦之后,在考试前便会在宗祠前立一个楣杆,意图『討彩头』。 考中了便加上相应的斗和顶饰,若考不中便半夜偷偷將楣杆撤下,这便是『倒楣(倒霉)』的由来了。 当然,『光耀门楣』的『楣』便是由此而来。 虽然围观的人群散去了,但私下拜访的络绎不绝,皆是同村有田地的百姓们,意图『投献』土地的。 辛辛苦苦劳作一年的百姓们大概要上交收成的百分之十五作为赋税,但投献给拥有功名的士子们,只需要缴纳百分之八左右,节省了百分之七。 对於朱明王朝而言,大量基层的赋税被士子们转嫁走了,土地集中在了享有优免特权士绅名下,国家赋税流失严重,为了维持朝廷庞大的开支,只能將更重的赋税压在那些底层百姓身上。 当然了,这些都是明朝所反映的事实。 周淮都一一拒绝了,首先秀才能够接受投献的规模较小,且风险较大,只有到了举人这一层级,优免额度较大,且地方官不敢查其田產。 周嬋迈著欢快的步伐去周屠夫那割了二斤肉,很快肉香在屋內瀰漫著。 小金水闻著肉香味,偷偷咽了咽口水,盛了饭偷偷躲在了柴房內,不敢露面。 很快一盘东坡肉、瘦肉冬瓜汤端了上来。 周淮坐在了主位上,还將父亲珍藏的酒倒了一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 “嗯?小金水呢?”周淮诧异道。 周安环顾四周,才发现未见小金水的身影,马上离席寻找了起来,周家总共三间房,还是周淮父亲生前所见,很快在柴房內找到了小金水。 周安扯著小金水袖子拉到了餐桌上,疑惑问道:“金水,你怎么跑柴房去吃饭了?” 一双双眼睛盯著小金水,小金水缩了缩身子,小声回答道:“我...我吃饭就够了。” 强忍著自己不去看桌上那一道道肉菜。 周淮顿时明白了,小金水这是还没有彻底融入周家,便柔声说道:“小金水,我中了秀才,以后肉放开了吃!”隨即將小金水按在了凳子上,夹了几筷子肉给小金水。 “谢谢。”小金水低著头含蓄道。 小金水长这么大,唯一一次吃肉还是刚被卖进周家那会,那次的瘦肉冬瓜汤都被二小造没了,肉末都被挑乾净了,只剩下肉味的冬瓜汤了。 就这小金水喝著都觉得肚子暖暖的。 小金水小口咀嚼著肉块,眼神突然亮了起来,暗道:“原来肉是这个味道呀。” “真好吃!”小金水暗自感慨道,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餐桌上充满了幸福的气息,周嬋、周安时不时给小金水添菜,小金水不敢夹肉菜,二小给她添菜都闪躲了起来。 在外不敢喝多的周淮,在家里肆意了起来,贪杯了许多,酒不醉人人自醉,很快昏迷不起了,不停念叨著:“我没醉!” 在二小的帮助下,使出了浑身的劲才將喝醉的周淮送上了床榻。 小金水衣袖內偷偷藏了两块肉,小手颤颤的,回到房內將布裹了起来。 周嬋望著这一幕没有多言,转身收拾起了卫生。 翌日清晨。 不知道是渴醒了,还是憋醒了的周淮,翻身下床。 “眼下可不能再让小嬋下地了,小安也得蒙学了!”周淮沉思道。 若是中了秀才,家人还在地里辛勤干活,这个秀才岂不是白考了? 第二十五章 拜访夫子 照例练完字后,周淮拿了些许茶叶,在府城內旧书摊淘买了几本旧书便步行前往社学拜访夫子张保全了。 毕竟没有夫子的无私帮助,资助的十几两银子和免费作保,就没有今日的秀才周淮。 虽说夫子张保全可能存在一些其他心思,但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恩是恩。 走出家门,三山里的百姓,吃过早饭后便扛著锄头下田了,妇人们趁著天气还未炎热,早早在池塘处清洗起了衣物。 “这不是周秀才吗?”妇人们爭先打著招呼,周淮也不好视之不见,扯起笑容不断,但脚上步伐不断加快,逐渐消散在妇人视野当中。 “哎呀,据说周老爷,考了秀才第一名呢!” “真羡慕啊!他爹也是秀才,你说这秀才是不是只能...” 快步离去的周淮,將三山里的景象逐渐拋在身后,社学离著有点远,在姑嬋山脚下,十几里的脚程。 三山里的社学属於官办,塾师由廩生张保全担任,教学质量十分不错,附近几个村子都將孩童送到这里,故社师张保全在广济县的清名十足。 周淮走在乡间小路上,原先路上泥泞不堪,但眾多孩童时常上学,泥路都踏实了不少,蝉鸣的叫唤声在林间不断迴荡著。 路过乡间泉眼时,周淮停下了脚步,泉水乾净纯粹,只有几片树叶卡在石缝隙当中。他双手捧起一捧泉水饮了下去,在泉水旁捡了一个木棍,用木棍借力,速度快上了许多。 至於为何社学离三山里如此远,寻常社学皆是几里路,皆因现在三山里整体搬迁了,几个村子合在一起了,原先三山里坐落在姑嬋山下,整座山能用的土地都由百姓们开发了出来,本身湖广地区地质复杂,开山必然要砍树,导致山体滑坡,整个附近村子都被掩埋了,唯独社学屹立不倒。 皆传言社学中建祠以祀先师孔子,得以庇护学童,后面就算几个村子整体搬迁十几里后,社学因有圣人庇护,得以继续使用。 当然了,周淮年幼时,常因蒙学路途远,抱怨不已,问起了父亲:“爹!为什么社学这么远啊!” 父亲的一句话打破了周淮的滤镜:“还不是因为县里不拨款,要不然早搬迁了。” 社学比邻著周氏祠堂,就算村里搬迁了,祠堂可不能搬迁。 周淮小时候蒙学时社学里平常不过二十人,周淮凭著记忆走进了大门,四处打量著,社学当中是讲堂,左侧是祭祀孔圣人的,右侧是住宿。 讲堂內社师张保全站在三尺讲台上,拿著书卷念著书,念一句底下学童们跟著念。 站在窗外的周淮,满脸怀念望著底下乘机打闹的学童们,记忆中自己当年也是这番,趁著先生低头的功夫,跟著同窗们玩闹,先生抬头后便假装读书。 就在周淮回忆过往之时,社师张保全发现了窗外的周淮,嘴角不由露出了笑容,暗道:“案首啊!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隨后很快恢復了严厉的表情,拿起了书继续教学了起来。 小小的讲堂內,坐著四十多名学童,前排的学童认真跟著先生学习功课,后排的学童將书本立了起来,偷偷说起了悄悄话。 这社学可不是简单读读书就放学的,而是早学、中学、晚学。一个月只休息一天,唯独中午时刻歇息一会,其余时间皆是苦读。 很快鼓声响起,张保全看了看天色:“散学!” 孩童们道了句先生辛苦了,便一股脑跑了出来,家中交了伙食费的就在社学內吃饭,家中贫困的只能自己烧火热饭。 张保全整理了下长衫这才走了出来。 周淮快步上去作揖道:“恩师!” 张保全满眼欣慰:“不错!一千五百多童生当中案首!比我当年风光!” 周淮跟著张保全身后,离著大约两步路程,一路倾听恩师教诲。 社学是標准的前堂后院的格局,后院一般就是社师居住的地方了,周淮跟在张保全身后步入了后院。 后院只有三间房,中堂左侧种了些许翠竹,右侧开闢了一块菜园。 很快师娘端了几道小菜,周淮打了声招呼,师娘便快步撤去。 “你真是糊涂啊!怎么选了县学廩生啊?”张保全问道。 “恩师,家中还有年幼的弟妹,尚且难离故土啊!”周淮解释道。 周淮岔开话题问道:“彦秀呢?” “他听闻你高中案首,把自己关在家中苦读呢!”