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儒道问长生》 第1章 清河书生 大胤仙朝,广陵府,清河县。 正月时分,大雪趁著夜色簌簌而落。 清河书院后侧学舍当中,一盏烛火长明。 齐砚呼出一口白气,手中墨笔落下最后一字,纸张上驀地闪过一道青光。 “再过一月,便是县试了。” 看著桌案旁的一摞书稿,齐砚嘆息一声。 许是造化弄人,他本是一名国学研究生,为了校勘一本经籍古注,连熬数夜猝死。 再睁眼,便到了这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时至今日,已是三月有余。 原身父母早年遭了邪魔侵害,家道中落,只能寄宿在这清河书院当中,靠抄书维持生计,唯一的念想,便是考取功名出人头地。 依齐砚来看,他想在这妖魔乱世当中活下去,能走的也唯有科举一途。 目光又落回案上书稿,抄了整整两个时辰,四千余字的《礼经註疏》总算誊完。 这是书院学子赵俊赵公子交代的活计,明日辰时要交,酬劳十五文钱,这便是他几日的饭钱。 齐砚將书稿小心卷好,塞进床头的书箱,又从枕下摸出一个布袋,倒出里头的铜钱,一枚一枚数过去。 童生试报名需缴纹银二两,加上食宿盘缠、笔墨纸砚,少说也要三两银子。 一两银便是一千文钱,一月时间,他如何赚得到这些银子。 他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袍,推开窗缝看了一眼外头。 雪已经停了,屋檐下掛著短短的冰凌,月光照在院中积雪上,透著几分清冷。 他的学舍是书院最偏僻的一间杂屋,原本堆放杂物,院长念他可怜,准他暂住。 炭盆里,最后几块炭火已经烧尽,冬夜只能硬捱。 齐砚呵了口气在掌心搓了搓,重新坐回桌前,脑海中,似有无形书卷自行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跡浮现。 《论语》、《诗经》、《春秋》…… 前世二十六年寒窗苦读的全部积累,尽数在此,这是他唯一的倚仗。 此世无李杜,无苏辛,无韩柳欧王。 世人作诗全凭自身感悟,能写出对仗工整的诗词,已算一方才子。 而他脑中隨便翻出一首,放在此界,都是足以震动文坛的传世之作。 但他无文位,这些便都是空谈。 书院教习所说,诗词文章若引得天地共鸣,便能凝聚文气。 文气可壮凡俗体魄,可感天地之灵,到了极致处,一赋退敌、一诗镇妖,並非神话。 读书人通过研习经典、考取功名获得文位,文位越高,催动的文气就越强。 白身之人写下的诗句,哪怕字字珠璣,也不过是几行漂亮笔墨,得不到天地文气的共鸣。 “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思忖之际,门外忽地有人敲门。 齐砚起身,见门外站著个清瘦老者,一身青布棉袍,手里提著盏纸灯笼。 “顾先生。”齐砚躬身让路。 先生名为顾文清,乃是书院中唯一的秀才,据说早年间失了些运气,与举人失之交臂。 顾文清没急著进门,目光越过齐砚肩头,落在屋內。 一张窄桌,半截残烛,桌角摞著的书稿足有尺许厚,床铺上只有一层薄被,被角叠得很整齐。 整间屋子,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顾文清收回视线,嘆了口气:“隨我来。” 齐砚没多问,披上旧袄,跟著出了门,雪落在书院的青石路上,已积了厚厚一层。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 顾文清的书房在书院东侧,比学舍大不了多少,但烧著炭盆,暖意扑面。 “坐。” 齐砚在桌案对面坐下。 顾文清坐定,开口道:“县试,二月十九。你可有打算?” 齐砚毫不犹豫:“学生想考。” 顾文清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今年不过十六,说话做事却有种不像这个年纪的沉稳。 许是孑身一人,早早便看透了人情冷暖。 “想考便好。”顾文清点头,隨即话锋一转。 “报名需纹银二两,笔墨纸砚、食宿盘缠另算。” “不够。”齐砚坦然道,“抄书一月,结余不过百文。” 顾文清没接话,只悠悠嘆息一声。 屋內安静了几息,顾文清先打破了沉默。 “你抄的那些书稿,我看过。” 齐砚有些讶异地抬眼。 “一月抄了六万余字,无一处涂改,无一字错漏。” 顾文清捋了捋鬍鬚,言语中满是讚嘆。 “上月李员外家的那批抄本,李家管事专程来问,是哪位先生的手笔。” 齐砚没说话,那批抄本他花了十几个夜晚,挣了一百二十文。 “我在清河书院教了十一年书。”顾文清盯著齐砚,“天资卓越者也有几人,但无一人似你这般。” 这话分量不轻,在这清河县中,谁人的文章要是得了顾先生的夸讚,都要被爭抢传阅。 “先生谬讚。学生只是……” “我可没夸你。” 顾文清打断齐砚,自桌案下抽出一个布包,推到齐砚面前。 “这五两银子是你入学时的束脩。书院有个规矩,每年县试前三者可免去束脩,往年都是考后才定,今年我提前定了。” 齐砚疑惑看著他,穿越过来三月有余,从未听过书院有这种规矩。 但顾文清却不再解释,只起身望著窗外雪景。 齐砚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学生多谢先生。” 顾文清摆摆手:“谢什么,你若县试落榜,这银子我可要你还的。” 齐砚嘴角动了动:“不会。” 顾文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十一年了,他见过太多寒门学子在困境中磨去了锐气,变得唯唯诺诺。 眼前这个少年果然不一样。 “还有一事,”顾文清笑意收起,“往年县试皆有舞弊者,今年恐怕也不例外。” 齐砚重新坐下,目光专注。 “上月府城传来消息,广陵刺史换了人。新任刺史姓周,是皇城调来的。” “那位周刺史对此事看得极重,若被抓到,依大胤律法,入狱三年,再不可参加科举。” 齐砚皱眉:“先生的意思是,今年县试,可能有人在此事上做文章?” 顾文清却不言语,只挥手让齐砚离开。 “回去睡吧。明日起,每日午后来我这里,我给你单独讲一个时辰的策论。” 齐砚闻言郑重谢过,抱著布包走出书房。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顾文清的声音。 “齐砚。”老人站在门里,烛光映著花白的鬢角。 “今年县试,清河县有近千人报名,我只盼你一件事。” “先生请说。” “案首。” 第2章 青松明志 翌日辰时,齐砚將誊好的书稿送到赵俊手中。 赵俊翻了两页,嘖了一声。 “砚哥儿,来我家做个书童如何,管你吃喝不愁。” 齐砚没接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赵俊同伴的笑声。 “砚哥儿脾气见长啊,往日好歹还道声谢。” “穷酸书生,惯的他。” 齐砚脚步未停,眼下有了顾先生那五两银子,县试盘缠不愁。一月时间,他可安心准备县试。 午间,书院钟声响了三下。 讲堂前的庭院里,几十名学子在蒲团上陆续落座。 这其中有屡试不中的学子,也不乏刚入学的蒙童,亦有被允来此听讲的陪堂生。 顾文清站在廊下,身旁还立著两人。 一位是书院教导算学的周教习,另一位齐砚没见过,四十出头,著一身藏青儒袍,腰间佩著枚玄铁令牌。 “那是谁?”有学子低声问。 “好像是县学的林教諭,听说今日来书院巡查。” 齐砚目光在那枚令牌上停了一瞬,县学教諭,正八品,佩玄铁文令,举人文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顾文清清了清嗓子,眾人安静下来。 “昨夜落雪,今晨初霽。”顾文清环视一圈,淡然开口。 “今日小考,便以昨夜雪景为题,作诗一首。不拘平仄,但求言之有物。” 末了又道:“时限一炷香。” 话音落下,有人蹙眉,有人研墨,有人已经提笔。 齐砚面前摆著张粗黄纸,他没著急动笔,只望著院中那棵老松出神。 昨夜大雪,松枝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阳光照下来,雪水顺著松针往下淌,露出內里的苍翠。 此刻在他脑海中,正有无数描写雪景的诗词纷纷涌现。 目光再次落在那棵老松上,大雪压了一夜,松枝不折不弯。 齐砚心中闪过一念,这雪中青松的气节,前人早有咏嘆,何不借那华章,为此情此景作注? “今日便让这旧诗在新世焕发清音。” 於是他提笔蘸墨,落下题目:《青松》。 笔锋转折,第一句跃然纸上。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墨跡未乾,纸面上忽地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微光。 齐砚瞳孔一缩,笔尖悬停,他没有文位,连童生都不是。 按书院教习所讲,白身之人的文章诗词,绝无可能引动天地文气。 可纸上的光芒確实存在,那缕淡青正沿著笔画游走,鲜活如生。 顾文清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齐砚身上,捋鬍鬚的手停住了。 身旁的林教諭眉头一挑,向前迈了半步。 齐砚並未发觉两人的动作,他盯著纸面上那层青光,念头飞速转起。 前世记忆中,陈毅元帅这首《青松》虽算不上绝顶名篇,但胜在气骨刚正、意象鲜明。 “莫非诗词优异,亦可引动文气?” 但不论原因如何,此刻停笔都是蠢事。 齐砚深吸一口气,笔尖重新落下。 “要知松高洁……” 第三句写完,青光骤然凝成一株小巧青松,傲立纸面上。 所有人都停了笔,研墨的动作都僵在半空。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著那株青松。 顾文清的呼吸急促起来。 “顾兄,”林教諭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学生……” 顾文清还没来得及答话,齐砚已写完最后一句。 “待到雪化时。” 末字收锋的瞬间,青松猛地收束成一道香烛粗细的青光,自纸面腾起,直衝天际。 与此同时,整座书院都跟著微微震颤。 书架上的书册无风自动,院中老松上的积雪隨之而落,迴廊两侧悬掛的字画也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什么。 “文气鼓盪……” 这四个字从林教諭嘴里蹦出来时,声音都在发抖。 他做了二十年教諭,见过秀才引动文气,见过举人落笔生辉。 但从没见过一个白身少年,凭一首小考诗作,便能引来文气鼓盪。 光柱持续了三息,缓缓消散。 青光收回纸面,最终沉入字跡之中,四行墨字隱隱泛光,看著神异无比。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 齐砚轻轻搁下笔,就听顾文清激动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齐砚,快把诗呈上来。” 齐砚起身,將那纸页双手递上。 顾文清小心接过,目光落在纸面上,四行字笔力遒劲,墨跡中隱隱有青光流转。 他將纸递给身旁的林教諭。 林教諭看了一遍,低声呢喃: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许久后,林教諭抬头看向齐砚,目光露出讚赏:“好诗!” “以雪写松,以松喻人,不著一字雕琢,却字字錚骨。你今年多大?” “回先生,学生今年十六。” 话音未落,书院东面方向隱隱传来钟声。 那是县学文庙的铜钟,非人力所敲,乃是文脉震动时的自行鸣响。 三声钟磬,悠远绵长,传遍清河县城的每一条街巷。 院中一片死寂。 三十余名学子呆若木鸡地看著齐砚,看著他面前那张仍在散发青光的粗黄纸。 林教諭转向顾文清,眉头微微皱起。 “此子……白身?” 顾文清轻轻点头:“白身。” “不应该啊……”林教諭摇头,“白身之人不可能引动文气,更遑论一诗鸣县。除非……” 他猛地顿住,骇然看向齐砚。 “除非此人天赋异稟,诗才之高已超出文位桎梏。以白身之躯引动文气,这是何等的才情!” 林教諭深吸一口气,转向顾文清。 “顾兄,我观此子有童生之资,不,何止童生……”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判断太过惊人,不敢轻易说出口。 齐砚垂下眼帘,心念翻涌。 他本以为白身无法引动文气,所以从未尝试以前世诗词试探。今日一试,才知这个世界的规则远比他想像的复杂。 教习所言,是因学子才疏学浅,而天资卓绝者,文位绝不是桎梏。 与此同时,书院之外。 清河县上空,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柱直衝云霄,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散无踪。 县衙后堂,正在批阅公文的清河县令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才气冲霄?” 他霍然起身,目光投向书院的方向。 “清河县……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第3章 四方涌动 书院后堂。 顾文清將纸张平铺在桌案上,四行墨字的青光已经暗淡,但仔细看去,笔画间仍见流光。 林教諭绕著桌案转了两圈,停下步来,盯著齐砚。 “你师从何人?” “学生在书院读书,未曾拜师。” 林教諭皱眉,转头看向顾文清。 顾文清点了点头,算是印证。 “那这首诗……”林教諭看了一眼桌案的黄纸,“你构思了多久?” “未及构思。”齐砚瞥著老松上渐融的雪,“雪压青松,句自心来。” 林教諭沉默了。 一炷香,四句诗,文气鼓盪,文庙铜钟自鸣。 他在县学二十年,经手的卷宗不计其数,大胤立朝千载,能以童生文位引钟自鸣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那几位,无一例外,后来都在皇城官居高位。 可此刻齐砚尚是白身。 “你可知一诗鸣县意味著什么?”林教諭问。 齐砚摇头。 他確实不知,穿越三月,对文气文位的了解,全靠书院日常教习的只言片语拼凑而成。 林教諭缓缓道:“广陵府有记载的一诗鸣县,总共十一次。最近一次,是四十三年前。” “那人后来如何?”顾文清问。 “二十七岁中进士,入翰林,如今官居从三品。” 屋內安静了一瞬。 齐砚面色不变,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四十三年前的那位,有文位加持,引动文气合情合理。 而他一个白身做到了同样的事,只怕传出去,引来的不止是讚誉。 顾文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林老弟,此事……” “我晓得。”林教諭摆手,“今日之事,我只报县学备案,不会外传。” “但文庙铜钟三响,瞒是瞒不住的。” 顾文清嘆了口气。 “齐砚,过几日你便搬到东厢来,那间屋子有炭火厚褥,你安心备考便是。” 齐砚没有推辞:“多谢先生。” 林教諭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齐砚一眼。 “县试,二月十九。”他说,“等你高中。” ………… 与此同时,清河县城西,赵府。 赵俊推开书房门时,其父赵德茂正盘算著自家生意。 “爹。” 赵德茂头也没抬:“回来了?今日在书院学了什么?” “没学什么。”赵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灌了口茶,“倒是出了件大事。” 赵德茂的算盘停了。 他这儿子,平日说话没个正形,能被他说成大事,值得关注。 “说来听听。” “书院有个叫齐砚的,”赵俊放下茶盏,“今日小考,他写了首诗,把县学的铜钟都震响了。” 赵德茂抬起头,一脸惊讶: “当真?” 赵俊点头,脸上带著不屑。 “那林教諭当场就变了脸色,说什么齐砚有童生之资,我看未必,一首诗而已……” 赵德茂缓缓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 一诗鸣县。 他虽无文位,但在清河县做了二十年生意,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他今年要考县试?”赵德茂问。 赵俊嗤笑:“他靠抄书维持生计,哪来的银子报考县试。” 赵德茂没接话。 书院不可能不管齐砚,顾文清惜才,那位林教諭也不会坐视。 他看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 赵俊今年十七,在书院读了三年,连篇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 县试报了两回,第一回交了白卷,第二回写了半篇策论就呼呼大睡,还是被衙役叫醒。 赵家在清河县有三间铺子、两百亩良田,算得上殷实。 但商户之家,没有功名傍身,终究矮人一头。 “齐砚平日也是这般才学?”赵德茂又问。 赵俊想了想,老实答道: “平日里倒也不曾显山露水,只是那一手字跡,著实工整。” 赵德茂闻言若有所思,只让赵俊与齐砚和气相处,便挥手让他去了。 赵俊走后,赵德茂独坐书房,手指在桌案上叩了许久。 若齐砚日后青云直上,今日结下善缘便是赵家三代的靠山。 但赵德茂不是做善事的人。 二十年行商的尔虞我诈,让他如今只信银子和把柄。 善缘可以结,但攥在手里的把柄比善缘牢靠十倍。 一个秘密,足够拴住一个读书人一辈子。 “来福。” 管家应声而入。 “去帐上支一百两纹银,今晚亥时,去书院找一个叫齐砚的学子。” 来福愣了一下。 一百两,够清河县寻常人家吃用十年。 “老爷,这……” 赵德茂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头是赵俊的生辰籍贯。 “告诉他,二月十九县试,替少爷进场,事成之后,再给二百两。后面若中了童生,我赵家再赠他一处厢房。” 来福接过纸张,迟疑道:“老爷,舞弊若是被查出来……” “无须担心。”赵德茂靠回椅背,“县试只核籍贯与廩保,相貌无画像存档。齐砚与俊儿年岁相仿,身量相近,谁能分辨?”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告诉他,他自己的县试可来年再考,今次不过是用俊儿的名字多进一次考场。考上了,赵家记他这份情;考不上,这些银子也够他宽裕几年。” 来福点头,揣了纸张准备退去。 “等等。” 来福回头。 “若他不答应,別勉强,客客气气回来便是。” 赵德茂眯起眼:“能一诗鸣县的人自有几分傲骨,逼急了,反倒坏事。” ………… 亥时三刻,书院东厢。 齐砚刚从顾文清书房回来,正在整理笔记,门外响起叩门声。 “谁?” “齐公子,小的是赵府管家来福,有事相商。” 齐砚笔尖一顿,白日里赵俊才说了那番话,夜里赵府的人就找上门来。 他放下笔,起身开门。 来福站在廊下,穿著体面的灰布棉袍,手里提著个包袱,腰弯得很低。 “齐公子,叨扰了。我家老爷仰慕公子才学,特命小的送份薄礼。” 来福將包袱递上,齐砚没接。 “赵员外有话,不妨直说。” 来福打量了一眼面前这少年。 十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但颇为俊朗,尤其是那一双眸子,端的是眼含星辰、目光如炬。 他站在门框里没动,平静地看著自己,根本不像个靠抄书度日的穷学生。 来福看了左右无人,这才低声开口: “我家公子愚钝,两次县试皆无功而返,老爷想要请齐公子替考。” 他拍了拍手里的包袱。 “这一百两是心意,事成之后再给公子二百两。” 第4章 文人风骨 齐砚听完,並未答覆。 来福以为他在犹豫,连忙添了把火。 “齐公子,三百两银子,在清河县能置一处宅院、十亩良田。您自己的县试也不过是迟上一年……” “不必了。” 齐砚淡淡地开口:“你方才也说了,今日之事你家老爷已经知晓。” 来福轻轻点头。 “那你可知那首诗写的什么?” 来福张了张嘴,他一个管家,哪里知晓书院之事。 齐砚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回桌案,將那张粗黄纸拿起来,递到来福面前。 “若我是会为百两银子折腰之人,写不出这首诗。” 那纸上流光明灭,来福將四行诗匆匆看完,不由心头一愣。 沉默片刻,他將包袱重新收好,躬身一礼。 “是小的唐突了,齐公子志存高远,我家老爷若知晓,定也敬佩。” 齐砚没再多言,只微微頷首。 来福转身走入夜色,脚步声渐远。 齐砚关上门,面上的从容散去,眉头拧了起来。 他很清楚,三百两银子一旦接下,等若把命脉交到了赵家手里。 舞弊之罪,入狱三年,终身不得科举。 赵德茂不是善人,今日能用银子拉拢,他日便能用把柄拿捏。这笔买卖,亏的只有他一人。 但真正让齐砚警觉的,不是赵家。 广陵府下辖九郡,清河县只是青阳郡七县之一。 今日一诗鸣县,文庙铜钟三响。 林教諭虽说只报县学备案不外传,但铜钟响了,清河县所有人都知道。 来福亥时便登门,消息传得何其快,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这消息传遍青阳郡七县。 齐砚看著夜色,无奈摇头。 一个白身少年一诗鸣县,这消息落在寻常百姓耳中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落在读书人耳中却是另一回事。 从县试、再到府试,童生的名额有限。他齐砚越强,旁人的机会便越少,大多数人或许只是感慨一声,但总有人不甘心。 顾文清昨夜的话又浮现在脑海。 “往年县试皆有舞弊者,今年也不例外。” 当时他只以为顾先生是在提醒他洁身自好,现在想来,这话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有人舞弊,便有人举报。 若有心之人想在县试拉他下水,最简单的法子不是在考场上贏他,而是让他根本进不了考场。 只需在开考前构陷於他,哪怕最后查无实据,核查的时间也可能错过入场。 齐砚睁开眼,目光落在纸面那几个字上,心中已有定数。 赵家来人一事,必须让顾文清知晓。 万一日后有人拿舞弊做文章,顾文清便是他最有力的证人。此外,林教諭那边也需告知一声。 想通其中关节,齐砚转身回到桌前,拿出纸笔將今夜来福所言逐字记下,折好收进书箱。 白纸黑字,日后若有万一,便是铁证。 东厢比原来的杂屋暖和许多,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著暖黄的光。院中那棵老松静静立著,月光下,松针上的雪水已经滴尽,露出一身苍翠。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 赵府。 来福回到书房,赵德茂劈头就问: “如何?” 来福將包袱原封不动放回桌上,躬身道:“齐公子拒了。” 他將齐砚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赵德茂抿了一口茶水,咂摸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 来福试探道:“老爷,要不要再加些银子?” “不必。”赵德茂放下茶盏,“这种人,给一千两也不会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夜色。 “倒是个人物。” 来福等了片刻,见赵德茂没有別的吩咐,正要退下,却听赵德茂又开了口。 “来福,你说若齐砚当真中了童生,甚至中了秀才,我赵家今日这番举动,他会如何看?” 来福脊背一凉。 赵德茂转过身,面上笑意已经收尽。 “去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提。” “是。” 来福退出书房,关门的瞬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轻嘆。 “可惜了。” ………… 翌日清晨,齐砚推开东厢的门,迎面撞上一阵冷风。 昨夜的雪化了大半,青石路上湿漉漉的,书院里已经有了人声。 他拢了拢衣襟,迈步朝顾文清的书房走去。 顾文清的房门半掩著,齐砚轻叩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顾文清正坐在桌案后,面前摊著一本泛黄的册子。 见是齐砚,他放下书,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么早,有事?” 齐砚没有绕弯子,坐下后便將昨夜赵府管家来访一事原原本本说了。 顾文清听到一半时,捋鬍鬚的手便停住了。 等齐砚说完,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赵德茂。” 顾文清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疲惫。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方才开口: “拒了便好,你做得对。但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此事。” 齐砚点头:“学生担心的是,昨日铜钟三响,清河县上下皆有耳闻。若有人想在县试前做文章……” “不必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顾文清抬手打断他。 “这事儿瞒不住,也不必瞒。你的才学摆在那里,藏著掖著反倒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你所虑有理,舞弊之名一旦沾上,哪怕最后查无实据,耽搁的时辰也足以误事。” 齐砚静静听著,顾文清突然问道: “赵家管家来时,可有旁人瞧见?” 齐砚回想了一下:“亥时三刻,东厢僻静,应当无人。” “那便好。”顾文清点头。 “你拒得乾脆,赵德茂是个精明人,不会拿这事来要挟你。他若真有这心思,昨夜便不会让管家客客气气地来。” 齐砚也是这般判断,赵德茂是商人,逐利而行,不会无端树敌。 但商人的心思最难揣测,今日不动手,不代表日后不会。 “先生,学生將此事告知於您,便是想留个见证。” 齐砚直言不讳:“万一日后有人拿舞弊做文章,先生知晓来龙去脉,学生便不至於百口莫辩。” 顾文清看著他,目光里有几分欣慰,十六岁的少年,遇事不慌不乱,进退有据。 拍了拍桌案,顾文清语气篤定道: “你安心备考便是,林教諭那边,我亲自去说。” 第5章 县学密谈 听闻顾文清的话,齐砚微微一怔。 “先生要去县学?” “今日便去。”顾文清站起身。 “昨日林教諭亲眼见了你那首诗,对你印象深刻。由我出面將赵家之事告知於他,他自会在县学备案,如此一来,日后无论谁拿舞弊说事,县学都有据可查。” 他转头看向齐砚,变得严肃起来:“但有一桩事,你需记牢。” “先生请讲。” “从今日起到县试,不要与赵家有任何往来。”顾文清正色道,“赵俊的抄书活计,也不要再接了。” 齐砚沉默了一瞬,隨即点头。 五两银子在手,县试盘缠已足,与赵家撇清干係,远比那几十文铜钱重要。 “学生明白。” 顾文清又从桌案下抽出几册书,摞在一起推到齐砚面前。 “这是歷年县试的策论文章,你且回去研读,午后照旧来我这里,我给你讲策论的破题之法。” 齐砚双手接过,起身行礼,抱著书册退出书房。 晨光洒在青石路上,书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学子从各处走出,有人打著哈欠,有人捧著书册低声诵读。 途径迴廊时,几道目光落在齐砚身上,有好奇、有惊嘆,显然昨日之事已经在书院传开了。 齐砚面色如常,脚步不停,径直回了东厢。 关上门,他迫不及待翻开顾文清批註的策论集。 先生的字跡工整清雋,批註密密麻麻,显然是多年心血所聚。 齐砚定了定神,將昨夜之事统统压到脑后。 一月时间,说长不长,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拿下案首。 ………… 清河县学在县城东南角,与县衙只隔了两条街。 顾文清到时,林教諭正在后院书房整理文册,见顾文清登门,林教諭颇为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顾兄怎么来了?快请坐。” 顾文清没有寒暄,落座后便將赵家管家夜访齐砚一事说了。 林教諭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替考?”他猛地一拍桌案,“赵德茂好大的胆子。” “齐砚拒了。”顾文清道,“但我担心的不是赵家。” 林教諭轻吁一口气:“你是怕有人借舞弊之名构陷齐砚。” 顾文清点头:“昨日铜钟三响,一诗鸣县的消息已传遍半个清河县。齐砚白身寒门,无根无靠,县试前若有人举报他舞弊,哪怕查无实据……” 林教諭接过话头:“县试不等人,错过便是一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林教諭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册,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时间、人物、经过,逐一录入。 “我已將此事记入县学备案。”他搁下笔,抬头看向顾文清。 “日后若有人拿舞弊做文章,这便是铁证。齐砚非但没有舞弊,反而主动上报,谁若还想构陷,便是与县学作对。” 顾文清微微頷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林教諭话锋一转,“顾兄,你我都清楚,这种手段防得了明枪,躲不了暗箭。” 他负手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今年县试规模空前,近千学子齐聚,防了一个赵家,还有李家、王家,届时又当如何?” “况且齐砚一诗鸣县的消息,一月之內必然传遍七县。便是县试能安稳度过,府试七县学子齐聚,那时候盯著他的,可不止清河县这些人。” “所以我才来找你。”顾文清看著林教諭,“林老弟在县学多年,与郡城考官可有交情?” 林教諭想了想:“青阳郡学正寧悦,与我有过数面之缘,算是旧识。” “那便好。”顾文清微微倾身,“县试前若能知会寧学正一声,让她对齐砚多留意几分,能省去不少麻烦。” 林教諭点头:“此事我来办。” 顾文清起身,准备告辞。 林教諭却没有送客的意思,反而转身走到书架深处,抽出一册泛黄的旧卷。 “顾兄,既然来了,有件事与你商討。” 顾文清停步,看著他手中的旧卷。 “昨日回来后,我翻了大半夜县学旧档。” 林教諭將旧卷翻开,指著其中一页:“白身引动文气,在大胤並非没有先例。” 顾文清目光一凝,重新坐了下来。 “国朝初年,太祖曾有一道旨意,凡白身引动文气者,不拘常例,可由学正直接举荐入府试,免去县试。” “旨意里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林教諭声音压低了几分,逐字念出:“白身能引文气者,其才天授,然雏凤清声,易招风雨,不可以常法拘之。” “太祖立这条旨意,不只是为了拔擢人才。” 林教諭看向顾文清,目光灼灼:“更是为了保护他们!” “保护?” “人族先圣设文位九等,童生、秀才、举人、进士,往上还有翰林、大儒、鸿儒,以及书中所记载的亚圣、圣人。童生九品,可凝文气护体,刀剑难伤;秀才八品,文气外放,可镇压诸邪。” “这些我自然知晓。”顾文清皱眉。 “你细想,”林教諭道,“如齐砚这般儒生一旦获得文位加持,文气增长之速將远胜常人。那在获得文位之前呢?” 这句话落下来,书房里安静了,顾文清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现在是白身。”林教諭一字一顿,“一个能引动文气却无文位护体的白身。一诗鸣县的动静,人听得见……” 他停了一剎,方道: “魔,也听得见。” 林教諭没细说,但顾文清听懂了。 儒道以文气修文位,而魔物则视人为血食,自然不会放过那些天资卓绝的读书人。 “三年前雁平县有个学子,县试前夕展露过人才气,还不曾引动文气,只是被几个教习夸讚了几句,县试前一天人就没了。官府说是失足落水,但捞上来时,尸身已经不成人样。” 书房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顾文清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林教諭將旧卷收回书架,转过身来:“齐砚的动静比那个学子大了何止十倍,这种才气波动,百里之內但凡有些道行的魔物,都能感知到。” “你觉得它们会怎么做?” 顾文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县试既免,府试之前,我不会让他离开书院半步。” 第6章 枯叶回春 三日后,晨钟刚响。 书院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石阶下。 林教諭从车上下来,手中捧著一卷明黄绢帛,身后还跟著两名县学书吏。 顾文清早已等在门口,见林教諭面带笑意,心中便有了数。 “可是成了?” 林教諭点头,將绢帛递过来:“寧学正亲批,盖了府学大印。” 顾文清展开一看,上书: 清河书院学子齐砚,白身引动文气,一诗鸣县,才学卓绝,合太祖旧例,免其县试,直入府试。 落款处盖著朱红的府学方印,旁边还有寧悦的私章。 “好、好、好。” 顾文清连道三声好,將绢帛还给林教諭:“有劳了。” 待到辰时三刻,书院讲堂前的告示栏乌泱泱围了一群人,两名书吏將告示张贴妥当,林教諭站在廊下,朗声宣读了一遍。 “……免其县试,直入府试。” 最后八个字落下,人群像被点了火的乾柴,轰地炸开了。 “免县试……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从未听过?” “太祖旧例,白身引动文气者可免县试,这是国朝初年的规矩,太祖之后几乎没人做到过,所以鲜有人知。”