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霓生处》 001.成家立业不容易 有道是,钱难赚,情难还,人在中间更难做。 1988年夏天,越前乡小王村“方台”上,王国平正又一次面临人情的拷问。此刻的他,双手不停地来回搓著,脸上满是尷尬。 “国平,你就不要为难老兄弟了。从小光著腚一块长起来,我知道你难,也不愿意催你。可为了这八百的承包费,我家门槛子都快让人家踏破了。” 村里的小包工头孙大脑袋撮著牙花子,看著王国平,语气中是要债的不耐烦。 国平端起茶壶,往碗里又续了茶,他没好意思抬头看孙大脑袋,沉声说道: “军哥,你再宽限我两天,有钱了我直接送到你家里,不用你再往这里跑。” “这话你、还有玉梅,都说了多少遍了,我来你就说等两天,你自个算算几个两天了。我能宽限你,但手底下那帮人宽限不了我啊。我咋个跟人家说?”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不用你催,我准给你。” “行吧,丑话我可说到前头,你要再不给我,我可把你院里这些砖拉走顶帐!” 说罢,孙大脑袋喝完茶碗里的水,站起身来,衝著国平摆摆手,身影融入夜色中。 国平回到屋里,又坐到了椅子上,脑袋一阵阵发蒙。 他知道孙大脑袋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乡里乡亲的,谁愿意说狠话、得罪人,可谁让国平欠人家承包费大半年了呢。 为了盖这三间瓦房,王国平、马玉梅小两口把七大姑、八大姨能借的都借了,好不容易盖起了房子,可也欠了三千多元的外债。 在那个人均每月四五十元收入的80年代末,这是一笔巨款。 还债成为国平最紧迫的任务。 可用啥来还? 靠著自己每个月三十来块钱的工资,靠玉梅没日没夜给人家做衣服、编苇帘赚的二十来块手艺费。 想到这些,国平內心產生了一丝绝望,不行,不能这样,辞职做生意的念头再一次不可避免地从他脑海中冒出来。 忽然,摆钟“鐺”的响了一声,国平抬起头一看,9点了。这个时候的农村,晚上没啥娱乐项目,大多数人家到这个点该上床睡觉了。 国平连忙起身,他得把玉梅叫回来。 刚才玉梅看见孙大脑袋来,知道是来要帐的,领著腾翔去了王福林家串门,这会儿了还没回来,估计是不知道孙大脑袋走了。 他出了院门刚走几步,就看见玉梅抱著两岁的儿子腾翔,借著月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这里走。 国平迎上去,从媳妇儿手里接过儿子,这会儿腾翔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 玉梅见国平出来迎自己,不放心问了句。 “孙大脑袋走了?” “嗯,走了,走了有一会了。” “那你不去叫我,我在福林家待的都不好意思了,人家明天还要去赶集。” “走神了,没看点。” 两人边说边进了屋,国平把腾翔放在里屋床上,给他脱了衣服,用毛巾被盖了下肚脐眼,等儿子睡熟了,这才关上里屋门到了外屋。 这会,玉梅已经在开始做衣服,缝纫机一会一停“噠噠噠”地响著。 国平走到架子旁编起苇帘,抬头看了眼玉梅,想和媳妇儿说说话,可不知道该说些啥。 他心里难受,不光是因为刚才孙大脑袋说的那些话,更是想到从结婚到现在,老婆孩子跟著自己没享过福,日子是一天天的难过。 腾翔天天白菜萝卜,一星点肉沫沫不见,营养跟不上,脑袋大、身子小,看著像个萝卜头。 玉梅没捨得让儿子断奶,到现在两周岁了每天还嘬两口。 国平结婚的时候,和父母住在老村一个院里。弟弟国立比他小三岁,也到了结婚的年龄。国平结婚不久,父母便在他耳边吹风,无非就是国立没地方结婚,你们和老的住一块也不合適,要盖自己的房子。 国平、玉梅禁不住老人的絮叨,咬牙把房子盖起来,今年开春刚搬过来。 房子盖起来了,债也欠下了,就出现了开头孙大脑袋来要债那一幕。 国平一边想著这些事,一边心不在焉的编著苇帘。 玉梅瞥见丈夫的模样,既心疼,又不禁埋怨起公公婆婆。 “你说咱为啥非要盖这个屋?再缓几年盖又不是不行。你爹娘逼著咱盖房子,给国立空地方娶媳妇,可没管过我们死活。” 国平听到媳妇的话,手底下的活没停,抬起头。 “房子这不是盖起来了么?再说,我是当哥的,总不能看著兄弟不成人。” 他知道这个理由在媳妇那牵强,越说声音越低。 不出所料,玉梅的火气腾的一下子就起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是,房子盖起来了,可这是三千块钱。三千块钱啊,咱用啥还?你爹娘愿意了,你兄弟也成人了,可谁管咱们?谁替咱还帐?都得咱自己还。” 国平听著妻子的话,他知道玉梅心里委屈,他心里也委屈,可这委屈他只能自己咽下去。 按这地方的习惯,小两口盖房子,父母是要支持的。可这个支持,放在不同的家庭,力度就不一样了。 拿福林来说,他盖三间瓦房,父母给了三千,媳妇大叶从娘家拿了两千,盖完房子一分钱的外债没有。 到了国平这里,就不一样了,国平的父母给了一千,玉梅娘家给了五百,剩下的全是小两口借的,两家从起步开始底子就打得不一样。 他俩因为这事,已经吵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此时,灯光因电压不稳闪了下,玉梅赌气的不再说话,国平也不知道再说些啥。 等到摆钟又响了两次,国平知道已经11点了,再不睡耽误明天上班了。 “睡觉吧,不早了。” 玉梅听到丈夫的话,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两口子躺在床上,听著儿子均匀的呼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国平转过头,看向玉梅,他知道玉梅也没睡著。 “我不想在酒厂干这个破临时工了,没啥指望。” 听到丈夫的话,玉梅心里一惊,直接坐了起来。 “你疯了,就算是临时工,那也是酒厂的临时工,咱娘托舅舅好不容易才进去。” “不辞职,光靠这点死工资,还个债都得猴年马月,更被说过上好日子了。” 玉梅一看丈夫这个样,知道是刚才自己的话刺激到他了。 “我刚才说的也是气话,帐咱慢慢还就行。再说,舅不是还准备找找人,要给你转正吗?” 国平摇摇头,“啥转正啊,能把我弄进去干临时工,就用了他不少人情。给我转正这个事,他办不了。” “就算转不了正,也是个稳定的活。你辞职了,咱能去干啥?指望咱三这两亩四分地么?” “辞职这个事,我想了很久了。从爹娘让咱们盖房子开始,我就有这心了。” 国平顿了顿,“你不知道,这两年酒厂的效益一直下滑,我到仓库去,看到积压的货不少。听奎礼说,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 玉梅知道这话从奎礼嘴里说出来,大概是真的。 奎礼是舅舅的儿子,大前年接了舅舅的班,直接分到调酒室,挨著厂里领导们近,听到的都是可靠消息。 “再说了,从结婚到现在,爹娘让我从化工厂辞职、我就辞了职,让我进酒厂、我就进了酒厂,让我盖房子、我就盖了房子,可咱们的难处,到现在了谁能帮帮咱?我也有自己的路,我不想让你们跟著我受苦!” 最后一句话,国平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听著丈夫的话,玉梅的双眼也模糊起来,她也知道自己的日子过得苦,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得持续多久。 她就是觉得,酒厂这工作稳当,可她没想到丈夫为了辞职这个事想了这么多。 国平看出妻子的顾虑,长舒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在酒厂,天天三班倒,累死累活的,一个月也就三十块钱。你赶集做衣裳,再编点帘子,赚的也不比我少。这说明啥,说明在酒厂守著这点工资没指望。” “你是不知道,我们车间的肖明洪,从厂里不干了,在城关商贸城开了个门头,一年,就一年,赚了五千,你是不知道上次他回厂里请我们吃饭那气派劲。” 国平越说越激动,他也坐了起来,边说边衝著玉梅比画。 “我想了,做生意,选对了买卖,三年,甚至用不了三年,就能把帐还上。” 见丈夫下定了决心,玉梅忍不住泼了冷水。 “可要是赔了呢?” “我都穷成这样了,还能赔到哪里去,无非就是赔了裤衩子光著腚。再说,一开始从小买卖开始干,干大的也没有那本钱。” “现在不让你光腚,先琢磨琢磨咋过了孙大脑袋这关吧。让人家再等两天,这话我可说不出嘴了。” 玉梅说罢躺下,转过身去,不再搭理国平。 002.瞒著家人去辞职 媳妇的话,孙大脑袋的催促,让国平从理想回到了现实,他这一夜没睡好。 天刚蒙蒙亮,国平就起床了,玉梅拉了他一把。 “你今天不是休班么,这么早起来上哪?” “我去舅那再借点,应付下孙大脑袋。” 国平虽然是这么和玉梅说的,可他內心早已打定了主意,他要去辞职! 一路上国平骑的飞快,进了县城,路过城关商贸市场,看著那一排排的门头房,以及来来回回、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已经在幻想著自己做生意,迎来送往赚钱的场景了。 辞职最大的阻力在舅舅那。国平知道,为了让他进去干这个临时工,舅舅费了好大的人情,不顾自己脸面,求到厂长老蔡那,自己才进的厂。 如今自己不干了,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舅舅。 可一想到那三千多元的债,想到自己临时工的身份,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又在催促他,必须辞职,不辞职这辈子也翻不了身。 他决定先把事情做了再说。 夏日的清晨,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悬在东边,把整个酒厂照得透亮。发酵车间里闷热得像口大锅,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酒糟味,酸中带甜,热烘烘地直往人鼻孔里钻。 国平进了车间门,看见车间主任老朱正在那指挥著人翻酒麴。厂子里都知道,翻酒麴是老朱的看家本领,用他自己的话说,兴县大曲的味道,七成都在这翻曲的手艺上。 国平走到老朱面前,老朱抬头看了眼他,问道:“国平,你今天咋来了,和谁换班了?” 国平看著这位自打他进厂,就一直很照顾他的老师傅,抿了抿嘴。 “主任,我想辞职。” 简单几个字,国平感觉要抽空他浑身的力气,可说出来后又是浑身轻鬆。 “王国平,你开玩笑么!” 听到国平的话,老朱一惊。 他和国平舅舅是多年的老同事了。算起来,他这个车间主任还是国平舅舅退休后接的,所以国平一进厂他就直接把国平要到了发酵车间,想著就是顺手照顾照顾。 看著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国平,老朱用手一指:“走,到我办公室说。” 国平没理会工友们诧异的目光,跟著老朱往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一进办公室,老朱连珠炮似的发问。 “辞职?国平,你开玩笑么,为了你,你舅给你使了多大劲你不是不知道吧,刚乾了两年就要辞职?” “知道...”国平挠挠头。 “和你舅说了没?” “说了...”国平有点心虚。 “家里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要不要我帮忙?”老朱不死心。 “师傅,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也是没办法。我刚盖了房子,欠了一腚饥荒。守著这点死工资,我实在是喘不过气。” “那你想好辞职后干啥了没?”老朱知道国平已经拿定了主意,没好气地问道。 “还没想好,我想去做买卖。” “买卖是那么容易做的?行吧,反正你舅都同意了,我再说別的也没用。不过,国平,这水泼出去容易,可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你可想好了。”老朱无奈的点点头。 “嗯,想好了。”国平鼓足勇气。 酒厂的门,好出不好进。辞职手续办得很快,按天领到了十六块钱的工资。 临走前,他想著去和车间工友们告別,可到了门口,又不知道该说啥,索性直接离开了厂子。 接下来,要过了舅舅那关,这可就是实打实的人情了。 舅舅家在酒厂职工家属区,和酒厂隔著一道南北路,一排排的红砖平房,再用砖墙隔成一个个小院,这还是八几年,酒厂专门盖的,专门分配给厂里中层以上干部的。 国平进了院子,舅舅正坐在凉棚下,边听收音机边抽菸,看见他进来,有点奇怪。 “国平,你今天不休班么,咋了,家里有啥事?” “舅,我从酒厂辞职了,想去做买卖...”国平低著头,囁嚅道。 “啥!你辞职了?”舅舅猛地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著外甥。 “舅,我知道你为了我进酒厂操碎了心,可我实在干不下去了。昨天晚上我刚到家,要帐的就堵上门了....” 舅舅知道国平的性子,又倔又犟,认定了的事不回头。他瞪著国平,国平也没敢抬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就在国平准备继续硬著头皮解释的时候,忽然听舅舅说道:“哎...隨你吧,你也老大不小了,既然自己决定了,我还能说啥?” 舅舅坐下去,想到了什么,又站起身,走进了屋里,出来递给国平五百块钱。 “拿著吧,借你的,要帐的不是堵了门了么?” “舅,这...”泪水在国平眼眶里打转,“我...” “我什么我,拿著吧。你做买卖不也需要钱么?” 说罢,舅舅坐了回去,摆摆手,闭上眼没再说话。国平看著他起伏的胸膛,知道被自己气的不轻。 他看著这位从小到大一直对自己好的老人,內心不禁有对自己的衝动產生了懊悔。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回家的路上,国平有点迷茫,耳边反覆回想著老朱、舅舅的话,他也不知道从酒厂辞职这事,做得到底对不对。 可一想起那外债,他又觉得该辞职,他要走自己的路,他要通过做生意赚钱,让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他不想让要债的天天堵在门上。 国平到了家,听到那熟悉的缝纫机噠噠的响声,看见腾翔又在外屋摆弄那一堆破鞋,这就是他的玩具。 玉梅看见他回来,问到:“舅咋说,给你钱了?” “嗯,给了五百,孙大脑袋那能应付一阵了。另外,我辞职了...” “你辞职咋不和我商量商量?”玉梅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做衣服了,她急了。 “商量啥,反正你们又不同意。我不说了吗,辞职干买卖,我三年就把帐还上。” 玉梅听了国平的话,知道丈夫已经拿定主意,她不甘心:“先不说辞职的事,你想过干啥买卖没?” “干啥没想好,反正在庄里是找不到啥好买卖,都是地里出地里进的,要做买卖还得往外跑。” 玉梅见劝不动丈夫,便说道:“那你总得有个方向吧,总不能看到啥干啥啊。” 国平一听,知道这是媳妇默许了自己的做法,他坐到玉梅身边,一边给玉梅递剪好的布料,一边说:“你觉得干啥买卖好?” 玉梅知道丈夫做买卖的心思,一时半会是熄不下去了,“你不是说那个肖明洪开门头一年赚五千吗?” “人家有本钱,我问了,光门头一年租金就得一千多,还不错进货啥的,咱上哪去弄那么多钱去。”国平悻悻地说道。 “那你想干啥?”听了国平的话,玉梅也有点不耐烦了。 “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先从大集上找找,本钱小的,上手就能干的。” 玉梅一边做著衣服,一边仔细地回想著在大集上看到的各种小生意。 “卖布咋样,我天天和那帮卖布的打交道,瞧著不少挣钱。” “不行,布得先买来再卖,咱没本钱。”对玉梅的第一个提议,国平很快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卖菜呢?批发了来再卖?”玉梅再次提议。 “更不行了,布还不怕坏,菜卖不了坏了就砸自己手里了。”国平给出了反对意见。 “卖水煎包,炸油条?”玉梅尝试著换个思路。 “也不行,得有人教才行,可谁教我啊?”国平发愁的挠挠头。 “那剃头、打铁、磨刀更不行了。” “有没有不大需要技术,又不需要占太多本钱的买卖?”国平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不大需要技术,又不占太多本...”玉梅反覆念叨著。 “明天赵庄集,要不你带腾翔去看看?我是真想不出来了。” 国平知道,別看玉梅赶的集多,可她大部分都是支起做衣服摊子,忙著接活,真正逛集的时间几乎没有。 指望玉梅能从集上想到能做的买卖,国平也没抱太大希望。 “那行,我明天去赵庄集看看。”国平说道,“你明天去赶赵庄集不?” 玉梅说:“不去,上次在大洼集接的活还没做完,这几天我得赶著做出来。你领著腾翔去就行。” 国平说:“嗯,我明天领著腾翔去看看。” 003.我就干这个买卖 国平早晨便骑著自行车,带著腾翔到了赵庄集。 这个赵庄离著小王村不远,七八里地的,骑车也就不到半小时的功夫。 对腾翔来说,爸妈领著赶集的时候可不多,一路上跟国平嘰嘰喳喳嘟囔著,要买这买那的。 国平嘴上答应得快,可真到了集上,花了一毛钱给腾翔买了个铁蛤蟆,上了弦一蹦躂一蹦躂的,很快就让腾翔把许的那些愿都忘了,乖乖的让国平领著在集上转悠。 昨天和玉梅在家里商量了,国平直接略过了菜摊、布摊,也没过多关注剃头的、打铁的、磨刀的这些需要手艺的摊子。 其实,就80年代末的农村大集,基本上都是和庄户人家的吃喝拉撒有关係,所以剩下的也不多了。 国平先去了修手錶的摊子,他知道这个赚钱,邻居王福林就是干这个的。 只见那些修手錶的摊子,每人一个木头柜,正面镶著一块大玻璃,两边是小抽屉,抽屉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工具。 这柜子,支起来就是个摊,收起来正好放在自信车后座上,方便的很。修一个手錶,轻轻鬆鬆赚几块钱,关键还不累,可他没这个技术。人家王福林是在县里技工学校学的手艺,国平现在再去学太晚了。 看了会修手錶的摊子,国平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干得了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正要拉著腾翔走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两人吵了起来。 腾翔见不得热闹,小手拉著国平往里面凑,国平便也跟著凑到了跟前,原来是补鞋摊子。 原来是有两人因为补鞋的顺序吵了起来。 稍微有点胖的人说:“我先来的,就应该先修我的。” 而那瘦子说:“你先来的不假,可人家说了,你的拾掇起来麻烦,我的就一会的事。” 两人在吵著,那补鞋师傅说话了:“你俩別咋呼了,我先给你俩修,先弄简单的,再弄复杂的。” 见补鞋师傅发话了,两人也不再好意思吵,都把自己手里的鞋放在摊子上,到一边等著。 这时候,国平一瞅摊子,面前堆了起码五六双鞋子在排队。 他便站在一旁,看著师傅修鞋子。 只见师傅用那补鞋的机子,用一只手拿著鞋子卡在补鞋机前面的顶铁上,另一只手摇著转轮,呵噠呵噠响了一阵,鞋子便补好了。 腾翔显然也被这神奇的机器吸引了,也不再急著去別的地方。 父子俩很有默契地站在补鞋摊子前,看著补鞋师傅熟练的补好一双又一双的鞋子,不一会儿就有两三块进帐。 看到这,国平觉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他觉得他找到自己能干的买卖了,对,就是补鞋。 你说这活需要手艺么,需要,可比起修手錶、剃头来,似乎没有那么难。 你说这活需要本钱吗,需要,可国平瞅来瞅去,发现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台补鞋机器,其他的无非是胶水、镊子、锥子之类的,这些也花不了几个钱。 国平心想,既然找到了,就好好研究研究。 中午头,国平领著腾翔吃完了几个水煎包,父子俩继续扎到补鞋摊子前,看著那几个师傅在那忙活。 兴许是几个师傅注意到了国平,其中一个问国平:“小兄弟,领著你娃在这看了大半天了,俺们这可不是看孩子的地方。” 听到人家问了,国平不好意思的说:“孩子愿意看,就陪著他看唄。” 那几个师傅都哈哈一笑,说:“你可別让你娃以后也补鞋啊,这活可发不了家。” 国平也是一笑,说:“哪能呢,不过我看你们买卖挺好啊。” 一位师傅说:“好不好,得看时候。原来不大行,也就这两年,穿皮鞋的多了,修的人也就多了。” 国平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和那几位师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也从中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补鞋的机器,一百二一台,县里供销社就卖,至於镊子、锥子、钉子啥的,五交化公司有的是。 国平记下了这些信息,等到大集差不多散了,他带著腾翔回了家。 看到俩人进了门,玉梅埋怨道:“领著孩子也不知道早回来,你看到啥了这么入迷?” 国平带著一股子兴奋劲,说道:“还真让我发现了。” 玉梅很好奇,“你发现啥了,有能干的买卖?” 国平说:“嗯,补鞋。” 玉梅奇怪了,说:“补鞋?这也算个买卖?你不是想干买卖想魔怔了吧?” 见玉梅没当回事,国平便把今天在赵庄集上看到的和玉梅说了一遍,讲到他看了手錶摊,又听到两个人因为补鞋先后顺序吵起来、看到补鞋师傅一会工夫就赚了两三块钱的事。 听到国平讲的这些,也让玉梅吃惊了一把,她也想不到,看似这么简单的小生意,竟然也有赚钱的门道。 玉梅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买机器,再加上零碎八角的工具啥的,也需要不少钱。真要这买卖不行,这两百块就得干扔。 她忽然想起国平说补鞋的在手錶摊子对面,便说:“要不你去问问福林,他天天见他们,兴许知道好孬,你去听听他咋说。” 国平一听,觉得玉梅这个建议对。 王福林天天赶集,他知道的肯定比自己看了这么一天的多。 晚上吃完饭,国平带著腾翔,到了王福林家。 这会儿,王福林擦著他那个修手錶的木头柜子,他媳妇大叶在编苇帘,儿子王磊拿著一块香蕉在啃,看见腾翔进来,掰了一半给腾翔。 腾翔直接就塞进了嘴里,这东西他可不常吃。 两人坐定,国平便迫不及待地问,“福林,你看集上的补鞋买卖咋样?” 王福林有点奇怪,“国平,咋问这事,你要补鞋啊?” “不是我要补鞋,是我想干补鞋这个小买卖。” “你在酒厂上著班好好的,放著工人不当去干这?” 王福林知道国平盖房子欠了不少债,可对国平辞职去补鞋这事,他还是想不通。 不过国平既然问了,王福林也没藏著掖著,说:“捏个活,我看著行!你是光看赵庄集了,前几天不是正赶庙会么?人山人海的,那几个摊子前头,补鞋的、上线的一直没断过人,都快给围满了,忙得头都抬不起来,钱就这么哗哗地往里进。” 他顿了顿,看著国平。 “无非就是穿针引线,打补丁,换鞋底,最多再换个拉链。比你在酒厂干活、玉梅做衣服,我觉得复杂不到哪儿去。你可以试试!” 这时候,福林媳妇大叶也在旁边搭话。 “上个集,我让福林给我捎了一双鞋去补,结果都没补上...” 王福林脸色一囧,“一开始人家忙、得排队,我寻思著等等,这一等就忘了。” “我看指望你,就指望不上。明儿集我自己去补。” 国平听著他们两口子的话,尤其是听到“忙、得排队”,再加上刚才王福林说的,便觉得这补鞋的买卖可行。 对,先辞职,再买机器,然后补鞋。国平似乎看到了自己摊子前围著一圈圈的人,等著他补鞋。 回到家,国平把打听到的情况和玉梅一说,玉梅也有点期待了,她真没想到这么一个不起眼、却能赚钱的买卖,竟然让丈夫找到了。 “可买机器,再加上那些傢伙事,又得两百块。咱再上哪弄这钱去?”玉梅忽然想到。 “嗨,早知道就不让你先给孙大脑袋送那五百块钱了。”这个时候,国平也有点懊恼。 可钱给人家送去了,也不可能再要回来。再说了,他就算去要,人家能给? 启动资金,又成了横在国平面前必须翻过去的坎。 可这会,再去给谁借呢? 004.大姐继续搭把手 玉梅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翻了出来,连著一毛的零钱,勉勉强强凑了四十块钱,还剩下一百六十元没著落。 国平来回翻看著帐本,他试图从中找出还能再借给他钱的亲戚。 过了有一会,他闭上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念叨著啥。 “你嘟囔啥呢?”玉梅看到丈夫神叨叨的样子。 “要不明天咱去大姐那一趟?”国平睁开眼,看了眼玉梅。 玉梅知道,这是国平想去从大姐丽华那借。 “咱不是从大姐那拿了五百了么,现在还没还人家,你好意思开口再借?” 国平知道媳妇犯了难,可他把七大姑、八大姨来回捋了好几遍,发现也就大姐的门还能进去。 至於借不借,他觉得开了口,大姐丽华应该不会拒绝。 “试试吧,大姐日子不难过。” “不难过归不难过,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玉梅心里没底,她也不愿意让姐姐看到自己的窘迫样。 “到了姐那,不用你开口,我来说,行吧?” 玉梅知道丈夫这是铁了心了,咬了咬牙,说:“行吧,你跟大姐说。” 玉梅兄弟姐妹四个人,大姐丽华,二姐秀珍,玉梅排行老三,还有个弟弟洪军。丽华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阳平乡的工艺品厂。后来,经人介绍与民办教师孙明海结婚,生下了儿子孙飞。 算起来,丽华在阳平乡工艺品厂已经干了十多年了,现在是厂里的质检科科长。 国平知道姐姐、姐夫中午回家,他和玉梅带著腾翔到的时候,正好卡著饭点。 “海哥,海哥!在家没?”国平见门开著,没进院子就喊了起来。 明海正在家做饭,听见国平喊声,连忙出了灶火房。 “国平,玉梅!你们咋来了?快进屋。” 国平跟著明海进了屋,把一袋子面放了下来。 玉梅抱著腾翔问:“海哥,我姐呢?” “去接孙飞了,”明海招呼著他们坐下,顺手接过腾翔,“这个点应该快回来了。” “难得你们来一趟,等我会啊,”说著,明海抱著腾翔就要往屋外走,忽然想起什么,“玉梅,你去灶火房看著点,我刚熬的大米,別糊了。” 玉梅应了声。 国平知道明海要出去买酒菜,连忙拉住他,“海哥,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和丽华姐,別破费了。” 明海哈哈一笑,说:“难得你来一趟,正好我下午没课,中午咱多少喝点。” 说著,没等国平说话,就抱著腾翔出了门。 国平在那自己坐著没意思,到了灶火房,这会玉梅正在烧著锅,米饭快熟了。 国平看到有切好的豆角,直接下手炒起菜来。 豆角还没炒好,听见了丽华的声音。 玉梅连忙起身走出去,看见丽华正领著孙飞进门,孙明海一只手抱著腾翔、一只手提著肉和两瓶酒。 “行了,你们姊妹们聊著,我和国平去做饭。” 说完,孙明海把腾翔给了玉梅,直接去了灶火房。 玉梅这才注意到,腾翔嘴里吃著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也全都是。 进了屋里,丽华跟孙飞说,“领著腾翔去玩吧,別出院子。” 孙飞应了声,拉著腾翔到了院子里。 “玉梅,你们咋来了?”丽华知道妹妹、妹夫来肯定有事。 “也没啥事,就是来看看你和海哥。”玉梅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髮。 “跟我还有啥不好意思说的,是不是手头又紧了?” 丽华拍拍玉梅的手,“我还不知道你们日子难,有啥难事和姐说。” 到底是亲姐妹,话说到这个份上,玉梅也不好意思再藏著掖著。 她把国平从酒厂辞职、看准了补鞋买卖,却没钱没机器的经过大体说了下。 “真是难为你们了,”听了玉梅的话,丽华也有点可怜起自己这个妹妹。 “我真没想到你们日子这么难过。” “就是这饥荒给闹的,不然国平也不会从酒厂辞职。”玉梅嘆了口气。 两人正在说著,国平开始往屋里端菜。 最后,明海端著一大盆白菜燉五花肉放在了桌子上,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吃饭了,进来吃饭!”明海喊了一声。 还在院子里疯跑的孙飞、腾翔也进了屋,老老实实地坐好等著吃饭。 明海拧开酒瓶盖给国平倒上,国平也没推让,他想著一会喝了酒就好意思借钱了。 “国平,你咋想的,为啥在酒厂辞职了?”丽华的一句话,让国平举著筷子的手顿了下。 “姐,你都知道了?”国平悻悻地看了眼丽华。 “玉梅都和我说了。要我说,你这事做得太楞了,咋著不得和玉梅商量商量,再定下来啊。”丽华口气中带著一点责备。 “我也不想辞职,可实在逼得没办法了。我这是跟你和海哥说,这几天我做梦都梦见酒厂...”国平耐心解释道。 “姐,酒厂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啥时候够还帐的啊。出来干买卖,我寻思著只要找对了门路,用不了三四年就能把债还上...” “所以,你就看准了补鞋?”丽华笑著问国平。 听到大姐的揶揄,国平不好意思挠挠头,“嗯,我觉得这个买卖行。” 对国平,丽华一直很欣赏的,她觉得自己这个妹夫脑子活泛,办事有分寸,真要困在酒厂一直干临时工也可惜了。 想到这,丽华没再犹豫,直接说道:“你要看准了,那就干!辞职的事,也別翻来覆去的想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明海跟著说道:“补鞋投本小,干好了行,干不好也陪不了多少,我看著也可以。” “就是有点丟面子,以后腾翔再找媳妇,人家不得说,就是小王村补鞋匠他儿。” 丽华的一番话,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你说的,姐,我先干小买卖,指不定哪天也干上大买卖...”国平此时脸通红,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喝酒喝得。 “国平你要干上大买卖,你可得请我喝酒。来,喝!”明海端著酒杯,跟国平一块喝乾了碗里的酒。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吧唧嘴的声音。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腾翔正用小手捏著一片白花花、颤巍巍的肥肉,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满嘴流油。 这下子,可把丽华嚇坏了。 她赶紧放下筷子,对著玉梅惊呼:“哎哟,你们平时咋看的孩子?这么小点儿的人,咋能逮著大肥肉吃?不把肠胃给吃坏了?” 玉梅看著儿子,心里一阵酸楚,她带著无奈和心疼:“姐,平常哪捞得著见点肉星儿。他愿意吃,就让他吃吧...” 丽华看著瘦弱的外甥,没再说什么。 临走时,丽华从里屋拿出来两百块钱,硬塞到玉梅手里,“你们先拿著。要是不够,再想办法。” 回去的路上,国平酒劲上来,脑袋里晕晕乎乎的,可他的目的达到了。 没等他开口,丽华就借给了他钱。 “媳妇儿,你是不是提前和大姐提了啊?” “我不说还等著你说?看看你都喝成啥样了...”玉梅看著国平的样子,既心疼又难受。 “媳妇儿,我明天就去县城!”国平的声音异常坚定,“去买补鞋的机子,买锥子、买线、买皮子!这买卖,我干定了!” “试了再说,不行再干別的!”玉梅在后面应著。 005.万事俱备跟东风 早晨天刚亮,国平趁著凉快就出发了。 到了兴县县城,还不到九点,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 路过西关商贸城,他习惯性看了看那排门头房,还是人来人往的。 “他妈的早晚有一天,我也能干上这种大买卖。”他忍不住给自己打气。 此时,县供销社门头那座三层小楼前,已经有不少人了。 一进门的柜檯后面是位中年妇女,正打著哈欠。 国平走向前去,第一次买这种大件,有点紧张,“同志,咱这儿有那种专门补鞋的机器吗?” 女售货员看了他一眼,用手一指,“你去那边,五金柜檯上有。” 五金柜檯上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打量了国平一眼,问道:“你是来看看,还是真要?” “真要,不然我来问干啥。”国平非常肯定。 “跟著我走吧,大件没在这,都放在仓库里了。” 老师傅领著国平出了小楼,进到院子那一排库房里,指了指靠墙的一排货架,“就那几个木箱子,你挑吧。” 国平也不知道咋挑,他从几个木箱里搬出一个,打开盖子。 一台崭新的、主体是铸铁结构、带著手摇曲柄和复杂穿线孔的补鞋机,静静地躺在木屑里,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就这个,上海造的,都买这个,保你好用。”老师傅言几句话,打消了国平的疑虑。 “多少钱?” “一百二。” “能给我便宜点不?真要。”国平想压压价。 “公家的买卖,標多少卖多少,我说了不算。” “行,我要了。” 国平知道老师傅没撒谎,他爽快交了钱,老师傅帮他把木箱绑在了车后座上。 接著,他拿出自己那磨掉了皮的本子,按照上面记得,买了锥子、大小不一的缝衣针和专用的腊线、几罐黑黄两色的皮胶、一包鞋钉、几块不同质地的皮料... 零零碎碎的工具装了一大网兜子,掛在车把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工具置办齐全,国平看了下手錶,刚过九点,时间还早。 他想去看看舅舅,走到半路又停下了,还是先干出点事来,也好和舅舅交待。 想到这,他拐向回家的路。 这一路上,虽然驮著沉重的机器,国平却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到了家,刚过中午头,院子里静悄悄的。 玉梅赶集还没回来,腾翔应该被玉梅送到老村父母那了。 国平没顾得上去接腾翔,就著馒头啃完了几片咸瓜子条,快速完成了午饭。 接著,他把补鞋机和那网兜工具搬进屋里,对著说明书把补鞋机组装了起来,试著摇动手柄,齿轮咬合发出“咔噠”声。 国平开始翻箱倒柜,找出几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解放鞋、一双张了嘴的布鞋,开始尝试。 他知道,需要补的鞋子,无非是脱胶了、断线了、皮子破了,这些不同的情况,脱胶了需要用胶水粘,断线了要重新补线,皮子破了要换皮。 这些说著简单,国平看著那些补鞋师傅们干的时候也轻鬆,可轮到他自己摆弄的时候,就不是那么轻巧了。 比如这个补线,如果要用机器上线,就得用尼龙线。 国平买的这些尼龙线,又细又滑,从线轴上一圈圈的绕到机器的针眼上,好不容易绑好了,在鞋上跑了几下就歪了。 如果要用麻绳补,就要用到锥子。 国平从家里找出来的那双解放鞋,穿的时间太长,鞋底前部分胶皮老化了,硬邦邦的,他废了老大劲才进去一点点。 可到了中间部分,胶皮又不那么硬了,他又使大了劲,锥子穿过去一大半,还扎进了手上,血接著就冒了出来。 国平找了块化石猴止了血,开始用麻绳沿著刚才的锥子孔上线,可这线又硬又涩,完全没有那些老师傅那样上线的轻鬆。 当然,后来国平才知道,麻绳用之前要用水泡一下,可这会没人和他说,他完全是靠著自己的力气才把线上好。 天擦黑的时候,玉梅赶集回来了,自行车后面带著一个大布袋子,里面是她今天接的衣服布料。 她一进门,院子里挺安静,没有腾翔的闹腾,也没看见国平。 走进屋,看看见国平正对著一双破鞋较劲,地上满是线头和碎皮屑。 “你咋没接腾翔回来,这都啥时候了?”玉梅带著些埋怨。 国平抬头看看窗外,太阳西斜,马上就擦黑了。 他抹了一把汗,“忘了,光顾著鼓捣这些玩意儿了。” “你啊,別折腾了,”玉梅催促道,“去接腾翔,我这就做饭。” 此时,国平父母还不知道他已经辞了职,国平也没敢多说,接上腾翔,父子俩就回了“方台”。 吃饭时候,国平跟玉梅讲著买机子的经过,讲这机子怎么怎么好用。 玉梅看著国平磨得发红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期盼。 收拾完碗筷,玉梅让国平早睡觉,可国平又扎进了那堆破鞋里。 “別练了,明天再说,快睡觉!” “不行,再练练,这个不难,我现在就是手生。” 国平头也不抬,手里摇著补鞋机。 玉梅看国平忙活著,她把腾翔哄睡了,到了外屋开始做起衣服。 这边国平忙活到最后,满意地拿起一只刚刚补好的解放鞋,虽然针脚歪歪扭扭,补丁也剪得毛毛糙糙,但那只鞋的破洞確实被结结实实地堵上了。 “这活也没啥难的,明天再练练,我就差不多能出徒!”国平还是难掩兴奋。 “我瞧著不如人家,”玉梅拿过国平补得那双鞋,“你这是光补上了,可这线七扭八斜的,不好看。” “我这才刚上手,能不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国平还是很认可自己的作品。 “你要在集上给人家补成这样,谁给你钱,说不定还得倒给人家贴钱。”玉梅忍不住打击丈夫。 “我知道,这几天多练练,保准不比他们差。”国平仍然信心十足。 “那你睡不睡觉?”玉梅有点不耐烦,她今天赶了一天集,接了不少活,也累的不轻。 “你先睡吧,我再练练。”国平头也不抬,继续摇著补鞋机。 玉梅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几点,腾翔在她怀里翻来翻去,她知道这是尿憋的。 拿了尿盆让腾翔撒完尿,她看到外屋的灯还亮著,知道国平还在那练手艺。 她拍了拍腾翔,等腾翔睡著了,起身到了屋外。 “你不累啊,手艺也不是一天能练好的,你明天不起来了?” 