张保全欣慰道,傻儿子总是开窍了一回,人情总有用完的时候,只有自身强大才是真的强大。 恩师张保全因下午还需教学,尚未饮酒,便匆匆吃完饭了。 “恩师,这是我从府城带的茶叶,您尝一尝!知晓您酷爱藏书,在书坊里淘了几本旧书”周淮將礼物递了过去。 初听茶叶时张保全不以为意,但听到旧书却来了精神,接过去翻阅了起来:“不错,有两本是未曾读过的。” 周淮心底不由心惊道:“看来阅读量离老牌秀才,还有一段路要走,若是乡试都是这些怪物,该怎么办?” 都说穷秀才,富举人,秀才只是能稍微改善一下现状,但举人可就是一飞冲天了,君不见范进也不过是秀才,尚且举步维艰。 张保全带著周淮逛起了自己的藏书室,周淮望著满目的书籍,愣了神,倒吸一口凉气:“恩师,这?” 张保全望著周淮一脸震惊的表情,很是满足,只要进过自己藏书室的,就没有不震惊的,满满几大书柜的藏书,大多都是抄录而来,少部分是购於书坊。 “恩师,可否允许我抄录几本?”周淮急切问道。 张保全抚了抚美须道:“善!” 直到社学鼓声响起,周淮这才挑选完七八本,因恩师需要授课,周淮便提出告辞了。 若不是恩师需要授课,周淮恨不得在此待几天,实在是师娘也在,跟师娘独处一室,有损风评。 周淮实在没想到,回的时候,比来时还艰难,没多想的周淮包裹都未携带,只好一只手抱著书籍,一只手拿著木棍借力。 第二十六章 购买田地 回去的路上更加艰辛,一只手將书籍揽在怀中,一只手撑著木棍借力。 回到家中的周淮径直走向了书桌,开始抄录起了书籍,虽说恩师张保全未规定时间归还,但为了抄录更多的书籍,还是得儘快抄录完毕归还。 车夫已经將发霉的毛边纸送了过来,听闻周淮中了秀才,连钱都不肯收。 “大哥!都考上了秀才,还这么努力干嘛?”周嬋推开虚掩的房门,露出一个脑袋来。 “閒著也是閒著。”周淮敷衍道,实在没必要跟二小解释清楚,只希望二小茁壮成长就好了。 难不成跟二小解释,秀才只是科举起步的门槛,只能守成,不能拓业,只不过不用缴纳赋税、服兵役徭役罢了。 周淮下笔力度逐渐透过纸张,抄录的书籍不仅仅用於阅读,还是可以传家的,不谈传世还可以留给周安蒙学一用。 家中的田地现在根据周淮的意图,已经全交给周柱子耕作了,作为回报免了周柱子家地租。 虽然略微吃了点亏,但在周淮眼中可靠性大於一切,先不说周柱子在父亲生前就一直给周淮家耕作,况且小金水还在周淮家,不怕周柱子耍手段,况且周淮给的条件在三山里也算得上公正了。 至於投献土地,秀才最多接受两三户的土地,没多少赋税不说,还容易惹麻烦,周淮思索一番后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周淮考上秀才那一刻,家中八亩田地就不用交赋税了,生员各免粮两石,这足以覆盖三十余亩田地的赋税,同时周嬋、周安也不必服徭役了,正好秀才能免两丁徭役。 周淮望著桌上的书籍愣愣发神,念叨著:“不能再让小安下地了,儘快安排周安去社学里蒙学!” 就在周淮愣神的功夫,周嬋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满脸心虚望著周淮。 “怎么了,小嬋。”周淮回过神来问道。 “大哥!我买了十亩田。”周嬋低著头,小手抓著衣角,一副做错事孩子的模样。 周淮怕的是周嬋私自接收投献,听到是买的田地,周淮这才放下了心道:“可別被骗了!” 周嬋这才抬起头,一脸傲娇道:“大哥可是秀才呢!还是秀才第一名,谁敢骗我?” “你从哪买的?”周淮疑惑问道。 “里正爷爷介绍的,就在山脚下呢,比水田便宜了几分,但靠近山脚下那条小溪。”周嬋一脸兴奋,等著周淮夸她呢。 “得!里正送人情了,既然是从里正手里买的,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周淮暗道。 周嬋见周淮始终未开口,未听到夸奖词语也不在意,继续拨弄著小手盘算著:“能免两石呢!要不是家里钱不够,买二十亩就刚刚好了!” 周淮看著一副精明的周嬋也是摇了摇头,家中原先就八亩田,加上这次购买的十亩田,一共十八亩,有了这些田地,靠这些田地的收成,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周嬋见周淮一言未发,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递了过来。 文书显然就是购买田地的文契了,就等著周淮签字生效了。 待周淮签了字,周嬋这才迈著欢快步伐消失在了屋內。 因中了秀才,可以歇一歇的周淮,也就任由周嬋乱来了,况且在周淮看来,刚刚遭了灾的周家,周嬋怕秀才只是如梦泡影,大梦一场,只有换成实实在在的田地,心里才踏实许多,所以才任由周嬋胡来一次。 家中父母早逝,长兄如父的周淮也不好对周嬋说什么重话,若是周安他还能管教一番。 “待娶了妻,由妻子私下教导一下吧。”周淮暗道。 有些话作为一家之主的周淮说出来便是训斥,若是由妻子私下教导便是指点了。 至於周安就很好安排了,丟给夫子张保全的社学就行了,这样一来夫子肯定悉心教导。 周嬋这时已经將饭菜做好了,晚饭十分丰盛,远在府城的周淮始终不敢放开手脚,因为经济拮据,同时饭菜总没周嬋做的可口。 在餐桌上的周淮只要添了一筷子,周嬋便不停给周淮夹菜,嘴里还一直念叨著:“瘦了瘦了!” 或是许久未尝到周嬋所做的食物,这一顿饭给周淮吃撑了,扶著肚子回了书房。 读书读厌倦了的周淮,放下了书卷,走到院间閒逛了起来。 透过纱窗放眼望去,周嬋正陪同小金水在床榻上打闹著,一时间院子里欢声笑语,周安现在虽然减少了些下地干活,但此刻已经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了。 月色皎白,一点点撒在地上,村中灯火逐渐熄灭了起来。 消食了许久的周淮,检查了下门锁这才回房,临摹了一本字帖后,周淮这才歇息了。 天气逐渐炎热了起来,周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最后周淮拿著木盆添了一盆水,放在了窗前的木桌上,借著风给屋內添加些许湿度,这才舒坦了许多。 窗外树木上的蝉鸣,蚊帐外的蚊虫嗡嗡作响,好在细心的周嬋早就给周淮的床榻掛上了蚊帐,这才让周淮免於蚊虫叮咬。 一轮朝阳从田野上升起,周淮这才醒转,实在是没睡好,吃了碗清粥配著鸡蛋,便转身出门了,双望亭处又迎来了常客。 借著寒潭冒出的丝丝寒气,周淮很快沉浸在了书籍的海洋之中了,作息已经习惯了如此,每天起床练字读书,况且三山里的同龄人们,皆下地干活了,唯独一个张彦秀还闭关了。 这让周淮除了读书没事干。 好在马上要去县学了,有许多同龄读书人。 周淮腹誹:“又要多一笔开销了!” 三山里距离广济县学一百余里,若是每日往返,不说开销,身体也吃不消,只能在县城里租赁一个院子。 