一个年长些的学子解释道,声音里满是艷羡。 有人点头认可,若是只有文位才能引动文气,那建朝之初无有文位,又该当如何? 人群中更多学子沉默,他们寒窗苦读数载,有人考了三五年仍过不了县试,而那个住在杂屋里靠抄书度日的穷书生,一首诗,便跨过了他们拼命都够不著的门槛。 “凭什么?”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很快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噤了声。 赵俊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苍白。 他想起前几日父亲派来福去找齐砚的事,想起那一百两银子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当时他还觉得齐砚不识抬举,如今看来,赵家这是阻了人家登天之梯…… 赵俊咽了口唾沫,后背发凉,悄悄退出人群,脚步虚浮地往回走。 消息传开不过半日,东厢门前便热闹起来。 先是丙班的钱家公子,提著一盒上好的湖笔,说是“同窗之谊,略表心意”。 接著是甲班的孙秀才之子,捧了一方端砚,说什么“久仰齐兄才名”。 齐砚一概不见,门从里头閂著,任谁敲都不开。 到了午间,来的人更多了,有的甚至不是书院学子,而是县城的富户子弟,也来书院凑热闹。 而另一种声音也在暗处滋生。 “你们信么?一个白身,凭一首诗就能免去县试?” “我看是攀上了县学的关係,那林教諭不是亲眼看了他写诗么?谁知道是不是早就串通好的。” 这些话传得极快,顾文清在讲堂上课时便听到了风声。 他没有当场发作,下了课径直走向东厢。 彼时门前还围著几个送礼的学子,见顾文清黑著脸走来,一个个噤若寒蝉。 “都散了。” 声音不大,但在场之人无一敢违逆,纷纷抱著礼物退开。 顾文清站在东厢门前,环视一圈,声音冷了下来。 “从今日起,东厢方圆十丈,列为书院禁地。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他顿了顿,又道:“再有私下散布流言、中伤同窗者,一经查实,逐出书院!” 这话说得极重,清河书院虽不是什么名门望塾,但在清河县,被书院除名,等若断了科举之路。 人群散尽后,顾文清才敲了敲门。 “顾先生。” 门开了一条缝,齐砚侧身让他进来。 顾文清扫了一眼,屋內桌案上摊著那几册策论集,旁边放著齐砚自己写的笔记。 他微微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开口道:“齐砚,你可知我为何急著將东厢封起来?” 未待齐砚答话,他便自顾自解释:“不只是为了那些流言蜚语,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见顾文清不再是平日里讲策论时的温和,齐砚坐到对面恭敬道: “还请先生解惑。” 顾文清面带几分郑重:“你可知,我辈儒修为何要走科举一途?” “为获取文位,以文位催动文气。”齐砚答道。 “这只是表面,”顾文清看向窗外,“天地文气无处不在,但唯有获得文位,才能与之產生稳定的勾连。而文位的本质,是皇廷对儒修的认授,换言之,天下儒修,都要受皇廷节制。” 他伸出右手,掌心浮起一层青芒。 “大胤皇廷,文分九等,我是八品秀才文位,文气於我而言,如臂使指。” 话音未落,那层青光自他掌心飘出,落在窗台的一片枯叶上。 齐砚专注看去,只见那片枯叶本已焦黄捲曲,被青光笼罩后,竟缓缓舒展开来。 叶脉中似有何物在流转,那焦黄一点一点褪去,翠绿自叶心向外蔓延。 不过几息工夫,一片崭新的绿叶便躺在窗台上,仿佛从未经歷过寒冬。 齐砚直直盯著那片叶子,震撼不语。 “儒道修行,以五常为根基。仁、义、礼、智、信,每一门学问修至深处,文气之用也各不相同。” “我所修者,仁学。仁者爱人,推己及物,故而文气外放时,能仁心化育,枯叶回春。” 顾文清收回手,青光散去。 “其余四学各有神异,日后你自会知晓,眼下你需要记住的只有一件事。” 齐砚等著他说下去。 “大胤立朝千余载,西有妖蛮环伺,內多魔物丛生,可谓危机四伏。而魔物以人为食,最喜初生天骄,你一诗鸣县,白身引动文气,於它们而言,如黑夜中燃起的火把。” 齐砚垂著眼,眉头微微蹙起。 “原来先生封了东厢,意在保护学生。” 顾文清頷首:“书院有儒道文运加持,寻常邪祟难侵,况且有我坐镇,足以护你周全。但你若离开书院,我便鞭长莫及。” “府试在四月,尚有三月时日,在你获取童生文位之前,不要踏出书院。” “学生明白。” 顾文清看他神色,知道这少年已经將利害想透了,便不再多言,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还有一事。白身无法主动引导文气,你切记不可再轻易作诗引天地共鸣,每次波动都是在给暗处的东西指路。” 齐砚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学生谨记。” 第7章 初感文气 顾文清走后,齐砚独自站在屋中,目光落在窗台那片翠绿的叶子上。 枯叶回春……仅仅是秀才文位,便有这般手段。 那再往上呢? 举人、进士、翰林……乃至传说中的圣人境界,又该是何等光景? 顾文清方才有句话,一直在他脑中盘桓。 “白身无法主动引导文气。” 那日默下《青松》时,笔下青光涌动,他分明感知有什么东西从纸面渗入指尖,旋即散去。 这便是文气。 白身不能主动引导文气,但他脑中儘是名篇,岂非可以隨时取文气而用? 仰仗他人庇护,终归不是上策,齐砚决定印证心中所想。 他坐在桌前,面前铺了一张粗黄纸,砚台里新研的墨散著淡淡松烟气。 既然顾文清说每一次共鸣都是在给暗处的东西指路,那他只是写半句名言警句,引动的文气微乎其微,应不至於引起波动。 他提笔蘸墨,没有写诗,而是將一句话融入策论的起首。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墨跡铺开的瞬间,纸面上果然凝起一层极淡的青光,比那日《青松》引动的光芒弱了些许。 齐砚屏住呼吸,全部心神集中在握笔的右手上。 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感,自纸面渗入指尖,沿著手臂的经脉缓缓游走。 齐砚没有贪多,立刻搁笔。 那丝极细极弱气感在体內游走了片刻,便自行散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又换了一张纸,写下另一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一次,青光比方才亮了几分,气感也更加清晰。 那缕文气自指尖涌入,在经脉中走了一个小圈,最终匯聚在胸腹某处,停留了两息,方才散去。 齐砚睁开眼,瞳中映著纸面上渐渐暗淡的青光。 前世那些千古名篇,每一句都承载著无数人千百年来的共鸣与信仰,落在这个天地文气真实存在的世界里,便是现成的引气之媒。 寻常白身引不动文气,是因为他们写不出足以撼动天地的文章。 而他不同,他胸藏华夏五千年文脉,隨笔落下便是经典。 只是这文气来得快,散得也快,留之不住。是因为没有文位,还是因为他不懂引气入体的法门? 齐砚目光落在桌角那摞顾文清给的策论集上。 策论集的最下面,压著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是顾文清昨日隨手塞给他的,说是儒道入门的基础典籍。 他抽出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盯著册子上的文字。 《养气篇》。 “儒道修行第一境,养气。” 养气境入门的条件写得清清楚楚,需童生文位,方可感应天地文气,引文气入文宫,存于丹田,化为己用。 齐砚翻到下一页,上面记载著养气境的吐纳之法。 寥寥数行字,写得极为简略,显然只是概述,真正的法门需要师长口传心授。 但对齐砚而言,这几行字已经足够了。 他合上册子,闭目凝神,按照书中所述,將心念沉入胸腹。 然后,他提起笔,在新的黄纸上再次落下一行字。 纸面青光亮起,文气涌入指尖,顺著经脉流向胸口。 这一次,齐砚没有任由它消散,而是以吐纳之法,试著將那缕文气往丹田引去。 文气在胸口停了一息,然后极其缓慢地,朝著丹田的方向,挪动了分毫。 齐砚握笔的手微微一颤,猛地睁眼。 谁说唯有获得文位,才能与文气勾连? 自己一介白身,不也同样摸进了儒道修行的第一步,初感文气。 齐砚收敛心神,將方才写下的几张纸叠好,凑到烛火上点燃。 他早先已经试过,前世名篇只有初次面世时才能引动文气,后面再写便失了灵性,这几句名篇未曾写完,还是不要流传出去为好。 自己也需注意不可过分依赖前人遗泽,外借之物终有尽时,欲攀文道高峰,还须孕养己身方为根本。 ………… 县试前的书院,一日比一日压抑。 先是有学子晨读时一头栽倒在书案上,掐了人中才醒。接著是有人大晚上背书时嚎啕大哭,惊得值夜杂役以为闹了鬼。 顾文清对此见怪不怪,每年县试前都是这副光景。 倒是那座被封了的东厢,安安静静,与整座书院的焦躁格格不入。 偶有学子从附近路过,远远瞥上一眼,只见半掩的窗內烛火平稳,一道瘦削的身影伏在案前。 不是在翻书,便是在写字,日復一日,雷打不动。 “那人是真不紧张,还是装的?” “你管人家紧不紧张,人家连县试都免了。” “免了县试,四月也该府试了,若他府试不过,明年可就要从县试考起了……” 东厢內,齐砚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面前摊著此界的经义典籍《正学集要》,左手边放著自己的笔记,上面写满了批註。 这一个月,他几乎把书院藏书阁重要的典籍都翻了个遍,越读越心惊。 此界经义竟与前世的四书五经高度重合。 此界讲“天人感应”,拆开来看,內核便是汉儒董学。 此界论“修身”,核心在正心诚意,乃是《大学》八条目换了层皮。 此界谈“仁政”,以“民为邦本”为要,正是《尚书》遗风。 有些篇章甚至只是换了个说法,骨子里的东西完全一致。 齐砚合上书册,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前世那些大儒穷其一生研究的註疏释义、推演引申,在这里同样適用。 別人需要十年寒窗才能读通的东西,他只需將两世知识相互印证,便能触类旁通。 大胤科举考经义、策论、诗赋。 经义有前世四书五经打底,策论有顾文清亲授破题之法,至於诗赋……齐砚嘴角翘了翘。 將思绪收回,他重新翻开《正学集要》第四卷。 窗外春风渐暖,院中老松换了新绿。 三月十二,县试放榜。 书院六百余名学子赴考,中者仅数十人。 消息传回时,几家欢喜几家愁,中榜者在院中把臂同贺,落榜的则默默收拾东西。 赵俊的名字不在榜上。 他本人倒是看得开,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嘟囔了句“明年再来”,便自去找他爹討银子吃酒了。 齐砚不甚在意,县试的热闹与他无关,他要备的是四月府试。 第8章 浩然正气 清河县城外三十里,有一片杂树林子。 这夜,月色被稠云遮了大半,林间黑沉沉的,连一声鸟啼也无。 丛林深处,一团黑雾自地底涌出,在林中盘旋片刻,便凝作一道鸦影。 它不是寻常的扁毛畜生,而是魔族的斥候,修为虽低微,却生就一身隱匿的本事,伏在暗处,极难察觉。 它抬起头,朝著县城方向嗅了嗅。 早在两月前,那道冲霄的文气便钻入它的感知,起初以为是哪位儒生施法,不敢靠近。 但窥伺许久,才渐渐辨出端倪,那波动的源头,竟只是个不曾修行的白身。 白身之躯,天资卓绝,尚无文位护体,又无道法傍身……如此血食,怕是百年也难逢一遭。 鸦影遁入夜色,循著地脉朝县城方向潜去。 ………… 东厢那间独门独户的小屋里,灯火还亮著。 子时已过,齐砚仍没有睡意。 桌上摊著《养气篇》,此界先贤论养气,重在一个蓄字,文气蓄於文宫,厚积而薄发。 但齐砚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段话。 “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 《孟子·公孙丑上》。 前世他这一篇不知翻了多少遍,此刻两相对照,忽然品出了新的味道。 此界养气,讲的是文气的蓄与放,而孟子讲的养气,是心性的修炼,胸养浩然之气。 两者看似一內一外,实则殊途同归。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 齐砚低声诵出这句,忽觉后颈一阵发凉,握笔的手微微顿住。 窗子关得严实,炭盆里火烧得正旺,但方才读到浩然之气时,一股凉意偏偏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似有何物在排斥这几个字。 齐砚不知这股阴凉是什么,但排斥浩然正气的,定不会是什么善物。 他没有抬头张望,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在盘算著。 顾文清的居所虽不远,但此刻已经睡下,贸然出声呼救,对方未必来得及驰援,反倒可能激这邪物动手。 求人不如求己,况且先生曾言书院有儒道文运加持,对邪祟应有压制之效。 齐砚决定一试这几日养气所得。 他不动声色地铺开一张新的黄纸,右手缓缓拿笔,在砚台中蘸了蘸。 方才在心中研读的这篇《孟子·公孙丑上》,每一句都烂熟於心,恍如眼前。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不疾不徐写下第一行字,纸面上隱隱泛起一层微光,几乎看不出来。 齐砚没停,继续往下写。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 第二行落定,那层微光骤然变亮,由青转白,温润中透著一股刚正之意。 后颈的凉意陡然加重。 齐砚感知到了,但他的笔势反而更加从容,字字如刀。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最后一笔收锋,纸面上猛地迸出一团白光! 不是先前淡淡的文气微芒,而是一道温润却霸道的浩然锋芒激盪而出,那光华將整间屋子映如白昼。 齐砚终於抬起了头。 白光之中,他清楚看见屋樑的阴影里,有一团黑雾正在剧烈翻涌挣扎。 锋芒所至之处,那团黑雾片片崩解,不过两息,就已溃散大半,残余部分猛地从窗缝中挤了出去,化作一缕黑烟,朝书院外疯狂遁逃。 “这便是……魔?” 屋內白光渐渐收敛,尽数没入纸面。 齐砚低头看去,黄纸上那段经文墨跡未乾,字里行间光晕流转,片刻后渐渐归於沉寂。 方才那道白光,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引动的文气都要强,似乎专克邪祟,但却並未引起文庙钟鸣。 再次翻开《养气篇》,其中一行字映入齐砚眼帘: “文气之为用,或为锦绣文章,传诵千古;或为浩然正气,除魔卫道,皆在一心。” 他思忖片刻,猜到应是和自己方才的心態有关,文气之用在於本心,並非每次都会引得钟鸣。 顾文清的警告果然不是危言耸听,这次惊退了魔物,下次却未必了,自己要更加小心才是。 白身之躯,便如暗夜持烛,招来的未必只是飞蛾。 那夜之后,齐砚再未动过笔墨引气,將全部心力投入了经义研读。 府试考两场,首场经义,次场策论,具备扎实的经义储备,也是取童生文位的根本。 他必须在府试中拿下童生文位,不只为功名,更为活命。 如此闭门苦读,春去月余,窗外的老松已绿得浓郁。 ………… 四月初三,卯时刚过。 书院的铜钟忽然敲了三声长鸣,声音沉稳悠远,与平日的晨钟截然不同。 齐砚背起行囊,推门而出。 今日是去青阳郡城赶考的日子,院中早已站满了人,五十余名过了县试的学子正聚在一处。 顾文清立在石阶上方,背后负著一只旧布书箱,面容比平日更加肃穆。 “都到齐了便出发。” 队伍从书院正门鱼贯而出,门外早备好了六辆马车和几辆牛车。 齐砚正要往后面的牛车走,顾文清已经朝他招了招手。 “齐砚,坐这辆。” 是林教諭的那辆青帷马车,看著极为宽敞。 几个学子瞥见这一幕,有人酸溜溜地低声嘟囔一句“人比人气死人”,就被同伴拉著上了后头的牛车。 齐砚没有推辞,拱手道了声谢,掀帘上了车,车內除了他,还有另外几名成绩靠前的学子。 顾文清带著书院一行人与县学的学子匯到一处,晃晃悠悠出了清河县城北门。 车里几名学子有的翻著经义小册子默诵,有的则絮絮叨叨说著些青阳郡的传闻,什么府学学正如何严苛,去年案首如何了得。 齐砚靠在车壁上,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论,只是微微撩起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官道两旁的农田刚插了早稻秧苗,绿茸茸的一片。 齐砚的目光掠过那片新绿,落在了更远处的官道上,目光正巧对上望过来的林教諭。 林教諭今日穿了正式的县学官服,骑了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朝齐砚微微点头,旋即將眼神移开,四下逡巡,神色间满是提防。 第9章 青阳郡 出了县城二十余里,景致渐渐不同了。 官道边出现了三五成群的流民,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一个妇人怀里抱著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幼童,后头跟著个半大小子,正拖家带口地往南走。 车里的学子停了交谈,探头看了一眼,嘆了口气便缩回去了。 齐砚看见远处,一个老汉跪在路边,面前竖著一块脏兮兮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卖女求生。” 那老汉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缩在破麻布里,面无表情。 “这是哪里的流民?”齐砚开口问。 “该是北边几个村子的。”顾文清也在看窗外,“去年城北起了妖患,虽被郡城守军挡住了,但北边几个村子遭了殃,田地毁了大半,熬了一个冬天,熬不下去了。” 看出几名学子的担忧,顾文清宽慰道:“清河县令已下命接收流民,只是流民实在太多,县衙一时腾不出足够的住处与米粮,只能分批安置,难免还有人在城外滯留,过些日子便能周全了。” 齐砚放下车帘,从行囊中摸出一本空白手札,提笔在上面写了几笔。 同车的学子好奇看了一眼,见他写的不是诗文,而是“四月初三,出清河北二十里,见流民百余,多为老弱妇孺,询知因妖患毁田所致。” “你记这个做什么?”那学子问。 齐砚边写边答:“府试策论若考民生,总不能凭空臆想。” 那学子愣了半晌,转头撩起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隨后也开始记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文清在一旁看著,没说什么。 他们不知的是,齐砚穿越而来,对於此界认知全赖原身的零散记忆,他迫切想亲眼看一看这方水土。 ………… 十日路程,走走停停。 越往东行,沿途村镇越多,齐砚的手札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 远远地,一座灰白色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拔起。 那城墙比清河县的高了一倍有余,城头旌旗猎猎,每隔数十丈便有一座箭楼,楼上甲士持弓而立。 “到了。”林教諭勒住韁绳,回头朗声道,“前头便是青阳郡城。” 车队里一阵骚动,不少学子掀帘探头,发出阵阵惊嘆。 城门处排著长长的入城队伍,不只寻常百姓,还有不少驾著灵兽的商队,以及如他们这般来此赶考的学子。 待马车靠近,齐砚才看清城门上方鐫刻的两个大字:青阳。 那字体方正浑厚,笔画间竟有极淡的文气流转。 顾文清向车內几人介绍:“城门上的字是开朝时一位大儒亲笔所题,以文气入石,千年不散,兼有镇邪之效。” 齐砚微微点头,眾人入了城,又见另一番景象。 街道之阔可並行五马,皆由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鳞次櫛比。 其中最多的要属书肆,一条街上少说七八家,门前幡幌招展,上面写著明经阁、集贤坊之类的字號。 路上行人如织,隨处可见不少身著各色儒衫的学生,听眾人议论,这些多为府学的生员,最低也是童生文位。 齐砚敏锐留意到,城內偶见少数佩剑掛囊之人,便问:“那些是……” “玄修,”顾文清解释,“和儒修不同,他们身怀灵根,生来便可感天地灵气。” 齐砚收回目光,若有所思道:“儒修借文位蓄文气,而玄修靠灵根感灵气,如此来看,这灵根和文位倒有几分相通之处。” 顾文清闻言诧异地看了齐砚一眼,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悟性。 文位也好,灵根也罢,都是修行之人感天地之气的媒介,不同之处在於灵根天授,而文位却能赐予,这其中的区別,非齐砚此刻所能明悟。 车队沿著主街行了约半柱香,在一座三进院落前停了下来。 匾额上写著“安澜驛”,是府学专为赴考学子准备的官办驛馆。 驛馆的管事是个乾瘦老头,见了林教諭的文牒,连忙迎进去安排眾人落脚。 清河县的院区在驛馆西侧,一排十间房,齐砚被安排在最靠里的一间独屋。 放下行囊,齐砚推开窗,窗外是一面院墙,墙外隔著一条窄巷,再过去便是另一个县的院区。 隱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的说笑声。 “……听说了么?清河县那个免了县试的就住隔壁。” “什么人能免县试?我怎么没听说过这规矩?” “太祖旧例,据说是一诗鸣县,引动了文气。” “一诗鸣县?清河那等穷乡僻壤,怕不是隨便写几句打油诗便能惊动全县吧?” 一阵鬨笑声传来。 齐砚毫不在意,他坐到桌前取出手札,將今日入城所见城防、街市布局一一记下。 方才安顿好,便听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朗声笑道:“清河书院的诸位同窗可在?听闻贵院学子颇有诗才,青阳王家王楚峰,特来討教!” 齐砚闻言眉头一皱,將手中笔轻轻搁下。 府试在即,各县学子互相试探原是常事,只是没料到对方来得这般快。 此人分明是冲他而来。若只针对他一人,他大可闭门谢客、置若罔闻,可牵涉清河书院,便关乎顾文清的顏面,他却不能坐视不理。 齐砚轻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院中已立了五六个人。 为首那人十七八岁的模样,著一袭月白锦袍,腰悬一块成色极好的掛佩,面如冠玉,气度不凡。只是唇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透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身后几人也都衣著不俗,一见便是郡城大族子弟。 清河县的学子们闻声纷纷自房中出来,王楚峰目光在人群中略略一扫,很快便锁定了齐砚。 满场学子,或面露紧张,或隱含討好,唯他一人神情淡然,无波无澜。 “阁下可是那位一诗鸣县的齐砚齐公子?”王楚峰含笑抱拳,“久仰大名。” “不敢当。”齐砚不卑不亢还了一礼,“王公子专程赶来,不知有何见教?” 王楚峰负手而立,笑道:“在下素来仰慕有才之人,今日前来,实是想见识一下齐公子的才学。”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10章 入场 王楚峰也不等齐砚应答,逕自开口: “近日研读《正学集要》第七卷,其中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诸家释义各有不同。在下以为,此句当解为当政者应引民从善,无需使其知其所以然,不知齐公子以为如何?” 这句话一出,院中安静了几分。 这是此界经义中一个老生常谈的论题,但也是容易掉进去的坑。 若顺著王楚峰的释义接话,便是认同“愚民”之说,落了下乘;若直接反驳,就中了王楚峰的圈套,陷入爭辩的被动。 清河一眾学子面面相覷,有人额角微微见汗。 齐砚看了王楚峰一眼,忽而笑了笑。 “王公子这一解,倒也不算错,只是断句不同,义理便不同。” 他语气隨意淡然,如同指点学生课业的先生。 “此句若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確是王公子所言之意。但若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呢?” 此言一出,似是为这个辩题注入了新的理解,是之前儒生从未考虑的角度。 院中不少学子眼前一亮,拿出手札开始写写画画。 齐砚继续道:“民可者,民心所向也,顺势而为;不可者,民心未悟也,当以教化使之知。一字未改,断句不同,其理亦不同。” 他说完,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话。 王楚峰脸上的笑意收了,眉头微拧,盯著齐砚看了两息。 这个断句法,他闻所未闻,偏偏细想之下,逻辑自洽,义理通达,比他所持释义强出何止一筹。 仁政与愚民,高下立判。 他身后一人张嘴想说什么,被王楚峰抬手按了下去。 “齐兄高见。”王楚峰抱了抱拳,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走出院门前,他脚步顿住,偏头又看了齐砚一眼,眼底多了一层审视与忌惮。 院內的清河学子纷纷鬆了口气,看向齐砚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能让青阳王氏的公子呼唤一声“齐兄”,比任何讚誉都更加有说服力。 院门外,顾文清和林教諭正从外面回来,恰好与离去的王楚峰擦肩而过。 二人早已听到了院內的情形,对齐砚投去讚赏的目光。 “都各自回屋,”林教諭沉声道,“明日起闭门温书,过两日便是府试,谁再出去乱晃,误了正事自己担著。” 学子们一鬨而散,齐砚也转身回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窗外夜色渐深,驛馆四处渐渐安静下来。 四月十六,天还没亮透,整个安澜驛就躁动起来。 齐砚穿戴整齐,將考篮中的笔墨砚台、乾粮水囊逐一查验了一遍。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瘦高学子探出头来,脸色发青,显然一夜没怎么睡。 他见齐砚正不紧不慢地理著头巾,忍不住道:“齐兄,你倒睡得安稳。” 齐砚笑了笑:“睡不好也得睡,明日可还有一整天要熬。” 那学子苦著脸点了点头,提著考篮站到齐砚身后。 陆陆续续有清河学子走出房门,也跟在几人旁边,眾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已经隱隱以齐砚为首。 卯时刚过一刻,顾文清已带眾学子出了安澜驛。 天色尚暗,但贡院门前那条长街已是人山人海,每人手中都提了只考篮,提手被摩挲得油光水滑,一看便知用了不少年头。 越往前走人越多,到得贡院门前时,齐砚才真正见识到府试的阵仗。 贡院在郡城东南隅,坐北朝南,那大门便是读书人口中的龙门,取鱼跃龙门之意。 门高三丈有余,两侧石狮蹲踞,门楣之上悬著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文运天开”四字,显然是出自大儒手笔。 龙门前的广场上,七县学子按县分列,各自由本县教諭领队,排成长长的纵列,粗略一数,少说近千。 队伍之间,身著玄甲的郡城军士持枪而立,面无表情。 齐砚注意到,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名军士手中托著一面铜镜模样的物事。 “那是什么?”身旁一名学子低声问。 林教諭答:“照形鉴,一种灵器,专查夹带与邪祟之物。去年有个舞弊的学子便是被这东西照出来的,当场革了考籍。” 那学子脸色白了白,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府试之严,远超县试。 待到辰时三刻,龙门渐开。 入场的规矩繁琐得很,先是唱名识认,再是照形搜检,最后领取號牌。 进了龙门,迎面是一排青砖灰瓦的號舍。 齐砚领到的號牌是“丁字房第九號”,找到自己的號舍时,他露出一丝苦笑。 说是號舍,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塞进人的窄格子,三面砖墙,一面朝著甬道,仅以半截木板为案。 顶上铺著薄瓦,年头久了,好几处都透著光,冷风从砖缝里嗖嗖地往里灌。 这便是他接下来要待上两天的地方。 齐砚从袖中取出一块粗布,將桌案细细地擦乾净了,这才將砚台摆出来,不疾不徐地研起墨来。 墨香弥散在这方寸之地,那些嘈杂便似被隔在了外头。 这一夜无风无雨,却也够难熬。 號舍三面漏风,入夜后气温骤降,齐砚这具原身较为清瘦,所幸有顾文清送的厚褥,倒也能驱散几分寒意。 天光未亮,三声钟鸣声低沉而浑厚,从贡院正中的钟楼上传来。 “所有考生,贡院中庭集结!” 军士的声音在甬道中迴荡,学子们拢著袖子从號舍中钻出来。 中庭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地面,正北设著一座高台,台上摆了一张梨木长案。 齐砚隨人群面北而立,目光落在高台之上。 片刻后,一行人从后堂步出。 为首一人,著正六品的鸦青官袍,腰佩铜鱼袋,步履沉稳地走到长案后站定,齐砚才看清那人面容。 是个女子,看年纪不过三十,面如凝脂、削肩细腰,一身青袍隨风而动。 她目光缓缓掠过台下,所到之处,眾人只觉有如一柄出鞘的利刃,气势骤起,锋芒凌厉。 前排学子纷纷垂下视线,无人敢与之对视。 “府学寧学正……”身旁有人低声嘀咕,语气中是掩不住的敬畏。 齐砚微微一怔,没料到这位学正竟如此年轻。 正六品官,进士文位,在儒修中已算得上中流砥柱。 第11章 御妖安民疏 寧悦站在台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眾人只闻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出: “府试规矩,你们的教諭应当已经教过,本官不再赘述,只说三条。” “其一,交头接耳者,逐。” “其二,夹带舞弊者,革考籍,移送刑曹,廩保连坐。” “其三,號舍之中若有异常,可高举號牌示意,不得擅离,违者视同弃考。” 台下千余人鸦雀无声。 寧悦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入舍,髮捲。” 眾人如退潮般散去,齐砚回到丁字房第九號,刚坐定,便有號军抱著卷匣逐间分发考卷。 考卷共两大卷,第一卷“帖经”,第二卷“墨义”。 帖经就是补全经文,考的是儒学的基本功夫。 墨义则进一步,要求考生就某一经句阐述其义理,考的是对经典的理解。 齐砚將两张考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下稍安。 这些题目,涵盖了此界《正学集要》、《大胤礼典》、《圣贤录》等核心经义,看似艰深晦涩,但齐砚两世对照,早已將其內核摸得通透。 如帖经第三题,考的是《正学集要》卷一的一段註疏,这段註疏的底子就是前世的《论语·学而篇》,他自能倒背如流。 再如墨义第五题,要求阐释“知行合一”的义理,这题搁在前世,王阳明的弟子写的那些东西他翻过不知多少遍。 四下里,沙沙的落笔声响起,很快便夹杂了此起彼伏的嘆息。 齐砚提笔蘸墨,落笔的瞬间,刻意放慢了速度。 那日院中一番对答,已经让他的名字在七县学子中传开了,若此番再答得太快,被有心之人发现,必增瞩目。 自己尚是白身,又无文位庇护,凡事不必太过出挑。 即便如此,他的答题节奏仍与旁人截然不同。 此间的巡考官名唤谭守观,是府学的一名教习,已得举人文位。 他从教三十年,什么样的考生都见过,有人落笔如飞,那是胸有成竹;有人犹豫再三,便是半通不通;更有人乾脆搁了笔,分明一窍不通。 他手持戒尺,沿甬道缓步而行,目光掠过一间间號舍。 直到他走到丁字房第九號,脚步忽然顿住。 號舍里头那个少年松松的握著笔,那姿態像是临窗习字般从容。 別人是写写停停、抓耳挠腮,可他笔走如行云,虽然写得慢,却是一气呵成,一刻也未停。 这个区別,別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对於在甬道中来回巡视的谭守观来说,瞧得一清二楚。 他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但府试有规,考官不得以心念窥探考生试卷,他忍住了一探齐砚卷面的衝动,默默记下“丁字九號”这个位置。 傍晚,沉闷的铜锣声从贡院四角响起,號军提著卷匣,挨个收走考卷。 齐砚揉了揉手腕,写了一整天的帖经与墨义,纵然胸有成竹,这具身子到底单薄,腕力不济。 府试为期两日,当夜又是一场苦熬。 第二日策论,全卷只寥寥数字: “去岁西北妖患频仍,边郡田亩损毁,流民南徙,州县疲於安置,试论良策復安黎庶,可为文详陈。” 齐砚盯著这行字看了三息,有些讶异。 往年府试的策论往往拘於礼法民德,而今年这题却直指两大政要:西北妖患、流民安置。 顾文清曾言,新任刺史周廷辅上任不久,出题的风向很难揣摩,没成想竟是如此紧扣时务。 然后他听见了周围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更有人不慎將砚台摔落在地,发出“噹啷”一声响,紧接著便是號军的喝斥声。 “肃静!再有喧闹者,以舞弊论!” 