玉梅站在国平旁边,看著国平还在那研究补鞋机。 国平一抬头,看见石英钟指向一点了,也知道自己练过头了,“嗯,睡觉,我感觉差不多了。” 低头时间太长,他刚站起来又差点一个趔趄趴下去,幸亏玉梅这个时候拉住了他。 “行了,睡觉,我看你再练下去就魔怔了。”玉梅拉著国平往里屋走。 “好好好,我睡还不行嘛。”国平顺手关了灯。 “手艺练不好,就砸了自己的牌子了,”玉梅怕丈夫著急,躺在床上劝道,“和我们一块做衣服的一个,就是几件衣服做得不得劲,让人家找了来,后面就没买卖了。这事你光著急不行。” “我知道,这几天我啥也不干,就在家把技术练熟了,然后就去赶集。”国平知道玉梅说得对,著急只会砸了自己的牌子。 006.出师跌了个跟头 接下来,玉梅做衣服,国平练补鞋,两人忙得热火朝天。 练了几天,国平把机器使顺手了,便准备赶集。 玉梅劝他再等等,可国平觉得,补鞋这门手艺靠的是熟能生巧,自己在家练碰到的疑难杂症总归是少。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玉梅一说,玉梅觉得也是这个理。 於是,等到了阳平集,国平便踏上了自己的首个出摊日子。 早晨的天空还是墨蓝色,星星还没有全隱去,国平、玉梅窸窸窣窣起床了,腾翔昨天晚上就送到老村父母那了。 集市上那些固定的、人流好的摊位,去晚了就占不到了。 在国平眼里,这第一次出摊不容闪失。 院子里,那台的补鞋机和那个大网兜,已经绑在了车后座上。 “走吧。”玉梅也收拾好了她的缝纫傢伙事,轻声说道。 两人很快踏上了前往阳平村的土路。 那个时候的农村大集,固定在每个乡镇的驻地村,而且临近的几个集市开集的时间也会相互错开。 毕竟农村市场就这么大,阳平乡的集是逢初三、初八开,越前乡的集就逢初五、初十。 到了阳平,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集市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更早的菜贩子在卸货,扁担和箩筐碰撞发出零星的响声。 衣服摊和补鞋谈不在一块,国平、玉梅分头行动。 玉梅轻车熟路地走向她常占的、靠近布匹摊位的那一小块地方。 国平则推著车子,有些迟疑地走向集市角落那片补鞋摊聚集的区域。 这会还挺冷清,只有一两个补鞋师傅在慢悠悠地支著摊子。 国平学著他们的样子,把自行车后座的木箱卸下来,又把玉梅找出来的那块旧帆布铺在地上。 然后从木箱里拿出补鞋机装好了,又把锥子、线锤、胶水、皮料等工具摆在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搓了搓手,坐在小马扎上,静静地等著开工。 天色渐亮,补鞋师傅们陆陆续续到了。 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皮肤粗糙、穿著朴素,他们看到国平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没有明显的排挤。 国平心想,这里时候不能露怯,冲他们点点头。 一个离他近的四十来岁师傅,一边支著摊子,一边搭话,“小青年,刚来的?以前没见你出摊啊。” 国平站起身,有些侷促,“嗯,哥,今天头一回。刚置办上傢伙事。” “看著有点面生,你哪个庄的,叫啥啊?”另一个戴著解放帽的师傅也凑过来。 “我是越前小王的,王国平。”国平老实回答。 “哦,小王的,我知道。”老师傅点点头,“咋想著干这个了?这活儿又脏又累,挣不了几个大钱。” “没办法,欠了一腚饥荒,”国平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光靠那几亩地,还不了债。我寻思这个行当门槛低、本钱小,就想试试...” 几位师傅相互看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老师傅说:“小青年实诚。不过这个行当,也就挣个养家餬口的辛苦钱,指望发大財不大可能。” 这时候,一位刚来的年轻点的师傅,似乎对国平有印象。 “我记得你,上次越前集上,是不是你领著你娃看了我们一天?” “嗯,就是我,当时就是看看这买卖行不行。”国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哈哈,那天我就和他们说,咱这队伍得扩大,他们几个还不信。”那师傅笑著说道。 “这买卖,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差不了多少事。”戴解放帽的师傅跟了句。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现在穿皮鞋的人多了,你来了正好帮我们分摊下,有钱大家一块挣。” 国平想著有竞爭,可听他们这么一说,就知道大家是各凭自己手艺吃饭,没那么多弯弯绕。 国平点点头:“眼下也找不到別的门路,先干著吧,走一步看一步。” 大伙们见国平实诚,也都不再说什么,各自回到摊位上,迎接一天的忙碌。 日上三竿,人流慢慢增多,大集上吆喝的、还价的、自行车的铃声响成一片。 补鞋摊子这边也不例外,开始上人了。 鞋的毛病五花八门,开胶的、掉跟的、断线的,有直接穿在脚上的,有放在布兜里提来的,千奇百怪,啥也的都有。 每个人的摊子前面,都挤了不少人询问、比价。 国平的第一个顾客,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拿著一只鞋帮快要掉下来的旧解放鞋。 “鞋帮子掉了,能给粘不?”妇女把鞋递过来。 这活国平练过,简单! 他接过鞋,学著那些老手,把鞋拿在手里看了下,扯了扯鞋跟,隨后说:“粘一下就行,一毛钱。” “那你弄吧。”中年妇女很爽快。 国平用小木片沾了沾胶水,在鞋帮、鞋底那来回涂了几遍,等胶水稍微干了点,用力压紧。 “好了,等胶干透了再穿。”国平把鞋递迴去,接过那一毛钱。 这就开张了,一毛钱赚的轻鬆,国平心里美滋滋。 第二个顾客是鞋后跟加胶皮,国平也轻鬆的应对过去,赚了两毛钱。 可第三个顾客让他尝到了手艺不精的难受滋味。 这是个穿著中山装、像干部的中年男人,拿著一双黑色皮鞋,鞋头开线了。 “把线重新补补,弄结实点。”男人指了指鞋头。 国平知道这活得上补鞋机了,而且皮子硬,不好弄,关键他补鞋机用得还不够熟。 他看了看开裂的地方,硬著头皮说:“这个得上机器了,五毛吧。” 中年男人点点头,在马扎子上坐下来,看著国平修。 国平在补鞋机上穿好尼龙线,开始下针。 这皮鞋底子厚,比解放鞋难对付,针脚走不直,歪歪扭扭,线还老打滑。 中年男人看著国平手生的样子,有点不耐烦,周围等著的人也开始议论。 “这小青年手艺有点生。” “针脚歪到姥姥家了,能结实不?” 听著这些议论,再加上手上不熟练,一边急一边燥,让国平的脸涨得通红,后背跟著湿了一大片。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几分护短,“哎,他以前补的挺好的啊,我上次就是找他补得。” 国平抬头一看,是大姐丽华! 她不知啥时来到摊子前,对著周围那些人大声说著。 丽华的出现,暂时缓解了国平的尷尬,也让一些犹豫的人停下了脚步。 这时候国平也不好多说啥,只能衝著丽华笑了笑,低头继续忙活。 终於,国平勉强把那鞋头给“圆齐活了”,他不好意思地递给了中年男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啊,让您等久了。” 那中年男人从国平手里接过鞋,看了看,显然是不大满意。 他掏出钱包,只抽出了三毛钱,语气有点冷淡,“你看你给补得,和狗啃似得。算了,就这样吧,手艺还得练。” 更要命的是,经过这一出,周围排队的人散了一大半。 偶尔那么一两个人,也是粘鞋底、换鞋扣的小活儿,赚个一毛两毛的。 补鞋头、上鞋底的大活,没人来找国平了。 国平的摊子冷冷清清,他看著旁边的摊子忙得热火朝天,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日头偏西,集市慢慢散了,大家开始收摊子了。 国平等到了最后,那个戴解放帽的师傅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国平,没事,都这样,开头难。” “你得把手下功夫练熟了,这活不能著急,別砸了自己牌子。” 国平点点头,“哥,我知道,回去我继续练。” 看著空荡荡的集市,国平收拾自己的东西,把那台没发挥多大作用的补鞋机擦乾净,放回木箱。 数了数今天的收入,粘鞋帮五分,补皮鞋两毛,后来又接了几个粘鞋底的活,总共八毛钱。 这时候,玉梅也收好了缝纫摊,走了过来。 她看到国平蹲在地上闷头收拾,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没多问,帮著把木箱子抬到自行车后座上绑好。 007.得靠好手艺吃饭 回家的路上,两人並排骑著车。风有一丝凉意,国平却怎么也轻鬆不起来。 出了阳平村不远,国平忍不住嘟囔起来,充满了怨气。 “这活我干不了!不够丟人的,干坐著看了一天,还不够功夫钱!特娘的,这玩意儿有啥干头?我不稀罕干了!” 他越说越气,发泄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愤怒。 “那些人说得对,这买卖也就是混个饿不死!指望还债,还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你是不知道我让人家指指点点的,丟死人!” “你瞎说啥!”玉梅打断了他,“你冷静点!我早跟你说了,不是买卖不行,是你手艺不精!” “其他摊子前是不是围满了人?” “是...” “为啥你的摊子没人?你心里不清楚? 国平被问得哑口无言,梗著脖子呼呼喘粗气。 玉梅继续劝道:“万事开头难。你才摸这鞋机子几天?人家都摸了好几年了。手艺生,人家自然不找你。这能怪这买卖不行?生气有啥用?你哪天把手艺练熟了,补得又快又好,还怕没人找你?” 玉梅的一番话,让国平冷静了下来,他沉默了。 玉梅说得对,不是路不行,是自己走得歪歪扭扭。 手艺不过关,光著急赶集没用,指望能像那几个老师傅一样赚钱?明摆著是异想天开。 想到这里,国平的怨气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磕到底的决心,他还就真不信自己过不了手艺这关。 到了家,两人把东西卸下来,国平对玉梅说:“我去接腾翔,你先做饭” 国平没直接去父母那,他围著老村转了起来。 他专门盯著路边的垃圾堆、废弃的屋角、沟渠旁边,张了嘴的破胶鞋、鞋底磨穿了的旧皮鞋,只要是鞋他就收进网兜。 就这样,他围著老村转了两大圈,捡了十几双各式各样、破法不一的旧鞋。 最后绕到父母家,接上了腾翔。 等到玉梅看到网兜里那一堆散发异味的破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国平的用意。 吃完饭,国平把那十几双破鞋一股脑儿倒在外屋水泥地上,拿起一双开始练习,玉梅也坐在做起了衣服。 中间除了哄睡腾翔,两口子一个做衣服、一个练补鞋,直到摆钟鐺鐺响了两下,国平才拉著玉梅睡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玉梅赶集张罗缝纫摊子,国平猫在家里苦练技术。 他彻底钻进了那堆充满了霉味和汗渍的破鞋里。 鞋帮开裂的、鞋底磨穿的、鞋头张嘴的、需要贴前后掌的、拉链坏掉的……他一类类的分好,然后再一只一只修补。 补鞋机“嘎达嘎达”声响,从一开始断断续续,逐渐变得流畅起来。 修完一只鞋,国平就让玉梅看,玉梅也提出自己的意见。 在能够熟练地完成缝合后,国平开始琢磨咋让补丁牢固美观。 这可是纯靠手艺的活了,在研究了两天无果后,国平趁著一个集日,专门买了两盒烟,凑到那位老师傅摊前,一边敬烟,一边虚心请教。 老师傅看他真心想学,指点了他几句关键的门道。 国平学会了根据皮鞋、布鞋、胶鞋不同的材质,来调整下针的力度和角度。 过了大半个月,国平感觉自己手上功夫完全不一样了。 这天玉梅赶集回来,国平递给她那双鞋,“你看看这双,我补的咋样?” 玉梅接过鞋子,里里外外看了遍,针脚匀称,补丁服帖。 “嗯,还真不错!这针脚,这补丁,比以前强多了!” “那后天去赶集?”国平有点激动。 “赶集也行,”玉梅放下鞋,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建议,“那就別再去阳平集了。上次弄那么一出,估计还有人认出你。换个地方,去东旺集吧。那边离得稍远点,集小,生面孔也多,別人家再把你认出来,影响了买卖。” 国平觉得在理,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去东旺集!” 两天后,东旺集到了。 国平和上次一样,天不亮就起身,检查好所有工具,绑好木箱,和玉梅一起踏上了通往东旺的路。 到了集上,他依旧找了个不错的位置,铺开摊子,摆好工具。 几位补鞋师傅陆续上摊,还是那戴解放帽的师傅,看到国平,问道:“国平,你咋好几个集不来了?” “別说了,上次在阳平集丟人,没好意思。这不在家里练了这阵子,今天才来。” “我们前天还说起你来,以为不来了呢。” “得,来了就好好干,都是捡钱的活。”姓周的那位老师傅打趣道。 大家都哈哈一笑,忙活著支起自己的摊子。 隨著太阳升高,整个大集也活了起来,补鞋摊前开始聚集的顾客。 考验的时刻到了。 国平接的第一个活,给一双磨偏了后跟的男士皮鞋钉后掌。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著练了无数遍的步骤。 他量好尺寸,从一大块黑色橡胶轮胎皮上切下合適的一块,然后用锤子和鞋钉,叮叮噹噹,稳而准地將橡胶掌钉在了鞋跟上,最后还用銼刀將边缘打磨光滑。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虽然比旁边的师傅慢一点,但质量无可挑剔。 那顾客拿起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爽快地付了钱。 有了开门红,国平信心大增。 接下来,粘鞋帮、补鞋面、贴皮子、换拉链...各种活排著队来,国平也沉心静气,手上有条不紊地忙活著。 当然,国平比起老师傅,显得有些生疏。 不过大多数顾客不会苛求细节。 毕竟,对於庄户人家来说,结实、耐用、价格不贵才是最重要的,找谁补不是补呢? 整个大半天,除了中午啃馒头那会儿,摊子前基本上没断过人。 下午四点多,集市上人流稀疏下来。 国平收拾著摊子,和几个补鞋师傅搭著话。 这个说,“国平,你今天买卖不错,没断过人。” 那个说,“我看你手艺可以了,尤其是那圆头补得,没毛病。” 国平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肯定,他很谦虚,“哪啊,哥,我这才刚开始,技术还得开始练...” 收拾好了,国平推著自行车,朝玉梅的缝纫摊走去。 玉梅正在给个二十来岁、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姑娘量体裁衣,软尺在她颈间、肩头、腰间灵活移动。 见到国平走过来,她嘴角扬了一下,但手上没停,只是说了声:“等我量完这个。” 玉梅看了国平掩藏不住的笑意,那是一种带著疲惫的、舒心的笑,与上次收摊时的沮丧判若两人。 她知道,这次成了。 008.和气才能生財多 等玉梅量完尺寸,价钱也谈明白,把那姑娘送走,国平便凑了上去,帮著收拾摊子。 玉梅一边把软尺、划粉往包里划拉,一边笑著问国平。 “今儿咋样,瞧你这高兴劲,应该是不孬。” “不能说发大財,起码是立住了。”国平轻笑道,“这大半天基本上没停下,一直接活。”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反正没和上次一样,被人家挑出多大的毛病。” 听到国平这么说,玉梅放下心来。 回家路上,国平明显话多了,讲著听来的新鲜事。 “李庄村那老王家,承包了村里的鱼塘,听说今年鱼长得特別好,赚了不少钱呢,比种地强多了。” “还有西庙李的,两家因为宅基地的事儿吵翻了,吵著吵著就打起来了,最后连派出所的人都来了,一人一棍子都老实了。” “还有个从南边来的小贩,说广东那边到处高楼大厦,马路宽得能並排走好几辆汽车,听得人心里直痒痒。” ... 玉梅知道国平心里高兴,她偶尔插一两句,顺著话茬往下说。 “我听著人家说这些,感觉自己也涨了不少见识,原来外面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国平总结道。 等国平说得差不多了,玉梅装作隨口一提的样子,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 “今天这一个集,挣了多少钱,大概有个数不?” 国平咧嘴笑了,带著点小得意,“没来得及数,人家给了我,我就塞到包里。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哪有那功夫去数。” 国平放慢下车速,等到和玉梅並行了,喊道:“肯定比在酒厂干临时工,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哈哈哈!” 说完,又快速地瞪了下车子,拉开玉梅一大截,嘴里还唱起来歌。 玉梅在后面忍不住喊道:“你慢点,別摔了!” 国平一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冲玉梅扬了扬,“我知道!” 两人到了家,把东西卸了下来,顾不上去接腾翔了。 国平拿著包进了里屋,往床上一倒,哗啦一声。 零钱铺满了床,多数是一分、二分、五分的钢鏰,也有一毛、两毛的纸幣,五毛的就一张,叮叮噹噹地滚了一片。 “快数数!”玉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去,满是期待。 小两口坐在床上,扒拉著那些零钱,数得格外认真,生怕数错一个子儿,来来回回核对了两遍,才敢確定。 “两块,整整两块两毛!”玉梅有点不敢相信,“这才大半天的功夫,这不就见到回头钱了嘛!比我在家踩一天缝纫机挣得都多!” 国平直接在床上站了起来,重重地挥了一下拳头。 “看吧,我就说这买卖可以吧。挣得不比酒厂临时工少!” “上次从阳平集回来,是谁不稀罕干这活了,还要把机器砸了的?”玉梅眨巴著眼笑话国平。 “我那是急得!”国平这个时候不承认了。 “嗯,是急得。”玉梅笑著说。 “东旺集还算小的,等过些日子轮到史家集、王桥集那几个大集,或者赶上庙会,人多,活也多,到时候挣得肯定比这还多!”国平信心十足。 “行了,去接腾翔吧,这会咱儿子应该等著急了。” 玉梅催促国平赶紧去接孩子。 国平、玉梅的日子,也就在这一天天的赶集中,慢慢找到了新的节奏。 每天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但每一分钱都是自己亲手挣来的,心里踏实,也是盼头。 国平的补鞋手艺越来越熟练,赶上人多活多的大集,从早忙到天黑,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刨去买线、买胶水的成本,一天下来,能净赚差不多四五块钱。 一个月差不多能有五十来块,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补鞋摊子,竟比酒厂的临时工赚的还多。 而且周边几十里,也就那八九个集,这让国平也有了更多空閒时间,他能看著腾翔,让玉梅空出手来专心做衣服。 玉梅的缝纫摊子也经营得有模有样,靠著一手好手艺,做出来的衣裳合身又好看,再加上她为人实在,不偷工减料,慢慢就有了好口碑,一个大集下来,也能稳稳噹噹地赚个四五块钱。 夫妻俩守著两个小摊子,一个叮叮噹噹修鞋底、缝鞋面,另一个收布料、做衣服。 活儿不起眼,赚的也都是几分几毛的辛苦钱。 就是这两笔不多的收入,让国平被债务压得抬不起头的日子,透出了亮光。 集市就像个小江湖,人多事杂,规矩也多,偶尔闹点小摩擦,心里难免不痛快。 最常见的就是乡里税务所的人,一到赶集天,背著小包挨个摊位收管理费,一个摊子两毛钱。 为了省下这两毛钱,国平起初试著跟人家“打游击”。 看到那几个穿制服的身影开始巡查,他就赶紧把补鞋机收起来,假装要收摊,躲进附近小巷子里。 等税务干部走远了,再悄悄溜回来,重新支起摊子,接著干活。 可这法子一开始管用,后来就不行了。 那个年代的农村大集,横竖就那么两条街,来来去去就那些人。 时间一长,你在哪摆摊、干啥买卖,人家税务干部很快就搞清楚了。 有几次,国平以为躲过去了,谁知道他正忙活的时候,人家又杀了回马枪,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的交了钱,换回盖著红戳的票据。 后来,国平索性不再躲著了,该交钱交钱,耽误的功夫也够挣那五毛钱了。 除了应付这些管事的,补鞋师傅们为了抢个好位置,也常拌上几句。 虽说大家都集中在一块,可这里面也有位置好坏,挨著路口近的,人来人往生意自然好。 要是去晚了,只能往后靠。 就这么一前一后,说不定人家补鞋的就先到前面那个摊子了,后面的摊子只能等著。 有时国平去得早,抢了个好位子,后面来的老师傅仗著自己待得久,半开玩笑半较真地挤兑他,“国平,这地方我摆了十几年了,你新来的,往旁边挪挪,让我先在这摆。” 国平一开始还会爭几句,说自己也是早来的,凭啥让。 时间长了,他也学机灵了,要么提前把位置占牢,要么就陪笑说软话,找个稍次一点的位置,重新支摊。 他心里清楚,为了一个摊位和人闹得不愉快,不值当的。真要是得罪了人,影响了一天的买卖,不划算。 大家出来摆摊,不都是为了多挣点。 这些小插曲,时不时地让人不舒服,可影响不了大局。 日子,还是在那叮叮噹噹的补鞋声、噠噠噠噠的缝纫声里,在一点点减少的债务里,越来越好。 更让国平想不到的是,他很快將带起了一股流行风,从中狠狠赚了一笔。 009.突然出现新商机 这天是舅舅的生日,国平、玉梅特意没出摊。 一早,国平用自行车驮著他娘,玉梅带著腾翔,一家人往县城舅舅家赶。 路上,国平娘还是忍不住抱怨。 “辞职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跟你爹商量下。酒厂多么好的工作,你说辞就辞了...” “你不知道你舅为了你的事,费了多大的劲,你才进的酒厂。” 国平娘一边说著,一边戳著国平的后背。 “我知道,可这不都辞了么。”国平不想就这事来回翻腾。 “你倒是一拍两散伙,我咋好意思见你舅?”国平娘不解气。 “有啥不好意思的,该咋见咋见就行,我都没不好意思。” “该咋见咋见,亲戚们要问你现在干啥,我咋说,说你放著酒厂的工作不干,赶集给人家修鞋?” “实话实说就行,我都干上了,还怕啥丟人的。” 旁边的玉梅听著娘俩在那嘀咕,忍不住说道:“娘,反正都辞了,现在再说也没用了,还能让国平再回酒厂去?” “他倒是想得美,现在想回也回不去了!”国平娘气不过,拍了国平后背几巴掌。 “所以啊,就別想了。至於舅那,让他自个说...”玉梅继续劝道。 “你自己说,我可没脸说你修鞋!”国平娘气的转过头。 国平侧过脸,冲玉梅挤了挤眼,玉梅想笑又忍住了。 腾翔看见他爸的模样,笑出了声,国平也跟著笑起来。 “你还好意思笑,我让你笑!”国平娘气得又拍了国平几下,不过越拍越轻,最后把自己也逗乐了。 到底是自个的儿子,国平这个倔脾气,他娘还能不知道,也就是实在生气念叨两句。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打了舅舅家,人来了不少了,挺热闹。 不少亲戚知道国平从酒厂辞职了,长辈们觉得惋惜,反倒是国平那些表兄弟们,不少都支持他出来自己干。 国平正和奎礼几个人打扑克,一阵“咔噠、咔噠”清脆的响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国平转身一看,是表姐奎红,穿著正流行的半高跟皮鞋。那清脆的“咔噠”声,就是鞋跟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 国平看向奎红的鞋底,奎红注意到国平盯著自己的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国平,你咋老瞅我的鞋?咋的,看见谁的鞋,都想研究研究能不能补?” 国平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姐,我还是头一回见著鞋底子砸『铁巴掌』的。你这走起路来,声音脆。” “铁巴掌”其实就是钉在鞋跟上的金属片,学名叫鞋跟铁,不同於国平他们平常用的软胶皮,当时本地还少见。 奎红抬起脚,展示了一下鞋跟。 “这是刚流行过的,穿著走路带响,还不容易磨鞋跟。咱这县城里,能砸这个的可不多,我这还是托人在省会弄的。” 奎红的话,让国平忽然想起,补鞋时经常有人抱怨鞋跟钉的胶皮掌不耐用,穿几天就磨烂了。 可这薄薄的“铁巴掌”,显然能解决这个问题! 关键奎红说得对,本地没有这个的,国平修了这几个月的鞋,也没见同行们有上这个的。 国平有点小激动,他觉得这种“铁巴掌”说不定藏著巨大的商机。 想到这,他决定先去供销社问问,毕竟在那个年代,供销社的货是最全的。 吃完饭,国平和玉梅说了声,直接去了供销社。 还是那个五金柜檯,这次不是那老师傅了,换个小伙子。 “同志,咱这有没有钉鞋底的『铁巴掌』?” “啥『铁巴掌』,没听过啊。” 国平怕自己叫错了名,让小伙子误解了,又连说带笔画的说了一遍。 “没有,真没有你说的这东西。”小伙子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 “好吧,那我再问问。” 国平有点沮丧,回舅舅家的路上又路过西关商贸城,他决定去里面碰碰运气。 他找了几家五金门市都没有,抱著最后试试看的想法,走进最后一家五金店,店主四十来岁,挺热情。 “同志,你要买啥?” 国平一听这声音,不是本地口音啊,听著像南蛮子。 “你这有鞋跟铁嘛?就是钉在鞋后跟的那种『铁巴掌』?” “哦哦,有的有的,我给你拿。” “你这真有?” “你等下,我给你拿啊。” 那店主在柜檯底下找了会儿,拿出不大的一个纸盒子。 国平就看见盒子里整齐地码著一个个银光闪闪的、带钉孔的小金属片,就是他在奎红鞋底子上看到的那种! “对、对、对,就是这个!”国平压抑住住激动,“这怎么卖?” “一包两百个,按包卖,一包十块。”店主翻了翻帐本。 这都赶上国平一个集的利润了,他盘算起来:一个成本五分,钉一个收费一毛,利润相当可观! 最重要的是,其他补鞋师傅还不知道这个! 没太多犹豫,国平当即拍板,“再拿一包,我要两包!” 付完钱,国平想了想,问道:“老板,你这货还多不?” “多啦,肯定够你用的。” “要不再给我拿两包,我怕不够用。” “这个...兄弟,等两天,等两天有。” “你刚不说有的是,够我用嘛?” “兄弟,我给你说实话,这两包我都压了大半年了,没人来问。你是头一个...” “那你还能进著不?” “没问题啦,你要大量要,我现在就拍电报,要多少有多少。” “这话你刚才说了一遍了。” “这次真不骗你啦,要多少有多少...” “行吧,我先拿这两包用著,过两天再来买。”毕竟没尝试,国平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临走,店主递给国平一张名片,国平接过扫了一眼,知道这店主姓陈,是湖东省斗城的,怪不得人家有这种新奇玩意。 回到舅舅家,玉梅见国平出去了好一会,问道:“你干啥去了,这么长功夫?” “我去买东西了。”国平神神秘秘。 “啥东西?”玉梅有点好奇。 “看见刚才奎红姐鞋底上那铁皮了没?” “看见了,咋?” “你以前见过没?” “没见过,你別说去买这个了,咱这能买到?”玉梅有点惊讶。 “嗯,买了两包两百,下个集就去试试。” “回家了你先给我钉双试试,”玉梅也有点迫不及待。 晚上回到家,玉梅找出了捨不得穿的一双皮鞋,国平拿出两片鞋跟铁。 梆梆梆,几下就敲好了。 “这铁巴掌上带著钉子,比胶皮好整多了。”给玉梅订完,国平也找到了窍门。 玉梅穿上鞋在屋里走了走,“咔噠咔噠”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还真是个好东西,比胶皮子耐磨多了。”玉梅也发现这確实是个好东西。 “嗯,下次赶集,我就去试试,说不定靠这个还能赚一笔。” 国平摩拳擦掌,等著下个集来。 010.有钱大家一起赚 下个集是规模更大、人流更多的王庙大集。 国平、玉梅照例天不亮就出发了,不过这次他的工具箱里多了两个纸盒,是那两百对银光闪闪的“铁巴掌”。 到了集市,支好摊子,国平没著急把“铁巴掌”拿出来,而是和往常一样,和几个同行师傅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著话。 等到九点多,摊子前开始有人了,国平从身后箱子里拿出一包鞋跟铁,哗啦一下倒在了面前的帆布上,霎那间一片银光闪烁,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眼球。 “这是啥玩意儿?” “亮闪闪的,是铁片子?” “看著像钉在鞋上的,没见过!” 赶集的人们接著就围了上来,连带著在其他几个摊子前排队等著补鞋的,也转了过来。 国平也没多说,他估摸著应该有人认识。 果不其然,一个穿著皮衣、生意人模样的人拿起来看了看,说道:“这个我知道,是鞋跟铁,南方早流行开了!钉在鞋跟上,耐磨,走路『咔咔』响。没想到咱这集上也有了!” 他这么一说,勾起了大家的兴趣。 都知道铁的肯定比皮的耐磨,谁不心疼那容易磨坏的鞋跟呢? 这年头一双皮鞋不便宜,都爱惜著穿。 也有不少人犹豫,有人就说:“铁的滑出溜的,鞋底子订上这个,走路不打滑?” 另一个捏起一片铁巴掌,也问道:“这上面还带著钉子,会不会硌著脚?” 国平看著周围人们好奇犹豫的样子,知道该他发挥了。 他清清嗓子,心里有些紧张,但声音儘量沉稳洪亮。 “老少爷们,大姐大嫂们,都看看啊!这事南边流行过来的鞋跟铁,耐磨,结实,走路带响!今天头一回在咱集上货!” 说完见人们没有反应,他咬咬牙,上了杀手鐧。 “这样,你们谁先来,我不要钱钉一双。订完了,你穿著试试,觉得不好,不结实,不跟脚,走路不得劲,这钱,我一分不要!” 这话一出,立竿见影!免费试用,不好不要钱!一下子打消了人们的顾虑。 “真的?不好真不要钱?”一个穿著半新皮鞋的小伙子忍不住確认。 “一口唾沫一个钉,大伙儿都在这作证!”国平拍胸脯保证。 “给我这双皮鞋钉上,看看咋样!”小伙子当即脱下了鞋。 国平拿出专门准备的小锤子,拿起鞋翻转放到铁砧上,梆梆几下钉实了。 他把鞋递给小伙子,“来,你试试咋样。” 小伙子穿上鞋,来回走了几步,给出了肯定。 “真挺好,不打滑,也不硌脚,脚底下感觉还有劲。” “我就说差不了吧,人家南方早就流行开了,”国平知道这买卖要成,“你这双就不要你钱了。” “你说说钉这么个铁巴掌多少钱?”有人开始问价了。 “钉一个一毛,一双两毛!” 国平报出的这个价格,是和玉梅商量过的,一个一毛不少赚。 “给我钉一双!” “我这布鞋能钉不?” “也给我试试!” “先给我钉,我等著走亲戚呢!” 有了现身说法的,人们不再犹豫,很快就在国平的摊子前排起了队。 国平心里激动,手上却不乱。 “咔噠、咔噠、咔噠...” 清脆、利落的金属敲击声,带著一种时髦感和力量感,在喧闹的集市中格外突出。 整个大半天,国平忙得头都抬不起来,补鞋机和其他工具被冷落在了一边。 这场面让旁边那几个老师傅羡慕的不轻。 干这行十几年,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补鞋摊能火爆成这个样子。 直到日头偏西,集市快散了,人流渐渐稀少,国平这边的“钉掌热潮”才平息下来。 他站起来扭了扭腰背,看著明显少了一大半的铁巴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是累並快乐著。 收摊的时候,旁边那位老师傅终於忍不住,递给国平一支烟,语气带著几分不好生意。 “国平啊,今天你这买卖,真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隨后问出了憋在心里的问题。 “你这『铁巴掌』,是从哪儿弄来的货?咱这地面上,可头一回见。” 国平接过烟,就著老师傅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 他看了看几位都竖著耳朵听的师傅,快速盘算了一下。 奎红表妹说过,这东西南方流行过来,捂是捂不住的,流行起来就是一阵风。 自己靠这个开了个头,赚了第一桶金,已经占了先机。 现在告诉大家货源,既显得自己大方,也能落个人情,以后在这行也好相处。 想到这里,他说:“不瞒你们,这货是我从县城西关商贸城一个南蛮子那进的。” 几位师傅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拱手:“哎呀,国平真谢谢你了。明天就去看看!” “你们等几天吧,他那就两包,我都要来了。” “那他啥时候能进了来?” “估计咋著也得个五六天,那老板前天刚拍的电报,从南方发货到这,没那么快。” 几人知道国平说的是实话。那个时候的物流慢,从南方发货到东山省,五六天算是快的。 待集市彻底散去,国平和玉梅匯合。 其实,玉梅中午头就来国平摊子转过,看到围得水泄不通的样子,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 回去路上,国平累得话都不想说,但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却怎么也抑不住。 两口子顺路到了老村父母那,接上腾翔,到了家便迫不及待將包拿到床上,哗啦一下將钱全都倒了出来。 顿时,毛票和硬幣铺了满满一床! “快,咱数数!”玉梅的声音都变了调。 两人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清点,这会腾翔也不闹腾了,趴在床沿上看著那满满一床的钱。 他长这么大,也从来没见过家里有这么多钱! 腾翔摸又不敢摸,兴奋大喊:“爸、妈!咱家这么多钱啊!咱发財了!” 玉梅拍了下腾翔的小手,“你先出去玩,一会妈领著你去经销上买糖。” 腾翔高兴地跳起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跑出了家门,直奔对门的王福林家。 这会福林赶集回来正收拾手錶箱子,大叶在院里收拾东西。 腾翔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进去,对著正在院里玩泥的王磊喊道:“磊磊、磊磊!我家有好多钱!满床都是!” 王磊抬起头,抹了把鼻涕:“我家也有好多钱!” “我家的钱多!”腾翔梗著脖子。 “我家的钱多!”王磊也毫不示弱。 两个小孩子为了谁家钱多吵了起来。 福林、大叶被这童言无忌的爭吵逗得前仰后合。 大叶看著腾翔那认真又自豪的小模样,知道国平今天赶集应该赚著钱了,笑著弯下腰,摸了摸腾翔的脑袋,故意顺著他。 “好好好,是是是,腾翔家的钱多!你家的钱最多啦!行了吧?回家看看你爹娘把钱藏好没有!” 腾翔得了“胜利”,心满意足,一阵风似的跑回了家。 国平、玉梅清点完了今天的收入。 刨去成本,今天赚了十一块多! 这等於之前赶两三个大集的总收入,差不多赶上国平在县酒厂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玉梅有些不敢相信。 “这下真是见到大回头钱了,这铁巴掌还真是咱的福星!” “我就感觉这小玩意能行!”国平国平重重地点点头,一种养家餬口的自豪感和对未来的信心,充盈在他的胸间。 011.齐心协力两口子 钉铁巴掌的风潮,確实像国平预料的那样,在周边的几个乡镇上迅速流行起来。 从小媳妇的高跟鞋,到大男人的皮鞋,甚至一些小青年的劳保鞋后跟上,都缀上了亮闪闪的铁片子。 玉梅守著她的缝纫摊,虽然手艺不孬、接活也不少,可做一件衣服就赚个块儿八毛,碰到好伺候的主能顺利交差,碰到难伺候的,这里肥了、那里瘦了的还得反覆改,费时费力赚不多。 有时候她过去看国平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汗流浹背,中午就著咸萝卜啃凉馒头,就心疼不已。 关键是国平这活钱赚的轻鬆,不到十分钟钉一双鞋掌,稳稳噹噹赚一毛钱。 鲜明的对比,让玉梅考虑是不是把衣服摊子关了,而国平心里也有了这个想法。 这天晚上收摊回到家,国平一边揉著酸痛的肩膀,一边试探玉梅的想法。 “我看,你那衣服摊子先关了吧,跟著我一块补鞋得了。” 玉梅正在和面,准备蒸馒头,听到这话手顿了下。 国平继续分析,“你赶个集,接上四五个活,也就挣个两三块,每天晚上还做到挺晚。我这钉铁巴掌,就算这阵风过去了,光靠补鞋,一个大集下来,十几块也是稳的。” “要是咱两个人一块,接活快,肯定比我现在一个人挣得多。” 玉梅笑了笑,“我也有这意思,早想和你说了。” “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 “我不是怕你不乐意么...”国平不好意思。 “我有啥不乐意的,哪个能赚钱、哪个来钱快,我就乐意哪个。” 玉梅的缝纫摊退出了大集,补鞋摊子也成了夫妻档。 两人分工明確,国平负责技术含量高的补鞋活儿,缝线、精修、处理复杂破损。 钉铁巴掌这个相对简单、但要力气和准头的活儿,给了玉梅。 当然,这简单活儿上手並不容易,玉梅一开始不是砸歪了,铁巴掌斜翘著,就是力度不够,钉子只进去一半,或者用力过猛,把“铁巴掌”砸出个小坑。 这个时候,就需要国平出马了,他接过鞋子,三两下正过来,或用銼刀磨下痕跡,“手腕用巧劲,看准了,一下是一下。” 有顾客不耐烦,国平就赶忙赔著笑脸。 “对不住,我媳妇刚学,您多担待,马上就好。” 也有熟客会打趣国平,“行啊,王师傅,都带上徒弟了,还是自家媳妇!” 