眼下周淮考虑的则是家里二小怎么安排,周安在社学交了伙食费好办,但周嬋该如何安排。 “对了,还有小金水。” 这个问题困扰了周淮一上午,思索片刻后还是回家问问周嬋的意见吧。 抬眼看了下日头,太阳逐渐掛顶了,周淮急忙收拾起了书袋下山。 下山后,村民们羡慕地望著周淮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十七章 冠字 感受著周围村民目光落在身上的周淮,脚步逐渐加快了起来。 此刻周嬋在家中焦急等待著周淮,家中没有一个大人,周嬋甚至派小金水將田间耕作中的周安给唤了回来。 年仅七岁的周安,在一群白髮苍苍的老者不断吹捧著。 本来周嬋还要去双望亭將周淮给喊回来,却被族老给制止了,毕竟他们这次来是为了宗祠上牌匾的,而不是为了得罪周淮的。 遥想当年,周家也是省城內的大户,这一支分户至三山里便一落千丈,时隔多年也就周淮父亲中了秀才,当年还指望周淮父亲中举扬眉吐气,没想到英年早逝,如今周淮高中案首,又让族老们看到了希望,早早托著拐杖跑了过来,等候著周淮,生怕赶不及周淮又去县城了。 周淮走到家门口,就望见家门大开,人声鼎沸的,笑谈声都传到门口了。 周淮带著疑惑踏入了屋內,正房內坐著一群老者,周淮翻阅著记忆,才知晓这些都是周氏族老们,於是快步上前行礼道:“族老光临寒舍,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 紧接著补充道:“小安,將我从府城內带回来的茶叶,给族老们添上!” 族长、族老们见周淮回来了,纷纷起身,直到族长开口道:“行了,別忙活了,我们待一会就走!” “都是周氏族人,我也就开门见山了,祠堂里上牌匾的事,淮哥儿你怎么看?”族长白髮苍苍,望著周淮说道。 “族长您別折我寿了,喊我小淮就行了。”周淮憨笑道。 “前几天里正就打这个主意,被我拒绝了。”周淮回答道,但话音一转紧接著道:“但是族长您和族老们,都亲自上门了,我总不能自视清高吧,都依您做主!” 族老们听到里正都被拒绝了,还以为没戏了,没想到话音一转又答应了,纷纷鬆了口气,暗道:“跟读书人打交道真累!” 但周淮又补充道:“但是吧...” 族老们:“又来?” 族长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淮哥儿,你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 “这不是马上要赶往县学报到了吗?就是怕不能亲自到场了。”周淮解释道。 族长本来还想著周淮亲自到场,祭祀宗祠一番,鼓励后辈子弟奋勇读书,没想到时间这么紧迫,不死心继续问道:“还有多少时日?” “后天就要赶到,乘车需一日半。”周淮回答道。 周淮望著小声討论的族老们,也是陷入了沉思,属实时间不凑巧,若早来几日就好了。 “要我说,能掛牌匾就不错了!” “再说我记得,当年周淮他爹也是这样的!”族老们小声討论著。 周淮的话语让族老们的期望值一步步降低了。 这是周淮所用的一个小技巧,先举例拒绝,再因为你亲自来请了,自己破例答应,再提自己的要求,这样对方就会先陷入高兴的情绪中,从而不再过分关注后面的要求,一般而言,后面的需求都会答应。 当然了,这一套不能对久经沙场的官吏们使用。 很快得出结论的族老们:“县学报到重要!淮哥儿不能给教諭留下坏印象,影响了后面的乡试!” 周淮补充道:“待日后空閒了或是中举了再祭祀,岂不是更能彰显周氏宗祠的气派?” 族老们很快接受了这一结果,留下了十两助学银,便在周淮礼送几里后才喊了留步。 作为后世之人,周淮不能理解宗祠的概念,但对於这群没什么坏心思的族老们,没有什么坏印象,特別是在送了十两银子的情况下。 周淮望著族老离去的背影和手中的银子,摇了摇头打趣道:“一群好面子的老头们。” 村里街坊们纷纷打量著礼送几里路的周淮,好奇者还围了上来,听到宗祠牌匾的事纷纷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周嬋在周淮一进门就盯上了手上的红色荷包,周淮看著目不转睛的周嬋,无奈递了过去。 周嬋急忙打开了荷包,发现里面是银子,眼珠子都瞪大了,嘴里不停念叨著:“还是得读书啊!” 数完整整十两银子的周嬋,嘴巴都张大了许多,盯著银子一动不动。 周嬋许久之后才將银子递给了周淮:“哥!读书这么赚钱的吗?” 周淮揉了揉周嬋的小脑袋问道:“我马上去县城了,小安一个人在社学我又不放心!” 周嬋伸出一根手指啃食了起来,满脸犹豫不决,又想著去县城里看看,她一辈子都没出过三山里,又担心弟弟一个人在家没人照料,若是洗衣做饭该怎么办呢? 周淮看出了周嬋的犹豫,索性开口道:“待我在县城安顿好了,再將你和小安接过来吧!” 反正有自己这个院试案首在身旁耳濡目染,周安的蒙学有自己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殊不知这个想法日后给周淮带来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至於周安早在族老离去时便转身下地了,跟在周柱子身旁插起了秧,有了周柱子和小牛的帮助,种地轻鬆了许多。 周淮则是思考另一件事:今天族老的到来提醒了自己,老是直呼其名的,况且年长的老人,碍於秀才功名不敢直呼自己全名,喊自己淮哥儿,感觉怪怪的,才发现自己十五岁了,马上十六了,还没有冠字。 “得!又得跑一趟社学了!”周淮无奈道,上次属实没想起来,要不是今天族老称呼淮哥儿,自己都忘记了。 周淮將已经抄录完的一本书,放进书袋里,又挑选了几样礼物,连午饭都没吃就出了门。 社学內张保全正在树下乘凉,一女童在身后摇扇子扇风驱蚊。 听到脚步声,张保全睁开了眼睛,抬眼发现是周淮来了,这才在女童的搀扶下起了身:“怎么又来了?书这么快抄录了?” “回恩师话,弟子书只抄录完了一本,这才来是有一事相求!”周淮回答道。 张保全见有事相求,挥了挥手,女童便快步离去:“你我师徒二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周淮作揖行礼后才开口道:“弟子年十有五而志於学,尚未及冠,恳请老师赐字!” 第二十八章 灾民不断 张保全听到及冠便隱约觉得不对,待周淮说出赐字更是激动不已。 他出门吹嘘本次院试案首是他的学生,但同窗们皆不信,就算唱保时,喊出了他的名字,眾人也只认为只教导了周淮一些年岁。 但赐字可不同了。 古人讲究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名字是父母起的,而进学后及第后赐字,由最敬重的人授予,代表周淮认可他的品行与栽培。 赐的字会伴隨周淮一生,无论日后填写亲贡,递包袱名贴都会使用这个字。 