齐砚將题面上“復安黎庶”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也难怪考生反应如此之大,这四个字,便將那些只会搬弄经义、吟风弄月的考生全堵死了。 你光引经据典没有用,得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来。 此方天地以沧渊海为界,东西两分。东煌大陆是人族生息之地,而海之西,则是妖域。 千年来,人妖两族虽表面太平,可边境摩擦从来不断。 西北三州是妖患最烈之地,每年秋冬,妖物便越境劫掠,村舍尽毁,失了家园的百姓只能年復一年向南流亡。 齐砚忽然忆起十余日前那个午后。 刚出清河县二十余里,官道边可见卖女求生的老汉,以及怀抱幼童、拖家带口的妇人。 这些事,平日里读书人是不会去想的。 书院里的学子,读的是《正学集要》,吟的是明月清风,有谁会去关心那些流民? 可朝廷取士,从来不只是取儒学辞章。 这一次,齐砚不打算再藏拙,笔锋落下,卷首五个字,一撇一捺皆见筋骨。 《御妖安民疏》。 开篇第一句便是:“妖患之祸,非始於妖,始於边防之弛、田亩之废、民心之散。” 文章破题没有一句陈腔滥调,而是直接切进了要害。 紧接著,他將论述拆成上中下三策。 上策曰“军民相依”,脱胎於前世戚继光的兵民联防之策。 齐砚將其用到此界,於边郡设团练之制,择壮丁习武备战,与驻军互为犄角。妖患来时,军民合力据守,妖患退时,壮丁归田耕作,不误农时。 中策曰“屯田戍边”,化用的是前世汉代的屯田之法。 齐砚稍作变通,流民南下,不如就地安置於边郡空田之上,择其壮者,授田编伍。如此既解了流民之困,又充实了边郡的人口,一举两得。 下策曰“坚壁清野”,此计前世有先例,本朝也並非不可行。 妖族侵扰多为劫掠粮资,边郡可於秋收之后將余粮统一入仓,分散於各处坞堡之中。妖患来时,百姓携粮入堡据守,田野之间不留一粟一畜,妖物入境,无所得食,不击自退矣。 此策难处在於坞堡的修建需要钱財人力,而这又牵涉皇廷的拨款与地方官吏的执行,变数太多。 齐砚没有迴避这些棘手之处,而是逐一拆解,將可能遇到的阻碍和应对之法都写了进去。 他写得不偏不激,每一句都有经义可依、有事实可据,既不是意气用事的书生谩骂,也不是避重就轻的官样文章。 第12章 宰辅之资 隨著字一行行落下去,齐砚笔速越来越快。 每一个字落在纸上,都似有一股无形之气从笔尖盪出。 “……边郡之失,非兵不利、甲不坚也,实乃上下相疑、军民相离之故。” 號舍里的寒风不知何时停了,並非风止,而是那些从砖缝里钻进来的冷气,被一股伟力挡在了外头,温热之感在號舍中弥散开来。 齐砚来不及多想,策论已至收尾,数千字的方略写完,他心中激盪未平。 结尾处,他本想平平收住,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首诗作…… 他运笔如飞,重重落下了最后两句: “……夜阑臥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笔落字成,那一剎那,他的鬢髮被无形的气流扬起。 整个號舍忽然一亮,一团肉眼可见的微光从齐砚笔尖溢出。 纸面上的一个个墨字微微震颤,字里行间升腾起道道流芒,盘旋在號舍上方,如烟如缕。 他赶忙收笔,那光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便散了大半,只余几缕盘旋在號舍上方,片刻后也消融殆尽。 低头看了一眼卷面,纸张上多了一层极淡的光泽,那是文气浸润后留下的痕跡。 高台之上,主考官寧悦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那一双凤眸原本是半闔的,可就在那股文气波动的一瞬,她浑身气质骤变。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如两道寒芒,直刺丁字房的方向。 “又是文气鼓盪……” 寧悦认得齐砚,府试前日,清河县教諭林则成来找过她,將齐砚的情况尽数告知,她在唱名时专程留意过这名学子。 今日府试,他竟又一次以白身引动了文气。 一次或许是侥倖,若是连续两次引动文气,那就不是运气,而是……文运。 府试尚未结束,她並未有其他举动,只是盯著龙门上“文运天开”四个大字,陷入沉思。 日薄西山,隨著一声长號,两日府试告终。 龙门大开,学子们如笼中放出的鸟雀,跌跌撞撞地涌出贡院。 两天没正经吃东西,有人一出號舍便蹲在墙根乾呕,肚子里翻江倒海。 更有几个当场就红了眼眶,嘴里念叨著“完了完了”,那模样活像是丟了魂。 齐砚从丁字房走出来时,身上的青衫虽然皱巴巴的,但步子不急不缓。 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將至,天边还余著一线残金。 与他一道出来的一个考生瞧见他这副神色,忍不住嘀咕一句:“齐兄,你怎的一点也不慌?方才那策论题可偏得很啊。” 齐砚冲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贡院外头的长街上,各县教諭早已等得焦急。 顾文清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下,见清河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大都面色惨白、唉声嘆气,眉头渐渐皱紧。 直到齐砚的身影出现在龙门下。 顾文清打量他两眼,见他眼神清朗,步態沉稳,悬了两天的心登时落回了肚子里,这副神態已说明一切。 林教諭却忍不住,低声道:“策论如何?” 齐砚只答了四个字:“尽力而为。” 夜里,贡院后堂灯火通明,数十盏油灯將阅卷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十余名考官分坐长案两侧,各自面前堆著一大摞已经糊名弥封的考卷。 寧悦坐在正中主案之后,面前的硃笔已经换了三支。 她面色冷淡,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硃笔批下的字跡也越来越重。 “一派胡言!” 阅了两个时辰的卷子,寧学正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满堂考官闻声抬头,又赶忙低下去,没人敢接茬。 寧悦又拿起一份考卷,扫了两行便將其拍在桌上:“御妖之策写施仁政感化妖蛮?他怎么不去妖域门口念几篇经文?” 坐在右侧的一名考官苦笑了一下,小声道:“学正息怒,这一批生员到底年岁尚轻,不通边务也是情理……” 寧悦冷冷道:“连流民是怎么来的都搞不清楚,张口闭口引经据典,一个实策没有,只会在这里写祭文。这样的卷子,送到刺史大人案头去,丟的是谁的脸?” 那考官不敢再说,低头继续阅卷。 堂中安静了片刻,只剩翻纸和落笔的声音。 坐在左侧末席的谭守观面前也摆著一叠卷子,正是丁字房的。他阅得极慢,不像在批卷,倒像在找什么东西。 终於,他的手指停住了。 丁字九號。 他抽出这份考卷,卷首五个字跃入眼中,《御妖安民疏》。 谭守观盯著这五个字看了几息,笔锋沉稳,结体端正,一撇一捺暗藏骨力。 更要紧的是,纸面上隱隱透著一层文气浸润后的光泽。 他屏住呼吸,开始逐字阅读。 第一句便让他眉头一跳:“妖患之祸,非始於妖,始於边防之弛、田亩之废、民心之散。” 这个破题…… 谭守观教了三十年的书,见过无数种开篇法,但如此凌厉直白的,却是头一遭。 他接著往下看。 上策军民相依,中策屯田戍边,下策坚壁清野。 三策层层递进,每一条都有理有据,连可能遇到的阻碍和应对之法都逐一拆解开来。 这哪像是一个寒门白身写出来的东西?这分明是替朝廷擬的摺子。 谭守观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了前日巡考时,丁字九號那个少年行云流水的姿態。 他起身,走到寧悦案前。 “学正大人。” 寧悦正因一份废卷皱著眉头,见谭守观捧著一份考卷过来,神情不似平日。 “有一份丁字区的策论,下官不敢擅断,请学正过目。” 寧悦接过卷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神情一凛。 卷面上淡淡的文气痕跡,让她一眼认出,这份考卷正是今日以白身引动文气的那个清河学子所书。 她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目光紧紧锁在纸面上,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寧悦阅卷一向极快,可此刻她却一反常態,像是生怕漏掉一个字般,读得很仔细。 堂中数名考官见状,也纷纷停了手中的笔,目光投向主案。 只见寧悦往下翻了一页,嘴唇微微翕动,似在默诵,眉梢也不復先前的沉鬱,而是微微扬起。 又过了半晌,她看完了末尾两句。 “夜阑臥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寧悦的目光在这两句话上定了几息,那向来冷艷如霜的脸上泛著一层薄红。 她盯著那份卷子,嘴唇开闔了几次,最后发出一声轻嘆:“了不起……” “此子有宰辅之资。” 第13章 宣榜 十余名考官面面相覷,寧悦在青阳府学三年,何曾给过如此评价? “宰辅之资”四个字,放眼整个大胤仙朝,也没人敢轻易说出口。 谭守观第一个回过神,拱手道:“学正大人,此捲来自丁字房第九號。下官首场巡到此號,见那考生答卷从容,通场一气呵成,当下便觉异於常人,特意记下。” 此言一出,几名考官再坐不住了,纷纷离席围拢过来。 寧悦將卷子展开铺平在案上,示意眾人传阅。 还未等几人看完,后堂里已经议论声四起。 “这屯田戍边之策,与朝廷近年的边务方略竟有暗合之处。” “这三策看似周全,实则眼界还是太低,未脱书生之见。” “须知这生员还是白身,何来什么眼界?若能加以培养,日后保不齐能入翰林……” 就在眾人爭相传阅之际,谭守观又找到了丁字九號经义场的考卷,將其呈给寧悦。 寧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沉吟半晌,而后吩咐道: “拆封,丁字九號。” 谭守观领命而去,片刻后捧著號册回来,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清河县,齐砚,民籍,三代清白。保结廩生,青阳顾家秀才,顾文清。“ 寧悦眼底闪过一丝瞭然,將那份考卷小心收起,单独置入主案旁的檀木匣中。 “清河县,齐砚。” 她將这个名字默念一遍,这样的人为朝廷所用,才是大胤之幸。 ………… 府试要五日后放榜,各县车队已陆续启程返乡。 按惯例,府试红榜会由府学差役快马送往各县,考生不必在郡城苦等。 安澜驛的清河学子们各自收拾行囊,车队午时出发,一路西行。 来时十余日的车程,回去走得更快些,但车厢里头的气氛却比来时沉了不少。 往日里最喜高谈阔论的几个学子,此刻都沉默地望著车窗外发呆。 几个书院学子挤在一辆车上,一人嘴里碎碎念著: “府试考妖患,这不是存心难为人么?我连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旁边一个同窗苦笑道:“你好歹写了半篇,我连题都没破,就编了个故事。” “编故事?” “说有个书生去妖域讲学,把妖族感化了……” 那人瞪大眼睛:“你这是策论还是话本?” 同窗脸色发苦,不再说话。 如此行了七日,距离清河县已不足百里,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挑担的行商、赶集的农人、还有骑驴的货郎,车马行人混杂一起,大家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就在这时,后方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又密又急,齐砚睁眼掀开车帘,便听见一阵清亮急促锣声,一路响一路喊:“府学报录——閒人让道——” 车厢里的学子们齐刷刷变了脸色。 “报录?”一人猛地直起身子,脑袋撞上车篷顶也顾不得疼,“放榜了?这么快?” “没错,府学放榜,红榜张贴府学门前,但路途远的县镇会有差役快马报送,这...这是往清河来的!” 车夫慌忙將马车拽到路边,顾文清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目光望向后方。 只见三骑快马卷著黄尘而来,当先一人身穿青色差袍,胸前绣著府学纹样,马颈上繫著一朵红绸花,手中铜锣敲得震天响。 三骑转瞬即至,为首的差役勒住韁绳,马匹长嘶一声,在路中央打了个旋。 “前方可是清河县的车队?”报录差役高声问道。 林教諭从前头的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襟,拱手道:“正是,清河县学教諭林则成在此。” 那差役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红漆圆筒,抱在胸前,朗声道: “本差奉府学寧学正之命,往清河县报送本科府试红榜。既在此处遇见诸位考生,便当面宣榜!” 此言一出,学子们纷纷从马车上跳下围了过来,但却异常安静,並无丝毫喧譁。 那差役拧开红漆筒,取出一卷烫金红纸,展开后,清了清嗓子。 “大胤仙朝,轩和七年四月,青阳府试红榜,清河县籍中式者如下。” 差役展开红纸,从末名开始念起。 “第一百九十三名,清河县学,张守仁。” 后面两个差役中有人掏出一面小锣,鐺的一声敲响。 一个瘦高青年闻声身子一晃,喜极而泣,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第一百八十七名,清河书院,陈平。” 又是一声锣响。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便是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嘆息。 差役接连报出七个名字,三人来自书院,四人来自县学,无一不是踩线过关。 这个成绩让在场的学子们有些汗顏,清河县参加府试的足有百余人,仅仅中式七人。 七个名字报完,差役將红纸捲起。 齐砚的名字,不在其中。 “怎么可能……” 书院学子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那几个刚才还面带喜色的中式学子面面相覷。 顾文清的脸色微沉,林教諭的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齐砚站在人群最后面,神色倒还平静,他注意到差役並未离去,而是突然翻身下马。 就在眾人窃窃私语的时候,那差役把红榜往同伴手里一塞,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捲轴。 这一卷比方才的红榜更宽,裹著明黄色的锦缎,两头用朱漆封口,边缘还镶著一圈金纹。 报录差役双手捧著那明黄捲轴,躬身行了半礼,朗声道:“敢问,清河书院齐砚齐公子可在?” 齐砚手指轻轻一颤,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向前:“在下便是。” 为首的差役整了整差袍,朝著齐砚的方向庄重走来。 另外两名差役也齐齐下马,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三人径直穿过人群,在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下,走到了齐砚面前,將手中那捲镶金纹的捲轴高举过头。 只听一道洪亮的声音在官道上远远传开: “恭贺清河县齐砚齐公子,本科府试两场均优,经青阳府学学正寧大人亲点为……” “案首!” 最后两个字炸响在眾人耳畔。 顾文清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教諭轻轻拍了拍顾文清的肩膀,低声道:“顾兄,你没看走眼。” 齐砚定了定神,在周围七嘴八舌的称讚中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多谢。” 报录差役笑容满面道:“这是寧学正亲批的案首文书,此外,寧学正另有口諭传达。她说,望齐案首好生修行,来日她在府学等你。” 齐砚接过文书,点头应道:“学生记下了。” 第14章 童生文位 消息传得比马快。 等到车队行至清河县城外三里时,远远便望见城门大开。 徐县令身著七品官袍,亲率县衙主簿、六房书办立於城门正中,身后站著城內的乡绅名流,个个衣冠齐整,翘首以盼。 百姓们也纷纷从城中涌出,將官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锣鼓响起,震耳欲聋。 两排衙差执旗列队,旗上金字大书:“轩和七年青阳府试案首齐砚。” 齐砚被书院学子半推半拉地下了马,两侧的欢呼声几乎將他吞没,纵是两世心性,此刻也有些吃不消。 徐县令大步迎上来,看著他哈哈笑道:“齐砚!好小子!案首之才,果然器宇不凡。” 他一把抓住齐砚的手臂,力气大得不像个文官。 “清河立县头一个府试案首,竟是从本官治下出来的!” 齐砚赶忙行礼:“县尊大人谬讚,学生愧不敢当。” “当得起!怎么当不起!”徐县令拉著他往城里走,回头对林教諭道,“林教諭,今晚县衙设宴,你与顾先生同来!” 齐砚被人群簇拥著,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前世读史书,常见“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句子,总觉隔了层纸,此刻置身其中,才知这感觉比任何文字都要真实。 当日,清河城中鞭炮声此起彼伏,直到入夜不息。 …… 次日清晨,县学文庙。 府试中式者要祭拜先圣,由教諭主持开庙祭礼,才算正式录入皇廷文册,获得童生文位。 此刻文庙门前早已备好了香烛祭品,林教諭和顾文清並肩站在台阶上。 顾文清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作为齐砚的启蒙老师,眼看著自己的学生成了府试案首,那份自豪旁人无法体会。 “入庙。”林教諭高声道。 文庙大门缓缓推开,殿內烛火通明,正中供奉著至圣先师的塑像,两侧石壁上刻著歷代圣贤语录。 齐砚和另外七名中式学子身著崭新的青色儒衫,跪在殿前的蒲团上。 林教諭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绢,朗声宣读祭文。 祭文末尾,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授八子童生文位,愿文脉绵延,圣道长昌!” “拜——” 齐砚双手举香过顶,叩首三次,身后七人依次而拜。 叩完三拜,八子直起身的剎那,文庙那口两人高的铜钟发出雄浑的钟鸣。 钟声响了三记,一声比一声沉厚,在清河县城上空久久不散。 “钟鸣天应。”林教諭双目微红,沉声道,“先圣见证,文位授下!” 话音未落,一道浩瀚的天光破开青瓦,直直倾泻而下,笼住八名跪伏的学子。 天地文气,垂注於身。 顾文清与林教諭立於眾人两侧护法,神色肃穆。 齐砚只觉头顶一沉,隨即一股温润的气流自百会穴灌入,顺著经脉向全身蔓延。 其余七人也感受到了,但很快,差別就显出来了。 七人身周的文气如丝如缕,而齐砚头顶的那道天光却宛如一条文气长河倒灌而下,將他整个人吞没在內。 光柱之中,齐砚的感受却远不如外人看起来那般风光。 那股浩大的文气涌入体內的一瞬,如同千百根针同时扎入皮肉,痛意从四肢百骸袭来。 温润的文气渐渐变得灼热滚烫,一路冲刷著他的经脉,齐砚咬住牙关,后背的儒衫已被冷汗浸透。 儒修感应到天地文气之后,若想纳入体內,须突破人体一处关窍,名曰“玄关”。 不能打破玄关,便无法开闢文宫,才情再好也是空谈,这便是儒道修行第一道门槛。 寻常儒修要踏破这道门槛,需在获得童生文位后,经数日积蓄文气,择一状態最佳、文气最盛之时,一鼓作气,衝破玄关。 玄关一破,文气便能开闢文宫,凝于丹田,是谓:“破玄关,通百脉。” 可齐砚此时所承文气太过磅礴,仅片刻就已经充满四肢百骸,而他偏偏又玄关未启,散布於全身的文气便在他经脉中漫无目標地疯狂游窜。 好处是可以极大地淬炼经脉,坏处便是要忍受炽焰灼身的痛楚。 寻常修士无此机缘,所蓄文气尽数用於衝破玄关,能否成功尚且两说,更谈何洗筋伐髓。 “这……”顾文清身子一颤,想上前查探,却又硬生生止住。 林教諭低声道:“文气灌体,天地自有法度,旁人不得干预。眼下,只能靠他自己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时辰。 其他七名学子早已结束打坐,而齐砚仍在继续坚持。 林教諭虽不曾亲身感受此等灼痛,但深知淬炼经脉之苦,看著兀自闭目忍耐的齐砚,不由生出几分嘆服。 终於,齐砚头顶的文气长河开始缓缓撤去,经此番机缘,他的经脉比之原来宽韧了数倍有余。 眾人皆鬆了一口气,就在大家以为齐砚就要起身之际,却见他体內文气突然如顽石淬铁一般,再次暴动起来。 顾文清见状失声道:“他……他竟是要直接在此突破玄关!” 顾文清所言不错,齐砚正是这般想法。 文气灌顶结束之后,他本可直接起身离去,可那样一来,浑身充盈的文气便会散去,白白浪费了此番灌顶所带来的浩荡文气。 老话说: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到手的机缘,断无让出之理。齐砚当即决定就地衝破玄关,开闢文宫,纳文气入体。 可玄关之所以被称作玄关,正因关窍所在玄之又玄,该如何寻到呢? 寻常儒修在平日打坐时可慢慢探索熟悉,但眼下机缘即將散去,齐砚哪有时间按部就班地来? 他脑中念头飞转,前些时日在儒道入门典籍中看过的养气之法,在这一刻驀然浮上心头。 《养气篇》开篇有言:引气者,非囚气也,乃意守丹田,借气而行。 齐砚不禁疑惑,何为意守丹田? 初感文气那日,他只是借吐纳之法微微牵引文气,不曾尝试其他。 此时他依循典籍所载,强凝意念,试图收束文气沉入脐下,探索玄关所在,不料文气骤然暴乱,在经脉间奔突衝撞。 周身痛楚无穷无尽袭来,齐砚浑身颤抖,意识阵阵发虚,眼看坚持不了多久。 第15章 文气入体,开脉通玄 许是看出来齐砚所临困境,顾文清温润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引气非强缚,当如月映寒潭,来去不滯。” 听到恩师的指点,齐砚顿感心安,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躁动的文气也仿佛有了灵性,变得平顺下来。 只听顾文清继续道: “玄关何在?非血肉所固,而是气机匯聚之处。有人觉其在脐下寸许,有人感其在胸腹之间,因人而异,强求一律,反成枷锁。” “文气有灵,你只需稍加引导,它自会循经脉归于丹田。意守丹田,守的是经脉畅通、心神不离,而非守著一团气。” 顾文清深知齐砚在修行一途天分颇高,所以只是將关键点出,並未多言。 他犹记得有次閒聊,齐砚对於儒修文位和玄修灵根的见解极为独到,对於这般悟性的人来说,几句话就能让其明悟。 而齐砚此刻心中豁然开朗,他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丹田。 那文气似有灵性,起初桀驁不驯,四处乱窜。 齐砚心意不动,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引导,渐渐地,那些奔涌的文气开始听从他的调遣,沿著经脉一丝一缕地流向丹田。 隨著身体深处传来一声无形的闷响,自周身百脉流转而来的文气,轻而易举地衝破玄关,在齐砚丹田匯聚。 丹田中,先是一束青光垂落,青光繚绕间,一枚枚玉片逐渐显形。 那玉片皆由文气化出,纹理由虚转实,次序井然排列。 细细数去,不多不少,恰是七七四十九枚。 七道玄黄丝线从虚空抽离,將四十九枚玉简编成一卷,乃是取大衍之数,其用四十有九。 丝线收束的一剎,整卷书简毫光大放,有朗朗诵读声自书简传出。 那书简缓缓转动,每旋一周便有文字鐫刻,而后又隱於沉寂,如君子藏器,难辨其意。 待它转过四十九圈后,开始缓缓合拢,静悬丹田中央。 齐砚心中泛起明悟,这卷莹白书简,正是儒修独有的文宫雏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由於方才海量的文气灌注,齐砚的文宫甫一诞生,便莹莹生辉,省却了他数月的苦功。 自此,齐砚正式进入儒道养气境:文气入体,开脉通玄。 齐砚缓缓睁开眼睛,殿內诸景映入眼中,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万物纹理,歷歷在目,其间鸟语檀香,尽在耳畔鼻侧,整个感官焕然一新。 他试著调动丹田中新生的文宫,一股心念向四周无声铺展开去。 方圆数丈之內,纤毫毕现,蒲团上的织纹、石缝里的青苔、烟气中的微尘,全都摆在了他的感知之中。 林教諭满意地看著齐砚:“感觉如何?开闢文宫之后,便生出心念,五感较之凡俗已不可同日而语。” 齐砚一声感嘆:“脱胎换骨,耳目一新,多谢林教諭相护。” 说罢他又对顾文清长揖一礼:“也谢过先生成全,此番机缘,必不相忘。” 顾文清却没有说恭贺的话,而是板著脸道: “齐砚,君子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你文位初授,根基不稳,为贪些许文气便行此险招,著实有些冒进了。” “从今日起,戒骄戒躁,潜心养气。” 齐砚心中虽不认同,但也知道顾文清是真正爱护自己,遂躬身领命:“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 自文庙祭礼后又过了数日,齐砚正在书院东厢打坐养气。 这几日他遵顾文清之命,每日以吐纳之法温养文宫,不敢再冒进。 天地间丝丝缕缕的文气集结而来,沿齐砚经脉游走一周,再缓缓归入丹田那捲莹白书简之中。 时至晌午,赵俊在院外敲门。 “砚哥儿,顾先生让你去后院讲堂,今日有课要上。” 齐砚推门出去,赵俊嘴角咧到耳根:“林教諭也来了,说是要给书院的童生们一起授课,我看排场不小。” “你消息倒灵通。” “那是,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就耳朵好使。”赵俊討好地跟在齐砚身后。 齐砚瞥了他一眼,近日来,赵俊对自己格外殷勤,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来讲一声。 他知道,赵俊这是担心自己因为过去的事迁怒赵家。 他驻足想了想,回身道:“赵公子,过去的事便过去了,不必再提。”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我同为儒生,贵在修身正心,若心术不正,纵有万贯家財也难登大雅。你若能放下杂念,踏实读书,將来未必没有前程。” 说完这些,齐砚没再停留,而是加快脚步往后堂走去。 赵俊愣在原地,隨后对著齐砚的背影躬身一礼:“砚哥儿胸襟,我自愧不如。往后定当以您为鑑,潜心向学。” 后院,顾文清与林教諭並肩立於堂前,堂下八名学子均已到齐。 顾文清环视一圈,开门见山道:“诸位既已在文庙得了文位,便算是真正踏上了儒修之途。” “今日我与林教諭同来,不讲经义,只讲一件事,儒道究竟如何修行。” 林教諭頷首道:“修行无小事,此来不为授课,乃是探討,如有疑问可允当堂提出。” 堂中安静下来,眾学子连呼吸声都轻了。 顾文清上前一步:“儒道分六境,养气、修身、明心、君子、夫子、圣贤。每一境又分初窥、小成、大成、圆满四阶,一步一登天。” 有书院学子举手问道:“先生,那我们现在养气初窥境,到底能做什么?” 顾文清被这直白的问题逗笑了: “问得实在,养气虽是儒道第一境,但童生文位一旦授下,天地文气便与你们產生了牵连。文气入体,日夜温养腑臟经络,时日一长,皮膜坚韧,筋骨强健,寻常刀剑已难伤分毫。” 一个面相敦厚的县学学子瞪大眼睛:“刀剑难伤?当真?” “当真。”林教諭接过话头,“不过这只是附带的好处,文气养身,最直观的变化是精力充沛、耳聪目明、彻夜苦读不倦,对你们日后读书有莫大好处。” 那人一听,兴奋道:“这样岂不是可以通宵读书了?” “你倒是把修行的好处用在了刀刃上。”林教諭淡淡看了他一眼。 堂中鬨笑一阵。 这时,坐在后方的齐砚起身问道:“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儒道六境与文位九等,究竟有何关係?” 此问一出,顾文清和林教諭当即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敛去。 第16章 东煌七脉 听到此问,另外七名学子也纷纷看向堂前。 林教諭负手道:“文位是皇廷所授,修为是自身所修,二者相辅相成,又各自不同。” “文位可比官印,修为好比才学。没有官印,才学再高也施展不开,只有官印而无才,便是空架子。” 顾文清在旁补充:“譬如我与林教諭,文位虽有秀才与举人之別,但修为皆在修身之境。” 末了,他又接一句:“文位是道门槛,境界的突破若没有文位加持,便难以为继。这也是皇廷的手段……” 齐砚看著顾文清闪烁其词的样子,默默將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堂上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顾文清见眾人已消化得差不多,便接著往下讲: “养气境的修行,在於读书养气,將天地文气纳入文宫。你们平日所读的圣贤文章,所悟的经义道理,都是滋养文气的食粮。”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可温养文宫是水磨工夫,急不来。而养气境最紧要的事,还有一桩。” 顾文清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枚青色的篆字缓缓浮於掌上。 那篆字古朴苍润,笔划间流转著温和的文气,堂內一股安寧之意拂面而来。 “此为印诀。”他收回掌心,青光隱去,“乃是我等斗战之本,儒修最核心的修行。” “印诀?”眾学子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所谓印诀,乃是儒修將自身所悟经义与心念相和,在文宫中观想凝炼的斗战法门,是你们日后行走天下的根本手段。” 顾文清解释道:“印诀的形態千变万化,因悟而异。同一个书院的学子,研读同一本经书,所显化的印诀依然可能天差地別。” “不错,”林教諭也道,“每个人天分不同,有人观想数月便成,有人穷其一生也不过凝出一枚残印,这便是天才与庸人的分水岭。” 齐砚听在耳中,却有些不同的见地。 穷其一生只凝一枚印诀,若能一印破万法,便是大器晚成,成就可能更胜旁人。 大道之行,天分是一方面,心性也不可或缺,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印诀之威,而非印诀之数。 正这般想著,就听顾文清道:“印诀强弱,不单取决於悟性高低,还要看……你所择之路。” 有人问:“先生是说,印诀还有不同的方向?” 顾文清点点头:“然也,儒道五常、君子六艺,皆是道途之择。” 在场学子能过府试,自是知晓这些儒学要义。 儒道五常,即仁、义、礼、智、信;君子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 顾文清缓缓走到堂中央,声音严肃了几分:“观想印诀之前,一定要先確定自身道途。” “儒道修行,大致可分两条路。其一为礼乐之道,偏重治国经纬,走文治一途;其二为射御之道,偏重斩妖除魔,以武力安邦。” 顾文清微微一笑,坦然道:“为师所修,便是礼乐之道。” 齐砚看著顾文清,想起那日他令枯叶回春的场景,顿时瞭然。 林教諭也不遮掩,拍了拍腰间佩剑:“我修射御一道,当年郡北妖患,也曾上过城墙。” 此言出口,在场几人看林教諭的眼神都变了,这个平日里总爱板著脸的教书先生,竟上过战场。 “二位先生,我们该怎么选?”有人问道。 “依照本心,勿受旁人干涉,两条路皆有斗战之能,並无高下之分。” 眾学子面面相覷,堂中沉默了片刻。 刚刚提问那人率先开口:“学生愿选礼乐之道。” 他站起身来躬身一礼,“学生家中世代耕读,祖父临终前曾嘱咐学生,读书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能以圣贤之道教化乡里,使民风向善。” 顾文清欣慰地点了点头:“善。” 紧接著,那个面相敦厚的少年也起身:“我选礼乐之道。”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打打杀杀的事我不在行,能考个功名做个父母官就是我最大的志向了。” 有这两人带头,其余几人也陆续开口,无一例外都选了礼乐之道。 这也在情理之中,在场这些人多是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就为一朝入仕,叫他们去跟妖魔廝杀,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七人选完,堂中只剩齐砚一人未曾表態。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齐砚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微低垂,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半晌,他站起身来,朝顾文清和林教諭各自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道:“学生有两问,想请教二位先生。” “但说无妨。” “方才先生说,射御之道侧重斩妖除魔。