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呼吸法开始成就唯一仙》 第一章 陆长生 青云城,陆府。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暮色里泛著冷光,两尊石狮子蹲在阶前,怒目圆睁。 下人们低头疾走,没人敢弄出半点声响,整个府邸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氛围。 最深处的院落里,这股压抑更是浓得化不开。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药师,清一色青布短褐,背上都缚著药匣。 有人蹲在廊下翻晒药材,有人对著药炉打扇,火光明灭间,几张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凝重。 屋內, 陆长生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浓郁至极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陆长生下意识想抬手扇一下,却发现胳膊软趴趴的,愣是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软,就连骨头缝里都隱隱透著痛。 目光所及,床是名贵的紫檀木,帐子是泛著光泽的绸缎,桌上搁著一盏精美的兽形油灯,此时正在静静地燃烧著。 “这.....穿了?” 陆长生虽然难以置信,但这真实的触感无不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 一名绿衣少女端著铜盆进来,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 她抬眼往床上一看,顿时惊讶不已。 “少爷醒了!”少女转身就跑,裙裾翻飞,声音又尖又亮,把院子里那群药师嚇了一跳。 紧接著脚步声杂沓,一群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量富態,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 中年人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床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陆长生,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就掉下来了。 “儿啊,你总算是醒了。”陆大海声音发颤,一把抓住陆长生的手。 “你可嚇坏为父了,还以为你挺不过去这道坎了……” 说著,他扭头冲身后吼了一嗓子:“都愣著干什么?快过来给我儿瞧瞧!” 为首的药师当先上前,余下几人也围了过来。 把脉的把脉,翻眼皮的翻眼皮,有人取出银针在几处穴位上轻轻捻动,又有人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凑到陆长生嘴边。 一群人忙活了將近小半个时辰,为首的药师才退后一步,对陆大海躬身道:“老爷,少爷脉象虽弱,但已趋於平稳,此番能醒来,便是过了最凶险的关口。” “只是元气大伤,需得好好將养数月。” 陆大海连连点头,又拉著陆长生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晌。 说他已经派人去给在外学武的姐姐送信,说府里新进了几支老山参正好给补身子,说等他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直到见陆长生面露疲色,陆大海才起身,挥退眾人,又亲自替他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像怕惊著什么似的。 屋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陆长生盯著房梁目光有些涣散,心神却沉入了那些破碎的记忆里。 原身也叫陆长生,是青云城陆家的独子。 陆家在青云城中算是最顶尖的豪门之一,產业遍布青云城的各个行当。只是这位陆少爷打娘胎里出来就带著病根,三天两头臥病在床,汤药当水喝,身子骨弱得像一张纸。 母亲早年间便病逝了,父亲陆大海续弦的心思似乎也没动过,偌大的家业,就守著这一儿一女。姐姐陆昭雪比他大三岁,前两年被一位游歷至此的武道中人看中,收入门下,如今正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叫做苍澜山的地方学武。 此番大病,按那些药师的说法是风寒入体,加上本就体弱,一发不可收拾,愣是在床上躺了將近一个月,几度病危。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风寒? 陆长生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原身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名黑衣人身上,再之后的记忆便是一片混沌,断断续续的高烧、寒战、呕吐,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撕扯著,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再睁眼便是成他了。 “这哪是什么风寒。”陆长生盯著房梁:“这分明是有人想要这位陆家少爷的命。” 如果不是自己阴差阳错穿了过来,原身这具躯壳怕是已经凉透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活”过来了。 对方既然动了手,一旦知道他没死,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再找机会。 而下一次,未必就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更要命的是,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个世界並不简单。 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古代世界,但存在著所谓的“武道”,城中那些武馆里的拳师能一掌劈碎磨盘,而那些高手,开碑裂石、生撕虎豹都不在话下。 原身虽然衣食无忧,却因为天生体弱,没有任何武道根基,陆大海年轻时倒是练过几天拳脚,但也就是强身健体的水平,真遇到硬茬子,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难办啊。”陆长生嘆息一声。 光是在床上动两下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快散开了,別说练武,现在起身走两步都费劲。 “自己如今就是个病秧子,人家一根手指头都能戳死我。” 陆长生正想著对策,脑海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一幅画卷——不,应该说是一张“天图”,凭空浮现在意识之中,通体泛著淡金色的光芒,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篆体和一幅幅人形图画。 那些文字弯弯绕绕,陆长生明明从未见过,却在看到的一瞬间就读懂了含义。图画中的人形摆著各式各样的姿势,身体內部有细细的金线流转,描绘出一条条玄妙的轨跡。 陆长生还没来得及细看,天图便开始碎裂。 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坠落,化作数不清的金色的光点,那些金色光点没有消失,而是匯成一股金色的洪流,顺著某种无形的轨跡涌入陆长生的四肢百骸。 陆长生感觉自己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位,都像被温水浸润了一遍,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竟然减轻了几分。 整个过程大约半炷香。 陆长生闭著眼睛消化了片刻,再睁开时,眸子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是......呼吸法?” 第二章 我要练武 陆长生想要尝试运转呼吸法,却发现自己根本运转不了。 一番研究发现原来是因为自己没有满足修炼的前置条件,即感知自身体內气血的流动。 “不是,自己这金手指都到帐了还不能用?”陆长生不禁吐槽。 无奈之下,陆长生只能选择安稳躺下,现阶段还是先把自己身体给养好再说其他吧。 一月后, 在各种汤药的疗养下,陆长生总算是能够勉强下地走动了。 望著窗外纷飞的雪, 即便是身上披著狐裘大氅,陆长生依旧感觉到一阵凉意。 “公子,外面天凉,你怎么又出来了。”一名少女提著食盒略带焦急地走过来。 “没事,我就出来透个气。”陆长生扯著嘴角微微笑道。 少女名叫绿萝,是专门照顾陆长生起居的贴身丫鬟,这一月来都是她在给陆长生送药汤和吃食。 陆长生在绿萝的搀扶下,重新回到屋內。 “把门开一会吧。”陆长生制止住绿萝想要关门的动作。 绿萝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关门。 陆长生接过绿萝从食盒里面递来的药汤,小口的喝著,药汤十分苦涩,但隨著慢慢喝下,陆长生也渐渐感觉到自己身体有一些暖意。 “膳房那边今天收到了几尾宝鱼,正好其中有一条药效温和,很適合少爷。” 绿萝將饭食依次摆出,都是一些清淡的。 隨著宝鱼下肚,陆长生只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有著热流不断的从腹部涌入四肢百骸,浑身也舒坦了不少。 “我爹那边怎么说?”陆长生边吃边问道。 “老爷说,已经在招人手了。”绿萝想了想回应。 “不过少爷,你要这么多人干什么?”绿萝不解道:“我们都已经安排了三支护卫在周围连轴转。” 陆长生瞥了一眼绿萝,想了想说道:“就是心有所感而已。” 关於黑衣人的事情,陆长生思量过后还是暗中告诉了陆大海,他可没有单打独斗的打算,在记忆中这位便宜父亲可是对原身十分关爱。 陆大海在知晓了自己儿子很可能是因为別人迫害差点没命的时候,直接怒火中烧,进行了大彻查。 一番暗查之下还真找出了凶手,黑衣人是一位在陆家已经待了十年的管事,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多时,继续深入调查下发现当年是陆长生的三叔陆正言將其招进来的。 一时间陆正言就成了最大的怀疑目標,只是接下来无论怎样调查,陆长生这位三叔都如同往常一样,没有露出丝毫的马脚。 还一个问题就是陆正言占据著陆家重要职位,在外面很多生意都是靠著他接洽。若是没有证据就將对方拿下,影响会很大。 而且此番陆长生没有死,那么对方只会隱藏得更深。 下一次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就是绝杀。 陆长生望著院子內下得越来越大的雪,心中不由得感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必须得儘快將自己身体养好,至少可以进行正常活动。” “这样才可以尝试感知自身的气血去练脑海中的那门呼吸法。” “打铁还需自身硬才行。” ...... 又是一月, 陆长生感觉自身总算是没有那么虚弱了。 这一日,陆长生找到自己老爹。 陆大海望著自己儿子那副虚弱的样子,有些心疼道:“长生啊,你有事直接让绿萝告诉我,我再去找你就好了。” 陆大海连忙扶著自己儿子坐下。 厅內,陆大海屏退了其他人,才望向陆长生:“长生,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陆长生望向陆大海说道:“爹,我想要练武。” 练武是陆长生研究过目前唯一能够让他感知气血的方式。 听到练武,陆大海想也没有想,直接拒绝:“不行,你这身子哪里能够练武。” 陆大海语重心长地说道:“儿啊,我知道你想让自己有自保之力。” “但是你也要明白,你这身体去练武只会是越练越垮。” “咱们家有钱,爹多给你雇几个护卫不就行了?” “而且往后还有你姐姐也会照顾你的。” 陆长生自然也是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的状况,但是若不去练武,自己无法感知气血,就无法修炼呼吸法,往后想要练武只会更难。 这是一个死循环。 想要破开这个局面就必须去练武,哪怕刚开始確实会很难受。 陆长生目光真诚地望著自己老爹,语气带著一丝郑重说道:“爹,我真的想要试一试。” “姐姐她有属於自己的人生,而我也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子。” “也说不定练武能够改善我目前的情况。” 陆大海望著自己儿子那带著固执的眼神,知晓自己再劝也没用。 只能是嘆了一口气:“爹可以答应你,不过要等到开春,天气好一些才行。” “我也会派你忠叔监督,若是练出了问题必须停下来。” 陆大海一连说了许多事项,话里话外都是关心陆长生的身体,並且又给陆长生安排了一些护卫。 当真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將陆长生给保护起来。 自从答应了陆长生可以练武后,各种滋补的药膳、宝鱼接连不断地给陆长生安排上。 哪怕是陆长生都觉得有些奢侈了,有时候光是一条宝鱼就能够顶青云城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了。 陆长生很庆幸,自己是穿在了一个富家公子身上,不然刚一过来估计又可以准备再穿了。 隨著不计成本的投入,陆长生感觉自身慢慢有了气力,原本苍白的脸也有了血色。 一个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个期间,那位便宜姐姐陆灵没有回来,不过有著一封信被捎了回来,是其他人写的,说是陆灵师姐在闭死关,等其出关了將会第一时间告知。 对此,陆大海还神伤了好一阵,说今年过年见不到自己女儿。 不过还好儿子这边暂且没有事了,再等上一些日子也无妨。 三月, 残雪消融,初春已至。 陆大海托关係给陆长生找了一家叫做奔雷的武馆,是青云城八大武馆之一,並且还让其馆主雷怀山亲自教导。 清晨,薄雾未散,一辆青帷马车驶过青云城的长街, 陆长生眸光透过帘缝望著外面,这还是他第一次出陆府,一切看起来都有些新奇。 陆大海直接给陆长生准备了一支护卫队跟著,並且还给江明配置了贴身高手,也就是那位忠叔。 马车內, 绿萝抱著一个精美狭长的红木匣,这是陆长生准备的拜师礼。 陆长生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气息沉凝的中年人,语气温和道:“麻烦忠叔陪我走一趟了。” 陈忠在陆家已经待了二十年,算是从小就看著陆长生长大的,並且陆家对其还有知遇之恩,陈忠心里也將陆长生看做了自己的子侄。 “少爷客气了。”陈忠笑著说道:“这是我的本职而已。” 不多时, 马车停在了一处大气的宅邸前,朱红大门敞开,隱约可见里面一些练武的身影。 门口两旁蹲著两尊异兽石像,似狮非狮,怒目圆睁,爪踏石球,威风凛凛。 门楣之上悬著一块黑金牌匾,上书四个铁画银鉤、隱隱透著刚猛之气的大字。 ——奔雷武馆。 第三章 进入武馆 今日的武馆,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青帷马车刚停稳,街对面的茶摊上就有人伸长脖子张望。 武馆门口两个守门的年轻弟子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机灵的早已转身跑进去通报。 武馆要来一位特殊的新学徒,消息早几日前便传开了。 不说別的,光是武馆內院提前三日便开始洒扫布置,馆主更是亲自过问安排,这副阵仗上一次还是十年前。 只见马车內下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名白衣公子,年纪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清瘦,面色带著些大病初癒后的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目光沉静。他迈过门槛的动作不快,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右手边跟著一名绿衣侍女,眉目清秀,手中捧著一只雕花红木匣。 左手则是一名中年人,身著灰衣,面容普通,步伐隨意得像在散步,却自带沉稳。 再往后,是十二名青色劲装的护卫,个个腰间佩环刀,身形精悍,脚步整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中四人合力抬著两口黑漆大木箱,箱角包铜,看起来分量不轻。 一行人器宇轩昂地穿过前院,引得沿途的武馆学徒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追著看去。 等人走远了些,学徒们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谁啊这是?好大的排场。” “你没听说?是陆家那位大少爷。” “陆家?就是城西那个巨富陆家?” “可不是,你看那些护卫腰间的刀,清一色百炼精钢。” 一个满脸青涩的学徒望著那行人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艷羡,喃喃道:“要是將来我练武有成,能进陆家当个护院就好了。” 他旁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没有出言打击。因为这话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 陆家这两年铺面越开越多,能在这样的人家谋个护卫的差事,不仅工钱高,光是安妥体面,就够让他们这些学徒眼热了。 但是人多了,也有一些不好的言论。 “为首那个就是陆家少爷?长得倒是周正,就是看著单薄了些。” “不是说是个病秧子?” 就在一片羡慕声中,有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却格外扎耳。 说话的是个浓眉青年,抱著膀子靠在廊柱上,嘴角掛著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周围安静了一瞬。 隨即另一个声音接腔道:“一个病秧子也想来练武?” “嘁,还不是仗著有几个钱,练武讲究体魄根骨,从小打磨,就他那身子骨……別回头站个马步都能晕过去。” 也有人持公道,摇摇头小声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愿意学总归是好的。” “好什么好?”浓眉青年翻了个白眼,“咱们在这外院风吹日晒扎了三年马步,人家往这儿一站,直接进內院一对一教。” 这番话说得夹枪带棒,周围几个跟浓眉青年交好的弟子也跟著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酸溜溜的味道瀰漫开来。 不过,当一名年长些模样的青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后,这些议论声便很快收敛了。 陆长生对此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因为这种人只恨自己不是有钱人,如果他们是有钱人,只会比他更加张扬。 陆长生此时已经穿过前院,被引到了一处厅堂之內。 厅堂不大,陈设简朴,正中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图,笔墨苍劲。 两侧摆著几把梨木椅,茶几上搁著一只铜炉,炉中燃著的香散发出一缕清苦的气味。 陆长生刚站定,就听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呀,陆贤侄来了!” 一名中年人从內堂大步走出。此人身量中等,肩宽背厚,穿一件蓝色武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国字脸,浓眉虎目,笑起来中气十足,声音在厅堂里嗡嗡迴荡。 正是奔雷武馆的馆主,雷怀山。 雷怀山本想上前拍一拍陆长生的肩膀,手掌都抬起来了,却忽然想起这位陆家少爷的身体,於是只好半道將手一转,訕訕地在陆长生肩上虚虚拢了一下,权当是碰过了。 雷怀山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陆长生,落在了那两口黑漆木箱和绿萝手中的红木匣子上,眼睛微微一亮,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贤侄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这可就见外了。” 陆长生拱手见礼,姿態不卑不亢:“见过雷馆主,家父让晚辈带了些东西过来,说是承蒙馆主肯教导晚辈,略表心意,也算是资助武馆的发展。” 说完,陆长生挥了挥手,身后的护卫当即上前,將两口木箱的铜锁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整个厅堂仿佛亮堂了几分。 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著白花花的银锭,银光晃眼,粗略估算少说也有四五千两。 另一口箱子最上面一层码放著整整齐齐的锦盒,一个盒角微微敞开,隱约可见里面是药材的模样。 厅堂门口不知何时围了几个胆子大的武馆弟子,伸长脖子往里瞧,看见那两口箱子里面的东西,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得多少钱?” “......” 雷怀山也微微一怔。 他开武馆二十年,不是没收过富贵人家的束脩,但像陆家这样出手的,確实头一次见。 这还不算完,只见陆长生对一旁的绿萝微微頷首,绿萝上前两步,將手中的雕花红木匣子双手奉上。 雷怀山接过,打开一看,饶是他也不由得闪过诧异之色。 匣中躺著一柄雁翎长刀。 刀身约三尺,通体青碧,隱有云纹流转,在光下漾出层层叠叠的幽光。 刀柄缠著乌金丝线,柄首处嵌著一粒拇指大的墨玉,雕刻成狰狞的吞口兽首形状。 刀刃处寒光凛冽,只消看上一眼,就能想像出它削铁如泥的锋利。 “这是家父花了些力气收来的,据说是取寒潭沉铁百锻而成,刀名『青鸿』。” 陆长生拱了拱手,道,“算是晚辈的拜师礼,还请馆主笑纳。” 第四章 气感 雷怀山握住刀柄,轻轻一提,刀身出鞘半寸,一道清越的嗡鸣声便在厅堂中迴荡开来,如龙吟凤鸣。 这般品质的兵刃,少说也值三千两往上。 雷怀山掂著手中沉甸甸的雁翎刀,又看了看那两口敞开的木箱,忍不住咂了咂舌。 这笔拜师礼折成现银,抵得上武馆三四年的进项了。陆大海那个胖子,平日里在商会上跟人谈价錙銖必较,对这个儿子倒是真捨得下血本。 雷怀山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將长刀收回鞘中,郑重地放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了几分。 几人落座,又寒暄了一阵。 陆长生端著茶盏喝了两口,便將话切入了正题:“馆主,晚辈身体的情况想必您也大致知晓。” “今日前来,是想习武,还望馆主指教。” 雷怀山闻言,毫不犹豫地起身,道:“贤侄既然准备好了,那咱们就不耽误功夫。” “我在后院备了一处清净的院子,往后那就是你专用的练功场地。” 雷怀山当即亲自引著陆长生穿过两进院落,来到武馆深处。 这处院落与前面热闹的练武场隔了一道高墙,闹中取静,青砖铺地,四角种了几株松柏,风过时松涛阵阵,確实是个练功的好地方。 陈忠和雷怀山打了个照面,两人显然早是旧识,彼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忠安排十二名护卫在武馆外轮值候命,自己则在院子另一侧的廊下找了张竹椅坐下。 雷怀山收回目光,转头对陆长生笑道:“贤侄,过来,我先看看你的底子。” 陆长生依言走到院中央,在一张蒲团前站定。 雷怀山在他面前盘膝坐下,双目微眯,右手探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陆长生的手腕上。 陆长生只觉一股热流自雷怀山的指尖涌出,如一股温和的泉水,沿著他的手臂经脉一路向上,继而蔓延至全身。 雷怀山嘴角原本掛著的笑意,逐渐淡下去,直到最后变成了凝重。 他是有心理准备的,但这陆家大少爷的身体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陆长生望著雷怀山愈发严峻的脸色,心头也是微微一沉。 “雷馆主,是有什么问题吗?”他开口问道。 雷怀山收回手,沉默了一瞬,隨即在脸上重新扯出一个笑容来。 “贤侄不必忧心,我先带你入门,从最基础的来……咱们一步一步走。” 雷怀山站起身,心中却是在苦笑。 何止是有问题,方才一番探查,他將陆长生体內的状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具身体就像一个浑身都是漏洞的破布娃娃。经脉纤细脆弱得不像话,五臟六腑无一强健,筋骨鬆软,气血衰微。 这种体质换做寻常人家,怕是连满月都活不过。 陆长生能活到今天,天知道陆大海往里填了多少天材地宝。 但雷怀山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这个少年眉宇间有一股认真劲儿,况且陆家这般厚礼相赠,他就是硬著头皮,也得想办法教出个样子来。 定了定神,雷怀山將杂念暂且按下,正色道:“贤侄,武学之道,万丈高楼平地起。” “无论你將来要走什么路子,学什么功诀,都得从基础开始。” “今日我先教你桩功。” 雷怀山走到院中央,双腿微微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微屈。脊背如一张拉满的弓,不僵不折,从尾骨到颈椎形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沉肩坠肘,掌心內扣,整个人往那一站,便有一种稳如磐石的气势。 “桩功是根基中的根基,”雷怀山保持著架势,声音平稳:“只有把桩站对了,你的骨架才能吃住力,你的气血才能有所依託。” “桩站错了,练什么都是虚的,走得越远偏得越厉害。” 陆长生认真听完,走到院中央,学著雷怀山的样子摆了个架势。 雷怀山走近,先用手背敲了敲他的膝盖外侧:“再低一些,不要怕。桩功不追求多低,但是结构必须稳定……对,就是这里。” 雷怀山又绕到身后,用掌心贴住陆长生的后腰,轻轻向前推了半寸:“腰往前一点,不要拱著,把重心往脚下放,你的力量不能只在腰上。” 雷怀山一边纠正动作,一边讲桩功的道理。 他不讲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只讲骨架怎么摆、重心怎么落、关节怎么对位、呼吸怎么和动作匹配。 这些话他教了二十年,早就烂熟於心,但此刻教给陆长生,却格外地仔细,每一个要点都掰开揉碎了说。 眼前的少年身子孱弱,每一步都不能贪多,贪多就是害他。 纠正了將近半炷香的功夫,陆长生的桩架终於有了个大概的样子。虽然离標准还差得远,但至少骨架的受力结构是对的了。 雷怀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桩架有了雏形,下一步便是生出气感,有了气感才能感知自身气血。” “贤侄你站好別动,不要刻意控制呼吸,我来带你走一遍。” 雷怀山伸出手,食指中指併拢,轻轻点在陆长生背心的灵台穴上。 陆长生立刻感到一股比方才更清晰的热流,从灵台穴涌入,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入了经脉之中。 那颗火种循著某条看不见的路径,沿著脊柱缓缓上行,而后顺胸腹而下,经过小腹丹田的位置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隨即散入四肢百骸。 “感觉到了吗?”雷怀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长生屏住呼吸,仔细体会了片刻,迟疑道:“有……有点麻,还有点暖。” “那就是气血在流动。”雷怀山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能第一次就感应到这个程度,比他预想的好上不少。 通常身体越虚的人,对自身气血的感知越迟钝,就像一个亏空的池塘,没有水自然看不到。 “方才那条路,叫做小周天。” “以后你每次站桩的时候,就试著把注意力放在脊柱和胸腹这条线上,不刻意运气,只静静体会,什么时候能自己感觉到气血沿著这条路在走,就算是真正摸到门槛了。” 说完,雷怀山退后两步,负手站到一旁,示意陆长生自己体会。 陆长生没有吭声,重新调整了一下桩架,闭上眼睛,將注意力全部收了回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松枝的簌簌声。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漏下,斑斑点点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 墙沿下,雷怀山走到陈忠身边,靠著青砖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院子中央那个少年的身影。 “你为什么不教他?”雷怀山忽然开口,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陈忠淡淡道:“我不太会教人,只会练人。” “长生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稍有不慎就会损伤自身。” “所以需要你这种有经验的。” 雷怀山闻言,不禁嘆了一口气。 “我是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会这么差。” “光是一个桩功,就够他吃很久了。” 雷怀山暂且没有继续教更多的打算,在把陆长生的身体状况彻底摸透之前,任何多余的训练都可能是冒险。 他需要时间,为这个病弱到极致的少年量身定製一套专门的调理方案。 院子中央,陆长生保持著桩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桩功看似只是一动不动地站著,实则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肉都在用力,对体力的消耗只高不低。即便他只做到了三成的標准,身体也已经开始叫苦连天。 陆长生毫不犹豫地偏头喊了一声:“绿萝。” 绿萝早就候在一旁,闻声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软木塞,倒出一粒殷红如血的丹药。 那丹药约莫黄豆大小,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清淡的药香。 陆长生接过丹药,像嗑糖丸一样隨手丟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沿著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方才那股酸软虚乏的感觉被这股暖流一衝,顿时消减了大半。 陆长生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鬆了一截,调整了一下桩架的姿势,继续站了下去。 墙沿下,雷怀山嘴角抽了抽。 养气丹,这东西在普通武馆弟子中,得攒上一两个月才能买一颗的稀罕玩意。 雷怀山想起自己当年学武的时候,师父说每一粒都要用在刀刃上,哪有这种累了就来一颗的吃法? 陈忠的嘴角似乎也扯了一下。 在陆长生这种壕无人性的氪药支撑下,身上的酸软感始终被压制在一个可以承受的范围內。 每当身体撑不住了,便是一颗养气丹下去,暖流瀰漫,虚乏暂退。 如此反覆,陆长生在桩功中得以维持的时间远超出了原本的极限。 一炷香燃尽,又是一炷香。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爬过了头顶的松枝,正午的阳光將他的影子缩成了一个黑团贴在脚下。 汗水顺著下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很快被晒乾,只留下浅浅的盐渍。 终於,陆长生渐渐有了模糊的感应。 “这是……”陆长生面露惊喜。 “气感?!” 第五章 呼吸法 陆长生双目微闭,桩架沉稳。 脊柱大龙的位置上,一阵阵热流像初春冰面下涌动的暗潮,沿著某条无形的通道朝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那种感觉极为真切,自体內深处自然生发出来的暖意,温温润润。 陆长生心头一喜,正想顺著这股热流的走向细细摸索,然而下一秒,那感觉便如退潮般倏然消散。 陆长生下意识想再去捕捉那股热流,脚下却猛地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地上坐了下去。 “少爷!” 绿萝的惊呼声尚未落地,两道身影已经掠到了陆长生面前。 陈忠此刻已蹲在陆长生身侧,那只粗糙的手掌扣住了他的手腕。 雷怀山几乎同一时间赶到,眉头紧锁,俯身查看。 陈忠的指尖涌出一股温和的力道,沿著陆长生的经脉迅速走了一遍。 片刻之后,陈忠紧绷的面色鬆了下来,收回了手。 “幸好,只是脱力。”他轻声低语,声音里藏著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修养一下就好。”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陆长生从地上扶起来。 陆长生借力站定,只觉得两条腿还在发飘。 雷怀山见状,心中也鬆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宽和的笑意,说道:“贤侄第一天就能练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十分少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习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休息好了再继续便是。” 陆长生点了点头,没有逞强。 自己知自家事,方才那一阵脱力来得又猛又急,浑身肌肉到现在还在微微发颤,就算雷怀山让他继续,这副身子骨也实在遭不住了。 “行,”陆长生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发虚:“那我明日再继续。” 待到喘息稍定,力气恢復了些许,陆长生拱手对雷怀山道:“雷馆主,今日就到这儿吧,晚辈先告辞了。” “好,我送送你们。” 雷怀山亲自引著三人往外走。 穿过前院时,那些正在练拳扎马的弟子们纷纷侧目。 有几个人交头接耳, “嘖嘖,不愧是陆家公子哥,馆主都亲自送到门口。” “你要是有这么贵重的拜师礼,馆主也能送你。” “得了吧,我连拜师礼都是赊的。” 陆长生径直出了武馆大门,踩著脚凳登上了马车。 绿萝、陈忠紧隨其后。 马车轆轆驶离奔雷武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车厢內,陆长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睁开眼,望向对面的陈忠。 “忠叔。”他开口喊了一声。 陈忠睁开眼睛,带著疑惑望向陆长生:“怎么了?” “雷馆主今日所说的气感,”陆长生斟酌著措辞,“一般需要多久才能感受到?” 陈忠想了想,才缓缓开口:“这个没个准数,主要还是看天赋,有人第一次站桩就能摸到门槛,有人练上一年半载也感应不到分毫。” 陆长生点了点头,心中瞭然。 陈忠以为陆长生是在为今日的脱力而心灰,安慰道:“少爷也別灰心,气感这个东西急不来。” “咱们慢慢练,水到渠成,总归是能感受到的。” “我还见过有人苦练三年才生出气感,后来照样成了好手。” 陆长生闻言,想了想还是选择如实告知,毕竟自己也要向忠叔询问一些修炼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况且忠叔是父亲身边最信任的人,这些年在陆家深居简出,不喜多嘴。 陆长生说道:“忠叔,其实方才在武馆,我已经有了气感。” 陈忠原本半靠著车厢壁,还在盘算著回去怎么跟陆大海交差,听到这话,整个人顿了一下。 “少爷说什么?”陈忠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有了气感?” “嗯,”陆长生点点头,表情认真:“和当时雷馆主引著我走小周天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一股热流,从脊柱往四肢走。” 陈忠盯著陆长生的脸看了好几息。 他虽然心中有些不可置信,但是他也相信陆长生不会胡说。 只是陆长生这身体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在第一天就摸到气感的。 很快,陈忠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长生在第一次站桩就能有气感,说明天赋悟性上面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很好,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偏偏落在了陆长生这副先天不足的皮囊里,这身子实在是太差了,根本不是练武坯子。 以后就算是有所成就也不会太高,这副身体限制了其高度。 除非有那些传说之中的大药能够调理陆长生的身体,补足先天缺陷。 但那些大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出世就会被各方势力给抢夺,实在是太罕见了。 陈忠將这股惋惜压了下去,最终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来,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些勉强:“少爷第一次站桩就能生出气感,这天赋可不一般。” “好好练,將来说不定能成一个大高手。” 陆长生將陈忠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惋惜看得分明,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顺著话头应道:“那就借忠叔吉言了。” 车厢內恢復了安静,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陆长生靠在软垫上,偏头望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知道陈忠在惋惜什么,也知道这副身体的状况有多糟糕。但陈忠不知道的是,他有天图上记载的神秘呼吸法。 傍晚,暮色四合。 远处的山峦在残阳下化作了一片黛青色的剪影,偶有两只归鸟掠过长空,消失在沉沉暮靄之中。 陆府的深院里,松涛阵阵。 陆长生换了一身乾爽的衣裳,来到院中。 在奔雷武馆脱力之后,他被绿萝盯著灌了两碗补气药汤,又躺了一个时辰,体力其实早就恢復了。 但绿萝说什么也不让他再练,硬是按到了傍晚,直到他几番说下,这才放他出来。 院中青砖铺地,四角松柏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陆长生走到正中央,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的要领重新站起了桩功。 双腿微微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微屈,重心下沉,脊如满弓,沉肩坠肘,掌心內扣。 桩架一成,陆长生便將全部心神沉入了体內。 这一次比中午时要顺得多。 没有过去多久,陆长生就有了一股细微的感觉。 陆长生心中微动,保持著呼吸节奏,慢慢地,暖流开始沿著脊柱向上攀升,一节一节地爬过脊椎,在肩胛骨之间停了一停,隨即像找到了出口一般,涌向四肢百骸。 “这就是气血的流动吗?”陆长生在心中默念。 他细细地感受著那股热流的走向,从脊柱升起,匯聚到丹田,再从丹田分出,流向四肢,最后在手足末端微微一顿,又顺著原路返回。 