张保全抚了抚美髯,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一抹喜色道:“虽然二十二及冠,但你已经进学了,若是进了县学里,直呼其名怕是对父母不敬!” 周淮附和道:“正是如此!今日族中族老拜访,因畏其功名不敢直呼其名,我这才醒悟过来,恳请老师赐字!” 张保全沉思良久,脑海中反覆思索,又考量周淮的处境。 许久后开口道:“淮者,水也。水之有源,方能成其大。” 张保全顿了顿:“文脉如川,溯源而上,淮水之长源,莫忘所自,长源吧!” 周淮沉思道:“淮水出自桐柏,东入大海,学生以长源为字,取其源远流长之意也!” 张保全点了点头:“《说文解字》云:淮,水。出南阳平氏桐柏大復山,东南如海。” 周淮对於长源这个字很是满意,很符合自己的处境,自己出身低微,是全家翻身的源头,考中秀才也只是科举路的第一段水流,以长源为字。 既是自勉不忘其本,也是期许源远流长。 起好表字之后,再简单行了冠礼,从此周淮就及冠了。 因张保全体谅周淮时间急迫,硬生生將『闭关』中的张彦秀喊了出来,又將社学中的学童们喊了几名有天分的作为见证。 一切从简,周淮在眾人眼下,戴起了头巾、帽子、四方平定巾,敬酒后便宣告完成了。 若是真正的及冠,礼仪繁琐,还需要老师的亲朋作为见证。 当然了还有所谓的避讳制度,除了太祖名讳国瑞需避讳以外,其余皇帝只需避讳名字的最后一位。 例如:允炆只避讳炆,棣只避讳棣,以此类推即可,所以张保全夫子给周淮取的表字『长源』没有犯避讳。 张彦秀在旁边又受了一次打击,自称读书人的他,因为没有功名,只能等二十及冠。 张彦秀一把搂过周淮的肩膀喊道:“周长源!恭喜!案首啊得多风光啊!” 周淮憨笑道:“等你下次府试,记得喊我给你作保,好友价收你一文钱!” 张彦秀不停念叨著:“杀人诛心啊!杀人诛心啊!”说罢转身回房了。 他暗自发誓:“不过府试不见周淮!” 不知何时师娘將饭菜做好了,师娘將饭菜端上来后便回房了,独留师徒二人,至於张彦秀在门口喊道:“將饭菜放置地上!” 吃饱喝足的周淮借著天色已暗便提出了告辞,张保全又递来了几本策论书籍。 “乡试之后,以策论为重了!”张保全起身礼送了几步。 夏季天色暗的比寻常晚一些,周淮赶著回去,来的时候未通知周嬋,怕这会周嬋又要担心了。 饭桌上,周嬋、周安、小金水望著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逐渐凉了下来,始终不见大哥周淮回来。 周嬋双眸不安地盯著门外,等了许久没见大哥回来,踱步出了院子,倚著门框双眸不停扫视著。 总算一道人影在天色下映照了出来,风尘僕僕,满身汗渍。 望眼欲穿的周嬋,一把扑了过去,扑在周淮怀中,嘴里不停抱怨著:“出去了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 自知理亏的周淮,一个劲地安慰周嬋。 越是如此,周嬋小嘴巴拉不停,话里有关心有责怪。 周淮看著饭桌上可口的饭菜,只因自己的缺席而导致顏色暗淡了许多。 愧疚的周淮不好开口解释自己吃过了,只好又夹起筷子吃了起来。 眾人见状这才纷纷落筷。 一顿晚饭吃了两餐的周淮,站在书桌上弯不下去腰,周嬋还时不时给自己添菜,仿佛在报復周淮的不辞而別。 在周嬋的理解里多吃一顿,岂不是更好?她巴不得每顿饭都能吃撑呢。 半步跨入士绅阶级的周淮可不这么想:“吃撑了伤胃!” 但理亏的周淮还是將碗里的饭吃了个一乾二净。 月亮悄悄掛在天边,周淮依旧站在书桌上练字,根据字帖临摹著。 周嬋轻轻推开房门,点燃了艾草,燻烤著蚊虫,望著大哥扶著腰下笔,脑海不由產生了丝丝愧疚。 “都怪我!明知道大哥吃了,还不停添菜!”周嬋嘟著嘴暗道,转身收拾起了大哥的衣物,为明早出发县城做准备。 翌日,车夫一边收著草皮草药,一边吹嘘著:“周秀才也坐过我的驴车呢!” “怪不得周老爷能中秀才!在驴车上还不忘温习书籍呢!” 秀才离著村民们太远了,但收货车夫离他们可不远,听著车夫的吹嘘,周淮的印象逐渐在村民当中饱满了起来。 周淮远远地站著,刚出家门就听见车夫不停吹嘘著,若是此刻前去,定是一时半会脱不了身,陷入尷尬境地,索性等车夫吹嘘完了再前去。 总算等到车夫收完了货,人群逐渐散去,周淮这才上去。 车夫正在整理刚刚收集的货物,眼也没抬敷衍道:“收货等会儿,拉车今儿不拉客了!” 周淮轻咳了一声,车夫这才抬头,这才发现是周淮,连忙躬身窘迫道:“小人不知道是周老爷来了!” 走南闯北的车夫,深知秀才老爷的权势,况且还是案首的周淮。 虽然秀才在科举当中只是第一关,但对於他们这种小民而言,便是能见到最大的人了。 车夫连忙放下货物,收拾起了驴车后的车板,將货物叠加在一起,空出一大片面积,不像上次那般只有一个屁股的位置。 车夫一路上一声不吭,埋头赶车,不像上次赶考一般跟周淮一路交谈。 周淮试图交谈一二,但车夫皆小心回答,这让周淮很是不適,歇了交谈的心思。 一路上巡查不断,只因最近湖广天灾不断,一些没有路引的灾民四处投奔亲朋。 路上衙役设路障,拦路检查,若是抓到了,也只有遣送原籍。 毕竟都是灾民,一点油水都没有,县里望上报的话,只能证明地方治理无方,若是按照正常流程仗八十,县里衙役都懒得费力气打这些灾民,实在没有油水可捞。 只能谴责几句,遣送原籍。 第二十九章 衙役拦路 一路上,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甚至人还是那些人。 但周淮一路上的感触不同,上次奔赴院试的时候,官道上还没有这么多灾民,现在放眼望去皆是灾民,路障由之前几十里一处,设置到了三十里一处,巡检司的衙役比过路的马车都多了许多。 这种运货的驴车载人,是衙役们检查的重点,特別还是周淮年纪轻轻一身童子衫,更是让衙役们起疑。 “站住!”两面白役在路障前拦住了去路,站在驴车一前一后围了过来。 第一次遇到检查的周淮,也是十分好奇,配合著下了车。 “路引呢?”白役严肃打量著周淮问道。 周淮从包裹里掏出了亲供(入县学档案),递了过去,上面记载了周淮的姓名、年龄、籍贯、三代、体貌等信息,有县学和学政盖的红印。 前几天刚盖的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眼。 两名衙役急忙对视了一眼,连忙躬身道:“原来是游学的秀才老爷!” 话音刚落,连忙將路障移开,甚至连管道上的石子都用脚踢开了,生怕惹得周淮不快。 车夫见到这一幕更是一脸羡慕,神色愈发恭敬,暗道:“原来高高在上的巡检司衙役在秀才面前也是如此卑躬屈膝?” “往常哪次不是从驴车上抓几把山珍草药才肯放自个离去?”车夫暗自感慨道。 一路上检查不断,还未到赵家村便遇到几波检查了,手中的亲供纸张都褶皱了许多,周淮索性下了车,让车夫停在一处林子附近,换起了包裹里那件蓝色圆领襴衫,头戴四方巾。 自此一路畅通无阻,巡检司衙役们隔著老远便打开了路障,礼送著周淮路过。 