学生想问,若天下儒生皆选礼乐之道,那妖族犯境、魔物侵袭,该谁去抵御?” 有学子忍不住道:“齐兄此言差矣,皇廷自有大军镇守边关,何须我们儒生……” “仁兄稍待,”齐砚打断了他,语气平静道,“在下所指,並非皇廷,乃是……大胤之外的势力。” 顾文清闻言皱了皱眉,没想到齐砚拋出一个这样的问题。 他抬头和齐砚对视一眼,突然明白了这个自己最欣赏的学生心中所虑。 齐砚考虑的竟不只是一县一郡之利,也非一州一国之势,而是整个人族的福祉。 顾文清犹豫半晌,方道:“原本有些事,你们修为到了自会知晓,但既然今日问起,为师便也简单聊几句。” “人族棲身东煌大陆,並非只有大胤一方势力,在大胤之下,还有东煌七脉,遍布九州各地。” 堂上肃然一静,之前从未听闻此事。 “东煌七脉据守天下七支灵脉,不修文道,而是择身怀灵根之人,传授玄门仙法以御妖邪。” 齐砚暗道:果然如此,那日在郡城见到玄修,便有此想,如今听顾文清这般一说,先前种种疑虑豁然开朗。 东煌大陆並非只有大胤,而是皇廷为首、七脉並举的局面。 大胤皇廷守的是社稷民生,保的是天下太平;而那东煌七脉镇的是妖魔邪祟、护的是人族根基。两者各司其职,共同撑起了整个人族的存续。 想到这里,齐砚心中已经做了决定,他面向顾文清和林教諭,再次躬身一礼,神情坚定。 “既如此,学生齐砚,愿选射御之道。” 第17章 观潮 齐砚语气篤定:“不御妖魔,何谈教化。” 此言一出,林教諭猛地拍了一下书案,仰天大笑:“不御妖魔,何谈教化,说得好!” 他大步走到齐砚面前,连连点头:“倒与我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总觉得笔桿子挡不住妖魔,这才投笔从戎走了此道。” 顾文清站在一旁,面上的神色却复杂得多,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嘆了口气。 “你向来有主见,既已决定,为师不拦你。只是射御一道凶险万分,日后要吃的苦头,比礼乐之道可要多出不少。” 齐砚听言,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意。 “既然选了射御之道,观想印诀的方向便要偏向斗战杀伐。” 林教諭负手踱了两步,忽然问道:“你可去过县城的城墙?” “远远看过,不曾久留。” 林教諭沉吟道:“印诀的观想需要心念与天地交感,闭门造车是悟不出来的,得去寻一种能激发胸中战意的契机。” “清河城北有一段旧城墙,驻军常年在那儿操演。过几日你来县学寻我,我带你去感受一下刀兵交击之势。” 齐砚心中暖流涌动,由衷道:“两位先生爱护,学生感念於心。纵使前路困苦,也绝不负今日之期。” …… 清河县北城墙高约五丈,青石垒砌,墙垛斑驳,满是风蚀的痕跡。 城头上插著几面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齐砚跟在林教諭身后登上墙头,守城兵卒见教諭手令,不曾阻拦,只是好奇地多看了齐砚两眼。 城墙之下,一条宽逾百丈的长河自东向西奔涌而过,正是清河县得名的清河水脉。 但此刻的清河,与他印象中那条温顺的河流截然不同。 时值五月大潮,河面浪涛翻卷,一层叠著一层,如排山倒海般砸向两岸石堤。 那涛声震天动地,齐砚扶住垛口,目光被那翻天覆地的潮头深深吸引。 林教諭平静立於一旁,似乎对此景早已司空见惯。 “清河水脉源出陆北昆岩山,每年五月雪水倒灌,大潮能持续半月有余。整个清河县的灵潮都受这条水脉牵引,是县境內天地元气最活跃之地。” 齐砚点了点头,目光从潮水上移开,往城墙下方看去。 城墙脚下是一片开阔的校场,正有百余名兵士在此操演。 他们手持兵刃,动作整齐划一,在號令声中反覆冲阵,即便隔著五丈高的城墙,齐砚也能感受到那股沉闷的压迫感。 “这是清河驻军的晨操。”林教諭下巴朝校场一点,“每月大潮时节,都要在此处练兵。一来磨练胆气,二来借潮汐之势淬炼体魄。” 齐砚顺势问道:“妖蛮凶厉,儒修玄修这般修行之人尚难全身而退,大胤兵士凡俗之躯,又是如何抵御妖患的呢?” “非是凡俗之躯,”林教諭开口解释,“大胤军中,自有一套锻体之术可御妖蛮。” “此术乃是脱胎於上古磐灵一族的体修之法,能激发肉身潜能,炼至深处有开山裂石之力。” 齐砚心念扫去,那些兵士每一次挺矛突刺,便有劲力从脚底贯穿全身直达矛尖,动作虽简单,却带著一股奇特的韵律。 远处又传来隱隱的轰鸣声,大潮到了。 一道白线自天际尽头横切而来,初时不过一指宽,转瞬间变成一堵数丈高的水墙,以万钧之势碾压而至。 水墙推著前方的江浪层层叠叠地堆起,轰的一声撞上城墙脚下的礁石,水柱冲天而起,声势骇人。 百丈高的巨浪在天空炸开,细密的水珠扑了齐砚满脸。 那潮水退去不过一息,后浪又至,比前浪更高更猛,一波叠一波,永无止歇。 齐砚站在城头,衣袍被水汽打湿,整个人却纹丝不动。 潮声入耳,隆隆如雷。 校场上兵士的喝阵声夹在潮声里,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天地之间竟有如此伟力,人立其间,渺小如蜉蝣,却偏偏要与之爭一线生机。 齐砚的心念被这股力量裹挟著,一路隨潮头翻涌而去。 浪涛翻卷至最高处时,齐砚忽见一个画面: 只见那潮头之上,似有无数人影立於浪尖,手持旗帜、迎风不倒,这是何等的气魄! 丹田中的文宫不知何时开始震颤,那捲莹白书简缓缓展开。 脑海深处的记忆涌来。 宋人潘閬一生漂泊,半世坎坷,却观钱塘大潮,写下了千古名篇。 此刻天地间的景象与词中所绘何其相似,齐砚心神激盪,脱口吟道: “长忆观潮,满郭人爭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话音未落,文宫猛然一震,一缕文气自丹田衝出,直贯百会。 齐砚浑然不觉,声音愈发高亢,吐出后面两句: “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別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全诗落下的剎那,天地色变。 林教諭原本靠著垛口养神,听到齐砚出声,猛地睁开了眼。 此时城墙上空,八方文气涌来,齐砚的文宫金光暴绽,两枚古朴的篆字从书简中缓缓显化。 其一为“观”,其二为“潮”。 双印並出,金光冲霄。 城墙上的守卒纷纷抬头,只见空中两道金芒交织盘旋,久久不散。 齐砚福灵心至,当即將心念沉入“观”字诀,一股玄妙的感悟涌入脑海。 观潮知进退,观阵知虚实,观人知善恶,观妖知真偽。此印一成,便是万象皆在眼底,虚妄无所遁形。 齐砚又將心念沉入“潮”字诀,却如雾里看花,触不到內里的神韵。 而林教諭此刻的目光死死盯著齐砚,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骇然。 他本意是带齐砚感受刀兵交击之势,没成想齐砚不滯於物,而是交感於天地杀伐之象,甚至还…… “一举观想出...两枚印诀?” 大胤立朝以来,养气境首次观想便凝出双印的记载,林教諭只在府学的密档中见过寥寥数笔。 城头金光渐敛,齐砚体內的文气也隨之平息,那两枚篆字缓缓沉入文宫书简之中。 他睁开双眼,瞳孔中隱隱有一层金芒流转。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齐砚,你可知道你方才做了什么?” 林教諭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第18章 苦修 齐砚转身行礼:“学生方才观想出了印诀。” 林教諭的声音有些乾涩:“双印同出,百年未有。” 他走到齐砚面前,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压低声音问:“你文宫中有几片玉简?” 齐砚据实答道:“四十九片。” 林教諭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说多少?” “四十九。”齐砚重复道,“七线编就,取大衍之数。” 林教諭倒退了两步,靠在垛口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寻常儒修开闢文宫,玉简之数不过十片上下,资质上佳者或可得十五六片。” “据当朝记载,几百年来的文宫儒修,最出类拔萃的一位也只开闢了三十六片玉简,如今已成大儒,坐镇一方。” “而你竟有四十九片……” 林教諭盯著齐砚,神色晦暗:“世有天才,自有无数人替其扬名。可若有一人,能將天才之名也踩在脚下,只怕那不是垫脚石,而是催命符。” 齐砚皱眉思忖,心中隱约有了猜测。 五十之数演天地,取其一不用也。四十九这个数字,应当是文宫玉简的极限。 他能有如此根基,多半与自己两世为人有关,前世二十余年的国学积淀,加上此世的儒生根底,两相融合才成就了这般异数。 但这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齐砚,”林教諭正色道,“此事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他加重了语气:“任何人,包括顾文清。” 齐砚微微一怔,抬头看去,见林教諭面色严肃,不似作偽。 林教諭转过身去,望著城外翻涌不息的大潮,许久才道:“当今朝局,並不像表面那般太平。轩帝登基七年,根基未稳,而司空监势大,已经只手遮天,你在此刻冒头,锋芒太盛,只怕是祸非福。” 齐砚沉默片刻,郑重拱手:“学生明白,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林教諭回过头来,脸上严峻之色稍缓,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两人在城头又站了一阵。 林教諭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看向齐砚。 “方才你吟的那首词……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好词,改日抄一份给我。” 齐砚躬身应下。 潮声渐渐平缓了些,校场上的甲士也收了阵,三三两两往营房走去。 “回去吧。”林教諭率先迈步,“即日起,每日午后来县学,我亲自教你一些印诀之用和拳脚功夫。” “你那两枚印诀虽已成形,但离实战还差得远,要拿来御敌,得下苦功打磨。” 齐砚精神一振:“谢过先生。” 林教諭將齐砚送下城头,目送那道青衫逐渐远去,这才转身踱入一处箭楼废墟。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玉符,指尖在玉面上划了几道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时,玉符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那气息竟与魔族有几分相似。 他將玉符贴近嘴边,唇齿翕动,那语调却不似平日的温文沉稳,反而透出几分阴沉: “此子双印已成,根骨確係上佳,只是心性过正,怕是难养其魔。” 言罢,他五指一合,玉符化作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钻入云层,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林教諭理了理衣袍,再度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县学先生,不紧不慢地往內城走去。 …… 五月將尽,清河书院掛出田假告示。 按大胤旧制,每逢农忙时节,各地官学、书院乃至私塾,许放月余长假,准学子归乡助耕。 田假一放,书院便空了大半,倒比平日清静了许多。 赵俊临走前还特意跑来齐砚院中道別,带来些粟米和杂麵饃饃,他知道若东西过於贵重,齐砚是不会收的。 齐砚原身父母早亡,在清河无亲无故,便留院开始了苦修。 每日晨起,齐砚必先打坐半个时辰,將文宫玉简逐一温养一遍。 隨后他便揣著笔墨往藏书阁去,书院藏书虽不算丰,但经义典籍齐备,每每研读总能生出新的感悟。 待到午后,他准时去往县学后院。 林教諭的拳脚並不花哨,一套军中的桩功打底,再配合几路基础的拳法,最是適合熬打体魄。 他常掛在嘴边一句话:“儒修不是体修,练拳不为杀敌,为的是记住发力的感觉,日后催动印诀才能得心应手。” 齐砚练了半月下来,倒也摸出了门道,身子骨在文气的滋养下,渐渐变得强健。 拳脚之后便是印诀。 齐砚已能將“观”字诀的洞明显真之意初步融入拳脚,做到拳出如浪、料敌先机。 只是对於“潮”字诀的修持仍陷入停滯,心念沉入后便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林教諭劝慰:“双印同出本就是异象,能催动一枚已是天幸。潮字既然不应,日后再寻机缘便是。” 齐砚也不气馁,將此事暂且搁下。 晚间回到小院,他便在蒲团上打坐吐纳,气行百脉,精进道行。 如此日復一日,雷打不动。 县学里的杂役起先还觉得这位齐公子有些古怪,既不外出应酬,也不呼朋引伴,明明已经是案首了,却比谁都刻苦。 可渐渐地,大家也就习惯了。 不知不觉间,田假已过了大半。 齐砚养气境的修为彻底稳固下来,原本清瘦的身子结实了不少。 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整个人已无先前那副文弱之態,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沉稳如山的气度。 这日午后,齐砚照例在县学后院练完拳,却见林教諭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院门被推开,顾文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田假期间,顾文清回了一趟老家,今日才返的清河。 齐砚微微一愣,连忙上前行礼:“先生回来了。” 顾文清笑著摆手:“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三人在廊下落座,顾文清打量了齐砚片刻,见齐砚气血充盈、文气內敛的模样,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一月不见,倒是沉稳了许多。” 林教諭在旁哼了一声:“就怕稳得过了头,这训练强度,军中也未必坚持得下,他倒是一声不吭。” “你的事儿都办完了?” 顾文清点点头,冲齐砚道:“今日来寻你,是有一桩正事要说。” 第19章 一纸污名,半生蹉跎 齐砚敛了笑意,正襟危坐。 顾文清缓缓道:“按往年惯例,府试案首可免试直入府学修行。” “前些时日,林教諭已经去信青阳,得了寧学正首肯。待田假结束,入秋时分,你便可同青阳郡城的学子一同入学。” 齐砚心中已有预料,那日寧悦的口諭便已透了这层意思,只是不知具体时日。 他起身问道:“顾先生,这府学……可值得去么?” 顾文清示意其入座,笑道:“休要卖乖,你当府学是什么地方?那是青阳七县所有读书人挤破头都想踏进去的门槛。” “寻常学子考个秀才便已千难万难,能被府学收录的,更是百里挑一。你可知清河县近十年来顺利考入府学修行的,不过寥寥三人。” “如今你拿到的,是案首直入的资格,这等机遇,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却在问值不值得去?” 顾文清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青阳府学建学七百余年,里头藏著一座真正的书山,光是收录的儒修典籍便有上千卷之多,其中不乏歷代大儒留下的手札与心得。” “你在书院翻来覆去读的那几本《养心篇》、《正气论》,在府学不过是入门弟子启蒙用的篇目。” 林教諭这时將茶盏往石桌上一搁,认同道:“儒修一道,重根基,也重传承,府学是绕不过去的坎。” “就算是天纵之才,在养气境混得风生水起,一旦到了炼文心、铸文相的关口,也得寻一个真正的授业恩师。” 齐砚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学生受教了。” “也別高兴太早,”林教諭泼了盆冷水,“府学匯聚青阳郡七县英才,其中不乏修行多年的老生,更有世家大族子弟在其中,水深得很。” 顾文清在旁幽幽道:“青阳郡城大族林立,方、白、王、李四姓把持郡中半数產业,府学里头,世家子弟自成一系,与寒门相爭由来已久。” “寧学正虽然公允,但她一人也压不住所有暗流,你的前路...未必平坦。” 齐砚抬起头来,爽朗一笑,吐出七个字:“不遭人妒是庸才。” 顾文清看著齐砚,目光中有惊讶也有感慨。 这个弟子,有时候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 此后的半月里,齐砚开始有条不紊地了结清河县的俗事。 他先去城郊的坟塋祭拜了原身父母。 墓碑前杂草丛生,齐砚打扫乾净,又从集市上买了纸钱香烛,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虽不是原来的齐砚,但这副身体里流著的血是这两个人给的,这份恩情得认。 从坟上回来之后,他又去拜访了几位曾经帮助过他的人。 李员外是头一个,李家是清河县的富户,原身幼年多亏李员外的接济,方能在书院读到今日。 齐砚用心地备了一份谢礼,李员外乐得合不拢嘴,直说“案首公客气了”,又硬塞了一锭银子做盘缠。 还有几位街坊邻居,平日里多多少少都照拂过原身,齐砚一一登门道谢。 这些事做下来,虽然琐碎,却让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等到一切都了结妥当,时间已经来到了七月。 临行前一夜,顾文清差人来叫齐砚去他的书房。 齐砚到的时候,天色已暗。 顾文清坐在书案后面,神色有些不同寻常。 齐砚叫了一声“先生”,他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齐砚坐下,然后便沉默了很久。 齐砚依言坐下,看著自家启蒙恩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著。 “齐砚。”顾文清终於开口,神情竟有些萧索,“你跟了我这几年,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这个做先生的,没能帮你什么大忙。” 齐砚刚要说话,顾文清抬手制止了他。 只见顾文清走到书架前,伸手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將其轻轻放在书案上,推到了齐砚面前。 那匣子做工精细,色泽暗沉,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 “先生,这是……”齐砚没有伸手去碰。 顾文清看著那个木匣,目光复杂,像是在看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 “齐砚,你跟了我这么久,可知道我从前是什么人?” 齐砚微微一怔,隨即摇了摇头。 他確实想过这个问题,顾文清学识渊博,见识不凡,以他的才学屈居於此,本就不合常理。 “学生不敢妄猜。” 顾文清苦笑了一声:“我姓顾,青阳顾家的顾。” 齐砚眉心一跳,青阳顾家,曾经也是郡城大姓,只是十余年来逐渐没落,如今已是无人问津。 “二十年前,我参加乡试,本已有望中举。”顾文清的声音传来,喜怒难辨,“然而考后三日,有人以舞弊之名,將我告到学政衙门,所谓证物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字条。” “事后虽未入狱,但仍被革除了考籍。自那以后,我便不得再行科考。” “从那时起,顾家便开始遭各方排挤,渐渐沦为如今的三流门庭,淡出了世人眼线。” “我就来到清河书院,当了一个教书先生。” 顾文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他放在桌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齐砚看著眼前的恩师,心底猛地涌起一阵酸涩。 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载风霜,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因一纸污名,而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齐砚突然明白了,为何县试之前,先生要那样郑重地叮嘱自己小心舞弊一事。 只因他自己被那根刺扎穿了半生。 “先生……” “不必同情我,”顾文清摇了摇头,笑意中带著几分释然,“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的路还长。” 他伸手按住木匣,郑重其事地看著齐砚:“这匣子里的东西,是当年顾家鼎盛之时族中赐下。” “这些年我一直收著,从没用过。与其跟著我明珠暗投,不如由你带它大放光华。” 齐砚刚要推辞,顾文清已经把木匣推到了他手边。 “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私心。”顾文清凝视著他的眼睛,目光坚定,“你拿著它,我就能少一分遗憾。” 齐砚默然,隨后缓缓伸出双手,揭开了匣盖。 第20章 方寸牵 匣中铺著一层絳紫色的绸布,绸布之上静静躺著一把三寸来长的青铜戒尺。 那戒尺通体暗青,泛著冷光,表面鐫满了繁复的云雷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物名为方寸牵。”顾文清道,“有咫尺天涯之神效,是一件君子之器。” “咫尺天涯?” “不错,此物只可作用於方寸之间,对於丈外之敌,哪怕近在咫尺也无法催动。” “但在这一丈之內,即便对手隱匿了行踪,它亦能锁定气机。只消催动法诀,崖壁为阻也须臾可至。” 顾文清露出一丝笑容:“这便是咫尺天涯。” 齐砚听言,恍然道:“不防君子,专防小人,果然是一件君子之器。” 他將心念缓缓沉入此宝,只觉其上锋芒凌厉,气机繁复,似有万般变化蕴藏其间。 齐砚抬头,有些惊讶:“这是法器?” 修行界的宝器可分灵器、法器、法宝三类,养气境大多只能催动低阶的灵器。 可灵器往往只具备粗浅的神异,断无可能有这诸般变化。 “不错,寻常法器確需修身境才能催动。” 顾文清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但方寸牵有些不同。它以文气蕴养,等熟悉了你的气机,便能自行感应周遭杀气,可作示警之用。至於其他威能,等你修为到了自会知晓。” 杀机示警……有这么一件东西傍身,简直等於多了一条命。 齐砚垂下目光,双手將戒尺取出,贴身放入怀中。 戒尺入怀的剎那,一股温凉之意贴著胸口蔓延开来,游走了片刻,便安静下去。 “还有一事。”顾文清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顾家今次也有子侄同期入学,此人名怀安,是嫡脉的公子。你到了郡城,可先行拜访结识,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齐砚接过信笺,点头应下。 顾文清站起来,转过身背对著齐砚,声音沉了几分:“你记住,在郡城行事,既要懂得藏巧於拙,更要有雷霆手段。” “为师没有其他能帮你的了,夜已深,回吧……” 齐砚立在原地,看著恩师消瘦的背影,喉头一哽。他后退一步,双膝跪地,郑重叩首三拜。 三个头磕完,齐砚起身走出书房,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顾先生。” “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以先生之才,一定早已查清,当年乡试构陷顾家的幕后之人。” 顾文清身子一颤,却没有开口。 “请告诉学生,是何人所为,这...也是我的心意。” 过了良久,才传来顾文清极淡的回应: “青阳四姓,白家。” …… 七月初七,天刚蒙蒙亮,齐砚便已收拾停当。 徐县令派了一队精锐护送,都是些年轻差役,一路话多,齐砚也偶尔搭上几句。 几人身强体健,比起上回赴考,脚程快了许多,不过四日功夫就到了青阳。 府学在城北极远的鹤鸣山上,齐砚独自穿过数条长街,一片巍峨的群山映入眼帘。 最高那山不知几千丈,峰顶直入云霄,一道白玉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仿佛登天之梯。 齐砚收回目光,拾级而上。 一路上山体苍翠,古木参天,隱约可见层层飞檐翘角从林间探出。 迈过百级石阶,便见一座高大的石坊矗立在山道上,上书“青阳府学”四个古篆大字,铁画银鉤,文韵天成。 石坊两侧各立一尊石狮,狮口微张,隱有文气吞吐。 拦下齐砚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青年儒生,著一身靛青长袍,腰佩一枚木牌,一看便是府学的执事。 “止步。来者何人,可有文书?” 齐砚拱手一礼,从怀中取出那封盖了寧学正官印的案首文书,双手呈上。 执事接过文书,展开看了看,目光在齐砚脸上停了一瞬。 “清河县,齐砚?” “正是。” “今科府试案首。”执事將文书折好还回来,面色稍缓,“隨我来。” “报备入籍已过去三日,你来的有些晚了,好在你是免试直入,倒也省了不少手续。” 他领著齐砚穿过石坊,来到半山腰一处名为“典录司”的院落。 配合书办验明文书、录入名册之后,齐砚领到了代表身份的青木腰牌和两身学子服。 “入籍之后便是分配学舍,你可有相熟的学子?” 齐砚心中一动,问道:“顾家顾怀安可已入学?” 那执事在一本厚册上翻了翻,唤来一名小童,吩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那小童看著不过十二三岁,伶俐得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齐公子”,就在前面引路。 齐砚跟著小童沿著山路往上走。 府学的格局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从山脚到山顶,层层递进。 此时天色渐暗,山路上仍有不少往来的学子,锦衣华服者有之,布衣草鞋者亦有之。 顺著小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见到一片翠竹林。 竹林中掩映著数十间竹舍,皆以青竹搭建,错落有致,不少竹舍中已亮起灯火,隱约有人声传来。 小童將齐砚领到竹林深处一处小院旁,回头笑道: “齐公子,此院便住著您要寻的顾家公子,若有其他需要可差使斋夫,小生这便告退了。” 齐砚道了声谢,小童便一溜烟跑下了山。 他走上前去,抬手轻叩门扉,低头看了一眼小院门口的舍號,外舍丙寅十二。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竹门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年纪与齐砚相仿,一身学子服整整齐齐。 他通身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繫著块款式极简的白玉坠,五官生得极正,眉目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压都压不住。 对方显然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人来,此刻正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齐砚,语气热络得很:“新来的?” 齐砚抱拳拱手:“在下齐砚,清河县人。请问阁下可是顾怀安?” 那人眼睛一亮:“你是齐砚?今科案首?” 齐砚点头。 那人脸色一下子活泛了起来,一把拉住齐砚的胳膊便往里拽:“快进快进,没想到分到我这儿来了!” 齐砚被他拽进院中,还没站稳,便被按在了石桌旁的竹椅上。 第21章 青阳府学 齐砚打量了一眼院內,两间竹舍各据一角,中间用竹木席幔搭起一个天棚。 棚下石桌上堆满了书卷笔墨,还有一杯未喝完的茶,东西虽不少,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顾怀安端了一壶热茶过来,给齐砚满上一杯,笑吟吟道: “在下顾怀安,青阳人士,久仰齐兄大名。” 听到肯定的答覆,齐砚从怀中取出顾文清的那封信笺,双手递过去。 “顾先生託付书信一封,特来交予公子。” 顾怀安接过信,展开来看。 隨著目光在信纸上移动,他起初还带著笑,渐渐地笑意淡了下去,最后眼眶微微泛红。 他將信折好,仔细收入怀中,低声道: “二叔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直到上月忽然回来一趟,说是在清河县当了个教书先生,收了个了不起的学生。” “原来,二叔说的学生,就是今科案首……” 他揉了揉鼻子,重新抬起头来,语气又变得爽利:“你来得正好,这竹舍有两间房,你便住东边那间。” 齐砚点头应下:“还望顾公子多多关照。” “叫我怀安便可,什么关照不关照的,既然来了,往后就是自己人,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顾怀安拉著齐砚来到东间,房间不大,只一床一蒲、一桌一架,布置得简洁朴素。 窗外正对著一丛墨竹,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齐砚將行囊搁在床上,简单收拾了一番,再出来时石桌上已摆了几样可口的菜餚。 “齐兄可用了晚膳?若不嫌弃,可愿一同?” 齐砚看得出来,顾怀安这人胸怀坦荡,待人赤诚,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值得结交。 於是欣然应下:“怀安盛情难却,那便叨扰了。” 待两人重新在院中坐定,顾怀安便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起府学的情形来。 顾怀安告诉齐砚,青阳府学共设有一阁二坊五院十堂: 一阁为文昌阁,內有藏书万卷,是府学最核心所在,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二坊是文墨坊和琢玉坊,前者掌管典籍校勘、雕版印书与文房之物;后者专司符阵、宝器的研製。 五院即仁、义、礼、智、信五院,皆有山长坐镇,取儒家五常之道,院风各异、独具所长,学子们只能择一拜入。 十堂则涵盖更为广泛的日常研学之需,包括明经堂、宗德堂、戒律堂、百草堂,以及传授君子六艺的课堂与处理日常庶务的处所等。 齐砚听得仔细,將这些內容一一记下。 他又想起方才在院外看到的“外舍”二字,便问:“这外舍和內舍,是怎么分的?” “咱们这种刚来的,统统是外捨生,只能先在府学十堂听课。” 顾怀安放下茶杯,面色认真了几分:“一旦拜入某位教习门下,或是通过了五院其一的考核,就能成为內捨生,正式进入五院修习。” “若有幸被某位山长看中,收为入室弟子,更是不得了,不但可以受用该院的私藏典籍,还能隨时去文昌阁借阅藏书,地位之高,自不必说。” 说到这儿,他语带讥誚:“有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刚来便是入室弟子,凭的不是才学,而是家族余荫。” “说白了,这府学森严的门槛,拦得只是我们这些寒门罢了。” 齐砚淡淡一笑:“名帖能引路,却替不了修行,能走到哪一步,终究各凭本事。” “说得好!”顾怀安一拍桌子,眼中满是欣赏,“但有件事,我须得提醒齐兄。” 齐砚看他面色一变,也坐直了身子:“你说。” “府学里有个文社,叫竹嵐社。” “文社?” “对,府学允许学子结社修行。但竹嵐社却不同,它是青阳四姓之首方家的大公子方嵐一手所创,里头的人非富即贵,大半都是世家子弟。” “这个方嵐本身天资了得,年纪轻轻就有养气境小成的修为,在外舍学子里算顶尖。” 顾怀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此人心胸狭窄,最见不得寒门出头,每年新来的案首若是寒门出身,十有八九要被他折腾一番。” 齐砚神色不变,只是“嗯”了一声。 顾怀安见他不甚在意的模样,急道:“你可別不当回事!上一科就有人不堪其辱,主动申请退了学。” “退学?”齐砚眉头挑了挑,“学正大人不管吗?” 顾怀安嘆了口气:“府学里的事,寧学正自然是管的。但她手底下的事太多,不可能面面俱到,况且方嵐又不亲自下场,就算闹起来也最多训诫几句。” 齐砚微微点头:“这便怨不得寧学正了。” 两世为人,他很清楚,这类小动作往往民不举官不究,若是查到一半,事主自己先打起了退堂鼓,便只能不了了之。 齐砚根本没把竹嵐社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件事微不足道,他关注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怀安,方才你提到的青阳四姓,譬如这白家,如今在郡城是什么光景?” 他问得隨意,像是在打听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白家?排在方家之后,家主白墉在青阳经营多年,手底下的產业遍布盐铁布帛,据说跟学政衙门的几位大人也走得颇近。” 