每当这个时候,国平憨憨地笑著说:“两人有个照应,干活快。” 每天的练习,加上丈夫的鼓励,玉梅慢慢也就掌握了技巧,很快独当一面。 和国平预想的差不多,钉铁巴掌这阵风,刮起来快,去得也快。 毕竟整个越前乡、阳平乡,再加上周边的几个乡镇,就那些人、那么大市场,该钉的、想钉的,头两三个月里都钉上了。 再说毕竟是铁,没那么容易坏。为此,国平专门看过玉梅那双鞋,穿了两三个月了,“铁巴掌”还没见坏的跡象。 不过流行风虽然刮过去了,两口子的生意照旧,不大不小的集能赚个五六块钱,要是赶上庙会、年会这样的大场面,一天的收入能衝上十多块。 这比国平最开始赶集的时候,已经有了质的变化。 忙碌日子过得飞快。 对国平来说,就是在钉钉锤锤、穿针引线之间,来到了1989年的腊月。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年货的香气和爆竹淡淡的硝烟味,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腊月二十五,是春节前最后一个大集。四里八乡的人们倾巢而出,置办年货,集市上人山人海,喧闹声都要掀翻天。 国平、玉梅自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过年了,谁不想穿得精神点,除了常规的补鞋,更多的是拿来上油、擦亮、简单修理一下的。 夫妻俩从清晨忙到日头西沉,等到集上的人潮退去才得以喘息。 中间国平爹领著腾翔来赶集,到了摊子前腾翔不肯走,最后还是玉梅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才把腾翔交到公公手里。 晚上,玉梅哄睡了腾翔,国平去关院子门,玉梅从大衣柜里拿出了放钱的旧布包,又拿出那本记著债的笔记本,开始了搬进“方台”新家后的第一次年终盘点。 国平负责数钱,这会已经不见毛票了。趁著前面几个集,他都换了五块、十块甚至五十的大票。 玉梅拿著帐本,一笔一笔核对欠款。 表哥长林的、舅舅的、叔叔的、小姨的…每一笔都整齐地记在上面。 玉梅等到国平数完了,带著一丝忐忑,问道:“咋样,一共多少?” “你猜...”国平有意闷个罐子。 “你直接说不就行了,还让我猜...有一千多没?” “一千一,没算今天刚收的十多块的毛票。”国平报出了数字。 “一千一,真的假的?”玉梅有点不相信。 “我还能骗你不成,不信你数数。”国平把那一摞钱递给了玉梅。 玉梅知道国平点的没错,她不放心,又点了一遍。 没错,真的是一千一! 当然,这里面卖粮食卖了六百多元,就这六七个月功夫,他们靠补鞋这个不起眼的小买卖,赚了五百多。 这下轮到玉梅惊喜了,“就是说,咱能一下子还一千的帐了?” 国平想了下,说:“留下一百吧,还得过年呢。” “那也有一千,可真不少了...” “还完了这些,咱还有两千多的帐,使使劲,爭取明年年底就全还完它。” “嗯,终於看到个头了,我还以为光这帐,得让咱还个十年八年的呢。” 玉梅说完这话,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谁愿意让要债的天天堵在门上,谁不愿意过好日子呢... 这个时候玉梅眼里都有泪珠了,她也在心里庆幸,幸好国平从酒厂辞了职,看准了这个別人看起来丟面子的小买卖。 不然,这债真得还到猴年马月了。 “你说,我当时要是死了命地拦著你,你是不是就不辞职了?”玉梅从后面抱住国平,头搭在国平肩膀上。 “你要这不让我辞职,我还真不辞了。”国平攥著媳妇的手,慢慢摩挲著。 “那就是幸亏我,没拦你,不然就现在这样了。” “咱现在不好好的么,放心,明年就能还个差不多。我还得把院子套起来,我还要再给腾翔也盖座大院子呢!” “看把你能的...” “管他呢,最起码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这个时候,不知谁家点燃了一个“二踢脚”,“砰,啪!”两声炸响。 是啊,也该过年了。 012.有钱没钱过好年(一) 越前乡这块,腊月二十八是春节前最后一个集,俗称“穷汉集”。 就是说要等到这个时候再不置办年货,年就真过不去了。 国平、玉梅照例出摊,可两人心思早就不在这摊子上了。 还不到晌午头,集上人流到了顶峰。 gg吆喝的、討价还价的、熟人寒暄的、孩子哭闹的,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这就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北方农村大集最热闹的时候。 卖年画的、写春联的、请灶王爷的摊位前挤满了人... 卖鞭炮的摊子更是热闹,胆大的半大小子拿著零散的“小鞭儿”就地点燃,“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引来一片笑骂和躲闪... 空气中混杂著炒花生、瓜子、糖果的甜香,以及生肉、活禽、鱼腥混合的、独属於年集的气味... 不到下午三点,国平便让玉梅守著摊子,自己揣上特意留的“年货钱”,挤进了来往的人群。 国平到了卖肉的摊子前,扫过那扇红白分明的猪肉,指著相中的地方喊道:“老板,这里,还有这里,割5斤瘦的,再来5斤五花。” “好嘞,这就割好”,肉贩子拿著刀,三下五除二割出了两块肉,一称重,两块加起来块十一斤了。 不过国平没计较,交钱提上肉,又到了卖鱼的地方。 他站一旁盯了会,挑了两条看著个头大、活力旺的鲤鱼。 摊主麻利的用草绳从鱼鳃穿嘴而过,打了个结,递到了他手上。 最后,他来到了卖乾果点心的摊位。散装的水果硬糖、裹著白色糖霜的山楂糕、黑枣、柿饼子,还有用粗糙黄纸包著的、论斤称的糕点。 国平挑著腾翔喜欢的,每样都称了点,又特意买了一包腾翔念了老长时间的“动物饼乾”。 他提著大包小包,挤回到自己的摊子时,玉梅看著那些平常捨不得买的吃食,有些心疼地埋怨道:“哎呀,你咋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 国平把东西放好,咧嘴一笑:“过年了,咱家今年也该过个像样的年了。” “不是留了两百么,还不兴咱也阔气阔气。” 玉梅看著国平孩子气的得意,把嘴边嗔怪的话咽了回去,她自己也早有打算。 等面前几个补鞋的顾客离开,玉梅拉著国平迅速收了摊,两人一块到了卖布料那。 “赵姐,给我拿这个毛呢布。”玉梅和卖步的赵姐是老相识,不少顾客前脚从赵姐这拿了料子,转身就让玉梅做衣服,甚至有时候玉梅也推荐顾客从赵姐这拿料子,都照顾彼此的生意。 “咋了,玉梅,这是要给国平做衣服呢?”赵姐笑著给玉梅拿料子。 国平一听要给他做衣服,连忙摆手,“给我做得啥衣裳,我够穿。” “给你做,你穿就行,哪那么多事!”玉梅拉了拉国平,又不好意思地朝赵姐笑了笑。 “哈哈,你媳妇想打扮打扮你,你这还不乐意了。” 让赵姐这么一闹,国平也不好意思再坚持下去,老老实实等著赵姐裁好了布。 然后玉梅又要了二尺半印著小熊图案的灯芯绒布料,她还要给腾翔做一身。 赵姐麻利地裁好了,得给玉梅,“玉梅,你这是男人孩子一块穿新衣裳啊,不再给自己扯块?” 玉梅捋了捋头髮,看向赵姐,“不了,去年刚做的没咋穿,今年就不做了。” 说著,玉梅拉著国平赶紧走,赵姐的一番话已经让她闹了大红脸了。 离了赵姐摊子有段距离,国平才说道:“你咋不给自己扯点呢,光顾著我们了。” “我去年不是刚做了么,又没咋穿,谁家年年穿新衣裳啊”,玉梅坚持自己的意见,“往年腾翔的衣服,都是用布头给他接的,今年给他用整布做一身。过年,不就是迎新赶旧么,孩子也得有个新气象。” 国平知道,玉梅那件新衣服,还是去年底她弟弟洪军结婚的时候做的,平常捨不得拿出来穿。 两口子都愿意把最好的给对方。 “走啊,楞啥呢,回家了。”玉梅拉了拉国平,国平赶紧跟上。 晚上吃完饭,玉梅就赶著给国平、腾翔做衣服。 她的手艺丝毫没有因为这几个月拉下而生疏,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著,缝纫机“噠噠噠噠”地唱著。 腾翔兴奋地围在玉梅身边,时不时摸摸那软和的新布,小脸上满是期待。 国平把买回来的年货一样样归置好。 猪肉掛在了院里的凉棚下,鱼也洗好了放盆里,明早就能冻得硬邦邦的。 再把家里餵得老母鸡杀两只,这过年用的肉就全了。 至於青菜,无非就是白菜、萝卜、地蛋,都在屋后面的地窖里放著呢。 八十年代末北方农村的年,就这样,物质或许不丰裕,但那份辞旧迎新的仪式感,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和用心经营的劲头,却格外地真挚、浓烈,充满了泥土的芬芳和人情的温度。 到了腊月三十下午,日头早偏了西,零星的鞭炮早就响了起来,空气里满是硝烟味。 国平把屋里屋外又仔细清扫了一遍。 他们这地方的风俗,初一不能打扫家里。谁也不知道为啥,但就这么一辈辈传下来的。 玉梅正让腾翔试新衣服,昨天晚上刚赶出来的。小傢伙兴奋得小脸通红,扭著身子,这里摸摸,那里扯扯,生怕弄皱了一点。 “別乱动,一会了就去你奶奶家。”玉梅拍了下儿子。 “爷爷奶奶能看到我穿新衣服不?”腾翔仰著脖子问道。 “你穿在身上,你爷爷奶奶就能看到。一会別打滚啊,弄脏了明天就穿不著了。”玉梅不放心地嘱咐道。 这时,门外传来了清脆又带著点急切的喊声: “哥,嫂子,在家不?” 玉梅听出来,这是国平的妹妹国红,此时她裹著一件半新的红棉袄,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前刘海搭在额头上,显然是急著赶过来的。 玉梅赶紧迎出去:“国红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国红跨进院子,嘴里哈著白气,笑著说:“不进了,不进了!爹娘让我来叫你们过去吃饭。娘把面和好了,馅也剁得了,就等你们过去一块包饺子呢!” 按照老规矩,年三十晚上,分家单过的儿子是要带著媳妇孩子回家吃团圆饭,一起守岁的。 今年是国平搬到“方台”上的第一年,自然要回老村吃年夜饭的。 “哎,好。马上收拾完,咱一块走。”国平在屋里应著,声音里透著一股难得的轻鬆。 国红把腾翔抱起来,摸了摸他的新衣服,“腾翔有新衣服了,给姑说说,谁给你做得呀?” “我妈做得,好看!”腾翔嘴里含著糖,说话不清楚。 “嗯,穿上新衣裳真俊!你奶奶把炸酥肉做好了,就等你去吃了!” 听到有酥肉,腾翔更待不住了,从国红怀里挣出来,往院子外衝去。 “等等,你跑啥...”国红跟著追了出去。 “走吧,別让爹娘等著急了”,玉梅催促道,跟著出了院子。 “哎,走吧”,国平锁好院门,一起往老村父母家走去。 013.有钱没钱过好年(二) 回老村路上,遇到同样回老村父母家吃年夜饭的几个发小一家,大家互相道著“过年好”,这就是农村过年最朴素的乡情了。 老村家里,年味浓得都快化不开了。 堂屋那平常不捨得点的60瓦灯泡早就亮了起来,照得满屋透亮。 柜子上那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正传出欢快的戏曲。 国平爹、娘早开始忙活了,铁锅里燉著的大骨头“咕嘟咕嘟”地翻滚著。 案板摆在了堂屋里,赶好的饺子皮摞得老高,一大盆拌好的韭菜肉馅放在了中间。 看到国平一家,国平娘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搂过穿著新衣的腾翔,心肝宝贝地叫著。 国平爹也从灶火房到了堂屋,在国平、玉梅脸上打量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来了,一块跟著忙活吧。” 这就算打过招呼了,国平看到爹的眼神里多了讚许。 弟弟国立正在炉子上熬浆糊,看到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喊了声,“哥、嫂子,来了。” 接著搓了搓腾翔红扑扑的脸,“走,和我一块贴对联去!” “快来快来,就等你们,赶紧洗手包饺子!”国平娘招呼著。 一家人围坐到了那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旁。 母亲和玉梅、国红擀皮,国平、国立甚至连父亲也加入了包饺子行列。 腾翔像只快乐的小猫,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时不时被奶奶往嘴里塞上一块炸好的酥肉,吃得满嘴是油。 屋子里热气腾腾,一家人手上忙碌著,嘴里拉著家常。 饺子包了一半,话题自然转到国平、玉梅这年光景上。 国平娘擀著皮,问道:“你俩这大半年日子咋样了?” 说完又想到了什么,加了一句,“赶得上酒厂上班好了么?” “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听国平、玉梅说。”国平爹嗔了一句。 “行行行,不说了,一开始你不比我说得还带劲...” 国平娘还没忘记揭老伴的底。 “我那是急的!”国平爹改口否认。 “爹、娘,你们別担心了”,这个时候国平赶紧开口,他怕一会火力又转到自己身上来。 他看了眼玉梅,玉梅点了点头,示意他来说。 “这大半年挺累,但还行。” 国平顿了顿,在组织言语,更是回味这大半年的辛苦。 “刚开始那阵,啥也不懂,在集上还闹了笑话,让人家数落了一顿,一天就赚了八毛。” “你净说这些,说好听的!”玉梅打断了他,她不想让公公婆婆担心。 “我这不从头开始讲么,你听著就行,要不你说。” “你说就行...”玉梅把发言权又让给了国平。 国平从最开始因为手艺不熟让人家笑话开始,到自己没日没夜在家练习手艺,再到人们排著队钉钉“铁巴掌”,然后玉梅关了缝纫摊,到现在的生意慢慢稳定下来。 说到最后,国平提到了大家最关心的事,还了多少帐。 “二十五那天赶完集,我们俩盘了盘”,国平带著如释重负的坦然,“刚搬到方台的时候,连盖房带之前零零碎碎的,总共欠了三千多。” “这七个多月,靠著补鞋摊子,还掉了一千三。” 国平娘擀皮的动作停住,她有点不相信。 她看了看国平,不像说假话,又砖头看了看玉梅,玉梅冲婆婆点点头。 连一直沉默的国平爹,也抬起眼看向儿子。 屋里短暂的寂静下来,只有收音机还在响著。 “老天!”国平娘最先反应过来,“七个多月你就还了一千三?” “这里面有卖粮食的四百,实际上补鞋挣得七百多。” 玉梅也补充道:“娘,没啥,年轻,有力气,累点怕啥。总比之前背著债,心里压得喘不过气强。现在好了,债眼见著少了,心里就亮堂了。” 这时候,国平爹也停下了包饺子,他摸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隨后缓缓开口,“嗯,能干,比窝在酒厂强。这饥荒还得像样子。” 国平听了没说话,他知道,这话从一向严厉、沉默寡言的父亲嘴中说出来,已是难得的褒奖认可了。 他感觉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捏著手里饺子。 国立满脸崇拜:“哥,嫂子,你们太厉害了!真是闷声干大事啊!” “爹,要不我也跟我哥去补鞋算了,学厨师没啥前途。”国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头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哥,你得当大款,不能当伙夫。”国红也掺和了一嘴。 “好好学你的厨师就行,別这山望著那山高的。”国平爹立即反对。 “我也就是说说。”国立没了脾气。 “你的厨师学出来是正经工作,我这补鞋还不知道能补到啥时候。”国平还真怕国立上了心。 在国平心里,补鞋是赚钱不假,可哪有亲兄弟俩都去补鞋的,更別说自己爹还是村里的负责人,这说不去不让人笑话嘛! 经过国立这么一打諢,本来就温馨的气氛,变得更融洽欢快。 吃饭的时候,国平娘不停地给国平、玉梅夹菜,嘴里念叨著:“多吃点,多吃点,看你们这大半年都累瘦了!” 其实说到底,当初逼著国平、玉梅到“方台”上盖房子,老两口也是没办法。 为此,国平娘还偷偷抹过好几次眼泪,他们也不忍心让刚结婚的大儿子自己盖房子。 可看看马上要结婚的小儿子,又不得不狠下心来做这个坏人。 此时听到大儿子能缓过来了,当父母的又不是铁石心肠,谁不盼著自己的孩子过得好。 到了吃饭的点,菜算不上多丰盛,但有鸡有鱼有肉,有自家醃的咸菜,有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一瓶兴县大曲。 年三十的这顿团圆饭,就在这种轻鬆、喜悦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进行著。 几杯酒下肚,国平爹的话也多了起来,过问了几句补鞋的生意经。 国平也有点喝高了,“我再干上一年,爭取明年就把帐还上!” “明年的事明年说,別几杯酒灌下去就说胡话。”玉梅打了下国平的胳膊,怕他满嘴跑火车。 “我没说胡话,我说得是真心话。”国平这个时候已经不在意了。 “行,明年把帐还上...”守著公公婆婆,还有小叔子、小姑子,玉梅也不好意思让国平难堪。 此时,天色完全黑透了,爆竹声变得密集起来。 “走,腾翔,咱也去放鞭!”国立叫著腾翔到了院子里。 没一会,鞭炮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中间还夹著腾翔的大呼小叫。 吃著象徵著团圆的饺子,听著震耳欲聋却充满希望的爆竹声,感受著父母和弟弟、妹妹由衷的喜悦和支持。 国平和玉梅的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暖流包裹著。 014.终於搬走饥荒山 补鞋这样的小本生意,天天和破鞋烂掌、胶水线头打交道,风里来雨里去的,挣得都是几分几毛的辛苦钱,说到底是真上不了台面。 国平、玉梅很珍惜,虽然挣得不多,但足够稳定,是两口子一点点搬开那座债务大山的唯一支点。 他干活实在,从来不缺针少线,用的皮子也是好料子,价钱公道,从不耍滑。 靠著两口子齐心协力,国平在周边王庙、东旺、翟庄几个大集上,彻底把自己的牌子立住了。 儘管大家不说,可来补鞋的都认他。 有时候两口子实在忙不过来,国平就劝排队的人往旁边补鞋摊子上分分。 见他这么说,几个补鞋师傅也就没啥好说的了,人家靠自己的手艺立得住,有啥眼红的。 每次快散集的时候,玉梅还能赶在水果零食摊子收摊前,给腾翔买几块糖、几根烂香蕉,这也成了腾翔的盼头。 没集的时候,两人就编苇帘,这是传统手艺,村里孙德印家敞开了收的。 一年的时间转眼而过,到了1990年的腊月,这会的气温早就降到了零下,地上冻得硬邦邦的。 整个方台从芦苇地里吹起来的,这两年开始往地面上泛碱了,还没盖房子的地方,打眼望去白花花一片。 这天晚上,国平、玉梅赶完翟庄集到了家,吃过晚饭,哄睡了腾翔,两口子又开始了盘点。 国平把家里的钱拢了拢,玉梅翻开帐本找到最后几笔债。 屋里很安静,只有纸来回翻动和两人的喘气声。 玉梅播著算盘,轻声念叨:“长林哥的木头钱上个月清了,舅的八百、叔的三百清了,大姐的七百也还了...” “就剩小姨那四百了,还有三舅的三百、四舅的三百”,她抬头看了看国平,“加起来正好一千。” 国平数完手上的钱,“咱现在一共有一千三的现金。” “这就够了...”玉梅心里激动,“亏著爹娘又给了咱八百,帐能还清了。” 原来,过了年开春,国平的兄弟国立结婚了,找的是阳平乡铜官庄的张家闺女。 等到把二儿媳娶进门,国平爹娘把里里外外的花销算了遍,发现还余出一千来块钱。 老两口一合计,觉得大儿子当初自己盖房子不容易,索性一咬牙,从里面拿了八百出来添给了国平。 国平听了媳妇的话,有点不放心。 “我看看帐本子,再算算!” “我还能算错了不成,你的钱只要数对了,我的帐就没错...”玉梅把帐本递给了国平。 “嘿嘿,我这不是听到你说能还清,心里颤悠么。”国平说著,从玉梅手里接过帐本,又算了起来。 玉梅没催他,耐心等著国平算完。 “你这帐算得对,確实还清了。”国平长舒一口气。 “刨去他们三家的,咱还能剩下两百,够零花的”,玉梅念叨著,眼泪涌了出来,“这下还上了,真的还上了。” 国平也想哭,眼泪同样滚了下来,他把玉梅搂在怀里,两人都在发抖。 这两年多咋过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不管寒风酷暑,每天起早贪黑,最终都是为了把债还清。到了今天,算是有个交待了。 第二天正好是王庄集,国平的小姨家就是王庄的。 这次,两人出摊时格外轻快,国平干活的时候都带著笑。 刚过了晌午,趁著人不多,国平说:“你看会儿摊,我去趟小姨家。” 玉梅点头:“嗯,快去吧,多说点好听的,得让小姨知道咱蒙她的情。” 至於为啥国平把小姨的钱放在最后,还是因为小姨家过得宽裕。小姨夫是祖传的中医,治外伤那是一绝,不说远近闻名,可十里八乡谁家跌打扭伤啥的都来找他。 所以,在国平这些上辈亲戚里,小姨家比其他亲戚都宽裕。 再加上国平从小从姥姥家长起来的,除了舅舅,就属和小姨亲,而且这两年小姨从来没跟国平要过帐。 国平知道,小姨当初借给他钱,就没打算要回去。 谁家不是敞开门过日子,小姨不要,但国平不能不还。 国平进了门,看见小姨夫正在给个人揉捏腰。 小姨夫抬头一看,“国平,你咋来了,摊子上不忙了?” “让玉梅看著了,这会中午头,没大有人。” “吃饭了没?” “吃了...” “你等会,我给他捋顺了筋。” “嗯,你忙就行,叔。” 小姨夫忙完,边洗手边问:“有事,国平?” 国平连忙从兜里掏出那四百块钱,递给小姨夫,“叔,这是我盖房子借你们的钱。” “啥钱不钱的,你们拿著用就行。”小姨夫又把钱往国平手里塞。 “真不用了,叔”,国平坚决不要,“我现在补鞋,日子缓过劲了,帐基本都还上了...” 听国平这么说,小姨夫也没坚持,说:“那行吧,你要都还上了,我就拿著。啥时候手头紧了,再和我、你姨说。” “嗯嗯,我知道。” 国平和小姨夫又说了几句,这时候又有人来诊所,国平看小姨夫挺忙的,就连忙告辞出来。 从小姨家往回走的路上,国平觉得从没有这么轻快过。憋在两年多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心里是亮堂堂的! 到了摊子上,玉梅正在给人砸“铁巴掌”,她一抬头看到国平回来了。 “给小姨了?” “小姨没在家,给小姨夫了。” “小姨夫咋说?” “还能咋说,一开始不要,我说现在日子鬆缓了他才要的,还说啥时候手头紧了再给他要。” “小姨夫这人还挺好的...” “人家不缺咱这点,当然小姨对咱也不错。”国平知道里面的门道。 等到下午三点多,集上的人慢慢少了,等了会没等来顾客,国平便冲玉梅小声说道:“晚上咱庆祝庆祝?” “你想咋庆祝?” “弄点好吃的,再给腾翔买点调样的零嘴。” “行,我看著摊子,你去整吧。” 得到媳妇的许可,国平买肉买鱼,又给腾翔买了零食。 当他大包小包的提著回到摊子时,旁边的老师傅好奇问道:“国平,你家有啥好事?要待客?” “没啥好事啊。” “没好事,你买这么多东西。” “哦哦,对,是要待客”,说完国平不好意思看了眼玉梅。 玉梅也明白过咋回事,笑了笑,两口子心照不宣。 回到家,小院里飘起浓香。 玉梅忙得团团转,腾翔围著灶台来迴转圈,兴奋地说道:“妈,啥时候能吃?真香!” 终於等到吃饭了,一大碗红亮亮的红烧肉,一整条糖醋鲤鱼,一盆小鸡燉蘑菇,还有炒青菜、白菜燉豆腐。 这差不多是国平搬到“方台”上后,最丰盛、最毫无负担的一顿饭了。 “吃!腾翔,放开吃!”国平给腾翔夹了一大块瘦肉,又给玉梅夹了条鸡腿,自己倒了小半杯兴县大曲,这还是前几年攒下没捨得喝的。 腾翔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 玉梅品著每道菜。 国平抿了口酒,火辣辣的,却觉得通透踏实。 “妈,好吃!”腾翔嘴里鼓鼓囊囊的。 “慢点吃,別噎著。”玉梅拍了拍腾翔后背。 “以后,咱说不顿顿大鱼大肉,但起码吃饱吃好。”国平又抿了一口酒,抬头看著屋顶,满是轻鬆。 玉梅点点头,笑了:“嗯。这腰杆今天才算真的挺直了。” 015.竞爭越来越激烈 还完债了,国平、玉梅两口子的日子又回归了正常。就在两人打算沉心静气,继续稳定地干著补鞋这小生意时,风向慢慢的变了。 这个风向倒不是补鞋的少了,而是补鞋摊子多了起来。 实际上,这种情况从年初就开始了,不过一开始两三个月也增加不了一个,中间还有师傅因为年纪大了不乾的,所以大体上补鞋摊子虽然增加,收入还在大家接受的范围。 进了冬天,地里没活了,人们都閒下来,瞅上这买卖的人便多了起来,尤其是从十月开始呼啦啦多了五六个,补鞋摊子一下到了十来个,远远望去一排气势十足。 摊子多了,顾客就会分流,竞爭便激烈了。在顾客眼里,补皮鞋找手艺好的,可普通的胶鞋啥的,本身又不贵,让谁补不是补。 就这样,国平的收入下滑成了不爭的事实,每月收入从最高的七八十降到了四五十。 80年代末在改革开放浪潮的衝击下,隨著制度鬆绑、经济转型,劳动人口逐渐开始从土地中解放出来,农村劳动力资源配置开始发生改变,个体经济如雨后春笋般开始冒头生长。 国平虽然不知道发展大形势,可他知道这买卖是越来越难干了。 他心思活泛,知道补鞋门槛低,以后的竞爭肯定会越来越激烈,心里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换买卖的想法,便把这想法告诉玉梅。 “我瞅著补鞋干不长了,咱再找新的买卖吧。赶集的时候,瞅著那一摆十几个摊子,看著就急得慌。”国平试探妻子的想法。 “咱这不是乾的好好地,你別胡思乱想。再说了,买卖是那么好找的。就算是现在人多了,可还是有找咱的。”玉梅坚决反对。 “现在是有找补的,可你没发现么,有杀价的了。拿钉巴掌来说,一开始咱定的价格是俩两毛,大家也跟著是这个价,一直很稳定。可从秋天人多了之后,新上的摊子有降到一毛五的了,找咱的就少了。五分的差价可不低,你没见老李他们几个也跟著降了,所以咱也跟著降了。” 听国平这么一说,玉梅也想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上午我给人家粘鞋帮子的时候,后面有个排队的,听说那边粘鞋要五分,比咱便宜一半,就没再排队,去刚来的那个老范那粘了。” “最近现在来找咱的,粘鞋帮、砸铁巴掌这些越来越少了,都是圆头、补皮这种难搞的活。可这种活,费时费力还不挣钱。我觉得这买卖干不长了。”国平下了总结,“再说了,补鞋的那些人,都是四五十来岁的,哪有咱这样的二十来岁的,我不可能补一辈子鞋。” “那咱干啥,转行哪有这么容易...”玉梅认可了国平的想法,可再干啥买卖,她心里没底。 “收帘子咋样?我瞅著孙德印家买卖挺好,这么多年了一直收。干代收点,放料收货就行,攒够了就送到乡里工艺品厂,无非就是自己占点本。可比咱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强多了。”国平提议道,“至於集上的买卖,我瞅著都差不多,没见有多少发大財的。” “这买卖好是好,可咱没门路。德印干了这么多年,和乡厂里管事的都认识。咱冷不丁地插一槓子进去,我觉得人家不搭理咱。” “大姐不是在阳平乡厂么,要不咱去问问她。兴许她能给咱出点主意。” “后天是俺娘的生日么,咱也別再去大姐那了。到时候反正她也回去,正好问问她。”玉梅最后一锤定音。 每年的十月十六,是腾翔姥姥的生日,这在玉梅娘家,算是一件盛事。按老规矩,嫁出去的闺女要携家带口回娘家,给老母亲祝寿,也是姐妹团聚、连襟碰头的日子。 玉梅娘家姐妹三个,大姐丽华,二姐秀珍,老三就是玉梅,下面还有个弟弟洪军。 往年,这个日子对国平和玉梅来说,除了团聚,还掺杂著窘迫和焦虑。別人家都是大包小包、鸡鸭鱼肉的拿,他们多是拎著两包点心,称几斤鸡蛋,在丽华、秀珍家的礼物面前,总觉得矮人一头。 吃饭时,男人们那桌喝酒聊天,话题难免绕到各自的光景上,这时候国平总是埋头吃菜,很少插话,偶尔被问到,也是含糊其辞。 尤其这两年干上补鞋后,为了多挣点钱,国平捨不得耽误一个集,先去赶完集,收了摊,匆匆忙忙往丈母娘家赶,到了那儿,宴席已过半,大家都吃得七七八八了。 喝多了的姐夫们高谈阔论,或者醉倒酣睡,他只是沉默地陪著,心里惦记著没还上的债和明天的活,那酒喝在嘴里都是苦的。 今年完全不同了,债还清了,手里有了余钱,更重要的是,心里的大山也卸下了。 趁著王庄集,国平、玉梅早早收了摊。 “买点五花肉,纯肥的吃得腻,瘦的爹娘牙口不好。”玉梅在肉摊前仔细挑选。 “这块漂亮,老板,割五斤!”国平財大气粗的喊道。 “鸡买只肥的,老母鸡。”玉梅相中一只毛色光亮、冠子鲜红的大母鸡。至於家里剩的那几只老母鸡產量稳定,她还不捨得宰了吃肉。 “这只,还有这只,拿两只,咱再留一只。”国平一挥手就定了。 玉梅又特意买了五斤红皮鸡蛋,装了一大布袋。 到了腊月十六这天,国平一家早早就到了马甸村。他们进院子的时候,玉梅娘和洪军媳妇小霞正在厨房忙活,洪军在院子里杀鸡,玉梅爹慢悠悠地扫院子。 看到老三玉梅一家今年来得最早,玉梅爹娘是又惊又喜。尤其对国平这个小女婿,他们打心眼里喜欢。 “你们咋来这么早,还带这么多东西!”玉梅她娘忙著把腾翔抱下来,一家人都迎上来, “今天没赶集,就早点来了。”国平顺手把带得东西开始往下卸,等到把东西都提进屋里,一块忙活起来。 玉梅娘看著国平麻利地切肉、过油、爆锅,一边和玉梅拉家常。 玉梅把摘好的白菜放进盆里,问道:“娘,你和俺爹的腿还疼不?天这么冷,得注意保暖。” “老毛病了,不碍事。你们补鞋还顺当不?” “还行,”玉梅带著轻快,“妈,跟您说个好事,我们把外头的债都还上了。” “都还上了?”国平娘一顿,“不是三千多块钱么,这才两年多啊。” “嗯,都还上了!小姨是最后一个,上个集也把钱还她了。”玉梅点了点头。 玉梅娘看看女儿,又看看忙活的女婿,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还上了好,这两年真是苦了你们了。家里这边这情况,也帮不上你们。” 话还没说完,玉梅娘抹上眼了。 “娘,今天过生日,说这些干啥。家里啥情况我还不知道嘛。只要你和俺爹的身体好,就是对俺们最大的帮助。过两年,还要等著小霞给你生孙子呢。”玉梅见不得娘掉眼泪,赶紧转移了话题。 “姐,你又笑话我,俺们才刚结婚,还早哩。”小霞这时候也递上了话。 “对对,只要你们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和你爹就放心了。咱不说这些了,一会你姐们就来了。”玉梅娘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说这些话,怕了拍玉梅的手。 正说著话,院门外传来了更大的喧闹声。大姐丽华一家和二姐秀珍一家前后脚到了,孩子们呼啦啦涌进院子,顿时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016.政策放开新机遇 二女婿文山嗓门最大,人没进屋,声音就传了进来:“嚯,这么香,鸡快燉熟了!” 他一脚跨进门,先跟老丈人、丈母娘打了招呼,看见正忙活的国平,立刻笑著打趣:“国平,今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得最早,还亲自掌勺,你这是发財了啊。” 大女婿孙明海跟著进来,他知道国平靠著补鞋手艺,日子比以前鬆缓了不少,笑著接话:“我看也是,国平这气色,跟往常大不一样。” 国平被说得不好意思,笑了笑:“俩哥,你们就別笑话我了。早点来帮帮忙,应该的。发財谈不上,就是手头鬆快了点。” “鬆缓点好,鬆缓点好。”文山哈哈笑著,擼起袖子,“別光自个忙活了,鱼交给我,我也露一手。” 孙明海也洗了手,帮忙摆桌子、拿碗筷。三个连襟说说笑笑,不多时候把两桌丰盛的酒菜张罗齐了。 正式开席,堂屋里充满了欢腾的气氛。男人们这桌,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文山在乡农机站工作,问道:“国平,你那补鞋生意不错,有次集上我看你那摊子围满了人,想著跟你搭句话,见你怪忙的,就没打扰你。” “瞧你说的,哥,再忙也有说话的功夫。你再去那,好歹和我说声。別的我不会,给你补补鞋总行吧?”国平难得也放开了。 “行,下次我把家里的鞋打个包,都送你那去。”文山顺杆往上爬。 “你这是嫌他不够忙啊。我都是鞋穿破了直接扔,才不给国平添麻烦。”孙明海边说边闹。 “要都你这样,国平哥的买卖也就黄了。”洪军喝了几杯酒,在姐夫们面前也放开了。 对姐夫和洪军的话,国平知道他们都是盼著自己的日子能好起来,也没在意说什么。这个时候,他一直在估摸著怎么跟大姐丽华提想干代收点的事,所以没敢敞开了喝。 等到姐夫们喝的差不多了,尤其是明海,本来酒量就小,被文山劝了两杯,这会已经斜躺在椅子上睡过去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文山脸红得像关公,说话舌头都大了,反覆念叨著“国平有出息,比我们拿这死工资强多了”。 “国平,你不光买卖做得好,酒量也长了不少啊。”二姐秀珍见国平没咋上酒,有点好奇。 “这不是有点事想问问大姐,没敢喝多了。”国平趁著酒劲,终於把话说出来了。 “问我啥事?”丽华有点好奇。 “这样的,姐。我这补鞋摊子,买卖眼见的不行了。原来就俺们五六个人,从秋天开始,现在补鞋的摊子到了十来个,人多了就开始竞爭,连价钱也得跟著降了。我这不寻思著换个买卖干。”国平儘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姐,国平是看了我们村孙德印的苇帘代收点。人家干了那么多年,赚了不少钱。我俩一合计,琢磨这买卖不孬。你在阳平乡厂上班,这不就想找你问问么。”玉梅跟著国平把话说了出来。 听了妹妹、妹夫的意思,丽华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说道:“你门问得还真是时候。前几天老赵给我们开会,传达了县公司的最新精神,说是什么要放开、搞活,鼓励跨区域收购。” “啥叫跨区域收购?”国平连忙问道。 “原来本乡只能收本乡的,县里不让串货,但现在放开了。说白了,阳平的可以来越前收,反过来越前的也可以去阳平收。”丽华耐心解释道。 “就是说,我在村里收了帘子,可以直接买到阳平乡厂,而不是必须得送到越前乡厂了?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这么个事。我听老赵的意思,是让我们几个人在周边几个乡赚一赚,挖原来的点也好,发展新的点也罢,扩大下规模。反正这事我们不去抢別人的,別人也会来抢我们的。” 丽华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觉得你还真挺適合干这买卖。你在村里人头熟,又实诚,干这个合適!在家门口就能收,不用天天往外跑。算下来,一个月咋著也得赚个两三百,不比风颳日晒地补鞋强?” 看到大姐主动替自己考虑,国平连忙说道:“那你明儿问问那个赵厂长唄。” 丽华看国平这么急切,知道这是被逼急了,点点头应允,“行,明天我就去问问老赵。有信了和你说。” 实际上,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城乡,但风向和力度在不同层面、不同地区差异巨大。 像丽华所在的这类乡镇集体企业,还吊在发展黄金时期的尾巴上。 它们依託本地资源,利用相对灵活的政策和廉价的劳动力,生產手工艺品、初级加工品,往往能通过外贸或內销渠道获得不错的效益。 这是当时许多农村家庭除了种地之外重要的收入来源,也是不少能人“先富起来”的途径之一。 相比之下,国平乾的补鞋,是完全的个体经济,虽然政策允许了,但在很多人眼中,还是“单干户”,缺乏组织依靠,风险自担,社会地位也不如“在厂子里上班”听起来体面。 宴席散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丽华和秀珍忙著收拾残局,照顾醉倒的丈夫。国平虽然也有些脚步发飘,但坚持说自己没事。 玉梅不放心,把腾翔抱到后座坐好,自己步行跟著。 果然,出了村子,骑上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晚风一吹,酒劲上涌,国平的车把就开始画龙了。 自行车在土路上歪歪扭扭地走著“s”形。 “你慢点!不行咱推著走!”玉梅在后面担心地喊。 “没事!我稳当著呢!”国平大著舌头回答,努力想控住车把。 腾翔却觉得这左摇右晃格外好玩,在后面咯咯直笑:“爸,再快点儿!像坐船!” 正说著,前面路上横著一条浇地挖的、不算太深的水沟。 平时清醒时,轻轻一提车把就能过去。 可今天国平眼神发花,等到跟前才看见,心里一慌,手下意识一拧车把,想绕过去,结果前轮一歪,整个车子“哐当”一声,不偏不倚,直接衝进了沟里! “哎哟!”国平连人带车摔在沟底的软泥里,幸好沟不深,又是泥地,没摔伤。 腾翔被玉梅及时拉住,只是嚇了一跳。 玉梅赶紧跳下沟,又气又急又好笑:“你看你,我说什么来著,让你別骑別骑!” 最后,国平是被玉梅半扶半拽地拉出了水沟,自行车也扛了上来。 一家三口,男人一身泥,女人好气又好笑,孩子乐不可支,就这样推著沾满泥巴的自行车,在夕阳的余暉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方台”上的家走去。 傍晚点灯,一家三口回到了那三间虽然简陋却无比踏实的家。 国平只觉得头重脚轻,脚下像踩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屋。就那么和衣往床上一倒,几乎是脑袋挨著枕头的同时,呼嚕声就起来了。 腾翔也困了,但还是强撑著爬到床上,伸出小手捏住国平的鼻子。 鼾声暂停了一瞬,但国平只是不耐烦地皱皱眉,別过脸,鼾声又接上了,甚至更响了些。 腾翔觉得有趣,又去揪国平的耳朵。 玉梅进屋看到这一幕,拍了下腾翔的小屁股:“一边玩去!別闹你爸,让他好好睡一觉。” 玉梅给国平盖了条薄被,她知道丈夫今天是真高兴,也是真累坏了。 她拉了下开关,把关了。来到外屋,拿起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一针一线地继续起来。 