周淮路过一处路障的时候,巡检司衙役们將一位老农拦了下来,粗暴拖到一旁,厉声责问道:“你这路引上有字模糊不清!” 忙碌了一上午的衙役们试图再从老农身上榨出一点油水来。 老农本就挺不直的腰杆弯得更低了,急忙开口解释道:“天气炎热,汗打湿了一点,这有些枇杷还请官老爷们润润嘴!” 衙役不以为意,隨手將老农递过来的枇杷打落在地。 “枇杷才值几个钱?”巡检司衙役暗道。 周淮坐在驴车后面看著这一幕,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示意车夫停下车,走下车的周淮,没理会衙役们忌惮的眼神,一把接过路引,发现整张路引上只有一个字被汗水打湿了,导致模糊不清,其余皆是正常的。 周淮淡淡开口道:“我看的倒是蛮清晰!” 为首的衙役虽然忌惮周淮身上的衣服,但架不住周淮多管閒事,也是不客气道:“你的路引呢?” 周淮见状也是来气了,递过亲供任由衙役们检阅。 车夫见状连忙接话道:“官爷,这位可是本次黄州府院试的案首,提学官大人和知府大人都亲自接见了!连县尊都送了十两资学银!” 衙役们深知不能惹这些刚考上秀才的人,咬了咬牙道:“既然有秀才老爷给你作保,过去吧!” 这种刚考上秀才的愣头青最是难惹,不像那种老秀才知晓一些陋习。 衙役望著周淮离去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道:“呸!什么东西!” 没有阻拦,驴车速度都快上了不少,很快便到了赵家村內。 赵家村因地势原因未受到洪水的影响,此刻村內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跟三山里人心浮躁的景象大不相同。 孩童们虽然身穿补丁衣服,但脸上洋溢著笑容,欢笑声、打闹声不断。 还是往常的那家住宿,但待遇大不相同,主家很快在门口迎了出来,孩童一脸好奇盯著周淮身上那件蓝色襴衫。 得到消息的村长、族老也相继赶来,朝著周淮嘘寒问暖。 “看来还是要低调一些了”周淮暗自感慨道,这些陌生人的吹捧以及繁琐的行礼让刚中秀才的周淮感到不是很適应。 这次没有在原先的主家借宿了,被村长请到了自家当中:“秀才老爷光临我们赵家村,是我们赵家村的荣幸!” 村长家饭桌上的酒菜也不是当初那手指粗的白条了,清蒸鱼、东坡肉被端上了桌,还燉了一只鸡。 周淮望著桌上丰盛的饭菜,不由轻咽了咽口水,喝了口茶掩饰了下去。 车夫因为周淮的缘故,也被请上了餐桌,望著桌上的饭菜,车夫不由瞪大了眼睛,虽然经常走南闯北收购山珍草药,但自己也捨不得吃这些。 正所谓:“遍身罗綺者,不是养蚕人。”车夫虽然时常接触一些山珍毛皮,但都是送往县城转卖,赚一点辛苦钱。 很快饭桌上酒杯交错,一些敬酒周淮也是来者不拒,毕竟在场皆是白髮苍苍的老者,自己不过十几岁,前世的价值观还在影响著他。 村长及族老见周淮这么给面子,也是卯足了劲敬酒,周淮到了后面也是推脱不过,场上皆是酒桌上的老油条了,周淮实在喝了不少,好在这个时代酒度数没有那么高。 酒足饭饱之后,村长见时机已到,开口道:“周公子!明儿个我儿子结婚,能否请周公子入席?给我这个老头子涨涨面子?” 周淮虽然身子醉了,但脑袋还是清醒,犹豫道:“明日里要赶路去县学!怕是...” 看著村长失落的表情,周淮实在不好意思,毕竟桌上摆满了肉菜,还特意杀了鸡和鱼。 这时车夫放下酒杯接话道:“赵村长,你们村不是有辆马车吗?不如明日送周老爷一程?” 村长眼睛一亮,这样一来,周秀才便没有推脱的藉口了,周淮无奈答应道:“开席不可晚於晌午啊!” 能请到秀才落席的村长,也不在乎提前一会开席了,满口答应道:“都依周公子!” 村民自酿的酒虽然度数不高,但后劲十足,周淮躺在床上便很快睡著了。 翌日,摸著晕涨脑袋的周淮推开窗户,打量著天色,直呼上当了:“就昨日那番灌酒,怕也是不能准时醒来!” 好在村长答应了有马车送一程,周淮也乐得见识一番大明的婚礼,顺带吃一顿酒席,昨日都在灌酒了,菜是没吃两口,这会肚子已经开叫唤了起来。 因为要参与酒席,周淮也没再穿上那身童子衫,毕竟村长要的是场面,肯定得换上那身蓝色圆领襴衫,再带上四方巾,妥妥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寻常妇人见了肯定得夸讚一句:“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第三十章 村中酒席 刚换完衣服出门,村长媳妇便给周淮端来了一碗鸡汤麵:“周公子,先填填肚子吧!” 顾不上客气的周淮,接过鸡汤麵,虽然这是昨夜里的剩菜,但麵条上点缀著葱花,几块鸡肉在麵条上,香气扑鼻,勾得周淮肚子里不停叫唤。 本想蹲著大快朵颐的周淮,转念一想身上的襴衫,还是老实坐在桌上吃了起来。 毕竟周嬋不在身边,衣服沾染了油渍,自己虽然能找到池塘,但属实不会洗衣服。 村长媳妇一直盯著周淮,这让周淮很是不自在,不由开口问道:“车夫呢?” “他啊?让他留下来吃席,怕山货晒坏了,天色未亮便赶路了。”村长媳妇回答道,对於车夫她还是比较熟悉的,每次都来赵家村收购山珍草药,收信送信。 吃饱喝足的周淮,在脑海中思索著一些结婚的恭喜诗词,待会肯定要说点场面话的,总不能坐了首席一声不吭,张嘴就吃吧? “什么?酒席提前了?”女方父亲沉声道,在他看来临时提前酒席,这是对他家的不尊重,虽然你是村长,但也不能如此不尊重人吧? 未过门的媳妇倒是无所谓,就是怕父亲在村內被人耻笑,也坐在一旁不敢言语。 村长儿子在门外苦苦解释:“岳丈!我父亲请来了一位秀才,听说还是什么秀才第一名呢?” 蒙过几年学的女方父亲也知道秀才的含金量,何况还是案首,更是激动不已,女儿出嫁酒席上能请来一位秀才老爷,在村里可是露脸了!寻常都要递银子提前预约才能请到,没想到亲家作为村长,还有这番实力? 顿时將女婿请了进来,当然,未过门的媳妇躲在屋內没露面。 女方父亲搓了搓手:“贤婿!早点开席也无妨!” 村长儿子內心不由腹誹道:“先前还说请了先生,不能误了时辰!现在请了一个什么秀才,就变脸了。” 女方父亲没理会女婿的埋怨,握著女婿的手,感慨不已。 很快婚礼照旧,村民们纷纷落座,周淮身穿蓝色襴衫入了场,眾人眼神纷纷落在周淮身上,直到周淮在首席位置坐下。 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夫诧异道:“这个小屁孩怎么跑首座去了?” 身旁有见识的村民连忙捂住他的嘴道:“慎言!这可是秀才老爷!你今天別喝酒了!” 眾人听到秀才老爷,纷纷吃惊道:“什么?赵老爷子居然请来了秀才老爷?” 赵村长如今贵为村长本就腰杆子直,如今请来了秀才,更是挺直了几分:“自己请来周秀才,不就为了涨涨脸吗?” “不枉自己一番招待!”赵村长暗自感慨道。 新娘子拜堂之后,合卺(交杯酒)之后才开席,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周淮举杯道:“良辰吉日,高朋满座,一杯酒敬天地,敬祖先,天作之合,地成之美,祖宗荫德,福泽绵长!” 