顾怀安没察觉到齐砚的异样,兀自说道:“说起来,这世家和寒门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世家承担了府学大半的供奉开销,又分担了许多庶务,自然觉得寒门占了便宜。寒门呢,又觉得世家仗著家底深厚,修行入仕全凭人情门路。两头互相看不顺眼,年年爭,年年吵。” 齐砚静静地听他说完,只是微微頷首,没有追问更多。 白家在青阳城里根基深厚、盘根错节,要动白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自己想要替恩师討回公道,只能从长计议。 顾怀安摊了摊手:“我们顾家还剩些底子,但在青阳已经说不上什么话了,只能算作寒门。但我顾怀安別的本事没有,对这府学的门道,多少还算摸得清。” 齐砚笑了起来,拱了拱手:“那就承蒙怀安照拂了。” 两人又聊了些閒话,直到月上中天,齐砚才告辞回房。 第22章 纸鹤传书 齐砚在竹舍中安顿下来后,日子过得极为规律。 每日卯时起身打坐,再练上一个时辰的拳脚,待天光大亮便翻阅顾怀安处借来的典籍。 午间还会有斋夫专程送来伙食,比起在清河县的时光轻快了不少。 在此期间,齐砚也没忘时常以文气温养方寸牵,但对於“潮”字诀的观想仍无进展。 顾怀安修的是礼乐之道,平日里爱研读经义礼法,与齐砚虽道途不同,但閒来对坐论学,倒也颇为相得。 这日清早,齐砚正在院中站桩,忽听得天空传来“簌簌”之音,似有薄绢在风中翻飞。 他目光一凝,远远看去,只见一只素白剪影穿林而来,须臾间就衝到齐砚身前三尺停驻,竟是一只掌心大小的纸鹤。 这只纸鹤轻巧地围绕著齐砚盘旋飞舞,双翼轻颤间,似还抖落出几点金芒。 齐砚下意识地伸出手,纸鹤便如归巢般棲落掌心,自行展开,化作一张素白笺纸,上头浮现出几行雋秀小楷: “三日后巳时,明经堂为新进学子开讲射御之道,凡外舍在籍修习射御者,均须到场听讲。” 少顷,笺纸上的字跡突然化作流萤四逸而飞,渐渐消失不见。 齐砚看得呆了:“当真是好手段。” 顾怀安这时才从屋里出来,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纸鹤传书,三日后在明经堂讲射御之道。” “射御?”顾怀安摇了摇头,“那我便不去了,礼乐的讲学估计也在这几天。你从竹林往北走,过了那片银杏道,沿石阶一路上行便是。” 末了又嘱咐了一句:“明经堂离得不算近,你头回去,早些出发。” 齐砚点头应下。 三日光景,倏忽而过。 齐砚换上新领的学子襴衫,束好发冠,將青木腰牌掛在腰间,便出了竹舍。 山中七月,暑气被林荫滤去了大半,齐砚沿著银杏夹道一路攀了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处百丈见方的石顶台。 一座大殿坐落於平台中央,飞檐如翼、古朴庄严,殿前立著一方青石碑,上刻“明经堂”三字。 相传青阳府学建学之初,为求一平台用作讲学之所,有山长一剑横天,將千仞孤峰拦腰斩断,才有了如今的明经堂。 齐砚来到近前,却发现殿门外围了不少人。 三名身穿锦袍的青年堵在明经堂入口,佩著秀才腰牌,眉宇间透著倨傲。 为首那人面容白净,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往来眾人。 有几名寒门新生在台阶下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著,都不敢走到前面去。 齐砚脚步不停,径直上了台阶。 那白净秀才目光在齐砚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忽然弯了起来。 “等等。” 他横跨一步,挡在齐砚身前。 齐砚停住脚,抬眼看他:“阁下何事?” “清河县的齐砚?”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著轻慢,“免试入学,对吧?” 齐砚不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白净秀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公子竹嵐社赵司明,今日来这儿不为別的,只是给本期的学子们立立规矩。” 他慢条斯理道:“府学有律,凡习射御之道的学子,入学考验都得走一趟问贤桥,不过桥,便不得修持此道。” “齐案首免试入学,不曾走过问贤桥,还请乖乖回去读你的礼乐,今日放你进门,便坏了射御一脉的传统。” 他身后那两人立刻帮腔: “不错,我们当年入学都渡了桥,总不能因为免试,连传统也不顾了吧?” 台阶下的学子们听了这话,面色各异。 齐砚看了赵司明一眼,心中有些明白竹嵐社为何能將学子逼得退学。 对方有三人,自己硬闯是行不通的,可若就此退去,便误了讲学的时辰,日后难免脸上无光。 寻常学子,此刻只怕束手无策,只能任其刁难。 但齐砚不是寻常学子,他正要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嘁,传统?” 眾人闻声回头,只见一名女子从山路快步走来。 她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身著一袭緋红劲装,腰束革带,背掛长剑,带著一股不容轻侮的英锐之气。 行至近处,眾人看清她腰牌上“內舍”二字,不少人暗吸了口气。 只听她讥笑道:“古语有云,同窗之谊,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这也是传统,怎不见你守?” 赵司明脸上笑意顿了一下,皱眉道:“顾怀微?” 女子没有理会赵司明的招呼,旁若无人地走上台阶,並肩站到齐砚身旁。 她冲齐砚抱拳一礼,和声道:“青阳顾家,顾怀微。你的事舍弟都告诉我了,今天定不教你在此受辱。” 齐砚还了一礼,顾怀安曾提到自己有个姐姐去年入学,如今已拜入智院,想来便是此人了。 他心中不由有些感动,因先生之故,顾家这对姐弟都对自己颇为照拂。 顾怀微已经是內捨生,今日还专程来此为自己出头,这份心意殊为难得。 这时赵司明面色一沉:“顾怀微,你也是射御一脉,应当清楚有此旧例,並非我等刻意刁难。” 顾怀微目光转向赵司明三人,冷哼一声:“免试入学,自然是府学特许,此事学正自有考量。” “况且教习都没说什么,竹嵐社却敢在这儿拦人,真是好大的排场!” 赵司明眯著眼睛,沉吟片刻,再次开口:“此言差矣!规矩便是规矩,一句特许便可破例,那要学规何用?若传出去,外人只会觉得我青阳府学不成体统。” 他环视眾人,声音渐渐拔高:“我等歷经艰辛才闯过入学门槛,又费尽心力过了桥,有人却要坏了规矩,这公平吗?”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学子开始交头接耳,面露不忿。 他们刚来府学,不懂世家与寒门之爭,也不认得什么竹嵐社,只觉得此人言之有理。 赵司明语气稍稍缓了些:“况且,若此人真是可造之材,又何惧问贤桥?若连问贤桥都过不去,再谈射御一道岂非笑话?” 这番话说完,顿时贏得一片附和。 第23章 一个时辰 听到赵司明这般说,齐砚倒是高看了他一眼。 眼见顾怀微想带自己持剑硬闯,他不敢正面阻拦,便转而施以话术诛心。 先是申明利害,一顶坏了规矩的帽子扣下来,再煽动围观学子群起施压,即便自己进了讲堂,也勾起了其他学子的不满和敌视。 齐砚心道:够专业啊,不愧是竹嵐社养出来的。 台阶下的议论声果然更大了。 “赵师兄说的在理啊,不过桥便不能算作射御一道。” “这案首入学第一天,如果躲在女人身后,传出去恐怕在同窗面前会抬不起头吧?” 顾怀微心中怒极,她岂不知赵司明的算计? 问贤桥可不比寻常入学测试,那是对心性、毅力的综合考验,快则数个时辰,慢则数日。 他在讲学当天才拋出此例,便是要齐砚进不得明经堂,顏面尽失,可若是顶著眾怒进门,来日齐砚恐难以在府学立足。 这是蓄谋已久。 她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反驳,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人。 那人看著不大,穿著一身外舍学子服,料子却是上好的锦缎。 他不急不慢上了台阶,往赵司明面前一站,笑嘻嘻地抱了个拳。 “赵师兄,好久不见。” 赵司明看清来人,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方……方羽小公子?” 方羽满不在意地摆摆手:“今日头回来明经堂,这刚到这儿就赶上了赵师兄堵门,可真是热闹。” 赵司明三人对视一眼,面色颇为难看。 方羽是方嵐的弟弟,虽说同是方家嫡出,但他对兄长打压寒门之举颇为不满,两人间多有齟齬。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方家的血脉。赵司明在竹嵐社能说上话,在方家眼里不过是个小卒,见了方羽哪敢端著? “小公子,您瞧这事儿闹的,在下哪敢堵您的门啊,齐案首免试入学,与旁人有些不同。” “你也知道这是案首?”方羽大咧咧地往齐砚身旁一站,“你当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拦的?” 赵司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压低声音道:“此举奉命行事,小公子何必为难在下?” 就在眾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何必这么麻烦。” 齐砚走出人群,朝顾怀微和方羽各施一礼,而后转身面向眾多学子。 大家这才想起,今天真正的主角,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诸位说得在理,规矩不可废。”齐砚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有此惯例,那我便去渡了桥再来,又不是什么难事。” 此言一出,全场肃静。 渡了桥再来?不是什么难事? “渡桥?”赵司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或许不知,问贤桥乃心性之考,快慢由心,非人力所能强求。眼下距离升堂讲学只剩一个时辰……你来得及么?” 他身后那人嘻嘻一笑:“赵兄,这位齐砚既是案首,想必是有些本事的,未必就不能一个时辰渡桥。” 顾怀微急道:“师弟別听他们胡说!那问贤桥建在后山断崖之上,从这儿过去光是来回山路就要半个时辰,你去了就必定错过讲学!” 齐砚对顾怀微頷首,语气温和:“多谢师姐仗义相助,在下心中感念,但此事不必为难,我去去便回。” 顾怀微怔住了,她盯著齐砚看了两息,只见此人目光平静,並无丝毫逞强。 “你当真要去?” 齐砚一笑:“事不宜迟,还要师姐帮忙引路。” 方羽在旁听了半天,只觉此人颇对他胃口,一拍巴掌:“好,我也陪齐兄走一趟!” 他不等齐砚答应,已经转身朝赵司明冷冷吐出几个字:“等我们渡桥回来,再找你算帐!” 说罢一把拉起齐砚的手臂,便大步往后山而去。 顾怀微跺了跺脚,快步跟上两人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 赵司明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 他身旁一人凑过来低声道:“赵兄,小公子也跟去了,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赵司明不以为意:“问贤桥上千步梯,每一步都是对心性的拷问,他越是著急,越是渡不过去,这少年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他根本不信齐砚能成,可又有些不放心,半晌之后道:“且跟去看看。” …… 问贤桥位於鹤鸣山北脊的一处断崖上。 齐砚三人沿著一条碎石小径快步疾行,据方羽所言,这是一条通往后山的捷径。 方羽一边带路一边忍不住道:“齐兄,你方才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我被那姓赵的堵在门口,怕是当场就要揍他。” 齐砚脚步不停:“要是动了手,只怕这讲学就真听不了了。” 方羽一怔,旋即咧开嘴:“说的也是,我那大哥面上不出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会咬,此事是我方家做得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方嵐是你兄长,你今日出头帮我,回去不会有麻烦?” 方羽嘿嘿一笑:“他管不著我。我爹说了,方家子弟行事但求无愧於心,旁的不必在意。我看你顺眼,跟他无关。” 齐砚看著这个笑起来毫无城府的少年,没想到世家之中也有这般妙人儿。 顾怀微在后头插了一句:“方二公子这话说得敞亮,只是不知齐师弟对一个时辰过桥有几分把握?” 齐砚摇了摇头:“未见其桥,尚无把握。” “那你也敢过来,一会儿看你怎么收场。” “在下只是怕麻烦,”齐砚轻声道,“我担心日后竹嵐社继续以此事纠缠,既然有更加简单的办法,何妨一试?” 听到齐砚说渡桥简单,顾怀微不禁一阵气苦,心道一会儿有你好瞧。 齐砚敢如此托大,並非意气用事,他的底气来自两世为人的积累。 若论才情,放眼整个大胤,怕也找不出能跟自己比肩的,他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三人在林海间飞速穿梭,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树丛豁然分开,露出一片峰顶高坪。 齐砚四下一瞧,不由得微微一愣。 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竟是一处鸟语花香、流萤飞舞的世外桃源。 那坪台尽头是一处高崖,高崖之上矗立一方青石筑台,与对面另一处高崖遥遥相望。 两座高崖间隔百丈有余,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陡峭绝壁,崖顶之间却无桥索相连,一眼望去,竟是空空如也。 第24章 问贤桥 环顾四周,只见坪台上零星站著十余人,多为各院教习和执事,三三两两聚在各处低声交谈。 “这地方...倒是个好所在。”齐砚由衷赞了一句,“不知那问贤桥何在?” 方羽笑而不语,抬手一指漫天飞舞的萤虫。 那些飞萤不过拇指大小,散发著柔光,有赤金黄绿蓝五色,纵是白昼也难掩其辉。 “师弟且看。” 顾怀微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竹叶放在掌中,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忽然变得沉静下来。 片刻之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山林间那些飞舞的流萤,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纷纷朝顾怀微涌来。 数道萤光匯聚一处,在顾怀微掌中竹叶的周围盘旋飞舞,光芒越来越盛。 顾怀微睁开眼,將手中竹叶轻轻一拋。 那片竹叶没有落地,而是飘在空中,被无数流萤承托著,缓缓向坪台边缘飘去。 隨著流萤越聚越多,在竹叶下方形成一条细细的光带,伸向对面的山崖。 齐砚看得目不转睛,心中隱隱有了猜测。 顾怀微收回文气,流萤便散开了,重新飞回山间。 她转过身来,对齐砚笑道:“师弟可看明白了?” “这漫山遍野的飞萤...便是问贤桥?”齐砚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惊讶。 “正是。”顾怀微点头,“青阳府学建学七百余年,向来主张天分、心性、毅力,皆可为桥。” 顾怀微看向齐砚:“设这问贤桥,便是为了让天分不佳的学子,也能一窥射御之道。” “此处飞萤名曰书鱼,生性喜好文气,哪里有文气匯聚,便飞往哪去。师弟需站在这崖顶之上,引八方文气匯聚於此,这些飞萤自会蜂拥而至。只要以飞萤为桥,凌空踏过这一千步,到达对面崖顶,便算过了这问贤桥。” 方羽在一旁补充道:“齐兄,此桥对於秀才来说不难,可对於我们童生却颇为棘手,只因童生文气还不能外放,只能靠感悟引动体外文气。” “此间必须时刻保持文气感悟,气机不能有丝毫紊乱,否则……” “否则如何?”齐砚追问。 “否则飞萤一散,便会跌落山崖。当然,府学在下方设有符阵,跌下去也摔不死,顶多狼狈些,但这一趟就算是白走了,须得从头再来。” 齐砚眉头一挑:“从头再来?难道说,可以反覆尝试?” “自然。”顾怀微点头,“两位师弟可知,这问贤桥设立至今,渡桥最快者用了多久?” “多久?”方羽也来了兴致。 “半个时辰。”顾怀微面露崇敬之色,“那是五百年前府学的首席弟子,如今已经官居二品司辰,號晏清居士。” 齐砚接著问:“那最慢的呢?” 顾怀微笑了:“最慢的用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齐砚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那人天分较差,心性也一般,但就是有股子倔劲儿。”顾怀微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敬佩,“跌下去就重来,跌下去就重来,前前后后摔了八百多次,硬是靠著毅力一步一步磨过去了。” 齐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听懂了,这问贤桥的妙处,不在於刁难人,而在於给所有人机会。 天分高的学子,自然走得容易些;天分不佳的,只要心性稳当,慢慢走也能过去;就算天分心性都不出挑,但只要有足够的毅力,反覆尝试之下,依旧有过桥的可能。 此时,赵司明等人也赶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不少好事的学子,坪台上几位执事纷纷投来目光。 一位老者缓步走近,朝顾怀微轻轻頷首:“可是有学子想要渡桥?” “谭教习,”顾怀微恭敬行礼,“这是今科府案首齐砚,因免考入学不曾渡桥,今日来此一试。” “哦?”这位老者上下打量著齐砚,笑呵呵道,“老夫认得你,丁字九號,你府试的考卷便是老夫推荐的。” 这位老者,正是府试当日巡考丁字房的教习,谭守观。 齐砚一听,赶忙肃然一礼:“学生惶恐,谢过谭教习赏识。” “你的考卷,寧学正也是讚不绝口。”谭守观扶起齐砚,“渡桥规矩都懂吧,不得使用符籙,不得藉助宝器,开始吧。” 齐砚拱手应喏,稳步走向筑台。 “师弟,”顾怀微忽然拉住齐砚,压低了声音,“以你的情况,本不必来此,这般行事定然有你的道理,我也不再劝了。” “你且调整心態安心渡桥,越到最后几步,越要沉住气,前头不乏在最后十步跌落山崖者,前功尽弃。只要你能顺利过桥,即便赶不上讲学,也可事后再寻机会向教习解释缘由。” 齐砚微微一笑:“多谢师姐指点。” 崖风呼啸,吹得齐砚衣袍猎猎作响。 他立於崖边,静心凝神,只一个剎那,便进入了感气的状態。 “此人感气好快,谭师兄,这便是寧学正亲点的案首?” 开口的是个中年道人,名唤江柏,是府学的老牌执事,专司学子考核一事。 “正是,”谭守观点头道,“不止如此,他在获得童生文位之前,便已能引动文气。” 江柏闻言,带著几分审视看向齐砚:“老夫倒要瞧瞧,能得寧学正和谭师兄肯定的学子,究竟有何特异。” 话音未落,崖边忽有微光亮起。 一点萤火,从谷底深处悠悠飘上来,淡青色的光芒缓缓朝齐砚飞去。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十几只飞萤从谷底浮起,围著齐砚转了几圈,落在他脚边。 十几只萤火,在千丈深谷之中,不过沧海一粟。 江柏收回目光,微微摇头:“观飞萤之数,此子天资平平,並非璞玉。” 旁边几位执事也面露异色。 “许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一位年轻执事试探道。 “过人之处?”江柏皱了皱眉,“且看他心性如何吧,若有能耐便在这问贤桥上一次渡过,也让老夫长些见识。” 谭守观不语,只是静静看著崖边那道身影。 他见过太多求学者在问贤桥前的表情,惶恐、忐忑、故作镇定,可这个年轻人不同。 齐砚站在那里,双目微闔,呼吸平稳,仿佛在自家院中閒庭信步,这份定力,很是不俗。 第25章 半炷香 崖边,齐砚驀然睁开眼。 此时已经有百十只飞萤聚拢而来,他低头看向脚边各色的飞萤,抬脚踏了上去。 第一步,齐砚身形摇摇欲坠,飞萤似乎只能勉强承此重压。 待落脚之处渐渐凝实,他又往前踏出一步。 隨著齐砚第二步踏出,又有数十只飞萤聚拢,在他脚下铺成巴掌大的一片光斑。 虽然托住了齐砚,但这处光斑花了更长的时间才稳定下来。 齐砚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退了回来。 江柏见状摇了摇头,失望道:“问贤桥上千步梯,这才第二步就萌生退意,此子心性亦非上选。” 他却是想错了,这並非齐砚心生退意,而是另有盘算。 文气感应,天生便有高低。修行也好、斗法也罢,每人所能撬动的文气各自不同。 日后隨著文位擢升,固然会让自身所感的文气水涨船高,可同样的文位之下,儒修之间仍有云泥之別。 齐砚顿时明白,问贤桥实则是天资之问,考验的是学子们对文气的御使之能,此乃天授,並非后天能补。 难怪射御一道皆需走一趟问贤桥,斗法不同於治世,一著不慎,饮恨当场。 若天资过差,以秀才之身调度的文气,还不如一个童生,那这条路,趁早回头才是。 齐砚方才试探两步,已然清楚自己这原身天资普通,若想渡桥,每一步都要战战兢兢,稍有不慎就得从头再来,天资之问已经降为心性之搏。 可齐砚现在没有时间靠心性慢慢磨过去了,他还要回去明经堂听讲学。 既然如此,还有一个办法同样可以引动八方文气,便是“才气冲霄”。 他立於崖边,看著对面那座隱没在雾靄中的孤崖,嘆了口气。 “恩师嘱咐我要藏巧於拙,本不该太过张扬,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动了!” 这会儿功夫,坪台上的学子们见他一步退回,各有猜度。 赵司明朝身旁人努了努嘴:“瞧吧,我说什么来著,案首渡这桥也未必好过。” 方羽在旁听得分明,狠狠瞪了赵司明一眼,却也不好说什么。他到底跟齐砚刚认识,嘴上虽信他,心里也没底。 顾怀微紧紧盯著齐砚的背影,她方才看得真切,齐砚那两步踏出去,飞萤虽能承托,却颇为吃力,以这等天资渡桥,没有两三个时辰休想过去。 “他在做什么?”方羽凑到顾怀微身边,低声问。 顾怀微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齐砚忽然开口了,清朗的声音响彻崖间。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一句词说完,山谷间竟凭空生出一股风来,那风不捲沙石草木,只柔柔一托,便將齐砚的衣摆轻轻扬起。 霎时间,原本散落四野的飞萤,像是得了號令,纷纷振翅聚拢而来,绕著齐砚缓缓旋转。 周身旋转的飞萤生成一股弱小的气旋,吸引著山间匯来的文气,隨著文气越聚越多,更多的飞萤爭先恐后朝此处涌来。 “即兴赋诗?”江柏眉头一皱,看向谷中。 云雾翻涌间,无数光点从深谷升起,五色交织,正密密麻麻地朝崖边匯聚而来。 齐砚不管身后眾人如何反应,他此刻心无旁騖,只將两世才情倾注於这一首词中。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句吟完,只见成千上万的飞萤,铺天盖地涌向齐砚。 这些飞萤的灵属涵盖天地五行,而五行之间互有生克,它们下意识地贴近自身亲和的灵属,远离抗拒的灵属。 渐渐地,它们之间衔尾相隨,分作五股光带,各据一方又相互勾连,形成一团巨大的五色光旋。 江柏终於变了脸色:“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谭守观脸上露出浓浓的欣赏:“才气冲霄,此子以通天诗才,强纳天地文气於一身。” 齐砚平静立於光旋中央,感受著身边渐渐凝聚的力量,吟出最后两句: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此句落下,便见这团光旋交织成网,缓缓凝实,化作一道瑰丽的五彩虹桥向对崖延伸,声势如虹,宛如神跡。 整个崖顶的人都看到了这横亘於两崖之间的五色虹桥,目光中满是不可思议。 而此刻齐砚再次抬脚,踏在这萤光铺就的虹桥上,稳如磐石,如履平地。 那赵司明死死盯著齐砚,颤声道:“这如何可能,这如何可能啊?” 按他料想,齐砚要么渡桥失败,灰头土脸回去,要么勉强过桥,但耗时良久,错过讲学。无论哪种,自己今天的目的都达到了。 可如今这番算盘不仅落空,他还亲手將齐砚捧上了云端,不禁深感懊恼。 虹桥之上,齐砚的步伐越来越快。 从最初的十息一步,到后来五息一步,再到现在已是一息一步! 江柏突然回过神来,嗓音发哑:“谭师兄,当年晏清居士只用了半个时辰渡桥,照此子这般走法……” 他没有说完,谭守观替他接了下去:“怕是连盏茶功夫都用不上。江师弟,你还觉得此子天资平平,並非璞玉?” 江柏老脸一红,乾咳了一声,不再说话。 转眼间,齐砚已经迈过了千步,他身形轻飘飘落在对面崖顶,转身回望。 谷中异象早已惊动了整座府学。 “五行齐聚,天地交感……这是何人在渡问贤桥?” 文昌阁、明经堂……府学各处皆有身影掠出,朝问贤桥方向飞去。 崖边,已经聚集了数十人,有执事、教习,也有各院经师,甚至还有几位常年研学不出的老学究。 此刻眾人尽皆望向桥对面,只见一丰神俊朗的少年郎,朝这边坪台拱手一礼,他身后拖著一道长长的光尾,宛如謫仙临世。 “半炷香……”方羽喃喃道,“半炷香渡过问贤桥……齐兄,真乃神人也!” 顾怀微则反覆咀嚼著齐砚的这首《鹊桥仙》,美目中闪过丝丝异彩。 赵司明呆立当场,脸上血色褪尽,心中生出无限敬畏。 半炷香渡问贤桥,这是天之骄子,自己於他宛如蜉蝣之於青天。 而自己方才竟然对这样的人冷嘲热讽,步步紧逼?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第26章 明经堂 虹桥渐渐散去,万千飞萤依旧盘桓在两座山崖之间,辉光映照。 齐砚站在对面崖顶却有些犯难,这该如何回去呢? 最后还是谭守观將他接了回来,留下一句:“好生修行,莫辜负了这身才气。” 坪台边上,方羽一眼瞧见正想悄悄混入人群离开的赵司明三人。 “赵师兄,你们是要去哪儿啊?” 赵司明脚步一僵,他身旁那两人也跟著停下来,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方羽笑嘻嘻地拦在三人面前:“这便走了?齐兄渡了桥,总要跟你们知会一声,不然下次再堵门,可就闹笑话了。” 赵司明如何不懂方羽的意思,咬了咬牙,转身缓步走回来。 三人走到齐砚面前,赵司明躬身抱拳:“齐...齐案首,方才多有得罪,是赵某莽撞了。” 齐砚没有追究,只是平平淡淡道了一句:“无妨,赵师兄听命行事,我无意与你为难,你去吧。” 赵司明本以为齐砚会趁机奚落两句,没想到对方一句重话都没有,反而让他浑身不自在。 待赵司明等人离开,齐砚三人匆匆赶回明经堂。 一路上方羽把方才的场面翻来覆去说了三遍,对齐砚简直崇拜到了骨子里。 顾怀微反而有些沉默,只是时不时看齐砚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好奇。 回到明经堂前时,离讲学开始还有半个时辰。 齐砚朝顾怀微和方羽各施一礼:“今日之事,多谢二位仗义援手。” “舍弟与你一见如故,对你讚誉有加,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顾怀微面带笑意,“师弟且去,有何需要可来礼院寻我。” 齐砚点头,转身迈向这座巍峨的大殿。 踏过九级石阶来到殿前,便见两侧立了八根白玉石柱,柱面浅刻兰竹,取“君子如兰”之意。 再往前是一道高高的朱红门槛,跨过门槛,堂內更是別有洞天。 大堂极尽开阔,穹顶高举足有数十丈,其上明灯高悬,照得满堂通明却不刺眼。 大堂的正中,是一座青玉垒就的无顶高台,一束天光自上倾泻而下,落在台心,宛如一道垂天的素练。 高台周围,是数不尽的坐席,如涟漪般向外盪开,铺满了整座大殿。 坐席之上,早已匯聚了数千名学子,个个身著青衿,腰悬书囊,交谈声此起彼伏。 一位少年正眉飞色舞地讲述前日在书中所读,某位大儒一言引动天降甘霖的奇景。 不远处,几个衣著华贵的学子则在低声议论今日升堂讲学的先生,据说是义院新任山长杨柳青,胸蕴一口青莲浩气,可退百里妖邪。 齐砚走到角落一处视野较好的位置,找了一个乾净的蒲团坐了下来。 还没坐稳,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嗔怪:“这位师兄,人家就带了一个蒲团,你这招呼也不打就拿去坐,也太不客气了罢。” 齐砚回头一瞧,不远处站著一个墨发高束的少女,眉眼生得极好,此时却微微挑起,正上下打量著齐砚。 他急忙起身,尷尬拱手道:“不料是师妹的蒲团,在下唐突……” 还未说完,便听到少女展顏一笑:“蒲团是我的,此处地角却是师兄挑的。况且我这蒲团这么大,大家挤挤便是。” 说罢坐在蒲团一侧,拍了拍露出的半席蒲团道:“师兄请坐。” 齐砚心道:“倒是个洒脱的姑娘。”也不扭捏,挨著这少女坐了下来。 “多谢师妹赐座。还未请教……” “你是齐师兄吧?”少女打断了齐砚的话。 齐砚闻言一愣,道:“是我。” 少女看起来有些激动:“久闻师兄案首之名,方才见师兄被拦在殿外,可是惹上了竹嵐社?” 此时齐砚渡桥的消息还未传开,他也不张扬,只道:“遇贵人相助,已是解决了。” “那就好,小妹沈清,自幼习武,竹嵐社若是再找师兄麻烦,定要他们知道厉害。” 齐砚闻言莞尔,这妹子倒是挺自来熟,对她生出了几分兴趣。 自幼习武之人,能考进青阳府学,定然极有天分,不少学子一心读书都未必能通过府试。 看出了齐砚所想,沈清解释道:“小妹家中本是草莽,机缘之下得授童生文位,便来青阳郡求学。” 她很是开心道:“侥倖过了入学三试,又花了两个时辰走过问贤桥,多是运气罢了。” “师妹倒是谦虚。” 齐砚转头看向周围这上千號人,不解问道:“本期没有如此多的新进学子吧?” “没错,在此处听讲的不全是府学学子。”沈清微微頷首。 “师兄有所不知,府学日常的课业皆在六艺课堂授下,只有少数山长、经师开讲时,才会启用明经堂。” 她指了指大殿远处:“那些和我们服饰不同的学子,大多来自青阳各地的私塾和门馆,每有先生在明经堂升堂讲学时,他们就被允前来听讲。” 说罢沈清又看向大殿中央道:“再如近处那些奇巧载具上坐著的,乃是郡城的世家子弟,他们原本在族里的家塾上课,有山长授课时也会过来旁听。” 齐砚点了点头:“原是如此。” 这时,空中传来一阵清越的铃音,由远及近。 眾人抬头望去,一架云轿穿过穹顶空隙飞渡而来,轿檐四角悬著铜铃,铃音隨风盪开,气象堂皇。 只听得周围议论纷纷: “这是方家座驾,天幕遮……是方家大公子来了!” “听说方家同期有两位公子成年,长兄名方嵐,弟弟名方羽。” “据传两人多有不合,在外时常明讥暗讽,同根未必同心啊。” “噤声,方家的事岂是你能到处乱说的?” …… 此时云轿之上。 “小弟,你本可直入內舍,何必非要参加那劳什子入学考试。”方嵐斜倚在紫檀凭几上,眉毛微挑瞥向方羽。 方羽闻言,轻轻放下茶盏回道:“入学三考,俱是不凡,本想著去试试。” “嘖嘖,听说输给了一个叫蒋星的?”方嵐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真给家族蒙羞。” 方羽意味深长道:“本期求学者藏龙臥虎,大哥莫要小覷了。” “藏龙臥虎?”方嵐忽然低笑出声,“说的可是那个赋诗过桥的案首?倒有些才气,可惜不禁打。” “我就知道赵司明堵门是你安排的,齐砚与我投缘,还请大哥不要针对他。” “呵。”方嵐不屑一笑,心道:“方羽啊方羽,你就是天真,你不想做的事,大哥却是不得不做。” 第27章 升堂讲学 巳时已至,一道青光击中殿內玉磬。 堂间汹涌的声浪缓缓平息下去,只闻三声磬音穿透云层,一声比一声悠长。 三响过后,万籟俱寂,升堂讲学。 大堂中央的九层青石上,浮现出一座八瓣莲台,一女子端坐其上,正是义院山长杨柳青。 她身著一袭极简的素色儒袍,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眾学子无不屏息凝神,孺慕顿生。 只见杨柳青唇畔微动,口中绽出朵朵青莲。 “天地有灵,存乎万物,一息一念,皆可用之。如风过松针,露凝草尖,自有其律。” 她一上来並没有直接讲文气,而是从更基础的灵说起,没有玄奥晦涩的术语,字字句句仿佛从天地自然中化出,通俗易懂。 原来文气並非凭空生出,而是秉灵气而存、借灵气而显,齐砚若有所思。 所谓的文章引起天地共鸣,实则是文气引动了天地之灵。 难怪方才自己渡桥之时,漫天飞萤可以化作虹桥,並非它们听懂了《鹊桥仙》,而是词作的文气驾驭了山谷灵气。 接著,杨柳青又讲了文道修行,听了杨柳青所讲,齐砚方知,这人体分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 上丹田即文台所在,养气境圆满后,上开文台,將心念化为灵识,才能入修身境。 而大家常说的文宫是在下丹田,开文台后,养一股浩然之气,在文宫凝出气海,才算是成为一名真正的儒修。 中丹田则是信院口中的黄庭,信院学子不凝气海,而是开窍关,藏气於窍,改修黄庭。虽同是文道,但並非正统。 不过修行一途,修至深处,殊途同归,不论是文道正统,还是黄庭之修,皆能成道。 日头西斜,不觉间天色已暗。 “今日讲学至此,诸生且自参悟。十五日后,再授斗法之能。”说完她袖袍一拂,作云气而散。 杨柳青全程没有讲一句经义礼法,而是直指文道本源,射御一道的第一课,便是要深明修行之理。 