一放一回,游走了一个周天。 等到气感在体內走了整整三圈之后,陆长生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是时候了。 陆长生脑海之中浮现出天图上记载的呼吸法。 那些古老的篆体和人体图画早已经融入了他的记忆,此刻不再需要回想,身体便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 陆长生调整呼吸的节奏,与自然呼吸不同,这门呼吸法要求气血流动与呼吸严格同步。 一收一放之间,形成一个细微的“泵”,將体內那些散乱的气血一点一点地往丹田处牵引。 刚开始的时候,陆长生只觉得浑身经脉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胀痛难忍。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也白了几分。 陆长生咬著牙,没有停。 大概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那种撕裂般的胀痛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 像是堵塞了多年的河道终於被疏通了,气血流动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当然不是真的听到声音,而是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感知,如同潺潺流水在意识中迴响。 “有用!”陆长生眼中掠过一道精光。 陆长生压住心头的激动,继续引导气血沿著呼吸法的轨跡流转。 那些轨跡比起雷怀山引他走过的小周天要复杂得多,不单是脊柱与胸腹的循环,而是布满了全身各处。 渐渐地,气血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条小溪中匯入了更多的水流。 与此同时, 陆长生的身体开始发烫,汗水从周身毛孔之中涌出,很快就变得满面通红。 陆长生感觉此时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好。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乏感正在被一股新生的力量取代,四肢百骸中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在涌动。 第一个周天的呼吸法终於运转完毕。 陆长生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出口的瞬间,竟然化作了一条白色的匹练,在暮色中凝而不散,足足持续了两三息才渐渐消散在夜风里。 陆长生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气力比之前明显提升了一截。 “很好。”陆长生自言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呼吸法,果然给力。” 第六章 显著的变化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陆府的马车便已备好。 同样的青帷马车,同样的十二名护卫,只不过今日绿萝的药匣里多放了两瓶养气丹。 陈忠恪尽职守的待在陆长生的身边。 马车轆轆驶过长街,在奔雷武馆门前停定。 陆长生迈过武馆门槛时,步伐比昨日轻快了几分。面色虽仍是苍白,眼底却少了一丝病懨懨的倦意,多了些许清亮的光。 毕竟自己的呼吸法真的有用,这让他看到了摆脱这具虚弱身子的希望。 別院中, 雷怀山早已等候著了,昨日收了那般厚礼,他连夜翻遍了压箱底的几本手札,熬到后半夜才擬出一份调理方案的草稿。 此刻他站在院中央,双袖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精神抖擞,丝毫看不出一夜未眠的样子。 “贤侄来了,”雷怀山笑呵呵地招了招手:“今日咱们继续。” 陆长生也不废话,走到院中央便摆开了桩架。 经过昨天的反覆纠正和呼吸法的温养,这副桩架比昨日初学时要顺得多。 骨架的受力基本对了,重心也沉得下去,至少从外行眼里看,已经有模有样。 但雷怀山是什么人? 练了四十年功、教了二十年徒。 雷怀山绕著陆长生慢慢踱了一圈,鹰隼似的目光从头扫到脚,嘴里时不时嗯一声,却不说是好是坏。 不过每每停下就会纠正陆长生的动作。 “对,就是这样。” “膝盖的方向要跟脚尖一致,不要往里夹。你这一夹,重心全压在膝盖上了。” 一番纠正下来,陆长生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雷怀山的要求比昨天更细,昨天只求骨架结构大致正確,今天却开始抠细节,每一项都比昨天苛刻了几分。 陆长生的桩架在外观上越来越標准,但维持这副標准架势所消耗的体力,也比昨日翻了將近一倍。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身体很快就有了反馈,先是小腿肚子发酸,再是大腿根打颤,紧接著腰椎两侧的肌肉像被火烧过一样又酸又胀。 汗珠从额头一颗颗往外冒,顺著脸颊往下淌。 陆长生咬了咬牙,继续坚持。 这口气不能散掉,散了就废了。 昨日修炼呼吸法带来的提升此刻开始显现,耐力比昨天强了那么一点点,就是这点“一点点”,让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垮掉。 但也就撑了不到一炷香。 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陆长生毫不犹豫地偏头喊了一声:“绿萝。” 绿萝早就捏著瓷瓶在一旁候著了,闻言快步上前,倒出一粒养气丹递到陆长生嘴边。 陆长生张嘴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朝四肢涌去。酸软感被冲淡了几分,他重新稳住桩架,继续站了下去。 墙沿下,陈忠半靠著青砖墙,眯著眼晒太阳。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院中那个白衣少年,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但若是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眯著的眼缝里,藏著两道极细极锐利的光。 今日的陆长生,桩架比昨日標准得多。 雷怀山站在院墙另一边,双手抱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陆长生今天撑不了多久。 桩架越標准,消耗越大,这是铁律。 以陆长生昨天那个体能水平推算,今天能撑半个时辰就算不错了。 可眼下日头已经爬过了第一棵松树,算算时辰,也就一刻钟的差距。 雷怀山原以为陆长生回家后会躺在床上歇个三天,没想到隔了一夜就生龙活虎地回来了,桩架还比昨天进步了一大截。 雷怀山看著院子里那个咬著牙站桩的少年,心中暗自点头这陆家少爷,体质虽然差得离谱,但韧性是真够硬的。 至少在意志力这块,不比任何弟子差。 墙沿下,雷怀山不知何时走到了陈忠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昨日给他服了什么宝药?” 陈忠想了想,如实答道:“应该是没有额外的。” “什么叫没有额外的?”雷怀山听得一头雾水。 “长生身子弱,不是一天两天了。”陈忠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每日的饭食里,陆老爷都安排了药性温和的宝鱼或是异兽肉,或燉或蒸,换著花样供著。” “这是常年的事,不算额外。” 雷怀山沉默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不可察觉地抽了抽。 宝鱼?异兽肉?那都是寻常武馆弟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一条最低品阶,不过巴掌大小的青鳞宝鱼,在城南药市的叫价都是十两起,至於异兽肉价格会低上一些,但也不是寻常弟子能够吃上的。 毕竟一两银已经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的饭食。 这些东西在雷怀山眼里是拿来给衝击瓶颈的弟子破关用的宝贝,在人家陆府却是日常饭食。 这种用度,哪怕是他也不敢说天天如此的造。 真是……可耻的有钱人。 雷怀山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但面上並没有表露出来。他迅速压下情绪,转而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陆长生能在桩架標准提高、消耗明显增大的情况下,仍然维持与昨日相近的训练时长,单靠意志力是不够的。 意志力可以让人多撑一会儿,但身体决定了支撑不了这么久。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体质提升了不少。 雷怀山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 陆长生这小子从小到大被陆大海当人参娃娃养,填进肚子里的天材地宝数都数不清。这些东西並没有消失,而是因为经脉不通、气血不畅,大部分药性都沉积在体內深处,一直没有被激发出来。 而现在,在桩功的刺激下开始起作用了。 雷怀山想通了这一点,心中感慨万千。 陆家这位少爷,可以说是站在了一座金山上。 那些药性要是能被全部激发出来,虽说不至於让他脱胎换骨,但至少调理出一副能练武的身子骨,还是大有希望的。 陆长生对雷怀山的惊讶毫无察觉。 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沉在体內。 比起昨天第一次站桩时那种两眼一抹黑的状態,今天他对体內气血的感知清晰了不止一筹。 陆长生能感觉到气血在丹田处匯集成一小团温热的漩涡,然后分出两股,一股沿脊柱上行,一股顺胸腹下行。 这个过程在昨天还是若有若无的、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捕捉,今天却已经可以清晰地追踪到全程。 但清晰之后,问题也跟著暴露了出来。 陆长生能够感觉到自身气血在体內许多地方都运行不畅。 显然那应该就是自身虚浮的根源所在。 “原来如此。”陆长生在心里默念。 找到了问题所在,他心头反而踏实了几分。不怕问题大,就怕不知道问题在哪。 天图上的呼吸法才练了一次,身体的底子还没打起来。等根基再厚实一些,再试著去疏通这些淤堵也不迟。 日头逐渐高悬,松枝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 陆长生身上的白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瘦削得近乎单薄的少年体魄。 陆长生的面色从苍白变成了潮红,嘴唇却反而泛著一丝白,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陆长生偏头望向了绿萝。 绿萝一直在旁边盯著他的脸色,见他这个眼神,立刻快步上前扶住陆长生。 “扶我……稍微去歇一下。”陆长生低语道。 “好的,少爷。” 绿萝搀著他,慢慢走到院子一侧的凉亭里。 凉亭不大,石桌石凳,顶上爬满了藤萝,將正午的烈日挡在外面,只漏下些许斑驳的光点。 陆长生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绿萝递来的温水喝了几口,闭上眼慢慢调息。 雷怀山与陈忠两人见状,停下交流,迈步走进凉亭之中。 陆长生睁开眼,正准备起身见礼,雷怀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坐著別动:“贤侄,今日的份额已经够了,不必再练。” “方才我看了一下你的桩架和气血流动的情况,比昨日有明显进步。” 雷怀山话锋一转,面色严肃了几分:“不过,越是有进步,越要稳著来。” “你这副身子经不起冒进,慢慢磨,比什么都强。” 陆长生点了点头,认真道:“长生明白,谢馆主提醒。” “还有就是丹药的使用,以后还是儘量少一些。”雷怀山说道。 “为什么?”陆长生不解问道、 “我们怕你吃得太多,体內留下丹毒。”一旁的陈忠开口道。 “炼製出的丹药不能完全去除掉其中的杂质,丹药吃得太多,身体不能及时將那些杂质排出,日积月累下就形成了所谓的丹毒,丹毒会影响气血贯通。”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不会出现的,毕竟谁也不会將丹药当做糖豆来吃。” 陆长生听到后,不由得正色许多,原本还以为靠著丹药,自己能够走一走捷径,现在看来还是要收敛一些。 “长生知晓了,往后会减少丹药的使用。”陆长生回应道。 两人见状也是点了点头。 雷怀山继续说道:“至於后续的修行之法,我还需要再斟酌些时日。” “你的情况特殊,不能用寻常弟子的路子,得量身定做。” “这几日你先稳住桩功,把根基打牢了再说。” “那就麻烦雷馆主了。” 雷怀山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出了別院。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陆长生的身体情况需要整理,调理方案需要细化,还得去翻翻古籍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病例可以借鑑。 这事既然接了,就得做到最好,这是他的手艺,也是他的招牌。 陈忠依旧守在一旁。 陆长生在凉亭中缓慢恢復著体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先前他没有动用呼吸法,那是他的秘密,必须在府中,確保万无一失之后才能动用。 绿萝在一旁替他打著扇子,微风拂面,倒也愜意。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陆长生感觉四肢的酸软感消退了大半,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对陈忠道:“走吧忠叔,我们回去。” 马车驶回陆府,暮色渐沉。 如此往復,眨眼便是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起初武馆內还会冒出一些冷言冷语。 大部分人觉得这位身份尊贵的陆家公子前来练武不过是一时兴起,肯定支撑不了多久,三分钟热度迟早会退掉。 毕竟陆长生是病秧子的名称在青云城稍微消息灵通一些人的都知道,根本经不起折腾。 也不知道,这位陆大公子怎么想的,安安稳稳躺在家里面当个公子哥不好吗? 可半个月过去,青帷马车风雨无阻地停在武馆门口,这些声音便渐渐小了。 陆长生真就坚持了下来,在武馆这个凭本事说话的地方,能在身体这么差的情况下坚持半个月一天不落,本身就胜过一切嘴皮子上的閒话。 半个月来,陆长生的饭量大了很多。 以前半碗粥都喝不完的他,如今能吃掉一整碗米饭配两碟菜外加一碗药膳。 陆大海第一次看到这个场面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在亡妻的牌位前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全是笑意。 陆大海从没想过,自己这个从小被汤药餵大的儿子,身子骨真的变好了不少。 他不懂医学武术,但是他可以从饭量上来看出一个人身体状况究竟怎么样。 於是,陆大海对於自家儿子练武这件事,从最开始的不放心,到后来的默许。 再到如今,他甚至开始主动往奔雷武馆送东西。 今天是两筐新到的药材,明天是几坛陈年的药酒,后天又让下人送了些好布料去给武馆的弟子们做新衣裳。 搞得雷怀山都有些不好意思收,但每次拒绝都被陆大海强行塞了回来,说是这是应该的。 对於陆长生的变化,最震惊的,还属雷怀山和陈忠两人。 他们两人每天都在陆长生身边,一个在明面上教,一个在暗处里看。 正因为他们离得太近,才最清楚这半个月里陆长生的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说是奇蹟也也不为过,体质的变化简直就是翻天覆地。 若要做个对比,大概就是孩童和少年的区別。 “真是不可思议。”雷怀山惊嘆。 第七章 奔雷呼吸法 清晨,朝阳初升。 第一缕曦光从远山喷薄而出,將天边的云层染成一片金紫色的霞海。 晨雾尚未散尽,被阳光一照,整座陆府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光纱之中。庭院四角的松柏沾著夜露,针叶上掛满了细密的水珠,被晨光映得晶莹剔透,像是掛了一树的碎琉璃。 陆长生盘膝坐在院中一块青石板上,面朝东方,双目微闭。 他每一次呼气,便有一道白气从口鼻中喷出,在空中凝成一条细细的匹练,约莫三寸来长,凝而不散,在晨光中微微翻腾。 半个月的反覆磨炼,让他对这套呼吸法的掌控熟悉了许多。 周围的晨光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著,开始朝陆长生聚拢,那些淡金色的光线细细密密地缠绕在他的周身。 光线越聚越多,渐渐地,在陆长生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流动的光晕,宛若一件霞衣。 陆长生感觉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是泡在一池温度刚刚好的热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陆长生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附在体表的霞光正顺著毛孔一丝一丝地渗入体內,匯入经脉之中。 半个月来他也摸索出了一些规律,天图呼吸法在一天之中有两个时段效果最好。 一个是朝阳新生的清晨;另一个是银月高悬的深夜,这两个时间效果远非其他时段可比。 半个月下来,陆长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如今哪怕不用养气丹,他也能站上半个时辰的桩功而不会脱力。 待到最后一个周天运转完毕,陆长生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的霞光在睁眼的瞬间悄然散去。 陆长生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掌心泛著健康的血色。 “快了。”陆长生自语。 等到根基再厚实一些,他就可以试著去衝击那些阻滯之处了。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洗漱更衣,用过早饭后,青帷马车已候在府门外。 马车轆轆驶过青云城的长街,在奔雷武馆门前停定。 陆长生迈过武馆门槛,穿过前院,径直走向深处那座已经成为他专属之地的別院。 沿途的武馆弟子们早已见怪不怪,有几个熟面孔还主动打了招呼。 半个月下来,这位陆家少爷虽然和他们没什么交情,但他老爹陆大海不时的送礼,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了他们的身上,所以他们对待陆长生的態度也不由得友善很多。 若不是陆长生身边一直有护卫,有些人早就想去结交拜访一番了。 別院內,雷怀山已经等候多时。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武服,腰带扎得一丝不苟,脚上蹬著一双厚底快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陆长生走进別院的瞬间,雷怀山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少年今日穿著一身月白武服,腰间繫著青色束带,脚步轻快,面色润泽。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比起半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面色惨白、走路都带喘的病弱少年,眼前这个人已经判若两人。 雷怀山暗暗点了点头,心中那个酝酿了许久的念头终於落定了下来。 原本以为陆长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够达到如今的状態,如今倒是可以提前了。 桩功只是基础中的基础,目的是把陆长生那副散了架的身子骨重新拼起来。 现在骨架立住,可以开始教真东西了。 “长生。”雷怀山开口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陆长生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见礼。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雷怀山的语气与往日不同,便没有多言,安静地等著下文。 “半个月的桩功,你的根基已经勉强有了个样子。”雷怀山说道,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带著一丝审视,也带著一丝满意。 “今日起,我要教你真正的武学。” 陆长生心头一动,只是面上不动声色。 雷怀山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道练武的境界是如何划分的?” 陆长生微微摇头,原身的记忆里虽然有一些关於武道的模糊概念,但都是零散的碎片,不成体系。 至於自己贴身护卫忠叔,他也询问过。只是陈忠说,这些雷怀山都会教的,不要著急。 雷怀山也不意外,点了点头,开始娓娓道来:“练武一途,说到底是一个淬炼肉身的过程。” “皮、骨、肉,这是武者修行的三道关卡。” 雷怀山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 “铜皮、铁骨、玉肉” 雷怀山收回手,背在身后,继续道:“铜皮者,淬炼皮膜,使其坚硬如铜。到了这个境界,寻常刀剑砍在身上只留一道细小伤口,拳脚加身如隔重甲。” “许多练武之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淬炼出一副铜皮而已。” “但即便只是最弱的铜皮,注意,我说的是最弱的,单手一晃,也具有六百斤的力道。” 陆长生目光微凝。 六百斤,单手,那是什么概念? 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也不过三四百斤,六百斤的力道可不是隨便就能挥动的。 “若是將铜皮打磨得足够圆满。”雷怀山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有些人可具备千斤之力。” “届时,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陆长生没有说话,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微微发亮。 雷怀山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声调陡然扬起:“今日我要教你的,是我奔雷武馆的招牌,奔雷拳。” “拳法一道,重意不重力,重势不重形。奔雷拳取名奔雷,取的便是雷霆万钧、一往无前的气势。” “你看好了。” 话音刚落,雷怀山整个人气势骤变。 方才还是个笑呵呵的中年武师,一眨眼的功夫,周身气息便如出鞘的利刃般凌厉逼人。 只见其肩膀微微一沉,双膝微屈,重心下沉的瞬间,院中的空气仿佛都跟著凝固了。 一个简简单单的起手式,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却让站在三丈之外的陆长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胸口微微一闷。 下一瞬,雷怀山动了。 右拳自腰间暴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云层,拳锋撕裂空气,发出嗤的一声尖啸。 拳头破空的速度快到陆长生的眼睛几乎追不上,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拳影在半空中划过,紧接著便是啪的一声脆响,那是空气被硬生生打爆的声音。 紧接著,雷怀山的身形开始游走。 他的步法极为独特,每一步踏出都发出沉闷之声。 脚步移动之间,拳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直拳、摆拳、勾拳、劈拳、崩拳,每一拳都势不可挡,拳头破空时发出的声音连绵不断,竟然隱隱匯聚成了一片低沉的轰鸣。 宛若真的有著风雷之声响起。 陆长生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看著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雷怀山的呼吸。 每一次吞吐,胸腔中都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那是气血在经脉中高速奔涌时產生的共振。 “这好像是呼吸法?”陆长生心中一动,喃喃自语道。 就在陆长生凝神思索的当口,雷怀山一套拳法已经打到了最后一式。 只见雷怀山身形猛然一沉,脊柱如一张拉满的大弓陡然弹开,右拳自腰间轰出。 “惊雷破!”雷怀山一身怒喝。 “轰!” 这一拳打出,院中凭空响起一声沉闷的炸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擂了一面大鼓。拳锋所过之处,竟然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一拳打完,雷怀山缓缓收回架势,双腿站直,双拳收於腰侧,闭目调息了一息,然后猛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脱口而出的瞬间,竟然凝聚成一道笔直如刀的白气,嗤的一声激射而出,越过三丈距离,精准地打在青石地面上。 “啪。” 一声脆响,青石地面应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陆长生低头看去,那道裂纹约有三寸来长,边缘整齐如刀削,嵌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清晰得刺眼。 “好厉害。”陆长生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是人能够达到的境界?! 仅仅是一套拳法打完后的一口余气,就能在青石板上斩出裂纹。 那要是全力一拳打出,得有多大的威力? 陆长生在心中飞快地估算著,若是这样的拳头打在人身上,別说铜皮,就算是铜人也得凹进去一大块。 雷怀山对陆长生的反应十分满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掩不住的自得之色。 教了半个月的桩功,每天不是掰肩膀就是正膝盖,也该拿点真东西出来镇一镇场面了。 凉亭之中正在观看的陈忠撇了撇嘴,低声道:“还挺装,耗费一半的气血来打这一套拳。” 不过,陈忠也没有拆穿的意思,雷怀山这套拳確实名副其实,是雷怀山的看家本事,哪怕是他对上也很吃力。 雷怀山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回陆长生面前,神色恢復了先前的沉稳。 “这就是奔雷拳。”雷怀山说道,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自豪。 “不过,这拳架子谁都能学,但想要打出风雷之声,打出拳势拳意,光有架子远远不够。” 雷怀山顿了顿,目光直视陆长生的眼睛:“还需要配合其中的呼吸法。” “呼吸法”三个字一出口,陆长生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他本来就想找机会询问关於呼吸法的事,没想到雷怀山主动把话题引到了这上面。 陆长生面上不动声色,顺著话头问道:“馆主,这呼吸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雷怀山闻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贤侄可知道,为什么有的人练了一辈子武,到头来还是个花架子?” 陆长生想了想,道:“是因为没有掌握真功夫?” “不。”雷怀山摇了摇头:“是因为他们只学会了『形』,没有学会『法』。” “打个比方,身体是本源,是一切的根基,技法便是表现形式。” “那么呼吸法是什么?” 陆长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呼吸法,就是这二者之间的钥匙。”雷怀山解释道。 “每个人都有力量,但绝大多数人的力量是沉在身体深处的,像是锁在柜子中的金子。” “你光在外面转悠,拿不到它,呼吸法就是那把钥匙,是那个开锁的法门。” “只有利用钥匙打开了身体潜藏的力量,让那份力量从深处涌出来,你的技法才会有真正的威力。” “不然,哪怕你把招式练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一套空架子。” 陆长生心中豁然开朗。 招式是外在的筋骨运动,呼吸法是內在的动力源泉,二者配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武学。 陆长生想了想,又追问道:“那么,所有的呼吸法都是一样的吗?” 雷怀山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过来人的笑意:“那可不是,天下呼吸法千千万,每一门都有自身的独到之处。” “有的走刚猛霸道一路,有的走阴柔绵长一路,没有哪两门呼吸法是完全相同的。” 雷怀山继续道:“不过,呼吸法也有强弱之分,呼吸法大致划分为四阶——天、地、玄、黄。” “天阶最高,黄阶最次。每一阶又分为上、中、下三品。品阶越高的呼吸法,修炼起来效率越高,潜力越大,当然,修炼的难度也越大。” “天阶呼吸法只存在於传说之中,地阶呼吸法,掌握在那些宗门和世家手中,寻常武者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见到一眼。” “即便是玄阶呼吸法,在青云城这种地方也已经算得上是顶级的功法了。” 说到这里,雷怀山嘴角的笑意浓了几分,胸脯也不自觉地挺了挺,语气里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我这奔雷呼吸法,便是玄阶上品。” “整个青云城,能拿得出玄阶上品呼吸法的武馆,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正是靠著这门玄阶上品的奔雷呼吸法,他雷怀山才能一路崛起,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到今天坐拥奔雷武馆、位列青云城八大武馆之一。 听完后,陆长生不由得对自己的天图呼吸法感觉好奇,自己的呼吸法是什么等阶的? 陆长生按下心头的揣测,面上依旧是那副虚心求教的表情,静待雷怀山的下文。 雷怀山收回那抹自得之色,重新摆出严肃姿態,沉声道。 “今日,我便传你奔雷呼吸法的入门篇。” 陆长生精神一振,不由得拱手正色。 “请馆主赐教。” 第八章 浮出水面 雷怀山頷首,然后撩起衣摆,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盘膝坐下,示意陆长生坐到他对面。 “奔雷呼吸法,取的是雷霆之势、风雷之音。”雷怀山开口道,声音不疾不徐。 “雷霆者,天地之怒也。其势刚猛,其力万钧。” “这门呼吸法的精髓,便在让气血在经脉中奔涌如雷,於剎那之间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 雷怀山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陆长生的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入门篇的要领只有八个字,气起丹田,意守膻中。” “你且听仔细了。” 接下来,雷怀山將入门篇的运转路线细细拆解开来,一点一点地讲给陆长生听。 “修炼这门呼吸法最难的地方,在於蓄与发之间的把控。”雷怀山讲完运转路线后,著重强调道。 “气血冲得太快,经脉承受不住,蓄得太久,气旋会自行溃散。什么时候该蓄,什么时候该发,必须和拳法的节奏严丝合缝地对上。” “差一分都不行。” “......”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这番讲解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 “记住了吗?”雷怀山讲完,看著陆长生的眼睛问道。 陆长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方才听到的內容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 奔雷呼吸法的入门篇並不算复杂,运转路线只有一条主线,呼吸节奏也只有一快一慢两种变化。 比起天图呼吸法中那些遍布全身、错综复杂的运转路线,以及那套隨著时辰变化而不断调整的呼吸节奏,奔雷呼吸法的复杂程度差了不止一个层级。 但这个比较他不可能说出口。 “记住了。”陆长生点头道。 “你来试一遍。”雷怀山站起身,退后两步,將场地让了出来。 陆长生盘膝坐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陆长生先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进入状態。 陆长生按照雷怀山方才教授的路线,引动丹田之中的气,让它沿著脊柱向上攀升。 气血在经脉中穿行的感觉陆长生已经很熟悉了。 半个月的天图呼吸法练下来,此刻让他按奔雷呼吸法的路线行走,感觉就像是在一条已经踩熟了的主干道上开闢出一条岔路,虽然岔路是新的,但主干道是通的,走起来並不费劲。 渐渐地,一丝极细微的风雷声从陆长生体內传出。 那声音极为微弱,但隨著气血流动不断加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陆长生盘坐的青石板周围,细小的灰尘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推开。 雷怀山站在三丈之外,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何时鬆开了。他盯著盘坐在地的陆长生,瞳孔微微放大。 风雷声。 这是他奔雷呼吸法入门篇修炼有成的標誌。 普通人修炼这门呼吸法,光是摸到气血运转的门槛就要不短的时间,要练到气血奔涌时隱隱生出风雷之声,哪怕是天赋不错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而眼前这个半个月前还站不稳桩的病弱少年,第一次尝试就做到了。 雷怀山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惋惜。 这小子的修行天赋,好得过分了,如果不是被这副先天不足的躯体拖累,以他的悟性,应该早就有所成就了。 “可惜。”雷怀山在心里嘆了口气,但面上的笑意却愈发真诚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这声风雷声是做不得假的。 角落的廊下,陈忠的眼中掠过了诧异之色,玄阶中品呼吸法其中难度他也是知道的。 作为陆家的护卫统领,陈忠见过不少天赋出眾的年轻人。 陆长生那位在外学武的姐姐陆昭雪,便是武道奇才,但如今陆长生展现出来稟赋比之也並不弱多少。 陆长生对二人的反应毫不知情。 他此时的心神都沉浸在身体的变化之中。 不过,陆长生並没有贪功,而是缓缓放慢了呼吸的节奏,渐渐平息了躁动的气血。 陆长生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不错。”雷怀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里的满意不加掩饰。 “第一次就能摸到风雷声的门槛,你的天赋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陆长生站起身,拱手道:“是馆主教得好。” “少拍马屁。”雷怀山笑骂了一句,隨即正色道。 “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陆长生见雷怀山神色转为郑重,便也收起了笑意,静待下文。 “我这几天有些事情,需要外出解决。”雷怀山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这些天他白天教陆长生,晚上熬夜整理调理方案,还得处理武馆的日常事务,確实有些分身乏术。 “大概六七日便能回来。” “这段时间,我让你大师兄田陌和二师姐寧盈霜来辅助你修行。” 雷怀山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两个从小跟著我学武,早已掌握了完整的奔雷呼吸法。” “对於入门篇,更是烂熟於心,也教过不少弟子,所以你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別院门口便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身形修长,肩宽腰窄,穿一件深灰色的武服,袖口用麻绳束紧。 他的脚步极为沉稳,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国字脸,浓眉方頷,嘴唇紧抿,眉宇间透著一股不苟言笑的严肃劲儿。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女子,年纪稍轻,约莫二十出头,身量苗条,面容称不上多惊艷,但胜在清丽耐看。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脚步轻快而有力,显然实力不弱。 两人走到雷怀山面前,齐齐抱拳行礼:“师父。” 雷怀山点了点头,指著陆长生对二人道:“这是你们的小师弟陆长生,这些天你们也见过,就不用我多介绍了。” “为师外出这几日,你们二人负责带他继续打磨奔雷呼吸法的入门篇。” “记住,他的身体情况特殊,不可冒进,也不可怠慢。一切照我定的方案来。” 田陌和寧盈霜齐齐应道:“是,师父。” 两人走到陆长生面前。 田陌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著大师兄该有的持重:“小师弟,我是你大师兄田陌,修炼上有什么不懂的,隨时可以问我。” 寧盈霜则笑盈盈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陆长生一番,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师弟,我是你二师姐寧盈霜。” 陆长生自然也不会端著架子,笑著拱手回礼:“见过师兄,师姐。” “长生初来乍到,往后几日就麻烦二位了。” 田陌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寧盈霜则是大大方方地拍了拍陆长生的肩膀,笑嘻嘻道:“放心吧,师姐罩著你。” 田陌和寧盈霜其实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闻名已久的小师弟。 他们之前当然见过陆长生,但都只是远远望过几眼,他总是在別院里站桩,每次来都带著一堆护卫和丫鬟,排场大得很。 只是始终跟武馆的其他弟子隔著一道高墙,也没什么交集。 但是这段时间,这位师弟可是武馆里所有人谈论的对象。 一番简单的交流下来,田陌和寧盈霜两人觉得这位富家公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相处。 寧盈霜望著陆长生说道:“入门篇有几个小窍门,师父肯定没来得及细讲,我来教你。” 雷怀山看著三人融洽交流的场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將目光投向凉亭里面的陈忠。