眾村民不由感慨道:“不愧是秀才老爷,说话就是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厉害!” 周淮紧接著祝福道:“桃之夭夭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南浦春深双璧合,来年抱子又簪花。” 周淮说完双手捧杯,一饮而尽,向在座的眾人拱手行礼。 眾人纷纷叫好,掌声涌了起来。 赵村长和岳丈,坐在酒席上脸色微红,甚是满意。 赵村长早就提前为吃完酒席的周淮安排好了马车,草料已经餵过了,就等著周淮上车了,车夫是一位中年汉子,赵村长特意嘱咐了其中午不能喝酒。 上了车的周淮,趁著酒席散了,便换了身衣裳,这会村里的马车可不是带轿子的,而是掛木板带轮子的,主要用途还是拉粮食,躺在马车木板上的周淮,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这会一点没读书人的模样了,反而像一个乡下务农的小伙子。 太阳逐渐毒辣了起来,周淮隨手一抓马车边上的草帽子,盖在头上,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十分瀟洒。 酒劲上来的周淮,马车奔跑携带的风,虽然谈不上凉快,但也比较舒坦,这让本就迷糊糊的周淮逐渐睡了过去。 从赵家村赶往县城就近了许多,预计下午便能赶到,何况马车上没有拉著货物,速度也是快了不少。 车夫中年汉子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渍,叫醒了周淮,待周淮睁眼才发现已经到了县城门口,因马车进城需要交钱,故车夫在城门口叫醒了周淮。 周淮下了车伸了伸懒腰,门口新来的衙役刚准备驱赶马车,就被年老的衙役拦住了去路:“別管!” 周淮给车夫二十文让其买壶酒缓缓身子,车夫始终不敢接受,又递给车夫二钱银子让其转交给赵村长当做礼金,二十文夹在二钱银子当中,周淮便转身进城了。 城门口的老衙役早就练出了火眼金睛,从周淮下车只顾得伸腰,完全没理会守卫的打量的目光,老衙役就发觉了不对,急忙拦住了新衙役。 新衙役一脸不解望著老衙役。 直到周淮出示了亲供,鲜红的印章晃得衙役们眼睛睁不开,新衙役庆幸不已,连忙让出道路。 “老大,待下了班,我请你去酒馆喝两杯!”新衙役一脸感激道。 老衙役露出一个你还得学的眼神,直了直腰杆,继续盘问进城的百姓们。 周淮进了城,以不同身份来到熟悉的县城,感触仿佛都不一般。 以往如同一个过客一般,现在却仔细打量著县城內的一草一物,街道上都是附近村民摆摊售卖著货物,往里走酒馆,吃食摊逐渐多了起来,手中有了些许閒钱的周淮,也是忍不住购买了几份吃食填饱飢肠轆轆的肠胃。 周淮腹誹道:“怎么一沾酒就吃不饱?” 吃饱后的周淮,在县城內散步消食,逛了起来,寻到一处书坊,便踱步走了进去。 刚走进书坊,看到赫然展示的本次院试文章,周淮好奇地拿起翻阅起来,第一篇便是自己的文章,索性跳过翻阅其后面的文章来。 有了上次府城书坊的经歷,周淮也不敢看的太过入神,怕是误了时辰赶上了宵禁,这可就没提学官、知府大人担保了。 第三十一章 县学报导 周淮看的大多都是策论书籍,四书五经不敢说倒背如流,但也算得上耳濡目染了。 书坊的谭掌柜,本来还想驱赶周淮来著,毕竟只看书不买书,他生意还做不做了?但瞧见周淮手中翻阅的书籍皆是策论书籍,顿时便猜测是秀才,便熄了驱赶的心思。 县城里不如府城,学子们大多看完书籍什么也不买,导致谭掌柜只能適当驱赶一些老是不购买书籍的学子,不然书籍都让学子们白白看完了,谁还买? 但谭掌柜驱赶的都是一些翻阅八股破题类以及四书五经类书籍的学子们,像周淮这类翻阅策论的,谭掌柜还是有些顾虑的,他开了这么些年书坊,眼力还是有一些的。 翻阅书坊內策论书籍一下午的周淮,也不好意思空手离去:“掌柜,这两本给我包起来!” “好勒!”谭掌柜快步上前,將周淮所选的两本策论包了起来。 “掌柜的,院试抄录的文章是你抄录的吗?”周淮问道。 谭掌柜沉思了片刻,回答道:“都是清抄抄录的,怎么了?” “有几处抄错了!”周淮解释道。 一旁还在苦苦清抄的书吏听到这话不由抬起头,没好气道:“嘿!你说抄错便抄错了?” 这会的文章书籍,一些普通书坊內都是一本本抄录而来,而不是印象当中铜字木字印刷,且抄录的皆是落第学子,抄录也只能餬口罢了,除非那种达官贵人的清抄价格稍微高了些许。 周淮交了钱没理会抄录的书吏,转身离去,在书坊门口时回头解释了一句:“我写的,我能不记得吗?” 独留谭掌柜和抄录书吏在原地愣神,能上院试文集的,皆是院试前十,就是不知道周淮是第几名。 周淮提著两本书,找了一处客栈,这会不是考试时间,县城內客栈便宜了些许,只要六十文一晚。 翌日,一大早周淮换上了生员服饰,早早赶往了县学报到,明伦堂处报到的学子都在等候著,明伦堂是古代文庙,书院、县学学习考试的讲堂,从宋代开始,各地文庙、书院就把讲堂称为明伦堂。 几位老生员围在一起侃侃而谈,交流著今年县试、府试、院试赚了多少银子。 周淮听著眼睛都瞪大了,一年居然能赚几十两? “兄台怎么称呼?”一中年生员走到周淮面前问道。 周淮初来乍到,连忙主动行礼道:“在下周淮,草字长源。” 中年生员恍然大悟:“原来是今年的案首啊!在下杨子健,增广生,在县学里读了几年了。” 周淮又是作揖道:“前辈!” “不敢当!不敢当!”杨子健急忙回礼道。 科举自古以来不论年龄,先论榜次再论排名,周淮院试同榜当中,他自己才十五岁,但最大的同年都白髮苍苍五十多岁了,但见面也需向周淮行礼道一句:“先进。” 经过杨子健的讲解,周淮逐渐了解了县学的规则,原来不是自己印象当中那种住校,只需参加固定的月考即可,路途遥远的学子,县学內设置了斋舍,可以选择住校,也可以在县城內租赁院子,也可平时在家自学,参加月课和季考。 “我还以为长期坐监呢!”周淮感慨道。 “那是国子监或是太学了,每日还得画圈点检。”杨子健解释道。 很快陈教諭走了进来,眾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皆作揖行礼。 陈教諭环顾了一圈,训斥了几句:“眾学子切记不可放马南山,岁考若学问退步,一律降等!” 话语刚落,明伦堂內落针可闻,眾学子皆提心弔胆的。 周淮跟著杨子健身后,准备去拜访陈教諭,作为新入学的廩生还是需要面提耳授一番的,至於杨子健纯是为了刷一下脸面,好让陈教諭留点印象。 杨子健轻车熟路带著周淮逛到了陈教諭官署,虚掩著大门。 “咚!”杨子健敲门,推开了大门带著周淮走了进去。 陈教諭眼神都没抬起来,翻看著公文。 “学生杨子健、学生周淮拜见教諭!” 