这是给腾翔做的新棉鞋,马上过年了。 屋里很静,只有国平沉沉的鼾声、玉梅抽拉麻线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构成了一幅疲惫却安寧的夜晚图景。 国平这一觉,直睡到晚上八点多钟。 017.耐心等大姐消息 国平被火烧火燎的渴弄醒了。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出了一身汗,嘴巴都干得黏在了一块。 想起身,脑袋还没抬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他知道这是喝多了。 国平抬头看了看,从门缝里看到外屋透进来的光,知道玉梅在外屋,隱隱约约听到腾翔的嘟囔声。 缓了一会,他慢慢坐起来,下了床,趿拉著鞋到了外屋。 玉梅抬头看到他醒了,连忙站起来,问道:“醒了啊,还难受不?我给你留了些饭。” 国平摇摇头:“不饿,渴得慌。” 他端起方桌上的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的一口气把水都灌了下去。 水是温的,让他感觉好受了许多,这才说:“可难受死我了,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的。要不是口渴的厉害,我都不想起来了。” 玉梅嗔了一声,“谁叫你喝那么多的,光顾著喝酒说话了,也没见你吃几口菜,不难受就怪了。饿不,有捎回来的菜,我给你热热?” 国平摇摇头,说:“算了,胃里难受,吃硬的硌得慌,弄碗麵条吧。” “行,你等著,我这就去给你下。” “爸,酒好喝不?”腾翔这个时候也插上话了。 “不好喝,喝了难受。” “那你,还有我大姨夫、二姨夫,我姥爷,咋都要喝?” 国平摸摸腾翔的脑袋,顿了顿,告诉儿子,“喝了难受,不喝更难受。” 腾翔歪著脑袋想了想,衝著国平说道:“那我长大了也喝酒。” “长大了再说,现在还想著喝酒。晚饭吃了没你?” “吃了,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和俺妈就吃了。” ...... 父子俩插科打諢的时候,玉梅端著两碗汤麵进屋了,大碗是给国平的,小碗是给腾翔的。 国平吃了几口面,胃里暖和了,看到腾翔在那磨磨唧唧的挑著筷子,喊了声:“抓紧吃,不吃凉了。” 腾翔这才不情不愿的往嘴里扒拉。 玉梅看著国平回復了些血色的脸,提起了从下午就搁在心里的事。 “你觉得大姐说的事靠谱不?听她那个说法,这事上面刚刚放开,成不成还不一定。咱这么著急让大姐去打听,別给她弄了啥不好的影响。” 国平手里的筷子停了下,玉梅知道丈夫是在考虑这事,也没再说话。 国平想了想,说道:“这事,我觉得既然大姐能说出来,肯定就是能行的。大姐啥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大大咧咧的,可不靠谱的事从来不干。不然那个赵厂长也不会让她当什么质检主任。” 玉梅点点头,“这倒是,大姐从小到大就这个性子。她答应明天帮咱问问赵厂长,应该就没问题。咱等著她的信就行。” “不过真要收起了蓆子,咱咋弄呢?” “什么咋弄?”国平没明白玉梅的话。 “你想过没有,要是真干起收蓆子,家里就得天天有人盯著,不能断人。周边的村里,编好了蓆子,谁家说不定啥时候就送来,你得当场验货、付钱,现在又不行赊著了,得给卖蓆子的现钱。不能让人白跑。补鞋的摊子咋办?可就咱俩人。”” 玉梅的问题很实际,收蓆子需要家里不能断了人,人家往这送总不能跑空吧,可补鞋又是目前支撑他们收入的唯一来源,不能贸然就断了。 收蓆子、补鞋,时间和空间上都衝突。 国平用筷子搅动著麵条:“我也琢磨这事。不行就这么著办,你在家收蓆子。我估计一开始也不会太多,你一个人就能忙活过来。我这边继续赶我的集。小平同志不也说,要两条腿走路么。对,咱这就是两条腿走路。” 两条腿走路,是国平从收音机里听来的,他琢磨著就是自己理解的这个意思。 “那本钱呢?咱手里的钱可不多了。要都投进去,万一厂里结帐慢点,或者蓆子质量出问题被打回来,咱可就周转不开了。这可比补鞋投入大,补鞋无非是点胶水线头,本小。”玉梅提出了核心问题。 “我是这么想的,收蓆子又不需要直接点现钱,得等到货验下了才给钱,德印家不就这么干的。本钱主要是棉线和竹板。不过,两百多块启动,应该也能撑一阵。再一个,”他眼睛亮了一下,“能不能跟大姐说说,厂里能不能给咱这样的新代收点支持,好比能不能先赊给咱点棉线竹板。她现在是主任,说话应该管点用。” “这是个办法。”玉梅也觉得可行,“等大姐那边给了信,我就先在家张罗,你该去赶集还是赶集。” “成!”国平下了决心。 “对了,王家胜那,咱咋办?” “啥咋办?”国平一愣。 “他收蓆子,咱也收,会不会有竞爭?都是乡里乡亲的,別因为这个闹起来了。真要是和他爭起来,咱爭不过人家。”玉梅有点担心。 “大姐不是说了么,允许跨乡送货。咱收了蓆子,往阳平送,他王家胜往越前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还能因为这闹起来?” “再说了,闹起来又能咋滴,我凭自己的本事收蓆子,还能怕他不成!”国平捋了把袖子,咬牙说到。 玉梅看到国平的样子,拉了一把,说到:“你急啥,又不是让你去打架。” “我没说打架,我是想都是做买卖,有竞爭很正常。咱在集上补鞋,和那几个不也有爭买卖的,可最后不还是看谁的手艺好么。”国平倒是很看得开。 “你有主意就好,我想到了说说。” 国平握住玉梅的手,“你放心,我瞅准了这生意,保准能干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国平、玉梅照旧赶集出摊,耐心地等待著大姐丽华的消息。 可过了三四天的功夫,丽华那边还是没传过信来。 晚上吃饭的功夫,国平有点著急了,“都好几天了,大姐那咋还没信传来,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这事又不是她能定的,最后成不成还得看那个赵厂长同不同意,咱光著急白搭。” “明天是阳平集了,要不咱去问问大姐?” 玉梅看出了国平的急切,她也有点著急,“行,明天咱一块去找找大姐。” 阳平集的规模,算是中等。这天 国平和玉梅依旧照例出摊,可心里都惦记下午去厂里的事。 下午两点多,赶集的人已经稀稀拉拉。 玉梅买了十个水煎包,皮薄馅足,底面焦黄,俩人就著白开水吃饱了。 然后开始收拾摊子,把补鞋机、工具装进木箱,绑上自行车。 “老徐,今天收摊这么早。”旁边的郭师傅问国平。 “嗯,家里有点事,就早点撤摊子了,你们继续忙。”国平嘴里应著,手上丝毫没有停下动作。 都收拾妥当了,两人朝著位於阳平村东北角的乡工艺品厂赶去。 和八九十年代的乡镇集体厂子差不多,阳平乡工艺品厂 厂子不大,就是两排红砖瓦房,前面一排是办公室,后面一排当仓库,带著个大院子,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阳平乡工艺品厂”。 院子里堆著一跺跺码好的苇席,整整齐齐、板板正正的。 门口有个看门的老头,国平凑上前去,问到:“叔,我是丽华主任的弟弟,今天来找她有点事。” 老头听到他们找丽华,打量了几眼,看了看国平那沾著鞋油和尘土的工装,指了指:“吶,西边数第三个门,掛著『质检科』牌子的就是。” 018.精明的老赵厂长 两人道了谢,推车进去,找到“质检科”。 推门进去,屋里生著煤炉,丽华正好在里面,正伏在一张办公桌上,拿个本子核对著一叠单据。 “姐...”玉梅轻声喊了句。 丽华听到玉梅的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起身迎过来。 “你们咋来了,今天没赶集?” “赶了,姐,今天阳平集。集上人不多了,我们刚收了摊子,就寻思顺道过来问问你。”国平赶忙解释。 对这个脸皮薄的妹夫,丽华笑著说:“平常也没见你们收摊这么早,还是等不住了吧?” “还真是有点等著急了。”国平索性也把话说明白了。 “今天就算你们不来,我也打算一会去集上找你们。” 丽华拉过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压低了些声音,“我跟我们赵厂长提过你们的事了。厂长原则上同意在你们村设个代收点,不过呢...” 她顿了顿,“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听到这里,国平的心提了起来,连忙说:“姐,你说,我们都听著。” 丽华坐回自己的椅子,神色认真起来:“干这个代收点,说著简单,其实也没啥多难的事,说到底就是把料放下去,把蓆子收上来,再送过来。关键就是在这个在『收』和『送』上。” 说著,丽华拿起桌上一块四四方方苇席的碎片,递给了国平。 国平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玉梅。 丽华接著说:“『收』,你得把质量把好了。就像这个苇子,最好得当年的,顏色得匀称,尤其是有发霉的、带虫子眼的绝对不能要。再一个,就是蓆子要编的密实,尺寸得和要求的一样,两米长就是两米长,少几公分、多几公分都不行。还有,边要收的齐整,不能七出来八进去的。” 丽华一口气把標准的事讲完,“这个你俩都打过蓆子,我就不多说了。细节上的事,好不好打眼一瞅,好孬都知道。质量不行,送到厂里,我这里第一个就通不过。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厂长那儿我就没法交代了。” “如果质量不行,蓆子打回去了,你就再得找编织户们。一来一去,不光费功夫,本钱也压在那。” 玉梅仔细看著那块样品,点点头:“姐,这个你放心,质量这块我们肯定把好了,严格按照咱厂里的要求来。” “光你们上心还不行。” 丽华继续说到:“『送』也有讲究。咱厂里,包括越前乡厂,一般都是半个月集中收一次货,结一次帐。这中间,顺当的话也就十天半个月,有时候赶上县公司或者厂里资金周转,拖个把月的时候也有。蓆子钱可以拖拖编织户们,可这棉线、竹板的钱,厂里都是要现钱的。这个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她看向妹妹、妹夫,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探询。 她知道他们还清了债,但不知道具体还能拿出多少。 国平、玉梅相互看了眼,国平老实回答:“姐,跟你说实话,刚把债还清,手头就剩两百来块钱。这压本確实是个难题。” 丽华听了,没有太意外,沉吟了一下:“本钱紧,是干这个最难的一关。很多想干代收点的,就卡在这儿。” 她话锋一转,“既然你们来了,我肯定得帮你们。走,咱先去见见赵厂长。有些话,当著他的面说,比我传话强。” 说著,丽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玉梅这才注意到,大姐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列寧装,脖子上繫著素色纱巾,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別著一支钢笔,整个人干练又精神,和经常见到的那个围著锅台转的大姐好像不是一个人。 玉梅心里生出一丝敬畏,也赶紧扯了扯自己有些皱的衣角。 丽华领著他们出了门,来到西边倒数第三间屋子,门口掛著“厂长办公室”牌子。 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 丽华推开门,“厂长忙著呢?这就是我那天和你说的俺妹夫国平、妹妹玉梅。今天我带他们来见见你。” 赵厂长的办公室和质检科差不多大小,靠墙摆著两个墨绿色的铁皮文件柜,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 国平听丽华说过,这个赵厂长是从乡里经管站副站长下来的,个子不高,胖乎乎的,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听到丽华的介绍,赵厂长扫了国平、玉梅一眼。 国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玉梅则微微垂著眼,有些拘谨。 “赵厂长,您好。”国平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赵厂长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国平握了握手,带著习惯性的礼貌,“嗯,国平是吧,坐,都坐。丽华你倒点水。” 他指了指靠西墙的那张三人联邦椅。 丽华这边麻利地给妹妹、妹夫倒了杯白开水,然后坐在东墙的皮沙发上。 赵厂长招呼国平、玉梅作下,又坐会自己的座位,“丽华可是我们厂的业务骨干啊,刚提拔的质检主任,责任心强,原则性也强。” 赵厂长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却是对著丽华说的,像是在强调什么。 丽华赶紧接话:“赵厂长您过奖了,都是厂里培养的。” 赵厂长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国平和玉梅,笑容淡了些,“代收点这个事,丽华很早就跟我提过。原来县里不让去別的乡设代收点,阳平和越前虽然紧挨著,但也不好坏了规矩。” “是这样,也多亏您还记得这事。”丽华赶紧附和。 国平这才知道,原来代收点这个事,丽华早就替自己考虑到了。 “但上月县里开了会,在跨乡设代收点的事上放开了。这阵子我也和其他几个乡的交流起来,大家对这个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真正走出这步来的倒不是很多,也就北边几个乡镇开始有动作。所以,我也琢磨著是不是加几个点。正好前几天丽华又和我说这事。” 说到这,他顿了顿,盯著国平,“不过,这活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就一条:把好质量关。厂里的產品,是要销出口换外匯的,质量是生命线!你们收上来的蓆子,就是原材料的第一道关口。要是松松垮垮,尺寸不对,或者苇料以次充好,到了厂里,丽华她们检验不过关,那就得打回去!浪费人力物力,也影响厂里生產计划。” 他的语气加重了些:“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质量不行,谁送来的也得退。到时候,可別怪厂里不讲情面,也別让你姐姐为难。” 说著,他还特意指了指丽华,“丽华刚提拔上来,你们可別让她为了你们,坏了厂里的规矩,丟了她自己的威信。”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客气,国平感觉脸上有些发热,但他知道这是正理,也是人家厂长必须强调的。 他连忙表態:“赵厂长,您放心!质量是根本,这个道理我们懂。我们一定严格按照厂里的標准来收,绝不敢糊弄。要是我们收的货有问题,该退退,该罚罚,我们绝无二话,也绝不让我姐为难!” 玉梅也在一旁补充:“对,厂长,我们肯定仔细。” 赵厂长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嗯,態度是好的。丽华也夸你们两口子实在、能干,有韧劲,也能吃苦。搞代收,要的就是实在和认真。” 他话锋似乎缓和了一些,“具体怎么收,標准如何,让丽华和你们说道吧。另外,干这个,需要领统一的棉线和竹板。线和竹板,厂里统一提供,这是为了確保蓆子规格一致,质量可控。待会儿让丽华带你们去物料那领。” 国平心里一动,线和竹板由厂里控制,这既是管理手段,恐怕也涉及到一些成本。 他正想著怎么开口问垫本和结帐的事,赵厂长却似乎不打算深谈了,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说:“基本情况就这样。丽华,你带他们去办手续。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及时通过丽华给我说就行。”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国平到了嘴边的关於周转资金和结帐周期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出这位赵厂长精明得很,话点到为止,具体的困难和操作细节,恐怕他並不想多谈,或者认为那该是下面的人去协调解决的事情。 “哎,好的,谢谢赵厂长!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工作了。”国平和玉梅连忙起身道谢。 丽华也笑著跟厂长道別,领著两人出了办公室。 019.大姐给我们担保 直到关上门,跟著丽华到了院子里,国平才鬆了口气。 他觉得和这位赵厂长打交道,虽说出去进来就那么几分钟,说了就那么几句话,可就是让人紧张。 他看了看玉梅,发现媳妇儿的脸上也满是紧张。 丽华笑了笑,低声道:“老赵就这脾气,说话直筒子,但他人不坏,最看重质量和规矩。別看他说的严肃,可不照样还是同意了。还让我带你们领物料,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大半了。” 国平此刻心也平静下来,他连忙问:“那刚才赵厂长说的办手续?” “就是在我这登个记。我这说是质检科,实际上就是管著下面这些代收点。这个不用你们管,我给登记好了就行。” “姐,可是...”玉梅忍不住开口,“这压本钱和结帐的事,赵厂长没说啊。还有,那线和竹板,有啥说头不,能不能先赊给我们?” “线和竹板,当然不是白给,需要代收点买。当然,厂里也能从这里面多少赚点,可最主要的,还是靠这个把控著各个代收点,防止有人领了物料不好好干。要不然你想收多少就收多少,打乱了厂里的生產计划,这不就乱套了么。” 丽华示意边走边说,带著他们朝物料仓库走去。 “至於垫本和结帐”,丽华也露出一丝无奈。 “这个,老赵確实不会当面给你承诺什么。刚才我不和你们说了结帐的事么。我私下跟会计王木生关係还行,到时候儘量催著点。” 她停下来,顿了顿,说到:“其实这就是干这个最难的地方,厂里把风险都压到代收点身上了。” 听了丽华的话,国平和玉梅沉默了。 在他们起初的想法里,无非就是放料收货这么简单,可谁知道不光要压著本,质量卡的严,而且结帐的时间也不能保证。 这实际上可比补鞋摊子的收现钱,多了不少的不確定因素。 这就像一个连环套,每一步都要钱开路,而回报却悬在半空,不知何时落下。 “咋样,你俩可考虑好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等到拿到线和板,就真没回头路了。”丽华看著国平、玉梅,她想得到確定的回答。 国平看了看玉梅,咬咬牙,“干,都走到这步了,还怕啥。再说,这买卖干好了,咋著不比赶集补鞋强。” “嗯,姐,我们既然来找你,又见到了赵厂长,就决定了。”玉梅也下定了决心。 丽华笑了笑,说:“行,那就这么定下来。当然,我说的都是有突发情况,大部分时候结款都挺及时的。” 说话的功夫,就到了物料车间。 物料科在后面那排平房中间位置,两边都是仓库,门口堆著些编织袋啥的。 进了物料科,办公室不大,就一张旧桌子,几个铁皮柜子。 一个头髮灰白的50多岁老头,正趴桌上写著什么,旁边摆著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面泡著浓茶。 这就是老孙,管了十几年物料,一针一线都从他手里过,是个认死理的老资格。 听到脚步声,老孙抬起头,看到是丽华,后面还领著两小年轻,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带著点熟悉的打趣:“啥风把咱丽华主任给吹到我这来了?” 丽华显然和老孙很熟,笑骂到:“孙师傅,你是净笑话我。在你面前,啥主任不主任的,都是新兵蛋子。要论资格,老赵都得喊你一声师傅。” 老孙哈哈一笑,说:“你说这话我爱听,不像王木生那小子,天天摆个臭脸,和別人欠他千八百似的。” 玉梅侧身把国平、玉梅让到前面,“这是我妹妹玉梅、妹夫国平。这不,赵厂长刚同意,在他们村新设个代收点。我带他们来领物料,初次办事,怕他们找不著门,就带他们过来。” 老孙这才把目光转向国平、玉梅,笑容淡了些。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端起茶缸子吖了一口:“新设点?挺好,支持厂里工作嘛。制度都跟他们说了吧?” “说了,孙师傅。”国平连忙接口,“赵厂长让我们过来领棉线、竹板。” “嗯。”老孙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厚厚的、边角都捲起来的硬皮笔记本,又拿出一串钥匙,叮噹作响。 “线是按包,一包是定额,一百片蓆子的量。竹板是按副,一床蓆子配一副。” 他一边说著,一边起身,领著三人去隔壁的仓库。 这会国平走在了前面,玉梅则挽著丽华的手跟在后面。 仓库里光线昏暗,夹杂著棉线和竹木混合的气味。 老孙从一排木头架子上提了包棉线,得给玉梅。 他又指著靠墙的几垛黄白色竹板,示意国平扛上一捆。 国平走过去,掂了掂重量,挺沉,一捆差不多得五十多斤沉。 “线,这种定製的,一包八十块。竹板一副五毛,一捆一百幅五十。一共一百三。” “一百三?”玉梅的眼睛瞪大了,国平也愣住了。 一片蓆子光成本就得一块三! 怪不得王家胜家放料的时候,线头都卡的那么紧。 不过这里面有得赚... 国平想起他每次从王家胜家拿料,线和板加起来要一块五,原来这里面还能赚两毛。倒倒手,就是砸个铁巴掌的赚头。 想到这,国平更加坚定了干好代收点这个买卖的想法。 不过,他原以为物料钱顶多几十块,所以这次拿的钱不多,况且一百八十块是他目前所有的资金了。 老孙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愕,继续平淡的说到:“规矩是,领物料,得先交钱,或者有厂里的批条掛帐。你们是新点,肯定没掛帐资格。那就是交现钱,一共一百三。” 国平这会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自己兜里就九十来块钱,还是把毛票都算上。 丽华看出了国平为难,上前一步,对老孙赔著笑脸:“孙师傅,你看,我妹妹、妹夫他们头一回干,手头不宽裕。这一百三,对他们不是小数。你看这样行不行,线和板就按你说的数领。钱呢,先掛在我帐上。” 老孙听了,摇了摇头,有点为难。 “丽华,不是不给你面子。这制度是赵厂长定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领了不好好干,最后厂里落个亏空,你也知道的。以前又不是没出过这种事。你要真给担保,那你得签个字,到时候我也好给你要。” “行啊,我签字,还不上从我工资里扣。”丽华马上接上了话,“国平,交钱啊。人家孙主任答应了”。 国平知道,不能再让大姐为难了,他咬了咬牙,把九十块钱递到老孙面前:“孙师傅,这是九十,还得掛帐四十。” 老孙接过钱,確认无误,这才点点头,“行,要不是丽华主任给你担保,我还真不敢给你。” “来,这儿签个字。丽华,你也签上。”老孙指著一个表格栏位。 国平俯身,在“领料人”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王国平。 这一刻,他感觉签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军令状。 丽华麻溜地在国平名字的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出了仓库,丽华脸上也带著歉意,“我也没想到你们本这么紧。这九十压进去,还能周转开不?” 国平把线捆在自行车后座上,用力勒紧绳子,摇摇头,说到:“姐,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家里紧巴点就紧巴点,熬过开头这一段就好了。” 玉梅也强打起精神,“是啊,姐,你不用操我们的心了。国平每天还继续去赶集,零花钱上没啥问题。这收蓆子的价钱,还有给编蓆子的工钱,大概啥標准,你再给说说,我们好心里有数。” 丽华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说道:“厂里收蓆子,按质检等级给钱。甲等蓆子,现在厂里收购价是三块一片;乙等的,两块五;再低的就不收了。质量要求我刚才都跟你们说了。至於你们给编织户们多少钱,这个厂里不管,你俩自己商量。这里面的差价,就是你们代收点的利润了。” 国平盘算了下,一片苇席成本一块三,线和板卖出去赚两毛,厂里收三块,一片一块五的差价。王家胜家是一片两块五收,对编织户来说编一片赚一块,而代收点赚五毛,当然这是甲等的价格。 算到这,国平明白,厂里对代收点的情况掌握一清二楚,在利润上卡的明明白白。 不过,干代收点一片五毛的净利润,一个月只要能两百片,就是一百块,利润就超过补鞋了,这还是刚起步。 当然也有不可控因素,就是每半月要等到蓆子全部收齐、送到厂里、验收合格、结回货款之后才能拿到。 利润是实打实的。想到那五毛的利润,国平不禁心头意动,脸上不自觉有了笑意。 丽华看出了国平的轻鬆,笑著说:“万事开头难。刚开始,別想著一下收多少。先找几家知根知底、手艺好的。把名声和质量做起来,等有了信誉,周转开了,再慢慢扩大。我这边,儘量帮你们催著快结帐。” “嗯,姐,知道了,真是让你费心了。”国平真诚地说。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路上慢点。”丽华帮他们扶稳自行车。 020.开工没有回头箭 国平、玉梅告別丽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夫妻俩一直在商量,如何打响这第一炮。 毕竟代收点动輒就是几百块的生意,就算是一百片苇席加起来也得三百块了,可不是补鞋那几分几毛的零敲碎打。 关键是怎么確保收上来的每片苇席都是甲等,也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得赚。 要是乙等的话,基本上就是不赚钱了,更不要说万一验不住被退回来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线和板已经拿了,还欠著厂里四十块钱,大姐还给担保。 这条路,比补鞋更复杂,风险也更大。 国平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咱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把这线和板撒出去。只要收了蓆子,送到厂里变成钱,这买卖咱就成了。” “撒给谁?”玉梅有点焦虑,“这不是分糖,一家给几块。王家胜收了多少年了,人家都认。他能直接把料卖出去。咱这头回干,別说卖料了,能不能把料分出去都难说。” “大姐不说了么,咱就算找,也得找那些手艺好、编得紧密周正的,不然到了大姐那儿验不上,更抓瞎。” “先紧著亲戚们来。”国平说道。 “知根知底,说话好开口。娘那边,几个大娘手艺都不错。咱叔家,婶子手也巧。”玉梅盘算著。 国平接著玉梅的话,说到:“娘家那边,也得去,你几个大娘、妹子,都是过日子仔细的人,编的也不差。” “话是好说,可线和板的钱,不好要。咱这是送上门去的,总不能再给人家要料钱吧。”玉梅直指核心。 “那就先赊给他们,就说等结了帐,再从蓆子钱里面扣。” “也只能这样了。”玉梅嘆了口气。 “还得跟他们说清楚质量要求,苇子要当年的,编得要密实,边要收齐,尤其是不能松松垮垮的。大姐说的这些要求,都得一遍遍叮嘱,不然出了叉骨头,损失更大。” 两人回到了家,把东西卸下来,然后一块到了老村,在国平爹娘那扒拉了几口饭,带著腾翔回了家。 国平把棉线放在堂屋地上,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包装。 一片蓆子要用二十五米的线,这个他们知道,可怎么分呢? 玉梅见过王家胜家怎么分,他俩依葫芦画瓢,把两把旧木椅对著放在堂屋两端。 玉梅用做米尺量了五米远。 “这个长度来迴绕够一趟蓆子用的。”她说。 夫妻俩一个蹲在线团边放线,一个拉著线头在两把椅子之间来迴绕。 来回两圈半,玉梅喊停:“差不多了,多了浪费,少了不够。” 国平用剪刀剪断,玉梅把这一匝线理好,挽成一个小把。 如此反反覆覆... 一包线团分完分,出了一百零三把线。 “这还多出了三把线。”玉梅拿著多出的线。 国平掂了掂,笑著说:“说明料给得足。这个老孙,说话不好听,不过人实在,没剋扣咱的。这三把,就是白赚的。” 这点盈余,让两口子对即將开始的“游说”,有了丁点底气。 第二天,国平依旧天不亮就起身,去赶集出摊。这是他们眼下唯一稳定的现金来源,再难也不能停。 玉梅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拿了五十把线,又数出五十副竹板,用麻绳捆结实。 她带著腾翔,先到了婆婆家。 婆婆正在院里餵鸡,看到玉梅带著腾翔,提著编苇席用的线和板,有些意外。 听完玉梅说了来意,想请她和相熟的几个老姐妹帮忙编蓆子,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玉梅,你们不是干著补鞋挺好的么,咋又想起收蓆子来了?” “娘,补鞋摊子越来越多,竞爭太多了。再说,补鞋也不是个长久的买卖。所以俺们这才找了大姐,爭取了个代收点。” “国又去出摊子了?” “嗯,天没亮就走了...” 玉梅知道得先把婆婆说服了,她指著放地上的线和板。 “线和板子是从厂里批来的。昨天俺俩去的时候,人家阳平乡厂的那个赵厂长见的我们,还嘱咐我们一定把质量盯好了。再说,我大姐丽华还在厂里,啥事不还帮我们一把。” “娘,你和几位老婶子手艺是咱村拔尖的,编的蓆子保准是甲等。这第一批货,质量最要紧,我们不信別人,就信自家人。”玉梅说得情真意切,“一会你带我和婶子大娘们们说说,帮俺俩先过了开头这个难关。” 国平娘看著儿媳妇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地上的线和板,嘆了口气:“你们也不容易。走,咱去你三婶、五奶奶那儿,咋著不让他们留下几幅料。” 国平娘领著玉梅走了七八家关係近、手艺公认好的本家长辈。 每进一家门,差不多都是相似的场景。 看到玉梅带著线和板找上门来,先是高兴,毕竟王家胜家那放料的时候还得去抢,去晚了还抢不到。 可一听玉梅说苇席交上去先不给钱,等厂里验了货再给,又开始推脱。 然后玉梅就一遍遍的解释,国平娘在一旁帮腔作保。 出了这户进那户,两人说得口乾舌燥,笑得脸皮发僵,心悬在嗓子眼。 一上午的时间,靠著国平娘的面子和玉梅的诚恳,五十片料放了出去。 中午,玉梅在婆婆这简单兑付了几口,接著回到“方台”上,数了四十五片料,到了娘家。 等到玉梅和父母说完了打算,父亲听了嘆气,母亲则心疼女儿。 “你俩刚把债还清,又琢磨上了这么个磨人的事。华咋说?” “大姐说我们干这买卖肯定行。再说,要不是她,这线板我们还不一定能从阳平乡厂拿出来。” 听到大女儿也支持,玉梅娘没再说啥,埋怨归埋怨,但支持很坚定。 不过娘家村这边难度更大,虽说也是亲戚,但玉梅毕竟对各家编织手艺不如本村了解。 这会到了二叔家,她叔叔、婶子都是个精明人。 婶子听完玉梅的话,没立刻答应,而是问了厂里收购的標准,以及结帐的流程。 “梅,不是婶子不信你们,”婶子边纳著鞋底边说,“你这等於让大伙儿先垫著工夫帮你们攒本钱,风险可不小。” 玉梅知道这个婶子不好糊弄,得拿出实在的东西。 “二婶,你说得在理。风险还是我担大头,起码线和板我送来了,不用你再去志成叔那里抢料。你们担的风险,就是晚个几天拿工钱,可志成叔结帐也不是每次接著就给现钱。” “只要编得好,价钱比现在的不会低了。再说,你也知道,丽华姐就在阳平乡厂,有她帮著,我们不会愁了销路。你手艺好,编得快,十天半个月能挣五六块钱。说句实在的,满打满算也就四五片苇席,就算是都赔了,不也就一百来块钱吗,我和国平能赔得起。要是这次不算话,我以后还有脸回这个娘家吗?” 玉梅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二婶也不好意思再说其他的,点了点头:“行,你们的难处我知道。我这儿,加上我娘家两个妹子,先给你应下十五床。线和板子你直接留下。” “那一定,谢谢二婶!”玉梅心里的石头又落下一块。 就这样,靠著村里的网络和磨破嘴皮子的沟通,玉梅在娘家撒出去了剩下的四十来片料。 她和各家约定,十天之后,上门验货、收货。 等到天擦黑了,玉梅带著腾翔回到“方台”时,国平赶集回来,简单做好了晚饭。 看到妻子的疲惫,国平什么都明白了。 玉梅用一天时间,磨破了嘴皮子,透支了人情,也织就了一张以家庭和邻里关係为经纬的、最原始的生產网络。 约定的收货时间,是十天后。 021.熬过十天煎熬期 接下里的十天,成了决定了国平、玉梅收苇席这个生意能否成功的关键期。 一百片的料,分出去九十五片,剩下的五片倒不是找不到人,而是玉梅留了心眼。 她怕哪家质量出了问题,这五片就是留个余地。 最实际的,她觉得怎么著也得自己上手,吃透大姐的甲级標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手感成色,不然收货的时候就没底。 自己编卖別人,和自己收別人的,毕竟不一样。她把这个打算告诉国平,国平也觉得这么做有道理。 国平每天照例赶集,玉梅开始紧张赶工。 刚开始几天,玉梅把精力放在了备料上。院子里靠墙跟堆著的晒乾青黄色芦苇。她先是用篾刀,將外皮刮掉,露出柔韧的白瓤。这个活最费时费力,力道轻了刮不净,重了伤到苇瓤。 刮好的芦苇瓤堆好了,用铡刀掐头去尾,剪成六尺长度。剩下的工作,就是挑出变色的,尤其是丽华强调的那些有虫子眼的。 国平收摊回来,接著替下这备料的活。两口子用了三天时间,备足够编织五片苇席的料。 接下来的几天,玉梅开始编苇席。一条三米长的方木,架在两个木头架子上。他先用棉线绑好竹板,把苇子摁在方木上,用缠著线的半拉砖头来回一绞,这样就把芦苇编了进去。 光编进去不行,容易松松垮垮的,每编入几根就需要用帘刀敲打,这样能让蓆子密实没缝隙。 这就是八九十年代,农村最初的纯手工编织。 仗著年轻、手上利索,玉梅用了七天多的时间,把五片苇席编了出来。 成品铺在水泥地上,打眼一瞅,八道棉线直溜,苇子缝隙均匀,整个蓆子面平整,呈现出均匀的米白色。 国平掂了掂,抓住一角抖了下,蓆子发出“噗噗”的声响,结构稳固,不是松松垮垮的。 “这质量不错,”他看向玉梅,“我觉得比大姐给的样品还强。送到厂里验货,肯定是甲等。” “起码咱去验货,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了。验货的时候,记得让大姐先验这几片,咱也好有个数。” “嗯,到时候你也提醒著我点,省的忘了。” 第十天,国平没去赶集。 一早,俩人吃过早饭,带著腾翔,推著那辆后座绑了两根扁担的自行车,第一站去了老村。 几位婶子、奶奶的,早就带著编好的苇席,集合到了国平娘那里。 都是村里的自家长辈,不用寒暄太多。 “娘,婶子,我们来了。” 国平停好车,玉梅上前,“咱们按说好的,先看看活咋样。” 玉梅拿了两样东西:大姐给的那把標准米尺,甲等蓆子的小样。 国平拿出笔记本,最后一张是他按丽华的要求,自己画的验收表格,分了户主、数量、等级几个格。 玉梅把整张蓆子用眼扫一下... 她检查的重点,是顏色均不均匀,边缘整不整齐,重点是有没有霉斑。 然后玉梅招呼婆婆,俩人各扯著竹板,稍微一使劲,把蓆子完全展开、抖平。 国平拿米尺先量长度,“两米零三。嗯,这可以,起码不短。” 量完尺寸,玉梅检查密度。 她不是粗略地看看,伸出食指,一根一根摸过去,用手按压感受紧密程度。接著,她开始检查四边的收口,看线头是不是处理乾净了,边缘要平直牢固。 最后,她拿出那个小样,对比芦苇的选用、顏色和质感。 国平娘和几位老婶子一开始还觉得头一回,差不多就行了。 可看著国平、玉梅的架势,她们收起了隨意的表情,多了几分理解和认同。 这俩孩子,是真的想把这买卖干好。 “三婶子,你的这张,尺寸没啥问题,就是这边边角,你看...”玉梅指著蓆子上的一块,向三婶说到。 “你这收线的时候,线头留的长了些,整张蓆子显得就不板正了。” 三婶凑过去一瞅,有点不好意思了:“哎呀,可不是嘛,当时光图著快了,没弄利索。” “这个不碍事的,三婶子,这个回头我剪剪就行,还是算甲等。”玉梅看向国平。 国平在纸上记好,接著说:“按之前说的,甲等五块五。这张就这点小瑕疵,还是按甲等收。三婶子,你看行吗?” 三婶刚才还担心给个乙等价,一听还是甲等,况且人家玉梅话说得明白,连忙点头:“行行行,下回我一定注意。” 遇到符合甚至超標准的,玉梅也不吝嗇夸奖。 “五奶,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编的又密又匀,边收得直。这张甲等。” 五奶奶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谦虚,“老了手慢,就是仔细点。” 验收完一家的,国平就当著面,把数量、等级记在表格里,然后和玉梅把蓆子捲起来,摞到自行车后座扁担架上。 这时玉梅都会重复那句承诺:“蓆子我们先拉走,马上送到厂里。厂里验收入库结了帐,我们立马把钱送过来。可能得等几天,最多半个月,多担待。” 这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语气真诚、眼神坦然,没任何闪躲。 都是本家亲戚,大家知道国平、玉梅这两年靠著自己还了饥荒,明白这俩孩子都本事人,懂事理,心里原本那点关於“工钱能不能到手”的疑虑也就散了大半。 