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隨后雷怀山便转身离去,大步流星,很快就消失在別院门口。 接下来的几天,田陌和寧盈霜几乎是围著陆长生转。 田陌负责教理论,他的教学风格和雷怀山一脉相承,讲究严谨扎实,每一个动作、每一处气血运转的细节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他不苟言笑,但极有耐心。 寧盈霜负责带实操,与田陌的古板严肃不同,她的教学风格活泼得多。 有时甚至会亲自下场,手把手地纠正陆长生的每一个动作,甚至事无巨细地示范,一边示范一边嘴里还不停地说著话,偶尔还会拿田陌小时候的糗事来活跃气氛。 对於两人表现出来的亲和,陆长生自然也不会端著架子。 所以在和两人相处时,他不时地让绿萝带一些小东西过来。东西不贵重,但胜在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人感受到善意。 几日的朝夕相处下来,三人之间从最初的教学关係,渐渐多了几分师兄弟间的人情味。 別院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拘谨,变成了轻鬆融洽。 寧盈霜的笑声时不时地从院墙內飘出去,和前院那些挥汗如雨的武馆弟子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这一幕在一个人眼中,却扎得像一根刺。 曹川站在前院与別院之间的月亮门旁,一只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今年二十四岁,浓眉阔脸,身形颇为健壮,在武馆的年轻弟子中实力排第三,因此得了个“三师兄”的名头。 曹川望著別院之中笑语盈盈的三人,心头的怒意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他曹家原本在青云城也算是个小富之家,开著两间粮铺,有一些產业,日子过得殷实体面。 可自从陆家的生意越铺越大,从绸缎庄到药铺,从药铺到粮铺,从粮铺再到田產,曹家便被一点点地挤出了市场。 生意上还出了问题,最终家財田地赔了个精光,父亲气病臥床,母亲以泪洗面。也好在他曹川是奔雷武馆的三师兄,每个月还能领一份例钱,实力不弱,做些事也能够维持家用。 可这点钱跟从前曹家富足时的光景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所以从一开始,曹川就对陆长生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仇视。 而现在,喜欢的师姐在平日里对自己都是冷淡,不过几天便对陆长生笑语盈盈的模样,那股恨意再也止不住了。 “一个病秧子而已,他凭什么!?” 曹川恶狠狠望了一眼后,转身离开了月亮门,拳头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同一天的黄昏,青云城东,一处华丽的宅邸。 这座宅子看起来比陆府竟然还要气派几分。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鋥亮,门前的石狮子是用上好的白玉石凿刻而成,通体莹润光洁。 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处处都透著主人不凡的身份与財力。 书房內,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生得颇为儒雅,蓄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须,穿著一件玄色绸袍,腰间繫著白玉带。 陆家老太爷有三个儿子。 老大陆大海接了家业,老二早年夭折,老三便是这位陆正言。兄弟二人同父异母,陆大海是原配所出,陆正言是续弦所生。 老太爷去世时將家业尽数交给了陆大海,只给陆正言分了一笔不菲的银钱和几处铺面,还有一个陆家三爷的名分。 这些年来,陆正言凭著自己的手腕和人脉,倒也闯出了一番气象,慢慢占据了陆家的重要职位,掌管著半数的对外商业。 但只有陆正言自己知道,他不甘心。 这些年来,他一直隱忍著,等待著一个机会。 而陆长生,就是他的机会。 只要陆大海这个病秧子儿子死了,主脉就绝了后。 陆昭雪那个丫头在外学武,能不能活著回来都不一定,就算回来了,一个丫头片子也撑不起陆家。 到时候,陆家的家业迟早要落到他陆正言手里。 此时, 陆正言的手中捏著一张信笺,纸上的字跡工整而详尽,记录的全是最近以来陆长生的所作所为。 陆正言放下信笺,手指在桌面缓缓敲击著,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陆长生,难不成练武真要练出名堂了不成?”陆正言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阴翳。 “我觉得,更像是虚张声势。”书桌对面,一个青年正翘著腿靠在椅子上。 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容与陆正言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间的阴沉劲儿更是如出一辙。 陆明远,陆正言的独子,青云城里有名的紈絝公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正事一样不干。 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里的一块玉佩,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 “一个病秧子练武?您又不是没见过他,小时候走几步路脸都白得跟鬼似的。” “他要是能练出名堂来,我陆明远倒立著绕青云城跑三圈。” “住口,没大没小的!”陆正言冷声喝道。 陆明远嚇了一跳,訕訕地將玉佩放下,不敢再多嘴。 陆正言没有继续训斥儿子,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冷了。 陆明远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说的话虽然不过脑子,但也並非全无道理。 陆长生的身子骨他是知道的,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三天两头病危,药师都说能活到十六岁是奇蹟。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短短半个月就脱胎换骨? 可那封信笺上写得清清楚楚,面色好转,体力增长,能在不服用丹药的情况下还完成一个时辰的桩功。 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了起色? “不好说。”陆正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不管他练不练得出名堂,我们都必须做好打算。” “上一次他命大,挺了过来,我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如今他不但没养病,反而跑出去拋头露面、天天在武馆里晃荡,如果真让他练出了什么名堂,以后再动他就更难了。” 说到这里,陆正言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光:“上次差把火烧到了我这里,不得不安稳一段日子。” “如今,说什么也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快点將他解决。” “陆家只需要你这一个长子就够了。”陆正言抬眼看著陆明远。 “你明白吗?” 陆明远被父亲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连忙点头。 “明、明白,父亲。” 第九章 霸道的天图呼吸法 陆府,最深处的那座庭院中。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第一缕朝阳穿过松枝的缝隙,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影。 陆长生盘膝坐在院中央那块已经被他坐了半个月的青石板上,面朝东方,双目微闭,脊背挺直如松。 与往日不同,现在他修炼的是奔雷呼吸法。 此刻,朝阳正从远山背后缓缓升起,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一片绚烂的紫金色。晨光如瀑布般倾泻在庭院中,將松针上的露珠映得晶莹剔透,也落在了陆长生清瘦的身影上。 陆长生按照雷怀山所授的入门篇要诀,缓缓调整呼吸的节奏。 一快一慢之间,体內的气血便形成了一股往復奔涌的雷霆之势,这便是奔雷二字的由来。 渐渐地,有风雷声从陆长生体內传了出来。 然而,在这风雷声愈发明显的同时,陆长生却皱起了眉头。 胸口有些闷,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堵在胸腔深处,沉甸甸地搁在那里,怎么都散不开。 风雷声越响,那沉闷感就越强。每一次气血上冲,胸口就会隱隱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他较著劲,死死地堵在那里不肯鬆动。 陆长生没有停。 他隱约意识到,这种沉闷並不是奔雷呼吸法本身的问题,而是自身体內的淤堵。 奔雷呼吸法的运转路线恰好以膻中穴为核心,每一次气血奔涌都会对道“墙”形成一次衝击。 想到这里,陆长生非但没有放缓呼吸,反而加了几分力道。 吸气的速度更快,呼气的速度却故意放得更缓,让气血在膻中穴前停留的时间更长。 胸腔中的低鸣变成了一种闷响,震得陆长生胸口的衣襟都在微微颤抖。 沉闷感越来越强,还伴隨著阵痛。 陆长生咬著牙,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次的运转,也许是上百次。 忽然,胸口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涌动。 那感觉像是堵塞了多年的河道终於被洪水冲开了一个缺口。 有什么东西猛地鬆动了,从膻中穴的位置被一股热流推著,沿著任脉逆流而上,一路衝到喉咙口。 陆长生本能地张口,哇的一声,咳出了一大口淤血。 那口淤血落在青石板上,顏色暗红近黑,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仔细看去,淤血中还有一些暗紫色的细小凝块,像是积攒了多年的淤气,触目惊心。 淤血咳出的一瞬间,胸口处那沉闷感,终於烟消云散。 陆长生感觉像是有人从他胸口搬走了一块压了十六年的大石。 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空气涌入肺腑时带著一丝清甜的味道,连心跳都轻快了几分,整个身体都跟著轻鬆了一截。 “很好。”陆长生轻声说道,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也幸好天图呼吸法温养了陆长生半个月,让他经脉能够承受住运转奔雷呼吸法时气血奔涌带来的衝击,不然这种做法反而会让他的身子更受伤。 陆长生没有急著起身,而是闭目调息了片刻,让自己从方才那股冲开淤堵的震盪中平復下来。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胸腔中那股久违的畅通感,然后缓缓將天图呼吸法运转起来。 这一次的运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顺畅。 然而,就在陆长生运转天图呼吸法的下一瞬,脑海中异变陡生。 天图再度浮现在意识之中。 只是这一次,不是一张,而是两张。 两张天图同时悬浮在意识空间里,通体泛著淡金色的光芒。 一张上面记载著他一直在修炼的呼吸法。 而另一张,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文字和图画。 陆长生还没来得及细想,令他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张原本空白的天图上,竟然开始缓慢地浮现出字跡。 一笔一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执笔书写。先是几个古老的篆字,然后是人体经络的走向图, 陆长生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熟悉。 那条气血运转的路线,从丹田出发,沿脊柱上行,过夹脊、透玉枕,直达百会,再折返而下,走任脉,匯入膻中。 “这不是奔雷呼吸法吗?”陆长生心中诧异不已,忍不住脱口而出。 “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天图之上?” 陆长生压住心头的惊疑,继续盯著意识空间中的两张天图。 奔雷呼吸法的文字和图画还在继续浮现,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轰的一声! 那张记载著奔雷呼吸法的天图猛然碎裂成数不清的光雨,那些光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如乳燕归巢般尽数匯入了另一张天图之中。 两张天图,合二为一。 融合后的天图光芒大盛,表面上的文字和图画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天图呼吸法的运转路线被重新勾勒,多了好几条陆长生从未见过的支线。 “这是……融合在了一起。” 陆长生静静地观看著这些变化,心中却掀起波澜。 他看得很清楚,奔雷呼吸法入门篇中的核心要义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融入到了天图呼吸法的运转路线之中。 而一些冗余与天图呼吸法本身衝突的部分,则被自动剔除了。 而就在天图融合完成之后,在其正上方,缓缓浮现出四个古老的篆字。 黄阶下品。 这四个字像是烙印一样嵌在天图的顶端,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陆长生看著那四个字,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过来。 “这是融合了奔雷呼吸法之后评定出来的品阶?”陆长生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外。 “只是……黄阶下品?” 他清楚地记得雷怀山说过,奔雷呼吸法是玄阶上品,在整个青云城都算是一等一的功法。而自己的天图呼吸法在融合了奔雷呼吸法之后,竟然被评定为黄阶下品? “品阶有些低啊。”他自言自语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奔雷呼吸法只是入门篇被融入了而已,算不上真正的玄阶呼吸法。 这么一想,陆长生心里反而高兴了起来。 “如果天图呼吸法可以不断融合其他呼吸法来提升品阶。”陆长生心中计较著。 “那就意味著它具备可成长性。” 一个可以成长的呼吸法,哪怕起始品阶再低,未来的上限也是不可限量的。黄阶下品只是起点,融合一个入门篇就能跨入黄阶,那若是完整的呢?或者再融合更多的呼吸法呢? “未来不可限量啊。”陆长生心情有些激动。 陆长生强压住心头的振奋,让自己冷静下来。 激动归激动,眼下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验证。天图呼吸法融合其他呼吸法的具体要求是什么?是不是任何呼吸法都能融合? 这些都需要一步步来摸索。 就在陆长生沉思的当口,融合后的天图上忽然涌出一股温热的洪流,顺著某种无形的通道,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之中。 陆长生只感觉像是浸泡在温泉之中,那些热流所过之处,肌肉、骨骼、臟腑,无一不被浸润得暖洋洋的,舒坦得让他想要呻吟出声。 热流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足足持续了將近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平息。 等到最后一股热流散入经脉深处,陆长生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掌的皮肤下面隱隱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色,那是气血充盈的跡象。 陆长生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嘎嘣声,力道似乎又提升了一截。 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陆长生发现自己关节灵活,肌肉有力,脚步落在地上沉稳而轻快。 半个月前那种走几步路就喘的虚弱感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与活力。 “融合呼吸法之后还会反哺自身,体质又变强了一些。”陆长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將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 “得差人去寻上几本呼吸法来试试。” 如果天图呼吸法真的可以不断融合其他呼吸法来提升品阶並反哺自身,那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多地搜集呼吸法来“餵养”。 但问题在於,呼吸法这种东西不是大白菜。像奔雷呼吸法这种玄阶上品的功法,是一个武馆或世家的立身之本,绝不会轻易外传。 他能学到入门篇,已经是陆家砸了重金才得到的,至於完整的奔雷呼吸法,陆长生觉得自己够呛。 毕竟那是奔雷武馆的核心传承,除非他正式拜入雷怀山门下成为亲传弟子,否则想都別想。 不过,眼下需要的並不是高品阶的呼吸法。 陆长生只是想验证天图呼吸法是不是真的什么呼吸法都能融合。 基於这个目的的话,隨便寻上一两本残缺的、低品阶的呼吸法就够了。 陆长生心中打定了主意,將这件事列入了待办事项。 接下来的两天,陆长生依旧维持著两点一线的节奏。 白日里去奔雷武馆,跟著田陌和寧盈霜继续学习,傍晚回府,在自己的庭院中修炼天图呼吸法。 雷怀山还没有回来,但別院中的教学並没有因此鬆懈。 在这两天的修炼中,陆长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他的身体终於恢復到了正常人的水准。 而差人去寻找的呼吸法,也在第二天傍晚有了眉目。 绿萝將两只木匣捧进书房时,陆长生刚刚从武馆回来。 还没来得及换下汗湿的武服,陆长生便接过木匣,打开一看,每只匣中都躺著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捲曲,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一本封面上写著《长青功》,另一本写著《铁骨劲》。 “少爷,暂时只搜罗到了这两册,看你急需就先拿过来了。”绿萝在一旁稟报导。 “这是从两个破落的小武馆里流出来的,原主人都已经不在世了,这才肯卖。” “不过品阶不高,一本黄阶上品,一本黄阶中品。虽然是残卷,但因为是呼吸法,价格还是压不下来,两本加起来花了將近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这个价格其实已经有些过於溢出了,足够买上一册验证的黄阶中品呼吸法。 两本残缺的低阶呼吸法,这个价格若是让雷怀山知道了,多半又要在心里骂一句“可耻的有钱人”。 不过陆长生並不在意,陆家有的是钱,而他需要的是时间。 陆长生挥手让绿萝退下,將两本册子摊在桌上,借著烛光仔细翻阅起来。 陆长生先选了那本黄阶中品的《铁骨劲》。 然后来到院子中央,陆按照残卷上记载的运转路线,开始运转起来。 因为是残卷,运转路线在中途就断了。陆长生也没有强求,只是將残存的部分完整地走了一遍。感受到气血的流动后他便停下了修炼,將注意力转入意识空间。 脑海中, 一张全新的空白天图缓缓浮现。 然后,空白天图上开始浮现出《铁骨劲》的文字和图画。不过由於是残卷,浮现出来的內容也只有残存的那一部分,缺失的部分依旧是一片空白。 “可以!”陆长生心中一喜。 他的猜测是对的,不是只有奔雷呼吸法能被融合,而是任何他修炼过的呼吸法,都会被天图自动记录並融合。 这一次的融合过程比上一次快得多。记载著《铁骨劲》残卷的天图迅速碎裂,金色光点匯入主天图之中。 融合完成后,主天图上的文字和图画有了一些微小的调整,但整体变化不大,天图顶端的四个篆字依旧是“黄阶下品”,纹丝未动。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天图中涌出,匯入陆长生的体內。 但这一次的热流比融合奔雷呼吸法时要弱得多,只持续了片刻就散去了。 陆长生仔细感受了一下,力量的提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身体倒是更加通畅了。 “看来融合的呼吸法品阶太低,提升就有限。”陆长生在心中默默记录下这个观察。 然后,陆长生將目光投向了另一本《长青功》,黄阶上品残卷。 这一次陆长生修炼得更加仔细。 长青功虽然是残卷,但核心的运转路线保留得相对完整,比铁骨劲多了將近一倍的篇幅。 然后,陆长生再次將注意力沉入意识空间。 空白天图浮现,长青功的文字与图画开始在上面自动书写。 书毕,碎裂,金色光点匯入主天图。 这一次,变化比之前明显得多。 天图顶端的四个古篆,终於发生了变化。 黄阶下品四个字缓缓模糊、融化,重新凝聚成了四个新字。 黄阶中品。 然后,一股猛烈的热流涌现在四肢百骸当中。 陆长生当即盘膝坐下,借著这股热流的势头,將融合后的天图呼吸法全力运转起来。 一呼一吸之间,竟然夹杂著淡淡的风雷声。 “果然,奔雷呼吸法中的精华要义也融合进来了。”陆长生瞭然。 这天图呼吸法在运转时也能生出风雷声,说明奔雷呼吸法中的核心已经被彻底吸收,化入了天图呼吸法的运转体系之中。 从今往后,自己不需要再分心单独修炼奔雷呼吸法,天图呼吸法本身就兼具了二者的长处。 隨著呼吸法的不断运转,陆长生的体表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在晨光的映照下,皮肤下面隱隱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古铜色光泽。 那光泽一闪一闪的,与呼吸的节奏同步,吸气时微微发亮,呼气时又缓缓隱去。 陆长生此时已经闭目沉浸在修炼之中,对自己体表的变化毫无察觉。 但隔壁庭院中,有一个人察觉到了。 陈忠正盘膝坐在自己屋中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忽然,他猛然睁开眼睛,眸光锐利得像是两把出鞘的刀。 下一瞬,他的身形便从蒲团上消失了。 陈忠的身影如一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掠过院墙,落在了陆长生庭院的一角。 他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衣袂甚至没有飘动,像是本来就站在那里一样。 然后他看清了院中的景象。 陆长生正盘膝坐在青石板上,晨光如瀑布般倾泻在他身上。 陆长生双目微闭,呼吸绵长,口鼻间吞吐的白气中隱隱夹杂著风雷之音。而他的体表,正泛著一层淡淡的古铜色光泽,隨著他的呼吸有规律地明灭闪烁。 陈忠瞳孔骤缩,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这是……要淬炼出铜皮了?!” 第十章 陆长生,师兄教你练武 陆长生从深度修炼中缓缓退出,周身奔涌的气血尽数收拢,体表那层淡淡的古铜色光泽也隨之悄然隱去,像是潮水退潮一般,无声无息地缩回了皮肤之下。 陆长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那道白气隱隱夹著几丝极细微的风雷余音,隨即散入松涛之中。 陆长生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正准备起身回屋换下衣裳,然后他愣了一下。 院墙角的松树下,陈忠正站在那里。 那棵老松的阴影將陈忠半个人笼在暗处,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陆长生。 陆长生被这目光盯得有些莫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朝陈忠走了过去。 “忠叔,”陆长生开口问道:“怎么了?” 陈忠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走到陆长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陈忠说道:“手给我。” 陆长生照做。 陈忠伸出手,三根粗糙的手指搭在陆长生的手腕上。 一股温和而沉凝的力道从指尖涌出,沿著陆长生的经脉缓缓推进。 陈忠的手指在陆长生腕上搭了足足大半盏茶的功夫。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缓缓舒开,又重新皱起,最后归於一片复杂难言的沉默。 陈忠鬆开了手,抬起眼,目光落在陆长生的脸上,面色复杂。 “长生,”陈忠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大药?” 陆长生一怔,重复道:“大药?” “就是那些能让人脱胎换骨的天地灵物,像什么千年血参、九转洗髓花、龙骨断续膏之类。”陈忠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跡。 “你有没有服用过类似的东西?” “这都啥跟啥?”陆长生心中诧异。 但陆长生还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吃的都是平日府里厨房日常备的,最近几天我也没怎么吃丹药了。” 陈忠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不需要问这一句,方才那番细致入微的探查,已经將陆长生体內的状况照得清清楚楚。 经脉中没有大药残留的霸道药力,一切变化都是从身体最深处自然生发出来的,是实实在在从內而外的蜕变。 但没有大药,没有奇遇,没有高人灌顶。半个月,就是从零开始老老实实站桩、吃药、练呼吸法,然后就不声不响地摸到了铜皮的门槛。 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相信了。 所以他才忍不住询问。 陈忠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复杂:“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淬炼出铜皮了?” 陆长生愣了一下。 “有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握了握拳,表情有些茫然。 “我只是感觉身体好了不少,力气比之前大了些……这就要淬炼出铜皮了?” 他確实是真的有些疑惑,在他的认知里,铜皮是武道的第一道门槛,寻常武者少说也要练个一年半载才能摸到边。 他自己虽然每天勤练不輟,但拢共算下来也才半个多月,半个多月就能摸到铜皮的门槛?这未免也太快了。 但转念一想,陆长生便隱约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天图呼吸法融合后的反哺,再加上原身十六年来被各种天材地宝填进肚子里的药性,在经脉通畅之后被全面激发出来,厚积薄发之下,不仅恢復正常,还一举將他推到了铜皮的门槛之前。 但这些內情,陆长生没法跟陈忠解释。 陈忠望著陆长生那副茫然中带著几分无辜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在心里反覆斟酌了好几遍措辞,最终只能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气。 当真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练武的时候,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头。 但陈忠这股复杂的情绪里,更多的是开心。 他在陆府待了二十年,是看著陆长生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如今的少年,早就將其当做了子侄。 现在总算再也不是那个需要用汤药续命的病秧子,可以像他的姐姐一样,在武道这条路上走得很远很远。 想到这里,陈忠脸上露出了笑容。 “往后不必再用那些汤药了。”陈忠收回探查的手,轻声道,“你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 当天傍晚,陆大海知晓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道。 他在陆长生的院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一会儿抓住陆长生的肩膀上下打量,一会儿又扭头看向陈忠,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愣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最后他乾脆一屁股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从手指缝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好……好了……真好了……” 陆长生蹲在他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並不太会安慰。 只能僵硬道:“……爹,別哭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陆大海抬起袖子擦了把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 薄雾未散,青帷马车准时驶过青云城的长街。 陆长生靠在马车软垫上,心中盘算著昨日陈忠探查后给出的诊断。 距离铜皮只差临门一脚,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必能功成。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但无论如何,他的心態並没有因此膨胀。 铜皮只是武道三关中的第一关,后面还有铁骨、玉肉等著他。 马车在奔雷武馆门前停定。 陆长生迈过门槛,刚走进前院,便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往常不大一样。 那些平日里在院中扎马步、练拳脚的弟子们,今天个个都精神抖擞,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討论著什么。 有人正裹著护手带,有人正对著木桩做最后的演练,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跃跃欲试的热乎劲儿。 陆长生没在前院多停留,径直穿过月亮门,走进了別院。 別院中,寧盈霜早已到了,正坐在凉亭里百无聊赖地望著天,见陆长生来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陆长生走到院中央,一边活动身子一边侧耳听了听隔壁前院传来的喧闹声。 那边的动静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不时有一阵阵叫好声和喝彩声透过高墙飘过来,像是有人在比斗。 听著听著,他忍不住有些心痒。 半个月来一直待在这个別院里,每天就是站桩、练拳、修炼呼吸法,虽然身体一天天在变好,心情也跟著明朗了许多,但说到底还是天天面对那几棵松树和那堵高墙。 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那副走几步路就喘的病秧子身体,他其实挺想出去走走看看的。 陆长生看向寧盈霜问道:“师姐,隔壁的武馆今日是有什么事情吗?听著好像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寧盈霜解释道:“今日是一月一次的馆內比武。每个月末都有一场,所有弟子都可以上台切磋,表现突出者武馆有不菲的奖励。” “前十名都有银子拿,前三名还有丹药和药材,所以大家都这么积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师兄今日不在,就是因为去主持这件事去了。” “师弟要不要去看看?”寧盈霜下意识说道。 “好啊。”陆长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寧盈霜一愣,她方才只是隨口一说,属实是没有想到陆长生会答应,这下反倒是她有些犯难了。 师父临走前可是特意交代过的,陆长生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出任何岔子。最好是就在这个院子里,哪儿也別去。 虽说如今这个小师弟的身子看起来是好了不少,但万一在人群中磕了碰了,或者出了什么別的意外,她可没法跟师父交代。 她一面后悔自己嘴快,一面拼命想著怎么把这个邀请给圆回来。 寧盈霜求救似的目光望向院子角落里的陈忠。 陆长生注意到了寧盈霜的目光,也转头望去道:“忠叔,你和我一起去看看?” 陈忠沉默了片刻,在心中迅速盘算著。 陆长生虽然快要淬炼出铜皮,但一直是在別院里闭门造车,去看看其他人是怎么交手的,见识一下真实的比斗是什么样子,积累一些眼力和经验,倒也不是坏事,纸上谈兵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而且有他在场,也出不了大事。 “行。”陈忠应了一声,走了过来:“走吧。” 寧盈霜只好在心里嘆了口气,认命地带著两人出了別院。 大院,演武场。 別院位於武馆最深处,与前面的演武场隔了一道高墙和一进院落。 三人穿过月亮门,沿著青石甬道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这座大院比陆长生每日待的別院大了足足三四倍,四四方方,青砖铺地,四角各立著一根粗壮的石柱。 院子正中央搭著一座简易的演武台,其实就是一片被木柵栏围起来的圆形空地,地面是压实的黄土,边缘散落著几处深浅不一的脚印和拳印。 此刻演武台周围围满了人。 武馆的弟子们一层叠一层地站成了好几圈,人挤人,肩碰肩,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有人举著拳头高喊“打他打他”,有人急得直拍大腿,有人正眉飞色舞地对身旁的人分析方才那一招的得失。 叫喊声、喝彩声、跺脚声混在一起,沸反盈天。 陆长生跟在寧盈霜身后,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大院。 然而他那身月白的武服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实在太过显眼,加上身后跟著一个气质与武馆格格不入的护卫,身边还有二师姐和一名绿衣少女陪同。 这个组合刚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先是外围的几个人注意到了他,然后是更多的人。 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喝彩声还在继续,但有不少人的目光已经从演武台上移开,转向了这位陆家少爷。 “哟,陆公子来了。” “陆公子好!今儿个怎么有空来看比武了?” “陆少爷来看我们比划,今天可得好好表现表现了。”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大部分人的態度都很友善,有几个熟面孔甚至笑著迎上来拱了拱手。 这半个月下来,陆家往武馆里送的东西可不少。 上回送的布料,如今变成了一些弟子身上的新武服。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再加上陆长生本人虽然排场大,但从没摆过什么少爷架子,大多数人对他的態度早已从最初的冷眼相看,变成了如今的友善甚至热络。 大师兄田陌正站在演武台台边缘的一张木桌前,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支毛笔,正在记录方才每场比试的结果。 他是今日比武的主持人,负责安排上场次序、判定胜负、记录成绩,忙得不可开交。 看到陆长生出现,也只是抬起眼,隔著人群朝这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写著什么。 陆长生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找了一处人不太多的位置站定,目光投向演武台。 他没有注意到,在人群的另一端,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他。 曹川站在演武台斜对面的角落里,双臂抱胸,背靠石柱,面色阴沉。 从陆长生踏进大院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锁在了这个白衣少年身上。看著陆长生身边笑靨如花的寧盈霜,看著那些諂媚地凑上去打招呼的同门。 他心底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恨意又翻涌了上来。 “一个病秧子,有点臭钱,神气什么。”曹川身边传来一声不屑的嘟囔。 说话的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约莫十六七的年纪,身形颇为健壮,双臂的肌肉將武服撑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练过的。 曹川这段时间特意留意了武馆里对陆长生有意见的人,便將那些人聚了起来。 这位浓眉大眼的青年正是其中意见最大的一位,听说也是因为自己產业被陆家整破產了。 浓眉大眼青年叫做钱少桓,他家確实破產並且背上了不少的负债,但这也是因为他们和陆家合作的时候想要搞小聪明,以次充好。 东窗事发后,陆家不仅立即终止了合作,还把他家告了,钱家的名声一夜之间烂到了底,生意一落千丈,债主纷纷上门,没撑几个月就破了產。 但这也不妨碍钱少桓仇视陆长生。 以钱少桓的话来说,你发现干什么,不发现就没有这种事情了,发现了就是你的错。 至於我以次充好?我那叫节约成本。 你陆家又不是没钱,吃点亏怎么了? 此刻,钱少桓盯著人群对面那个白衣少年的背影,眼眸之中满是怨毒。 曹川將钱少桓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低头凑到钱少桓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钱少桓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双眼放光,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此时演武台上, 方才那对比试的两人已经分出了胜负,田陌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眼扫了一圈人群,示意下一组上台。 钱少桓趁著这个空当,大步流星地走上演武台。 他的出现並没有引起太多关注,月末比武的上场次序並不固定,想上就上,只要台上有空就可以。 钱少桓站在擂台上,没有急著说话。他的目光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从外到內,像是在挑选著什么。 终於,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人群外围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上。 