整个明经堂陷入寂静,数千学子无论资质高低,皆沉浸在那大道至简的奥义中,努力捕捉著自身与天地间那缕玄之又玄的联繫。 齐砚此前对於修行的了解,几乎全来自於顾文清和林教諭的只言片语,这堂课同样令他受益匪浅。 讲学分两场,这第一场今日便算结束了,眾学子渐渐散开,偌大的明经堂人声渐起。 齐砚並未急於离去,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文宫,尝试感悟那枚潮字诀。 方才那字字珠璣的箴言犹在耳畔迴响,一丝感悟如游鱼般滑过心头,然而当他试图伸手捕捉,那灵光却又倏忽消散。 “终究还是差了临门一脚……”齐砚轻嘆一声,眉宇间露出几分焦躁。 还未等深思,沈清熟悉的声音就划破了周遭的嘈杂:“齐兄还没走?” “山长说这灵存乎万物,爹以前教我练剑,说剑到极处不是筋骨发力,而是借著天地间的一股势。你说这势,算不算是灵?” 齐砚睁开眼,沉吟道:“你这么一说,倒有点殊途同归之感。你借剑势挥剑,大儒一言引甘霖,都是靠自身意念勾动天地之灵,只是叫法不同。” 齐砚意识到,自己脑中的诗词名篇,或许就是勾动不同天地之灵的钥匙。 “勾动天地之灵……说得好!”沈清眼神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我从小苦练,那股势偶尔能摸到边儿,既然修行殊途同归,那我这一身武艺是不是也算修行?” 齐砚微微摇头:“在下同样有几处困惑,此中关窍,恐怕得从典籍里寻。这堂讲学不过是开了扇门,门后的路,还得自己一步步走。” 沈清听了,爽朗道:“师兄说的是!咱府学这宗德堂,可是个顶好的去处,只要有功筹在手,何愁前路?” “功筹...为何?”齐砚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师兄不闻功筹?”沈清轻笑。 齐砚心中汗顏,訕訕拱手:“正要向师妹请教。” 沈清解释:“学子腰牌有两大功用,一为传讯,二为功筹。” 齐砚点点头,传讯他倒是听顾怀安提起过,只要在府学符阵之內,將文气灌注腰牌,便能隔空传讯。 沈清继续道:“新进学子入学,依入学三考的表现施以功筹,寻常只得一百,府试案首会额外奖赏一千功筹。” “功筹类似酬劳,宗德堂发布府学中的各项待办事务,小到寻几味灵草、释读某篇经文,大到探索秘境遗蹟。只要完成所託,就能获得相应的功筹。” “在府学里,这功筹可比银子还好用!”沈清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下到文房四宝,上至法器符阵,甚至是修行秘笈,只要功筹足够,统统都能换到!” 齐砚恍然,没想到府学之內,竟有如此通兑万物之处,倒是给许多无师承、无背景的学子,另闢了一条登天之途。 “原来如此,倒是个公平的法子。”齐砚点点头,心中那几分焦躁也淡了。 沈清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眼中满是期盼:“明日一早,师兄可愿与我同去宗德堂?” 齐砚闻言应下:“那便如此说定了。” …… 升堂讲学的第二日,是新进学子选取修行典籍的日子。 儒道典籍分“天地玄黄”四阶,凡学子入学,皆可从宗德堂任选一门天阶之下的典籍研读。 宗德堂作为十堂之首,设在鹤鸣山最顶的正殿当中。 此殿採用重檐廡殿之制,依山而筑,势接云天,由九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巨柱撑起殿宇,是青阳府学规格最高的殿堂。 殿门高阔,乃是整块温玉雕琢而成,门楣之上“文始正法”四个大字,昭示著此殿乃府学中枢,万法之源。 齐砚走在石阶之上,阶下云气翻涌,远远望去,整座大殿便如悬於山巔云海之间,自有镇压八荒之势。 入学以来,这还是齐砚第一次踏足此等庄严之地,纵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渺小与敬畏之感。 第28章 天地玄黄,日月辰宿 “齐师兄!”清脆的呼唤声传来,沈清早已在殿前等候。 “沈师妹,久等了。”齐砚拱手致意。 两人穿过殿门,空间豁然开朗,往来学子或步履匆匆,或驻足交谈,比门外热闹了许多。 来到中殿,左右两侧各有一处重地。 左侧门匾黑底金字,上书“戒律堂”三字,笔锋凌厉;右侧门匾则是青底白字,题有“宗德堂”,字体圆融中正。 此行的目的地,正是这宗德堂。 一进宗德堂,竟似內有乾坤,最惹眼的,便属左右两方巨大的照壁,皆以墨玉所制,左壁一个硕大的“功”字,右壁是一个“筹”字。 两方照壁之下,分別矗立著四面丈许高的青玉石碑。 功字壁下,四碑依次铭刻著“天地玄黄”四个古朴大字;筹字壁下,四碑则对应著“日月辰宿”四字,光华流转,宝气隱现。 此时堂內学子络绎不绝,人声虽杂却不显喧囂,秩序井然。 “哇,这么多人!”沈清忍不住低呼一声。 两人正自观望,忽见一个身著內舍学子服、眼神活泛的男子,快步迎了上来,对著两人拱手一礼。 “瞧著两位面生,想必是初来这宗德堂吧?在下吴良,在此专为新入学的俊彦解惑,不知可否容我一讲这宗德堂的玄妙?” 他一双眼睛在齐砚、沈清二人身上滴溜溜地转,透著一股精明劲儿,显然是个惯会来事的。 沈清闻言喜道:“太好了,正愁无人指点,多谢吴师兄。” “师妹言重了。”吴良笑容更盛,“诸位且看左边这功字壁,乃是我辈学子赚取功筹之地,其下这『天地玄黄』四碑,各有玄机。” 他清了清嗓子:“这天字碑啊,乃府学中枢发布的號令,往往难比登天,非大能耐者不敢轻接,但是一旦功成,所获功筹丰厚无比。” “再看这地字碑,为各院山长、教习发布的差遣,多为校注经义、协助研学,亦或是绘製丹青符籙等文翰之事,这些任务虽不及天字碑凶险莫测,却也需真才实学,回报同样可观。” “玄字碑和黄字碑,乃是学子悬赏的委託,两位將来若有需求,亦可在此碑发布悬赏,广邀同窗相助。” 介绍完功字壁,吴良又来到右边的筹字壁。 “至於右侧这筹字壁,便是用来以功筹兑换所需的,其下『日月辰宿』四碑,包罗万象!” “日字碑专司典籍,府学千载传承,无数修行经要、心得札记,皆匯於此,乃是我等修行之根本!” “月字碑主掌宝器,攻伐之宝也好,守御之器也罢,皆可寻到。这日月两碑,共同组成了府学的藏经纳宝之地『文昌阁』。” “后面的辰字碑包含各种丹青符籙,宿字碑则囊括眾多灵药灵材,应有尽有。” 吴良一番口若悬河,將宗德堂说得条理分明,末了笑眯眯地补充道:“新进学子入学,今日可择一地阶之下的修行典籍,便是在这日字碑中挑选了。” “如何,两位可曾明了?” “原来如此,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师兄。”沈清语气真诚。 “师妹客气了,”吴良笑容可掬地伸出一只手掌,五指摊开,多了几分市侩道,“来吧,承惠,五个功筹。” “呃,什么?”沈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功筹?吴师兄这是何意?” 吴良脸上的热情瞬间收敛了几分:“两位师弟师妹,你们不会以为我是在这儿出白工吧?修行之道,首重一个爭字,典籍要爭,机缘要爭,这功筹,自然也是要爭的!” “我在这儿耗费口舌,跟你们讲解半天,自然是为了这实实在在的功筹啊!” 沈清不解道:“师兄既是为爭利,何不去接些玄、黄碑的委託?隨便一个怕也不止五个功筹吧?在此处与我等磨嘴皮子,五个功筹够干什么呢?” “师妹此言差矣!”吴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今日是什么日子?学子选取典籍的大日子!刚入学的师弟师妹都要来此,我在这儿多找几个冤种……呃,有缘人,一会儿就上百功筹进帐。” “一天下来,说不定都能凑出一件宝器了,这买卖可是无本万利啊!” “你……”沈清竟是被噎得说不出话。 “怎么?想赖帐?”吴良挺直腰板,作势就要嚷嚷起来,“戒律堂就在对面,若是惊动了戒律堂的师兄们,可有你们好瞧。” “吴师兄,”一直沉默旁观的齐砚忽然微微一笑,打断了吴良的表演,“师兄怕是更不想去戒律堂吧?” 吴良闻言,瞳孔一缩,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师弟何出此言?在下怎会惧怕戒律堂?” 话虽如此,他那挺直的腰板却微不可察地软了半分。 齐砚也不欲与他纠缠,淡淡道:“我且问你,你这营生,还包含些什么?” 吴良见齐砚並不深究,心思又活络起来:“师弟,不是师兄小瞧你,你一个新来的,功筹够么,就……” 没等说完,齐砚就把学子腰牌拋了过去。 这吴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狐疑地看了齐砚一眼,手上印诀一催,指尖一丝文气注入木牌。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骇道:“一千功筹?这怎么可能!” 突然,这吴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重新看向眼前这位面容清俊、气质沉静的青衣少年。 他脸上的市侩和倨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恭敬:“怪小生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是今科府试案首当面。” 寻常新进学子,就算入学三考成绩突出,功筹也往往只有一百上下,而案首因为免试,入学便奖励一千功筹。 吴良混跡宗德堂许久,自然知晓此事,他对齐砚躬身一礼道: “今日这五个功筹,权当是师兄给师弟赔罪了,只求结个善缘。日后若有用得著师兄的地方,儘管开口!” 这变脸之快,转换之剧烈,看得一旁的沈清目瞪口呆。 第29章 百事通吴良 齐砚摆了摆手:“功筹不差师兄的,只是你且说说,你还能做些什么?” 吴良闻言,知道这是真来了生意,立马有了精神:“师弟见笑,我这做的是掮客的营生,在这宗德堂廝混日久。” “两位今日来挑选典籍,这日字碑上的藏书浩如烟海,何止万千?新进学子初来乍到,难辨优劣深浅。此乃修行第一关隘,岂能不慎?” “而师兄我,”他拍著胸脯道,“对各类修行典籍都略知一二,省却诸位盲目摸索、误入歧途之风险!” “这买卖要是成了,”吴良搓著手,笑容又变得市侩,“只需分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辛苦费,嘿嘿,绝对物超所值。” 沈清听得咋舌不已,惊嘆道:“我的天,这么多典籍,你都记得下来?” 吴良哈哈一笑道:“做的就是这口营生,我这『百事通吴良』可不是浪得虚名。” “哼,通不通不清楚,无良是真无良。”沈清抱著胳膊,还在为刚才五个功筹的事耿耿於怀。 齐砚沉吟,这吴良久混於此,所掌握的情报確有其价值,倒是能省去不少功夫。 他点了点头:“好,你这买卖,我做了。” “得嘞,”吴良喜出望外,“两位贵客,这边请~” 几人来到日字碑前站定,齐砚向日字碑渡入一丝文气。 顿时,齐砚的意识来到一处奇异的空间,星河倒悬,流光如织,无数典籍玉简围绕著自己旋转不息。 齐砚一一看去,种种典籍各有其介绍,有的极为详尽,有的却只有寥寥数句,或仅是一句语焉不详的偈语。 莫说一日,纵使耗上十日半月,若无人指点,也没法选得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齐砚心神微动,缓缓將意识从这片光怪陆离的空间中抽离出来。 吴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两位若信得过在下,可以坦言所观想的印诀,我来推荐几部合適的典籍。” 买卖既然谈成,沈清也不再计较,抢先问道:“吴师兄,我所观乃是一个『淼』字,至今未摸到诀窍,不知该选哪类典籍?” “淼……”吴良眼睛一亮,“好字啊,敢问师妹因何机缘能观出此印?” 沈清回忆道:“幼时有幸,跟著爹远远看了一眼云河瀑,便再也忘不掉那副画面。” “陆南云河瀑,原来如此,没想到师妹竟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吴良略作沉吟道:“有一部典籍名曰《怀海安澜注》,取安澜平波之意,乃是水行大道中厚积薄发的一脉,修至大成,重水化玄,一滴可压千钧。只是耗时甚久,非大毅力难窥其深。” “安澜平波……”沈清咬了咬下唇,“吴师兄,可还有其他推荐的吗?” 吴良皱眉思索片刻,又道:“还有一本《厚德经》,化用上善若水之义理,修至诚之德,与师妹这淼字倒也相称。” “昔日曾见仁院一位师姐以『霖』字印施展此经,自有一番仁德化雨、风行草偃的气象。” 沈清闻言,頷首谢过,陷入了沉思。 此刻齐砚心中亦是念头飞转,他文宫双印诀,观字已能熟练运使,可潮字仍不得要领。 当务之急是选取典籍协助自己参悟潮字印,在此基础上若能和观字印相合,双印的威能方可更进一步。 “吴师兄,”齐砚抬头道,“我所观之印是『潮』,乃是观潮所得,不知有何建议?” 吴良露出些许讶异:“没想到师弟与师妹的这枚印诀,竟同属水行之道。” “我推荐一部《浩然川流图》,此法门修一口浩然正气,如江河奔流,沛然莫御。” 齐砚再问:“那在下若想寻一门……障目扰敌的水行典籍,师兄可有?” “障目扰敌,又和潮水相关,最合適的便是雾相之术……”吴良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唔…似乎是有一部名唤《大衍云行录》的古籍,只是这部典籍只得黄阶,甚少有人研读,师兄一时也有些拿不准。” 吴良说的委婉,齐砚听出他並不看好这部典籍,但还是將心神沉入日字碑,打算亲自瞧瞧。 不多时,齐砚就锁定了一枚色泽黯淡的玉简,正是《大衍云行录》。 这確实是一部水行古籍,其上的古篆勉强可辨:凝水成雾,惑敌之识,亦可微噬敌灵,增益水行之威。 这法门只得黄阶,在一眾典籍中,算是末席,但齐砚细思之下,却觉得颇为合適,增益水行更是意外之喜。 一念及此,齐砚有了决断。再观沈清,依旧秀眉微蹙,难以取捨。 她家中世代尚武,有些看不上这些定波施仁之流,总觉得比不上自己手中利剑,所以有些踌躇不定。 吴良见时机差不多了,笑著说:“两位若是想清楚了,便隨在下去往文昌阁吧。” 日字碑只是遴选,要想取得典籍珍本,还需往文昌阁一行。 吴良当先转身,引著二人穿堂而过,跨过廊门,走过一处长长的迴廊,一座气象恢弘的楼阁静静矗立。 此阁气象森严,正门是一面高逾三丈的帘幕,帘幕两侧是一对狰狞的狻猊兽首,口衔金环,兽瞳幽邃。 “前面就是文昌阁,”吴良停下脚步,神色肃然地低声叮嘱,“此乃府学重地,阁內自有执事镇守,切记恭敬,不可喧譁。” 见齐砚、沈清二人点头,吴良走上前,手持腰牌恭敬地朝这对狻猊兽首拜了一拜,然后才迈向正门。 两人也学著吴良的样子,手持学子牌踏入阁內。 这会儿多数学子仍在宗德堂择选术法,齐砚和沈清因吴良的协助早早来到文昌阁,此处的学子还寥寥无几。 三人穿过几排书架,周遭光线骤然一暗,被柔和的星光取代。 殿顶高悬,府学歷代收集的无数玉简、金册、帛书甚至是骨片,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於殿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星河漩涡。 漩涡中心,一道笔直的光柱自星穹顶端投射而下,落在阁內一座晶莹剔透的小巧玉台上。 玉台前方设有一处长案,一位身著灰白儒袍的老者正伏案假寐。 吴良领著两人,躡足上前,躬身行礼道:“学生吴良,引齐砚、沈清两名新进学子前来领取典籍。” 第30章 文昌阁杀机 闻得人声,老者眼皮微抬,沉声道:“所择何典?” 齐砚递上学子牌,恭敬道:“学子所求《大衍云行录》。” 老者枯瘦的手指將一枚青色玉简放在身后的小巧玉台上,不消片刻,便將玉简取出放在齐砚面前,正是其所需典籍。 齐砚恍然,这玉台是用来拓印玉简的,这样典籍的原本依然留存在文昌阁中。 沈清此时则显得有些踌躇,只觉得不论是这《怀海安澜注》还是《厚德经》,她都不喜欢。 直到老者似有些不耐地转头盯向她,问道:“你呢?所择为何?” 沈清一时语塞,脸颊微窘,竟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半晌,方囁嚅道:“学生所求...和齐师兄相同,亦是《大衍云行录》。” 话音一落,在场几人皆是错愕。 齐砚深知自己选这部典籍並非独具慧眼,只是为了契合自身,实非良选。 吴良也在低声劝阻,沈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一双明眸含忧带怯,不由自主地望向齐砚。 齐砚正待开口相劝,话至唇边,心中驀地闪过一念。 “我若劝她另择他法,她於別道上蹉跎无进,岂非我今日一言以误?” 齐砚沉吟:“大道玄奥,机缘难测。沈师妹一路走来颇为顺遂,我又怎知她今日所择,非是冥冥之中灵犀所指?我横加干涉,自以为是助她,焉知不是害她?” 想通此节,齐砚並未再劝,而是看向沈清道:“沈师妹,缘法自定,莫负己心。” 沈清闻言,眸中彷徨渐散,终於有了决断,看向老者,轻声却坚定地说:“学生所求,《大衍云行录》。” 两人选好了典籍,正待离去,突然齐砚感觉胸前的贴身法器“方寸牵”传来一丝灼热。 此宝自恩师赐下,齐砚不时以文气蕴养,早已与其气机相连。 虽知此宝有示警之能,但身处府学,他本以为要很久才能用得上,没想到来文昌阁取典籍的功夫,方寸牵竟向自己示警有杀气。 “这儿有人慾取我性命?”齐砚心神一凛,表面却是不动声色,装作不经意地向四周看去。 对於沈清,齐砚当然是信得过的,刚认识的吴良,也没道理突生杀机,这杀气必然是来自这文昌阁。 此时阁內除却伏案闭目的守阁执事,尚有两人。 其中一人是一位身披长袍的老者,身形隱於袍下,正对著阁中一座丈许高的青铜古鼎焚香控火,长长的兜帽遮住了脸庞,略显可疑。 另一人是一名年轻学子,正在门口附近的几排书架间翻检书册,文昌阁珍贵的典籍尽在穹顶星河之中,此人流连於此,亦显蹊蹺。 齐砚心思急转:“此时尚不明確杀机是何人所显,但必在这三人之中。若是就此离去,日后再想找出此人可就难了,且容我试他一试。” 思罢,齐砚定了定神,对身侧两人道:“诸位且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隨后齐砚走到这名焚香老者身前,恭敬道:“无意打扰老先生,只是想问问这几排书架的典籍,可能翻阅?” 这名焚香老者微微抬头,和蔼道:“尽可隨意翻阅,此处多是些杂记,恐对尔等无用,若要带走,却也是要花些功筹的。” 齐砚一边嘴上说著“多谢老先生”,一边將这名老者的模样仔细记在心里。 隨后,齐砚径直走到书架旁边那名年轻学子身侧,冷声道:“你是何院学子,见到我『百事通吴良』,怎不行礼?” 这名学子一个激灵,显然骇了一跳,手中书册“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他慌忙转身,连连作揖道:“我…只是外舍学子,不识吴师兄,勿怪、勿怪啊。” 齐砚默运观字诀,深深地盯著他慌乱的眼神,过了半晌,见他不似作偽,也並无半分杀意隱藏,这才缓缓收回那迫人的视线。 这名学子只觉得眼前这人目光扫来,一股凌厉之势蕴藏其中,令他心神皆惧,一个不小心,竟跌倒在地,连忙爬起来转身欲走。 “这位师弟,”齐砚捡起他刚刚掉落在地的书册道,“你的书,不要了?” “不…不要了,不要了。”那学子头也不敢回,脚步踉蹌地衝出了文昌阁。 齐砚微觉无奈,垂目看向手中书册,封面赫然写著《阴阳採补精要》几个古篆小字。 他暗自摇头:“原来是个沉於此术的小生。”心中已然断定,方寸牵所感应的杀机,绝非此人所发。 可不管是守阁执事、还是焚香老者,如何能与自己一个刚入学的人结怨,甚至到了要取其性命的地步? 齐砚思索良久,究竟是真有杀机暗藏,还是方寸牵误判了? 他指腹摩挲著胸口的法器,目光沉沉,心头疑云密布,终究难下断言。 齐砚將未决的疑虑暂且按下,打量起这几处古朴的书架。 “《心斋清供·三十卷》,看起来似乎是膳食方面。” “《格物碎语》,格物是探究万物之理,碎语就是零散閒话。” “《酉阳杂俎续编·未竟稿》也像是杂书,无关修行。” 信手抽阅几册,齐砚发现这儿除了杂记,也收藏了不少精妙武学,各家孤本罗列其间。 齐砚不是自幼习武,但眼力不差,且能入文昌阁的凡俗武学,虽非修行法门,却也蕴藏巧思,绝非泛泛之流。 飞速扫过几排书脊,一本名为《云行听雨剑》的凡俗剑法跃入眼帘。 留意到这本剑法,只因其名字中同含“云行”二字,与《大衍云行录》有缘。 此剑法分作贯剑、崩剑、引剑、伞剑、盪剑五式,剑招精妙,尤以那“盪剑式”最为玄奇,剑势展开,竟隱隱有搅动周遭水行之象。 小註记载,此乃一位唤作江折澜的武林奇人所创,因他机缘之下,偶得一块千年水脉孕养而出的天生寒铁,將其铸造成剑后,能自发凝结天地间的水行之灵。 凭藉这等特质,他自创了《云行听雨剑》,剑法遇水则威能倍增,一时惊才绝艷,名声大噪。 然凡俗之躯,终究难承此铁,英年早逝。 这寒铁在修行者眼中,算不得什么珍稀之物,可在凡俗却是凤毛麟角,旁人无此寒铁神兵相辅,纵得此秘籍,威力十难存一。 第31章 大衍云行录(求追读) 齐砚原本只当这《云行听雨剑》是江湖軼闻,但心中忽然灵犀一闪。 凡俗武夫无法引动水行之灵,自己却能以文气御使,这剑法倘若能与《大衍云行录》相和,说不得能再演此术精妙。 是以齐砚花了几十功筹將这门剑诀留了下来,隨后便去与眾人会合。 一行人退出文昌阁,吴良脸上堆满笑意:“恭喜两位,典籍到手,文道可期。” “承吴师兄吉言。”齐砚含笑回礼,旋即问道:“师兄可知,方才阁內两位老者的名讳?” 吴良思索片刻道:“在下入学五年,只知这守阁执事自號静苍居士,至於一旁焚香的那位老者...自五年前便已在这文昌阁深居简出,从未听闻其名號。” 齐砚拱了拱手:“既如此,今日多谢师兄。” 遂送与吴良五十功筹以作酬谢,並与沈清道別。 回到竹舍日已偏西,房中摆著斋夫送来的灵稻。 这灵稻乃是府学百草堂培植,並非每日常有,闻著有股清香,有点像清河的白茶。 齐砚在山泉稍作盥漱,浅尝了一口,只觉入口软糯,吞咽后舌底生津,喉头泛起丝丝甜香,早已飢肠轆轆的他食指大动。 此后数日,齐砚心无旁騖,潜心修学。 除了每日的早课,便是在房中参悟《大衍云行录》,偶尔和顾怀安坐而论道,过得颇为充实。 閒暇之余,提三尺青锋在院中练习这《云行听雨剑》,有林教諭打的底子在,上手倒也蛮快。 研读《大衍云行录》让齐砚深受启发,文宫中的“潮字诀”也终究有了反应。 这本典籍源自一个文人的山水笔记,记载他半生漂泊的见闻。 书分上下两篇,上篇大半篇幅都在写水,写深山大泽的水汽蒸腾,写深涧幽谷的浓雾横锁。 下篇主讲“水之灵在有无间,起於云而隱於雾”,循著百余处雾景,逐渐剥离出一套完整的文气运转法门。 全篇通览之下,齐砚发现有几处碍难仍不得其解。 其诀曰:“……蜕凡存真,水气並源……意与神合,抱朴吞灵。” “这『蜕凡』是何含义?『存真』又指什么?” 齐砚挠了挠头,再往下看去:“这最后的『意与神合,抱朴吞灵』又作何解?” 他一边思索,一边尝试,不知不觉间,十五日已过。 半月揣摩下来,齐砚已能凝练文气聚於文宫,以潮字诀御使水行之力,但也察觉到这《大衍云行录》的诸多棘手之处。 “凝水成雾,惑敌之识,亦可微噬敌灵,增益水行之威。” 这惑敌之识,施展开来虽能扰乱敌手,令其难以锁定己身方位,可施术者的心念亦受术法干扰。 只有修身有成,灵识化生,方能驾驭此雾,明辨方位。可若真到了修身境,敌人灵识亦成,此法扰敌之效便大打折扣,实属鸡肋。 至於这噬灵反哺,虽说能锁拿双方斗法时碰撞逸散的灵气,但在瞬息万变的斗法中,这点补益无异於杯水车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倒是这增益水行之能,搭配这《云行听雨剑》,尚算实用,也难怪这《大衍云行录》只得黄阶。 不过这棘手的难题,在齐砚这儿却能迎刃而解。 这惑敌之识,遇上齐砚观字诀的破妄显真之能,化弊为利,反成其助。 如此来看,此法门倒也与齐砚颇为契合。 今日正是这升堂讲学的下半场,齐砚此时身处明经堂中,听著杨柳青传授印诀之要,心中做著推演。 儒修所持有的神通术法,多是基於印诀来承载功用,而印诀分属五行,五行相配才能展其威势。 然而齐砚觉得不仅要五行相配,更要理念相合,一个悟出仁诀的人,如果去翻看嗜杀之术,多半是悟不出什么法门的。 一个人的理念是很难改变的,那自己的理念又是什么呢? “……內景外感,道弦谐鸣。灵犀一点,神通自成。” 隨著杨柳青最后一句箴言落下,这两场专为养气学子所设的讲学终於拉上了帷幕。 依府学惯例,这射御的讲学结束之后,便是学子间的“青衿论道”,所谓论道,即是斗法。 射御一道,最讲手底下见真章。 此时,一个面容稚嫩的小童趋步上前,递给齐砚一顶编织粗糙的枯草斗笠。 “此乃何意?”齐砚不解。 “我家公子说了,几日后的青衿论道,有人或向阁下挑战,阁下若想避战,可戴这斗笠掩面。” 这小童边说边將斗笠轻轻搁在齐砚脚边。 “话已带到,告辞。”说罢,小童躬身一礼,转身便隱入人群中。 “岂有此理!太过分了!”一旁的沈清脸色涨红、义愤填膺地喝道,“这小兔崽子欺人太甚,师兄切莫受他激將。” 齐砚倒是淡然得很:“激什么將?” “师兄竟还不知?”沈清凑近附耳道,“据说几个內舍的世家子弟已经盯上了师兄。” “盯上我作甚?” “往年这些世家子弟傲气得很,不会轻易下场比试。”沈清解释道,“可如今听说了师兄半炷香过了问贤桥,欲挫你锋芒,藉此扬名。” 齐砚恍然:“呵,看来我才是这场论道的主角。”他眼神落在那顶枯草斗笠上,不起半点波澜。 ………… 青衿论道前夜。 楚成云立於崖畔,山风鼓盪著儒袍,学子蒋星侍立其身后,眉宇间锐气凌人。 “徒儿,”楚成云沉声道,“明日论道,为师已做安排,由那风家的风无咎率先挑战齐砚,此人根基深厚,定能胜之。” “待他胜出后,再由你向风无咎挑战,彼时,他自会留手,將胜局拱手相让。” 蒋星眼中精光一闪:“师尊,其实学生也可直接向这齐砚挑战,亦能战而胜之,何须假手他人?” 楚成云缓缓转身,看著自己的得意门生,眼神意味深长:“如此安排非是看低你实力,这世家门阀与我寒门一脉向来不睦,你若能代寒门迎战世家,战而胜之,於你树立威信大有裨益。” “此中意义,关係到下月小圣林的选拔,对於我等至关重要。” 蒋星闻言,心神微凛,躬身道:“学生明白了,谢过师尊栽培,明日定一挫那齐砚的锐气!” 山风更疾,捲起师徒二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第32章 青衿论道 爭鸣台上,青衿论道。 旭日初升,金辉遍洒,偌大的爭鸣台学子云集,已是人声鼎沸。 “怎样,齐兄,一会儿上场比试吗?”沈清问道,“我们江湖人讲,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打不过就跑,没什么丟人的。” 一丝笑意掠过齐砚唇角:“沈师妹倒是有几分江湖草莽的直率,这戏台子都搭好了,我不上场怎么行。” 他陷入回忆,上一世自己最喜弈棋,便是贪恋那黑白对弈之间,杀伐攻守尽在眼底。 后来齐砚发现,自己极擅方寸间的博弈,比起那些鬼蜮伎俩,自己更喜欢棋枰之上的见招拆招。 既然对手將棋局摆到了爭鸣台上,那正合他意,舍了阴私算计,只以堂皇之斗见个真章。 话音將落,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一人身著云纹长衫,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径直向齐砚走来。 此人面容端正,眉宇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气度,正是风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风无咎。 他在齐砚身前几丈稳稳站定,拱手一礼,声音传遍场中:“齐砚,风家风无咎,前来討教!” 几乎在风无咎开口的同时,半空华丽的云轿之上,方家两兄弟正有一番爭执。 “大哥!”方羽猛地转身,面罩寒霜,直直盯著方嵐,眼中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此人可是你安排的?风家人向来不喜拋头露面,他怎会去挑战齐砚?” 方嵐斜倚在软榻上,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贤弟何须动怒?为兄確是安排了一人,去试试这齐砚的斤两……” “我已说过不要针对他!”方羽打断了方嵐的话,“你打你的如意算盘,不要捎带上我,如今你这样做,我又如何自处?” 说罢方羽按下了云轿,落点不偏不倚,恰好挡在这风无咎和齐砚之间。 轿帘无风自动,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中跃出,直奔这齐砚而去。 场中已有眼尖者低呼出声:“是方家小公子!” 见方羽如此焦急而去,方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道:“……可我安排的,却不是此人。” 方羽也不顾四周惊诧的目光,径直到齐砚身旁,抱拳一礼:“齐兄且慢应战!” 齐砚微微頷首:“方师弟,唤我何事?” 方羽瞥了一眼对面的风无咎,低声道:“齐师兄,眼前这人是方嵐安排来羞辱於你。师兄稍待,且容我將他劝退。” 言罢,方羽霍然转身,对风无咎朗声道:“风无咎!此战打不得,你速速离去!” 不远处的风无咎皱了皱眉,他自然认得这位方家小公子,心中亦是诧异。 若是寻常,他绝不愿捲入这等世家子弟的纠葛中。 然而,前日楚成云楚教习亲临,言辞恳切並以一根珍稀兽牙相赠,郑重託付他今日与齐砚一战,並在之后再对蒋星留手认输。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何况楚教习对风家颇多照拂,其意难违。 “方二公子,”风无咎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此战,我確有不得不打的理由,还请师弟…莫要多管閒事。” 方羽闻言,只当风无咎是碍於方嵐之面不便明说,心中更加篤定。 他眼神一凝,语气斩钉截铁:“我知你此战缘由,正是专程为此而来!速速离去,莫生事端!” 他意指的缘由是方嵐的指使,而风无咎理解的缘由则是楚成云的託付,误会悄然间铸成。 风无咎看著方羽坚定的眼神,知道言语已难化解。他缓缓挺直脊背,沉声道:“恕难从命,还请……让开!” 最后二字道出,无形的气浪散开,长衫无风而动。 方羽见状,左脚向前稳稳踏出半步,右手紧握住背后的剑柄,周身文气运转。 他朗声应道:“也罢!就让我领教一下风家的绝学!” 两个人剑拔弩张,已是拉开了阵势。 而齐砚依旧静立於方羽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对峙的二人,又掠过远处那顶悬停的云轿。 山风扬起几缕髮丝,他神色淡然,仿佛这场风波与他全然无关。 四周原本嘈杂的学子们瞬间安静下来,紧接著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对於许多新入学的学子而言,这將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目睹儒修之间的较量,更遑论交手的双方是平日难得一见的世家少爷。 方家是信学一道的名门望族,祖上一套《玄胎不周功》横行八方,在整个东煌大陆是响噹噹的存在。 而风家世代精研礼乐音律,虽不如方家那般张扬,但凭这手绝学也是闻名遐邇。 暗处的蒋星眉头紧锁地看著场上二人,心道:“糟糕,他俩怎么打起来了。” 此时爭鸣台上,眾学子已经让出来一大片空地。 方羽缓缓抽出身后背著的玄铁重剑,剑身尺许宽,虽不锋利却重达数百斤。 “请!” 隨著方羽一声轻喝,剑身重重地砸在地上,脚下青砖应声而裂,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直取风无咎中路! 风无咎脚下不慌不忙,身形倏忽向后飘退,同时右手五指虚空疾弹,仿佛拨动著无形的琴弦。 “錚——!” 一声响遏行云的琴鸣之音,骤然在耳畔炸响! 这音律听著诡譎,不似凡响,钻入方羽耳鼓直透骨髓。 方羽只觉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奔雷般的冲势顿时一滯。 他只觉四肢百骸如被无数细针攒刺,筋脉竟隱隱有撕裂之感,握剑的手腕微微颤抖,那柄重剑竟有些拿不稳。 这便是风家绝学《大衍无弦》,此法门以“震”、“裂”、“障”三弦享誉八荒,这以音律扰敌便是“震”弦之功。 风无咎並未停顿,指影翻飞。 “嗤——!” 只闻一声清越短促的裂帛之音响起,一道凝如实质的音刃破空尖啸,刁钻狠辣地直射方羽胸腹! 其速之快,令刚刚压下眩晕之感的方羽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横剑於胸,堪堪挡住了身体的要害。 伴隨一道沉闷的撕裂声,周围传来一阵惊呼,只见方羽左臂衣袖瞬间化作齏粉,臂膀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血如泉涌! 这便是“裂”弦之威! 第33章 玄胎不周功 “好强!”有观战学子由衷嘆道。 “这就是世家子弟的实力吗?” 也无怪乎世家子弟如此倨傲,只是这风无咎起手这两式,在场大多数人就接不下来。 “方羽,我们本不必动手,此时你若退下,改日我定当面赔礼。”风无咎有些不忍,好言劝道。 方羽抬手,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渍,咧嘴笑道:“哈,好个《大衍无弦》,再来!” 说罢挑了个剑花,又衝上前去。 两人便这么斗了几个回合,风无咎长衫飘然,在场中从容游弋,如穿花拂柳。 他指风所向,化作道道无形锋刃,直指方羽周身关节要害。 方羽在震弦的影响下,脚步凌乱,身上被撕开一道道口子,虽未伤及要害,却也是触目惊心,眼看就要体力不支而倒下。 此刻,齐砚身旁的沈清忍不住嘆道:“方师兄认输便是,这般硬撑,何苦来哉?” 