陈教諭听到杨子健的名字时仍端坐著,直到听到周淮的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便抬起头打量他,想起周淮是本次院试的案首,这才开口说道:“是周淮啊!” 之所以如此,纯粹是因为周淮是本次院试的案首,这才让他这个县学教諭在府城內长了脸,在黄州府下属几个县学圈子里吹嘘了几天。 这让同属黄州府的几个县学教諭牙都咬碎了,直呼:“狗屎运!” 一旁的杨子健轻车熟路地给陈教諭和周淮添起了茶,作为县学里的老油条,带著周淮也是为了在陈教諭面前多点印象,说不准到时候岁试时,陈教諭看著面熟的份子上不降等,或是入贡的时候,多点印象分。 县学选贡是朝廷的恩典,属於恩贡,可以直接入国子监学习,一经毕业便能参与吏部的銓选,直接授官,陈教諭作为一县教諭有很大的权力。 当然了,仕途真正的清流还是乡试、会试,这才是士大夫的正途。 “嗯,周淮你作为本次院试案首,月课可免,但季考不可缺席。”陈教諭沉思了片刻说道。 “多谢教諭!”周淮说道。 “主要还是体谅你路途遥远,往返不易。”陈教諭喝了口茶淡淡说道。 周淮和杨子健瞧见陈教諭端起了茶杯,便知道该离开了,便作揖告辞了。 出了县学大门,杨子健还准备请周淮下馆子,被周淮推辞了。 “原本还以为要在县里苦读,没想到只要在家温习就好了。”周淮感慨道。 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若是案首连科试都未通关,怕是要闹笑话;而且通过县试、府试、院试成为秀才后,也不能直接参加乡试,还需参加科试,只有科试一、二等者才能获得乡试资格。 如此一来参与乡试的都是各府学、县学一路廝杀出来的读书人,可想而知乡试的竞爭力有多大了。 现在摆在周淮面前的则是:“参不参加乡试?” 考上秀才后,拥有十八亩田地的周淮经济宽裕了不少,待收成之后更是如此。 但乡试三年一届,错过了这次,便又需要等三年,除非皇帝下旨开恩科。 第三十二章 美食不可辜负 想了许久的周淮都没有头绪,一时之间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考不考都不影响他---乾饭! 找了处颇为热闹的饭馆子,对县城不熟悉的周淮优先选择人多的馆子,想著菜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刚走进饭馆,跑堂的小二便迎了过来:“老爷二楼雅间请!” 后知后觉的周淮才意识到,自己因县学报导穿著生员服饰,无奈跟在小二身后上了二楼。他本来想著在一楼大堂热闹一些,但穿著生员衣服,总觉得与眾人格格不入。 作为黄州府下属的广济县,菜单第一页便是东坡肉,实在吃腻了的周淮又往下看了看,问道:“蟠龙菜是什么?” 小二拿著肩上的白色毛巾擦了擦汗,回答道:“老爷,蟠龙菜可是皇帝在湖广赴京继位时,创作的菜!” 听到这的周淮顿时来了兴趣:“点一道蟠龙菜,再来一道红烧鮰鱼!” 小二说了句吉祥话便转身忙去了,因为是二楼没有像一楼那般直接喊菜名,说是二楼雅间,也只不过是二楼清静一点,少摆了几张桌子,显得宽广许多,同时放了些许绿植罢了,不是周淮印象中那种单间。 很快菜上齐了,说是蟠龙菜,名字起的高大上,也不过是蛋皮卷著肉茸,摆在白色陶瓷盘內,黄白相间,泛著油光。 周淮夹起一片,入口先是蛋皮的嫩滑,紧接著肉茸在嘴里化开,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便顺著喉咙滑了下去。 作为湖广地区,最不缺的就是鱼了,但周淮所点的鮰鱼则是没鱼刺的,裹满汤汁的鮰鱼,口感很是新鲜滑嫩。 就在周淮大快朵颐的时候,苏家护院上了二楼点了一道清蒸鮰鱼,对著伙计道:“大小姐最爱吃你们家的鮰鱼了!” 眼尖的护院突然瞧见了周淮,不动声色地撇了一眼,打包好了饭菜便急忙出门了,这鱼出锅了可不能时间久了,久了鱼肉就柴了。 临走前护院才想起了,这两日大小姐丫鬟提过一句周淮的名字,心中暗中记下了,这次遇到了便替周淮结了帐,回去跟大小姐一匯报,多了一件趣事,说不准大小姐一高兴赏自个几两银子呢。 吃饱喝足的周淮,转身下楼结帐,帐房拨弄著算盘道:“老爷,五钱银子!” 周淮暗中腹誹道:“吃美了!就是太贵了,五钱银子,五百文呢!” 伙计突然走了过来道:“老爷,刚刚苏家的护院替您结过帐了!”若是寻常人家,伙计早就贪墨了,但苏家在广济县可不好惹,再说周淮一身生员服饰,也是惹不起的存在,便熄了贪墨五钱银子的想法,毕竟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 正常来说隔桌结帐的都会打声招呼,若没打招呼,伙计便有了操作空间,反正下次碰面说不准几个月后了,时间一长这些老爷们早就忘记了,况且找上门来也死无对证了。 “会不会弄错了?”周淮诧异道,毕竟他在广济县没什么熟人,况且苏家他也不认识啊。 帐房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是钱已经收了:“老爷,反正您这桌的钱,我们已经收了!” 伙计在一边暗自懊悔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我贪墨了呢!” 周淮突然想起来了:“上次双望亭碰到过苏家的护院,只是为什么替自己结帐呢?”这是周淮没想明白的地方,但节省了五钱银子的周淮也是顾不上这么多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趁著时间充裕,周淮又逛起了书坊,挑选几本感兴趣的书籍翻阅了起来。 “站著看书,也算得上消食了吧?”周淮喃喃道。 很快挑选出了几本自认为用处比较大的书籍,结完帐便转身离去了,待会还要找车马行赶回去呢,不然又得在县城里逗留一天,又得多一天的花销。 找车马行的同时,在广济县城內买了一些新鲜的玩意,准备给二小带回去,又一些糕点,又割了几尺布准备让周嬋做几件新衣服,家里已经很久没给二小换身新衣服了。 就在周淮在县城內逛街时,苏家后院內。 一处庭院內,亭子內摆放著几盆冰,水池內鱼儿纷纷躲在荷叶下躲避著太阳。 丫鬟们站在冰盆的后头,拿著扇子扇风,既可以降温,二来扇出来的风是冷风。 软塌上苏清夷,裙摆都偷偷挽了起来,露出了修长的大腿,春光泄露无限,好在后院皆是女眷,没有外人,男子也只是家僕。 在周淮口中美味无比的鮰鱼,少女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闷闷不乐道:“爹爹也是的,居然不让我出门游玩,天天闷在家中,无聊死了!” 周围丫鬟皆不敢应话,涉及到了主人的父亲,皆是低头不敢言语。 唯有贴身丫鬟画眉宽慰道:“小姐,天这么热,一出门一身汗呢,还不如在家呢!” 苏清夷咬了咬嘴唇。 见小姐还是如此闷闷不乐,丫鬟画眉错开话题道:“刚刚大奴去买菜,您猜看到了谁?” “谁?”