钱少桓的嘴角缓缓上扬,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直直地指向人群中的陆长生。 “你——陆长生。”钱少桓拖长了声音,嗓门大得整个演武场都听得见。 “敢不敢上来,和师兄过两招?” 人群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顺著钱少桓的手指看向人群外围的白衣少年。 钱少桓没有停顿,语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像是长辈对著不懂事的孩子说话般:“师兄今儿个心情好。” “教你练练武。” 第十一章 兄弟,你的巴掌太快太重了 陆长生眉头微皱,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来看个热闹,这热闹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有担忧的,有好奇的,也有极少数藏在人群里幸灾乐祸的。 站在擂台上的钱少桓,手指还直直地戳在半空中,嘴角掛著那抹让人生厌的嘲弄笑意。 还没等陆长生开口,旁边就有人看不下去了。 “钱少桓,你还要不要脸了?”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弟子忍不住出声,语气里满是愤懣。 “陆公子上个月还在病床上躺著,这件事全武馆谁不知道?” “你一个都要快淬炼出铜皮的人,擂台上指名道姓挑人家一个刚入门的过招,不明摆著欺负人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茬附和:“就是!有本事你去找大师兄比划啊,挑软柿子捏算什么本事?”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投向钱少桓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鄙夷。 练武之人讲面子,擂台上的规矩向来是公平对决、点到为止。 你一个快要淬炼出铜皮的老弟子,在擂台上当眾向一个入门不到二十天的新人叫板,贏了不光彩,输了更丟人。 然而钱少桓听了这些话,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刺耳。 “练武没有对练,那还叫练武吗?”钱少桓声音洪亮,语气里带著一股理所当然的蛮横。 “既然进了武馆的门,就是武馆的弟子,就该上得了擂台。一个病秧子,当真不知天高地厚想要练武。” 钱少桓目光重新落在陆长生身上:“我这是教他认清现实。”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呵斥声炸雷般在人群中响起。 “钱少桓!” 寧盈霜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清丽面孔此刻杏眼圆睁,怒不可遏。 “不会说话就闭嘴!”寧盈霜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寒意却让周围几个弟子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在擂台上耍什么威风?欺负一个刚入门的师弟,你脸上很有光彩是不是?” 钱少桓面对这位二师姐,方才那股囂张气焰明显矮了一截。 寧盈霜虽然平时笑嘻嘻的看起来好说话,但她在武馆里的地位是靠真本事打出来的。 不说別的,光论拳脚功夫,这位二师姐能把他从台上揍到台下再揍回去。更何况她还是馆主雷怀山的亲传弟子,得罪了她,在奔雷武馆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但钱少桓一想到方才三师兄曹川给他的承诺,心里那股底气又硬生生地提了上来。 “二师姐,”钱少桓梗著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虚:“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在座的谁不知道陆长生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他练武才几天,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你!”寧盈霜气得说不出话来,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弟子,今天居然敢当著她的面顶嘴。 “住嘴!” 一声低沉而有力的怒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嘈杂的人声之中。 田陌从演舞台边缘大步走过来,手中那本厚厚的册子“啪”地一声合拢,动静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田陌的脸色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严肃模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大师兄此刻是动了真怒,他下頜的肌肉在微微抽动,那是他强压怒火的標誌。 “今日比武暂停,”田陌的目光扫过全场,被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全部给我散开,各回各处,午后再继续。” 没有人敢违抗大师兄的话。 田陌在奔雷武馆里主持大小事务已经好几年了,馆主不在时他就是武馆的顶樑柱,在一眾弟子里积威甚重。 就算是一直以来对他阳奉阴违的曹川,此刻也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抱著膀子,面沉如水,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田陌正面衝突。 钱少桓见状,也不敢继续在台上待下去。 冷哼一声,从演武台上一跃而下,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外走去。 路过曹川身边时,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曹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钱少桓嘴角勾起一丝得意,脚步更快了几分。 人群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开。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演武场,转眼间就冷清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弟子三三两两地收拾著散落在地上的护具,偶尔有人朝陆长生这边偷偷瞄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寧盈霜那张俏脸上的怒意还没完全消退,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担忧。 “师弟,”她斟酌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分,“你……” 陆长生却先笑了,他朝寧盈霜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得像是刚才那场闹剧与己无关:“师姐不必担心,这种话我从小听到大,已经习惯了。” “要是每听一句都要往心里去,我早就被气死八百回了。” 寧盈霜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陆长生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確实没有任何情绪。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愧疚感反而更重了,要不是她一时嘴快把陆长生拉来看热闹,就不会有这档子事。 “我们还是回別院吧。”陆长生主动说道。 寧盈霜望了一眼田陌,见大师兄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嘆了口气,领著陆长生和陈忠穿过月亮门,回到了武馆深处那座安静的別院中。 松涛依旧,青砖依旧。 高墙將前院的所有嘈杂都隔绝在外,院中只剩下风吹松枝的簌簌声。 陆长生走到院子中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定桩架,调整呼吸,开始今日的训练。 寧盈霜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目光时不时地往陆长生身上瞟,她本以为这位小师弟多少会受些影响,但陆长生从桩架摆开的那一刻起,便进入了心无旁騖的状態。 寧盈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一旁,继续她的辅导。 田陌处理完前院的后续事务后也赶了过来,依旧是板著脸,但在训练的间隙,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心无杂念,是好事。” 待到今日的训练份额全部完成,日头已经偏西。陆长生接过绿萝递来的帕巾擦去额头的汗水,转身对田陌和寧盈霜拱手道別。 “师弟,”寧盈霜喊住他,嘴唇动了动,但她的手被田陌在袖子底下轻轻拉住了。 大师兄没有看她,只是不露声色地摇了摇头。 陆长生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朝著寧盈霜笑了笑:“真的没事的,师姐。” 马车轆轆驶出武馆所在的街道,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从繁华渐渐变得安静。 陆长生靠在软垫上, 那双方才在武馆中还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已经没有了一丝笑意,带著说不出的冰寒。 “忠叔,查得怎么样?”陆长生开口道。 陈忠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笺,递了过去。 陆长生接过展开,垂目细看。 信笺上的字跡工整而细密,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將钱少桓这个人的底细从头到脚扒了个乾净。 陆家的护卫不只是摆设,查一个武馆弟子的底细,不费吹灰之力。 陆长生看完,將信笺重新折好,收回袖中。 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调头。” 车队在下一个街口缓缓调转了方向,马头朝西,朝城外驶去。 钱少桓今天心情很好。 在离开武馆之后,他在街角的烧鸡铺子买了半只烧鸡和一壶烈酒。他拎著这两样东西,哼著小曲,穿过几条窄巷,朝城外走去。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曹川答应过他,只要他当眾羞辱陆长生,给其难堪,就给他奔雷呼吸法入门篇。 有了奔雷呼吸法入门篇,他就能更进一步。 铜皮算什么?他要把铁骨也炼出来。到时候,整个青云城里那些曾经看不起他、嘲笑他的人,都要跪在他面前叫一声钱爷。 他钱家也能东山再起,不,不是东山再起,是要比从前更风光。 钱少桓出了城,沿著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破败的农舍。 城外的这片地,现在只剩下这处又脏又破的院落可以落脚。院门歪斜,泥墙斑驳,鸡粪和泔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隔著老远就能闻到。 这是钱家仅剩的產业。 他早已厌恶透了这种生活。 厌恶这里的脏乱,厌恶这里的恶臭,厌恶每天晚上睡觉时都能听到老鼠在房樑上跑来跑去的声音。但他今天心情好,不跟这些畜生计较。 钱少桓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到院中的石墩上坐下,拧开酒壶灌了一口酒,被辣得齜牙咧嘴,又扯了一块烧鸡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 等他练成了奔雷呼吸法,他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钱少桓眯起眼,放下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朝外望去。 夕阳正对著他的眼睛,明晃晃的,刺得他抬手遮在额前,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从夕阳的方向缓缓驶来。 马车越来越近,终於在农舍院门外七八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夫勒住韁绳,马车稳稳噹噹地横在土路中央。夕阳在车厢边缘镀了一层金边,將马车和车旁骑马护卫的轮廓都笼在了一片光晕之中,看不分明。 钱少桓还未来得及看清楚车上的人是谁,就觉得头顶一暗。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剧痛將他从昏沉中拽了回来。 钱少桓艰难地动了动脖子,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处陌生的院子里。 青砖铺地,四角掛著灯笼,暮色中显得颇为齐整。 只是他顾不上去看院子长什么样,他发现自己全身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双膝跪地,双手反剪在背后,手腕上的绳扣勒得死紧,挣不开一点。 周围站著一圈人,身形精悍,面孔陌生。 钱少桓心头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你们是谁!”钱少桓猛地挣了一下绳子,力道竟然將麻绳绷得吱嘎作响,但他身上的绳扣是行家绑的,越挣越紧。 钱少桓怒目圆睁,睚眥欲裂,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了好几度:“敢绑我?知不知道我是奔雷武馆的弟子!想找死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一个壮汉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不高,但极壮实,肩宽背厚,两条胳膊粗得像別人家的小腿。 “啪。” 一个大嘴巴毫无徵兆地扇在了钱少桓的脸上。 力道之重,让钱少桓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半边身子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钱少桓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地上还有一颗染血的牙齿。 壮汉弯下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钱少桓重新拎起来。 钱少桓的右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將右眼挤成了一条细缝。 经歷了这一巴掌,原本囂张的钱少桓,眼神瞬间清澈了。 “说,谁指示你的?”壮汉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是不是陆正言?” 事到如今,看著周围的这些壮汉,钱少桓也不是真的傻子,知道了这是陆长生手笔。 当时陆长生面对他的挑衅,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让他误以为陆长生是真的性格懦弱,没有第一时间躲起来,现在看来,对方恐怕早就把自己调查了一个底朝天。 但钱少桓还是梗著脖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 “啪。” 又是一个大嘴巴,力道丝毫不比刚才那个轻,这次是左边脸。壮汉的手掌像一块铁板扫过来,扇得钱少桓的脑袋猛地甩向另一边。 钱少桓的左脸也肿了起来。现在他两边的脸颊都高高鼓起,红得发紫,將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挤得变了形。 “我.......”钱少桓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含含糊糊的。 “拍!” “我.....” “啪!”再度飞出一颗牙齿。 “我......” “啪!” 壮汉收回手,甩了甩手腕,几个大嘴巴下去,饶是他手掌也有些发麻。 看著眼前这个脸肿如猪的『人形生物』,壮汉微微皱了皱眉,停下了动作,问道:“还不说?” “我.......” 壮汉又准备扇下。 “等.......下.......”钱少桓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口齿不清。 “我......是说我说......” 钱少桓其实在第二巴掌落下的时候就想说了,第三巴掌落下的时候他已经把曹川的祖宗十八代都在心里骂了个遍。 但壮汉的巴掌实在太重太快,每次都是他话刚说一个我字,下一个大嘴巴就招呼了上来。 第十二章 背后之人 壮汉的手悬在半空中,虎口上还沾著钱少桓的血沫子。 他冷冷地盯著蜷缩在地上的钱少桓,等了足足三息,確认这回是真的要开口了,才缓缓收回手,退后三步,让出路来。 “少爷,”壮汉转身朝紧闭的房门躬身抱拳,声音沉稳,“可以了。”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暮色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狭长的金红色光带。 陆长生从门內走出来,脚步不疾不徐,月白色的武服在夕阳中显得有些晃眼。 他方才一直在屋內听著外面的动静。 钱少桓跪在地上,努力抬起肿胀的眼皮,从两条细缝里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那张脸和今天中午在武馆时一模一样,看不出情绪波动。 钱少桓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恨自己没有听曹川的话早点跑路。 但钱少桓心里还抱著最后一丝侥倖,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说到底也就是嘴贱而已。 骂两句的事,罪不至死吧? 陆家再有钱有势,也不至於为了几句难听的话就真把他怎么样……吧? 钱少桓正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就看到陆长生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蓝皮小册子,钱少桓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曹川给他的呼吸法。 此时陆长生拿著小册子在手中轻轻摇晃,目光落在钱少桓脸上。 “说说吧。” 钱少桓看著那本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小册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陆长生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等到钱少桓终於把话说完,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时,陆长生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是三师兄曹川让你这么做的?” “是……是是是。”钱少桓拼命点头,肿胀变形的脸上挤出諂媚。 “他跟我说,只要我在比武上当眾点你的名,让你下不来台,就把奔雷呼吸法的入门篇给我。” “我不该贪心的,陆少爷,我猪油蒙了心,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说到后面已经语无伦次,半个身子伏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砖咚咚作响。 陆长生没有说话,陷入了思考之中。 他原以为指示钱少桓的人是自己那位三叔陆正言,毕竟安稳了这么久,总需要有一个人投石问路。 可没想到,问出来的名字却是曹川。 陆长生瞥了一眼钱少桓,这本小册子,他方才在屋里已经仔细看过一遍了。確实记载了奔雷呼吸法的入门篇,乍一看有模有样,气血运转路线、呼吸节奏要领、注意事项一应俱全。 但陆长生是正儿八经跟雷怀山学过真东西的人,只看了几眼就发现了问题,这本册子里的运转路线只有一半,后半段被人故意刪减了,前半段里还被动了手脚,几处关键的气血运转节点被改得面目全非。 倘若钱少桓真的照著这本册子练下去,一开始或许会有几分长进的错觉,但要不了多久,气血就会在经脉中走岔,轻则五臟受损,重则经脉尽断。 曹川这是压根就没打算留著钱少桓,不管这件事成与不成,钱少桓的结局都已经註定了。 陆长生將小册子隨手搁在一旁,对身边的壮汉使了个眼色。 壮汉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一把將钱少桓从地上拎起来。 钱少桓还没来得及反应,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块破布,所有的求饶和哭喊都被堵了回去,只余下呜呜咽咽的闷响。 两个护卫上前,架著他的胳膊將他拖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后院深处。 陆长生转身回到屋內。 暮色透过窗欞,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绿萝已经在桌上铺开了一张新的信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曹川的底细,从出生到现在,凡是有跡可循的,全都在这张纸上了。 陆长生坐下,端起茶盏,一边慢慢地喝,一边从头到尾將信笺上的內容看了一遍。 曹川,二十四岁,奔雷武馆三弟子,铁骨境大成,距离玉肉境只差临门一脚...... “想不到竟然是因为我家才破產的。”陆长生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扣响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这样说起来倒是有对付我的理由。” 但陆长生並没有急著下结论。 “继续查。”陆长生抬起头,望向站在旁边的几名护卫:“近半个月曹川都和哪些人接触过,什么时候,在哪儿。” 几名护卫点了点头,示意已经记下了。 陆长生之所以没有立刻对曹川动手,倒不是他不想动手,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曹川能在奔雷武馆里待了这么多年做到三师兄的位置,说明他不是傻子。 一个不傻的人,应该看得清楚形势,自己虽然展现出来的是个病秧子的样子,但背靠陆家,对付他根本不需要废多大的力气。 曹川就算再恨陆家,也不至於为了一时意气把自己整个下半辈子都搭进去。 除非他背后有人,有人给了他底气,许了他无法拒绝的价码。 这个人可能是陆正言,也可能是青云城里其他想看著陆家不好过的势力。 陆家的生意这两年铺得很快,难免会得罪一些人。 这些人未必有胆量直接对陆大海下手,但借刀杀人、在自己这个病秧子身上下刀,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在弄清楚曹川背后站著谁之前,陆长生不打算打草惊蛇。 况且明天雷怀山就该回来了,自己现在將其三弟子拿下,面子上也不太好过。 得寻个好时机,不动声色地將曹川拿下。 事实確实也如陆长生所料。 当天深夜,青云城某处阴暗的巷道中。 巷道极窄,只容两人並肩。两侧是多年无人修缮的老墙,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乌黑的砖。 夜风从巷道中穿过,带著一股阴惻惻的潮气,將墙头上的几根枯草吹得簌簌发抖。 头顶连月光都被两侧的屋檐遮了个严严实实。 曹川背靠著潮湿的砖墙,双臂抱在胸前,面色阴沉。 他身边站著一个人,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这人往巷子里一站便与黑暗融为了一体,若不是他的声音偶尔响起,旁人从巷口经过根本不会察觉这里还站著一个人。 “陆长生没有接招?”黑衣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嗯。”曹川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鬱气。 “那小子很精,不吃这一套。” “我特意让钱少桓那傻子挑了人最多的时候点他的名,满院子的人都看著,他居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曹川原本以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被人当眾指著鼻子骂病秧子,怎么也该有点血性才对,可对方根本没有理会,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曹川想了想又说出了自己判断:“大概率身体上的问题还是不小。” 也只有这种解释才说得通,若是陆长生身体真的好了,怎么也会有所动作。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黑衣人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暂且就这样吧,这段时间你不要再去找他麻烦了,钱少桓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 曹川点了点头,没有爭辩。但他隨即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著黑衣人说道:“那我的东西呢?” “东西?”黑衣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阴冷的巷道里迴荡,带著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嘲弄意味。 “当初我们说的是让你找机会打断陆长生的腿。” “可是呢?什么都没发生。陆长生的腿好好的,倒是你找的那个钱少桓,现在估计已经被陆长生收拾了。” “你什么都没有做成,反而增加了我暴露的风险,还想要东西?” “你!”曹川猛地绷紧了身子,拳头不自觉地攥住,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的体表泛起一层古铜色的光泽,在那层铜光之下,隱隱有几块皮肤泛著与铜光截然不同的顏色,那是一种温润而细腻的玉色,虽然还很淡,范围也不大,但確確实实存在著。 “呵呵。”黑衣人看著曹川体表那层夹杂著淡淡玉色的古铜光泽,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发出了轻笑。 只见,黑衣人伸出右手,慢悠悠地搭在了曹川的肩膀上,那动作轻描淡写。 然而当黑衣人那只手落在肩膀上的瞬间,一层浓郁而纯粹的玉色从手中涌了出来。那玉色浓得像凝固的羊脂,在黑暗中泛著柔和的萤光。 曹川只觉得肩膀之上像是压下来一座山。 曹川的脊柱在这股压力下微微弯曲,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沉,肩胛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体內的气血在这股压力面前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运转得艰涩无比。 “咳咳咳……”曹川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调动力量去对抗肩上那只手,但始终没有效果。 黑衣人適时收回了手,那层浓郁的玉色迅速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 曹川整个人晃了晃,扶住身后的砖墙才没有跪下。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巷道中迴荡。 “好好做事。”黑衣人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沙哑低沉的调子。 “你曹家的祖宅,我答应过还你,就一定会还你。” “前提是你得把事做好,今天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黑衣人顿了顿:“若是让我知道了你有二心……”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极细的“噗”响在巷道中响起。 这声音轻得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巷道里,却清晰得刺耳。 曹川瞳孔猛地一缩。 方才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穿透了过去。 曹川僵硬的转身过去,只见背后的墙壁之上出现了一个前后透亮的指洞。 “真……真元?” 真元,这是修行中一个极其明確的分水岭,只有贯通了铜皮、铁骨、玉肉三境,將皮膜、骨骼、肌肉淬炼到极致之后,体內才会诞生出这种名为“真元”的力量。 那是將周身气血凝练到极点后质变而成的存在,无形而有质,可外放伤人,可隔空取物。 整个青云城中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人,都是有名有姓的,眼前这个黑衣人,竟然也在其中。 冷汗从曹川的额头不断滑落,顺著脸颊滴在地上,他此刻终於明白,自己从一开始选择合作就再也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资格了。 “呵呵,眼力不错。”黑衣人將手收回斗篷中,语气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讚许。 黑衣人伸出另一只手,在曹川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拍得曹川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继续盯著陆长生。” 话音落下,黑衣人的身形向后飘退,斗篷在空中展开又收拢,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 他的身影在巷道尽头的黑暗中闪了一闪,便再也没有了声息,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第十三章 雷怀山的態度 翌日,薄雾未散,青帷马车准时停在了奔雷武馆门前。 陆长生迈过门槛时,前院正在晨练的弟子们明显安静了一瞬,昨日擂台上那场闹剧早已传遍了整个武馆,连厨房烧火的老头都能绘声绘色地讲述出来。 此刻眾人看向陆长生的目光里掺著各色滋味,有人同情,有人尷尬,也有人暗暗佩服这位陆家少爷被当眾羞辱之后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准时来练功。 但也有人敏锐地发现,今日钱少桓並没有前来,心中不由得对这位一直都温和的陆公子有了一丝惧意。 陆长生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直穿过月亮门,走进了別院。 別院中的老松依旧,青砖依旧。 不同的是,松树下站著一个已经有段时间未见的身影。 雷怀山穿著一身蓝色武服,袖口挽到肘弯,正负手立在院中央。 一段时间不见,他面上多了几分风尘僕僕的倦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显然昨夜赶路赶得很急,今早才回到武馆。 雷怀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那双虎目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才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贤侄……” 昨日他回到青云城时已是深夜,刚进武馆大门就从田陌口中得知了白天发生的事。 直接气得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木桌,他最担心的事在他外出的这几天里偏偏就发生了。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没睡好,天还没亮就站在別院里等著,心里盘算著该如何补偿,毕竟陆家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雷馆主不必多言。”陆长生却先开了口,语气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著淡淡的笑意。 “小子没有放在心上。” 雷怀山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陆长生片刻。 少年的那双眼睛清澈而坦荡,没有半分勉强或隱忍的痕跡。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看得出什么是不计较,什么是强装大度。 雷怀山沉默了一息,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將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咽了回去。 “钱少桓我已经將其划出武馆人员名单了。从今日起,他不再是我奔雷武馆的弟子。” 说这话时,雷怀山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罕见的果决。奔雷武馆收徒向来严谨,將弟子逐出师门更是许多年没有过了。 但雷怀山做得毫不犹豫,不仅仅是为了给陆家一个交代,更是因为擂台上欺负一个入门不到二十天的新人,这不是本事,是丟人。 气氛並没有因为这件事的揭过而轻鬆起来。 两人依旧按照教学计划稳步推进。 陆长生摆开架子,雷怀山从旁纠正。 雷怀山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纠正动作时也是言简意賅,没有了往日那种滔滔不绝的兴致。陆长生倒是依旧专注,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呼吸的节奏也精准稳定。 但隨著训练的逐步深入,雷怀山眼眸之中的神色开始发生了变化。 先是惊讶,再是疑惑,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 他不动声色地绕著陆长生踱了半圈,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最后停在了少年的脸上。 雷怀山让陆长生加快了奔雷拳起手式的演练节奏。 少年出拳的力道明显比几天前上了一个台阶,拳锋破空时已经能听到隱约的嗤嗤声,虽然还远不如雷怀山本人的风雷声那般凌厉,但已经初具雏形。 雷怀山没有急著下结论,他让陆长生停下动作,盘膝坐在地上,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搭在了少年的腕脉上。 这一次探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细致,雷怀山將陆长生体內的状况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寸经脉,每一处穴位,每一块骨骼,都不放过。 然后雷怀山收回了手,嘴唇微微张开,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难以置信。” 这四个字雷怀山说得很轻,但语气里的震撼却是压不住的。 “身子竟然好了。”雷怀山的目光在陆长生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少年。 “不仅好了,经脉通畅,气血充盈,丹田的气团凝实,你这状態,距离淬炼出铜皮,只差临门一脚了。” 雷怀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这个变化实在太快了,他外出不过几天,走之前陆长生还是个站桩都会脱力的病秧子,回来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快要迈入武道门槛的健康少年。 这种速度,別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雷怀山盯著陆长生的眼睛,语气里带著一丝犹疑:“贤侄,你是不是服用了什么大药?” 陆长生心中早有准备。 昨晚陈忠就找他商议过了,他身体好转的速度確实快得太不正常了,想要完全瞒过雷怀山这种眼光毒辣的老武师,几乎是不可能的。 与其遮遮掩掩让人生疑,不如拿出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 於是陆长生將商量好的说辞端了出来,面色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前段时间我姐姐让人给我捎回来半株大药。” “服下之后,我的身子便一日好过一日。” “你姐姐?陆昭雪?”雷怀山呢喃了一句。 若是陆长生姐姐的原因,那一切都说得通了。陆长生这位姐姐被沧澜山收为弟子,当时还在青云城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这还是沧澜山二十年来第一次在青云城收徒,上一个沧澜山弟子成为了如今青云城城主。 所以陆家这两年的扩张才没有明面上的阻拦,毕竟谁也不想得罪未来一个可能会有“城主”级別的强者的家族。 而且就说近的,当下的城主与陆昭雪还是师兄妹的关係,怎么也会照拂陆家。 雷怀山没有追问是什么大药。 这已经算是极为私密的事,多问反而失礼。他只需知道陆长生的好转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够了。 陆长生见雷怀山点头,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还望馆主不要告知別人我身体已经好转的事情。” 雷怀山下意识地转头望了一眼角落的陈忠。 然后对陆长生郑重地点了点头:“贤侄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陆长生为什么要隱瞒。 陆家虽然有钱,但这青云城里看陆家不顺眼的人也不少。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扮猪吃老虎確实是最聪明的策略。 將这些事理清楚之后,雷怀山心头那团压了一整晚的阴云终於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陆长生身体恢復正常了。 这不是简单地从“病秧子”变成“健康人”,这意味著这个少年被拖累了十六年的武道稟赋,终於可以开始真正释放了。 在雷怀山执教的二十年里,陆长生的稟赋悟性是独一档的存在。 第一次站桩就能生出气感,第一次修炼奔雷呼吸法就能引出风雷声, 他当年收的最得意的弟子,从入门到摸到气感的门槛也花了整整一个月,而陆长生只用了一个时辰。 以陆长生的悟性,再加上这副终於被调理好的身体,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快。 他將来大概率会成为一名大高手,那种真正能在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 而自己,將会是这位大高手的启蒙师父。 