齐砚看得极为仔细,眼中露出思索之意,轻声说道:“却是未必。” 这时有学子喊道:“你们看,两人距离正在慢慢接近。” 方羽虽然狼狈,却正在一步一步逐渐拉近两人的距离,眼看就要闯进风无咎周身数丈之內。 风无咎摇了摇头,心道:“看来是无法善了了。” 遂两手法诀一捏,一串连绵不绝的乐音紧隨而至。 这音律不再狂暴,而是像清泉般无形无质,却又如层层叠叠的涟漪,瞬间將方羽包裹其中。 方羽顿觉身陷泥沼,每一次跨步,都需耗费比平日多出数倍的力气,每一次挥砍,都如斩流水,力道被那无形涟漪层层消解,徒劳无功。 高台之上,观战的教习微微頷首:“以音化障,困敌於无形,无咎竟已能领悟风家的『障』字弦,这个年纪做到这一步,实在了不起。” 另一位教习接口:“方羽倒是根基扎实,只可惜…若破不开这层音障,终究是困兽之斗。” 台上的学子们看得心急如焚,有人已忍不住嘆气:“这音障未出,方师兄已然如此狼狈,此时身处音障之中,大势已去。” 沈清也瞪大了眼睛,纤纤玉指攥紧衣角:“这风无咎竟还有后手,完了完了,这下方师兄真要输了。” 听到沈清这样说,齐砚摇了摇头道:“不,方师弟要贏了。” “嗯…啊?师兄说什么?方师兄气息散乱,全身被音障锁住,他怎么贏?”沈清满脸不信。 齐砚的观字诀牢牢锁在方羽身上:“一开始,风无咎以錚錚琴音扰敌,寻常学子难免目眩神迷、动作迟滯,但……” 他语气一顿:“我观方师弟每次中招,那眩晕之態,总是…慢了半拍。” “那又如何?”沈清有些不解,“许是方师兄意志坚韧,强自支撑?” “非是支撑,乃是…掩饰。”齐砚侧首看向沈清,“许是方羽根基扎实,又或是信学一道体魄坚韧,方羽並未真正受到琴音干扰。” “师兄是说,他装作自己受到了干扰,是为了迷惑对手?”沈清闻言,檀口微张,眼中不解之色更浓,“哪怕为此受伤?” 齐砚的目光重新落回场中僵持的二人身上,缓缓道:“起初我也有些不解,方才却是想通了,方羽是为了以身试水。” “以身试水?”沈清喃喃重复,秀眉紧蹙。 “不错。”齐砚的声音带著一丝豁然,“他是在用自己这副千锤百炼的体魄,去丈量风家音刃的锋芒!唯有亲承其痛,方能知其所限。” “师兄,我不理解……”沈清愈发茫然。 “呵呵,”齐砚一声轻笑,“师妹你看,方羽要翻盘了。” 话音未落,只见场上方羽眼中精光暴涨,猛地將重剑往地面一插,同时將一身气力贯注双脚,踢向剑身,大剑在地面硬生生凿出了一条一尺多深的沟壑。 说时迟那时快,方羽整个人沉腰坐胯,身体几乎伏於地面,以腰为轴,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贴地奔行的猛虎,沿著这沟壑,朝风无咎的方向悍然碾去。 铁剑拖在身后,剑尖刮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迸溅。 他竟是直接在这重重音障之中凿出了一道缝隙。 这突如其来的变招,令方羽挣脱了音障的束缚,速度比先前更快一筹! 风无咎眼中终於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他指法一变,震弦音出,可方羽却丝毫不受影响,一人一剑已然衝到了风无咎的身前!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风无咎也展现出极佳的底蕴。 他猛地一咬舌尖,指法瞬间变得急促,十指在虚空中几乎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 “嗤!嗤!嗤!” “裂”弦爆出,三道音刃几乎不分先后,呈品字形直射方羽胸腹要害! 风无咎指尖微颤,脸色也瞬间苍白了几分,显然这三道音刃,已是他目前修为所能发出的最强杀招。 风无咎有自信,若是硬吃此招,这三道音刃能要了方羽半条命。 而只要他横刀格挡,必会被音刃击退,自己便有了喘息之机,可再度以音障相困。 若是寻常对手,风无咎如此应对已是极妙,可是他遇到的是方家的嫡系公子。 生死一瞬,方羽非但不避,口中一声狂啸,硬生生朝著那三道音刃迎去! 而方羽体內《玄胎不周功》疯狂运转,一层土行之气流转於体表,方羽周身隱约浮现出一座山岳的虚影。 三道音刃和方羽“砰”的一声撞到了一处,这方羽竟是挡都不挡,剑招含而不发,以胸腹血肉硬扛了三记裂弦。 他去势不减,剎那间便衝出了翻腾的尘烟,將那柄沉重铁剑倒转,剑锋所指,正是风无咎因全力催动弦音而微滯的指间空门! 眾人惊讶地发现方羽胸前衣衫开裂,胸腹之处竟然只留下了三道浅白印痕。 风无咎脸上一贯的从容,瞬间化为惊骇! “妙哉妙哉!”观战的教习赞道,“久闻《玄胎不周功》分三境,观山、铸玉、金胎。方羽这孩子窥其堂奥,已入观山境。” 另一人抚须认同:“然也,风家这《大衍无弦》论单打独斗,比之《玄胎不周功》还是差些。” 第34章 一波未平 爭鸣台上,那玄铁所铸的剑首,已狠狠撞向了风无咎。 风无咎只来得及將双臂交叉护於胸前,只听“咚”的一声,沛然巨力毫无花巧地撞在其双臂之上。 他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鳶,被这股巨力撞得离地倒飞出去,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落在数丈开外的青砖上。 风无咎挣扎欲起,却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双臂软软垂下,再无力抬起。 方羽右手拄著铁剑,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沉重地喘息著。 爭鸣台上一片死寂。 方羽拖著伤躯,一步一步,踏过碎裂的青砖和斑驳的血跡,走到风无咎身前数尺停下。 “风师兄,”方羽声音嘶哑道,“承让。” 风无咎抬首,看著方羽身上的多处伤口,虚弱地说:“方师弟…好胆魄,无咎…心服。” 他眼神中带著一丝复杂,“如此…我也好交差了。” 爭鸣台四周,短暂的沉寂之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吶,方师兄他真的贏了!”沈清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齐师兄,你这都猜得到,简直神了。” 齐砚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去接一下方师弟。” 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了摇摇欲坠的方羽。三人就近寻了一处石阶,席地坐了下来。 方羽取出一个莹白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张口服下。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温和的药力迅速化开,他苍白的脸上终於浮现一丝血色。 长长呼出一口气,方羽看向齐砚:“齐师兄,今日之事因方家而起,好在结果尚算圆满,改日师弟一定登门致歉。” 齐砚淡然一笑:“方师弟言重了,在下必定烹茶以待。” 沈清也由衷道:“方师兄今日之果决,师妹亦是万分钦佩。若非齐兄提醒,我打破脑袋也猜不到方师兄的战策。” 方羽闻言,神色一凛:“果然瞒不过师兄慧眼,风家的《大衍无弦》无形无相、防不胜防,师弟只得出此下策,能胜实属侥倖。” 几人相谈正欢,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吆喝:“餵——!你们几个,谁认识齐砚?” 这声音清亮,穿透了场中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半人高的石台上,坐著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 一张俏脸粉雕玉琢,蓬鬆的青丝用一根鲜艷的红绳高高束起,纤细的手指正揪著垂落的发梢打著转。 她未著鞋袜,两只白皙的小脚在空中荡来荡去,足踝上繫著两颗铜铃,隨著她足尖的晃动叮铃作响。 “司徒妹子?”方羽显然认得这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向几人介绍,“这是司徒泱泱,司徒家的掌上明珠,与我方家乃是世交。” 他又向司徒泱泱挥了挥手:“司徒妹子,这位便是齐砚齐师兄,那位是沈清沈师妹。” 只见司徒泱泱赤足轻点,一个跃步来到几人跟前,那双灵动的眸子在齐砚和沈清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算是打过招呼。 寒暄过后,司徒泱泱朗声道:“既然认识过了,还要拜託齐师兄跟我切磋一场。”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爭鸣台,眾学子再次兴奋起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日里,或许还会有一场精彩的对决。 “这……?”方羽惊得瞪大了眼睛,“你也是来挑战齐砚的?” “没错,”司徒泱泱脆生生地回答,“乃是方嵐大哥昨日託付的事。” “原来大哥昨日出门,竟是为了此事?”方羽疑惑道,“那风无咎为何要说……” 齐砚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想必是另有其人,也想来凑一凑这热闹。” 方羽此刻却是忧心忡忡,他深知司徒泱泱的厉害,恳切道:“你看…齐师兄他才入学不久,根基尚浅,如何能是你的对手?这场比试,能否作罢?” “我可以上场比试。”齐砚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方羽急道:“齐师兄,你別看司徒妹子柔弱,我全盛之时,对上她也討不得半分便宜!她……” “不过却不是和你打,”齐砚侧身撇了一眼远处的云轿,淡然道,“而是和託付你那人。” “託付我的……”司徒泱泱脸上的笑意化作错愕,“你是说…方嵐?!” “我大哥?”方羽猛地站起身,“齐师兄,万万不可,我大哥前些时日已然养气小成,在场之人无一是其对手。” “不错,”齐砚迎著数道复杂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平静说道,“我要挑战方嵐。” ………… “今天多亏了江师姐这流云舟,不然我等哪能寻得这绝佳的位置,將爭鸣台的激斗尽收眼底?” 云舟甲板上,一名学子望著下方的爭鸣台,由衷讚嘆道。 这艘名为“流云”的飞舟,此刻正静静悬浮在爭鸣台上方几十丈的高空,甲板上聚集了十数位礼院的学子,皆凭栏远眺。 被眾人簇拥在中间的江砚秋师姐,一袭天青儒袍,气质温婉,清雅脱俗。 “师弟此话令我汗顏,”她语带几分谢意,“若非诸位师弟师妹相邀,我就错过这精彩的对决了。” “江师姐,往年的青衿论道,也似今日这般精彩吗?”旁边一个圆脸女学子好奇地问。 江砚秋轻轻摇头:“往年世家子弟可不会轻易下场,多是些寻常的小打小闹,无趣的很。如今日这般的比斗,怕是只有在院试中才见得到。” “江师姐,那您觉得,方嵐会应战吗?” 江砚秋闻言沉吟道:“方嵐此人,底蕴深厚,兼之天赋卓绝。平日里倨傲自负,若是旁人挑战,他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是……”她的视线落在场中那挺立的身影上,“这齐砚,乃是今科府案首,且半炷香渡问贤桥,前所未有,正是扬名的大好机会。”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站在江砚秋身侧的顾怀微突然说道:“这场决斗…不公平。” 她秀眉蹙起,一双清澈的眼眸关切地盯著下方齐砚的身影。 “確实极不公平。” 江砚秋环视眾人,解释道:“这齐砚虽为案首,修行却也不过月余,而这方嵐,自幼得方家倾力培养,勤练不輟,不管是修行的理解,还是斗法的经验,皆非齐砚能比。更遑论这方嵐已然养气小成,师姐我年岁大了他半旬,如今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齐砚就算天资再好,也是…毫无胜算的,此乃累积之功,非朝夕可追。”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一名学子语带讥誚:“明知差距如天堑,还要强行出头,未免有些愚蠢了,射御一道实力为尊,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有赞同者拖长了语调道:“这里是府学,可不是清河那穷乡僻壤。” 顾怀微不欲与这些人爭辩,將视线重新投向下方的身影,心中默道:“那方嵐强大如斯,你为何要如此……” 第35章 一波又起 听到有人竟然要对战方嵐,爭鸣台上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场中眾学子皆在养气初窥境,而方嵐天赋极佳,已是养气小成,是府学同期世家子弟中的领军人物。 况且方家走的是信学一途,乃是儒修中的武夫,斗战之能比之寻常儒修更加强横。 一人是世家子弟的领军,一人是青阳府试的案首,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搅动著,这世家门阀和寒门一脉之间,每每从新学子开始,便已有了纷爭。 “呵……”一声低沉的轻笑自云轿之中传来,“挑战我?有趣……” 方嵐缓缓起身,挑起帘幕一步踏出,眾人便见一少年立於爭鸣云台之上,剑眉斜飞入鬢,下頜如刀削般锋利。 衣袂翻涌间,隱约可见其腰间所配的琉璃玉牌,刻著“方氏麒麟”四个古篆,正是方家这一代的麒麟儿。 齐砚那道澄澈淡然的目光,正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看向了这锦衣华服的少年。 而方嵐那挺立摇扇的身影亦有所觉,他微微侧过脸,把目光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投在了齐砚身上。 四目隔空相对。 “我不做无谓之斗,”方嵐率先开口,“你若输了,不得再爭小圣林的机缘。” 齐砚闻言心中通透,他虽没听过什么小圣林,但也猜到这些世家针对自己,恐怕便是与此有关。 如此更要爭一下了,他反问道:“我若是贏了呢?” “呵,”方嵐鼻腔发出一声冷哼,“隨你。” 齐砚目光缓缓掠过方嵐身后那台云轿,眼中闪过一丝戏謔:“我观你这云驾颇有几分气象,你若输了,便將它让与我,如何?” 方嵐收敛了笑意,將那柄骨扇“啪”地一声合拢,缓缓上前,一字一顿道:“好,我接受。” “大哥!”方羽还想上前劝阻,他不解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 “齐师兄……”沈清的声音里带著颤音,眼中满是担忧。 齐砚盯著逐渐走来的方嵐,感受到一股如山如岳的威压袭来,他缓缓抽出佩剑横剑於胸,道了一声“请”。 方嵐见了齐砚那柄普通的佩剑,撇了撇嘴,转头吩咐了一句,片刻后,一个小童送上来一柄如齐砚一般无二的铁剑。 方嵐接过,掂了一下重量,摇了摇头道:“勉强能用吧。” 復又抬头看向齐砚,语气带著一丝轻蔑:“齐砚,莫说我占了你便宜,有的人生来就站在旁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方嵐自幼得族中照拂,修行所需予取予求,此刻见齐砚只是拿了一把凡兵,便有些瞧不起。 齐砚看著这不可一世的少年,平静地说:“那跌下来一定会很痛,只希望你还有力气站回去。” “好胆!”方嵐眼中厉色一闪,齐砚的挑衅和那份诡异的平静激起了他的一丝火气,他要以雷霆之势,撕碎他的体面! “起!”方嵐一声低喝,如同脱韁的猛兽,朝著百丈外的齐砚衝去! 所过之处,狂暴的气流疯狂席捲,来自上一场对决的碎砖和血跡,尽数被这股沛然之力带起,悬浮在半空。 这一击,足以把在场的任何学子轰成重伤,方家大公子之威,展露无遗! “这齐砚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下!”观战学子中响起一片惊嘆。 齐砚身影未动,只见他左手在胸前迅速掐了一个印诀,口中低诵:“玄元引水,天衍雾相!” 言落术成,此术施展开来,云蒸霞蔚,雾气瀰漫。 这雾气並非凡尘水汽,而是蕴含著水行之灵的妙法所化,升腾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笼罩了齐砚周身数十丈。 马上有人认出了这门术法:“这是…雾相之术?看起来好像是门黄阶术法。” “此术连施术者自身心念也会受干扰,这齐砚竟然选了此法修炼,实属不智。” 浓雾之中,齐砚暗忖道:“我虽经脉宽韧,但方嵐境界毕竟高我一阶,对文气的驾驭更胜一筹,当避其锋芒,出奇制胜。” 此时,方嵐已撞入浓雾,速度不减反增,直扑齐砚方才所立之处一剑斩去。 “轰!” 一剑劈下,开碑裂石,震得地面青砖寸寸飞起。 劲风排空,竟在浓雾中撕开了一条十丈长的空隙,隨后又被翻滚的雾气所笼。 然而,齐砚身影杳然无踪,这一剑已然斩空了。 “嗯?”方嵐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心念探入雾中,只觉水行之气异常活跃,雾靄深处,似有数十道气息游移不定,难辨真偽。 “雕虫小技!”方嵐冷哼一声,“你这术法若是似那风家的障字弦一般,能困敌化劲,尚有取胜之机,若仅止於惑敌耳目……” 方嵐没有说完,而是猛地抬起了右脚,重重砸向斗台。 只闻“咚”的一声闷响,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浪环形炸开,雾气被硬生生震散了一瞬。 “在右面!”台下眾人惊呼声响起! 只这一瞬,齐砚便露了身形,足够方嵐锁定方位了。 方嵐拧身、踏步、挥剑,千锤百炼的动作一气呵成,这一剑裹挟风势直指齐砚,气机锁定,避无可避。 台下沈清芳心悬上咽喉,不忍地闭上了双眼。 此时齐砚观字诀全力运转,方嵐那看似无可匹敌的剑招,在他眼中已被层层解构,破绽百出。 他从容抬手,剑锋斜引,一招《云行听雨剑》的“引剑式”信手拈来。 剑招牵引之下,周遭水汽更易凝聚,云雾相隨,水灵加持,剑势又陡添几分縹緲莫测与连绵不绝之意。 齐砚心道:“我这术法虽不能困敌化劲,但辅以云行听雨剑,却能威势倍增,让我这剑招具备了同你见招拆招的根底。” 双剑交击,並无震耳欲聋的巨响,眾人只闻一阵急促而绵密的金戈之音。 “叮叮叮——!” 齐砚手中三尺青锋震颤不休,剑身牵引之下,竟將方嵐蓄力一剑轻飘飘的引向身侧。 剑势未尽,齐砚手腕陡转,一招“贯剑式”使出,一道寒光如白虹贯日,直劈方嵐面门! 饶是方嵐素来倨傲,此刻也忍不住要赞一声好剑。 他只觉得对方那招“引剑式”,不偏不倚正斩在自己剑势流转最薄弱之处,自己剑上所蕴之巨力在其牵引下,悉数落空。 而仓促之下,他正欲变招,齐砚的“贯剑式”又恰好劈在自己旧力方尽、心神稍分的剎那! 时机妙至毫巔,仿佛有一双眼睛能洞悉自己的一招一式。 第36章 纳尘归墟 眼看剑锋及面,方嵐瞳孔骤缩,竟是一步不退,暗运《玄胎不周功》,身上如方羽一般,浮现出山岳的虚影。 同时,左拳如重锤般向前轰出,他自信齐砚这一剑定然斩不破自己的肉身,而自己这一拳足以令齐砚筋断骨折。 方嵐心知此等以伤换伤的打法近乎无赖,然为速胜,顏面已顾不得许多。 齐砚的观字诀虽能洞穿迷雾,勘破剑招,却无法帮他瓦解方嵐的御守之术。 本著避其锋芒的原则,齐砚剑势由劈转拍,化剑为掌,蕴含巧劲的一掌印向方嵐胸口,借力飘然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开山裂石的重拳。 方嵐一拳打空,定睛再看时,齐砚身影又已隱入茫茫白雾之中,他脸上的轻蔑彻底褪去,而是露出一抹凝重。 仅此一合交锋,方嵐便知自己在剑术一道绝非齐砚对手,他不知齐砚观字诀之玄妙,只道是其剑法超群,不由得心生一丝忌惮。 “这齐砚莫不是带艺入门?剑术竟比我家中长者犹胜三分,若他来日入义院研修,凭御剑之术岂非能稳压我一头?” 方嵐脸色阴晴不定:“此人成长起来,必为我世家门阀的心腹大患,今日当以雷霆之势將他拿下,削其威信,破其心气。” 念及此处,方嵐似乎是下了某种决断,抬手捏了一个玄奥的印诀,一股更为蛮横的压迫感席捲开来。 齐砚不知方嵐如何作想,只知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 开场激怒方嵐,便是以期他能速战速决,若方嵐稳扎稳打、徐徐图之,以自己初窥境的文气,应对起来会更加棘手。 此时再看方嵐,只见他周围的文气飞速凝聚,一股土行之力在他体表疯狂流转。 无数砂石尘土自其脚下悬浮而起,於身周一丈凝聚成无数鸡蛋大小的玄黄弹丸,环绕盘旋,发出低沉的嗡鸣。 其身边的雾气也被彻底震散,庞大的文气波动,竟使得周遭空间都微微扭曲。 观战的眾学子並未切身体会方才电光火石间的凶险,只看到方嵐一剑挥偏,而齐砚一击即退,隨后两人又被雾气掩盖。 此刻方嵐震散了身边的雾气,眾人惊见场中一半是迷雾漫漫,一半是飞沙走石,这齐砚和方嵐二人似乎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齐砚竟能硬接方嵐的剑招不退!” “不过是仰仗迷雾之功,正面交锋何人敢硬撼信院武夫?” “这是纳尘归墟?方嵐居然用了家族神通!”有识货者失声道。 “糟了!齐师兄危矣!”台下的方羽面色骤沉,“《纳尘归墟》这门神通,乃是以窍穴为基,化用万千微尘。” “此术一经发动,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万千砂石相隨,对招时砂石障目,更能化为玄丸自行激射,堪比体法双修!” 沈清闻言,俏脸煞白:“这可如何是好?” 方羽长嘆一声:“此术我也只在族中长辈身上见过,没想到大哥竟已修成。早知如此,我说什么也不会让齐师兄上台的。” 流云舟甲板上,江砚秋亦难掩震惊之色,“以前只听过传闻,今日还是首次亲眼见到方家这门神通。” “齐砚竟能將方嵐逼到这步?”另一名学子感到难以置信。 而旁侧的顾怀微,紧紧抿著下唇,一双眸子牢牢锁在云台那道谜一般的身影上。 齐砚虽不识《纳尘归墟》之名,但双瞳在观字诀加持下洞若观火,穿透重重飞沙,清晰映照著方嵐的一举一动。 “这文气竟然还能如此运用?!”齐砚惊讶发现方嵐窍穴中的文气不断流转,渐渐和外界土行之力產生了共鸣。 “原来窍穴之中的文气,可以通过引动外界灵气相互共鸣,进而操控一方天地。” 齐砚泛起一丝明悟:“儒修以文宫为枢,御灵气施术法;而信院的武夫则以窍穴为引,借共鸣显神通。想必那些玄修也是同理,需经由丹田中的法力真气来实现此举。” 此念一生,《大衍云行录》中一句久思不解的晦涩法诀骤然浮上心头:“……意与神合,抱朴御灵。” 前番看这句法诀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此刻借观字诀洞悉方嵐运转窍穴文气的奥妙,竟让齐砚豁然开朗,窥得一丝法门真意! 然而未待齐砚深究,方嵐裹挟著漫天飞沙,已悍然而至! 在台下眾人眼中,此刻的飞沙和迷雾撞在一处,已是完全看不清二人身影,只闻风声悽厉、金铁交鸣。 而战圈之內,方嵐已能藉助飞沙所及,辨识齐砚身形,锁定气机。 两人皆已无所遁形,正面较量起来。 方嵐战意如狂,一剑挥来飞沙隨行,更有数枚玄丸先於剑锋,剑未至而玄丸已然临身。 齐砚急使“伞剑式”,剑光如幕,將玄丸尽数卸掉,然而力有未逮,尚来不及变招,方嵐便剑锋已至。 饶是齐砚能看出方嵐攻势的破绽,但仓促间,却也只能以伞剑再行卸力。 两剑相撞,一股巨力传来,齐砚只觉右臂剧震,虎口欲裂,身形不由移步后撤。 方嵐得势不饶人,欺身再攻,剑剑直指齐砚要害。 齐砚再卸,借先前剑身所承之力回身反打,顺势扬剑撩去,正是一招借力打力之法,深得这“伞剑式”的精髓。 可惜方嵐深諳一力降十会之道,不再与齐砚对拼剑技,只管提剑重劈,辅以玄丸攒射。 此番莽攻之下,齐砚即便能洞察破绽,剑下亦是难觅克敌良机。 两人如此对拼了十数记,方嵐意在试探齐砚极限,全力施为,而齐砚自然明白方嵐所想,只是心中另有盘算。 “我虽不知方嵐这神通的运转法门,但经此数番对拼,观字诀却已经窥得他这內外共鸣的关窍。” 此刻齐砚文气已经所剩不多,他原本是打算与方嵐正面周旋,再寻机以奇招致胜,既然洞悉了此处关窍,倒是可以提前收尾了。 又硬接数招,齐砚右臂酸麻欲折,知道自己已至极限,遂弃守转攻,强行变招,起了一手“崩剑式”。 剑招之上,齐砚气机一凝,正是用上了方才窥得的共鸣之术。霎时,周遭水行之力纷纷朝著齐砚这三尺青锋匯聚而来。 齐砚意外发现,因这《大衍云行录》尚具锁拿灵气之能,此番匯聚而来的灵气,兼具水行之力的绵延和土行之力的厚重。 剑锋之上光华暴涨,携共鸣加持之势,悍然斩向方嵐! 第37章 百川漱尘 方嵐早已察觉齐砚剑招偶见鬆弛,认定他接近极限了,正欲一鼓作气破其攻势,见齐砚变招,遂一剑跟去。 “鐺——!” 方嵐只觉一股连绵不绝的沛然重力袭来,自己好像砍在了一块巨石之上,脚下青砖如蛛网般寸寸碎裂。 齐砚此刻也不好受,因强行变招,剑势微瑕,一枚玄丸趁隙击在自己胸肋之上,一股剧痛传来,他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 但他深知此时剑势绝不能断,强行咽下这口鲜血,剑势再起,又是一招“崩剑式”。 方嵐知其厉害,不敢怠慢,匆忙横剑回防。 “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洪亮的金铁交鸣炸响,似有一股滔天巨浪重重拍来,威势竟是更上一层,方嵐被一剑拍出十几丈远,环身的风沙被一扫而空,狼狈地露出了身形。 齐砚第一次在和方嵐硬碰硬中占据了上风。 观战眾学子只闻重重迷雾飞沙之中,一前一后轰然两声巨响,而后一道身影狼狈地倒飞而出,竟是方家大公子! 云台上下,惊呼四起!无数道骇然的目光聚焦在方嵐的身影上。 “我…我眼花了不成?方嵐被齐砚击退了?” “《纳尘归墟》竟然不敌区区黄阶术法?” 待眾人再看向齐砚遁形的茫茫雾靄,那翻涌的灰白中,仿佛蛰伏著一头噬人的凶兽,无人再敢对其有半分小覷。 方嵐缓缓抬手,抹过嘴角溢出的血渍,看著指尖那抹刺目的殷红,他眼中压抑的怒火终於喷薄而出! “好…很好!”他声音如同淬了冰,“齐砚,你若能接住我这一剑,今次便算你胜了我方嵐。” 只见方嵐沉腰坐马,双手捏了个法诀,海量的文气开始疯狂匯聚。 他周身飞沙玄丸如受敕令,以方嵐手中之剑为首,於其头顶缓缓匯成一柄长逾百丈、凝若实质的玄黄巨剑! 剑锋所指,正是齐砚所在,一股煌煌天威轰然降临! 齐砚见状,知道此战收尾的时机已至,心中盘算:“方才两击,浅试了一下这方家神通的共鸣妙用,已能初步掌握,只是……” 感受了一下自身所剩文气:“此术消耗甚大,以我尚存的文气…只能再运使三次共鸣,便以此招收尾吧。” “若所料不差,”齐砚目光扫过方嵐的身影,暗暗道,“我这一剑威能恐非小可,只愿你武夫之躯能扛得住吧。” 正此时,在场眾人只听方嵐一声低喝:“百川纳尘,万法归墟!” 他脚踏弓步,一剑挥出,剑尖直指齐砚,方嵐头顶的百丈重剑,朝著齐砚狠狠劈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齐砚不慌不忙,抬手起了个剑势,正是《云行听雨剑》中威势最大的“盪剑式”。 先前多番缠斗,皆是为此击铺垫,此刻场中迷雾锁拿斗法逸散的灵气,已经浓如实质。莫说是“盪剑式”,便是寻常剑招在水灵加持之下,也已远远强於对战之初。 当下,齐砚以方家神通的共鸣之妙,將残余文气尽数压榨而出,接连使出三招“盪剑式”。 第一招剑式轻盈,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弧。 莫看齐砚只是隨手一剑,剑锋挥出,一道形如新月的剑光骤然亮起。 剑光划过的剎那,周遭浓郁的水灵之力如百川归海,纷纷奔涌而来,沿著剑锋所指浩荡而去。 两人之间几十丈的距离,这剑光逐渐化为一道厚重绵密的湛蓝剑气,悍然迎向那当头砸下的煌煌天威! 齐砚清朗之声响起:“此剑便名……百川漱尘!” 没有料想中的轰鸣,只闻一声乾脆利落的“嚓”! 那道湛蓝剑气竟似裂帛断玉一般,將那玄黄巨剑从中一剖为二!断裂的巨剑轰然砸落云台,激起漫天尘土。 眾学子见到此景瞠目结舌,皆感不可思议,齐砚入门不过月余,纵然天赋再高,何以能劈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一剑? 以齐砚目前道行本斩不出这般威势,盖因这大衍云行录锁拿灵气匯聚而来,又对水行术法有增幅之效,这才造就了这惊世一剑。 台下沈清怔怔望著那铺天盖地、分山断岳的剑气,眸中异彩连连,似有所感。 “文气外放…这如何可能?”高台之上,一位教习失声惊疑,“老夫记得只有养气大成,文气才能外放。” 另一老者凝神探查:“非是文气外放,齐砚文气仍束於体表,引而未发。只是……”他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这情形看起来像是…领悟了剑意?!” “以剑意驱使周遭水行之气,化为剑气迎敌,此一剑竟有了晏清居士止水剑的几分神髓!哎呦…”激动之下,某教习扯掉了几根鬍鬚。 “若未看错,这齐砚养气尚在初窥之境,著实了得……” 其实神通也好,剑意也罢,其本质正是引天地共鸣,只是共鸣的方式不同,天地共鸣便是这方修行者追求“天人交感”的显化。 只是齐砚的观字诀能一眼洞悉共鸣本质,而旁人则根本不知共鸣为何,此乃天道馈赠,而非后天能补。 此刻,齐砚劈出的第二道漱尘剑气已衝破漫天尘烟,直奔方嵐而去! 方嵐心神剧震,无暇思索齐砚何以能如此迅疾地连发剑气,眼看剑气临身,唯有全力运转《玄胎不周功》。 可仅凭观山境的不周功,如何抵挡这蕴含剑意加持的磅礴剑气?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方嵐体表的山岳虚影应声而碎。 护体玄功被破,方嵐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面如金纸。 然而齐砚一共起了三式百川漱尘,还未等眾人反应过来,第三道剑气紧隨其后,狠狠斩向了方嵐面门。 虽知云台教习必会护持学子性命无虞,可直面这由远及近的剑气,方嵐从没如此近距离感受过死亡的威胁。 剑气及体剎那,方嵐腰间的琉璃玉牌骤然光华大放,一面凝实的金色护罩將方嵐全身包裹在內,正是方家长辈所赐的保命符被激发。 漱尘剑气“砰”的斩在这金色护罩上,护罩支撑了半息,轰然破碎,所幸剑气之威亦被耗尽,方嵐捡回了半条命。 齐砚远远看见,暗道一声可惜,自己已然文气枯竭,不知这方嵐是否还有余力再战。 不过他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方才三招尽出,自己文宫空虚无一丝文气,无意间竟感受到了《大衍云行录》修行的契机。 “蜕凡存真,水行並源,原来是这个意思……” 齐砚心中明悟,原来修持这《大衍云行录》,关窍竟是要先排空文宫。 “蜕凡存真,水行並源……意与神合,抱朴吞灵。”隨著齐砚自语,句句法诀流转心间,竟再无滯涩。 这段时间以来,齐砚日夜研习《大衍云行录》,却只能初步习得雾相惑敌之能,再无其他玄妙,没想到自己同方嵐一战,竟是將典籍中几处疑难纷纷解开。 齐砚不由感慨:“好个青衿论道,真真受益匪浅。” 此刻他心境豁达,再向方嵐看去时,倒觉其面目可亲了几分。 第38章 明月高悬 与齐砚不同,方嵐现下心情如坠九幽。 震惊、羞愤、懊恼,诸般情绪交织,终化为一声狂啸:“以我之能,怎么可能会输!” 激怒之下,方嵐举起手中铁剑,奋力掷向齐砚,同时足下发力,身如离弦之箭猛扑而来! 齐砚安立雾中,双眸已看出方嵐气力已尽,不过是宣泄之举。他面色沉静,只待其近前。 方嵐文气虽尽,肉身爆发却也骇人,在离齐砚三丈之处,恰好追上掷出的佩剑,一把攥住剑柄,直直朝齐砚刺了过去。 一声清脆悠长的金铁之音,响彻云台。 眾学子闻声惊呼:“刺中了?!” 两人周身的雾气缓缓散去,眾人只见方嵐的佩剑不偏不倚,正稳稳插在齐砚手中那空悬的剑鞘之內。 更准確些,是这齐砚在电光火石间,看准了行剑轨跡,以剑鞘迎之,此等定力,令在场之人皆是拜服。 而齐砚手中那柄出鞘的青锋,此刻正冰冷地抵在方嵐的咽喉要害,只消轻轻往前一递,已然破功的方嵐就会身首异处。 一滴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方嵐颤抖著看向齐砚,难以置信道:“你…怎能胜我?” 齐砚收剑,没有回话,而是打了个机锋:“正因身在井底,方知明月高悬,不能心怀敬畏,如何得见青天?”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方嵐一人,如泥塑般呆立当场。 齐砚强忍著胸肋间的疼痛,缓步走下云台。 “齐兄,”方羽扶住齐砚,递上一粒疗伤的丹药,脸上带著难掩的震惊,“你…竟贏了我哥!” 他望向远处面如死灰,被僕从簇拥著黯然离场的兄长,眼神复杂。 方嵐那不可一世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几分佝僂。 “切磋而已。”齐砚强忍著胸肋间的疼痛,声音微哑,“修行一途漫漫,胜败本是寻常。” “姑奶奶今天算是开眼了,齐砚,真有你的!”这时一道脆如银铃的声音穿透人群,司徒泱泱跃至齐砚近前。 她俏脸因兴奋而涨红,杏眼圆睁,嘖嘖称奇:“方嵐那傢伙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今日可算被你一巴掌拍回地上!这一手漂亮!” 她越说越兴奋,全然忘了自己先前也是被方嵐安排来教训齐砚的一员,抱拳躬身道:“齐师兄...不,齐师父!今天起我就跟著你研学!” 齐砚被她这天真弄得哭笑不得,牵动了伤处,忍不住轻咳一声,摆手道:“司徒师妹说笑了,我这点微末道行,自身尚且难保,哪敢为人师?” 司徒泱泱也不纠缠,笑嘻嘻起身,眼睛亮晶晶的:“那说好了,改日我找你討教术法!