有的还拉著玉梅的手,嘱咐说:“不急不急,你们办事,我们放心。路上慢点。” 一家,两家,三家... 整个上午,国平、玉梅走街入户,验收、评级、记录、綑扎、承诺,虽然整个过程一直重复,但仔细程度从未打折。 下午,他们到了几里外的马王高村,玉梅的娘家。 过程和上午差不多,不过因为距离和血缘关係远了些,沟通费了更多口舌。 玉梅再次展示標准,说明流程,许下承诺。娘家的亲戚们,也都渐渐打消疑虑配合验收。 忙活了一整天,他俩才推著装满苇席的自行车回到家。 晚上,吃完简单晚饭,真正的整理才开始。他们不敢把这些货物隨意堆放。 国平把堂屋地上打扫乾净,俩人按照五床一捆的標准开始码放。 他们解开白天粗略綑扎的麻绳,將每一张蓆子再次展开,检查一遍有没有破损,然后抚平、对摺、再对摺,捲成紧实而规整的圆筒。 当然,也留了点小心思,把编的最好的放在里外两个面。 用国平的话说,“驴粪蛋蛋表面光,表面光也是光。” 空气中瀰漫著干芦苇的清香和棉线的淡淡气味。 每一綑扎好的苇席,都被他们小心地靠墙竖放。 “一、二、三...十九,正好二十捆,一百片。”玉梅轻声数著,二十捆苇席垛在一起。 “大姐说得是每个月的15號、30號收货。明天才12號,会不会早了点?”玉梅心里还是没底。 国平有他的想法,“我想著早点送了去,一来早点拿到钱,给亲戚们送了去,二来也是万一有不合规的,咱好拿回来,修修接著送了去,省的耽误时间。” 国平握了握玉梅的手,“反正,咱能做的就这样了,看看明天送到阳平厂啥情况。” 玉梅心里也有点忐忑,不过还是对著国平轻轻说道:“放心吧,能达到大姐和咱说的標准。” 022.靠过硬质量立足 这天是王旺集,是个大集。 要是在往常,国平、玉梅这会早到了集上抢个好位置,支好摊子等著忙活了一天了。 天寒地冻的,院子里早就冻得硬邦邦的,白花花一片。 这会,俩人已经把二十捆苇席搬到了院子里。 国平那辆永久二八是主力,他用麻绳和两根扁担,在车后座两边各绑了六捆,中间又摞上一捆,足足十三捆,压得车胎都扁了。 玉梅的凤凰二六也带了七捆,看著也差不多。 两辆自行车远远望去,都看不见人,光看见白花花的苇席了。 至於腾翔,昨天晚上国平就把他送到老村去了。在国平心里,今天这头一炮必须得打响。 “你先骑上试试,看看行不。”国平不放心玉梅,他让玉梅先试试。 玉梅推著自行车慢跑几步,一脚跨上去,骑了几步,便衝著国平喊到:“我这行了,不能停,先走著,你也跟上。” 看著玉梅的自行车稳当了,国平深吸一口气,也是慢跑几步,然后跨上车子,慢慢地追上了玉梅。 还没出村,就遇上了常德叔,他不是国平本家,这次玉梅放料也没找他。 看到国平、玉梅两人满满当当的蓆子,有点惊讶的咂咂嘴:“国平,好傢伙,你这是编了多少蓆子啊,悄没声地干大事了。往德印那送呢?” 国平正在努力掌握著自行车的平衡,不敢多说话,怕那口劲卸了,应了一声,“是啊,叔,今儿起这么早...” 常德叔还想搭话,国平和玉梅已经骑远了。 “现在的小年轻啊,能干...” 出了村,到了乡道上,慢慢地有人了,大多是早起下地或赶集的村民。 人们看到这俩人骑著车,带著和小山般的苇席,有认识国平的问往哪送,国平就打哈哈过去,有不认识问,国平就点点头,笑笑过去。 这个时候,他还不敢在货款没到手、承诺未兑现前,就大张旗鼓地说自己是代收点。 万一中间出了岔子,他这买卖被人们一咋呼就完了,当然这也是他补了几年的鞋学会的智慧:在成果確凿无疑之前,绝不张扬。 玉梅跟在后面,知道国平为啥这么谨慎,此时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趁著前后无人,她紧蹬几下,赶上国平,压低声音,带著不確定:“你说,咱把这一百片交下后,还继续从厂里拿料不?咱手头上的还够一百片料的钱。” 国平抿抿嘴,想了半晌才说:“我觉得还是等等吧,等厂里给咱把这批货款结了再说。”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审慎,“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厂里结帐到底顺不顺利,虽然有大姐帮著,可咱毕竟是头一回。再说,当时放料的时候,说的可是等厂里结了款就给人家送了去。现在货款还没给人家,咱再去放料,你让人们心里咋想?” “要是咱顺顺噹噹地把这批货款结了,下回不用再磨嘴皮子,估计就都抢著要了。我觉得这事不急,等结了款再说。”国平最后下了结论。 国平的意思很明显:第一步走不稳,就別想第二步。 玉梅知道,国平这是要把这次交货和结款,当成一块试金石。 他想看看厂里是不是和赵厂长、和大姐说的那样有信用,这也关係到这条新路能不能走得通。 阳平村离著小王村也就二十里地,平常也就大半小时的时间,可今天俩人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 等到他俩到了阳平乡厂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虽然是冬天,可两人都是大汗淋漓,两辆自行车进院子时引得不少人侧目。 丽华刚从后面的仓库出来,一眼看到国平、玉梅,惊讶地迎上来:“你们咋今天就来了,今天才十二號,还三天才到交货的日子呀。” 国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到:“我们这不是想著早点送来,早验了心里踏实。” 玉梅也跟著说到:“早点验完,我们也知道个结果,好跟亲戚们有个交代。” 俩人没明说急著拿钱,但意思丽华一听就懂了。 她心里有些酸楚,又有些欣慰,“嗯,你们考虑得也对。啥事赶早不赶晚。先卸到仓库门口。” 说著,丽华又叫来两小伙子帮忙。 不一会功夫,二十捆苇席就整齐地码好了,国平、玉梅的自行车也终於可以歇口气了。 丽华一挥手,说:“也別等了,直接开始验吧。” 她叫来两个质检员,都是三十来岁的妇女,看著很乾练。 “这是李姐,这是王姐,都是厂里的老质检了,经验丰富。咱按程序来。” 说完,丽华又对俩质检员介绍:“这是我妹夫王国平、妹妹马玉梅,赵厂长新设的代收点。今天是头批货,你们按標准仔细验,该什么等级就什么等级。” 她说这话时,表情严肃,公事公办的口吻。 李姐、王姐笑著跟他俩打了招呼,但眼神里漏出来的那种挑剔已经显出来了。 国平、玉梅知道,这么多人看著,虽说有大姐在,可质量不过硬,谁的面子也没用。 验货和国平、玉梅想的几乎一样,严格、专业。 李姐和王姐配合默契,她们和国平、玉梅一块,把二十捆蓆子全部解开,把苇席一张张完全展开。 冬天的阳光冷咧透亮,照在苇席上白花花的,让人能看清楚每个细节。 俩质检员验货的过程乾脆麻利,甲等、乙等分开放。 验到甲等的时候,直接翻过去,而对为什么评乙等却又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这种尺寸短了,一米九五,记乙等。” “这张三根苇子有虫子眼,降一等。” 丽华站在一旁,仔细看著每张被检验的蓆子,但不插嘴干预。 国平、玉梅站的稍远些,手心冒汗,盯著质检员的每个动作。 验了大概三分之一,丽华走过来,低声说:“別光看著,学著点。看李姐、王姐怎么验的,你们再收的时候,心里就更有数了。” 两人连忙点头,更加专注地观察。 凭心而论,人家王姐、李姐指出的问题,有些是他们验收时没注意到的,这让他们既佩服专业,又暗自警醒,看了標准还得再提高。 一百片苇席验完,花了將近一个半小时。 李姐、王姐核对了下记录,把夹板递给丽华:“马主任,验完了。这是单子。” 丽华接过看了看,看向眼巴巴望著的国平、玉梅,脸上露出了笑容:“结果不错。甲等,八十三床;乙等,十七床。没有丙等和不合格品。我也没想到,你们头一批货能做成这样,非常好了,不差的那些老代收点。” 国平和玉梅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玉梅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因为她记得自己当初评的是七十九床甲等,二十一床乙等。 而现在厂里验出来,甲等还多了四片,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把关虽然严,可这厂里的標准也每有想像的那么高,甚至说他们有些谨慎了。 玉梅的这个发现,可比仅是多出四片甲等更让她兴奋,意味著他们摸到了標准。 “谢谢李姐、王姐,辛苦了!”国平连忙道谢。 “谢啥,你们活儿干得好,我们验著也轻鬆。”李姐笑著说道,態度比刚开始时亲切了不少。 质量是通行证,好的產品自然能贏得尊重。 等到苇席都搬到了仓库里,丽华让李姐、王姐去忙。 她回过头,衝著国平、玉梅说到:“走,跟我去见见老赵。头次送货,就能有这么个甲等率,得让老赵知道,也省的他寻思我从中间防水。” 第二次来到赵厂长的办公室,国平感觉比上次自在了那么一点点,虽然他依然恭恭敬敬。 丽华把验收单递给赵厂长,简单匯报了情况:“厂长,我妹夫他们头批货送来了,刚验完。一百床,甲等八十三,乙等十七,全部合格入库,还比规定的日子提前了三天。” 赵厂长扫了一眼单子,表情没什么大的波动,点了点头,看了眼丽华和国平,这才慢悠悠说到:“嗯,不错。有你把好质量这一关,我放心。生產上的事,你负责就行,不用啥都来跟我说。” 这话听著像放权,也点了丽华的责任。 丽华立刻领会,笑著接道:“厂长,瞧您说的,该匯报的还得匯报。这不他们第一次送货,我觉得得跟您说一声,也让您对新设的点有个了解。以后他们肯定更得严格按要求来。” 赵厂长“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丽华的话,又看向国平,带著一丝讚许:“小伙子干事还算踏实。上次我和你说了,质量是关键,信誉更是关键。把点维护好,就是给厂里做贡献,也是给你们自己找路子。” “是,厂长,我们一定记住!”国平、玉梅连忙保证。 023.奇葩的意外原因 丽华领著国平、玉梅往財务科走,边走边说:“单子我签了字,送到王木生,半个月能结帐。这次质量挺好,你们考虑是不是续上继续?” 国平看了眼玉梅,说出了决定:“姐,先不了。” “为啥,这不挺顺利么?你不趁热打铁!” “不是不想干,是想等货款到手再说。”国平顿了顿,“当时给人们说的,是等结了款就上门去送。我也想看看,厂里结帐周期到底多长。到时候再看情况领多少料。” 丽华听完,愣了片刻,她这个妹夫,心里有算计,而且沉得住气,不贪功冒进。 “行!”她点点头,“你们这么想更稳妥,那就等货款。你们把鞋摊子顾好。等款一到,兑现承诺比说啥都强。”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国平记忆中最漫长、最难熬的时间。 生活还得继续,两人依旧天不亮就起身,把腾翔送到奶奶家,各自驮著傢伙事赶集。 集市上补鞋这门生意明显不如从前了。 和国平预料的差不多,这行当准入门槛太低,看到赚钱,跟风的便蜂拥而至。 这门曾经救他於水火的技艺,正在快速褪去光环,甚至有些岌岌可危。 白天在摊位上忙碌,被討价还价、修修补补的事围著,精神高度集中,倒能暂时把货款这事拋在脑后。 可到了晚上,接回腾翔,做饭,吃饭,安顿孩子睡下,俩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討论起货款这事。 “今天有信儿不?”每个晚上玉梅都会这么问一句。 国平摇摇头,“没有。哪有那么快,大姐不是说了,得半个月。” 虽然这么安排玉梅,可国平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这会他也压力山大,既有现实的经济压力,补鞋生意下滑,收入减了不少,更有沉重的人情压力,一百片蓆子牵连了俩村十多户亲戚。 赊欠的时候话说得再漂亮,时间一长,难免人心浮动。 头几天相安无事,人们都知道厂里结帐需要时间。 过了七八天,就开始有相熟的婶子们,在街上“偶遇”玉梅,“玉梅,去厂里送蓆子有些日子了,咋样了?” 玉梅总是笑著回答:“送去了,验了,挺好的,就等厂里结帐了,快了快了。” 对方便也笑著点头:“不急不急,隨口问问。” 到了半个来月,气氛微妙地开始变化,人们话里的“隨意”淡了,更多的是疑虑。 国平娘那边先传来了压力... 几个老姐妹,编的蓆子多,垫的工钱也多,半个月快到了还没动静,心里发慌,又不好直接找国平,不约而同地去找国平娘嘮嗑。 “国平娘,俺们那蓆子钱有信儿没?我这等著扯布给孙子做棉裤呢。” “是啊,他婶子,都十来天了,厂里办事这么慢么...” “国平和玉梅都是好孩子,我们信得过。可这钱一天不到手,心里一天不踏实。” 国平娘刚开始还能篤定地解释:“放心!人家阳平厂里那么大个单位,还能赖帐?总得走程序。国平说了,一拿到钱立马给大家送过去。” 別看国平娘话说得硬气,可听著老姐妹们话里话外的担忧,自己心里也嘀咕。 儿子儿媳的难处她知道,可这时间確实有点长了。 乡里乡亲的,面子薄,最怕閒话。 在一个晚上,她把腾翔送回来时,看著国平和玉梅嘆了口气。 “国平,玉梅,娘有几句话,得和你们说说。” 玉梅擦乾手,坐到婆婆身边:“娘,您说。” “今儿个,你三婶、五奶奶她们,又上我那儿去了。”国平妈把白天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娘知道你们难,厂里的事由不得你们。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去,大伙儿心里没底。你们看,能不能再催催你大姐,哪怕给个准信儿,哪天能结,也好让人家安心。” 听著母亲的话,国平脸上火辣辣的。 “娘,我知道了。”国平闷声说到,“明天我问问。” “娘,让您也跟著我们操心了。”玉梅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是怨你们。”国平娘拍拍玉梅的手,“就是这人,经不起久等。你们有数就行。”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几里地外的马王村。 没有婆婆这样的“中转站”,但玉梅回娘家时,从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里,从姨娘、堂嫂们看著热情,却总把话题往蓆子上引的聊天中,清晰地感受到了压力。 终於,挨到了下一个阳平集的日子。 早晨支好补鞋摊,看著多起来的人,国平却没了往常的心思。 他看了看日头,下定决心,跟玉梅说:“今天集上人看著不多。你去厂里找大姐问问。这么干等下去不是办法,话都快递到脸前了。” 玉梅放下手里的活,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摊子你先看著。” 看到妹妹,丽华有些意外,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来意。 丽华关上办公室的门,拉著玉梅坐下,低声问:“是不是为货款的事?” 玉梅点点头,“姐,都快二十天了,一点信儿没有。亲戚们都问了好几遍了,我们实在没法交代了。是不是出了啥问题了?” 丽华也眉头紧锁,“按说不该这么慢。上次往县公司送货是十七號,今天都二號了。就算慢,半个月也该有动静了。你別急,我去財务那问问。” 財务科,会计王木生正翘著腿看报纸,桌上堆著些单据。他是乡里一个副镇长的远房亲戚,在厂里资格老,做事有点拖拉。 “李会计,忙著呢?”丽华笑著打招呼。 “哟,马主任,啥事?”李军放下报纸。 “就是想问问,上个月十五號那批苇席货款,咋还没结呢,有代收点找到我这来了。” 李军“哦”了一声,拍拍没几根头髮的脑袋,慢悠悠说到:“你说那批货啊,单子我早看到了。本来上周就该办的,可巧了,县厂里管咱们这块的刘会计,他小舅子结婚,上周他请了一周的假,回老家帮忙去了。他那边的章不盖,流程走不完,就没法给咱厂里支钱。咱就只能拖著下面代收点。我催催,估计就这一两天了。放心,跑不了!” 丽华回去把打听到的情况和玉梅一说,玉梅有点哭笑不得。 基层单位办事,往往就被这些意想不到的人情事由给卡住节奏。 “这下放心了吧?”丽华看著妹妹的样子,也笑了。 “回去跟国平说,也跟亲戚们解释解释,就这一两天的事。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直接来问我,別自己在家瞎琢磨,上火。” 玉梅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哎,姐,我这就回去告诉他。” 中午,趁著下班吃饭的功夫,丽华又跑了一趟集市,找到国平,把財务科李军的话转述了一遍。 国平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有释然,有无奈,“刚才玉梅回来和我说,我也是想,咋还能这样呢?可真是,让我们好等。” 知道原因,哪怕再微不足道甚至有点荒唐,也比未知的恐惧要好受一万倍。 至少,希望是明確的,近在眼前的。 “宽心了吧?”丽华说,“回去跟家里婶子,还有那些亲戚们都说一声,钱快到了。经过这一回,下次你们再收货,大家心里就更踏实了。知道你们不是忽悠。” “嗯!” 024.突如其来的喜悦 有时候啊,偏偏在你怎么也等不著,惊喜突然就降临了。 从集上回来,国平、玉梅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老村接腾翔,更重要的是把货款的消息传出去。 国平爹还没从大队部回来,国平娘正在灶前烧火。 听到这次的准信儿,她也鬆了口气,“这就好,明儿一早我就跟你三婶她们说,让她们把心都放回肚子里!”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第二天就迅速在两个村子的亲戚们中间传开了。 这几天,人们再遇到玉梅,话风也变了:“不急不急,厂里走程序,理解!再来了线和板,给我匀点啊。” 这次,又等了三天,丽华直接托人把消息带到了补鞋摊子上,让他们抓紧去厂里一趟。 国平正给一只磨偏了后跟的皮鞋钉前掌,听到大姐的信,闻声顿住,隨即落回原处。 “你试试,这下不偏了,走路就得劲了。” 这时候,玉梅也买菜回来了。 国平等玉梅放好菜,这才和她说,“刚才大姐找人捎话来了,让咱去厂里一趟。” 玉梅马上明白个怎么回事,“咱这就撤摊子。” “嗯。”说著国平开始收拾。 旁边卖瓜子的老张瞅见了,有点奇怪的问到:“国平,这还没到中午头,你收摊这么早...” 国平笑了笑,含糊应了句:“有点事,得去厂里一趟。” 老赵“哦”了声,眼里掠过一丝瞭然和羡慕。 大家在这集上一块混久了,谁有点风吹草动,都门儿清。国平和玉梅捣鼓苇席的事,早就不是秘密。 两人驮著傢伙什,跨上自行车,往阳平赶。 厂门口那扇锈斑斑的铁门大敞著,院子里一垛垛的苇席反射出的有些晃眼的白光。 丽华在办公室和俩人说这话,其中一个还是他们熟悉的李姐,看见国平、玉梅来了,便很快结束了谈话。 “我估摸著你们也差不多就来了,走吧。”丽华语气轻鬆。 財务科的门是两层的,外面是个铁柵栏样的防盗门,里面才是木头门。 丽华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王木生正坐在靠里的桌子后面,在一本厚厚的收支明细帐上写著。 桌上除了帐册、算盘、印泥盒,还堆著些单据和报纸。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会计在靠门的桌边打著算盘,看到丽华他们进来,衝著丽华笑了笑。 “李会计,忙著呢。”丽华笑著打招呼,侧身让国平他们进来,“这是我妹夫国平,来结一下上批货的款子。” 王木生屁股都没动一下,应了句,“我知道,马科长。国平,你单子呢?” 国平赶紧把上次的验收单递了过去。 “甲等八十三、乙等十七,一共两百九十一块五,对吧?” “对,对...” “还得再扣你们四十的料钱,是吧?” “嗯,是...” 王木生填好了一张支款单,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蘸了蘸印泥,盖在了支款单上,站起来递给了门口的女会计。 “小赵,支下货款。” “哎,好的,科长。”门口的女会计接过单子,让国平签了字,又从抽屉里数好钱,递给了国平。 “你数数...” 国平赶忙接过来数了一遍,“嗯,没问题。” “这就行了...” 款支完了,王木生衝著丽华说到,“这点事还用得著马科长亲自来,下次让他们来找我就行。” “这不头一次么,咋著不给引荐引荐。”丽华也把话递了出去,“行,你忙吧,不打扰你们了。” 王木生摆摆手,算是送客了。 门口的小赵也衝著丽华他们笑了笑。 出了財务科的门,被阳光一照,国平感觉都有些恍惚了。他看了看玉梅,玉梅看了看他,两人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轻鬆。 丽华跟出来,看著国平、玉梅的样子,也笑了,“这下放心了吧?” 国平用力点头,“放心了,姐!多亏了你!” “说啥两家话。”丽华接著问,“接下来啥打算,继续收不?” 她带著询问,也带著鼓励。 国平看看玉梅,两人眼神交匯,瞬间就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国平转回头,看著大姐,肯定地说:“嗯,继续干!” “姐,这次我们有经验了,也知道大概的周期了。心里有底,以后就不慌了。”玉梅在一旁也补充道,“把货款结了,人们就愿意跟著我们干了。” 丽华满意地笑了,“有这个心气儿就好。做事就是要有头有尾,越做越熟,路才能越走越宽。” “那我们这就去老孙那,”国平接上丽华的话,“拿了料,明天就抓紧撒下去。” “行,按你们的打算来就行。”丽华指了指物料,“你们过去吧,我就不陪著你们了,反正老孙那你们也熟悉了。回去路上慢点,把钱放好了。” “嗯,姐,你去忙吧。” 到了物料科,老孙还是慢悠悠的样子,看见他们,眯著眼笑了:“哟,你们来了,钱结利索了?” “结利索了,孙主任。”国平声音洪亮,“这不,赶紧来您这儿,再批点料,接著干!” “好小子,是个干事的样子!” 这次,国平和上次一样,还是一包面线、一捆竹板。不过这次他多要了五副竹板,上次不是多出了三包线么,这次应该还能多出来,国平心里这么想著。 算帐,付钱。 老孙看著他俩往自行车上装料,在一边絮叨:“这线板,质量放心,咱厂里用的都是好的。你们那蓆子编得確实不赖,上回验货的回来都说了。好好干,这活儿有干头。” 国平附和道:“是啊,主任,以前我也编过蓆子,那棉线经常断。这回用咱厂里的,线就没见断过。”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做买卖,偷奸耍滑可走不长...”老孙继续讲述他的大道理。 看国平、玉梅装好了,老孙挥挥手,“行了,路上慢点。” “哎,您先忙,主任...” 冬季的天短,等到俩人推著自行车走出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將他俩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回去的路,比来时轻快了。 国平、玉梅开始商量明天的计划,一边付款,一边把料放下去。当然,鞋摊子还得继续,这是保底的饭碗。 对俩人来说,代收点这项新开闢的事业,给今后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希望。 虽然刚到手的钱,付完了货款后,利润就剩下线和板。 可仔细算算帐,这一趟下来差不多就赚了五十多块钱。就算是维持现在半月一百片的规模,一个月也有两百的赚头,更別说要是两百片、三百片,甚至五百片? 国平都不敢往后想了,这特娘的可比天天风吹日晒雨淋的闻臭脚丫子味强多了... 025.兑现承诺讲信用 月亮升起来,清辉洒在通往“方台”的土路上。 国平蹬著自行车,玉梅抱著睡著的腾翔坐在后座。 国平爹一直送到胡同口,看著儿子儿媳的身影拐过路口,才转身回屋,刚才听到说货款来了,让她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回到家,国平把车推进棚子底下,然后去生煤炉子,玉梅把腾翔抱进里屋床上,脱了外衣,盖好被子。 孩子咂咂嘴,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堂屋里,俩人对视一眼。 “来吧。”国平搓了搓手,带著一种庄严的仪式感。 玉梅解开布袋把钱都倒了出来,对著帐本子,“三婶、十二块,五奶奶、十一块五,娘、十一块五...”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和数字,仿佛就卸下了一副担子。 等到终於分完了,玉梅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好了,觉都能睡踏实了。” 国平正在分那包棉线,听到妻子的话,应了声,“明天发下去,咱这头一炮就打响了,然后接著就把料再发下去,还是按上次每家的量。” “要是有想多要的咋办?” “就说这次来的料不够,等下次吧。”国平想了个理由。当然,真实情况是本钱不够。 “你说,咱每片蓆子,比家胜叔的那个价,多一毛咋样?” 玉梅数钱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一毛?有点多吧。甲等咱才五毛的差价,乙等只有两毛,一毛可不少了。” 她心里盘算著,一片加一毛,一百床就是十块,这不是小数。 国平把手上那捆线盘好,放在一边,认真地说:“我琢磨了。家胜叔压价收,虽然便宜,可人们心里有怨气,糊弄事的就多,废品率也高。咱这次验货,甲等占了大头,为啥?就是因为咱找的都是活好的,都是亲戚,所以都用了心。” 他接著说:“我为啥想多给一毛,一个是钱比他家贵,人们就编的越仔细,货的质量好,厂里验得也痛快;再一个上回你说的,早晚得和王家胜、马志成他们竞爭。多这一毛,咱就能把人给稳住。” “咱总不能每次都是一百一百的收,说不定以后咱很快就能收到两百、三百...”说到这,国平豪气地挥了挥手。 玉梅也被国平画的大饼感染了,丈夫想的比她长远,这不只是算经济帐,更是算人情帐、信用帐。 “你说得对。得让人们知道,跟著咱干,不吃亏,也不白等,就这么定。不过话得说圆乎了,別让人觉著咱这钱来得太容易,下次有啥叉骨头又说咱。” “这个是自然,財不外漏。”国平拿起一段麻绳开始给分好的小捆线扎紧,“明发钱时,咱就说,厂里结款顺当,大家手艺好,货验得上等,价就比往常高了点,人们都沾光。以后只要货好,价儿就差不了。” 分到后来,玉梅看著桌上那一小堆剩下的利润,这不是一笔横財,是用诚信、汗水叩开未来门缝挣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风有点大,阳光刺眼。 “走,先去娘那儿。”国平跨上车,后面带著五十片的料。 玉梅把腾翔放在另一辆自行车上。 到了老村,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热闹得很。 国平娘那院子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妇女,正七嘴八舌地嘮嗑,脸上都带著笑。 “来了来了,国平来了!”谁喊了一句。 国平娘把腾翔抱下来,对著儿子儿媳说,“都等著你们呢。听说今天发钱,来得比赶集还早!” 国平、玉梅笑著跟婶子大娘们打了招呼。国平把线和板办下来,玉梅提著布袋,大家一起进了堂屋。 “各位婶子、大娘、妹子,”国平清了清嗓子,“让大家久等了。厂里的货款昨天结回来了。” 玉梅把布袋放在桌上,拿出帐本,又拿出那一捆綑扎好的钱。 “咱按照之前交的蓆子数,现场发。领了钱的,你们核对一下数目。”她语气温和,条理清晰,“发完钱,咱接著发料。” “对对对,该这么办!” “还是玉梅想得周到!” 大家纷纷附和。 这时候,国平站到桌子前面,大家知道他有话要说。 “有件事,得跟大家说一下。这回厂里结算,咱的质量好,甲等占了大头,所以结算的价钱,每片高了一毛钱。” “嗡”的一声,屋里顿时开了锅。 “啥?高了一毛?” “真的假的,国平,你可別唬我们!” “对一毛,那我这八片,不就多了八毛,都快赶上多遍一片了!” 这多出来的一毛钱,比发钱更让人振奋。 三婶嗓门最大:“国平,玉梅!你们俩...你们俩可真是厚道,哪有这么往回找补的!” 五奶奶说:“你们挣点钱也不容易,这多出来的。哎,心里热乎!” 国平等议论稍平,继续说:“大家信得过我们,我们也不能让你们白忙活。咱们的货一直能保得住这个质量,这个价钱,咱就儘量给大家爭取。” 国平看了看玉梅,“行了,发钱吧。” “桂兰嫂子...” 三婶接过钱,一边数一边笑:“没错没错!” “秀珍姨...” 二姨腿脚慢些,接过钱没数,拍著国平的手臂:“国平实诚,我就知道,这钱黄不了!” 等到最后一份工钱发完,所有人都领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份。 钱发完了,该放料了。 国平指了指院子里那些线和板,“下批活的料,我们从厂里批来了。要继续编,这就领料。还跟上次一样,料先拿去,交了货,厂里给了款就结钱。” “编!当然编!” “这么好的事儿,傻子才不干!” “国平,给我三副料的!” “我要五副!我手快!” 没有任何犹豫,人们爭先恐后地表態。 本来可能还有观望疑虑的,在实实在在的一毛钱和到手的工钱面前,都烟消云散了。 信任,转化成了具体的行动。 国平和玉梅相视一笑,心里那块最后的石头,此刻才真正安然落地。 中午,在国平娘那吃完饭,帮著收拾完碗筷,国平、玉梅赶往马王村。 国平娘一直送到胡同口,不住地叮嘱:“路上慢点,把钱和料都看好了。去了那边,好好说,大哥、大嫂肯定也高兴。” “知道了娘,你回去吧。”俩人答应著,腾翔也衝著奶奶挥手。 到了玉梅娘家,院子里也聚了不少人。 “玉梅,你们可算来了,钱带回来了?”玉梅的一个堂哥首先开口。 “带回来了,春华哥。”玉梅笑著说到。 不过等国平说到每片多加一毛钱的时候,反响却略有不同。 玉梅的一个堂嫂,心直口快,“国平,这是挣著钱了呀。都主动加价了,可比在土里刨食强多了!” 国平神色不变,“嫂子,不是挣了多少,是咱们这批货交得好,厂里给的价格就高。咱当初说好了的,按厂里结算价给大家钱,厂里给得高,就给大家发得多。挣多挣少是其次,关键是货硬气,路子才能长久。” 堂嫂也觉得自己话过了头,訕訕一笑:“那是,那是,还是国平会说话,理明白。” 玉梅的父亲,这时磕了磕菸袋锅,“国平说得在理。不管干啥,信誉和质量是头一位。还知道让点利,挺好。” 老爷子话不多,因为中风口齿不清,可毕竟在村里当过负责人,在亲戚们中还是有分量的。 钱发完,料也都分了下去。这次人们积极性明显高了不少,不少人都要国平多拉点料。 对此,国平解释道,厂里给的生產计划就这些,新代收点给的量少,后面就会慢慢多起来。 玉梅娘拉著女儿的手,悄悄说:“你爸昨晚还念叨呢,怕你们年轻,扛不住事。今天看你们这架势,像那么回事了,他也放心了。” 玉梅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 夕阳西下,国平和玉梅告別了娘家眾人,踏上了归途。 “今天,挺顺的。”玉梅轻声说到。 “嗯。”国平应道,脚下蹬车的节奏平稳有力,“比预想的还顺。人心,初步拢住了。” “就是堂嫂那句话,听著有点不是味儿。”玉梅还是说了出来。 国平轻笑了一下,“正常。一片蓆子加一毛,確实让人家看起来像发了財。不过,把理摆明了,人们心里是明白的。想让所有人都说好,不可能。” 玉梅想了想,也笑了:“也是。该做的咱们做到了,起码不愧的慌。” “对,问心无愧。”国平重复著这四个字。 026.扩大规模遇难处 马上进腊月,临过年这段时间,补鞋的慢慢多了起来。 国平、玉梅商量了下,要是遇到阳平、东旺这样的大集,俩人就一块去。 碰上小点的集,就国平自个去,玉梅负责在家把蓆子收好了。 过了十来天,玉梅收齐了一百片苇席。 价格贵了一毛,亲戚们热情很高,都没用上门收,大家直接就把蓆子送来了,而且还都打听下批料啥时候放。 没跟国平提前商量,玉梅也不好直接做主,便说再等等,得去厂里申请生產计划。 亲戚们临走,还不忘嘱咐玉梅,来了料一定告诉他们。 一切顺利,国平提前了两天把第二批苇席交到了厂里。 这次的货款结得异常及时。 蓆子送了去还没到十天,丽华就托人给正在孙家集上出摊的国平捎话,让明天去结帐。 晚上国平回到家,把消息告诉了玉梅,两口子高兴之余,也在商量下步怎么走。 是维持现有规模,还是把规模再扩大点,必须得开家庭会议了。 “我觉得,这条路算是走通了。阳平肯要货,咱又让出一毛的利,亲戚们也愿意干。”国平坐在凳子上,语气肯定。 “下批货咋办,还是一百片么?可都等著咱放料了。”玉梅抱著腾翔,小傢伙这会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国平沉默了会儿,他在权衡,终於又下定了决心,“我看啊,这次咱放大胆子,搞他个两百片。” “两百片,你可想好了...”玉梅也想扩大规模,可一听到国平直接加到两百,还是有点担心,“按我的意思,这次加个五十片得了。真要到两百片,別说让谁编了,咱手上的本钱够不?总不能再让大姐给担著赊帐吧。” “两百片,买料两百四,咱手头上的钱差不多,够。”国平一盘算,给出了確切答案,“本钱差不多都得投进去。” “一下子放出这么多去,能编完么?”玉梅还是不放心。 “问题不大。你想想,年关前后大家都不忙了,地里早没活了,人们不更有时间编蓆子嘛?这是个机会,抓不住就溜了。”国平一激动站了起来。 他顿了顿,更像是说服自己,“风险是有。不过咱和刚开始的两眼一抹黑不一样了。起码进厂送货拿款子的流程熟了。亲戚们也愿意跟著咱干。只要把好验收关,工钱及时发,两百片我觉得不难。” 玉梅听著,虽然心跳得厉害,但想起这两次的成功,他们是夫妻,风险要一起担,机遇也要一起闯。 “行!”玉梅一咬牙,“那就两百片,大不了咱再像开始那样,熬上一段。”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便雷厉风行。 第二天,国平赶到厂里,他没著急去財务科,先找到了丽华。 “姐,我想这批拿两百片的料。”国平把打算告诉了丽华。 听了国平的话,丽华有点吃惊,上次她就鼓励俩人扩大规模,被国平拒绝了,这才过了几天,突然就改主意了。 她不放心,拉住国平问到:“你和玉梅商量好了?这次咋这么有决心了?” “嗯,姐,昨天晚上我们商量好了,趁著年前这段大家不忙,多撒点料出去,扩大扩大规模。再说,前两次都熬过来了,我瞅著这买卖不难干。” “你们自己定好了就行,生產计划的事不用你管,我这就和老李去说。”丽华接著站起来往外走。 国平知道丽华口中的老李,是生產科的科长李金成。 要说代收点们最巴结谁,丽华这个质检科长顶多排第三,李金成当仁不让排第二,就因为他手里攥著代收点们的命门,他说给多少的生產计划,代收点就能拿到多少的料。 李金成那关过不了,你多大的能耐都没处使劲去! 也就过了十来分钟,丽华拿著一张单子进来,递给国平,“吶,老李同意了,一次拿料的量,给你加到两百。” 国平知道这张单子的份量,这也是为啥人们在王家胜那一料难求的原因。 毕竟王家胜可没有像丽华这样的大姐,能在越前乡厂说得上话。 生產计划的问题解决了,国平从丽华屋里出来,到了財务科。 一进財务科,他就感受到了和往常不一样的氛围。 王木生桌子上的单子不少,门口小赵的算盘也打得更急。 见到国平来了,王木生没多废话,直接核对单据。 “县里催得紧,十二月中旬封帐。厂里下了通知,把你们代收点的货款都往前赶,一併结了,省得跨年麻烦。” 原来如此,国平心里恍然。 不管啥原因,钱能早到手总归好事。 国平轻车熟路,从財务科拿到钱,又到了物料科,把那张生產计划单给了老孙。 老孙看到计划单上写的两百片,眼瞪了下,推了推老花镜,“国平,这次量可不小。两百片的料,你能完成?你要搞不定,厂里可是罚你款的。” “孙主任,有谱。”国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些,“前两批都顺当,厂里也认可。年底了,人们都閒下来了,多备点料放出去,能完成任务。” 老孙没再多问,点点头:“成,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不过可得把稳了,量大了,操心的事更多。” 他一边开单子,一边絮叨,“你这代收点,起来得快。好些干了两三年的,量还没你这次要的大呢。” 这话让国平踏实了几分,也更有压力。 国平推著装满线和板的自行车往外走,正碰见赵厂长背著手转过来,他连忙打招呼:“赵厂长。” 赵厂长见到是国平,露出些笑意,“国平,你的货丽华那边反应不错,等级率挺高。” 说完,他又看了看国平自行车上的料,笑呵呵问到:“这次看来是要扩大规模了?” 听到这话,国平有些拘谨,但努力站直了身子:“是,厂长。想著快过年了,多备点料,也让乡亲们多挣点。” “好,好!”赵厂长拍了拍国平的肩膀,“不错,你这代收点,时间不长,势头挺足,都超出一些干了几年的小点了。保持好,关键是质量一定要稳住。咱厂里靠质量说话,你们也一样。” “您放心,厂长,质量我一定把得死死的!”国平几乎是下意识地保证道。 赵厂长又勉励了两句,便背著手走了。 这时候丽华也走了过来,“这下更有干劲了吧?老赵可难得这么夸人。” 国平重重地点头,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当然,热情和认可並不能直接解决所有问题。 当国平一路吭哧吭哧的把料运回家,一个现实而紧迫的难题摆在了面前。 这么大的量,靠本村和娘家的亲戚们,消化不了。 一百片,大家挤一挤,热情高点,能完成。两百片显然超出了亲戚们的饱和工作量。 “这咋办?”玉梅看著线和板,发了愁,“亲戚们那顶多了也就能放个一百二三,再多了估计就没法按时交货,再说怕人们赶工糊弄,质量就下去了,那不是砸了牌子吗?赵厂长刚夸过。” 国平在屋里踱著步,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料批回来了,钱都花了,没退路,“那就扩大范围。” 