这个念头让雷怀山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对於一个开武馆教了二十年书的老武师来说,能带出一个名动一方的大高手,那是比赚多少银子都更值得骄傲的事。 想到这里,雷怀山忍不住又在心里给钱少桓记了一笔。 那个蠢货差点坏了他这辈子可能遇到的最好的苗子,光是逐出武馆简直便宜他了。 雷怀山定了定神,將这些杂念暂且压下,重新將注意力放到陆长生身上。 他此时恨不得將自己二十年来的经验心得都灌进这个少年的脑子里。 “来,长生,我们继续。” 第十四章 小试牛刀 终於,今日份的练武结束了。 暮色將別院的松枝染成一片暗金,陆长生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悄然离开,雷怀山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片刻。 “今日我送你。”雷怀山说道。 他率先迈步走出別院,陆长生微微一怔,隨即跟了上去。 两人並肩穿过月亮门,走进前院演武场。 这个时辰正是傍晚训练结束的时候,演武场上聚满了正在收拾器具的弟子。 所有人都不由得望了过来。 等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之后,演武场上的寂静又持续了几息,然后炸开了锅。 “看见没有?又是馆主亲自送出门!”一个满脸青涩的小弟子声音有些激动。 “果然,那个钱少桓就是个傻逼。”另一个弟子毫不客气地接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昨天还在擂台上跳得欢,今天馆主一回来直接把他除名了。” “十年来头一个明面上被逐出奔雷武馆的,他也算是留名了。” “得罪谁不好,得罪陆家公子。” “咱们身上穿的新武服都是陆家的布料。钱少桓倒好,拿了人家好处还要骑到人家头上拉屎,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何止有病,简直是蠢到家了。他也不想想,馆主对陆公子是什么態度?亲传弟子一对一教学,专门的別院,连大师兄二师姐都围著他转。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惹不起的人物,他倒好,直接往刀口上撞。” 雷怀山今天选择亲自送陆长生出门,就是给所有人看的,谁再敢不长眼,钱少桓就是下场。 曹川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背靠著一根石柱,双臂抱胸,眼神深处闪过怨毒。 回到陆府时天色已暗。 陆长生用罢晚饭,稍作休息后便来到了庭院之中。 四角的松柏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廊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將青石地面映得光影斑驳。 陆长生走到院子正中央,双腿微屈,沉肩坠肘,摆开了奔雷拳的起手式。 他先是运转起奔雷呼吸法,一快一慢之间,气血在经脉中往復奔涌,胸腔中渐渐传出隱隱的风雷之声。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右拳自腰间暴起,拳锋撕开夜风,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在奔雷呼吸法的加持下,这一拳的声势远比没有呼吸法时要猛烈得多。 陆长生的身形开始游走,脚步在青石板上踩出沉闷的咚咚声,拳势如暴雨般倾泻。 陆长生心念一动,呼吸节奏骤然转换,换成了自身的天图呼吸法。 呼吸法一变,陆长生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玄妙了起来,方才还是刚猛霸道,此刻却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与空灵。 如果说奔雷呼吸法加持下的奔雷拳是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那么天图呼吸法加持下的奔雷拳就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剑,锋芒內敛,却更加深不可测。 “还是天图呼吸法更適合自己。”陆长生自语。 同样的奔雷拳起手式,用天图呼吸法驱动,威力至少提升了三成。 陆长生停下动作,平復了一下呼吸,將目光转向院子另一侧。 廊下的竹椅上,陈忠正端著一盏茶,半靠著椅背。 夜风吹过,他手里的茶盏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他方才一直在这里坐著,陆长生的整套拳法演练他都看在眼里。 “忠叔。”陆长生开口道。 “我想检验一下奔雷拳的实战效果。” 自己练终究是闭门造车,拳法练得再好,不经过实战检验就永远只是花架子,所以陆长生想要陈忠来和自己切磋一下。 陈忠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院中央,朝陆长生点了点头。 “好,我来给你搭把手。” 陈忠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就那么隨意地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 “尽全力,不必留手。”陈忠平静道。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重新摆开奔雷拳的起手式,这一次直接运转了天图呼吸法。 气血在经脉中奔涌,胸腔中隱隱有风雷声迴荡,但与方才奔雷呼吸法不同的是,这风雷声中多了一丝沉凝绵长的意味,像是闷雷滚过之后,余韵仍在云层中久久不散。 陆长生双目微凝,將全部注意力都锁在了陈忠身上。 右拳暴起,带著尖锐的呼啸直取陈忠胸口。 这是奔雷拳中最刚猛的一式,陆长生倾注了全力,拳速之快甚至在院中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拳影。 陈忠没有退,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陆长生全力一拳便在他衣襟前擦过。 “力道有了,速度没跟上。”陈忠点评道。 “拳是直的,但你的肩膀提前泄了力,出拳时肩膀不要先动,让拳头带著肩膀走。” 陆长生没有停歇,第一拳落空的瞬间,左拳已从下方无声无息地撩起,走的是奔雷拳中阴柔暗劲的路子,从下路袭击,让人防不胜防。 陈忠看都没看,只是將右手背到身后,伸出两根手指,在左拳即將及身的瞬间轻轻一拨。 宛若是拂去一片落下的树叶,陆长生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道將自己整个拳头的方向带偏了,原本直取腰腹的左拳硬生生被拨到了空处,整个人也跟著往前踉蹌了半步。 “这一手不错,但意图太明显。”陈忠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眼睛盯著哪里打,对方早就看出来了,拳未到,意先藏。” 陆长生稳住了身形,深吸一口气,將呼吸法的运转再提了一个层次。 风雷声骤然加剧,他的拳势变得更加猛烈,一连串的直拳、摆拳、劈拳如狂风暴雨般朝陈忠倾泻而去。 每一拳都带著破空声,光影在青砖地面上疯狂跳动。 陈忠的身形在拳影中穿行。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有时只是偏一下头,有时只是侧一下肩,有时只是往后撤半步。 总是在毫釐之间避开陆长生的拳锋,那密集如暴雨的拳势,竟没有一拳能碰到他的衣角。 但陈忠眼底的异色却越来越浓。 陆长生的拳法在他眼里当然还远远谈不上成熟,招式的衔接不够流畅,步伐与拳法的配合也有些生涩。 但这份气力已经超过了六百斤。 六百斤是什么概念?那是铜皮境入门的標准。 而陆长生,现在还没有淬炼出铜皮。 还没有淬炼出铜皮,就具备了这种气力,这意味著他的根基还没有定型。 一般来说,武者淬炼出铜皮之后,气力会有一个显著的跃升,从原本的三四百斤一举突破到六百斤以上。 而陆长生还没突破铜皮,气力就已经达到了铜皮境的標准,等他的铜皮真正淬炼完成,这个基础力量还会再往上涨。 这意味著陆长生刚一淬炼出铜皮就会超越大部分人。 陆长生眼下的状態,也许能衝击一番那千斤的黄金根底。 这个念头在陈忠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依旧平静的指点著。 大约一刻钟后,陈忠忽然向后飘退了一步,从密集的拳影中脱身而出,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差不多了。”陈忠说道,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你的招数已经开始变形,步法也有些乱了,再练下去反而会伤身。” 陆长生停下动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从下巴滴落,青砖地面上已经洇湿了一小片。 方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全力出手之下,体力的消耗简直像是站了好几个时辰的桩功。 “不过,你这个气力,已经不比一些刚淬炼出铜皮的武者弱了。”陈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讚许。 陆长生闻言,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此时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酣畅。六百斤的力道,已经足以开碑裂石。而他还只是摸到了铜皮的门槛,还没真正迈进去。 就在这时,夜空中传来一声尖细的呼啸。 陆长生抬起头,看到一只游隼正从高空中盘旋而下,翅膀划破夜风,发出急促的破空声。 那游隼在庭院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陈忠伸出的右臂上。隼腿上绑著一只细小的金属管,在灯笼光下泛著幽光。 陈忠从金属管中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望向陆长生。 “消息来了。” 第十五章 露出马脚 “哦?”陆长生眉头微挑,伸手接过陈忠递来的纸条。 陆长生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笔跡极细,却力透纸背。 【疑似有修出真元的高手出没。】 內容很短,但透露出来的东西不算少。 陆长生將纸条凑到廊下的灯笼前,火舌舔过纸边,瞬间將它吞没成一撮灰烬,散在夜风里。 陆长生的面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神情看不出喜怒。 能够修出真元之人,在青云城里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铜皮、铁骨、玉肉三关尽通,体內气血凝练到极致后质变而成的真元,整个青云城中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人,明面上也没有多少人。 八大武馆、城主府,包括陆家在內的三大世家才有这种高手,除此之外就是几个閒云野鹤。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能在城中横著走的角色,名字和面孔在青云城的上层圈子里无人不知。而派出去盯梢的人都是陆家多年来精心培养的探子,对这些人的面孔早就烂熟於心。 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入陆正言的宅邸,探子不可能认不出来。但这张纸条上偏偏写著疑似,也就是说,来人刻意隱藏了身份,遮了面容,藏了行踪。 这种高手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有什么必要鬼鬼祟祟?除非他要做的事,见不得光。 陆长生也没有想到这个三叔陆正言,竟然能够招揽或者说与这样的高手合作。看来这些年陆正言在暗中积累了很深厚的底子。 “总算是有所行动了。”陆长生轻语。 “不然这么久都没有动作,我还真以为我要错怪这位好三叔了。” 陆长生收回目光,转头望向陈忠:“忠叔,还得劳烦你多盯一下了。” “那人在暗处,我们也在暗处。但既然他已经露了头,总会有第二次。不用打草惊蛇,只要弄清楚他是谁,属於哪方势力,和陆正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分內之事。”陈忠点头,语气平淡,但陆长生注意到,陈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底的精芒一闪而逝。 陆长生嗯了一声,眸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夜色。 这位三叔可是滑溜得很。老太爷在世时他就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三爷,不爭不抢,逢年过节还提著礼物上门嘘寒问暖,在所有人面前都扮演著一个知足常乐的本分人。 老太爷去世后他分了一笔家產,这些年才开始展露野心,在陆家慢慢占据了不小的话语权,和陆大海之间看起来也是和和气气的。 若不是先前那场大病来得太蹊蹺,陆长生甚至不会怀疑到这位三叔头上。 如今陆正言有了动作,想来也是因为自己在武馆练武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陆正言在武馆里恐怕安插了不少眼线,自己在武馆里虽然一直装作身体尚未痊癒,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一个天天在別院里站桩练拳的人,面色和精气神跟一个臥病在床的病秧子,终究是两回事。那些眼线或许看不出来自己具体恢復了多少,但一定能看出变化。 武馆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弟子加上杂役少说上百號人,自己想要在短时间內分辨出哪些人是陆正言安插的眼线,显然不太可能。 如今能抓住的线索,就是曹川。 自己老爹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陆大海表面上是在给儿子的武馆开销大把大把地掏银子,暗地里早就开始布置。 陆正言名下的產业、往来的帐目、接触的商队,都在被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摸查。万事俱备,只差拿到关键证据,就能直接把陆正言连根拔起。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 陆长生白天在武馆练武,晚上回家练天图呼吸法,交替运转。 但平静之下,暗流在悄然涌动。 陆长生派出去的人全天候盯著曹川。 陈忠亲自挑的人,十二个轮班倒,每班四人,把曹川每天的作息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住处、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停留了多久等等,所有的行踪都被记录在案。 曹川这几天也是十分安分,没有任何举动。 正当陆长生以为这將会是一场拉锯战的时候。 终於,在第五天的暮色降临时,机会来了。 陆长生正在自家庭院內盘膝修炼天图呼吸法。 夕阳最后几缕余暉穿过松枝落在他肩头,在他周身织成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一名灰衣护卫快步走到陈忠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陈忠听完,站起身,朝陆长生走了过来。 陆长生在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陈忠的表情,心中便已有了数,当即停止了呼吸法的运转,站起身来。 “忠叔,有消息了?”陆长生询问道。 “曹川出城了。”陈忠告知。 闻言,陆长生立即说道:“忠叔,我们走。” 陆长生和陈忠换了一身黑衣,用黑布遮了面容,趁著暮色从陆府侧门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天边最后一抹暗红也在消散。 两人沿著阴影疾行。 跟踪的队伍分为了两队。 陆长生和陈忠是第二队,与前面的第一队隔了约莫百步的距离。 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陈忠判断,如果曹川真的是去见某个重要人物,对方极有可能也是武道好手。 跟得太近容易暴露,跟得太远又容易跟丟。两队交替推进,前面的负责咬住目標,后面的负责接应和支援,一旦出事前后呼应,不会被人一锅端。 前方的第一队由陆家护卫中的一名领队带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擅长跟踪与隱匿。 曹川一路出城,最后更是一头扎进了一片密林之中。 陆长生和陈忠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跟踪,他们在林外找了一处视野隱蔽的坡地潜伏下来,由前方的第一队继续跟踪。 陈忠半蹲在陆长生身侧,双目微眯,耳朵却在微微颤动,这是將听力发挥到极致的表现,密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密林中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和枝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忽然,前方的密林传来一声炸响。 那声音来得极其突然,棲息在密林中的飞鸟被这一声炸响惊起,黑压压一大片从树冠上腾空而起,在暮色笼罩的天空中盘旋不散。 陆长生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密林深处。陈忠的反应比他更快,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另一只手將陆长生往后拨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他前面。 密林重新归於寂静。 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前方队伍中的领队有些著急地跑了回来。 “统领,曹川死了。” 第十六章 线索又断了 “什么?曹川死了?”陆长生目光一凝,盯著面前领队。 “对。”领队回答道。 “曹川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进林子之后速度极快,我们怕动作太大引起他的注意,不敢跟得太紧,只能远远地咬著。” “后来他拐进了一片低洼地,那边灌木太密,视线被挡了一下,等我们绕过那片灌木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气绝身亡了。” 领队说到这里顿了顿,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死状不太对劲,虽然有战斗的跡象,但面色发青,属下判断,他应该还中了毒。” 陈忠从坡地上缓缓站起身,望向领队身后那片黑黢黢的密林,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稳:“把所有人召回来,安插在四周。” “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任何人离开。在我回来之前,保持警戒。” “是。”领队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执行命令。 片刻之后,第一队和第二队的护卫全部集合完毕,按照陈忠的吩咐散开在密林四周,形成一个包围圈將陆长生护在其中。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著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陈忠这才转向陆长生说道:“我去去就回。你不要离开这里,有任何动静,让护卫发信號。” 说完,陈忠转过身,在夜色中一闪,身形便消失在了密林的阴影之中。 陆长生隱藏在山坡上,目光锁定著密林的方向,一动不动。 夜风从山林间穿过,带著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山坡下的灌木丛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沙响。 陆长生循声望去,看到陈忠的身影从黑暗中重新走出来。 “回去再说。”陈忠只说了四个字。 陆长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一行人沿著来时的路悄然撤出山林,等回到陆府时已经月上中天了。 陈忠屏退左右,庭院中只剩下他和陆长生两人。 陈忠將他在密林中探查到的情况一丝不苟地讲了出来,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极为详尽。 陆长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端起绿萝放在石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著温热的瓷壁,眉头紧锁。 “这究竟是谁做的?” 根据陈忠的探查,曹川的死因確实是中毒,中的是一种极为霸道的烈性毒素。 从中毒到死亡不过十息,但在中毒之前,曹川明显与人进行了一番激烈的交手。 “看样子应该不是前段时间查到的那个修出真元的高手。” 陆长生手指轻扣石桌,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若真是修出真元的高手,根本不需要激战,更不需要用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直接一巴掌就可以拍死曹川了。 可如果不是那位真元境高手,又是谁? 曹川能专门跑到城外的密林中去,说明他是主动赴约的,那个人曹川还认识,並且是一个他认为值得冒著风险去见的人。 那条路他走得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去。 但那个人在赴约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毒药,或者更准確地说,那个人就是打算借这次见面杀曹川灭口。 曹川背后果然有人,而现在,这个指使者在察觉到曹川可能暴露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灭口。 “不好办啊。”陆长生揉了揉眉心,长出了一口气。 “对方的反应太快了,十分警觉。” “我这边才刚盯上曹川没几天,他那边就已经下手,把曹川变成了一个再也不会开口的死人。”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仰头望著夜空中的那轮银月,眸子里映著清冷的月光,思绪飞转。 这条线索断了,再想从其他方向撬开陆正言的防线,难度就更大了。 陈忠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等陆长生把思绪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一般的毒,对於一位已经淬炼出部分玉肉的武者可不会起作用。” “仅是铜皮境武者的皮膜就已经比常人坚韧得多,抗毒能力远超普通人。” “而淬炼出铁骨以后,武者的造血能力会大幅度提升,曹川则是已经开始淬炼玉肉,肌肉中渗入了玉质化的韧性,寻常毒药进入他体內会被气血衝散大半,根本来不及扩散就会被他强行逼出来。” “能让他极短时间內中毒而死,这种毒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大路货,必然是专门调配的、针对武者的烈性毒药。” 陈忠顿了顿,又道:“我已经取了一部分样本,派人去打听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 陆长生点了点头。 还好有忠叔这个老江湖在,可以给自己省去很多心思。 稍微理清了思路后,陆长生收起了心绪。 因为,眼下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那就是淬炼铜皮! 陆长生感觉自己这段时间的积累已经到了临界点。 气力每日都在快速提升,庭院之中那两个专门练气力的石磨和石锁早就已经不够用了。 这主要还是天图呼吸法的功劳,每日修炼之下都在洗礼肉身,改善体质。 当然,陆长生也没有忘记搜罗呼吸法,这几天他又得到了一门残缺的呼吸法,品阶不高,黄阶下品,融合之后,得到了小幅度的提升。 陆长生脑海之中不断想著关於淬炼铜皮的一些细节。 武道三境,铜皮、铁骨、玉肉。 武者最为注重的便是自身气血的积累,其中三境的作用各有不同。 铜皮除了能够增强自身的防御之外,更为重要的是可以封存武者体內的气血,减少溢散;铁骨则是增加武者的造血能力,作为气血源头,源源不断的產生气血;玉肉可以让身体储存更多的气血,並且达到这个境界后,身体已经会开始產生一些不可思议的变化,逐渐脱离“凡”的范畴。 想清楚这些后,陆长生的心绪重新归於平静。 至於突破铜皮其他的准备,在陈忠和馆主雷怀山几经商议之后再结合陆长生的情况,给出了一套专门的方案。 陆长生看向身旁等待的陈忠。 “忠叔,开始熬药吧。” 第十七章 铜皮,成! 根据陈忠的经验和雷怀山制定的方案,对於陆长生来说突破铜皮境最好的辅助手段就是药浴。 用上百种药材熬煮而成的药汤浸泡全身,借药力从外部渗透皮肤,与体內的气血形成內外夹攻之势,一举將皮膜淬炼到极致。 陆长生在几天前就已经让人备好了突破所需的药材。 这些药材没有一样是便宜货,百年份的赤血藤、深海沉银贝磨成的粉、异兽风纹虎骨等等。 光是这一份药浴的成本,就有三千银了,堪称奢侈至极,但对於陆长生来说,能用钱解决的事,从来都不是事。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庭院的四角各支起了一口铜炉,炉中烧著上好的银丝炭,火焰青蓝,没有半点菸气。 院中央架起了一口半人高的紫铜大釜,釜下炭火正旺,釜中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著,蒸腾起一片氤氳的水汽。 那水汽不是寻常的白色,而是带著一层淡淡的赤红色,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药香,苦涩中带著一丝辛辣,辛辣中又夹杂著一缕甘甜,深吸一口便觉得肺腑都热了起来。 几名头髮花白的老药师围在铜釜旁,动作嫻熟而默契。 一位药师用一桿巴掌大的小铜秤,將赤血藤一寸一寸地称量好,分毫不差,然后双手捧起,沿著釜沿缓缓放入。 另一位药师守在釜前,手中握著一根三尺来长的铜勺,匀速搅动著釜中的药汤。 第三位药师则负责掌控火候,他半蹲在釜下,双目紧盯著炭火的顏色,时不时用火钳拨动一下炭块的位置。 隨著时间的推移,釜中药汤的顏色越来越深,从最初的棕褐色变成了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了暗紫。 那股药香也变得越来越浓郁,几乎凝成了实质,在庭院中久久不散。 “少爷,火候到了。”为首的药师將铜勺从釜中取出,勺面上掛著一层浓稠的药液,在火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泽。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药力已全部熬出,此时入浴最佳。” 陆长生点了点头,解开外袍,露出一具清瘦却已初具线条的少年躯体,皮肤在火光下泛著微光。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踩著脚凳迈入铜釜之中。 药汤刚好没过他的胸口,滚烫的药液与皮肤接触的一瞬间,陆长生只觉得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了一下。 但陆长生没有退缩,牙关紧咬,缓缓將整个身体沉入药汤之中,只留口鼻以上露出水面。 陆长生盘膝坐在釜底,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天图呼吸法。 与此同时,陈忠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铜釜中的陆长生。 今夜是突破的关键时刻,他必须全程在场。 铜皮境的突破虽然不是什么凶险的关卡,但陆长生毕竟特殊,变化得实在是太快了,以免出现什么状况。 几个药师也没有离开,各自守在铜炉旁,隨时准备调整火候。 在天图呼吸法的牵引下,药汤中的精华开始沿著周身毛孔缓缓渗入体內。 一股股热流从四面八方涌入经脉,与体內本就奔涌不息的气血匯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越发汹涌的洪流。 陆长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撑满,不是肿胀,而是一种充实感。 一炷香后,陆长生体表的皮肤有著淡铜色浮现,隨著时间推移,光泽越来越浓,逐渐成为古铜色。 並且光泽沿著手背不断蔓延到肩膀,隨后又到胸口、后背、腰腹、双腿,直至脚底涌泉。 陆长生全身的皮肤都变成了一种沉凝而厚重的古铜色,在灯火与水汽的映照下泛著金属般的幽光。 那层古铜色並非死板地在皮肤上,而是隨著陆长生的呼吸有规律地明灭闪烁。 陈忠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注意到铜釜中药汤的顏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这说明药汤中的精华正在被陆长生大量吸收,而且吸收的速度远超预料。 “再熬煮一份药浴。”陈忠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药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按原方,分量不减。” 药师愣了一下。 按原方,分量不减? 但药师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几个同伴重新开炉。他在陆家待了二十年,比谁都清楚陆大海对这个儿子的宠爱,別说两份药浴,就是把整个药仓搬空了,陆大海也不会眨一下眼。 不多时,铜釜中的药汤已经褪到了最后一丝顏色,变成了一釜近乎清澈的热水。 “倒!”陈忠立即道。 几名药师闻言,立即將已经熬好的第二份药材加入了铜釜之中。 隨著新的药汤加入,陆长生的蜕变继续。 又过了半个时辰, 此时,陆长生全身的古铜色已经浓郁到了极致,远远望去像是一尊铜像。 而在皮肤发生蜕变的同时,体內的变化更加剧烈。 陆长生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经脉中奔腾如江,那股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甚至要从胸腔中透出。 气血沿著经脉高速奔涌,每一次周天循环都冲刷著体內的淤堵。 那些十六年来积压下来的暗伤、虚寒、湿邪,在气血的反覆冲刷下被一点点碾碎衝散。 就在这时,陆长生感觉到了一道阻碍。 陆长生毫不犹豫全力运转天图呼吸法,將体內积攒的所有力量全部调动起来,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朝那道阻碍猛地衝去。 “轰。” 一声无形的炸响在他体內迴荡。 那道阻碍在气血的衝击下轰然碎裂,像是被洪水衝垮的堤坝。 紧接著,陆长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打开了一扇大门,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体內喷涌而出,沿著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著, 陈忠此时目不转睛地盯著陆长生,比他自己突破铜皮时还要紧张。 终於, 陆长生睁开眼,一道精芒闪过,长长呼出一口气。 隨后,陆长生体表的古铜色竟然开始缓缓褪去。 当最后一缕古铜色从陆长生体表消退之后,他的皮肤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白皙中透著健康的血色,乍一看和突破前没有任何区別。但若凑近了细看,就会发现这层皮肤之下隱隱泛著一层极淡极淡的暗铜色微光,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铜膜被藏在了皮膜最深处。 陆长生缓缓抬起一只手,捏了捏另一只手小臂上的皮肤。 捏上去的触感已经不是普通皮肤的柔软弹性,而是更加坚韧致密,像是一层被精心鞣製过的厚皮革。 铜皮,成。 第十八章 逼近黄金根底 陆长生从铜釜中站起身,此时他的身体线条流畅,肌肉分明,不再清瘦,给人一种美感。 药汤顺著健硕的躯体哗哗淌下,在釜中激起一圈圈浅红色的涟漪。 一旁的绿萝看得脸皮有些发烫,急忙转过身子不敢再看。 清洗乾净身上的药液,换上一身乾净的月白武服后,陆长生重新回到了庭院之中。 此时天色已经熹微,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天幕上若隱若现。 庭院中的铜釜和药炉已被撤走,其他人已被屏退,连绿萝都被支去了外院。 院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四个石锁。 四个石锁从小到大一字排开,分別是六百斤、七百斤、八百斤和九百斤。这是陈忠让人搬过来的,专门用来检验陆长生突破铜皮之后的气力。 陈忠站在石锁旁,伸手指了指那一排石锁:“试试吧。” 陆长生没有犹豫,直接走到六百斤的石锁前。 这把石锁在半个月前对他来说还是可望不可即的重物,別说单手提起,双手合力能挪动分毫都很费力。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现在陆长生单手握住锁柄,手腕一转,肩膀微沉,石锁便离了地。 锁底离地三尺,稳稳噹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微微隆起,但没有丝毫颤抖。 陆长生也没有多少意外,自己还未淬炼出铜皮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六百斤的气力,更別说现在了。 陆长生放下石锁,锁底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陆长生没有停留,直接越过七百斤的石锁,径直走到八百斤面前。 这把石锁比六百斤的那把大了一圈,锁柄也更粗,之前陆长生未突破铜皮时,气力大约在七百斤上下。 现在铜皮已成,经歷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淬炼,陆长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涨了多少。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右脚踏前半步,沉腰坐胯,五指如鉤扣住锁柄。 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气血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骤然加快,胸腔中隱隱传来低沉的轰鸣,然后腰部猛然发力。 石锁瞬间离地三尺,锁身纹丝不动地悬在半空中。 八百斤,稳稳噹噹。 陆长生保持著提锁的姿势,呼吸平稳,面色如常,手臂上的肌肉虽然绷紧如铁,但没有丝毫吃力的颤抖。 三息之后,陆长生才缓缓弯下手臂,將石锁轻轻放回地面。 陈忠站在一旁,眼眸闪过喜色,八百斤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部分铜皮境武者,在铜皮淬炼圆满之后,气力也不过就是这个数字。而陆长生才刚刚突破,铜皮初成,还没有经过进一步的打磨和巩固,就已经达到了別人圆满时的水准。 而且看少年方才那副从容的姿態,这远不是他的极限。 难不成,真有机会衝击千斤的黄金根底? 黄金根底指的是铜皮境武者能在突破铁骨境之前將气力打磨到千斤,千斤之力並非单纯的数字累加,而是一个质的门槛。 一旦达成黄金根底,后续淬炼铁骨时骨骼的密度和强度会比寻常武者高出一大截,未来的武道上限也会被大幅拉高。 但八百斤之后,每一斤的提升都比之前艰难数倍,九成九以上的铜皮境武者终其一生都突破不了九百斤。 陆长生將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九百斤石锁。 这把石锁由青钢石凿刻而成,石料中密布著细小的黑色矿晶,在晨曦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陆长生走到石锁前,先是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他弯下腰,右手握住锁柄。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吸得极深极长,隱约能看到他周身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一闪而逝,那是铜皮被催动的跡象。 陆长生长喝一声,猛地发力。 九百斤的石锁离地一尺,悬在空中。 陆长生的右臂肌肉高高隆起,青筋在手背上隱约浮现,三息之后,他才缓缓屈膝,將石锁放回地面。 锁底触地时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两次都要沉闷的巨响,青砖地面被砸出了一圈细密的裂纹。 陆长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腕,没有再继续尝试。 他感觉自己並没有达到极限,但他没有逞强。 九百斤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再多二三十斤应该没问题,但距离千斤还有一段距离。 不过陆长生有信心,再打熬一段时间,等铜皮彻底稳固下来,配合天图呼吸法的不断温养,千斤的黄金根底並非遥不可及。 陈忠將陆长生的表现尽收眼底,眸子里闪烁的光芒越来越盛,宛若是看到了一块璞玉。 淬炼出铜皮后力气提升了两百斤往上,眼前这个少年是必定的黄金根底。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第一缕朝阳从远山背后喷薄而出,將庭院中的松柏染成一片金绿。 熬了一整夜,但陆长生没有丝毫困意,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陆长生走到庭院中央,摆开奔雷拳的起手式,直接运转天图呼吸法。 呼吸法的节奏与拳势完美契合,奔雷拳在他手中不再只是模仿雷怀山的招式套路,而是渐渐有了自己的节奏和风格。刚中带柔,快中有慢,风雷声中自有一股绵绵不绝的余韵。 陆长生收拳站定,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心中也很欣喜,自己此时也总算有了几分实力。 用过早饭后,陆长生照常前往奔雷武馆。 陆长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將突破铜皮之后的身体变化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同时盘算著接下来的修炼计划。 铜皮初成,根基未固,当务之急是继续打熬皮膜,將铜皮从初成打磨到圆满。圆满之后才能开始淬炼骨骼,衝击铁骨境。 马车在奔雷武馆门前停定。 陆长生迈过门槛,走进前院,便察觉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 但他没有在前院多停留,径直穿过月亮门,走进了別院。 別院中,雷怀山已经到了,他负手站在老松树下,背对著月亮门,背影竟显得有些沧桑。 听到脚步声,雷怀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微微一怔。 