你那招引动水灵之力的法子,甚是精妙啊!” 这时,沈清也移步上前,方才齐砚那涤盪尘世的磅礴剑气,在她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齐师兄,”沈清神色极为认真,“方才师兄所施剑意,引天地水势为己用…沈清愚钝,心有所感却如雾里看花,不知师兄伤愈后,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齐砚对上她诚挚的目光,点头应允道:“沈师妹客气,待我稍作调息,你我一同参详便是。” 流云舟的甲板上,顾怀微看著下方那个被眾人簇拥的身影,不由起了几分好胜之心。 “不知那引动天地之威的剑意,比我的雷符孰强孰弱……” ………… 青阳府学,学正署。 一个鬚髮如雪、剑眉星目的老者立於堂前遥遥观战,侍立其侧的,正是府学学正寧悦。 “寧学正,此二人对决,你如何看?”那老者目光未离战局,和声问道。 寧悦螓首微侧,目光在爭鸣台上停留片刻:“此二人皆为同辈翘楚,那方嵐世代武夫,根基深厚,一身修为精雕细琢,百炼成钢。其斗法之道,有勇有谋,以沛然之力破精巧,气吞山河中又藏机锋,所行之途,应在一个狂字。” 她目光投向另一道身影,秀眉微蹙:“至於这齐砚,乃是今科案首,下官有些看之不透,他所择术法看似散漫隨意,却是妙韵自生,浑若天成。” 稍作思索,又补充道:“斗法之际,每觉大势已去,却又能算无遗策,峰迴路转。更兼临阵悟剑,神乎其技,这般行止,当落一个妙字。” 老者闻言,抚须笑道:“学正所评,鞭辟入里。只是此子这一剑,神意未凝,不与剑合,非是悟了剑意,当是用了取巧之道。此计非长久,若不自知,恐有根基虚浮之虞。” 略一沉吟,老者问道:“小圣林的人选,可已裁定?” 寧悦躬身答道:“小圣林的人选向来由世家把持,可今期案首落在寒门,引得各方爭执不休,至今悬而未决。” 老者淡淡吩咐:“今番小圣林的人选,就定齐砚吧,或可助他澄澈心神,归正剑途,免得走偏了道。” 这老者只一句话,便將世家爭破头的人选敲定,寧悦垂首应下,对此毫无异议。 老者將目光从爭鸣台收回,袍袖一拂,掌中托起一卷明黄锦缎。 他看向寧悦,语气转为肃然:“巡天观司辰、晏清在此,青阳府学学正接旨!” 原来这老者便是顾怀微提到的那位,只用半个时辰渡问贤桥的首席,如今已经官居二品的晏清居士。 寧悦神色一凛,撩袍跪伏於地。 晏清展开捲轴,朗声宣道: “敕曰,朕闻蜃洲边海,暗潮交匯,四方机锋隱伏其间,乃社稷经略之要衝。今有千相阁异动频传,情势错综,不可不察。” “青阳府学寧悦,机敏沉毅,特命其领旨赴蜃洲,察访虚实。文主事驻洲多年,诸般经营可为依凭,著二人协心併力,安靖边局。” “另,允寧悦携『太虚照形鉴』前往,助其鉴微知著、辨偽还真。” “钦此。” 话音落定,寧悦伏地叩首,双手高举过顶:“臣寧悦,领旨谢恩。” 见她接过圣旨与宝匣,晏清眼中的庄肃之色褪去几分,露出几分关切: “徒儿,太虚照形鉴乃我儒门观心秘宝,以浩然之气驱之,可照破万千虚妄。此去蜃洲,风波诡譎,你且善加使用。” 寧悦將宝匣收好,长揖一礼:“师尊叮嘱,寧悦谨记於心,此去必不负圣恩。” 第39章 文宫承道韵,潮起四海鸣 青衿论道渐渐接近了尾声。 齐砚和沈清探討了一番《云行听雨剑》的诸般剑势,沈清对剑招的许多独到见解,令齐砚亦是获益良多。 不多时,一名小童快步上前,呈给齐砚一枚玉符,齐砚心念一扫,竟是方嵐座驾的操控之法。 他依诀运气一催,只听三声清越悠长的铃音,那架由千年灵檀木雕琢而成的云轿便飘然落至身旁。 轿顶明珠镶缀,轿檐风铃垂苏,轿身云纹繚绕,更有鮫綃为帘,华贵非凡。 看著这曾象徵方嵐身份的“天幕遮”,齐砚笑道:“愿赌服输,方嵐倒是个信人。” 此番论道已毕,齐砚也不再多留。他从容登上云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喧囂与无数道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 心念再动,天幕遮缓缓腾空,轿檐的风铃摇出一路清音,在天际划出一道绚烂的轨跡。 轿內,齐砚长长呼出一口气,疲惫与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天幕遮只是代步之用,《大衍云行录》的几处疑难尽去,才是此行最大的收穫。 …… 天光初破晓,熹微启长夜。 竹舍蒲团之上,静养了数日的齐砚已经將自身文气尽数排空,经过这几日的反覆研习,他已胸有成竹。 蜕凡存真,水行並源……意与神合,抱朴吞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衍云行录》修持的第一步,须得从这彻底的空无之中,方能迈入,是为“蜕凡存真”。 齐砚双目垂帘,神识內守,周遭天地的文气,在他空明的心念映照下,丝丝缕缕地纳入体內。 寻常修行只需將文气引入文宫加以温养,但《大衍云行录》却要求在此刻同时引入水行之气。 两者各循经脉流转,涇渭分明的同时,又互有交叉,此为“水行並源”。 文脉温润绵长,水脉清澄灵动,二者性虽相近却终究不同,想要让二者在体內共存,需要极其精细的掌控。 当第一缕水行灵气引入经络时,齐砚心念如丝,在文宫中分作两股,小心翼翼地牵引著文气和水灵。 初时艰难滯涩,如负重而行,一个不慎,文气与水灵排斥失控,一股狂暴的反噬之力逆冲而上! “呃啊!” 齐砚身躯剧震,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出,经脉胀痛欲裂。 “还是小覷了这其中的凶险。”他抹去嘴角的血跡,眼中却无半分沮丧,“灵气的操控不过是水磨功夫,须知此法关键不在融合,而在並行。” 齐砚再一次地闔目,重新导引灵气。 这一次,他的心神更加专注,对灵气的掌控也愈发细致入微。 不知过了多久,文气与水灵终於並行不悖,齐砚文宫之內充盈饱满,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水行並源之后,文宫之內瀰漫著浓郁的水行之气,只是这些气息尚未化用。 而《大衍云行录》的要义,便是以文宫为媒,以文气为引,將水灵灌注到每一片玉简之上,使水行之力与文道根基彻底交融,化为可驱策的云雾之力。 齐砚第一次尝试水灵灌注,就遭到了更为猛烈的反噬。 浩瀚的水行之力如巨浪狠狠撞在他腑臟之间,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猛地喷出,点点洒落在身前青砖上。 齐砚以手撑地,深思片刻,发现了端倪:“水灵不够充盈,分灵之后难以收束……” 寻常儒修修行此法,文宫不过十来片玉简,水灵分而注之,所耗心神和灵气自然较少。 而齐砚的文宫中,足足有四十九片玉简,他不仅要时刻以心念牵引,还需保证水气充盈,难度高了数倍不止。 他艰难地重新盘膝坐稳,强笑道:“幸好用功筹提前换了这许多疗愈丹药,倒是省却了不少功夫。” 不顾体內痛楚,齐砚再次进入那空明之境。 时间在一次次尝试中失去了意义,或许是几天,又或许过了月余。 渐渐地,齐砚文宫玉简之上,两气並行不悖,聚灵成韵,竟生出一股挥毫泼墨的酣畅淋漓。 四十九片玉简在水灵之力的灌注下,彼此间纵横交错、相互勾连,最终在文宫描绘出一幅繁复而精妙的大衍阵图。 这幅阵图以四十九片玉简为节点,以水灵之力为脉络,將整座文宫连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嗡鸣自文宫深处响起,其声宏如钟磬,又细若蚊蝇。 齐砚再无迟疑,將所有心神尽数沉入那大衍阵图之中。 竹舍之內,他盘坐的身躯无风而动,方圆千丈的水行灵气如同百川归海,席捲而来,被那文宫中的大衍阵图鯨吞吸入。 所应正是:“意与神合,抱朴吞灵。”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周天循环,沿著水脉经络,席捲四肢百骸。 阵图之上,水华渐趋饱和,一股浩瀚的水元真意瀰漫开来,伴隨有潮汐之声,吞吐间便有海量灵气。 齐砚泛起一丝明悟,《大衍云行录》被严重低估了。 文宫中的每一片玉简,都可作为水行之力的承载,旁人玉简之数稀少,只能发挥此法门不足一半的威能。 而齐砚玉简之数足有四十九片,恰恰暗合大衍之数,一经催动,四十九片玉简齐齐发力,引动的天地水灵將是寻常儒修的数倍。 惑敌之能,只是功法的衍生,《大衍云行录》真正的功用在於反哺衍化,它能將体內海量的水行之力通过大衍阵图尽数转为文气,同时也可將文气重新化为水行之力。 这才是《大衍云行录》的真面目,它不是末流术法,而是一部被世人误解了数百年的辅修功法。 只是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像齐砚一样拥有四十九片玉简,无缘结成大衍阵图,自然也从未有人见识过它真正的威能。 至此,齐砚文宫四十九片玉简的优势,才真正开始显露。 他霍然睁开双眼,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动,一缕精纯至极的水灵之气縈绕,渐渐化为一层薄薄的玄色水甲覆於指尖。 构筑大衍阵图之后,隨著修持境界逐渐精进,修行者能领悟到水行衍生的部分神通,这正是《大衍云行录》对水行之力的化用。 拨云见日,苦尽甘来,一股远超从前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中流淌,一时间齐砚心中豪情万丈,朗声诵道: “雾相演水行,百川漱河清。文宫承道韵,潮起四海鸣。” 第40章 无巧不成书 推开房门,齐砚踏出了闭关月余的竹舍,然而无巧不成书,此时院中正有一番热闹。 他习惯性地望向昔日平整的青石地面,发现竟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 这雾气並非齐砚的雾相之术,而是凝而不散,带著一丝古怪的波动,像个罩子一般牢牢锁在前庭。 “这是…阵法?”齐砚眉头微蹙,旋即瞭然,“莫不是怀安太过无趣,有閒心在这里摆弄起阵法来了?” 他运使观字诀,眼前的迷雾渐隱,显露出此地灵气以一种特別的方式勾连流转,组成一个稍显简陋的框架,虽无杀伐之气,却能扰乱感知。 驀然间,在这片简陋的迷障深处,一道异常熟悉的气息引起了齐砚的注意。 这气息带著一股子蛮横,正暴躁地左衝右突。 “怀安这是……被困在阵中了?”不及多想,齐砚举步踏入了这处迷阵。 甫一进入,眼前景象顿时变幻。 原本清晰的山径消失不见,四周的竹林化作一棵棵参天古树,脚下平坦的青石也变成了盘根错节的藤蔓。 雾气极大地干扰了方向感,齐砚稳住心神,默运观字诀,仔细辨识著这处真实与幻象混合的地界。 他能洞悉到顾怀安的方位就在前方不远,但眼前却是突兀地出现了几块巨大的山岩,堵死了去路。 齐砚心知这是幻象,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按照心中对顾怀安方位的感应,直直朝那山岩撞去! 如同穿过一层冰冷的水幕,眼前的山岩消失,但紧接著,他脚下突然一空,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仿佛踏入了万丈深渊。 好在齐砚早有警惕,加之对竹舍附近的地势比较熟悉,知道这俱是假象。 循著顾怀安气息,齐砚在迷障中谨慎穿行,在他穿过一片看似密不透风的荆棘丛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顾怀安出现在身前。 只见顾怀安此刻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汗流浹背,对著几步外一块青石疯狂捶打,却徒劳无功。 齐砚心道,这迷阵虽粗陋,但对不通阵道之人,扰乱方向、惑乱心神倒是颇为有效。 “怀安。”他唤了一声。 顾怀安猛地扭头,看到齐砚,惊喜交加:“齐兄,你出关了!可有收穫?” “收穫良多。”齐砚指了指四周,“这是怎么回事?” “此为一迷阵,”顾怀安连忙解释,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是家姐昨日閒暇所布,只是粗浅幻术,並无危险。” “姐姐想引我入礼院、习阵道,便布了这处迷阵,说是让我感受符阵之妙,谁成想,刚进来就被困了大半日。”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说到这儿,他嘆了口气,有些苦恼道:“可我对符阵实在提不起兴趣……倒是有些想去仁院看看。” 齐砚目光扫过周围,观字诀赋予的洞察力穿透表象虚妄,眼前这本质粗陋的迷阵在他眼中一览无遗。 那几杆插得歪歪扭扭的阵旗,几处作为简易阵基的灵石,以及它们之间勾连得如乱麻般的灵气枢纽,都清晰可见。 看著这简陋的框架,齐砚心中忽起一丝玩性。 这迷阵困住不通阵道的顾怀安绰绰有余,但在他眼中,处处都是破绽。 他因大衍阵图之故,本就对阵道流转有著天然的亲近感,此刻见猎心喜。 “稍安勿躁,”齐砚嘴角噙著一丝笑意,“此阵粗陋,待我稍作调整,或可气象一新。” 顾怀安瞪大了眼:“齐兄也懂符阵?” “不曾研习,只是…有些好奇。”齐砚口中谦虚,动作却带著篤定,信步走向旁边一桿深陷土中的黄色阵旗旁边。 他並不通晓阵道原理,但凭藉观字诀洞悉虚妄的能力,他能清晰察觉到这杆阵旗灵气淤塞,直接导致了土行灵气的迟滯。 他伸手抚平了此处淤塞,並顺势將阵旗扶正了几分,使其与地脉土气的连接变得顺畅自然。 接著,齐砚又走向另一侧,那里有两桿阵旗,一桿赤红如火,一桿澄碧如玉。 只是离得太近,彼此间灵气干扰,形成一处混乱的漩涡。 齐砚駢指一点,指尖文气流淌而出,探入那混乱的漩涡中心,巧妙地在节点处一引一拨,就將那纠缠的灵气理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处作为水行阵基的灵石上,因其位置偏移以致灵气涣散。 他屈指一弹,一道柔和的水行之力精准地击中灵石,那灵石微微一颤,回到了它原本该在的坎位上。 隨著灵石归位,一股顺畅的水行灵气瀰漫开来。 齐砚这三下改动,看似隨意,不过是扶正阵旗、理顺灵气、挪动阵基,动作如行云流水。 然而,就在他做完最后一个动作之后,迷阵中灵气暴涨,原本稀薄的雾气骤然变得浓郁粘稠,如同实质! 齐砚喃喃自语:“灵气流转已不再滯涩,只是这节点勾连还很生硬,以致阵中灵气多有逸散,只需將这枢纽再加以倒转……” 说著,齐砚便將五指精准地捏在这五桿阵旗所连的灵气枢纽上,正是这阵眼所在。 虽然顾怀微並未刻意隱藏阵眼,但一眼窥破阵眼所在,在场二人皆不知此举多么惊世骇俗。 这已经不仅仅是观字诀之功,更多是因修行《大衍云行录》带来的心念提升,这种察气入微的掌控力殊为难得。 此时顾怀安有些担心道:“齐兄,若是不通符阵,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变阵,我们尚在阵中,若是……” 未等顾怀安说完,齐砚已经五指掐诀,在原本顾怀微的阵眼之上,又勾连了一个同样的枢纽,与顾怀微的一正一反,恰好互补。 在他指尖文气收回的剎那,整个迷阵空间猛地一震! 四周景象不再是简单的扭曲错位,而是毫无规律地急剧变幻,脚下的青石地面时而化作冰冷刺骨的水牢,时而又变成烈焰熊熊的火海。 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摺叠拉伸,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真假难辨! 一股远比先前更磅礴精妙、循环往復的五行之力铺展开来,瞬间將整片区域牢牢锁死。 第41章 儒道五常 此阵原本是“小五行迷踪阵”,齐砚不知顾怀微的布阵手诀,若是贸然破坏阵眼,此阵只会崩解消失,不会生出什么变化。 然而齐砚並未破坏原本阵眼,而是根据自身对灵气的感悟,在其之上又构筑了一个新的枢纽,同原本的枢纽一道组成了新的阵眼。 被齐砚这神来之笔一改,此阵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彼此间原本生硬的勾连被一种玄奥的五行流转取代。 “小五行迷踪阵”顷刻间蜕变成威能不可同日而语的“大五行迷踪阵”! “怎么回事?!”顾怀安骇然失色,他感到脚下变得虚实不定,那狂暴变幻的景象带来的压迫感,远非之前可比。 齐砚也是面色微变,他没想到自己隨意拨弄几下,竟捅了如此大的娄子。 他眸中银芒急闪,试图再次洞穿虚妄。然而,此刻的大五行迷踪阵,五行流转圆融无碍,幻象层层叠叠,亦真亦假。 齐砚不通阵道,只能看到灵气奔涌如江河,节点稳固如磐石,整个阵法浑然一体,如同一个不断旋转的五行罗盘,將他们牢牢困在核心,一时也束手无策。 “齐兄!这…这是你搞的鬼?!”顾怀安在变幻的火海中狼狈地跳著脚。 齐砚苦笑:“怀安稍待,师兄玩脱了手,此阵…有了些变化,似乎精妙了许多。” 两人被困在这大五行迷踪阵中,虽无实质杀机,但任凭齐砚如何尝试,都无法再轻易锁定破绽。 不知被困了多久,就在两人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清脆带著惊疑的女声,如同天籟在阵外响起: “咦?这阵法怎么变了?”是顾怀微回来了! 她显然察觉到了自己布下的阵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磅礴而精妙的五行之力让她心惊不已。 “坎水归流,离火敛光…巽风为引,青木破障!开!”阵外传来她急促的念咒声。 只见阵中肆虐的火海幻象骤然一敛,汹涌的水波也平息下来,运转的大五行迷踪阵似乎失去了生气,迅速消散破碎。 阳光重新洒落,顾怀微俏生生地站在阵外,看著阵中灰头土脸的两人。 “齐师弟,你也在里面?”她訕訕道,又有些疑惑不解,“这阵法怎地就变成大五行迷踪阵了?” 齐砚和顾怀安狼狈地走出阵法,顾怀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道:“这就得问问我这好师兄了!” 齐砚也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一时兴起,隨手摆弄了几下,未曾想…弄巧成拙了。” 顾怀微快步走到那几处被齐砚改动过的阵旗、阵基,仔细探查残留的灵气痕跡和方位,越看越是心惊。 “怎么可能……”那几处改动看似微小,却直指小五行迷踪阵灵气流转不畅的核心癥结。 在看到了阵眼的变化后,她更是傻眼:“你不知我布阵手诀,竟然都能变阵?齐师弟,你当真不曾学过阵道?” 齐砚坦然摇头:“不曾学过,许是运气吧。” “这不是运气能做到的事,礼院学子穷数年之功,也未必能参透变阵之理,”顾怀微带著一丝激动,“你却一步就跨过了这道门槛。” 顾怀安在旁边插嘴道:“姐,齐兄要真是什么阵道奇才,何至於把我们俩一块困进去出不来?” “正是因为他不通阵理,才会如此。”顾怀微白了弟弟一眼,“他有洞悉之能,却无驭阵之术,如同窥棋局全貌而不识棋规。若是稍加指点……” 她到此处收住了话头,认真看向齐砚:“齐师弟,我原本打算教怀安一些阵道基础,你若有兴致,不妨也来听听。” 齐砚拱手道:“求之不得。” 三人在院內落座,顾怀微率先开口:“说阵道之前,我们先来聊聊儒道五常。” “儒道五常即为府学五院,仁院研医毒,义院养心剑,礼院演符阵,智院穷术法,信院淬肉身。” “学子入学第一载,便是寻得自己所擅之途,五院各蕴天地,博大精深,我辈只能择一而入,若想兼修,难如登天。” 齐砚听言心中敬服,入学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將五院之分说得如此透彻,忍不住问道: “顾师姐说得通透,听怀安说师姐已经拜入內院,想必选的便是礼院?” 顾怀微笑道:“我正是礼院弟子,入院方知,阵道包罗万象,蕴含天地至理。” “古修士们或观古妖天赋,或察天地奇景,从中悟出诸多蕴含天地规则的符文,將其刻於能承载其威能的灵材之上,便是最初的阵法雏形了。” 她清了清嗓子,復又道:“后来,才慢慢地有了承载符文的阵旗,激活符文的阵基,勾连符文的阵眼,以及统御符文的阵盘。此般种种,皆是阵道代代相传、渐臻完善的结晶。” 齐砚听了心中豁然,若说术法是以自身修为施展,阵法便是借天地伟力构筑。 这阵道绵延至今,不知歷经多少艰难险阻,凝聚了几多先贤的智慧心血,他由衷讚嘆道:“当真神乎其技!” 联想到先前之事,齐砚又好奇问道:“那阵法如何分辨敌我呢?” “阵法不分敌我,”顾怀微不假思索道,“但是布阵之人,可凭手诀操控阵眼,只要知晓布阵手诀,就能转动大阵枢纽,使大阵不致伤害自己。” 齐砚听罢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方才师姐指诀一掐,那迷踪阵便自行瓦解。这手诀,便如同关启门户的钥匙……” 顾怀安听到这儿,生出疑惑:“不对啊姐,那方才齐兄不知布阵手诀,何以能改变你所布阵眼?” 顾怀微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她皱眉思索片刻,猜测道:“齐师弟虽不知我手诀,但却对我布下的阵旗、阵基方位了如指掌,应是在我阵眼之上,仿筑了一个新的阵眼。” 只见她双眸发亮:“这两个小阵眼嵌合一处,化作一个大五行阵眼,就好比是……” 齐砚听懂了:“就像是在师姐的门锁之上,又加了一把锁,对吧?” 顾怀微点头称是:“师弟此喻,当真精妙!” 夕阳的余暉將三人的身影拉长,院內这场小小风波已然平息,也为齐砚推开了一扇通往阵道的大门。 第42章 灵砂为引,符纸为基 翌日清晨,齐砚早已梳洗停当。 只见顾怀微托著一摞裁剪得方方正正的竹纸,在石案上铺展开来。 案上还摆著数支敕笔、一方砚台,敕笔是上好的紫檀狼毫,砚台採用文墨坊的灵砂所制。 “劳烦师姐了。”齐砚含笑行礼。 “昨日你们见识了阵法,今日先讲讲这符籙。” 顾怀安一愣:“说是阵道入门,怎又变成符了?” 顾怀微道:“符为阵之基,阵为符之用。世间阵法,说到底不过是將诸多符文以特定方式排布勾连罢了。” 她展开一册玉简,指著玉简上那些繁复玄奥的纹路道:“瞧见没?这些便是符文,天地规则最直观的显化。” “修行者以灵砂为引,以符纸为基,將符文描摹其上,再注入自身文气引动,便可成符。画符的过程,便是构筑微小阵法的过程。” 齐砚凝神细看玉简上的符文,那些线条轨跡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勾动著周遭灵气,有种难以言喻的势在其中流转。 顾怀微正襟危坐,神色严肃道:“咱们从最简单的聚灵符开始学起,此符最是平和,能缓缓聚拢周遭灵气,辅以修炼。” “你看这符文轨跡,起笔要圆润如露,转折需刚劲如松,收尾更要轻盈若羽……” 她一边讲解,一边铺开一张符纸,屏息凝神,手腕悬空,执笔缓缓落下。 然而,那笔尖刚一触及符纸,便不受控地微微一颤,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哎呀!”顾怀微懊恼地低呼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道,“画符这事儿吧,讲究个心手合一。师姐我...咳咳,许久没画了,有些手生,且让我再画一次。” 语气里並无多少沮丧,显然早已习惯。 齐砚看著她微红的脸颊,以及那副懊恼中带著些许憨態的模样,心中莞尔,还是头一次见到顾怀微这另外一面。 这位师姐也就比他早一年入学,还是今年刚刚拜入礼院,满打满算,接触阵道也就数月而已。 顾怀安凑上前看了看:“就这几笔?看著也不难。” 齐砚温言道:“师姐且再画一次,我们在旁仔细看著。” 顾怀微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再次落笔。这一次,她全神贯注,笔尖小心翼翼地沿著玉简上那聚灵符的轨跡游走。 起笔尚算圆润,但到了第一个折角,笔锋便露出几分滯涩,勉强画到中段,一条弧线竟被她画成了折线,整张符纸上的文气顿时一滯,微弱的灵光闪了几下,便彻底黯淡下去。 “……又废了。”顾怀微放下敕笔,苦恼地抓了抓髮髻,“这聚灵符我只练了一个月,勉强有五成把握画对,还都是些效果微弱的下品。” 这两次失败並非全无意义,齐砚在旁看得很仔细。 从顾怀微第一次落笔起,他便默运观字诀,將那符文绘製过程中文气的流转轨跡尽数收入眼底。 在观字诀的视界下,那几道看似简单的弧线暗含玄机。 灵砂落於纸面的瞬间,文气便沿著笔画渗入符纸纹理之中,在符纸的承托下,文气將灵砂所绘的符文与周遭灵气勾连。 顾怀微这次失败,便是因符文轨跡不稳,原本应该由符文引动的灵气,被挤得四处逸散。 “齐师弟,”顾怀微又铺开一张新纸,把敕笔塞到齐砚手中,眼中带著鼓励,“你来练练。” 齐砚点点头,並未著急动笔,而是又看了一眼玉简上那道聚灵符的图谱。 隨即闭上眼,整道符的形貌已在心中清晰映现,再睁眼时,提笔蘸墨的动作沉稳自如,不见半分迟疑。 笔尖虚悬纸上,齐砚心念一动,运笔落下。 他下笔不快,动作却稳当得很,每一处笔锋都精准地落在文气流转的关窍上。 一旁的顾怀微,初时还带著几分促狭,可隨著齐砚笔走龙蛇,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了,眼睛越睁越圆,小嘴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她甚至能感觉到,隨著齐砚笔尖的游走,周遭那些逸散的灵气,正被一丝丝、一缕缕地吸引过来,纷纷缠绕在符纸之上。 最后一笔,轻提回锋。 笔尖离纸的剎那,整张符纸猛地一亮,一层柔和的淡青色光晕自符纸中心漾开,在符籙表面形成一层温润的宝光。 符成,而且是灵气充盈、品相上乘的聚灵符! 院中安静了片刻。 顾怀微起身,快步走到齐砚面前,拿起那张符纸凑到眼前细看。 符文线条无瑕,符面灵光匀净,几道弧线交匯处的灵气勾连紧密,织成了一个精巧的场域。 她把脸几乎贴到了那张新鲜出炉的符籙上,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才画了一次就成了?!” 齐砚放下敕笔,心中也是微起波澜,点点头,平静道:“幸不辱命,依著师姐所教,又有玉简图谱,依样画葫芦罢了。” 顾怀安也凑过来,有些惊疑不定:“这是什么水平?” “我画了一个月才勉强像个样子!”顾怀微跳了起来,摇著那符籙,“你一次就成,还画得这么好!这宝光,这气韵,都快赶上教习的练手符了!” 她围著齐砚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著,仿佛重新认识了他:“齐师弟,你老实告诉师姐,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还是你其实是什么画符世家出来的?” 齐砚心想,自己虽不是画符出身,却是略通丹青,前世自己深諳国学之道,这弈棋作画的事儿可没少练。 若是连笔锋都掌控不好,岂不白画了这许多年,只是如今这些话却无法说与旁人听。 “师姐说笑了,全赖有师姐引路,否则我连符纸如何铺陈、灵砂如何蘸取都无从得知,更遑论窥得门径。” 他这话说得恳切,顾怀微听了心里顿时平衡不少,她再次展开玉简,饶有兴致道: “既然聚灵符对你来说这般容易,咱们学点有难度的!” 她指著另一幅图谱:“来试试传音符,此符激发,可跨域传讯,它的符文轨跡比聚灵符繁复许多,对控笔要求更高……” “明白了,师姐。”待顾怀微讲完,齐砚也不推辞,重新铺开一张符纸。 第43章 一纸告示 这一次,齐砚下笔更加从容。 不同於聚灵符的活泼,传音符的灵气更为內敛,整张符籙画完,灵光尽数沉入纸背,一张薄纸竟有了凝声待发之感。 同样是一次功成,品质上乘! 顾怀微张著小嘴,呆呆地看著那张传音符,心道:“这哪里是初学者?教习还说我悟性极佳,和齐师弟比,我怕不是个笨蛋吧?” 接下来大半日,便成了齐砚的个人表演。 在顾家姐弟近乎呆滯的目光中,他將玉简上记载的几种基础符籙逐一尝试。 安神符、隔音符、御风符等等,无一例外,皆是一次功成。 描摹更是快得惊人,几乎是看一遍图谱,闭目凝思片刻,便能落笔成符。 案上,画好的符籙已摞起一小叠,灵光隱现,各不相同。 齐砚也没有想到,这观字诀的洞悉本真之能,在符籙一道上效果竟如此显著! “呼……”齐砚放下敕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长长舒了口气。 连续绘製多张符籙,虽未动用太多文气,但心念高度集中,消耗亦是不小。 顾怀微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已经麻木,在旁边托著腮帮子嘀咕:“齐砚,你要是来礼院,一定能把那群人惊掉下巴。” 另一边的顾怀安递上一杯清茶,看著那叠符籙,又羡慕又感慨:“半天功夫,抵得上別人半年苦功了……我有你这天赋,摆个摊拿去卖符也能衣食无忧。” …… 朔风渐紧,鹤鸣山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自那日受顾怀微点拨阵道,齐砚便沉心於方寸符纸之间,初窥门径便觉浩瀚如海,如此勤修不輟。 在此期间,齐砚对於《大衍云行录》的修行也没有懈怠。 自结成大衍阵图以来,文气与水灵並行不悖,源源不绝地滋养著文宫,他每日吐纳,只觉丹田之中愈发稳固。 这一日黄昏,齐砚照旧盘膝打坐。 文宫之中,四十九片玉简排布如星,大衍阵图徐徐旋动。 伴隨一声细微的鸣响,似有一层无形的壁障裂开,文气剎那间奔涌而出,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通泰。 齐砚引导文气运行一个大周天,只觉水灵之气附著其上,二者如双鱼追逐般气行百脉,圆融无碍。 他心底泛起明悟,自己方才已经正式踏入了养气第二境,养气小成。 入学不过数月,从初窥迈入小成,这等速度若传出去,怕是要惹来不少侧目。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齐砚走到院中,舞了一趟云行听雨剑。 剑势如水,绵绵不绝,较之先前又精进了几分。 又过得两日,青阳府学的告碑前,多出一纸告示。 这则告示被端正地贴在碑面正中,盖著学正署的朱印,內容不长,只寥寥数字: “外舍学子齐砚,於青衿论道表现卓异,经学正署核准,特批本期入小圣林修学,不日启程。” 消息传开,府学上下顿时一片譁然。 “这齐砚是哪一期的学子?” “你竟不知?今科案首、半炷香渡桥、青衿论道大败方家,如今风头正劲呢!” “那也是寒门,寒门学子入圣林?这是要变天了吗?” “小圣林的名额,歷来都是几大世家轮流把持,何时轮到外人插手?” 眾人议论纷纷,有惊嘆者,有不服者,更有居心叵测者。 要知小圣林的机缘,乃是青阳府学独有,別处官学並无此殊荣,每期仅一个名额。 往年这个名额,都是各大世家瓜分,如今平白被一个寒门书生抢了去,各家脸上自然掛不住。 可告示上盖了学正大印,而寧悦已领旨离开府学,她临行前一日才定下此事,摆明了是不给世家申诉的机会。 更何况,那日青衿论道上齐砚的表现,在场数百人有目共睹,纵然世家心有不甘,也实在没什么脸横加阻挠。 只是暗地里那些阴沉沉的目光,却比明面上的质疑更让人警惕。 这日午后,竹舍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只听一个清亮柔媚的嗓音:“齐师兄,在不在!” 齐砚搁下手中书卷,还没来得及起身,院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司徒泱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身后跟著慢了半步的方羽,他面色红润,显然在爭鸣台上落下的伤早已恢復。 “恭喜齐兄!”方羽率先拱手,语气由衷,“小圣林之行,你当之无愧。” 齐砚把两人引进院內,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寧学正这般抬举,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 司徒泱泱举杯咕咚一口灌下,翘起二郎腿:“齐师兄不必妄自菲薄,今期小圣林非你莫属,换了旁人,我还不待见呢!” 听出司徒泱泱似乎话外有话,齐砚转头看向她:“爭鸣台上就听方嵐提过小圣林,我只知其名,却不知其有何来歷,司徒师妹可知其详?” 方羽闻言笑道:“齐兄此问,可算是问对人了。” 就见司徒泱泱笑嘻嘻地摆摆手:“师兄唤我泱泱便可,小圣林在广陵北塞的幽冥关,由我司徒一族世代镇守。” 齐砚微微讶异:“幽冥关?” 泱泱点了点头,难得正经起来:“幽冥关是大胤北境边陲,千余年前,有一位亚圣云游至此,见此地阴气繚绕,便在关內辟了一方净土,留下百座石碑。” “后来每有大儒来此,便会在石碑上篆刻先贤文章与修行感悟,千年文气浸润之下,石碑与天地融为一体,就有了如今的小圣林。” “不止如此,”方羽又补充道,“我曾听家中长辈提起,小圣林中的碑文包罗万象,儒修若在其中修行,成效可抵外界数倍。” 百座石碑,修行感悟,千年道韵…… 齐砚心道,这对任何儒修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机缘,难怪世家不愿放手,自己若能一观,还可与前世诗文相互印证。 “不过,小圣林也不是什么善地,”泱泱嘱咐道,“幽冥关阴气瀰漫,心志不坚者入內,容易走火入魔,每隔几年,总有自负天赋的人折在里头,你可別大意了。” 齐砚含笑倾身:“多谢泱泱提醒。” 泱泱用手指点了点他,歪了歪脑袋笑道:“你这人真没劲,明明心里激动,脸上还要端著。” 她跳下竹椅,拍了拍裙摆:“行啦,消息带到,就不打扰你了,进小圣林的日子大概在下月,到时候我与你同去。” 方羽也站起来,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齐兄,世家那边恐怕咽不下这口气,明面上不敢怎样,暗地里难免使绊子,你自己小心。” 齐砚点了点头,目送两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