当然,这个决定並不容易,毕竟原先限於亲戚,人情信用能起很大的约束作用。 扩大到普通的街坊,不確定因素就多了。 “扩大,扩大到哪儿去?”玉梅问。 “先在咱村吧,挑手艺好的。七八十片,十来户的事。”国平说,“我估计咱收蓆子这事,在村里早传开了。前两次发钱,阵仗不算小,肯定有人眼热,来打听过。” 確实如此,自从国平的代收点起来,而且比王家胜那贵一毛后,不少街坊邻居就动了心思。 只是国平、玉梅开始求稳,对来打听的,一般都是客气谨慎地回覆:“料都放出去了,等下批看看情况再说吧,有信了我再告诉你。” 现在情况不同了。手里压著一百多料的富余,原来拒绝理由不再成立。 成本压力也逼著他们必须儘快把这些料放出去,变成蓆子,变成货款。 027.老好人咱不当 果然,没等国平主动去找,得到消息的街坊们就有人上门了。 一清早,国平、玉梅还没收拾妥当,隔壁胡同的王明国就过来了。 “国平,听说你干上苇席代收点了,还有料不,我想拿点,质量你放心,我和你嫂子手把都不差。” 国平知道明国靠谱,本来昨天晚上他和玉梅商量著,就打算给王明国五片的料。这会他来了,也省的国平再去给他送了。想到这,国平连忙应著。 “还有,明哥,给你五副吧,多了匀不出来。”毕竟前两批没有韩明,国平怕他嫌给的少,直接把话堵死。 “哎,五副嘛,要多长时间交货啊?” “十天左右吧,快过年了,得早点给厂里送了去,不然人家就放假了,钱就得等到年后了。” “行吧,五副不大够编的啊,再有多余的你可给我留著。” 把明国打发走,国平、玉梅收拾妥当,带著料刚关了院子门,前街的孙喜顺又来了。 玉梅知道孙喜顺的手艺一般,就打定主意这次不给他。 “还有蓆子料不,我拿几片...” “喜顺哥,料都放出去了。”玉梅接上了话。 孙喜顺有点不相信,“这么早就放出去了啊,我还趁著早来的,不能余个几片么?” 国平接著话,说到:“喜顺哥,真余不出来了,人家都早定好了。你下次早点说,我给你留著。这次是真不好办。” “行吧,下次可说定了,你一定给我留几副。” 孙喜顺没办法,他也估不透国平、玉梅的话是真是假,只好空手而归。 路上又碰到了开小卖铺的韩军媳妇,这可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在村里都不敢惹她,真敢跟你撒泼打滚的。韩军媳妇见他俩带著的线和板,连忙拦下,连说带闹非要拿几幅料,大有不给就不让走的架势。 玉梅知道她手把快,编的也不错,就拿了五副的料,韩军媳妇这才笑呵呵的走了。 还碰上好几个,玉梅也是打定主意,手下活利索的就多少给几片的料,活不利索的说啥也不给。 还没等到本家几位亲戚分完,他们带著的一百片就分完了。国平没办法,让几家婶子跟著到了“方台”家里拿的料。 一上午时间,在村里就分出去一百多片。 眼瞅著料蹭蹭减少少,玉梅有点担心,“不能再分了,再分马王村就不够了。” “嗯,不分了,就这样。再有来问的,就说料都分完了。给谁不给谁,不够得罪人的。” 两口子拿定了主意,中午头来的几户愣是没拿到料,不过这也怨不得谁,他们也知道谁让自己来的晚呢,只不过走的时候都嘱咐国平、玉梅,等下批来料的时候一定通知他们。 下午,国平、玉梅带著剩下的料,到了马王村。 这次都没用他们上门送,玉梅娘找了几户吆喝了一声,人就呼啦啦的来了。也就个把小时的功夫,料就全分完了。 回到家,国平、玉梅感觉就和做梦似得,俩人谁都没想到这第三次分料竟然这么顺利,都有点供不应求的感觉。 “咱这是不是有点冒进了,两百片呼啦啦就分出去了。” “我也觉得太顺了,可能就是因为咱的价贵了一毛钱的事。” 国平心里激动吗?当然。生意规模一下子扩大了近一倍,触及了更广的人群。忐忑吗?也有。这么多新加入的生手,质量把控的压力前所未有的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潮流推著向前、不得不成长、也必须成长的沉重责任感。 想到这,他平静的说:“也不光是贵了一毛钱,你说的对,人们大冬天都窝在家里都没事干,编点苇席还能多个进项,谁不想多赚点钱。” “料倒是都分出去了,可我咋感觉这心里不踏实。” “哪里不踏实了?怕他们编不好?” “一开始那些婶子奶奶的,经过前两批的货,都知道咱的標准。刚加进来的这些人,未必对咱要求的质量多么上心。我瞅著,这里面不少人就和跟风一样,看见別人拿,他也拿,可真要让他编好了,还真不一定。” 经过玉梅这么一说,国平也知道不踏实在哪了,就像阳平厂老孙说的,质量怎么把控好,考验管理。 这里面,本家的那些亲戚好说,问题就出在这些新加进来的人身上。虽说玉梅是本著手艺好才给料的原则,可大多时候她也是听说,是靠著固有的印象来判断的。 这印象要是不准,不用多了,有那么五六户不靠谱,把甲等率拉下了,都是对他们这新代收点的致命打击,毕竟好不容易靠著前面的质量才在赵厂长那立住了脚。 想到这,玉梅说到:“这样,下午咱去那些新加进来的户里转转,不为別的,就是叮嘱把质量提上去。带著那快样品,让他们都瞧瞧。要是现在不说,等著货收上来不行,咱就更被动了。” “对,咱把丑话说到前头,真要质量不行,咱就不收。谁要是觉得达不到这个標准,就直接把料收回来,反正还有人抢不上。”国平知道妻子的想法是对的,同样拿定主意。 “咱可以先立这么几条规矩...”玉梅掰著手指头,一条条的捋。 “第一,工钱按蓆子的等级算,和厂里一样,甲等一个价,乙等一个价。” “嗯,这条都认,王家胜那也是这样。”国平跟著补充。 “第二,交货的时候,质量必须达到要求。不合格的,要么返工,要么降等。” “再加上,不愿意降等,咱就不收了,他爱卖给谁卖给谁去。” “要是能修补下,把质量也提上去,咱也还收。”玉梅纠正了细节,她知道不能一棍子闷死,“第三,交了货验完等次,厂里结了帐再给钱。” “成,就这样,下午咱去嘱咐一遍。” 到了下午,国平、玉梅挨家挨户嘱咐了一遍。 起初人们还觉得质量这个事无所谓,毕竟王家胜那一直以来要求的就那样,可看到国平、玉梅不厌其烦的反覆嘱咐,一定要把质量搞上去,才对质量这事上心了。 “亏著咱下午去跑了这一趟吧,你没见大军嫂子那不在意的样,我还真担心她不当回事...”玉梅一边揉著酸痛的小腿,一边向国平抱怨道。 “我这也是,景玉哥一开始也是不乐意,还说家胜那边也没到这个標准。到最后我说,你要是觉得达不到要求,我就把料拿走,他这才认了头。”国平下午也遇到了这种情况。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他们要是不当回事,咱也没办法。” “咋没办法,大不了杀鸡给猴看。到时候要真是质量不行,挑出来了我可不得打回去。” “真给打回去,不怕人说三道四的?咱这可刚起步。” “我觉得不会,编的不行就是不行,咱有多大的本替他担著。再说,大家都是按那个標准来的,凭啥他就非得胡乱来。” 国平顿了顿,“再说,虽然咱是一直在强调质量这块,可比起来並不是多么的过分,家胜那边对质量管的也挺严的。” “就这么著吧,这个老好人咱还真不能当。” 028.严格把控住质量 进了腊月,寒风就像刀子似一样打著卷刮过去,田野里一片萧瑟,方台和老村之间的几片池塘早就冰冻半尺有余。 地里早就没活了,地都冻得邦邦硬,零星外出打工的人也早就回来,就等著过年了。要是往年,无非就是男人们聚在一块打牌,女人们带著孩子嗑瓜子閒聊天,一天天閒出屁来。 不过今年的小王村“方台”这片,不少人家添了几分忙碌。 这两年,方台上又搬上不少年轻人来,拢共有那么二十几户了,不少都从国平那拿到了料,大家也就都有了忙活的事。 这会,男人们负责破苇子、刮篾子,妇女们管编织,趁著白天光线好抓紧干,晚上凑在灯下也能编上一阵。 甚至有些关係好的,我直接把傢伙什都搬到你家,大家一起嘮嗑一边干活,颇有点当年大生產运动的光景了。 就连邻里之间在街上碰到,也大都三句不离主题:“你家编几片了?” “前几天光备料了,昨天刚开始,下午这会第一片刚编完。你呢?” “我俩昨晚上忙了会,上午就编完一片了。这会刚开始第二片...” “可得编仔细了,国平他们验的严。” “嗯,我可听玉梅放出话来了,谁要是编的质量不行,人家就真不收。” “是嘛,那我可得回去再瞅瞅。” 乡亲邻里最好面子,谁家蓆子要是真被降了等、打回来,钱倒是小事,可被打上手把不行的標籤就是天大的面子事了。 庄户人家,一旦有了懒、笨的名声,再想翻身可就难了。 毕竟过日子都是比著来的,谁愿意自己比別人差,谁不想被別人瞧得起、树大拇指? 这阵子国平还是继续每天赶集,靠著年前这段时间,赶一个集的收入稳定在十块钱左右。 不过现在国平撤摊子的时间早了,他不再等到下午三四点集散了,过了中午头约莫一点左右,赶集的人少了就接著收拾摊子。 其他补鞋师傅都知道国平开始干代收点了,所以撤摊的时候有人帮著收拾东西,有人帮著抬机器,一方面是羡慕国平找到了更好的买卖,能耐人值得大家尊重,再一个就是人少了竞爭少,这点大家还是都看得开的。 至於家里,就在这种大生產的氛围中,不到一个星期就有人来上门送货了。 最早来的,还是本家那些的婶子、奶奶的,还有玉梅娘家几个手脚麻利的妹子。有前面的打底,他们熟门熟路,蓆子的尺寸长短、密实程度、边边角角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玉梅打眼一瞅,上手一摸,基本上就是甲等。 “大婶子,你这次编的不赖,都能评上甲等。”玉梅这个时候,也往往不吝夸奖。 而被夸到人,仿佛打了胜仗一般,在眾人面前抬起来头,嘴上也不住的客套,“哎,就是手把上仔细点,玉梅,你看著验就行...” 偶尔有那么一两片稍微有点小毛病的,玉梅客客气气的指出来,人家也服气,“是是是,这片当时赶了点,不是啥大毛病,我拿回去修修。” 甚至有些人不值当拿回去,就当场拿出剪子和线就修完了,玉梅也就顺势收下来。 等到收完了货,亲戚们也不著急走,围著炉子,喝著茶水,嘮嘮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要结婚,娶的哪里的媳妇,谁家媳妇婆婆又当街打起来了,都是些嚼舌头跟的事,倒更让屋里的气氛热烈。 玉梅往往一开始听著,慢慢地也就加入了进去。没了那压在头上的债,想著慢慢扩大的买卖,这日子让玉梅也觉得轻鬆不少。 很快又有新的面孔出现在院子里,这会就是新加进来的那些街坊们了。他们带来的蓆子,就能看出明显的差异来。 这里面,多数人显然把国平和玉梅的话当了真,无论是处理苇子,还是编织蓆子,能看出来確实了用了心的,比起亲戚们编的丝毫不差。 对这样的,玉梅都是痛痛快快的收下,然后给他们打好条子,钱来了凭条领钱。 不过也有个別的人,一看就是带著试探和侥倖,要么苇子节没刮乾净,要么边缘不整齐,更过分的是有的整片蓆子松松垮垮的。 玉梅也没有惯著这些,该降低等次就降低等次,该打回去修补就打回去修补,反正就是一个原则:质量上绝对不鬆口。 第一次就放宽標准,就等於是砸自己的牌子,也对不起那些认真编织的人。 就比如本村的赵老四,下午的时候夹著三片蓆子来了,脸上带著笑,大概觉得这钱赚得轻鬆。 正好国平赶完集到家了。 他一片一片检查,第一片还能说得过去,勉强给了个甲等。第二片就不行了,別的不说,长度上就差了七八公分。 国平语气平静,但很坚决,“四哥,这片不行,算次品,不能收。” 老四有点不乐意了,嗓门有点大,“次品?国平,这不挺好的。又没破没断,我在家量的正好的,你是不是太较真了。” 玉梅听到赵老四的话,从屋里往外扒了眼,又坐了回去,她知道国平能应付得了。 国平拿出一片甲等帘平铺到地上,又把赵老四那片铺在甲等帘上,一对比就看出差距来了,短了好大一块。 “这,这,確实是短了,我拿回去补补。”赵老四脸上也有点掛不住了,毕竟周围还有几个人,差距一目了然,这个还说啥,说啥都是打自己的脸。 “国平,你再看看这片。”这个时候,赵老四已经有点焉了,语气中有了討好。 国平验了第三片,“嗯,这片还行,不过你看,这几根苇子有点发霉。要么你拿回去换换,修好了再送过来,要么得降等了,勉强乙等。” “哎,我拿回去修修吧,你光记下第一片。”赵老四这次不再坚持了,怕再被打脸。 “你拿好这个条,等你把这两片送来,我再重新给你打个条。”国平说著,把条子撕好了递给赵老四。 “行行,那我先回去修修。”赵老四没说完,就急匆匆抓著两片蓆子走了。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时有发生。 多数街坊还是实在的,看到標准確实严格,也收了心,表示下次一定更仔细。 还有那起初被定了乙等或次品不服气的,悄悄拿了別人家甲等的蓆子对比,也不得不服气。 “人家国平、玉梅验货严,但公道,不糊弄人”的名声,反而在更大的范围里传开了。 正是国平、玉梅的坚持,更成了一种筛选和激励,让真正愿意干、能干好的人留了下来。 用了四五天时间,不到腊月初十,第三批两百片苇席,便陆续收齐了。 看著堂屋里堆了两垛苇席,国平、玉梅心里既有完成任务的轻鬆,也夹杂著一丝担忧。总的看,货的整体质量確实有下滑,乙等和勉强合格的甲等比例高了。 这也验证了他们最初的担心,规模扩大后质量控制是首当其衝的挑战。 马上过年了,时间容不得国平、玉梅多想,他们来回跑了两趟,才把苇席都送进了厂里。 送货的时候,有街坊们看到,议论中充满了羡慕。 “瞧瞧国平两口子,这下子真是干出来了。” “这得卖多少钱啊!” 这次验货的还是李姐、王姐,丽华今天没在厂里,她去县分公司开会去了。 过程还是那么严格,每个步骤一丝不苟。国平和玉梅站在一旁,比前两次还要紧张。 尤其是那些他们也没把握、勉强定为甲等的蓆子,更是目光紧紧追隨。 验了两个多小时,最终结果和他们自己定的等次数量相差不大,甲等数量比他们自评的还多了五片。 李姐合上记录本,对国平说:“这次你们的量上去了,总体质量还算把得住,有些边角细节还得再注意。” “是,李姐,我们下次注意。”玉梅知道人家是一片好心,该感谢的话还是要说的。 “也不用太大压力,你们比不少老代收点的货要强不少,继续保持就行。” 这算不上夸讚,实际上就是客观评价,但国平听在耳朵里,却比任何褒奖都受用。 这说明他和玉梅的严格把关,是得到了厂里认可的。 等到交完了货,拿到验收入库单,俩人悬著的心才算落回肚子。 接下来,又是等待结算货款的日子,还是十来天的功夫,腊月二十三这天丽华捎来了信儿。 国平急匆匆赶到厂里,没办法,不急不行,都等著钱过年呢。 王木生还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过流程走得快,一会功夫国平就拿到了货款,足足六百七十多块。 拿著到手的货款,国平准备再去找老孙批料时,老孙却说年前的料都不批了,据说是过了节之后,地区外贸公司和老外签了合同之后才能定下生產计划。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所以国平便直接回了家,把货款到了的信撒了出去,一天多的功夫就人们就把钱都领了回去。 那些被降等的人,拿到钱时虽然有些不甘,但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规矩事先讲得明白。 而那些得到甲等工价的人,则喜笑顏开,对国平、玉梅的信誉更加信服。 不知不觉间,他们这个小代收点的管理,慢慢地有了清晰的脉络和章法。 之后,国平、玉梅又著急赶了几个大集,年底下补鞋摊子生意要比往常好很多。 对他们来说,能多赚点就多赚点。 眼瞅著到了腊月三十,年是真来了。 029.庞大系统中一环 年过得很慢,热热闹闹,迎来送往,慢到让国平怀疑往年他是怎么过下来的。 僵硬的大地还在沉睡,一层薄薄的雪盖在麦子上,掩住了唯一的绿色,白茫茫的一片。 村头巷尾的白鞭纸屑早已就著雪烂在泥里,门楣上的春联也卷了边。 国平没能从阳平拿到料,王家胜同样也没能从越前批到料,两个乡厂上面是同一个县分公司管著,一新一老两个代收点步调一致。 没了编苇席这个副业,村里的人们便没地方使劲。 男人们凑到一块打扑克,够级、斗地主、砸金花。 女人们则四处串门閒聊,几斤瓜子一碗茶,一嘮就是大半天。 孩子们也是尽情地疯玩,三五成群,大街小巷地乱窜,没人管,也没那心思管。 都等著开春呢... 可国平心里长满了草,年前代收点的顺利起步,就像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整天坐臥不寧。 这段时间,国平甚至在纳闷,外国人也和咱一样过春节?不过春节,那等著干啥。 好不容易趁著初二玉梅走娘家的时候,他见到丽华就问出了憋在心里的疑问。 丽华知道这个妹夫著急,她告诉国平,往年都这个样,上面公司和外国人定下合同,再一层层分下来,等到了乡厂定住,怎么也得出正月了。 有了丽华的话,国平心里也就稍微平静了,他知道只能等著,除此別无他法。 正月十七,阳平乡工艺品厂节后上班第一天。 早晨,国平吃完饭,跨上自行车就出门了。 “你干啥去?”玉梅在后面喊道。 “我去阳平看看,今天厂里第一天上班,兴许生產计划就下来了。” “你等等,酒,还有烟,带了没?” 玉梅说的东西,是国平年前专门买的两瓶西县大曲,二十年陈酿,和往常喝的不一样,要给赵厂长,三条烟给老孙、王木生,还有生產科的李金成。 “带了带了,我揣棉袄兜里了。” “大姐不说了嘛,咋著也得二十以后了,甚至得出了正月。你今天去...”玉梅没来得及说完,国平已经出了院子。 一路上,国平盘算好了,今天去两个目的,一来给赵厂长拜个晚年,表表心意;二来万一生產计划来了,就能早点拿到料分下去,赶著开工。 到了厂里,他直奔质检科,丽华正在擦桌子。 “我猜著你这两天就来。”丽华倒了杯热水给国平,“你著啥急,不和你说了么,现在还早。” 国平接过水杯,也顾不上烫吸了口,急切地问:“姐,能不急嘛。没开春,地里没活,人们都等著。你是不知道,我这一出去,甭管在哪,只要人家看见我,没有不问我,搞得我也著急。” 丽华用手点了点国平,笑著说到:“合同的事还没影儿呢。咱们是国营厂,规矩多。今年的收购计划、定价、代收点配额,都得等地区公司合同下来,开完年度生產大会,再分到县分公司,县分公司定了,才落实到各个乡厂和代收点。这一层层落下来,咋著个把月。上次不和你说了么,怎么著也得出了正月了。” “出正月?”国平有点不甘心,“能不能不管合同,现批点料出来,让人们先干著?” 丽华没说话,她知道得晾晾这个心急的妹夫了。 国平见丽华没话说,又著急问到:“你倒是给个话啊,姐?” “我给你啥话,你以为这是你出摊补鞋,想啥时候干就啥时候干啊。”丽华表情严肃起来,“此一时彼一时。去年你是摸索,量小,厂里看在我面上,可以特事特办。今年你要是还想正规干下去,尤其想扩大,就必须走程序。这是制度,谁也不能破。” 丽华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就算你著急,没有没有合同和货號,財务上没法走帐,仓库也没法下料。万一人家老外提了別的要求呢,把料放给你,和人家要求不一样了,谁还收你的货,不怕砸手里?” 国平听了丽华的话,也知道自己有点过於著急了,“我就是著急,姐,肯定还是按厂里的规矩来的。” 丽华点点头,“我知道你著急,想抓紧把这事启动起来,但是这事急不得。做买卖也讲究个火候。大形势就这样,你能改变的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趁著这空档,回去把乡亲们拢一拢,把要求再强调强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嗯,我知道了,姐,不说这事了。我想去赵厂长,还有老孙、王木生那一趟,过年了...” 国平没说完,丽华知道他什么意思,摆摆手,说到:“去吧,这是应该的,和老赵搞好关係没坏处。老孙、李金成在厂里,王木生今天没上班,请假了。” 国平从丽华办公室出来,提著那两瓶酒,敲响了赵厂长办公室的门。 赵厂长还是笑眯眯的,见到国平,目光扫过那两瓶酒,一脸平静:“国平来了?过年好啊!坐,坐,坐。” 国平有些侷促,赶忙把酒放在办公桌底下,“厂长,过年好。也没啥好东西,两瓶酒,给您拜个晚年。去年多亏了厂里照顾。” “都是按规矩办事,你的货好,质量过得硬,这才是关键。”赵厂长既没过分热情,也没拒绝国平的心意,“过了年有啥打算?” 国平赶紧把想早点开工的意思说了。 赵厂长喝了口茶,慢条斯理的说到:“想著早点启动是好事,不过得等上边的文件,有些事不是咱厂里能说得算的。你这个点虽然是刚起步,不过那几批的质量我知道,还是很不错的,说明你能把这个代收干好。” 说到这,赵厂长点了点桌子,指了指国平“只要政策不变,今年肯定还会有你的任务。现在上面还没下通知,我也没法给你下计划。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有啥消息我安排他们第一时间告诉你。” 话说到这份上,滴水不漏。 国平从赵厂长屋里出来,走出去没几步,就看见有人和他一样,提著东西进了赵厂长办公室,不用问,肯定和他一样是来送礼的。 国平摇摇头,看来和自己同样打算的人不少,不过结果都一样。 李金成那国平打交道不多,大多时候都是丽华帮著问的。国平把烟送下,李金成也没客气,閒聊了几句就出来了。 回头的功夫,国平看见老孙正端著一盆水从物料科出来,隨手把水泼到了地上。 老孙看见国平,衝著他招了招手。国平走过去,跟著老孙进了屋。 亏著临来拿了烟,不然还过不去这坎了,国平暗自鬆了口气。 “孙主任,年前麻烦你不少,给你带了条烟。”国平说著,从怀里拿出了那条哈德门。 东西不贵,但比空著手可强多了。 “你小子,来就来,还带东西...”老孙嘴上说得客气,手底下动作可不慢,隨手就放进了抽屉里。 这是收礼收习惯了,怪不得远远看见见就叫我,国平暗骂一声,可脸上该有的討好一点不变。 老孙收完烟,说到正事,“你咋今天就来了,生產计划还没下吧?” “我这不想今天来碰碰运气,可赵厂长说了,得等到上面有了计划才行。孙叔,这生產计划真那么重要?”国平借杆上坡,对老孙的称呼也从“孙主任”变成了“孙叔”。 老孙没纠正国平的称呼,他喝了口茶,说到:“国平,跟著咱国营厂子干,尤其是咱们这种要出口的货,计划是最重要的。包括这线、这竹板,厂里进多少,出多少,给哪个代收点,批什么货號,那都是跟著上面的计划来的。前几年就出过这事,就那个南屯乡,没等县公司分计划,哗啦啦放出了几千片的料,结果上面来了计划了,规格变了,一下子损失了好几万,连厂长都被擼了。所以,你说这事重要不重要?” 得,这还有反面典型了,怪不得大姐、赵厂长、老孙三人的说法出奇一致。 国平这才明白,自己这代收点的生意,从头到尾都拴在了国营厂那套计划管理体系上。 个人再怎么急切,在整个庞大的齿轮面前,有劲也使不上。 他只能点点头,谢过老孙头,有些颓然地离开了厂区。 030.竞爭虽迟但必来 等待的日子难熬,尤其是还没个准信的时候。 可很快另一件事让国平更著急了,王家胜那边出手了。 国平前两批都是小打小闹,涉及也就十几户本家亲戚,再加上还有玉梅娘家村的,王家胜一开始没有太过在意。 按王家胜的想法,你国平一个月一百来片的量,想提高价格就提高价格,我这无所谓。我干了这么多年代收,大家信我的多,只要我稳住三百片左右的產量,你那点量就没多大的威胁。 可国平第三批直接放了两百片料,这扩大规模的速度超出了王家胜的想像,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国平的產量已经和他差不多了。 尤其王家胜打听到国平的大姨子在阳平厂干质检科长的时候,就更不淡定了。 他这每月三百片的量,是和越前厂老郭多年合作,一点一点加上去的,他可没有亲戚在厂里说得上话。 一个村的劳动力就这么多,產量在那明摆著,市场看似在厂里,但源头在村里,这就是最直接的竞爭。 王家胜的出手也是快准狠,他媳妇直接就放出话来,蓆子价格和国平这边一样,一片也是多一毛钱。 王家胜的出手很快引起了反应,先是几个平时和孙家走得近的媳妇婆婆,串门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扯到这话题上。 “听说没,家胜那边今年价钱也往上提了。” “是吗,涨了多少?” “反正不比別家低。都是乡里乡亲的,找谁不是干?家胜干了多少年买卖了,稳当!” 话里话外,指向明显。 不大的村,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国平、玉梅耳朵里。 玉梅去小卖部打酱油,就亲耳听见两个年轻媳妇在嘀咕,见她进来才住了口。 晚上,夫妻俩在灯下面面相覷。 “家胜叔这是要跟咱爭了。”玉梅忧心忡忡,“价和咱一样。” 国平也在琢磨这事,“我估计应该是家胜从越前厂里得到信了,不然为啥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厂里上班不久才开始说提价的事。” “你是说越前厂也知道咱了?”玉梅更有点慌了,“咱就是个小代收点,厂里要收拾咱还不是轻而易举么...” “凭啥收拾咱,咱搞代收是阳平厂里同意设的,就像大姐说的,上面有文件支持。” “那咱怎么办,也跟著提价?” “现在提不了。”国平摇摇头,“不管是阳平还是越前,厂里都没放料,新合同价也不知道,现在吆喝出去,万一到时候厂里给的价不高,咱再把价格提上去,亏本了咋办。” “可人们要是都被他们拉走了咋办?” “料都没放,扯著嗓门就吆喝,这就是癩蛤蟆鼓肚子虚得很。” 国平不屑地吐了口唾沫,说到:“咱不能空口白牙去承诺,我觉得还是等厂里的消息。真要厂里给了新合同,他能给高价,咱也能给高价,大不了明著爭就行了。” 话虽如此,等待可真是让人难受的。 玉梅出去串门,街坊们有意无意的问到:“今年那蓆子活,啥时候放料啊,价格还和去年一样不?” 对此玉梅只能含糊地说:“快了,等厂里通知,价钱肯定公道。” 这种无声的较量,在村里悄然瀰漫。 王家胜媳妇甚至偶遇过玉梅一次:“玉梅啊,今年你们要是忙不过来,或者厂里要的货不多,跟嫂子说声,乡里乡亲的,活匀著干,別耽误大家挣钱。” 玉梅心里憋气,面上还得维持著客气。 终於捱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前后,丽华托人捎来口信:“货號下来了,赶紧办手续。” 等到国平到了厂里,生產科已经围了不少人了,都是来拿生產计划的。 “都別著急,排好队,慢慢来。”李金成在屋里扯著嗓子喊到。 听到李金成的话,人们不再往前挤,国平来得晚只能排在后面。等轮到国平,签了新的代收合同,价格比去年略微上浮,这让他心里有了底。 怪不得王家胜吆喝著要涨钱,这小子早得到涨价的信了,原来是虚张声势,国平心里恨恨道。 按照生產计划,国平每个月往厂里交的苇席,不能少於两百片,但也不能超过五百片。 两百片能完成,五百片还不敢想,这是目前国平的想法。 国平用自行车把料吭哧吭哧的带回家,远远看见院子里围了不少人的时候,他还没有多担心。 可料卸了下来,国平才发现来的人多,上前领料的人却没多少。 国平看了玉梅一眼,从妻子的眼神中,知道都在等著自己的消息。 这时有人问了,“国平,啥价收啊?” 国平抬头一看,是孙长富,上次新加进来,手把活不错。 还没等国平回话,旁边人附和:“透个底呀,国平,家胜家那边可是涨价了。” 国平知道不能再捂著了,“上午刚和厂里签了合同,价格和去年一样,先维持不变,后续厂里说看情况。” 人群里一阵议论,有人撇嘴:“家胜昨天说了,他们也是这个价,也说了后面再看看行情。” 听了这话,国平知道王家胜紧紧盯著自己的一举一动,摆出了一副“你出多少,我跟多少”的架势,纯粹就是搅局。 场面有些尷尬... “我拿五副的料,登记上。” “给我八副吧,加把劲差不多” 本家亲戚,再加上另外几户,还是登记领了料。但更多的人在观望,等待哪边开出更高的价。 一下午,两百片的料只发出去不到一百副。 晚上,国平、玉梅对著剩下的料,脸色都很难看。 “你咋不把价格再提一提,我看合同上的价,这不比去年还涨了三毛嘛,就算是再涨个一毛,还有空间啊。”玉梅不理解国平的想法。 “我这是等著王家胜出招呢。前面是他先提的价,我现在不涨了,看他咋办。他要涨我就跟著涨,他要不涨我也不涨。” “我听三婶子说,家胜家今天也没放出去多少料。”玉梅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对吧,你没见今天这些人们,都等著咱两家涨价呢。说到底,肯定是谁的价高,就拿谁家的料。” 和国平预料的差不多,第二天家胜家没传出来新的消息,人们在观望,这也导致俩家都没放出去多少。 “家胜家这是铁了心要跟咱打擂台了。”玉梅咬著嘴唇,“他们本钱厚,经得起耗。咱们这么多料压著,一天天都是钱。” “这狗日的王家胜,他不接招啊。”国平没料到王家胜看穿了自己的想法,人家也以静制动。 夫妻俩商量到半夜,发现陷入了死循环:涨价,对手跟涨,利润减少;不涨,料发不出去,资金压死。 可论起本钱,国平显然没法跟王家胜比,他不得不先出招。 最后,国平红著眼睛,哑著嗓子说:“实在不行,也只能再让一点利了。咱们这次量大,就算每床少赚几毛,总量上还能看。先把料发下去,把人稳住,才是要紧的。不能让这料烂在手里,更不能让人们觉得咱不行了。” 果然,当第三天国平咬牙宣布,每片蓆子再加两毛钱的时候,立刻在村里引起了更大反响。 王家胜似乎没料到国平一下子干上去两毛的差价,一天没动静。 许多观望的人们开始动摇,陆陆续续又有人来领料。 但王家胜显然不会轻易罢休,隔了一天,也放出话,表示“都是乡亲,咱也添两毛!” 价格战进入了拉锯阶段... 最终,以双方工价持平、国平这边凭藉前期信誉和“大姐在厂里”的隱形优势,將料磕磕绊绊地发放完毕而告终。 过程远不如年前顺利,人们少了几分热切,更多了几分挑拣;国平和玉梅也身心俱疲,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 这也让国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竞爭的冷酷和压力。 031.和平共处有默契 儘管价格战打得心头冒火,但无论是国平、玉梅,还是家胜两口子,包括那些拿料编织的乡亲们,心里都明白,竞爭归竞爭,质量这关谁家也不敢、更不会鬆了口子。 价格能浮动,人情可周旋,但交到厂里那甲等、乙等的评判標准,直接关係到利润多少,这才是代收点的根本。 春节后几个大集人也不多,国平索性便不再去出摊。这段时间,他和玉梅天天串门,不为別的,就是叮嘱质量。 半个月后有陆陆续续来送苇席的,看到质量和往常差不多,国平、玉梅悬著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国平依旧是那套程序:摊开、丈量、透光、摸手感、查边角... 玉梅在一旁记录,核对数量,確定好了给人开条子。 差不多二十来天的时候,看著堂屋里那几垛苇席,玉梅说到:“差不多收齐了,没送来的也就几户了,明天再去催催,后天就能该往厂里送了。” “咱拢拢帐,看看这次能挣多少。”和家胜这么一竞爭,国平对利润这块有点担心。 俩人拿出帐本,仔细核算,成本不变,最大的变量就是工钱。 算盘珠子拨拉来拨拉去,最终的利润出来了,两百片苇席折腾下来,和一百片的时候多了一半不到。 国平、玉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苦笑。 规模扩大了一半,付出的心血、承担的风险、协调的精力成倍增加,收穫原地踏步。 “这叫啥事啊...”玉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忙活一场,赚的都给人们打工了。” 国平脸色也有点晦暗,“价是咱们自己抬上去的。家胜咬著不放,咱不跟,料就发不下去,局面更难看。至少咱这批完成了。” 他像是在说服玉梅,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钱是少赚了,可这条路没丟。先活下去,再说活得好。” 货验收齐了,两百片苇席,体积庞大,重量也不轻,再靠自行车,效率太低,也过於折腾。 “货不少,我看还是雇辆拖拉机吧,光用自行车送也不是个办法。”国平提议。 “要不就雇守义叔的车,他反正也是天天跑运输。” 玉梅提到的这个守礼叔,是国平的亲叔,国平爹叫王守礼,他叔叫王守义。 “嗯,我一会和他说说,看看他后天有没有空...” 国平去和守礼叔商量,谈好运费,定好了后天。 第三天,靠著守礼叔的拖拉机,国平把两百片苇席送到了阳平厂。 到厂里的时候,李家庄的李新民也在,他也是多少年的老代收点了。丽华正领著李姐、王姐给他验货。看到国平来了,让王姐又叫了个小伙子,俩人一块给国平验。 结果和前几批差不多,甲等率还是比预估高一点。 拿到验收单,看著上面甲等、乙等的红章,国平才觉得和王家胜没白竞爭。 接下来又是等待货款,时间不算长,不到两周时间国平就拿到了货款,照例从老孙那又批了两百片的料。 晚上,两人再次坐在灯下... “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干了。”玉梅先开口,语气坚决,“家胜叔像块膏药贴著,咱提价他就跟,拼来拼去,钱没多赚,人累个半死。” 国平敲了敲帐本,说到:“我觉得咱的步子得收一收。这两百片的规模正好。再大,咱管不过来,质量上有风险,资金也压得慌。再小,在赵厂长那显不出分量。就维持这个数,一个月一轮,稳稳噹噹地。少赚点就少赚点,细水长流。” “对,细水长流也比渴死强。”玉梅赞同。 “咱不用管別的,就把质量这事盯紧了。家胜家跟风抬价,我看也长不了,他的利润也薄。” 事实证明,国平的判断是对的。收购价被双方抬上去之后,两家都被上了锁,利润被压得实实在在。 王家胜有老底子,在价格上步步紧跟,但也得面对厂里不变的收购价和上涨的成本。 这场交锋,让两家都感到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无奈。在接下来的放料中,双方形成了默契,都维持著那个已经抬上去的价格,既不降价也不加码。 转机出现在开春时候,地里该忙活了。耕地、施肥、准备春播,都是力气活,这个时候可不能耽误。一时间,村里晃悠的人影不见了,大家都被土地重新召唤了回去。 编苇席这项“副业”,立刻受到了衝击。 国平发现,新一批料放下去,人们领料的积极性明显降低,都说著“先少拿点,怕地里忙起来顾不上”、“等这阵农忙过去再说”。 这天晚上,国平和玉梅收拾完自己地里的活,正在堂屋里修补次品。 厂里验收,虽然大体认可他们的定等,但也有更严格的判定。一些被他们定为乙等的蓆子,到了厂里,可能因为某个瑕疵被降为次品退回。 对付这些次品,唯一的办法就是返工修补。找出有问题的苇篾,小心地拆开局部,换上好的苇篾重新编入勒紧。 两人正忙活著,院门外传来了声音,“国平,玉梅,在家不?” 玉梅听出来是家胜媳妇,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国平。白天都在地里忙活,这大晚上的上门来,还是竞爭对头,难不成要上门来吵架? 玉梅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国平皱了皱眉,拍了拍身上的苇屑,起身迎接:“在,婶子,在家呢。” 家胜媳妇手里提著个小篮子,裹著一件半旧的棉袄走了进来。 “忙活著呢。”家胜媳妇把篮子放在方桌上,“自家鸡下的,给腾翔吃。” 玉梅忙客气道:“婶子你这是干啥,快坐。” 家胜媳妇没客气,在凳子上坐下,“国平,玉梅,我来也不绕弯子了。咱们两家这爭了两个月了,啥情况,咱们心里都清楚。” 听了家胜媳妇的话,国平想难道是来说和的,他没吱声,等著家胜媳妇继续说。 “这一开春,地里活儿一上来,咱们的料都不好放了。” 听了家胜媳妇这句话,玉梅知道这是来说和了,连忙跟上,“是啊,婶子,我们这边也不好放了呢。” “工钱被咱抬高了,街坊们是得了利,可咱们就赚个辛苦钱。这买卖这么干下去就没意思了。” 玉梅的心稍微放下一点,试探著问:“你的意思是?” “咱们別爭了。”家胜媳妇直截了当,“再这么爭下去,都落不著好。厂里给咱的就那个价,咱把工钱抬那么高,就是挤自己的油水。我想著,咱们商量个章程,在现在这个价的底子上,一起降下两毛。人们少拿点,咱也有点赚头。不然,这生意就是白忙活了。” 国平、玉梅交换了一个眼神,家胜媳妇这番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降两毛,对大家都好,而且双方同时降价,人们容易接受,不会把怨气只对准一家。 “婶子这话,在理。”国平终於开口,“这么个抬价,不是长久之计。咱一起降一毛,我没意见。不过,价格降了,质量可不能降,咱们两家的標准,还得一样严。” 家胜媳妇一拍大腿,说到:“国平,你这话痛快。质量是饭碗,这个道理我和你家胜哥都懂。咱就是寧可少收点,也不能在厂里坏了自己的名声。那咱就这么说定了,从下一批料开始?” “行,说定了。”国平点点头。 家胜媳妇明显鬆了一口气,“早坐下来说开,何必前阵子弄得乌眼鸡的。” 她又閒扯了几句家常,便起身走了。 送走家胜媳妇,玉梅还有些恍惚:“这就谈成了,不爭了?” “爭不动了,也没必要爭了。家胜婶子说的对,再打下去两败俱伤。现在这样挺好。价格降下来,利润空间回来一点,咱们和家胜叔也算找个平衡点。” 一场看似激烈的价格战,最终以这样一种略带戏剧性而又无比现实的方式,达成了妥协与平衡。 032.来了新生產计划 国平与家胜达成了休战协议,人们忙完了春耕,唰唰的编帘声又响了起来... 街坊们刚开始对收购价回落这事还有些怨言,不过更多的人明白,比起前些年王家胜一家的时候也是高出不少的。 就是不乐意又能咋办,省里到地区、地区到县里,再落到各个乡镇上,都是这种统购统销的局面。 起码在小王村,苇席代收点就这么两家,还能卖给谁?卖给別村的代收点,先不说能不能拿到料,就算拿到了,价格比国平、家胜还低不少,帐可不是这么算的。 让国平想不到的是,他和王家胜达成的收购价,很快在附近的几个村子,成了人们私下议论的话题。 其他村的代收点,给出的收购价普遍要低一些,有的一片能差出两毛,多的甚至三毛。 一种国平起初並未预料到、却自然而然发生的情况,开始出现了。 国平姥姥村的远房表亲,玉梅娘家那边拐著弯的熟人,慢慢开始找上门来了... 有人开始试探,“你这儿的价好,结钱也快。俺也想拿些料,能收不?质量保证给你编好的。” 国平和玉梅商量了下,现在靠著两个村,虽然还有王家胜在中间竞爭,但每个月两百片还是勉勉强强能放下去的,质量也有保证。 