以他的眼力,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陆长生身上的变化,皮肤之下隱隱流转著一层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微光,这是铜皮初成的跡象。 “贤侄,你突破了?”雷怀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惊诧。 他知道陆长生距离铜皮只差临门一脚,但没想到这一脚来得这么快。 陆长生点了点头,拱手道:“昨夜侥倖突破。” 但很快,雷怀山眼眸又暗淡了下去,嘆了一声,对著陆长生说道:“今日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让你大师兄和二师姐先教你。” 陆长生点头,没有多问,大概也能猜到原因。 很快,田陌和寧盈霜来了,两人神色也不太好。 忽然,有人高声呼喊,声音带著悲伤。 “三师兄回来了!” 第十九章 豺狼帮 曹川的尸体是被人抬回来的,白布遮面,死状悽惨。 抬担架的人中有一个是城防军的老卒,面容黝黑,手上有刀茧。 他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声跟雷怀山说著发现尸体的经过。 今天天不亮的时候,一个猎户在城外密林里发现的。猎户原本是去收陷阱,结果在林子里看到一群野狗在刨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具尸体。 城防军到了现场之后,有人认出了曹川的面孔,知道是奔雷武馆的三弟子,便派了人护送回来。 前院的演武场上,所有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曹川在武馆里待了多年,虽然性格不算討喜,但终究是三师兄,是和他们一起流过汗、一起挨过骂、一起在擂台上切磋过的同门。如今就这么没了,死状还这么悽惨,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只是总有人不时把目光投向陆长生所在的別院。 因为前段时间,钱少桓和曹川走得近,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自从钱少桓惹到陆长生被逐出武馆后,眾人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而如今与钱少桓有关的曹川出问题了,不得不让人多想。 雷怀山站在演武场旁,低头看著担架上那方白布下隆起的人形轮廓,心情有些复杂。 曹川,虽然不是亲传,但他在这个弟子身上投入的精力不比亲传少多少。曹川在武道上的天赋不算顶尖,但够刻苦,够执拗,別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別人站一个时辰桩他站两个时辰。 二十四岁,铜皮大成,玉肉初显,这份实力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得上相当出色。雷怀山原本打算,等他全面淬炼出玉肉之后,就正式收他为亲传弟子,把奔雷呼吸法的完整版也传给他。 甚至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老了,田陌接馆主,寧盈霜管財务,曹川负责教习拳法,三人各司其职,把奔雷武馆一代一代传下去。 但现在这些都成了泡影。 雷怀山缓缓將白布重新盖好,直起腰来,虎目中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已经托人去查了,城防军那边的关係、江湖上的耳目、甚至是道上那些卖消息的老油子,能用的渠道全部都用上了。 敢在青云城外对他的弟子下手,这个仇要是不报,他奔雷武馆的面子往哪里放? 雷怀山自然也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他只是沉默地听著,没有发作,也没有追问是谁说的。 雷怀山只相信证据,不相信流言。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他不会因为几句閒话就对陆长生改变態度,但他今天確实没有心思教拳了。 別院里, 陆长生从月亮门的缝隙中远远看了一眼前院的情况后又转身回到院中央,对田陌和寧盈霜说道:“今日馆主和师兄师姐都有事要忙,我自己练就好。” 田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前院去了。寧盈霜也勉强朝他扯出一个笑容,也跟著走了。 陆长生独自一人在別院里站了半个时辰的桩,又打了两套奔雷拳,然后將绿萝叫过来,让她去跟雷怀山说一声,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府中有事要处理,暂且不来武馆了。 雷怀山没有多问,只是让绿萝带话,让陆长生不要荒废了修行。 回到陆府时,天已黄昏。 陆长生用过晚饭,照例在庭院中修炼天图呼吸法。 陈忠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张信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长生接过信笺,就著廊下的灯光仔细阅读。 信笺上记录的是一个叫豺狼帮的小帮派的详细信息,包括帮眾人数、据点位置、活动范围、以及帮主何老狼的个人情报。 豺狼帮的据点盘踞在青云城西面约五十里外一座废弃的採石场中,帮主何老狼今年三十八岁,铜皮境,擅使刀,早年是个亡命徒,手底下颇有几个案子。 今年年初,豺狼帮劫掠了西边一个叫柳沟的小村子,烧了七八间屋子,伤了好几个村民,还抢走了村里大半过冬的粮食。 城防军围剿过两次,都被豺狼帮仗著熟悉地形钻山沟跑了。 “確实很適合我练手。”陆长生將信笺折好收回袖中,点了点头。 这是他主动向陈忠提出的要求,找一个合適的实战对象。 他已经是铜皮,气力已达九百斤,有天图呼吸法和奔雷拳傍身,表面实力已经相当可观,但表面实力终究是表面上的。 真正的实战不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打拳,也不是搭把手练招,真正的实战是生死相搏,是对方每一招都衝著要你命来的,是你必须在瞬息之间做出判断、在来不及思考的情况下用身体本能去应对。 那些真正从血与火里杀出来的武者,哪怕境界不如陆长生,真战斗起来未必比他弱。 如果自己將来不得不与人交手,这种实战经验就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豺狼帮这种作恶多端的小帮派,正好拿来当磨刀石,既能积攒实战经验,又能顺手为民除害。 一切准备就绪。 入夜之后,陆长生和陈忠,还有一支由十二名护卫组成的精锐小队,换上夜行衣,从陆府侧门悄然出发。 十四骑如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穿过城门,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之中。 眾人一路疾驰,月色时而被云层遮蔽,时而又洒下清冷的光辉,將山路照得明暗交错。 夜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陆长生没有放慢速度。 约莫一个时辰后,队伍停在一片密林边缘稍作休整。 马匹被拴在隱蔽处,护卫们检查刀剑和隨身装备,陈忠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铺在石头上,借著火摺子的微光重新確认据点位置。 陆长生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调息,运转天图呼吸法,將自身状態维持在巔峰。 天色熹微的时候,东方山脊背后透出了第一缕微弱的曙光。密林中的雾气开始缓缓流动,空气里充斥著松脂和湿土的气息。 陆长生睁开眼睛,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了那柄早已备好的长刀。 刀身映出陆长生平静的面孔,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过度的亢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走。”陆长生说道。 第二十章 首次实战 豺狼帮的寨子坐落在採石场的废墟之上,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进出。 帮主何老狼正在寨子中央的大厅里听手下匯报这个月的收成。自打年初搭上了城里面那位大人物之后,他豺狼帮的日子越过越舒坦。 城卫军那边不再来找麻烦,几个零散的竞爭对手也被他吞併,帮眾从年初的几十號人壮大到如今的上百人。他现在正盘算著年底再干一票大的,把那几个不肯交保护费的小村子统统收拾一遍。 就在这时,一名帮眾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厅,脸上满是血污,声音尖得破了音:“帮主!有人杀上我们豺狼帮了!” 何老狼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帐本,面色沉了下来:“对方多少人?” “我们在明处看到了八个,暗处应该还有不少,外围的哨卡一个信號都没发出就被拔掉了,能在咱们豺狼帮眼皮子底下摸到这里,绝对不是普通角色!”那帮眾的声音里满是惊恐。 “好胆!”何老狼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酒碗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片和酒水溅了一地。 他伸手抓起靠在椅背上的大刀,刀身宽厚,刃口泛著幽幽的寒光。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我豺狼帮撒野!” 何老狼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身后呼啦啦跟上来一大群帮眾。自打傍上城里的靠山,他豺狼帮势力壮大了好几倍,铜皮境的好手也收了两个,正愁没有机会试试这帮新人的成色。 今天倒好,试刀石自己送上门来了。 然而当何老狼踏出大厅,走到寨中空地上的那一瞬间,何老狼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眼前的景象远比他想像中更加惨烈,寨门方向的柵栏被整片掀翻,木屑和碎石混杂在血泊之中。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豺狼帮帮眾的尸体,有的被一刀封喉,有的被一拳打碎胸腔,死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乾脆利落的致命伤。 八名黑衣人正在尸体之间穿行,动作极快,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一声惨叫。 何老狼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八名黑衣人身上,他们的体表,正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古铜色光泽。 八名铜皮境武者。 何老狼脑子里嗡的一声,铜皮境在青云城里虽然算不上顶尖高手,但也不是大白菜,能一口气派出八名铜皮境武者当突击先锋的势力,整个青云城也没有多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人衣著统一,进退有序,绝不是寻常帮派能养出来的打手,更像是某个大家族豢养的私人护卫。 他何老狼虽然在城西的山沟里称王称霸,但自己也不过是铜皮,手下另外两个铜皮境都是今年新招的,境界都还没稳固,真打起来能顶多大用处他心里也没底。 这些念头在何老狼的脑海中只闪了一瞬间,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扔下眾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老狼沿著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小逕往密林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开玩笑,八名铜皮境武者,暗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这怎么打? 上去就是送死,只要钻进山林,凭他在这片山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经验,没几个人能追得上他。 “他妈的。”何老狼一边跑一边啐了一口唾沫:“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何老狼心中警铃大作,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来不及思考,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就地一个驴打滚。 一支羽箭擦著他的头皮飞过,箭尖射在他前方三尺处的一棵老松树上,轰的一声,那棵老松直接被射爆了,箭矢去势不减,直直没入地面。 何老狼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头上被擦掉了一小块头皮的剧痛,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密林。 那里有三个人正缓缓走出来。 最右边那人身形精壮,手挽长弓,方才那一箭显然是他射的,而他手背上正有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在缓缓熄灭。 中间那人一袭黑衣,手中提著一柄与他身形不太相称的重刀,刀身乌沉,刃口处却有一条极细的银线,在晨光下冷芒流转。 何老狼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右边那人手背上那一闪而逝的玉色光泽上,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冷汗瞬间从额头上淌了下来。 “玉肉境强者!”何老狼的声音发乾,喉结上下滚动。 他在青云城外混了十几年,见过的最强高手也就是玉肉境,那是他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何老狼攥紧刀柄,忍著惧意开口道:“不知阁下为什么要追杀我,我自认为没有招惹过阁下。” 被叫做阁下的是江明这支贴身护卫的领队戚风,这是陆长生出事后,陈忠招来的高手。 戚风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搭箭拉弓,弓弦被拉到满月时发出吱嘎的声响,箭头稳稳地锁在何老狼的咽喉上。 戚风的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平静得像是在瞄准一块靶子。 何老狼感觉自己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全身紧绷,但就是不敢挪动半分。 方才那一箭的力道和速度他看在眼里,如果对方真想杀他,刚才那一箭就不会只擦破他的头皮。 这时候,站在中间那人提著刀走了出来。 “你胜过我,我便放你离去。” 何老狼闻言,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 声音很年轻,听上去最多不过十七八岁,握刀的手虽然很稳,但刀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显然內心並不平静。 何老狼在道上混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这种细微的破绽他比任何人都敏感。 何老狼不动声色地感知著对方的气机,令他意外的是,对面之人境界似乎和自己相仿。 那股铜皮特有的金锐之气做不得假。 何老狼脑海之中闪过很多念头,难不成又是城里面的哪家公子哥要歷练,这种利用他们这些山贼磨炼的事情不在少数。 想到这里何老狼面色变得阴沉起来,毕竟任谁被人当做用来磨炼的耗材心情也不会好。 何老狼心中也有了计算,这种公子哥平时娇生惯养,境界也是各种宝药宝鱼堆上去的,根本比不上他这种苦熬的,看著光鲜亮丽,真打起来未必能在他手底下走十个回合。 只要他能活捉这小子,那边那个玉肉境高手就不敢动他。到时候不但能全身而退,说不定还能敲一笔“赎金”。 这笔买卖要是成了,何止东山再起,直接搬到外郡去当富家翁都够了。 打定主意,何老狼不再废话,双手握住刀柄,浑身气血骤然爆发,古铜色光泽在体表流转,將手臂上的肌肉衬得如铜铸般稜角分明。 一双三角眼中凶光毕露,脚下一蹬,整个人朝陆长生猛扑过去。 第二十一章 意料不到的收穫 陆长生运转天图呼吸法,体內气血轰鸣不休,心情有些激盪,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不过陆长生对於把这种山贼当做耗材完全没有心理负担,这个何老狼生性残忍,不知道了杀了多少人,自己也算是为民除害。 “轰!” 陆长生双脚猛然蹬地,地面炸开两个三寸深的脚印,泥土和碎石朝后飞溅。 整个人借这股力量也朝何老狼而去,手中的重刀在晨光中划过一道乌沉沉的弧线。 鐺!!! 两柄长刀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火花在晨光中炸开一片,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密林中迴响,惊起远处一大片飞鸟。 撞击的瞬间,何老狼的脸色就变了,他本以为一刀下去就能把这公子哥的刀磕飞,再顺势拿住他的胳膊反拧过来,一整套动作他在脑子里已经预演了好几遍。 但当两刀相交的那一刻,一股恐怖到不可思议的巨力顺著刀身传过来,將他的虎口震得当场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自己手中的大刀差点脱手飞出。 何老狼踉蹌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陆长生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陆长生没有给何老狼任何喘息的机会,天图呼吸法將他的气血运转速度推到了极致,胸腔中的风雷声越来越响,每一次心跳都宛若擂鼓。 陆长生將奔雷拳的发力技巧融入刀法,奔雷拳自然不会只有拳法,拳是根本,但由拳法演化而来的刀法、棍法等同样是奔雷武馆的招牌,不然光凭一门拳法也不可能让雷怀山坐稳八大武馆之一的位置。 这些衍生技法陆长生在武馆中都学过,虽然练得还不算精熟,但在天图呼吸法的加持下,每一刀都带著奔雷之势。 重刀在陆长生手中被抡成了满月,乌沉沉的刀身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闷响,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每一刀都奔著何老狼的要害而去。 劈、砍、削、剁、崩,每一刀都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但每一刀的力量都比上一刀更重。 何老狼越打越心惊,虎口的鲜血已经將他握刀的手染得通红。 这他妈的叫铜皮境? 他这一辈人见过的铜皮境武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单手把重刀挥出这种声势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对方的气力至少比他大了两百斤有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在密林中炸响。 何老狼终於撑不住了,在陆长生狂风暴雨般的猛攻下,他右臂被一刀劈来的力道震得发麻,脚下的步伐被接踵而至的重击打得散了架子,整个人踉蹌后退,胸口门户大开。 陆长生抓住这个破绽,左手挥拳而去,拳锋处古铜色的光芒骤然绽放,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何老狼的胸口。 “咔嚓!” 骨裂的脆响混在惨叫中传开,何老狼的胸腔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小块,鲜血和碎骨从伤口中飞溅出来,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老松树上,树身猛地一震,松针簌簌落下。 何老狼瘫在树下,嘴里的鲜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涌,几次想撑著刀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对方力量大到让他完全无法招架。 铜皮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难不成自己还遇上了一个黄金根底?! 陆长生没有给何老狼喘息的时间,他上前一步,双手握刀,刀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乌沉沉的弧线。 何老狼的头颅飞出去老远,在灌木丛中滚了几下才停下来,脸上还残留著死前最后一瞬的恐惧与不甘。 无头的尸体倒地,断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將松树根部染成了一片暗红。 陆长生这时才敢大口喘息,重刀的刀尖抵在地上,撑住了微微发颤的身体。 他的皮肤滚烫无比,铜皮的古铜色光泽在体表剧烈地明灭闪烁,体內的气血还在高速奔涌。 方才这一战虽然只有二十几个回合,但从头到尾陆长生都是全力出手,没有丝毫保留。 天图呼吸法被他催动到了极致,每一刀都用上了全部气力,体力消耗之大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训练。 陆长生长长舒出一口气,將刀身上的血甩乾净,慢慢平息著体內滚烫的气血。 这时,陈忠从密林中缓步走出来,目光先是落在地上那具胸口塌陷、浑身骨骼多处碎裂的无头尸体上,然后又移到何老狼那把大刀刀刃密密麻麻的缺口上。 陈忠的眉头忍不住微微跳了一下,陆长生方才的打法他看在眼里,说不上多精妙,甚至章法还有一些乱,但架不住陆长生力气大,每一刀都是不讲道理的碾压。 打得何老狼根本招架不住,这简直就是一力降十会。 这是陆长生第一次真正进行生死搏杀,能打贏,就够了。至於章法和技术,那是在一场又一场实战中慢慢磨出来的,不是第一次就能学到的,急不得。 领队戚风也走上前来,弯腰检查何老狼的无头尸体,正欲確认其是否还有其他威胁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寨子方向传来。 一名灰衣护卫快步走到戚风身边,手中捧著一只精美的白瓷小瓶,瓶身上还沾著些许泥土,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 灰衣护卫在戚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戚风接过瓷瓶,拔开瓶塞看了一下,瞳孔骤然一缩。 戚风没有多说,只是將瓷瓶重新盖好,转身走到陈忠身边。 “统领,”戚风压低声音,將瓷瓶递了过去。 “我们的人在豺狼帮的库房里找到了这个。” 陈忠接过瓷瓶,打开看了看,很快就盖上。 “能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吗?”陈忠询问道。 戚风如实回答:“还不知,其他人现在正在调查。” 江明望向陈忠,疑惑问道:“怎么了,忠叔?” 陈忠展示了一番瓷瓶,说道:“这里面装著的就是毒杀曹川的那种毒药。” 第二十二章 有人在下棋? “能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吗?”陈忠转向戚风问道,將瓷瓶重新盖好,用布包了起来。 戚风如实回答:“还不知,其他人现在正在寨子里搜,书信、帐本、往来清单,能翻的都翻了。” “目前只知道这批毒药是半个月前到何老狼手里的,送药的人蒙著脸,不是豺狼帮帮眾认识的面孔,我已经让人去追这条线了。” 陆长生微微一愣,隨即眉头拧了起来。 曹川中的毒,出现在豺狼帮的库房里,豺狼帮是何老狼的地盘,何老狼只是一个铜皮境的山贼头子,和曹川这个奔雷武馆的三弟子八竿子打不著。 陈忠將瓷瓶收入怀中:“我们先回去,剩下的事让戚风带人善后。” 陆长生点头,转身跟著陈忠撤出了豺狼帮的寨子。 回城的路比来时慢了些许。 回府之后,陆长生哪里都没有去。 他让人將庭院重新布置了一番,四个石锁从大到小整齐排列,院墙下新搬来一尊练拳用的铜人桩,桩上包著厚厚的牛皮。 等待的时间里陆长生也没閒著。 铜皮初成之后,体內的气血每时每刻都在自行运转,將皮膜淬炼得更加致密。但这种自行运转的效率远不如主动修炼,所以他整个下午都泡在庭院中打熬气力。 八百斤的石锁被陆长生舞得游刃有余,每练完一组,天图呼吸法运转一个周天,体力便恢復得七七八八。 隨后陆长生又开始用九百斤石锁开始淬炼。 下午时分,陈忠收到了戚风传回的新消息。 彼时陆长生刚打完一套奔雷拳,正站在铜人桩前调整呼吸。 陈忠原本半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忽然微眯的眼睛睁开了,眼底有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紧接著,院墙外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陈忠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丝罕见的锐利:“来了。” 陆长生收起拳架,擦了把汗,快步走到陈忠身边:“忠叔,我一起去。” 陈忠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行。” 隨后有护卫取出两张面具递过来,两张都是青铜锻造的恶鬼面具,青面獠牙。 两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从陆府后门悄然离开。 穿街过巷,来到青云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 院门斑驳,墙头爬满了枯藤,从外面看像是一处被废弃已久的旧宅,但门口站著的两个灰衣护卫却身姿笔挺,腰间佩刀,眼神锐利。 两人见到陈忠后无声地抱拳行礼,將院门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在陈忠和陆长生进去后又迅速將门合上。 一进院子,陆长生就看到了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大汉。 三人双手反绑,双腿也被麻绳捆成了粽子,眼睛上蒙著厚厚的黑布条,並排跪在院中央的青砖地上。 听到脚步声靠近,三人几乎同时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得青砖砰砰作响,嘴里爭先恐后地喊著求饶的话:“我有罪我有罪,我都说,大人饶命啊!” 戚风从一侧走过来,压低声音向陈忠匯报:“统队,我们剿完豺狼帮后想著在周边摸个底,把这些山寨的底细都探一探,结果在附近另外三个寨子里也摸到了同样的东西。” 隨后,戚风他伸出手,掌心里赫然摆著三只白瓷小瓶,和豺狼帮库房里搜出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陈忠接过瓷瓶,拔开瓶塞一一看过,点了点头。 “分开审,一个一个来。” 戚风领命,让护卫將其中两人拖到了屋內,然后他將跪在正中间的那个壮汉的眼罩一把扯了下来。 壮汉眨了眨被光线刺得生疼的眼睛,就看到了一张恶鬼面具迎面走来。 那张面具在夕阳的余暉中泛著冷幽幽的青铜光泽,獠牙突出,眼角上挑,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里透出两道冰冷的目光。 壮汉的心臟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感觉到一股更加恐怖的压力就扑面而来。 陈忠毫无保留地释放出了自身的气势,那种浓郁至极的煞气让壮汉额冒冷汗。 “大……大人……”壮汉的牙齿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忠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声音刻意压得沙哑而低沉。 “这个药,你是从哪里来的?” 陈忠將一只白瓷小瓶举到壮汉眼前,瓶身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这个是……是城里面的大人物给的。”壮汉慌忙开口,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半个月前,有个人拿著这个药来找我,说是城里的大人物要扶持我们这些小寨子。” “这药厉害得很,对武者有奇效,寻常铜皮境沾上就得死。他说这是见面礼,让我们先用著,以后跟著大人物干,好处多的是。” “是谁?”陈忠追问。 “不知道。”壮汉说完这两个字,感觉到面前那股凶煞之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嚇得浑身都在抖,连忙语无伦次地补充道。 “但那个人说过,下个月十五,他要將城外的所有势力全部收拢起来。” “所有收到过这个药的寨子,下个月十五都要去赤蛟帮,那位大人物要在那里宣布一件大事。” “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了!” 陈忠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在壮汉后颈上轻轻一拍。 壮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陈忠又去审问了其余两人,得到的回答都是差不多的內容。 陈忠將最后一个壮汉拍晕后站起身来,对戚风做了个手势,示意將三人都拖下去另行关押。 然后陈忠转向陆长生,面具后的声音恢復原样。 “从时间上来看,这批毒药是半个月前开始分发的,也就是少爷练武刚有起色的时候。” “这四个寨子都收到了同一种毒药,送货的人是同一批,那所谓的『大人物』显然是在有计划地收编城外的江湖势力。” 陈忠顿了顿,说道:“现在只要再去赤蛟帮一趟,也许就能知道这位『大人物』究竟是谁了。” 第二十三章 父子密谈(二合一) 此间事了,天色已近黄昏。 陆长生和陈忠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陆府。 戚风带著几名护卫留守那处院落,继续处理三名寨主的后续事宜。 这三个人的供词虽然高度一致,但每个人的身份背景、所属山寨、与那位“大人物”的往来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比对核实,任何一处遗漏都可能成为日后追查的盲点。 回到庭院后,陆长生重新穿上一件乾净的月白长衫。 陆长生没有急著修炼,而是坐在院中石桌旁,將今日从豺狼帮到那处隱秘院落的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重新捋了一遍。 毒药是半个月前开始分发的,分发对象是城外多个山头的小帮派,说明那位“大人物”在有意收编城外势力。 下个月十五,赤蛟帮的集会,是关键节点。 这条线从何老狼一路牵到赤蛟帮,又一路指向城里,但最后那一环,那个“大人物”的名字,还没有浮出水面。 没有过去多久,陈忠再次回到了庭院。 他手里多了一叠信笺,面色平淡,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 陆长生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赤蛟帮的底细查到了。 赤蛟帮是青云城西面约五十里外最大的三个帮派之一。 山寨建在赤蛟岭的半山腰上,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石阶小路通往寨门。 帮中有著三位当家,全都是玉肉境的强者,帮眾约有三百余人,其中铜皮、铁骨境的武者不下二十人,实力在城外这片山头中是数一数二的。 “血蛟帮的实力不弱。”陈忠將信笺放在石桌上。 “玉肉境不比铜皮,到了这个层次,皮膜、骨骼、血肉都已淬炼完毕,五感敏锐远超常人。想要在短时间內拿下赤蛟帮,还要確保消息不会走漏出去,难度不小。” “那就人再多一些。”陆长生说道。 “资金上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去与我父亲说,忠叔你只管去挑人,要多少,就挑多少。” 陈忠看了陆长生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將信笺收入怀中,转身便往外走。 召集人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陆家的护卫班底虽然精锐,但大部分都分散在城中各处產业和宅邸中值守,要抽调出一支足以短时间围剿赤蛟帮的力量,需要时间调配。 陆长生望著陈忠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站起身来,对廊下候著的绿萝说道。 “绿萝,隨我去见我父亲。” 陆大海的书房內, 绿萝將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退到外间守候。 书房內烛火通明,陆大海正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大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手边搁著一把紫砂小壶,壶嘴还冒著裊裊热气。 陆大海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陆长生,便合上了帐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这些天他显然也没有閒著,眼眶下有著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头却很好,看到儿子进来时眼睛亮了一下,那点疲惫便被掩了下去。 “长生,是有什么事情吗?”陆大海问道,顺手將紫砂壶端起来给陆长生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就是与爹您说一下,也许快要找到凶手了。”陆长生在书案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 “哦?”陆大海眉头一挑,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你也找到证据了?” “也?”陆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抬起头看著自己父亲。 “对啊,”陆大海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端起自己的紫砂壶灌了一口,语气隨意。 “本来我还打算等会儿让人去叫你过来,谁知道你比我早来一步,咱爷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陆长生沉默了一瞬。 他本以为挖出的线索已经够快了,没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整天坐在书房里翻帐本的老爹,速度並不比自己慢多少。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陆大海执掌陆家这么多年,还不断扩张,手里怎么可能没有几把刷子。 陆大海能调动的资源和渠道,远不是自己能比的。 陆长生想了想,率先开了口。 他將自己从钱少桓挑衅开始,到曹川之死,到豺狼帮的剿灭,再到那三个山寨寨主供出的“城里面的大人物”和下个月十五赤蛟帮集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除了天图呼吸法之外,其余的事情都没有保留。 说到最后,陆长生还將那只白瓷小瓶从怀中取出放在书案上。 陆大海一直没有打断他。 他安静地听完,眉头越皱越紧,等陆长生说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將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圆眼映得明暗不定,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我大概知道是哪些人了。” 此言一出,陆长生微微一怔。 这就知道是谁了? 自己这边查了一路,从武馆查到山寨,从山寨查到赤蛟帮,最后还差临门一脚才能摸到那位“大人物”的真面目。 而自己老爹听完之后直接就“大概知道”了? 陆长生將信將疑地看著陆大海,等待下文。 陆大海將紫砂壶放下,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冷了下来:“在你上次出事后我就已经派人去查了。” 陆大海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长生脸上:“你所说的那个『大人物』,大概率是沈家。” “沈家?” 陆长生自然知道沈家,青云城三大家族之一,和陆家、韩家並列为青云三巨头。 陆家主营药材和粮食,沈家则把控著城中的矿產和盐铁生意。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这几年来陆家的生意越铺越大,从药材和粮食扩张到了矿產和运输,自然而然地动到了沈家的利益。 “青云城就这么大,我吃下地盘多了,其他人必然就少了。”陆大海说道,语气平淡。 “这两年我们从沈家手里拿下了不少份额,沈家老大沈从鹤是个心胸狭隘的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早就把我恨得牙痒痒。” “我得到的情报就是,沈家正在暗中不断聚集那些游散势力,其中就包括城外的地下帮派。” 陆大海话锋一转,语气更冷了一些:“至於我那个三弟,陆正言,最近也开始不安分了。” “有线人传来消息说他最近频频与沈家人碰面,还避著人,不难想像其中肯定有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烛火跳了一下,书房中的气氛沉了下来。 陆大海沉默了几息,才继续道:“之前族老那边还不太好说,陆正言手腕不差,有不少族老支持著他,说我这个做大哥的,老太爷在的时候还好,老太爷不在了就独揽家业,不给三弟留活路。” “但现在不同了,他敢联络外人来对付自家人,这一点,无论哪个族老都开不了口替他辩。” 陆长生沉默了片刻,消化著自己老爹这番话里的信息量,然后他抬起头问道。 “爹,您手上有確凿的证据了?” “哪有这么多確凿的证据。” 陆大海望向自己的儿子,那张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严肃,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教导意味。 “长生,你记住,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么多证据。” 陆大海见到自己儿子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如刀般的冷意。 “只要我们到时候做实了,不是证据也是证据。” 陆长生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头看著自己这个便宜老爹,这个平日里笑呵呵、宠儿子宠到恨不得用银子铺路的中年男人,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出奇的冷。 陆长生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便宜老爹。 