苏清夷下意识问道。 “周淮。”画眉解释道。 “就是之前双望亭的穷酸秀才。”怕小姐没想起来的画眉紧接著补充道。 “哦,是他啊,他怎么又跑县城来了?” “今天县学报到呢。”画眉解释道。 “哼!小秀才刚考上案首,就开始大吃大喝了?”苏清夷翻了个身,趴在床榻上,双手支撑著脸颊,露出一双小虎牙问道。 “只点了两道菜呢,大奴临走前替他结了帐呢!”画眉说道。 “便宜他了!” 很快一道帘子隔了起来,將整个亭子围了起来,出不了门的苏清夷,丫鬟们见主子性子不高,便请来了县城里有名的戏班,上门唱戏,虽然来的都是女子,但戏子怎能瞧见主子的面貌呢? 虽然隔了一道水池,但帘子还是围了起来,戏班眾人也是见怪不怪了,纷纷画起了妆容,不敢耽搁主家宝贵的时间。 到了县城车马行的周淮,因给二小购买礼物,耽搁了不少时间,导致今天的马车刚刚出了城,只能被迫又在县城里待一天了,取了明日上午回三山里的牌子,便转身回了客栈。 第三十三章 拜访苏家 翌日,清晨。 广济县水池边上迎了来一位少年,一开始蹲著写字,脚麻了就半弯著腰写字。 一个时辰后,周淮擦了擦额头的汗渍,这才收拾起了书袋,回客栈洗了个澡,身子顿时舒坦了许多,虽是晨露之时,但稍微活动下便是一身的汗。 周淮来回掂量,还是决定去苏家拜访,顺带问问能否借点珍藏书籍,毕竟先前接受了二两银子的资助,昨日里又帮忙结了五钱银子的饭钱。 在街道商铺买了点茶叶、糕点,便赶往苏家拜访。 苏家大门处砌的石砖在太阳下,显得格外刺眼,两头石狮子显得十分威武。 听到敲门声,门房只打开了一角门缝接过拜访帖子,得知了周淮的来意,便打发周淮前往侧门,表示正门不入客。 周淮又提著东西前往侧门,嘴里还嘟囔道:“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哪里是正门不入客,分明就是不入自己这个小秀才。” 走到了侧门照例递上了帖子,门房接待,见周淮穿著生员服饰,这才请到倒座房內的门房,端上一杯茶来,示意周淮等待一会。 周淮暗道:“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来了。” 很快核查清楚了周淮的身份以及相关事项,护院大奴这才走了过来:“恭喜公子高中案首!” “侥倖罢了!”周淮说道。 护院大奴嘴都咧了咧:“案首还侥倖?”但脚步不紧不慢在前带路道:“周公子,这边请!” 全程没见到一个女眷的周淮诧异小声嘀咕道:“这么大的院里怎么都没人?” 护院大奴无奈解释道:“正是因为公子来了,全得规避开来!” 听到这话的周淮,也不敢再肆意打量了,略微低著头跟著护院大奴身后。 路过了不少庭院楼台,造景无数,但周淮在偌大的院子里也没了当初打量的心思了,只想著借完书早早离去。 很快便走到了藏书楼,整整两层楼的书阁,密密麻麻的书籍摆放整齐,一尘不染。 进了藏书楼的周淮不再拘谨了,沉浸在了书海当中,护院大奴轻声招呼来了一个护院,跟著周淮身后,监视著周淮,生怕周淮不懂规矩,误闯了主家后院,撞到些什么了女眷,那这就是他们这些护院的失责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院。 苏清夷正坐在池塘边上,双手托著腮帮子,小脚丫子在水里不停乱晃,惊得鱼儿们四散开来。 就听到丫鬟在耳旁嘰嘰喳喳的说些什么。 “小声点!把我鱼儿都嚇跑了。”苏清夷批评道。 丫鬟画眉瞧著小姐睁眼说瞎话,明明是小姐脚丫子给鱼嚇跑了,顿时鼓起包子脸不再言语。 苏清夷听到耳旁清静了不少,转身回头道:“怎么不说了?” “小姐,那个周淮来了!”画眉解释道。 “来了就来了唄。”苏清夷双脚惊起浪花,看著鱼儿慌乱游著。 苏清夷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道:“走去瞧一瞧,那个穷酸秀才!” 丫鬟们纷纷拦住了去路,低头不敢言语。 唯有贴身丫鬟劝道:“小姐!不能私见来客的!” 苏清夷不以为意道:“呸!把我关在家里,我去自家藏书楼都不行吗?” 实则贴身丫鬟画眉拗不过小姐,只能转身去稟告老爷,但却被苏清夷喊住了去路:“你敢去打小报告,明儿个就把你卖到怡春院去接客!” 画眉只能愣愣停住了脚步,愣在原地不知怎么办,去稟告卖去青楼,不报告被老爷主母知晓了也是罪过。 拿不住主意的画眉只能跟在小姐身后,低著头,眼珠子哗哗的落下。 “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苏清夷鄙视道。 “就算我爹知道了,我去书阁看书还能拿我怎么办?再说了反正被关在家中,还有什么更惨的责罚?”苏清夷一字一句,字字珠璣道。 贴身丫鬟画眉更是没话反驳了,只能低著头跟在身后。 藏书楼內藏书云集,就跟后世高校图书馆一般,修的高大上比教学楼都好上许多,只因藏书最能彰显一个家族或是高校的底蕴。 寻常来客或是借书的士子们,一进苏家藏书楼,便皆震惊,暗自感嘆不愧是名门望族底蕴十足,彰显苏家的实力。 这般苏家修建的书阁目的就达到了。 此刻周淮正捧著黄卷仔细阅读,时不时感慨道:“不愧是大户人家,都是一些珍本!” 一旁两个女子隔著书缝间隙打量著周淮,听到周淮的感慨,苏清夷不由轻笑一声。 周淮听到动静,四处打量了一圈:“咦?难道我看书看迷糊了?” 苏清夷纤纤绣手捂嘴嘴唇,暗自发笑,丫鬟画眉紧张得不行,浑身颤抖著,生怕露出一丝动静来。 但周淮又看书看入神了,没在乎这些旁枝末节。 “好俊俏的小郎君呀!”逐渐大胆起来的画眉感慨道。 “一般般吧!”苏清夷微微抬起头道。 受了委屈的画眉打趣道:“小姐,这就是你以后的如意郎君吧?” “呸,瞎说什么呢?秀才可配不上我!”苏清夷掐了掐画眉腰间的嫩肉,不满道。 “人家可是案首呢!不然你只能依老爷的意思,嫁给陈家的紈絝了!”画眉抱怨道。 “呸呸呸!就陈家小子?我乔装出门都瞧见几次他进青楼了!”苏清夷鄙视道。 “啊?小姐你还偷偷出门了?”画眉惊呼道。 惹得周淮诧异不已:“怎么有女子的声音?不是说好了规避了吗?” 嚇得苏清夷跟画眉赶紧跑了出藏书阁,苏清夷靠在墙壁上,拍了拍此起彼伏的胸脯,缓了缓气道:“都怪你!” 画眉顾不上那么多了,拉上苏清夷的手就往回跑:“小姐,快回去吧!若是让主母知晓了可不好了!” 苏清夷被画眉拉著一路狂奔。 周淮若有所感,透过窗户转头看去,只见两位女子的背影匆匆离去。 没多想的周淮只道是路过的丫鬟,不好多待的周淮,在书架上寻起了珍本,到时候借回去抄录一番。 毕竟待会还要赶去车马行呢,可不能错过了时辰。 很快周淮挑选了三本外头都不常见珍稀的书册,向跟著身后的护院道:“兄台!我借三本书可以吗?” 护院是个年轻的奴僕,接话道:“本来里头的藏书不能带出去,但刚刚管家交代过了,允许周公子带几本回去,但是得按时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