比较稳定的局面,让俩口子决定先不扩大规模,可有时候形势催人,也由不得人。 四月底的时候,上午不到九点,一辆嘉陵50开进了国平的院子,玉梅一看,是阳平厂生產科的张军,跟著李金成干。 “张科长,你咋来了,有事啊?”玉梅有点奇怪,她听国平说过,厂里的人尤其是生產科的,都是坐办公室的,怎么今天专门跑到家里来了。 “嫂子,国平哥在家么?有点事找他。” “赶集去了,下午才回来。”玉梅没好意思说国平去支摊子了。 “嗯,是这样的,李科长让我们通知下咱们各个代收点,下午两点在厂里开会,到时候让国平哥记得去。” “开会?有啥事么?” “这个没说,光让我通知人了,具体到时候听李科长安排吧。嫂子,你先忙,我还得赶著去通知其他点。” 张军走了后,玉梅泛起嘀咕,应该是厂里有啥著急的事,不然不可能专门派人来通知。 玉梅带上腾翔,在王庄集上找到了国平,把情况一说,国平也顾不上摊子了,收拾好了工具,直接往阳平赶去。 国平到了阳平厂,一进生產科办公室,没见李金成,就张军在屋里。 张军见国平进来,说了句:“国平哥,你去会议室吧,一会就开会。” 国平一进厂里的会议室,好傢伙,坐了起码三十多个人,都是各个代收点的。 本来阳平乡就比越前乡大不少,再加上赵厂长搞跨乡收购,新加的点不光国平这一个,所以现在阳平厂手底下是兵强马壮。 国平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他干这行时间不长,和其他点接触不多,没几个认识的,便在那听其他人閒聊。 没一会,李金成陪著赵厂长走了进来,屋里安静了下来。 赵厂长坐在主位,目光来回扫视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这次把大家叫来开这个会,主要是调整生產计划的事。地区公司刚下来一批货號,县里挑了几个大点的厂分配了下,咱阳平厂就是其中之一。总的计划是每个月新增四千片的產量,规格、价格还是年初定的那样。” 一听有新增生產计划,本来安静的人群嗡的一下炸开了锅,说啥的都有。 “亏我前几天给李金成要计划,他还不给我,这下子不给也得给了。” “这新增计划可別硬摊啊,我每个月就这些量,再多了吃不下啊。” ...... “吵吵啥,都静静,听赵厂长把话说完!”李金成喊了一嗓子,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赵厂长这才继续说到:“厂里的意思,是硬性任务和个人自愿相结合,硬性任务就是每个点最少增加一百片,剩下的鼓励大家自个选择报名。”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么?” 这会没人再说话了。 “大家没意见的话,具体让金成安排。我还要去乡里开个会,就先不陪著大家了。” 赵厂长说完,摆摆手走出会议室。 “赵厂长的话,大家都听明白了吧?每个点都增加一百片,大家现在就可以去物料科拿料了。要是再增加点计划,就上我这来报名。当然,前提是你能完成任务。” 李金成说完便没再吱声,他知道得给人们些反应的时间。 国平听明白了情况,脑袋有点懵... 目前两百片的量已经让他紧巴巴的,再加一百片,他不炸王家胜也得炸。可这一百片是硬性任务,厂里直接摊派的,加不加自己说了不算。 想到这,国平便决定先把这新增的一百片任务完成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从物料科老孙那买完料,回到家,国平把开会的事和玉梅说了下。 “我觉得得先和家胜叔那边商量商量,咱维持两百片两三个月了,这一下子再增加一百,他肯定又以为咱找事呢。”玉梅也不想打破现在这种稳定局面。 “老赵说的是县公司统一分配下来的,越前厂应该也拿了计划,我估计他那边也会被派任务。” “那你早去,看出咱个態度。” 国平到了家胜家,看见就他家婶子一个人在家。 “家胜叔呢,还没回来?” “没呢,下地拔草了,前阵子打得药没管用。有事啊,国平?” “厂里没通知你们去开会?” “开会?开啥会?”王家胜媳妇一脸疑惑。 听了家胜媳妇的话,国平知道,赵厂长说的那几个厂子不包括越前厂,所以王家胜也就没有新增的计划。 “是这样的......”国平把阳平厂开会的情况和家胜媳妇说了下。 “啊?这样啊。”家胜媳妇听了国平说的情况,脸色接著就垮了下来。 “等你家胜叔回来,晚上我们合计合计,给你个信吧。”家胜媳妇也没啥办法,她知道这不是国平的主意,可那一百片增量,先不说能不能完成,但肯定又得让两家鸡飞狗跳。 第二天一大早,王家胜上门了。 “国平,你说的事,昨晚我和你婶子商量了下,你看能不能这样?” “嗯,叔,我听著,你说。” “咱村你不是不知道啥情况,我三百、你两百,基本上產量就在这,饱和了。所以,我觉得你也別光盯著咱村了,不行你把料放到邻村去,咱村就先这样。” “你放心,价格上我觉得不会扯你后腿,还是维持现在的价格。”王家胜怕国平不同意,赶忙跟上了一句。 “嗯,叔,不瞒你说。昨天晚上,我和玉梅商量了一晚上,也是这么个意思。” 在国平的抢先示好下,基本盘算是稳住了。 送走了家胜,国平、玉梅便按照昨天晚上商量的,到了附近的八合、大窑几个村的亲戚家里,把放料的消息撒了出去。 结果没用一天,新加的一百片料就放完了。 不过,国平知道质量这事不能放鬆,他和玉梅验货时比对本村人还要严格几分,生怕收了次品,坏了名声,也怕引起本村人的閒话。 人们知道国平这价格虽高,门槛也高,但只要你活儿好,就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国平的放料的规模,从勉强维持三百片,增加到了四百片。 真正的爆发,是在麦收后,种完秋玉米。这段时间,也是一年里为数不多的適合搞点副业的时候,人们正有空閒、有动力。 国平和玉梅商量后,决定冒一次险。 他从李金成那又要了一百片的计划,一次批出了五百片的料。 本村的,外村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將国平家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而家胜那边,已经跟不上这个节奏了,並非不想,而是受制于越前厂的生產计划配额,只能守著自己的三百片规模。 据村里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家胜也去爭取过更多物料,但厂里给的回覆很明確:根据合同和產能评估,他们那个代收点的稳定供应量就在四百片左右,再多,厂里无法保证物料供应和后续的收购消化能力。 家胜被无形地限定在了一个较低的规模层级上。 033.搅动了一池春水 到了交货的日子。等到拖拉机进了阳平厂的大门,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毕竟,一个代收点一次送五百片蓆子,在厂里也不多见。 消息很快就到了赵厂长那里。 赵厂长让丽华从其他科里抽了人手,忙活到中午头,才把蓆子才全部验收完。 甲等率保持稳定,次品率比往常还略低。 “老赵等著你了。”丽华递给国平盖好章的入库单,让他去赵厂长办公室一趟。 国平赶紧到了赵厂长办公室,推门进去,“赵厂长,您找我?” “国平,你这规模,长的可够快的啊。”赵厂长脸上难得带著笑意,“本来我还发愁这新增的计划能不能完成,要多几个你这样的点,这还真不是个事。” 一顿夸奖之后,赵厂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们村不算大,听丽华说原来就有个代收点,按说这五百片不好弄吧?” 搞明白了赵厂长的意思,国平搓了搓手,“主要还是厂里支持,给的价钱公道,周围村里也有些乡亲愿意把货送过来。” 赵厂长听出了其中的门道,这小子是把周边村也纳进来了。 至於会不会让那些村的代收点,甚至是越前厂的郭有丰头疼,这个问题在赵厂长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不是他考虑的。 对他来说,目標就是让阳平厂完成好县里分配的生產计划。 想到这,赵厂长看了眼国平,给这个年轻人贴上了敢想敢干的標籤。 “嗯,我知道了。”赵厂长点了点头,“继续保持,规模上去了,管理更要跟上,质量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下次如果还有这种集中交货,提前跟厂里打个招呼,也好安排。” “嗯,知道了,谢谢赵厂长。” 虽然赵厂长不考虑国平跨村收购这事,可有些人就不得不考虑了。 国平靠著略高的收购价和稳固的信誉,把周边几个村的產能源源不断地吸纳过来,成了八合管区七个村里最大的代收点,也改变了原来以村、甚至以乡为生產单位的脆弱平衡。 这种情况在以往是从来没出现过的,大家都是守著自己村过日子,啥时候搞过这种跨村收货,脸皮不要了? 有人开始找那些编织户们,但收效甚微,差价面前啥都苍白无力。 这几个代收点把怨气和矛头都瞄准了国平,他们约著来到了越前乡厂,找到了郭有丰。 人们你一言我一嘴,让郭有丰悚然一惊。 他之前也听过一点风声,说那个小王村出了阳平乡的代收点,开始並没当回事。 如今手下几个点一起叫苦,让他意识到严重性。 “小王村那个?”郭有丰皱著眉问。 “嗯,就是小王村那个王国平。” 郭有丰脸色沉了下来,敲著桌面,“这还得了?都这么干,咱们越前乡的蓆子往外流,上面的任务完不成,厂子还办不办了?” 在郭有丰的观念里,属地管理天经地义。 我乡地界上的东西,自然该由我的厂子收购,你別的乡在我这里插钉子,就是越界,就是抢食,就是破坏秩序。 至於什么价格竞爭、农户选择,那都不是他优先考虑的。 厂子的效益、局面的稳定,才是头等大事。 郭有丰最终决定,先礼后兵。 打听清楚国平家在哪,这天上午郭有丰带著生產主任到了小王村。 这一看,好傢伙! 院子里码著一摞摞验收合格的苇席,棚子下还堆著未拆封的线和板。 这特娘的可比给他诉苦的那几个点强多了。 郭有丰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这些蓆子都是送到阳平厂去的,和他越前厂没半毛钱关係,直接威胁到了全乡的生產网络。 国平看到两个干部模样、骑著摩托来的陌生人,愣了一下,尤其前面那位,穿著灰色的確良衬衫,有点领导的架势。 “你们找谁?” 郭厂长打量了下国平,“你是王国平?” “是我。您是?” “我是越前乡工艺品厂的厂长,我姓郭,郭有丰。” 郭厂长自我介绍,又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我们厂的生產主任马玉峰。” 一听是越前乡厂的厂长,国平立刻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他把两人往屋里让,“郭厂长,马主任,屋里坐。玉梅,倒点水。” 郭厂长没心思喝水,“国平同志,今天来呢,主要是听你这乾的不错。” 国平明白,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点点头,“是有附近几个村的,愿意把蓆子送过来。咱们也是按质论价,验收合格才收。” “这就是问题所在!”郭厂长语气加重,“国平,你是小王村的。你收蓆子,该支持咱们本乡的厂子发展。你现在把蓆子收了,送到阳平去,这不符合规矩,也影响了乡里的生產计划。我今天跟马科长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下,阳平那边你得断了,我这边也会给你生產计划,让你接著干。” 国平早就料到会有此一说,“郭厂长,当初我干这个的时候,咱们那边也没人给我说过有这个规矩。我是自己摸索著,找到阳平厂的门路。这合作都快一年了,一直挺顺当。您现在让我把收上来的货,送到咱们乡厂,我跟阳平厂那边没法交代。” 郭厂长被噎了一下,他知道国平说的在理,但关乎自己厂子的利益,他不能讲这个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县里虽然提倡搞活,但也没有说可以隨便跨乡收购,扰乱本地市场。你这属於跨区域经营,不符合政策!” 国平记得大姐说过,县公司为了鼓励货源,对下面乡厂之间的竞爭,实际上是默许的,只要质量达標。 “郭厂长,您这话不对。我听说县公司那边,早就放开了,鼓励代收点多渠道收料,只要质量好,哪个乡厂收不是收。用这个规矩框我,不合现在的形势吧。” 郭厂长见软的不行,猛地站起来,指著国平:“好话给你说尽了,你不当回事,別怪我不客气。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信不信我让派出所的来,把你当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秩序给抓起来。” “抓我?”国平也站了起来,“我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收货,凭合同交货,凭什么抓我?你让派出所来,咱当著公安的面说清楚!” 马玉峰在一旁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玉梅在里屋听到俩人吵起来,也从里屋出来,站在了国平一旁,紧紧搂著腾翔。 郭厂长没想到国平如此硬气,他狠狠地瞪了国平一眼,撂下狠话:“好你个王国平,咱们走著瞧!我看你这买卖还能干几天!” 说完,怒气冲冲地一挥手,带著马玉峰,跨上摩托车,绝尘而去。 玉梅慌忙了,声音都带了哭腔,“这可咋办,他真叫公安来抓人咋办?” 国平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嚇唬人的。咱们没犯法。不过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真要抓了我,哪天放我出来,我就哪天去县里告状。” 034.不是一个时代了 郭有丰回到厂里,越想越气,觉得权威受到了严重挑战。 更关键的是,要再跳出这么一两个刺头,手底下全乱了套,厂子还干不干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动真格的。 放开搞活,鼓励跨乡收购,他知道国平说的没错,到县里去告阳平厂行不通,要找也只能在乡里使劲。 当天下午,他到了乡政府大院,找到了经济管理办公室的李和平。 李和平五十多岁,戴著眼镜,面相斯文。 郭有丰一进门,就气呼呼地把事说了一遍,强调王国平“跨乡收购、哄抬价格、扰乱本地副业生產秩序”,要求经管站出面制止,並协调派出所,“对这种不法行,要严厉打击、该抓就抓”。 李和平听完没表態,等了会缓缓开口,“老郭,从你说的情况看,这个王国平確实把收购范围扩大到了八合管区其他村,影响了咱厂里的计划。不过咱去协调派出所抓人,这事不合適。” 郭有丰一愣,“怎么不合適,他破坏了咱乡里的生產秩序。就衝著这条,也该抓他。” 李和平摇摇头,“政策风向你不是不知道。上头鼓励搞活农村商品流通,发展多种经营。他个体代收点,只要手续齐全,和厂家有正规合同,这本身不违法,再说县里又没有明文禁止跨乡镇收购。你让派出所以什么理由抓他?弄不好,咱还被动。” “那就看著他这么胡搞?我们厂子怎么办?”郭有丰听出李和平不想插手这事,有点著急了。 “厂子的问题,要从自身找原因。”李和平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来说去,无非是因为他收购价格高点。你们为啥不也適当调整下收购价格?” “我这价格多少年了,一直就这样...” 两人正说著,韩伟明拿著一份文件走了进来,他是办公室副主任。 “哟,有丰厂长也在。咋了,生这么大的气?”韩伟明和郭有丰年纪差不多,平常又经常打交道,相互很熟络。 郭厂长把刚才和李和平说得重复了一遍。 韩伟明听著心里却一动,王国平,外甥女婿啊! 年前就听说搞代收点弄得不赖,没想到都惊动乡厂了,连郭有丰都坐不住了... 他接过话头,“和平主任说得对,老郭。抓人肯定不行。现在不是前几年了,动不动就扣帽子。听你说,王国平能把买卖做到外村去,说明人家有本事。咱们应该支持这样的能人带头致富,怎么还能让派出所打击抓人呢?” “要我说,老郭,厂里是不是也该反思一下。市场经济得讲点竞爭。把价提一提,服务搞好点,还怕收不上货来。用行政手段压人,不是办法,也不符合现在的政策走向。” 韩伟明的话有理有据,一时间郭有丰也说不出別的话来。 得,最终屎盘子还扣到我自己头上了... 郭有丰心里憋闷,却又无可奈何,说了几句气话,离开了经管站。 第二天,越前厂迅速召开了生產会议。 郭有丰显然还没有从昨天的劲头中缓过来,看著人差不多齐了,马玉峰刚准备开口,郭有丰就拦住了他。 “我来说吧。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开会,就是下个通知。” 说到这里,郭有丰缓了缓,带著一股子憋屈,“明天起,每片蓆子的收购价,上调两毛钱。大家有啥意见没?” 这样的好事能有啥意见,脑袋被驴踢了才有意见。 见没人说话,郭有丰拍了拍桌子,“没意见就散会。別忘了按时来厂里交货。” 整个会议没超五分钟,简短有力,一人憋屈、其他人高兴,和以往开会的时候郭有丰长篇大论讲大道理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国平和玉梅耳朵里。 “这可咋办?派出所没来抓人,反倒是越前乡厂提价了。咱要要跟乡厂里扳手腕子,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咱。”玉梅觉得自家这代收点怕是得黄了。 国平一时也没了主意,想了会,“先去阳平厂,找赵厂长问问,看能给咱出点注意不。” 俩人到了阳平厂,和赵厂长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听完他们的话,赵厂长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了会才开口:“刚才你们说的这个情况,我大体上了解了。这么多年,越前厂的价格一直低,我知道这个情况。现在把价提到和这边厂里一样,这是他们的经营办法,我管不了,也不方便说什么。” 他顿了顿,“不过,你们要知道,厂里跟你们的结算价,是基於全年合同和市场总体行情定的,不会因为你们一个点的情况就调整。” “我这边能做的,就是履行好合同,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给你们及时结款,这是厂里能给你们的支持。怎么在价格不占优的情况下,把货收上来,这得靠你们多想想办法,是不是在服务、信誉、人情这些方面多下下功夫。別的,我也帮不了啥忙。” 国平听懂了,这是拒绝了提价请求,但也指明了另一条出路,不拼价格,拼其他。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他们又去找了丽华。 “这事確实挺难办。”丽华压低声音说,“赵厂长有他的难处,厂里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財务、生產都盯著成本。再说,就是咱这边也跟著提价,那不就成了价格战了,把整个行的价钱都搞乱,县里也不允许这种情况。” “老赵最后那句话点得对。你们跟郭有丰硬拼价格肯定不行,得想想优势在哪。” “优势?”玉梅还是不大明白,“俺们的优势,不就是验收公道,结帐快,还有大姐你在这儿吗?” “你们想想,为啥一开始外村的人愿意多跑几里路,专门给你们送蓆子?价格只是其中之一,是不是也觉得你们人实在,说啥时候结帐就啥时候结帐。人家信任咱,有时候比那一两毛钱更值钱。” “別的我不知道,单说结款这块,就越前厂管財务的那几个,业务水平离著王木生差远了,拖款的习惯一时半会改不了。” 丽华的话,让国平、玉梅心里敞亮起来。 价格战打不起,但是信誉和服务是难以复製的。 035.改变策略游击战 九十年代初的华北农村,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转型前夜。 整体的经济政策,在经歷了前几年的治理整顿后,放开搞活的基调再次被强调,但具体到农村这个最小的经济细胞,计划经济依然在不可避免地发挥著作用。 像国平这样胆大心细、敢於利用亲戚关係和掌握的那点信息差闯出自己门路的农民,从事著编苇席、打草绳、做豆腐、养长毛兔等各种各样的零散生意,构成了这个时期农村经济最活跃的部分。 与此同时,原有的社队企业、乡镇集体厂子,依然占有资源、渠道和正统地位。 新个体与老单元之间,不可避免產生衝突摩擦。 从阳平厂回来后,国平心里还是没底,可就这么窝囊认输,把好不容易干起来的买卖放弃了,他可不是皮茄子让人轻鬆拿捏了。 “这买卖咱还得继续干下去,不能因为他郭有丰,咱就不干了。”国平下定决心,“至於价格,就这样吧,咱也不涨了,不然最后都捞不到好。” “现在是郭有丰把价格提上来之后,咱在价格上没优势了。这几天放了就能看出来,其他村来的人明显少了。咱现在是一个月四五百片的量,拢不住这些人就完不成任务。”玉梅有点担心。 “赵厂长不是说了么,多在服务、信誉、人情这些方面下功夫。大姐也说了让咱做买卖要实在。”国平攥起拳头,在桌子上重重锤了两下,“从明天起,咱直接带著料去各个村里找。先从亲戚们开始,直接把料送到家门口,看他们接不接。都找上门来了,咋著不给这个面子。还有货款,也直接送上门去。” “对,咱不光送料上门,收货、送钱也上门。”都这个时候了,玉梅也不想轻易放弃。 第二天,国平把家里的牛车借了过来,把线和板装上车,开始在周边几个村的亲戚们转起来。 “二舅姥爷,在家呢,给您送料来了,看看这次要多少?” 国平笑著和亲戚们打招呼,態度亲切自然。 “唉,国平,你咋还直接把料送来了,快进屋歇歇。” “这不是看你上我那去不方便么,我直接送上门来了。咋样,留五片?过几天我上门来拿。” “啊,你这孩子,你这是不光上门送料,还上门收货啊?” “舅姥爷,到时候货款到了,我直接给您送过来。” 就在这种亲戚的熟络中,玉梅顺手就把物料拿到了屋里。 要是正好在亲戚家碰上来串门的街坊,他俩也不放过这种机会。 “唉,这是?” “这是你三婶子,手把也好著呢。”这个时候,亲戚们也往往不吝介绍。 “三婶子,你不拿几片料么,到时候我上门来收。”玉梅跟著就把话递上去。 “他三婶子,国平、玉梅做买卖实在,你有功夫就拿几片唄。” 就在这三言两语的人情来往中,料放出去了。 这种上门服务,在以往的代收点放料收货关係里很少见。 等到收货的时候,同样的流程再走一遍,而且这次直接把料带来了,收这批蓆子的同时,下批的料也发了下去。 同时,国平也会痛快地也会把上次的货款结清,甲等多少钱、乙等多少钱,明明白白、利利索索。 拿到现钱,新料又送上门,亲戚们也包括那些拢住的编织户们,往往就稳住了。 “还是你们想得周到,这些料我先拿著,编好了你们准时候来收呀。” “哥你放心,还是十天时间,到时候我可能来。到时候还是和现在这样,验好了货,我接著就把下批的料一块带来。” 对国平这种不讲道理的渗透,各个代收点也没办法。 他们再一次集合起来,找到了郭有丰。 听他们几个人诉完苦,郭有丰半天没缓过神来,然后又气的破口大骂。 “价格我给你们涨上去了,你们还斗不过人家,我啥事都给你们兜著么。我管不了,你们也別找我,干不下去散伙,我撤了你们的点。” 郭有丰不想管了... 这阵子一想起这个王国平,他就头疼。他堂堂一个乡工艺品厂的厂长,竟然被逼的靠提高价格来和一个小个体户斗,想想都觉得掉价! 挨了一顿训斥,也没得到支持,各个代收点开始泄气了。 “这狗日的王国平,隨他去吧,大不了哪天干不下去了再说。” “走吧走吧,他郭大厂长都没能把人家咋样,咱还能咋著人家。”显然有人知道了上次郭有丰放狠话却被打脸的事。 最后人们不欢而散。 好在国平这次也学乖了,没再照著那两三个村薅羊毛,他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八合管区。 算起来,他一个月加起来有四百多片,除去本村的一百多,另外三百多匀到七八个村,每个村也就四五十片左右、涉及十来户。 这点量,在各村代收点的接受范围內。 慢慢地也就没人再提这事。 国平和玉梅一天天下来,跑的腰酸背痛,说的嗓子冒烟,但效果却实实在在。 收这批货,带下批的料,关係便稳固了下来。 不少原本因为越前厂提高价格而回归本村代收点的编织户们,因为国平的信誉,又重新回到了国平手底下。 都是一个价,给谁编不是编,况且人家还是送货上门、送料上门、送钱上门。 这三个上门的服务,主打一个贴心,再说都是亲戚朋友的,给谁编不是编。 对国平来说,利润因为维持原价而摊薄,但生意的根扎得更深了。 当然,这里面不乏也有人想学国平的办法,到周边村去发料。 可大家都是靠著越前厂吃饭的,又有人到郭有丰那告状了。 郭有丰更生气了,我治不了王国平,我还治不了你们。 隨后,越前厂很快就召开了第二次生產会议,这次郭有丰没出面,生產科长马玉峰全程代劳。 会议的主题就一个,各个村的代收点,经营范围只限於本村,谁要是敢跨村收货,首次发现罚款两百,再次发现直接取消代收资格! 这规定一出,整个越前乡没人再提跨村收货的事。 不过私底下,不少人很佩服国平,能让一个乡厂的厂长吃瘪,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出来的。 就连玉梅娘家村的马志成,有一次路上碰见国平,也忍不住夸奖,“好你个国平,是真有能耐啊!你是没见郭有丰那模样,都快让你气疯了。” 国平可不想被扣上这帽子,虽然他对此有点沾沾自喜,可嘴上坚决不承认,“哪啊,志成叔,你可別这么说。都是做买卖,人家是粗大腿,我这也就是蚊子腿,咋能和人家比。” “哈哈,我懂、我懂。你小子有能耐。”马志成打著哈哈,笑骂道。 国平把马志成的话告诉了玉梅。 “就是那天咋咋呼呼让派出所来抓你的那个?当时可把我嚇坏了。”提起这个郭有丰,玉梅还有点后怕。 “就是他,不过到现在不也拿我没啥办法。”国平笑著说。 “亏著一开始咱没放弃。唉,你说,赵厂长给想的这法也真管用。” “薑是老的辣,你以为那老赵整天坐那没事干呢,净长心眼了。不然人家能管好那么大个厂子嘛。” “郭有丰不也管著越前厂么,咋让咱气成那样?” “这就说明,郭有丰离著赵厂长,道行还差点事...” 036.別了摆摊老伙计 腊月二十,赶在阳平厂放假前,国平从王木生那领到了最后一笔货款。 不过和往年不同的是,春节前地区公司就把全年的生產计划分下来了,国平批了三百片的料,不过阳平厂要求各个代收点正月十六以后再送货。 俩人用了两天时间,分头给人们结清了货款、放下了料,並约定好年后来收货。 忙忙活活,这一年便算是结束了。 从刚开春的火急火燎,到和王家胜搞价格竞爭,再到越前乡厂下场抬高收购价,最终国平靠著上门服务稳定住局面。 用国平的话说,真是拽著牛尾巴打圈圈——兜来兜去。 闻著空气中瀰漫著的越来越浓的年味,腊月二十二晚上,国平、玉梅又开始了这一年的盘点。 “这是秋天卖粮食的,第一趟蓆子赚了一百二十七,第二趟八十二,第三趟...” 隨著国平念出一个数,玉梅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收入一项项累加。 算盘声停了。 国平心里大体有个数,他轻声问玉梅:“咋样?” “这一年,咱挣了两千八,对,两千八。”玉梅重复了一遍,仿佛还有些不相信。 两千八百块钱! 三年前,不,甚至就在去年这个时候,全家一年的现金收入,才刚一千块出头,卖粮食还占了大头。 一年时间,接近三千块钱,这对俩人来说,曾经是遥不可及的梦,可现在却摆在眼前。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玉梅笑出了眼泪,她知道日子算是熬出头了,只要能把这生意稳定下去,將来的日子差不了。 国平长舒了一口气,就像把积攒了一年的沉重都吐了出来,“这么看,万元户也没啥了不起的,再干他几年,咱也是万元户。” “咱要成了万元户,就出名了,以后给腾翔娶媳妇,也得娶那十里八乡数得著的好姑娘,一般的咱还真瞧不上了。” 国平看了看熟睡中的腾翔,嘿嘿笑著说,“还屁大点的孩子,你这就给他想著娶媳妇的事了。” “哪有,我是觉得咱这日子越来越有干头了。”玉梅让国平说得不好意思了,锤了国平一拳。 国平突然想起个事,他看著玉梅,“我觉得,以后不以后补鞋的活,就不干了。赶个集,费劲巴拉的,五六块钱撑死的事。” 玉梅也知道现在补鞋不好干,点了点头,“不干就不干吧,风颳雨淋的,不够操那份心的。收蓆子咋著不比补鞋强。” 从夏天那会走街入户上门开始,国平出补鞋摊子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从每个集必去,变成隔三差五,再后来除非有赶庙会这样的大集,平常时候就不去了。 年前这阵子,俩人赶著最后一批货,国平都没去赶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国平说:“要不把那补鞋机子卖了吧?还有那一箱子工具。卖给真想干这行的人,还能换回点本钱。” 卖机子?玉梅心里微微一动。当初这台补鞋机,还是借了大姐的钱,国平从县供销社买回来的,陪他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救过急,撑过家。 说没感情,那是假的。 但玉梅很快又释然了,时代在变,人在往前走,不能总守著旧物件。 “行,卖了吧。”玉梅声音平静,“放那也碍事。能卖点钱,也好。” 腊月二十五,是越前乡年前的最后一个大集。 国平、玉梅起了个早,去置办年货。 这会,趁著玉梅带著腾翔买年货,国平去了他的老根据地。 大半年没怎么正经摆摊,但地方还在,几个相熟的老师傅也还在。看到国平过来,大家都笑著打招呼。 “王老板来了,视察视察俺们的工作么?”老刘嗓门最大。 “国平,可是有日子没见了。听说你收蓆子干得挺红火。”老赵忙著手上的活,也不忘搭话。 “国平现在是干大了,上次集上,听几个补鞋的还说过你呢。” 另一个补鞋的李师傅接话,国平一开始没少向他请教手艺,说话就更隨意些,“咋样,国平,发了財別忘了老哥哥们啊!” 国平被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不好意思,笑了笑,赶忙大家散烟。 “发啥財啊,就是混饭吃,这阵你们都挺好吧?” 寒暄了一阵,国平这才在李师傅的摊子旁蹲下,说明了来意。 “老李,想跟你们说一声,我那补鞋的摊子,以后不打算干了。我那台机子,还有那些零碎八角的傢伙事,想卖了。你们帮著留意留意唄?价格好说。” 李师傅点点头,並不意外:“早该卖了,不卖光放家里掛灰了。你现在乾的才是正儿八经的买卖。” 他想了想,说,“你还別说,有个本家侄子,腿脚有点不方便,干不了重活,一直寻思著学个手艺。补鞋这活儿,坐著就能干,倒挺合適。关键前一阵子,他还问我有没有旧机器卖。当时我就想到你了,不过这阵子你一直没来。我知道你那台是蝴蝶牌的,保养得咋样?” “机子没问题,零件都好好的,八成新。你知道,我才干了多长时间,机子没咋真出力。”国平实话实说,“胶水、皮子、线、锥子、榔头啥的都在那,都一块送给他。” “那成!”李师傅很爽快,“行情你也知道,二手的机器,折不到一半的价。你那台我知道,八十块钱肯定值。这样,一会散集了我就回去跟他说声,他要有意,明天我带他去看货,咋样?” “咋著不行啊,明天我在家等著。”国平连忙道谢。 腊月二十六,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也就下午两点多,李师傅就领著一个二十出头、腿脚有些跛的年轻人到了国平家。 玉梅这会领著腾翔出去串门了,就国平一人在家。 “老李来了,快进屋。”国平把叔侄俩让进屋, “满屯,这是你国平叔,就他的机器。”李师傅连忙介绍。 李满屯有些拘谨,喊了声“叔”。 机器就在堂屋摆著,昨天国平赶完集回来,专门拿缝纫机油来回擦了擦,鋥鋥亮。 木工具箱也摆在那,里面的小工具一样不少。 李满屯看了看机子,拿起那些小工具看了看,显然很满意。 价钱没咋磨,就按昨天和李师傅说好的八十块定了。 看著李满屯拘谨的样子,国平想起自己刚开始补鞋的时候,心里一软,“满屯,这还有大半罐胶水,好几卷线,不少零碎皮头,你都拿著,刚开始干,能省点是点。” “还不赶紧谢谢你国平叔。”李师傅也没想到国平这么大方,这些东西加起来又是好几块钱。 李满屯这下更不淡定了,嘴里嘟囔了半天,憋出句:“谢谢叔。” “没啥,好好干,补鞋虽然累点,可也是实在买卖,养家餬口没问题。”国平摆摆手,这些对他现在来说是举手之劳。 国平和李师傅一起,把补鞋机抬上满屯的自行车,又把工具箱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牢牢捆好。 这会玉梅领著腾翔回来了,俩人还没进院子,腾翔看见自己的宝贝竟然被抬上了不认识的一个人的自行车。 这还了得! 小傢伙挣脱了玉梅的手,跑过去用手抓著木头箱子嚎嚎大哭。 “不卖,不卖,这是我爸的,哇,不许抬走!” 国平把他抱过来,可腾翔挣扎著,哭得更大声了,小脸憋得通红通红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孩子这一哭闹,李满屯挠著头不不好意思了。 李师傅在旁边看乐了,弯腰从木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吹气球,是补鞋时用来吹走皮屑灰尘的小玩意。 他递给腾翔,笑眯眯地说:“娃,不哭。这个皮茄子给你玩,这可是个宝贝。” 说著,李师傅捏了捏皮茄子,一股小风吹到了腾翔脸上。 国平接过皮茄子,捏了几下,塞到腾翔手里,“腾翔,看,这个多好玩!” 孩子的好奇心被拉了起来,腾翔不再哭,一抽一抽的,专心玩著皮茄子。 趁著这会,李师傅和满屯把机器都装好了,道別走了。 国平送人回来,看著空出来的墙角,那里只剩下几道油泥擦在墙上的印。 补鞋机器卖了,换回了八十元现钱,当然还有腾翔爭取到的皮茄子。 又该过年了...... 037.不是简单的聚会 腊月三十从下午开始,鞭炮声就没停过,噼里啪啦的。接下来的几天,就像是上好发条的摆钟,过年每天干什么都是定好的。 经歷了初一的小雪、初二的阴天,初三这天难得的天色晴好,又到了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玉梅早早起床,腾翔也穿戴一新。 国平昨天在几个姑姑家喝了不少,这会了脑袋还有点懵,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吃完玉梅下的麵条,肚子了才好受起来。 他打起精神,今天中午还有一场硬仗。 玉梅把要带的东西都放到了门口,一箱西县大曲,两条哈德门,四盒点心,给爹早就做好了的呢子料外套,再加两条大鲤鱼、十斤鸡蛋,林林总总的一大堆,放到了三轮车上。 本来按玉梅的意思,差不多就得了,可国平觉得现在日子好过了,就该好好孝敬孝敬老人。 何况能干上这生意,还有大姐丽华的提携之恩,於情於理都不能少了。 一家人收拾妥当,国平骑上三轮车,拉著娘俩往马王村前进。 这一路上碰上不少人,都是带著孩子回娘家的两口子。 到了玉梅娘家,院子里早打扫乾净了,玉梅爹娘在屋里听到他们进了院子,赶忙出来迎接。 “洪军和春梅去小洼了啊?”玉梅没看到洪军,隨口问到。 洪军的媳妇春梅,娘家是越前乡小洼村的。 听到玉梅问,玉梅娘便叨叨起来,“刚走没一会。春梅都四个多月,路上不好走,我说这会就別去了,等过两天天好了再去。春梅不干,非要去。” “哎呀,初二哪有不回娘家看看的,春梅不回去,那边老人们不担心么。有洪军陪著她,能有啥事,你就別瞎操心了。” 玉梅知道娘也就在她面前絮叨絮叨,人家婆媳关係好著呢。 娘俩说话的功夫,玉梅爹打下手,国平已经在灶火房里忙活了起来。 这也是他们连襟三,明海、文山、国平的默契。老丈人腿脚不方便,谁先来了谁先忙活。 不大一会儿,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大姐丽华一家到了。 玉梅和娘迎了出去,只见丽华穿著一件新款式的深蓝色毛呢大衣,衬得人更加精神干练。 就上个月,丽华在地区公司举办的工艺品质检技能比赛中得了全地区第二名,总经理亲自给她颁的奖,还奖了一百块的奖金。 整个地区的工艺品供销系统都知道了马丽华这號人物,不少县里公司都来挖人,但丽华觉得家都安在这,老赵待她也不错,当然还是孙明海不想著折腾,便都拒绝了。 老赵也怕失去了这块金子招牌,便投桃报李,趁热打铁给乡里县里打报告,给丽华爭取阳平乡工艺品厂副厂长的职务。 年前放假最后一天任命文件下来,老赵在全体人员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还是让丽华主抓生產和质检。 大姐夫明海提著年货,跟在后头,一块进了屋。 腾翔早就听到他孙飞哥的声音,俩人这会已经玩在一块了。 二姐秀珍一家紧跟著进了门,他家是个闺女,叫小燕,文文静静的跟在秀珍后面,比腾翔大了几岁。 一时间,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吵闹声,让这小小的院落热闹了起来。 玉梅娘家这初三的团圆饭,摆了两桌。炕上摆开大圆桌,娘和闺女、外甥们一席。地上支起小方桌,老丈人陪著三女婿... 气氛热烈又轻鬆,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大家都关心的买卖上。 “姐,明年有啥新变化没?”国平本身酒量不大,刚才文山一顿闹,两杯酒下去,这会已经明显上脸了。 当然,別看文山咋咋呼呼的,实际酒量还不如国平,这会他说话舌头都打卷了。 “和往年差不多,还是得差不多正月,地区公司把指標分下来,厂里才开始派计划。不过,有个新消息。”说到这,丽华停了下来,看了看玉梅,又看了看国平。 “你说啊,姐,都听著你呢,你这又卖关子了。”文山虽然不做买卖,可对这事也挺上心。 “听大姐说!”秀珍见文山喝多了,忍不住埋怨。 “嘿嘿,我这不是也关心嘛,你说,你说,大姐。” 