陆大海能在青云城站稳脚跟,他的心狠手黑,恐怕比大多数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这份心狠手黑,从来不会对著自己的儿子罢了。 而且陆长生可是知道,陆大海早就暗中培养和挑选了一批人,隨时可以准备接手陆正言名下所有產业的事宜。 从帐房到掌柜,从管事到护卫统领,每一个位置都安排了替补,甚至连陆正言名下那几处铺面的地契和帐目都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这意味著陆大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的三弟留退路,只是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理由。 “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陆大海將紫砂壶重新端起来,语气斩钉截铁。 “我会全权处理,你好好练你的武,沈家和陆正言那边,交给爹来办。” 陆长生看著自己父亲,片刻之后,將茶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点了点头。 “行。” 陆长生確实没有继续爭辩什么,比起陆大海这种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自己无论是手段还是经验都还太嫩。 这次若不是陈忠在暗中操持,自己恐怕连豺狼帮那条线都挖不出来,而陆大海不动声色地就已经把沈家和陆正言都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早早就布好了接手陆正言產业的后手。 这种老谋深算,不是现阶段的他能学会的。 眼下既然自己老爹接手了,那么自己也可以专注於自身,衝击千斤的黄金根底。 书房中沉默了片刻,烛火安静地燃烧,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陆大海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壶,语气隨意地问道:“对了,听说你最近在收集呼吸法?” 陆长生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件事都被陆大海知道了。 不过转念一想,陆大海连沈家和陆正言的暗中往来都能查得一清二楚,这种事情自然也不可能瞒过他,看来府里上下的风吹草动,没有一件能逃过这位陆家掌舵人的耳朵。 “对。”陆长生如实点头。 “雷怀山那边没有给你他的奔雷呼吸法?”陆大海又问。 “给了,只不过给的是入门篇。” “这样嘛。”陆大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奔雷呼吸法是玄阶上品,雷怀山能成为青云城八大武馆之一的馆主,靠的就是这门呼吸法。 入门篇只是让初学者摸到气血运转的门槛,真正核心的后续內容,包括如何用奔雷呼吸法淬炼铁骨、玉肉、如何配合拳法打出风雷之势等等都掌握在雷怀山自己手里,只传给亲传弟子。 陆长生虽然送了不少银钱药材和宝刀当拜师礼,但说到底入门时间尚短,雷怀山有所保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陆大海显然不打算等雷怀山按部就班地慢慢来。 陆大海转过身,从书案后面的多宝格中取出一个暗格,暗格里躺著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材质是极普通的樟木,边角被磨得有些发亮,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陆大海隨手將木盒放在书案上,推到陆长生面前:“这个东西你拿去给雷怀山,想必他应该就会给你完整的呼吸法了。” 陆长生好奇地打开木盒。 盒中铺著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著一块古朴的黑色令牌。 令牌约莫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触感温润微凉,像是某种玉石。 令牌的正面刻满了繁奥的纹路,背面则只刻了一个古篆,似乎是一个“雷”字。 陆长生抬起头,眼中满是疑问,不明白陆大海给自己这个令牌是什么意思。 “这是雷怀山师父的遗物。”陆大海端著自己的紫砂壶靠在椅背上。 “早年间机缘巧合下落在了我的手里,当时花了不少银子,原本是给你姐姐准备的。” “我想著有个玄阶上品呼吸法当底子也不差,后来你姐姐自己有更好的机缘,这东西就一直搁著了。未曾想,如今倒让你用上了。” 陆长生手指抚过令牌上那个雷字,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笔锋中蕴含的力道。 完整的奔雷呼吸法可是玄阶上品。 自己的天图呼吸法在融合了入门篇和三篇残卷之后,品阶已经达到了黄阶中品。 如果能將完整的奔雷呼吸法全部融入,那天图呼吸法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第二十四章 交易 翌日,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青帷马车已停在了奔雷武馆门前。 陆长生迈过门槛时,前院正在晨练的弟子们安静了一瞬。 曹川的死讯已经在武馆里发酵了不少时间,加上昨日陆长生不在武馆,各种猜测和流言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但没有人敢当著他的面说什么。 陆长生对此视若无睹,径直穿过月亮门,走进了別院。 雷怀山已经到了,面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自从陆长生昨晚从书房出来后,陈忠便已得知陆大海將全权接手沈家和陆正言的事,然后便將所有精力重新放在守护陆长生的安全上。 陆长生没有过多的客套,走到雷怀山面前,拱手见礼后直入主题:“雷馆主,可否进屋內一敘?” 雷怀山微微一怔。 这一个多月来,他和陆长生的交流几乎都在別院,对方从没有主动提出过要进屋说话。 雷怀山看了一眼陆长生身后,绿萝手中捧著一只雕工精美的木匣,约莫一尺见方,用红绸衬底,显然不是寻常物件。 雷怀山点了点头:“好,贤侄隨我进屋。” 几人穿过別院,进了堂厅。 两侧的梨木椅擦得一尘不染,茶几上的铜炉中燃著一缕清苦的檀香。 雷怀山让陆长生入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一名侍女端著茶盘进来,为几人斟上热茶,茶香与檀香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堂厅中缓缓瀰漫。 陆长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然后偏头对身侧的绿萝说道:“绿萝,將东西给雷馆主。” 绿萝应声上前,將怀中的木匣双手捧著,轻轻放在雷怀山面前的桌面上,然后退回陆长生身后。 木匣是上好的紫檀木,边角包著暗金色的铜片,锁扣处没有上锁,只用一个精巧的铜搭扣虚虚扣著。 雷怀山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陆长生,以为陆长生又要送什么礼。 然而打开之后,雷怀山却愣住了。 雷怀山伸手掀开铜搭扣,將木匣的盖子缓缓打开。 只见,匣中铺著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地躺著一块古朴的令牌。令牌约莫巴掌大小,在从窗欞透进来的晨光中泛著幽幽的暗光。 雷怀山的瞳孔在看清那个“雷”字的一瞬间猛然放大。 他握著木匣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约浮现。 雷怀山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那块令牌看了很久,然后他才將木匣的盖子重新合上,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雷怀山抬起头,目光落在陆长生脸上,眼神复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贤侄,”雷怀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著一种难得的郑重。 “你既然能够把这个东西拿来给我,想来也是知道它是什么。” “略知一二。”陆长生將茶盏轻轻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家父早年偶然所得,一直妥善保管至今,閒聊时偶然提起,家父说此物与馆主渊源颇深,留在陆家不过是件寻常摆件,不如物归原主。” 雷怀山没有多问是如何得到的,其中可能涉及到了隱私。 他雷怀山能够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靠的便是奔雷呼吸法,而奔雷呼吸法的源头,便是他的师父雷镇岳。 雷镇岳在他还是个流浪孤儿时就將他捡了回去,手把手教他站桩,传他呼吸法,將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雷镇岳出事去世后,雷怀山曾花了大力气去寻找自己师父的遗物,遗物大多都找到了,唯独缺了这块令牌,其中关係到他师门的一些隱秘。 这件事也成了压在雷怀山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也是他无法释怀的最大遗憾。雷怀山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这块令牌会流落何方,却怎么也没想到,它竟然一直就在青云城。 而如今,它被一个少年轻描淡写地推到了面前。 雷怀山靠在椅背上,將木匣小心地放在膝盖上,一只手轻轻按在盒盖上,像是按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抹坦诚。 “贤侄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此物对我意义重大,远非金银所能衡量。” 顿了顿,雷怀山目光直视陆长生的眼睛:“不知贤侄需要我用什么作为报答?只要我拿得出来,绝不还价。” 陆长生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有绕弯子,语气平淡而认真:“馆主客气了,晚辈想交换的,是馆主的完整奔雷呼吸法。” 雷怀山陷入了沉思。 完整奔雷呼吸法是奔雷武馆的立馆之本,整个青云城能拿得出玄阶上品呼吸法的势力屈指可数。 这门呼吸法是他师父传给他的,也是他打算传给亲传弟子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学。 入门篇可以教,但完整版不同,这算是真正的传承了,其中有奔雷呼吸法最核心的“雷音淬体”之法,这是他压箱底的东西。 如果换一个人来,拿著再多银子,雷怀山也未必会答应。但眼前这块令牌,是他师父的遗物,是师门传承中最重要的一环。 拿传承换传承,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对师父在天之灵的一种告慰。 沉默持续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 檀香在炉中无声地燃烧,茶盏中的热气早已散尽。 最终,雷怀山长嘆一声,开口道:“好,我会教授贤侄完整的奔雷呼吸法。” “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发誓,不会將奔雷呼吸法传给第二人。这门呼吸法是我师父所传,也是奔雷武馆的根基,我不想让它流到外面去。” “这是自然。”陆长生端起茶盏,將残茶饮尽:“晚辈在此立誓,从馆主处所学之完整奔雷呼吸法,绝不外传第二人,若有违背,天人共戮。” 雷怀山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鬆了下来。 他將木匣小心地捧在手中,站起身来,对陆长生说道:“我要去准备一下,明日再教你。” 说完,便转身进了內堂。 雷怀山直接消失了一天,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二十五章 完整的奔雷呼吸法 直到第二天清晨,雷怀山才重新出现在別院中。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武服,头髮重新束得一丝不苟,眼神清亮。 別院內只有雷怀山和陆长生两人,哪怕是陈忠也被暂时请了出去。 晨光从松枝间倾泻而下,將整个別院照得一片通明。 雷怀山將一本有些老旧的兽皮册子递给陆长生。 册子不过巴掌大小,封面是一块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深褐色兽皮,边角有不少磨损的痕跡,用麻线重新装订过几次。整本册子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那是多年保存在木匣中沾染上的气息。 “你先將这本小册子上的內容记住。”雷怀山说道。 陆长生双手接过,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翻开第一页。 兽皮册子中的字跡不止一种,最开始的几页笔锋苍劲雄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后面的註解则风格各异,有的工整娟秀,有的粗獷豪放,还有几处墨跡很新,应该是雷怀山自己加上去的。 这些註解密密麻麻地挤在正文的缝隙里,有的是对某个关窍的进一步阐释,有的是对某处容易出错的地方的警示,还有几处乾脆画了简图,標出了气血运转时的微妙变化。 这不是一本简简单单的功法秘籍,而是一本凝聚了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心血的传承之物。 陆长生逐字逐句地看,目光从正文扫到註解,再从註解扫回正文,陆长生的记忆力远超常人,看过的內容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长生將册子的最后一页合上,闭目在脑海中將所有內容重新过了一遍, “我已经记住了。”陆长生將兽皮册子双手递还给雷怀山。 雷怀山接过册子,眉头微挑。 他有些不信陆长生这么快就记住了,当初他为了记住这些內容可没有少花时间。 雷怀山隨意挑了几处询问, 陆长生一一作答,不假思索,不但將正文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连註解中那些附加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雷怀山在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可惜陆长生不是自己真正的弟子,只有表面的师徒关係,这一点从两人的称呼上就能看出来。 毕竟陆长生是陆家的大少爷,將来是要执掌整个陆家的,不可能像田陌和寧盈霜那样真正拜入他门下、继承他的衣钵,这一点从一开始他就心知肚明。 收回思绪,雷怀山將册子收入怀中:“既然都记住了,那就开始吧。” 陆长生点了点头,走到院中央,盘膝坐於青石板上。 陆长生没有立刻开始运转呼吸法,而是先闭上眼,將方才记住的所有內容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完整的奔雷呼吸法与入门篇相比,变化之大远不止量的增加,而是质的飞跃。入门篇只涉及一条主线。 完整版则涵盖了整整七条运转支线,这七条线路同时运转时,气血会在全身形成一个立体网络,每一个节点都对应著一处关键穴位,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整个网络同时震盪。 这就是奔雷呼吸法最核心的奥秘——雷音淬体。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按照册子上记载的法门开始运转起来。 体內风雷声渐起,陆长生的口鼻之间不断涌出白气。 白气隨著呼吸的节奏一吞一吐,形成了一道不断翻涌的气幕。 陆长生体內气血正在高速运转,体表的铜皮光泽隨著呼吸的节奏不断明灭。 皮肤之下隱隱多了一层暗金色的微光,那层微光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隨著气血的奔腾在皮肤下不断流转,像是一条条极细的金线在皮膜中穿梭往来。 陆长生感受著体內奔涌的磅礴力量,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玄阶上品的呼吸法,果然和之前接触过的那些不可同日而语。 雷怀山站在一丈之外,负手而立,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陆长生身上,眼底升起比刚才更加浓烈的震惊。 陆长生的呼吸法运转得极其顺畅。 没有任何生涩,没有任何停顿,七条运转支线同时开启,气血在这七条线路之间奔涌往復,节奏精准无比。 要知道,完整版奔雷呼吸法最凶险的地方就在於多线並进,七条支线同时运转,节奏稍有不慎就会气血对冲,轻则经脉胀痛,重则当场咳血。 当年他第一次运转完整版时,不过两条支线走了半圈就感觉经脉中胀痛不已,整个人更是咳得直不起腰来。 当时,他的师父告诉他,奔雷呼吸法刚猛霸道,没有几个月的適应期根本不可能顺畅运转。 事实也確实如此,他花了將近三个月才能將七条支线全部走通,又花了半年才能像陆长生现在这样同时运转而不出岔子。 而眼前这个少年,第一次运转完整版就像是在运转一门早已练熟了的功法。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陆长生的经脉,比当年的他要坚韧得多,意味著对方的体质对奔雷呼吸法的適应速度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小子的体质,完全可以衝击黄金根底了。 雷怀山收回心中所想,重新看向陆长生。 若不是亲眼看著这个少年从一个隨时都可能咽气的病秧子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根本不会相信一个多月前和现在会是同一个人。 但此刻雷怀山无暇感慨太久,陆长生体表那股雷音震盪的频率正在缓缓加快,那是雷音淬体即將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徵兆。 他必须全神贯注地盯著,隨时准备出手將陆长生从岔路中拉回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雷怀山意识到自己多虑了。 陆长生非但没有半分进入岔路的跡象,反而主动加快了呼吸法的节奏。 七条支线同时加速,雷音在別院中骤然拔高,竟然从陆长生体內透了出来,气血奔涌不休,宛若真的是雷音滚滚而过。 陆长生的皮肤之下那些金线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铜皮光泽明灭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整个人在晨光中忽而如铜铸神像,忽而如寻常少年,一明一暗之间,竟隱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律。 第二十六章 铸就黄金根底 约莫一炷香后,陆长生缓缓收敛气血,七条运转支线逐条归於平静。 陆长生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然后走到雷怀山面前,整了整衣襟,恭敬地拱手行礼:“多谢馆主传道。” 雷怀山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欣慰、感慨、还有一丝淡淡的悵然若失。 雷怀山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后续你可以自行修炼了,有问题寻我便可。” 说完,雷怀山便大步朝院外走去。 陆长生望著雷怀山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雷怀山在想什么,奔雷呼吸法是奔雷武馆的立馆之本,也是雷镇岳传给他的衣钵。如今他將这门呼吸法完完整整地传给了自己这个“外人”,心中的感受必然五味杂陈。 陆长生收回思绪,专注自身。 “不愧是玄阶上品呼吸法,其中雷音淬体更是妙不可言。”陆长生在心中暗自感慨。 假以时日,等他將这套淬体之法彻底融入日常修炼,铜皮的品质必然还会有质的飞跃。 陆长生又在別院中练了半个时辰,將奔雷拳配合完整版奔雷呼吸法重新打了几遍。 这一回出拳的感觉与此前截然不同,拳锋破空时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脆响,而是带著一股沉闷的雷音,拳势所过之处空气被震盪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雷怀山当初演示奔雷拳时那种將青石地面斩出裂纹的余气,他现在虽然还做不到,但已经隱隱摸到了门槛。 等到时间差不多后,陆长生没有再在武馆多留。 他让绿萝收拾好东西,跟雷怀山打了个招呼,便乘上马车,急不可待地返回了陆府。 陆长生之所以这么急著回去,是因为有一件比打磨铜皮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那就是融合完整版的奔雷呼吸法。 如今完整版的奔雷呼吸法是玄阶上品,比入门篇和那三本残卷加起来还要高出好几个层次。如果天图呼吸法能將其完整融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陆长生很想知道答案。 回到陆府,陆长生一头扎进了静室之中。 这间静室是陆长生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位於庭院最深处,四面无窗,墙壁是用两尺厚的青砖砌成,关上门后外面就算打雷也听不太真切。 室內的陈设极为简单,正中一张蒲团,墙角一只香炉,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陆长生先是点了三炷安神香,將香插在香炉中,看著青烟裊裊升起,在密闭的静室中缓缓瀰漫开来。 安神香是用上好的沉水香配以各种药材合制而成,有凝神静气、平復心绪之效。 陆长生盘膝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待到心绪彻底平静下来,才將意识沉入了脑海深处的意识空间。 虚空的正中央悬浮著一张天图,那是陆长生的根本天图。 在根本天图的身旁,另一张空白天图已经悄然浮现。 空白天图上开始浮现出文字和图画,奔雷呼吸法七条运转支线同时被铭刻在天图之上,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空白天图猛然碎裂。 无数金色的光点在意识空间中四散飞舞,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如百川归海般涌入根本天图。 根本天图光芒大盛,其中隱隱有风雷之声迴荡,那是奔雷呼吸法特有的雷音,被天图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天图表面的古老篆字和运转路线图开始发生变化,雷音淬体的符文被拆解重组,融入了天图呼吸法原有的体系之中。 陆长生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心中既是期待又是紧张。 天图顶端的黄阶中品四个字在不断闪烁,变换为了黄阶上品,似乎还有余力想要继续蜕变,甚至陆长生听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嗡鸣声在迴荡。 光芒持续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终究是没有继续变化。 风雷声渐渐平息,天图表面的运转路线图最终定格。 陆长生嘆了一口气。 玄阶上品的奔雷呼吸法融入之后,竟然没能让天图呼吸法升到玄阶,只是从黄阶中品到了黄阶上品。 “天图呼吸法比自己想像的要神秘得多啊。”陆长生自语。 不过陆长生並不气馁,恰恰相反,他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意料之外的欣喜。 天图呼吸法的品阶上限,远比自己之前预估的要高得多,高到连玄阶上品的呼吸法都不足以填满它升阶所需的积累,这意味著它也许能一路成长到地阶,甚至传说中的天阶,也未可知。 就在陆长生思忖的当口,一股熟悉的热流忽然从天图中涌出。 陆长生立刻收敛心神,不再多想,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引导这股热流上。 天图呼吸法融合新功法之后的反哺他经歷过好几次了,早已轻车熟路,每一次反哺都是对身体的全面强化,吸收得越充分,得到的好处就越大。 静室內,陆长生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古铜色光泽不断明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加浓郁,隱隱有向暗金色转变的趋势。 口鼻之间不断呼出一道道白色匹练,几乎凝成了实质,在静室中久久不散。 陆长生感觉自己浑身发烫,体內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燃烧,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舒张,汗液从全身各处渗出。 当三炷安神香尽数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消散时,热流终於缓缓退去。 陆长生感觉到体內的灼热感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舒畅。 陆长生缓缓收功,將散於四肢百骸的气血重新收回,然后睁开了眼睛。 还没等他站起身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钻进了鼻腔。 陆长生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裸露在外的双手和手臂上覆盖著一层黏糊糊的灰黑色膏状物。 “这是……伐毛洗髓?”陆长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了过来。 按照典籍上记载的,当武者的根基淬炼到一定程度时,体內沉积的先天杂质会被排出体外,这个过程叫做伐毛洗髓。通常来说,伐毛洗髓只会在突破大境界时才会出现,它是身体从內到外蜕变的標誌,是根基扎实到了才会触发的机缘。 陆长生还未过多思忖,就被那股恶臭熏得再也无法忍受,霍然起身衝出静室,连声喊人准备沐浴。 陆长生將全身上下狠狠搓洗了三遍,那股恶臭才终於彻底消散。 洗完澡换上一身乾净的长衫,陆长生站在房门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只觉得通体舒畅。 陆长生迈步走进庭院,在青石地面上站定,活动了一下筋骨,霎时筋骨齐明。 陆长生將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尊九百斤的青钢石石锁上。 “试试这次的效果。” 陆长生走到石锁前,弯腰,单手握住锁柄。 他先是將石锁提起,离地一尺,停了片刻,確认重量。 確实轻了,不是错觉。 然后陆长生直接提著石锁不断挥舞起来,將其在头顶和身前轮转如飞,青钢石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嘭!” 石锁被重新放回地面,锁底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陆长生將手掌缓缓攥成拳头,感受著指节间那股充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力量,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心中飞快地估算著,铜皮初成时他的气力是九百多斤,后面又熬炼了一些时间,如今又经过了伐毛洗髓,气力差不多在一千一百斤上下。 这已经超越了千斤的黄金根底。 这个力气比得上不少刚淬炼出铁骨的武者了。 一般的铜皮境武者在七八百斤时就会选择开始淬炼铁骨,突破到铁骨境后气力会有一个大幅跃升,从七八百斤一举涨到千斤出头,只有继续熬炼力气才会增长。 但他不同,他在铜皮初成时就达到了九百斤,伐毛洗髓之后更是直接突破一千一百斤,而且陆长生觉得,一千一百斤也还未到达自身的极限,这个数字还有继续提升的空间。 “未来可期啊。” 第二十七章 偷袭 接下来的几天,陆长生没有去武馆。 雷怀山那边他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说要在家中闭关打磨铜皮,雷怀山自然没有异议,反正完整版的奔雷呼吸法都传了,剩下的修行本就需要个人静心体悟, 陆府的庭院中,陆长生的生活节奏变得极为规律。 每日便卯时起床,用那尊新铸的千斤锁反覆锤炼,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药浴巩固一日所得。 每日三餐依旧是宝鱼或异兽肉轮换著上桌,配以老药师精心调配的药膳。 千斤黄金根底达成之后,陆长生的食量又涨了一截,气力也是一天天的增长。 陈忠也不得不感嘆,也就是生在陆家这种地方才能够供给得起这样的消耗。 虽然陈忠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知晓陆长生达到黄金根底时,还是小小吃惊了一下,整个青云城在近十年內能够铸就黄金根底应该也就两三人而已。 一日午后, 陆长生正提著重刀在庭院中演练刀法。 这把重刀是他突破千斤根底之后专门让人用异铁打造的,通体乌黑,刀身比寻常长刀宽出两指,厚出三分,光是刀身就重达一百八十斤。 寻常武者根本不会用这么重的刀,主要是太耗体力,挥不了几下就会力竭。但陆长生千斤根底傍身,一百八十斤的重刀在他手中倒是刚好。 陆长生在奔雷拳演化涉及的几种兵器中都试了一遍,发现唯有刀法最適合,刀走霸道,和他那身气力正好相得益彰。 “少爷,有消息了。”绿萝的声音传来。 “有玄阶以上的呼吸法了?”陆长生问道。 这几天,陆长生又用黄阶呼吸法试了一次,收效甚微,想要让天图呼吸法再次升阶,现在至少也得是玄阶级別的呼吸法了。 “对,刚刚传来消息,在城外的一处庄园。” “庄园庄主姓韩,祖上在青云城也曾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族中出过一位修出真元的高手,但近百年来韩家日渐衰败,到了这一代更是只剩下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和一个孙子守著祖宅过活。” “不过那人不肯给原本,也不准拓印,只能当场观看。” 陆长生听完,点了点头。 这些条件虽然苛刻,但並非不能理解,韩家祖上靠这门呼吸法出过高手,如今虽然没落了,但骨子里的傲气还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將传家之物拿出来示人。 陆长生也不是没有在自己家寻找过呼吸法,结果发现收录的都是黄阶呼吸法,还都是残篇断章,少有完整的。 陆家虽然在青云城位列三大家族之一,但根基在商业,不是武道。陆大海能把生意做到这么大,靠的是精明的头脑和官商两路的人脉,而不是拳脚功夫。 要不是他姐姐练武,这些呼吸法都不一定会有,至於自家武力这方面,主要是招募和培养。 招募则是直接从各大武馆之中挑选適合的人,培养则是將陆家一些旁系族人送进武馆或者其他地方练武,学成后回归陆家。 不过对陆长生来说,自家没有没关係,別人家有就行。 “约个时间,两日后我们前去观阅。”陆长生想了想,对绿萝说道。 “好。”绿萝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陆长生望向一旁的陈忠说道:“过两天还得麻烦忠叔了。” 陈忠頷首示意。 两日后,清晨。 一支车队从陆府出发,穿过城门,沿著官道朝青云山脉的方向驶去。 明面上,车队由陈忠亲自领队,十二名护卫清一色青色劲装腰佩环刀,骑著高头大马拱卫在马车四周,排场虽然不算张扬,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寻常人家出行。 暗地里,另一支小队已经提前半个时辰出发,散布在车队前后左右的暗处,负责排查沿途的风险点,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信號第一时间传来。 陆长生坐在马车中,膝上横放著那柄黑色重刀。 马车行驶约莫两个时辰, 远处的青云山脉在若隱若现,山势巍峨而苍翠,峰顶的云雾被朝阳染成一片淡金色。 山脉入口处有一座庄园,依山而建,背靠青山,前临一条蜿蜒而过的小河,河水在晨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庄园正门前的两棵古柏足有合抱之粗,树冠如盖,將半座宅子都笼在浓荫之中。 单看这选址和格局,就能想像出当年韩家鼎盛时的气象,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確实是一处风水宝地,非寻常人家能够置办得起。 只是如今古柏的枝叶已经多年未曾修剪,参差不齐地朝四面八方疯长,门前石阶上的青苔也积了厚厚一层,透著一股掩不住的萧索之气。 一名护卫翻身下马,走到庄园门前,扣响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老者约莫六十来岁,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十分平整的灰布长衫。 老者的眼神中带著一丝警惕,先是看了看敲门的护卫,又越过护卫的肩膀看了看后方的车队,这才问道:“何事?” “老丈,先前已经说好的,今日来观阅。”护卫按照事先交代好的说辞,语气客气。 老者恍然,將门缝拉大了些,目光越过护卫和一眾骑马的灰衣人,落在被护卫们拱卫在正中央的那个少年身上。 老者打量了片刻,將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陆长生带著陈忠和护卫们走进庄园。 走进大厅,厅中雕樑画栋的底子还在,樑柱上那些繁复精美的木雕纹样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放在韩家鼎盛时这些雕花必然是镶金带银、描彩绘漆的。但现在那些纹样的表面光禿禿的,连金箔的碎片都看不到一片,显然是被后人撬下来变卖了。 老者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钱呢?” 陆长生示意护卫將木箱抬过来。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锭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三千两,不多不少。” 老者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银锭,没有去数,只是將目光又移向了陆长生身后那十二名护卫,眉头皱了起来:“你们人太多。” 陆长生偏头对护卫们说道:“你们在院子內等我。” 护卫们依言退到院中,將装有银钱的箱子留在了厅中。 然后陆长生又指了指陈忠,笑著对老人说道:“我这位叔叔在旁边,不看。” 老者看了看陈忠,陈忠此时已经退到了厅堂的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 沉默了片刻,老者终於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大厅后方。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后面走出来,手中捧著一本册子。 老者將册子双手捧起,递向陆长生时,那眼里闪过一抹极深的哀色,声音乾涩而悲凉:“子孙在修炼一途不成器,愧对先祖。如今只能让家中秘典示人,实在是……实在是无奈之举。” 陆长生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双手接过册子,微微欠身,然后退后几步,开始翻阅。 册子很新,墨跡也是近期的,显然是最近才誊抄的副本。 陆长生倒无所谓是不是原本,只要是真的就行。 粗略翻阅了一遍,倒是不错,名叫玄元劲,其中配套了玄阶下品呼吸法。 半个时辰后,陆长生將册子的最后一页合上,闭目在脑海中將所有內容重新过了一遍。 玄元劲的全部正文、气血运转路线、呼吸要领,全部清晰无误地刻在了脑海中。 陆长生拿著册子,走向老者,正欲开口將册子归还。 “老丈……” 话刚出口,一旁角落里的陈忠忽然动了,动作快到不可思议。 “小心!” 与此同时,一支箭矢突兀飈射而来。 “咻!” 第二十八章 突围 一支精钢箭矢破窗而入,箭尖在昏暗中泛著幽蓝的寒光,直取陆长生的咽喉。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大厅中炸开。 陈忠手中的长刀精准地劈在箭尖上,火星四溅,那支精钢箭矢被一分为二,断成两截斜飞出去,篤篤两声钉入左右的樑柱之中,箭尾的翎羽还在剧烈颤抖。 紧接著,接二连三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箭雨密集而狠辣,全都奔著大厅中央的陆长生而去。 陈忠左手拽住陆长生的后领往后一扯,刀身雪亮,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光,刀芒如圆月般展开,將陆长生整个人罩在身后。 断箭落了一地,在大厅的青砖地面上铺了密密一层,有的箭尖深深嵌进了砖缝,有的箭杆被斜斜斩断后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落地。 “都注意,有高手!”陈忠大喝一声,他的声音像一道闷雷滚过整座庄园,清晰地传入了院中每一个护卫的耳中。 院中的十二名护卫在箭雨袭来的第一波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以大厅入口为依託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圈。 十二柄环刀同时出鞘,刀光如林,將大厅正门护得密不透风。 一名反应稍慢的护卫肩头中了一箭,精钢箭头贯穿了铜皮境的皮膜,但他只是一声闷哼,反手一刀削断箭杆,咬牙退回阵中,一声不吭地继续顶在最前面。 这些人都是陈忠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训练有素。 至於那位老者,直接被射杀,倒在了血泊之中。 庄园四周,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他们身著统一的暗色劲装,黑布蒙面,动作整齐划一。 陆长生飞快地扫了一眼,蒙面人的数量粗略估计已经超过二十人,是己方人数的两倍,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庄园四周的暗处涌出。 这些人呈扇形散开,將大厅团团围住。 陆长生发现这些人赫然都是铜皮境以上的武者,铁骨玉肉境的高手也不少,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穿著黑色大氅的男子,一身气息让陆长生感觉到了极强的压迫感,竟不必忠叔弱多少。 暗中的那一队护卫没有提前预警,现在也没有出来,大概率是被这些蒙面人给解决了。 陆长生双眸微眯,这些人竟然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就掌握了自己的行踪,还利用呼吸法来钓自己出来。 看来大概率是陆家內部出了叛徒,那个叛徒还是一个能接触到自己的人。 为了猎杀自己这些人应该也是准备了许久,甚至说不定在自己第一次渡过危机的时候就盯上了,只是一直没有动手而已。 “陈忠,”大氅男子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二十年前一刀杀七雄后就此隱姓埋名,未曾想你竟然落在了陆家当了护院。” 大氅男子的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密林深处跃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量极高的壮汉,比大氅男子足足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双臂粗壮得像两根铁柱。 他手中提著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刀,刀身上的鲜血顺著刀尖滴落在青砖上,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十分强横,与大氅男子不相上下。 “你埋伏在暗中的人也不太行啊。”壮汉將滴血的长刀扛在肩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原来是你们俩兄弟,竟然来到了青云城,是陆正言叫你们来的?”陈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尝试性套话。 大氅男子只是沉默地看了陈忠一眼,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对著周围的蒙面人轻轻一挥。 “给我杀,一个不留!” 顿时,所有蒙面人直接杀来。 陈忠面色凝重,望向这只护卫的领队说道:“等下我会拖住那两人,你们找机会突围出去。” “忠叔。”陆长生欲言又止。 “不用管我,你们快突围出去,我已经將消息传递出来了。” 陈忠转身,长刀横於胸前,朝著前方杀去。 “轰!” 三人几乎同时出手,陈忠以一敌二,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庄园中炸开,三股巨大的力量正面碰撞產生的气浪將大厅前的竹椅和茶几撕得粉碎,青砖地面上炸开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朝四面八方扩散。 陈忠一刀逼退壮汉,反手一掌与大氅男子正面对了一记,掌劲相交的瞬间两人脚下的青砖同时碎裂,炸开的碎石朝四周飞溅,在墙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三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拳风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幕,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屋顶的瓦片簌簌落下。 “给我杀出一条路来!”护卫领队怒吼一声,手中环刀爆发出耀眼的玉质光泽。 他冲在最前面,一刀劈翻了正面衝来的两名铜皮境武者,刀势未收便侧身撞入第三人的怀中,身体的玉质光泽在撞击的瞬间骤然爆发,將那名铁骨境武者硬生生撞飞出去三丈远。 其余十一名护卫同时爆发最强实力。 他们都是精锐,真到了拼命的时候,爆发出来的战斗力绝非寻常武者可比。 护卫领队一边挥刀一边飞快地扫视著包围圈的每一处细节。 他当机立断,一把拽住陆长生的胳膊:“少爷,跟我走!” 护卫领队浑身爆发出耀眼的玉质光泽,气血在经脉中轰鸣如雷,拦在最前面的两名铁骨境武者同时出刀,试图封死他的前进路线。 领队不闪不避,为求最快,手中环刀以命换命的架势横扫而出,刀锋后发先至,在两柄长刀及身之前先一步斩过了两人的咽喉。 与此同时,他的左肩和右肋同时被长刀劈中,刀刃及体的瞬间玉色光泽剧烈收缩,將本该卸掉他一条胳膊的斩击硬生生滑开了大半力道,刀刃切入肌肉两寸便被卡住。 护卫领队闷哼一声,鲜血从两处伤口中同时喷涌而出,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借著衝锋的势头又是一刀劈出,將第三名拦路的铜皮境武者连人带刀劈飞出去。 瞬斩三人,包围圈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豁口。 “走!”领队嘶吼道,声音沙哑而急促。 第二十九章 逃遁 陆长生奋力跟在领队身后,天图呼吸法被催动到极致,体內气血奔腾如江,胸腔中的风雷声在密林边缘迴荡,双脚每一次蹬地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三寸深的脚印,整个人飞速朝密林深处衝去。 其余护卫见陆长生已衝出包围圈,不再留任何余力。 七八个人迅速收拢成两排,將豁口两侧围拢过来的蒙面人死死挡住。 刀光与鲜血在庄园中交织成一片惨烈的修罗场,没有一个人退后半步。 黑色大氅男子在与陈忠缠斗的间隙瞥见陆长生的身影消失在密林边缘,瞳孔微缩,厉声喝道:“都是干什么吃的,给我全部去追!” “砰!”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陈忠抓住了破绽。 陈忠周身真元鼓盪,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大氅男子的胸口。 大氅男子整个人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身形倒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 “大哥!”另一人睚眥欲裂,手中长刀狂舞如风暴般朝陈忠劈去,刀势猛烈至极,体內真元沸腾不休。 “你找死!” 三人爆发了更为激烈的战斗。 战团所过之处土石飞崩,堂厅被三人激盪的真元震得轰然倒塌,院墙上的青砖被撞碎了一大片,碎砖如雨点般朝四周飞溅。 三人的身影在烟尘中时隱时现,方圆数十丈內的地面在三人狂暴无比的力量反覆碾压下寸寸龟裂。 密林之中, 陆长生和护卫领队在疯狂奔逃。 身后不远处,有著八道身影紧追不捨,那是大氅男子喝令之后从包围圈中抽调出来的追兵。 护卫领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著粗重的杂音。 左肩和右肋的伤口在奔跑中不断撕裂扩大,鲜血顺著衣襟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跡。 护卫领队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玉肉境的肌肉本可以自行收缩止血,但伤口实在太深了,刀刃几乎切到了骨头。 方才为了快速突围,以伤换杀的后果也显现出来。 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距离,不到五十丈了,又看了一眼身侧的陆长生,虽然一直稳稳噹噹地跟著他,没有掉队,但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两个人一起跑是逃不掉的。 追兵中有玉肉境高手,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 到那时,两个人都得死。 “少爷,你先走!”护卫领队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朝追兵的方向,將手中的长刀横在身前。 “我为你拖住片刻!” 陆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护卫领队站在密林间的一小块空地上,浑身浴血,长刀上的鲜血还在顺著刀刃往下淌。 陆长生没有多言,他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每一个呼吸的耽搁都会让护卫领队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陆长生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脚步不停,转身继续朝密林深处衝去。 身后很快传来金铁交鸣的巨响和一声震彻林间的怒吼。 那是护卫领队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像是將全部生命力都压在了这一声怒吼之中。 紧接著是更多的刀剑碰撞声、树木折断声和几声悽厉的惨叫。 陆长生咬紧牙关,將天图呼吸法运转到极致,气血高速旋转,將一股股热流泵入双腿,脚步越来越快。 体表的古铜色光泽越来越亮,越来越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气流,但他依旧不敢停下。 护卫领队虽然拼死拖延,但追兵终究没有被全部拦住。 还是有著五道身影穿过密林,重新出现在陆长生的后方。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乾瘦的蒙面人,裸露皮肤上的玉质光泽浓郁而纯粹,这是一名玉肉境高手。 他的速度明显高出其他人一大截,与陆长生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嗤!” 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从陆长生耳畔炸开,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起,陆长生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便本能地朝左侧猛扑出去。 一道刀气贴著他的右肩掠过,刀气斩在他前方的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木屑纷飞间,那棵树被拦腰斩断,轰然倒塌。 快速奔逃下,来不及止住脚步,陆长生生生撞断了另一棵树,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陆长生顾不得疼痛,就地一个翻滚重新站稳,目光紧紧盯著不断逼近的几人,大口喘息著。 此时,其余四人以那位玉肉境武者为主散开,將陆长生围了起来。 为首那名玉肉境武者有些诧异,似乎陆长生能够避开他的那一刀。 罗武居高临下地看著陆长生,眼神冷漠而残忍:“反应倒是挺快。” “早就听闻陆家大公子是一名病秧子,今日一见传言有误啊。” 罗武挥动手中的长刀,刀身在空气中缓缓划过,发出低沉的嗡鸣。 “竟然还是一位铜皮境的武者。” “可惜,你今天终究还是要死在这里。” 言罢, 轰的一声,罗武周身玉质光华大盛,朝著陆长生杀去。 “鐺!!!” 长刀停在了陆长生一寸前。 罗武瞳孔微缩。 只见陆长生脖子上的吊坠不断发光,在他的面前匯聚成了一道纯白色的光幕,將罗武的这一刀给拦了下来。 “竟然是法器。”罗武认了出来。 “不愧是陆家大少爷,这种整个清河都没有几件的稀罕玩意竟然都有。” “但你又能挡我几招!” “鐺!鐺!鐺!” 罗武的长刀不断挥砍在法器光幕之上,巨大的力道震得陆长生都忍不住倒退两步。 罗武说得没有错,即便陆长生有著法器这种宝贝依旧坚持不了多久,这东西是消耗品,终究会被消耗完。 而且若是继续被纠缠在这里,只会等来更多的敌人。 “你们几个愣著干嘛?都给我上,把他这个乌龟壳给我打碎!”罗武吼道。 剩下的四位武者持著兵器立即杀来。 很快,白色光幕就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咔嚓咔嚓!”裂纹越来越多,眼见就要彻底裂开。 就是现在! 陆长生猛地收回法器光幕,同时袖间有著一道乌光射出。 五人的攻击落空,身形一晃。 罗武汗毛倒竖,奋力转身,但还是被那道乌光给射中了大腿。 “这是......奇绝散!”罗武面色惊恐。 “原来叫做奇绝散。”陆长生心语。 这是陆长生不久前收缴到的毒杀曹川的那种不知名毒药。 罗武大怒不已,自己竟然被一个少年阴了。 “给我死!” 第三十章 血战 此际,陆长生再度催动吊坠法器,抵挡住了罗武的攻击。 “砰!砰!砰!” 陆长生在轰击在不断倒退,白色光幕的裂纹也总算是要达到极限。 罗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挥一刀脸色便青紫一分。奇绝散的毒性发作得比他想像中更快,大腿上的乌青色已经蔓延到了腰侧,整条右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罗武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知道自己此番命不久矣。 他奋力鼓起浑身气血,玉肉境强者的所有力量被尽数压榨出来,嘶吼一声,长刀重重劈下。 轰的一声,光幕在这一刀之下轰然破碎。 数不清白色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在密林之中。 陆长生被巨大的衝击力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一人合抱粗的古树上,树叶簌簌落下。 吊坠光芒彻底黯淡,恢復了沉寂。 而罗武也不好过,他强行催动最后气力一击,奇绝散的毒性彻底失控,一口黑血从口中狂喷而出,他脚步踉蹌,长刀杵在地上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虚弱地对身旁四人说道:“给我……將他杀掉。” 其余四人纷纷朝著陆长生杀来。 陆长生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境地。 说实话,他身边的护卫已经是最精锐的一批了,二十四人皆是铜皮境武者以上,还有两名玉肉境领队,並且还有陈忠这种修出真元的强者。 这种力量,已经比得上八大武馆的常驻力量。 自己相当带了一个武馆在身边,但依旧都被对方给逼到这种地步,陆长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想杀自己的心也太坚定,也太捨得了。 陆长生大概也猜到了一些,应该是自己那个便宜老爹陆大海在暗中动手了,逼得对方有些狗急跳墙,直接出动大批的高手对自己围剿。 早知道应该再谨慎一些。 现在已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陆长生快速撑起身来,望向逼近自己的四人,目光坚毅如刀。 这四人中两名铜皮境武者,两名铁骨境武者,自己铸就了黄金根底,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杀!” 陆长生大喝一声,天图呼吸法疯狂运转,口鼻之间呼出道道白气。 重刀在进入庄园的时候在了马车上,此刻以拳代刀,朝著四人迎面杀去。 奔雷拳是陆长生最为熟悉的招数,霎时间竟然响起了风雷之声,一招一式全是奔雷拳中最凌厉的杀招。 四人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朝他们杀了过来。 两名铁骨境武者率先上前,长刀与黑铁长棍一左一右封住陆长生的进攻路线,两名铜皮境则从两侧包抄。 陆长生目光死死锁住其中一名铜皮境武者。 “轰!!!” 陆长生浑身古铜色光泽大盛,隱隱有向暗金色转变的趋势,他无视了从两侧袭来的刀锋与铁棍,整个人撞向那名被他锁定的铜皮境武者。 千斤之力在瞬间全部爆发,双腿蹬地的瞬间在地面上炸开一个三尺宽的深坑,泥土和碎石朝后飞溅如雨。 那名铜皮境武者瞳孔骤缩,他只看到一道暗金色身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自己扑来,那股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在千钧一髮之际將长刀竖於胸前,试图以刀身格挡这致命一击。 鐺的一声! 陆长生的拳头砸在了刀身上,巨大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精钢长刀在这一拳之下竟然被打得从中弯折。 紧接著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那人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陆长生拳势不减,重拳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对方的胸膛之上。 对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远,后背撞在一棵老树根部,胸口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脑袋一歪便没了生息。 而此时,另外三人的攻击已经落在了陆长生的背后。 陆长生在出拳的瞬间就已经知道自己来不及回防了,只能拼命扭身旋转,让身体在空中完成一个极限的翻转。 这个闪避动作虽然让他避开了致命伤,但还是有一刀从陆长生的从肩胛骨上划过,在背上留下了一道从肩到腰的恐怖刀痕,血肉翻卷,深可见骨,大片的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而那根黑铁长棍则重重砸在了陆长生的肋骨侧面,清脆的喀嚓声在体內炸响,至少断了两根肋骨。 陆长生脚步一个踉蹌,险些栽倒在地,剧痛从背后袭来。 他的目光锁定了另一名铜皮境武者。 “好胆!”长刀砍中陆长生的那人怒喝道。 陆长生竟然在他们的围攻之下暴起还杀了一人,这让他感觉到有些愤怒。 仅剩那名铜皮武者极速拉开身形,不想与陆长生接触。 但陆长生怎会让其如意,迅速贴近。天图呼吸法再次爆发,气血在经脉中疯狂奔涌,每一步都蹬得地面炸裂,身形如鬼魅般朝那名铜皮武者贴了上去。 “砰!”黑铁长棍从侧面砸来,精准地命中陆长生的后背。 陆长生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这一棍之下移了位,腰侧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他不管不顾反而借著这股撞击的力道,前冲的速度再拔高一截,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掠过两人之间的距离。 陆长生的右手如铁钳般探出,五指直接扣住了那名铜皮武者的右手手腕。 “嗤啦!” 陆长生奋力一扯,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在密林中响起,那名铜皮武者发出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整条右臂被从肩膀处活生生扯了下来,断口处白骨森森,鲜血如喷泉般从伤口中狂喷而出,將周围的灌木染成了一片血红。 惨叫尚未结束,陆长生的左拳已至,暗金色的拳锋带著雷霆万钧之势重重轰在他的头颅之上。 “砰!” 头颅如同西瓜被砸碎,那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颓然倒地。 第三十一章 逃离 陆长生迅速夺过无头尸体手中的长刀,握刀的瞬间便反手朝右侧疾斩而去,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鐺!” 刀锋震颤,火星四溅。 陆长生挡下了从侧面来的攻击,立马拉开身形。 此时,剩下的两名铁骨境武者看向陆长生的神色都变了,他们是刀口舔血之人,见过不要命的,却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拼著重伤也要先杀那两个铜皮,这种近乎自毁的打法他们不是没见过,但通常出现在那些身经百战的亡命徒身上,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磨礪出的本能。 而眼前这个少年才多大? 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少爷,竟然比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还要狠。 两人不得不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 陆长生望著眼前人,一人持刀,一人握著黑铁长棍。 天图呼吸法已经超负荷运转,胸腔剧烈起伏,陆长生感觉自己浑身都冒著热气,鲜血不停地从伤口滴落。 “来战!” 陆长生嘶哑地低喝一声,提刀主动朝两人杀去。 奔雷刀法全面展开,刀光如瀑。 三人再度混战在一起。 两名铁骨境武者越打越心惊。 他们两人联手本该占据压倒性优势,可陆长生的气力大得完全不像话,每一刀都重逾千钧,兵刃相交时传来的那股震动让他们的虎口也开始隱隱作痛。 更让他们感到棘手的是,这少年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每一次出手都是同归於尽的架势。 三人的身影在刀光与血雾中时隱时现。 陆长生的刀法越来越简单,但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反而让两名铁骨境武者束手束脚,优势在握的情况下谁也不想和这个不要命的疯子同归於尽。 “噗!” 一柄长刀从侧面切入,狠狠砍在陆长生的大腿上,顿时鲜血飞溅。 陆长生闷哼一声,左臂又被绕到身后的黑铁棍砸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喀嚓声。 “啊!!!”陆长生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长啸。 这一棍直接砸断了他左臂的骨头,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陆长生体內气血轰鸣不已,风雷声从胸腔中透出体外,隨著天图呼吸法的不断超负荷运转,身上古铜色光泽大面积的朝著暗金色转变。 陆长生大喝一声,手中长刀携著暗金色的刀光朝那名持棍的铁骨境武者猛扑过去。 持棍武者怡然不惧,他可是铁骨境,怎会怕了一个铜皮。 同样大喝一声,黑铁长棍呼啸而下,带著开碑裂石的力道重重砸向陆长生的头颅。 这一棍若是砸实了,他有信心就算是玉肉境武者的头颅也得被砸成烂西瓜。 然而, 面对这一击,陆长生竟然不闪不避,直到长棍近在咫尺,棍风已经颳得他太阳穴生疼的瞬间,他才猛地偏头让过棍锋。 黑铁长棍擦著陆长生的耳朵砸下,重重落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砰的一声,肩胛骨在这一棍之下断裂,碎骨的刺痛让陆长生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此时的长棍失去了变招的可能,而陆长生已经欺近了持棍武者的怀中,近到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尺的距离。 持棍武者的瞳孔中映出一道雪亮的刀光,那是陆长生右手中的长刀,刀刃在这个距离上横斩而来。 刀光一闪! 一颗头颅高高飞起,持棍武者的脸上还残留著最后一瞬的难以置信,嘴巴微张,似是想说什么,但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双手还保持著握棍的姿势,然后轰然倒地。 来不及多想了,陆长生甚至没有去看那颗头颅落地的方向,便奋力让身形朝另一边歪倒。 “噗!” 一柄雪亮长刀直接从右胸穿过,鲜血顺著刀刃上流下。 陆长生闷哼一声,却没有任何停留,向前猛然踏出一步,让刀刃从体內滑出,阻止了对方顺势下切將他开膛破肚的可能。 刀刃脱体的瞬间,陆长生立即调动体內残余的气血封住伤口周围的经脉,阻止血液大量流失。 然后陆长生才转过身来,正面面对最后一个敌人。 最后这名铁骨境的武者还在握著滴血的刀,但他看向陆长生那狠厉眼神,一时间竟然有了一些惧意。 这个少年从头到尾都在掌控著这场战斗的节奏,每一步都是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去交换对手的命。 陆长生此时只感觉到脑袋一阵晕眩,快要支撑不住了,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直接塞进口中,將里面那粒红色的丹药吞服进肚。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灼热的药力从腹中升起,涌向四肢百骸,原本还在淌血的伤口瞬间就止住了不少。 这是陆长生为自己准备的保命丹,价值並不低於那件法器多少,未曾想今天竟然用上了。 持刀武者见陆长生嗑药,面色骤变,不想给其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挥刀。 陆长生强提一口气迎上。 两人纠缠在一起。 密林中的风忽然大了些,从山间穿过,將血腥气吹得四散瀰漫。 当刀光最后一次亮起时,密林归於沉寂。 林中站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他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但他体內有莹白色的光泽正在缓缓流淌,阻止著伤势继续恶化。 这是保命丹药在起作用。 陆长生终究还是贏了。 但他不敢继续待在这里,拖著重伤的身体,奋力朝密林更深处逃去。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越往前声音越响,终於在一处崖壁前豁然开朗。 原来是一条蜿蜒奔流的长河从山间穿过。 河面宽阔,河水滔滔不绝,浪头不断拍击崖壁。 陆长生感觉自己快要筋疲力尽了。 他必须在追兵赶到之前消失在他们的搜索范围之外。 眼下的这条河是一个机会。 陆长生用尽最后的力气,找到一根枯木,撕下衣物,將枯木牢牢绑在自己身上。 然后,纵身一跳! 第三十二章 活了下来 大浪滔滔,水雾渺渺。 河水浑黄裹挟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断木,在峡谷间奔腾咆哮。 浪头拍击崖壁时溅起的白沫被峡谷中的劲风吹散,化作一片茫茫的水雾,將两岸的山林都笼在朦朧之中。 陆长生抱著那根枯木,身体隨著湍急的水流不断沉浮。 陆长生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水雾和山影渐渐模糊,耳边的水声也越来越远。 终於,陆长生彻底失去了意识。 浪涛裹挟著陆长生不断前进,经过几道弯曲的河湾后水势渐渐变得平缓。 在陆长生身躯上,保命丹的药力正化作一层淡淡的莹白色光泽,在他的伤口深处缓缓流淌,止住了流血。 背后那道从肩到腰的刀伤在莹光的浸润下缓缓收敛,连右胸那个前后贯穿的刀伤也在药力的作用下凝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不知过去了多久。 陆长生从混沌的意识中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拍打著他的脸颊。 此际, 水浪冲刷著白色沙岸,陆长生半边身子搁在浅滩上,另外半边还浸在水中,隨著水浪的推送一下一下地晃动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紧接著,一阵剧烈的胃痛將陆长生从昏迷中强行拽了出来。 陆长生猛地睁开眼,翻身趴在沙岸上,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吐了好一会儿,陆长生才缓过来。 陆长生抬起头,望向四周。 河水在这里沉积出一片宽阔的白沙浅滩,沙滩上散落著被洪水衝上岸的枯枝断木。 河滩往上是一片茂密的原始密林,参天古木拔地而起,密林深处隱约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在幽暗的林间来回飘荡。 “这是哪里?”陆长生踉蹌著站起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伤口被泡得发白。 保命丹的药力已经消耗殆尽,好在血已经止住了,不然也不需要別人追上来了,自己就能把自己流死。 陆长生咬著牙,將右手按在左肩胛骨的位置,猛地一推一顶,咔嚓一声闷响,断裂的骨茬被强行对回了原位。 剧烈的疼痛让陆长生眼前一黑,齜牙咧嘴地倒吸了好几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但他没有停,骨裂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陆长生感受了一下,左边肩胛骨沿著手臂,肿胀得老高,一点力都使不上,胸口的贯穿伤每次呼吸都带著肺叶剧痛。 “此番能够活下来当真是命大。”陆长生嘆了一口气。 陆长生没有继续留在岸边,处理了一下沙滩上痕跡后便朝密林深处走去。 这是一片真正的原始密林,越往里走,树木越是高大茂密,遮天蔽日的树冠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林间的光线十分昏暗。 地面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不知名的粗大藤蔓从树干上垂落下来,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帘幕。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长生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於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山洞,正好適合遮风挡雨。 陆长生拖著身子进入了山洞之中, 山洞不是很大,一丈见方,但很是乾燥,有著不少的枯草,只是有著一股淡淡的味道。 不过此时陆长生哪里敢管什么还不好闻,立即盘坐下来,闭上眼睛,运转起天图呼吸法。 经脉中残余的气血在陆长生的意识引导下缓缓流动起来。 隨著呼吸法的不断运转,体內气血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胸腔中渐渐响起了隱隱的风雷声。 陆长生的体表开始冒出阵阵白雾,这是在河水中浸泡太久之后渗入体內的湿寒之气,此刻被逼了出来,化作灼热的水汽从周身毛孔中蒸腾而出。 这个时候,陆长生才感觉冰冷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身上也没有那么肿痛了。 “这次当真是惊险,幸好有不少准备。”陆长生带著后怕。 “咕嚕嚕……”肚子传来一阵极度的飢饿感。 陆长生看了看山洞外昏暗的天色,知道自己必须儘快补充食物,继续练下去只会消耗自身,让情况更加糟糕。 於是,陆长生只能是拖著伤体起身,站在山洞之外,伸出右手在空中感知了一下,很浓厚的水汽。 “得快点了,这是要下大暴雨的前兆。”陆长生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暴雨真的来了,河水必定暴涨,追兵沿河搜索的难度会大增,这对隱藏行踪来说是好事。 但暴雨也会让密林中的环境变得更加恶劣,到时候所有猎物都会躲起来,再想找食物就难如登天了。 陆长生在密林中搜寻了片刻,找到一棵倒伏的枯树,用右手摺下一根笔直的硬木树枝,將一端在岩石上反覆磨尖。 一番寻找后,陆长生发现了一只林麝。 没有犹豫,陆长生右臂猛然发力,咻的一声,长矛瞬间贯穿了林麝的脖颈,林麝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陆长生上前拎起掂了掂重量,约莫十五六斤,足够吃了。 陆长生没有在密林中多停留。 一来,这个地方过於陌生,若有虎豹一类的凶兽出没,以他现在的状態遇上了十分危险,若有异兽,那就更糟了。 二来,雨滴已经开始落下来了,快要下大雨了。 陆长生拎著林麝回到山洞时,外面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陆长生著手开始生火,而左手已经在林中的时候利用笔直的树枝简单地固定了一下,背后的则是用衣袍包扎了起来。 目前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山洞中出现,很快诱人的肉香瀰漫了整个山洞。 陆长生早就饿得不行了,现在再也忍不住,扯下一条后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炸开,虽然没有任何调料,但在这饥寒交迫的时刻,这烤得外焦里嫩的后腿肉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这头林麝被陆长生吃了个精光, 陆长生靠在岩壁上,用右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感受著火光带来的温暖,舒服地打了一个饱嗝。 “总算是活过来了。” 第三十三章 异数 “轰隆!” 一道闷雷滚滚而过,雨更大了。 雨柱如瀑,整片山林都在摇晃。 陆长生以防万一,还是將洞內的火堆熄灭了。 “轰隆隆!” 接二连三的雷声在云层中炸开,一道比一道更近,一道比一道更响,电光將洞內映照得一片通明。 陆长生盘坐在地上,望向洞外。 此时天光已经尽数消失,只剩下黑暗一片,还有宛若倾盆的雨声。 陆长生继续运转著天图呼吸法,吃饱后呼吸法也运转得更加通畅。 雷音淬体的震盪在体內不断迴荡,將那些因伤势而凝滯的经脉一条一条地冲开。 陆长生將心神沉入意识空间,正好趁著这个时间,將那篇玄元劲融合了。 空白天图上缓缓浮现出文字和图画,隨著最后一笔落下,空白天图猛然碎裂,无数金色光点涌入根本天图。 天图表面的古老篆字和运转路线图发生了一些微调,变得更加厚重沉稳,但顶端的黄阶上品四个字依旧纹丝不动。 “果然。”陆长生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玄阶上品的完整奔雷呼吸法都没能让天图呼吸法升阶,区区玄阶下品的玄元劲自然更不可能。 这道大品阶的门槛比陆长生想像中还要坚固得多。 不过陆长生並不气馁,积少成多,总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融合完成之后,熟悉的热流如期而至,缓缓流淌到四肢百骸。 陆长生感觉到体內那些刚刚被冲开的经脉在被这股暖流浸润之后,开始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酥麻感。 那些伤口中有著淡粉色的血肉在滋生,虽然距离真正的癒合还差得很远,但至少也有了一个好兆头。 与此同时,陆长生的体表开始泛起古铜色的光泽,並且在往暗金色转变。 陆长生也发现了自身这个变化,经过对出现时间的推断,他认为这应该是自身打下黄金根底的原因。 千斤之力是黄金根底的標誌,而暗金色则是黄金根底的外在体现。铜皮境武者中能铸就黄金根底的万中无一,关於其中详细记载少之又少。 最终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部分没有完全转变为暗金色。 但按照目前的趋势,陆长生推断,当全身古铜色全部转化为暗金色之时,大概就是铜皮境真正圆满之日。 陆长生长长吐出一口气,那道浊气在黑暗的山洞中凝而不散。 “倒是恢復了不少,没有那么虚弱了。”陆长生检查自身的状况。 就是骨骼还需要时间,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是没有道理的,而自己这还是直接断成了好几截,就算以黄金根底的体魄加上天图呼吸法的加速恢復,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让断骨重新长牢。 目前左臂依旧软软地悬在胸前,勉强能动几根手指,但想要用左手握刀还是痴心妄想。 “轰隆!” 一道格外炽烈的雷光划过天际,电光將整片山林映照得如同白昼。 陆长生下意识地抬头朝洞外望去,目光落在了远处的一座山崖上。 只见在那座山崖的顶端,有一条粗壮的青蛇正昂起身躯仰望苍穹,青色的鳞甲在雷光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雨水顺著青蛇鳞甲哗哗淌下,但它浑然不觉。 “那是……青蛇?”陆长生眼眸中闪过诧异之色。 他见过青蛇,这种蛇並不算罕见,但寻常青蛇能长到手腕粗便算大的了,而他看见的这条青蛇光是昂起的前半截身子就有丈许长,后半截身躯还隱在山崖下的灌木丛中看不真切,粗估全长至少超过两丈。 “这是在做什么?”陆长生好奇地打量著。 自从迈入铜皮境后他的目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即便隔著雨幕和夜色,借著雷光的映照也能將那处山崖上的情形看得颇为清晰。 雨幕之中,青蛇吐著信子,节奏缓慢沉稳。它的姿態不像是在躲避暴雨,更像是在享受。 那双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天穹上不断明灭的雷光,没有丝毫惧怕,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轰!!!” 天穹上的雷霆似乎被这小小的青蛇给激怒,山林之间所有的巨兽都匍匐在它的天威之下,竟然还有著生灵胆敢仰头。 但无论雷霆如何变化,青蛇眼眸之中依旧没有惧意,甚至更加坚定。 它昂起的蛇首纹丝不动,信子吐得越来越快。 然后, 只见青蛇的背后,竟然缓缓张开了一对翅膀。说是翅膀,其实是一对丈许宽的肉翅,翅膜极薄,在雷光的映照下闪烁著幽冷的金属光泽,宛若是精铁所铸。 青蛇將肉翅猛地一振,周遭的雨水被翅风扫得朝四面八方飞溅,山崖上的碎石也被这股力量震得簌簌滚落,然后它离地而起,朝著那片雷电交加的天穹飞去。 “这……难不成想要化蛟?!”陆长生震撼不已,不自觉地站起身来走到洞口。 他在典籍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那些流传在说书人和軼闻录里提到过,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中,偶尔会有一些异数存在,它们生出了灵智,算不得野兽,会主动挑战天地之威,试图衝破血脉的桎梏。 而蛇类渡劫,便是为了化蛟。 蛟者,龙之亚也。蛇化蛟,蛟化龙,这是蛇类异种的血脉进化之路。化蛟之后,寿元大增,力量暴涨,从此不再是凡胎俗骨。 陆长生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未曾想今日竟亲眼所见。 “轰隆!!!” 一道粗壮的雷霆从云层中劈下,直直地朝青蛇劈去。 那不是普通的闪电,而是带著天地之威的劫雷,电光將整片天空都照得失去了顏色,连暴雨都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滯了一瞬。 青蛇背后肉翅猛地一振,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劫雷擦著它的尾尖劈下,將下方的一片密林轰然劈出一个焦黑的大坑,树木瞬间燃烧起来,又在暴雨中迅速熄灭,冒出滚滚浓烟。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接连五道劫雷从云层中落下,一道比一道更粗,一道比一道更快,几乎封死了青蛇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青蛇在空中奋力翻滚,双翅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高速振动,身躯在雷电的缝隙中穿梭闪躲。 但最终还是有一道雷光没有避过去,青蛇被劈中了。 青蛇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青色的鳞甲被劈得片片炸裂,露出下面焦黑的血肉。 青蛇仰天怒吼,身躯冒著火焰,朝著山林间坠落。 它失败了。 “可惜。”陆长生觉得十分可惜,青蛇化蛟失败,倒在了第六道天雷下。 不过也能理解,这是毕竟是逆天之举。 六,已属常极之数,能撑过六道劫雷者便算是越过了“常”的门槛,从此脱胎换骨,躋身“异”的行列。 望著那片山林良久, 陆长生才收回目光,轻轻嘆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山洞深处。 凡事皆有定数,既然越不过去便是它的命。 陆长生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天图呼吸法,抓紧时间恢復自己的伤势。 这一夜的雷雨格外大,到后来甚至形成了山洪。 翌日,朝阳初升。 肆虐了一整夜的雷暴终於散去,一切又重新开始。 一夜未眠,但陆长生感觉自己的精神反而比昨天好了很多。 陆长生睁开眼眸,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洞口不知何时竟然躺著一条奄奄一息,浑身焦黑的巨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