丽华顺著话头,“年前,我去市里参加轻工系统的年终总结交流会,倒是听到一些风声。” 市里的会!这在大家听来,可是遥不可及的高层动向。 丽华压低了声音,“会上传达了省里的精神,下一步还要继续放开搞活。特別是像咱们这种利用农副產品的加工行业,要打破更多条条框框。听那意思,收购价还要向市场靠拢,允许更灵活的浮动。” “而且,收购区域可能也要进一步打破市域县域的界限,鼓励优质產品的合理流动,避免地方保护。嗯,差不多这就是原话,我当时还记在本上。” “从地区回来,老赵还叫著我们几个,传达了下精神,让大家一块討论討论。不过都没啥好主意,老赵也没太在意这事。不过我倒觉得这里面可能很有说头。”显然丽华从中琢磨出了些味道。 “打破市域县域的界限?”国平抓住了这句话,“姐,照这意思,是不是以后我收的,不光能送阳平,送越前,说不定还能送到隔壁县去?” 不过这话一出口,国平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从越前卖到阳平,就已经让郭有丰跳脚了,真要卖到別的县,那县里会不会来找麻烦? 想到这,国平马上就熄了这心思,算了,守著现在的摊子就挺好。 丽华听了国平的话,倒是很认可,“你这想法倒是跟得上风向。我琢磨著上面是这个苗头,嗯,用那句话咋说来著,对,提倡建立更开放的区域市场。就是这么个话” “但是,你也別琢磨太多。”她强调,“这还只是省里的精神,地区领导传达完了也没多说。至於具体到咱们县,咱这个行业,咋落实,啥时候落实,谁都不知道。我估计,得等到年后,咋著也得等到地区公司研究出个章程来,差不多得开了生產大会才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这股动向总是好的,说明国家是鼓励把买卖往大了做。国平,你去年能扩到整个管区,已经有点这个意思了。只是郭有丰为了自己的厂子,才捣鼓出那些麻烦。以后要是政策明朗了,路子可能会更宽。” 听著丽华一口气说完这个消息,国平心里起了巨大的波澜,惊讶、兴奋、憧憬、还有不確定的忐忑交织在一起。 按照国平本来的想法,经过这大半年的磨合,基本上收蓆子这个买卖就这样了,以后就是在现有规模上精耕细作,稳扎稳打。 可丽华透露的这个信息,无疑又给他开了一扇新大门。 “行,姐,听了你这话我心里大体有数了。”国平抱起胳膊,在努力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 “国平,这事上你得稳当著点,前几天你姐回家也和我说起这事。这两天我也寻思这事,觉得上面的步子太大了点。你还是先等等看,別著急了。” 孙明海虽然不干这个买卖,可天天听丽华说,他也有自己的判断。 “嗨,国平,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没准你还真能直接和上面的大公司对接上。那你可就真干大了。”文山这会愈发的不清醒了,不过说的话倒真让国平听进去了。 如果真能跨县甚至跨地区收购销售,就不需要再局限阳平或越前这一两个厂子,谁出的价格高给谁,谁结款更利索给谁。 不过,这也意味著更复杂的竞爭,更大的资金压力和风险。反正知道消息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想到这,国平看了眼玉梅,他知道这事俩口子得好好合计合计。 玉梅正拉著腾翔往嘴里餵肉,孙飞吃饱了在一边闹腾,丽华打了孙飞一下,“让腾翔吃完饭,別闹他。” 玉梅跟著说,“腾翔,你看看你小燕姐,人家多安稳,你吃完了再和你飞哥哥玩。” ...... 午饭持续了很久,姐妹们收拾碗筷时还在閒聊,孩子们玩累了东倒西歪地打著盹。 看著屋里躺著炕上的俩姐夫,国平喝了口老丈人刚换的茶,走到屋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而带著爆竹硫磺味的空气。 阳光正好,照在还没有化尽的残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国平心里突然觉得,这改革跑得还真是快,快到了让人跟不上。 038.风浪越大鱼越贵 初三从大姐丽华那听到放开搞活的消息,国平又坐不住了。 每天他脑袋里就像有两个人在吵架,这个说机会这么好,抓住了就干大了,那个说守著现在的摊子就挺好,赔了咋办。 他拉著玉梅商量,起初玉梅还帮著出出主意,可俩人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再后来玉梅就不耐烦了,呛了几句,国平只好自己在心里盘算。 其实照玉梅的意思,等等看再说。可国平哪能坐得住,他想著把大姐的消息做实了,尤其是把具体怎么办搞明白。 按照年前的约定,正月十二,俩人骑著三轮车,再次踏上走村串户的路。 国平的这个上门服务模式早就成了金字招牌,无论是亲戚还是后来加入的编织户们,除了拜年问好,更多的是积攒的信任。 验货、打包、登记下一批需要的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三天时间不到,年前放出去的三百片料全部收齐,换成了码的整整齐齐的三垛苇席。 “一会去和守义叔说说,明天你去把蓆子送了去。”玉梅算好了日子,想趁著正月十六阳平厂一上班就送货。 “再等两天,我想二十去送。” “为啥,早点送去,早点批点料,人们还等著咱放料呢。” 玉梅有点奇怪,前几天是谁著急成那样的。 “不急。大姐不是说了吗?正月十八,市里开成產大会。咱等等,等会开完了,听听確切的消息再动。”国平这会反倒不急了。 “著急也是你,不著急也是你,隨你吧。”玉梅有点无语了,不过她也知道,这个时候確切的消息比早两天送货要重要。 去年差点让郭有丰唬住,玉梅也知道信息的重要性。 家胜那边开始送货放料,但国平稳坐钓鱼台。 正月十九,天刚亮,守义叔开著拖拉机到了国平院里,装上货就往阳平厂赶。 国平今天特意骑了自行车,他知道有些话大姐在厂里不方便说。 厂里已经恢復了忙碌,有送货的,有拿料的,人来人往的挺热闹。 质检科科长还是丽华兼著,李姐、王姐都荣升副科长,而且各自带上了徒弟。 这次是李姐带著徒弟,一个扎著马尾辫子的不大女孩。 “李姐,你这也带上徒弟了啊。”常年打交道,国平和他们几个已经很熟了。 “小高,刚高中毕业,分配到咱厂里来了。”李姐给国平介绍。 国平和小高打了招呼。 这次主要由小高来操刀,拿不准了才让李姐把关,验货的速度慢了下来,比平常多用了大半个钟头。 拿到入库验收单,又批了三百的料,国平让守义叔拉著料先回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接著,国平从自行车上拿下自己的皮包,去了赵厂长、李金成和老孙那,该表达的感谢表达到位,当然心意是更重要的,必须更到位。 一圈跑下来,都十一点多了,国平这才到了丽华那。 门虚掩著,里面丽华正好几个人说话。国平透过门缝瞅了眼,大姐站在办公桌前,还是穿著那件呢子短大衣,副厂长的气质已然十足。 等到那几人出来,国平这才进去,“哎,姐,我咋感觉你这办公室宽敞了啊。” “屋又没动,搬出去了两张桌子。”丽华说著,指了指原来放桌子的西墙边上,这会已经换成了和赵厂长办公室里一样的联邦椅。 “我说呢,咋一进来感觉屋里变大了。姐,你过年说的那事靠谱不?” “昨天市里开了大会,基本上是定了。你先回家,明海这个点也快到家了。中午头咱在家边吃边说。” “哎,姐你忙你的。” 国平出了门,骑著自行车往大姐家去。到了门口一看,果然开门了,孙明海正在灶火房做饭,没看见孙波,估计在屋里头了。 孙明海看见国平,迎了出来,“国平,你来送货了?都送下了吧?” “嗯,都完事了。大姐让我先回家,她下班就回来。” “等下,我再搞俩菜,没想著你来。” “稍微做点就行,过年吃得油水足,吃不了多少。” 国平拿著皮包进了屋,孙飞正在屋里写作业。 和孙飞打了声招呼,国平从包里拿出两瓶西县大曲放到连衣柜的桌子上,年份的,和给赵厂长的一样。 “姨夫,你咋又给我爸拿酒。”孙飞抬了头说了声,“我妈不让我爸喝酒。” “啥时候不让你爸喝的?”国平有点奇怪,初三还喝得好好的。 “就前几天,我爸喝大了,吐了一床单,我妈生气了,就不让他喝了。” 俩人正说著,孙明海端著菜进屋了,“说啥屁话呢,咋不让我喝了,做你的作业去。” 孙飞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做作业。 “哥,要不別喝了,下午你不上课啊,我也得回去,二十多里地呢。”国平拦住正想开瓶的姐夫。 “少喝点,少喝点,一人一杯,不耽误下午的事。” 俩人正说著,丽华回来了,一看俩人正在撕吧,说到:“別让了,一人一杯,下午都有事,別喝多了。” 得了丽华的同意,国平和孙明海坐下来,丽华也招呼孙飞吃饭。 吃得差不多了,丽华擦擦嘴,切入正题,“国平,我知道你等急了。” “昨天市里的会,我和老赵去的,主要是今年的轻工生產。精神跟年前吹的风大差不差,但更具体。” 国平放下筷子,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最核心的有两条。”丽华压低了声音,儘管在家里,她还是保持著谨慎。 “第一,区域管制基本放开了。省里为了鼓励市场竞爭,允许甚至鼓励原料和產品的跨区域流动,据说正式文件很快就发下来。当然,不是说完全没规矩,大的供销合同、质量追溯这些还是要的,但门槛和限制少了很多。至於咱地区具体怎么搞,还没个准信。” “听说为了这事,地区公司都炒成了一团,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到现在也没达成个一致意见。” 丽华继续说,“第二,价格市场化。上面只会给出一个大概的指导价,具体由县里、乡里自己定,相互之间可以竞爭。说白了,以后你们代收点,甚至编织户,谁给的价好,就能把货卖给谁。” “不过,哎。”丽华也嘆了口气,“这么一弄,厂里能约束代收点的,也就原料这块了。” “昨天开完会回来,晚上老赵拉著我们几个商量了下,大家琢磨著,以后还真得自己找饭吃,找好饭吃,竞爭越来越直接,越来越激烈。不过对你们这样的个体户来说,確实是难得的机遇,市场一下子变大了不知多少。” 丽华的话,吹散了国平心中的迷雾,他隱隱约约觉得前面的路宽了起来。去年和越前厂郭有丰的矛盾,不过是在旧框架下的小摩擦。新政策带来的,將是打破所有框架的、全新的规则。 九十年代初,市场经济的大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拍打著计划经济时期建立的、以乡镇集体企业为堡垒的堤岸。 “姐,我明白了。”国平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上次说的,不光能往阳平、往越前送,还能打听打听河丰、平昌那几个县,看他们厂子什么价、什么要求,对不对?” “基本上就是这样。”丽华点头。 “但具体怎么操作,市里没定住大框架,各个县里肯定动的不多。这个你要有心理准备。” 丽华加重了语气,“国平,我给你的建议是,一开始千万不要迈得太大步子。別一听能跨县了,就撒开腿乱跑。要多打听,哪个厂子信誉好,结款快,有没有特殊规格的要求,对代收点的政策是啥,会不会排外。这些,你都得心里有数。稳住了,再慢慢扩大。” “我记下了,姐。一定稳著来。”国平郑重地说。 放眼当时整个北山省,手工编织行业有著密运转的生產计划系统,上面的轻工贸易公司是枢纽,一端连接著千家万户的手工生產者,另一端则通向广交会等外贸口岸。 离开这套官方渠道,民间编织品几乎接触不到国际市场。 039.你从哪打听的信 几天后,国平、玉梅把线和板撒了下去。 “这批货这样就差不多了,你这几天盯紧点,挨家挨户的再转转,质量这事一定不能鬆了。”国平有点不放心,嘱咐玉梅。 “放心就行,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你打算明天就去跑跑?” “我觉得差不多了,从正月十九地区公司开完会,到现在十来天了,能动的应该早就动了。” 清冷的早晨,国平把那辆二八大槓链条上了油,车胎打足了气。又剪了一段橡皮气门芯皮,带上打气筒,拿上那个黑色的破皮包,这就准备出发。 玉梅从后面给他拽了拽衣服,还是有点不放心,“道上慢点,进了人家厂子说话客气些,打听不到就早点回来,咱又不是多么著急。” “嗯,放心。”国平应了一声,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眼玉梅,用力一蹬,很快便出了小王村。 初春的风迎面吹来,已不似那么刺骨,但凌冽的寒风依旧透衣而入,却被那火热的心挡了下来。 头一站是河丰县,在西县西边,离著越前乡差不多有八十多里地。 河丰县城比西县要小,国平找几个人打听了下,很快到了河丰县工艺品公司。 这是一个比阳平乡厂规模更大的院子,前面有个三层小楼,后面跟著几排红砖仓库。 看著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国平在门口迟疑了下,自己就这么冒冒失失的找到人家县公司,会不会两句话就被打发出来?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行不行问了再说,国平整理了下被风吹得有些潦草的头髮,敲了敲大门口传达室的窗户。 一个戴著套袖的老头推开窗,“你找谁?” “您好。我是西县的,想找一下咱厂生產科的同志,打听点事。” “找生產科?你哪儿的?”老头公事公办。 “我是西县那边的,个体代收点,想问问厂里收不收外县的苇席。”国平连忙解释。 “西县的?你们县里公司不收么,还跑到这边来。吶,办公楼一楼西头,有门牌。”老头皱了皱眉,说完指了指那栋三层办公楼。 好不容易见到生產主任,一开口就把国平堵住了,“我们厂的任务已经都统一下达到下面各个乡里了,暂时没有额外计划。” “我听说地区公司不是开会,放开区域管制,可以跨县收购了啊,咱这边没动静么?” “上面是上面,县里是县里,各个地方都有各个地方的情况。要不你去其他县里问问,兴许他们有额外计划。” 第一站没谈拢,国平没有气馁。中午吃了几个水煎包,他又赶往平昌县。 遇到的情况如出一辙。 传达室那老头一听是外县来的个体户,门都没让他进,隔著窗户摆手,“我们是县公司,只对接下面乡厂,也没听说厂里有计划收外县的,你別处去问吧。” 接下来的几天,国平骑著那辆二八大槓,在全地区几个县跑了一遍。 套路基本一样:找到厂子,敲门,说明来意,询问跨县收购有没有可能。 答覆都一样,“我们有自己的代收网络,外县的不好管理。” “没接到通知可以跨县收。” “今年任务紧,本县的还不够呢。” “你这个体户,手续不全,我们没法跟你打交道。” 看样子,政策的暖风只落实到了会议上。会开了,精神传达了,但真到了执行层面,沿袭多年的地域观念、计划思维,依然厚的像堵墙,堵在国平这样的个体户面前。 第五天,国平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看到国平的一身尘土,玉梅白了七八分。 看著国平闷头吃饭,玉梅小心翼翼地问:“咋样,跑了好几天。” 国平一边吃,一边把这几天的经歷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转了这几天,嘴皮子快磨破了,说法都差不多,本县的事还忙不过来呢,谁搭理咱这外县的。” “大姐说的放开,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可真要落到下面,我看还早。” 玉梅听著,也跟著发愁,她不甘心,“那就这么算了,不行咱就继续守著这摊子也行。” “不甘心啊。”国平摇摇头,“可这个事,咱解决不了。” 晚上,两人躺在炕上,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玉梅忽然翻了个身,轻声对国平说:“我琢磨著,这消息是地区贸易公司传下的,光在底下这些县里转悠,他们可能真做不了主。要不明天你直接去地区问问,允许就行了。” 这个想法很大胆。去县分公司都不行,去地区公司就行?可不去,难道就这么认了? “行。”国平一咬牙,“死马当活马医,明天我去地区公司试试。” 第二天,国平换上了那身深蓝色中山装,玉梅又拿出电熨斗熨烫平整。 到了地区,上午九点多。 国平到了地区公司的门口,看到那座气派的四层办公楼。 “同志,你找谁?”门口的老头上下扫视著国平。 “您好,我找咱公司负责生產计划的主任,有点事情想諮询一下。” “啊,二楼213房间,这里登个记。你哪个乡厂的?” 看了人家还是起码和乡厂打交道,国平硬著头皮写上了阳平乡工艺品厂。 登完记,国平找到生產科,敲了敲门。 “进来。” 国平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四十多岁、梳著分头、穿著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头也没抬。 办公室很宽敞,靠墙是一排墨绿色铁皮文件柜,桌上摆著电话、檯历和茶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和纸张味。 “刘主任,您好。”国平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刘主任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啥事?” 国平把听说政策放开想扩大收购范围的情况大体说了一遍。 “刘主任,这政策到底能不能行,我们能不能参与。” 刘主任倒是挺有耐心,听完国平的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王啊,这个事情,我这么跟你说吧。” “市里是有精神,鼓励搞活流通。但具体落实,还是要靠各个县里具体操作,你不能听风就是雨。產品收购有它的规律和属地管理原则,你一个个体户,手续、质量、结算这些都是问题。” 他顿了顿,“我建议你啊,把你的货源组织好,这样大家都方便。直接跨级找到到地区来,这不合程序。” “刘主任,我不是想捨近求远,我是觉得政策既然鼓励,市场就应该更大。” “市场是大了,但也要有序竞爭,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刘主任打断他,“行了,情况我了解了。年轻人有衝劲好,但也要稳扎稳打。” 话说到这个份上,国平知道没啥可能,他起身道谢。 出了大门,阳光正好,街上车来人往,国平却有些茫然。 他想起了表哥长林,在路边买了两条肥鲤鱼。 长林哥住在机械厂的家属院,见到国平来很高兴,连忙让国平他嫂子加了两菜。 饭桌上,酒下肚,国平忍不住把这几天的憋闷倒了出来。 长林听著,梳了梳他那標誌性的大背头,嘬了一口酒,咧嘴笑了:“国平啊国平,你脑子咋就转不过弯来呢。就地区公司那帮老爷,坐在办公室里,知道个屁啊。他们就知道念文件、讲规矩。” 他夹了一大块鱼肉“你得提高站位。站位懂不?我们厂长开会开口闭口就是这。” 国平眨巴眨巴眼,“哥,我咋提高,我连人家门都进不去。” “进不去?”长林哥把筷子一拍,“进不去你换个门进啊。还在他们这一棵树上吊啊。咱们这是清远地区,你不会去东边的长海,说不定政策不一样。” 这个想法比玉梅的提议,更大胆,更出格。 “能行吗?”国平有些迟疑。 “不试试你就知道不行?”长林哥给他鼓劲,“反正现在也没別的招了。最坏的结果,不就是跟现在一样。跑一趟,万一成了,你可就海阔天空了。” 国平回到家,还是有些拿不准,“你说这能行吗?直接去长海地区,这步子有点大了。” 玉梅听完,想了会儿,“我觉得长林哥说得也有道理。清远地区这边,门敲遍了也敲不开。去长海问,成了是好事,不成也就耽误一天功夫。” 玉梅的支持,给了国平最后的决心。 040.竟然就这么成了 又等了几天,国平和玉梅一起,將那批苇席验收、綑扎妥当。 到了阳平厂,完成验货手续,国平去了副厂长办公室。 丽华刚开完一个小会,见到国平进门,示意他坐下,“货送完了,这几天没少跑吧?” 国平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深吸一口气,把从河丰、平昌各县吃闭门羹,到地区公司受了一顿教育,再到表哥长林点醒他提高站位、建议转战长海地区的经过,向丽华大体说了一遍。 “姐,就这么个情况。清远这边,我看短时间不好办,地区里卡著,层层都不动。你觉得我表哥说的去长海试试,这事能行吗?” 丽华作为乡厂的副厂长,对上面的情况更多的是从各类会议上听到的。 听了国平的消息,也让她意识到清远这边的路基本上是堵死了。对於国平表哥的提议,丽华认为是个出路。 “这个建议,还真是大胆,你表哥脑子活。” “他提的这个事,听起来有点出格,一想也有道理。咱这边整个地区都一个样,不代表別处也这样。长海那边,说不定人家已经早就把政策定好了。” 听了大姐的鼓励,国平点点头:“行,姐,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更有底了。我回去准备准备,这两天就去。” 新一批两百的料撒下去,趁著这空歇时间,国平再次出发。 骑了大半天,穿过县界,路旁倒没啥太大不同,但就是让国平觉得陌生。 临近中午,国平找到了长海地区轻工工艺品贸易公司,大门口还掛著“省轻工產品长海地区联销服务公司”的牌子。 这是一座比清远地区公司看起来更新一些的五层楼房,院子里停著更多的车辆,人来人往。 国平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 “同志,请问...” 国平话还没说完,门卫直接指了指里面:“找供销科是吧,三楼西边第三间,看门牌,供销科。” 国平一愣,这么放进去了?看来长海这边是真放开了。 他上了三楼,找到供销科,里面是一个大办公室,坐著四五个人。听说他是来諮询苇席收购的,一个年轻的让他稍等,转身进了里间。 不一会儿,走出来两个人。 “同志,你好。我是公司的生產经理,我姓张。这位是我们生產主任,老陈。”前面那位领导伸出手,自我介绍。 生產经理亲自接待!国平手心里瞬间冒汗。 “张经理好,陈主任好!我叫王国平,是清远那边搞苇席代收的。” “清远来的?欢迎欢迎,这边坐,坐下谈。” 这和他想像中求爷爷告奶奶的场景,差距太大了。 张经理点了支烟,“能找到我们这来,说明你知道最近上面的动向。最近我们也是积极响应,想找一批稳定、优质的供货商。你们那边的產品,质量还是很不错的。” “我也是听著政策放开了,想著多条路子。我们那边的蓆子,质量上绝对有保证,我们乡厂那边一直收的,等级率很高。” 张经理点点头,“咱敞开谈。我们计划扩大苇席工艺品的生產和出口,需要的是长期、稳定、量大的原料供应。最关键的,是你这边,每个月能提供多少货?” 这是一上来就放核弹啊,国平咽了口唾沫,报出了一个自认为顶破天的数:“经理,我这边,一个月稳定提供八百片,保质保量。” 张经理听了,看了一眼陈主任,有些为难,“八百片,这个量太小。” “我们不是下面的小厂子。每月八百片,一年才不到一万片。最低的合作標准,是每月一千片起步。包括最近我们对接的一些你这样的个体,都是这个標准。你能达到这个量,我们才有合作基础。量太小,我们做不了,太零散。” 他顿了顿,“看你从清远跑来不容易,这里也就跟你说个实话,要不是上头有新精神,鼓励跨地区协作,像我们这样的公司,一般是不会直接和普通个体户打交道的,风险大,管理也麻烦。” 每月一千片!国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这量比他最高的时候还要多一倍。 陈主任適时开口,“量是一方面,价格和结算方式,也是合作的关键。这是我们的初步意向价,你可以看看。” 说完,他抽出一张纸,写了个数字,递给国平。 国平接过一看,是长海这边的收购价。 甲等苇席三块八一片,好傢伙,这价格直接比阳平厂的价对了八毛!乙等差价比例也类似。 明显的价格优势,让国平觉得要原地起飞。敢情这里面的差价,都让县公司和乡厂赚去了。人家空手套白狼,一来一去就是好几毛的纯利润。 价格,就是最硬的道理。 张经理继续说,“结算方面,订了合同后,我们可以在你购买物料的同时,再预支同等数量给你。结算的话,一般半月一次。你要做的,就是得保质保量。质量这块我们还是很看重的。具体的標准,一会让老陈领著你,去质检那边看看,也好大体有个数。” 听完张经理的介绍,国平声音有点打颤,“张经理,一千片我接。你也放心,质量上我肯定能保证了。” “那行,既然你觉得能接下这个单子,咱就签合同。咱这是头次,先看看情况,合同期限先按半年吧。” “哎,我肯定好好干。” “那咱们再具体谈谈具体的细节。” 最终,国平拿到了那份盖著“长海地区轻工工艺品贸易公司”鲜红大印的供货合同。 薄薄的几张纸,让国平既高兴得想吶喊,又忐忑得几乎窒息。 凭著这价格,他就能直接把自己的代收范围扩大到整个八合管区,不用再受郭有丰的打压,甚至阳平厂也可以是备选。 直到走出长海公司的大门口,他还觉得和做梦一样。 在路边馆子简单搞定了午饭,国平骑上自行车,往家里赶去,他迫切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玉梅....... 041.开足马力向前赶 国平是下午五点多到的家。 看到国平气喘吁吁的样子,玉梅拿不准啥情况,“看你这跑的,长海那边啥情况?” 国平拿了扫床的扫帚,边拍打身上边说,“成了,合同在包里。每月一千片,甲等的三块八。” “甲等的三块八?真的假的,贵这么多。”玉梅从国平的包里翻出合同,快速看了一遍,“价格是好,可这量,一个月一千片呢,你也真敢签。光靠咱手里现在这些,累死也不够。” “我想好了,把价提上去。按长海那边给的价格,咱们一片涨三毛,就这个价格。放心,都抢著干。” “涨三毛,这是把长海给咱的一半利润都让出去了呀,郭有丰那也提不了这个价。” “嗯,要不然咱真完不成这一千片的任务。” 第二天,俩人把几个村的编织户们走了一遍,一来是让他们先把上次的两百片抓紧赶完,二来顺道把来了新计划的消息传出去。 接著,俩人又马不停蹄地到了阳平乡厂。 听完国平说的情况,丽华也吃了一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合同。 “这事还真成了,国平。”丽华拍了下桌子,“我在厂里忙活了这么多年,也就个副厂长。你不声不响,都直接跟地区公司签合同了。按这供货量,一年一万多片,能赶得上小乡厂的规模了。” 国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丽华有点不放心,她说:“签了合同是好事。一千片不是闹著玩的。人家的价格是好,要求也严,这个你可得把握好了。” “知道,姐。”国平点头,“我去他们质检那边看了,质量要求和这边大差不差,就是交货时间卡得死。” “这合同从下个月开始,现在到月底还有十来天时间,你抓紧把上次那两百弄完了送上来。然后就专门盯著长海的合同干。” “那阳平这边咋办?” “这边你就不用管了,停上半年六个月,我和老赵说就行。就算长海那边不干了,到时候这里再续上也行。” 丽华的这番话,让国平彻底打消了顾虑。 “还有,”丽华不放心,“一下子收这么多货,你就別跑村入户了,还是在家放料、收货。放心,这么大的差价,足够了。” 从大姐那里取了经,国平开始了筹备。 隔了一天,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守义叔那台十二马力的拖拉机天不亮,就到了国平院子门口。 国平和玉梅裹著厚棉袄,坐在车斗里,带著准备好的料款。 到了长海公司时,人家大公司果然不一样,交钱、开票、拿料,一切按部就班,顺顺利利。 看著那大一堆线和竹板装上拖拉机,国平心里前所未有充实。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斗满天,回到了家,把料卸下来。 俩人顾不得一天顛簸,关上院门就出去发通知,顺便把腾翔接回来。 通知的过程不需要绕弯子,“婶子,我们接了个大单子,蓆子的价格,在现在的基础上再涨三毛。料今晚就到家里了,明天上午就开始发,你们看能拿多少。” 一片苇席接近三毛的涨幅,这可从来没有过。 “涨这么多,真的?” “啥单子这么大,靠谱不?” “料在家了,现在能去看不?” 俩人耐心解释:“单子跟上面地区公司签的。料刚拉回来,堆了一院子,就是得要快,质量还得比以往更上心。谁先拿,先干,先得利。” 消息一夜之间,就席捲了整个小王村,向著邻近的张庄、李村、王家洼蔓延。 第二天,晨雾还未散去,国平和玉梅得睡沉了些,院子外已经有人来了。见国平院子还关著,人们便都在外面聚拢著说话。 “国平,几点了,我咋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了。” “不到六点...” “起来吧,別让人家等著了,今天还得放料。” 俩人起了床,连著腾翔也被迫穿上衣服起了个大早。 国平敞开院门,外面等著的人便呼啦啦到了院子里。 有人关心价格,“国平,一片贵三毛,靠谱不?” 有人担心质量,“质量上啥要求,按咱以前编的那样行不?” 有人询问工期,“啥时候交货,还是半个月一交,催得紧不?” 有人抄手就上,“能领多少,先给我五副。” “大家都静静,听我说完。”国平站在桌子后,提高了嗓门,“料跟以前一样,工钱一片涨三毛。不过话说在前头,这次是直接和地区大公司定的,验得更细。人家那个经理说了,次品一律不收。你要是糊弄事,趁早別耽误这个工夫。” 国平这几句话一出口,人们安静了片刻,便迫不及待地往前挤,“规矩懂,肯定给你编好了,先给我拿料。” 玉梅开始记帐、收钱,“叫啥,哪个村的,奥,二姥姥,您拿多少?” 玉梅这边登记一户,国平就发下对应的线和板,再嘱咐一句,“拿好,数对。还是老话,编仔细了!” 从天色微明到日上三竿,人就没断过。 玉梅一看没时间做饭,赶忙让人给国平娘捎了信。国平娘赶忙做好了饭带到方台上,一家人才简单对付著把饭吃了。 到了中午头,玉梅拢了拢,一上午放出去接近四百片的料。腾翔这会已经被国平娘带著回老村了。 俩人没来得及眯会眼,下午来的人更多,不少是上午刚听到消息赶过来的。 天近擦黑,一千副料竟然就都放出去了,光料钱就卖出去一千二,中间差价赚了两百多,运费都赚出来了。 趁著玉梅去接腾翔的功夫,国平翻开了厚厚的帐本。 张庄、李村、王家洼、刘家屯......基本上覆盖了八合管区下面的十来个村。 这张突然扩大的收购网络,远远超出了国平的想像。 日子在忙碌与期盼中飞快流逝。 约莫过了一周,阳平厂最后一批两百片收齐了,不值当再去雇拖拉机,国平从父母那借来牛车把货送到了阳平厂。 整个流程一如既往,甲等率稳定。 拿到入库单,国平到了丽华办公室。 丽华见他进来,放下笔,笑著问:“咋样,长海的料撒出去了?” “都撒出去了,基本上整个八合管区哪个村都有。姐,我就是心里有点没底,摊子一下子太大。” 丽华点点头,“那肯定的,摊子大操心事就多。不过你把住一点,质量上不松,就没问题。” 这时候,赵厂长推开了丽华办公室的门,脸上带著笑。 “国平,你可以啊,都能和地区公司联繫上了。” 国平连忙站起来,“赵厂长,您也知道了,我这刚准备过去和您说一声。” “我不想知道也不成啊,上周五老郭专门来找我,把你这情况和我说了下,商量著一块提提价。我估摸著,你这么一搞,他坐不住了。不过我这边能稳住,就没掺和他。” 怪不得郭有丰那边没消息,问题出在这了。 “谢谢厂长您的理解,那边的线我也是刚跑通,行不行还不一定。这次先试试,后面看看咋样。” “你自个干出来的。地区公司的单子,不是咱这乡厂能比的。能稳住就行,慢慢来,不用著急。” “没有咱阳平厂,我也走不到现在。这条路一开始就是您帮走通的,啥时候我都记著。” 赵厂长给予支持,国平也够谦虚,商业互吹的氛围热热闹闹。 这时候,丽华也笑著插画,“厂长,您看国平多实在,接了外头的单子,也还记著咱厂,上批货刚送来了,质量也挺好。” “你听听,还得是你姐。”赵厂长笑著打哈哈,又拍拍国平肩膀,“国平,我就喜欢实在人。外头的单子好好干,这种机遇你一定要把握住。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地区公司的规矩严,有啥难处,需要咱这边支持的,跟我、跟你姐说,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国平心里热乎乎的,郑重点了点头:“哎,谢谢厂长,我一定把事办好。” 出了阳平厂,国平赶著牛车,慢悠悠往家拽。 赵厂长这边的支持让他没了后顾之忧,眼前每月一千片的任务又成了当务之急。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042.遵循经验好办事 国平从长海公司整来的一千片料,就像在八合管区这块平地上砸了颗炸弹,不仅炸醒了各村的代收点,也让生產计划从原来的吃不饱到现在的足量供应。 一片蓆子三毛钱的差价,足以极大提升生產能力。 也就十来天的功夫,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来送货了。 最早来的,还是那些原来就跟著国平乾的编织户,他们编的蓆子,尺寸长短、密实程度、边角处理都没的说。 国平、玉梅验得快,他们也更有底气。 “过几天再来料,別忘了给俺留几副。这次都不够编的。” 当然,隨著来送蓆子的人越来越多,情况有些复杂。那些新加进来的编织户,就明显看出了差距。 这种情况,国平和玉梅也没惯著,该降等降等,该退回退回。 刚开始,被退了货的人脸上掛不住,“国平,这点小毛病不影响,通融通融,我下次一定注意。” “就是,费这么大劲,好不容易编出来的。” 国平也不多说,从验收合格的蓆子里拿一片,放一起一比较。 “叔,不是不要你的。咱们这货是送到地区大公司的,人家比我还严。我这收下了,可人家不要,到时候还得退回来。你拿回去,好好修修,达到標准了我又不是不收。” 玉梅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叔,俺们这价给得高,要的就是个质量。要是我们把不好质量,人家以后不要我们的货了,咱这买卖不就黄了么。” 最终的结果,质量合格的过了,质量不合格的退了。 人们也慢慢意识到,国平两口子不是说著玩的,质量这关是真刀真枪。 或许是价格优势实在太明显,二十多天的功夫,一千片苇席便全部收完了。 这个速度,国平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他承认有点小看了这三毛钱差价的威力了。 又到了送货的时候,两辆拖拉机突突突冒了大半天烟,赶在中午下班前才赶到长海公司。 陈主任正在开会,听说国平提前了来交货,还挺意外。 “你这生產效率可以,说好一个月,这还差两天,就送来了。” “陈主任,我这不是想著第一次,得给你们留个好印象。手底下的人劲头足,编的也快,就提前了两天。” “好,这个態度就很好!刘科长,这是咱新发展的清远那边的供货点,第一次交货,你们好好验,就按出口標准来,和县分公司上来的货一个標准就行。” “好的,主任,我们分好组就开始。”领头的一个年龄偏大的女质检员答应道。 “国平,验完了你拿著验货单来我办公室。” “哎,行,主任,到时候我去您办公室。” 等到全部验完,国平一看手錶快三点了,中间因为午饭耽误了大半个钟头。 最后,那位刘科长把验货单给了国平。 国平一看,甲等953片、乙等47片,没有不合规的,关键是甲等数量比他自己验的还多了二十来片。 国平拿著验货单到了陈主任办公室。 看著验货单上的甲等率,陈主任摸了摸鋥亮的脑门,有点诧异。 “国平,我还真没想到,你第一次交货,甲等率就这么高,比我们下面有的县公司都强。你这个头开得真不孬。” 国平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显得精明,他憨憨一笑,“我们一直就按標准收的,质量这个事,是一点马虎都不敢打的。” “走,去张经理那,和他匯报下。你是不知道,跨区域收购这个事,没有张经理的力爭,还真不一定成,你得感谢感谢他。” “我知道,你放心,主任。” 等到张经理看完验货单,他也很高兴,抬头对著陈主任说到:“我说吧,老陈,看到了吧。这就是打破地域限制、引入优质竞爭的好处。” 陈主任笑著附和:“是是,经理,这个事还多亏您在经理办公会上爭取。” “老陈,你去把兴龙叫来。” 张经理趁著陈主任出去的空档,告诉国平,公司里为了他们这些外地的个体代收点,专门从供销科抽了个业务骨干和他们对接,就是这个贾兴龙,毕竟他和陈主任也不可能天天和国平这样的小个体户打交道。 不一会功夫,陈主任领著一个圆圆脸、胖乎乎的小伙子进来,国平瞅了一眼,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年龄大。 看著那小伙子衝著自己笑,国平也冲他笑了笑,算是初次照面。 陈主任给国平介绍起来,“国平,这个是贾兴龙,贾科长。以后,你这边的业务,直接找他就行。他专门对接你们这些外来供货点。” 贾兴龙上前一步,主动和国平握手,笑里带著一股精明劲,不过让人很舒服。 “国平同志,你好,以后咱打交道的时候多著了。你这边有什么情况,隨时找我。刚才陈主任可是没少夸你,你这第一步走得板正。” 这一连串的话说出口,把国平都说愣了,怪不得人家是供销科的业务骨干,嘖嘖,就这口才也了不得,天生干销售的料啊! 国平也连声说:“贾经理,你好,以后还得你多照顾。” 交货验收大获成功,气氛融洽。 国平跟著贾兴龙从张经理办公室出来,问了句最关心的事:“那,贾科长,货款啥时候能结,下面的人还都等著呢。” “这个你放心。”贾兴龙语气肯定,“咱公司財务流程规范,你这验收合格的,三天左右就能走完流程。我看到时候你也別来了,这么远的道,一会去財务那边说,直接给你匯过去得了。” 贾兴龙这么一说,国平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临从长海地区走他又拉了一千副新料。 到家了时候,天早就乌漆嘛黑了,国平、玉梅、守义叔还有大军哥,四个人把料卸到了院子里。 “咋样,都验完货了么,啥情况?”玉梅等守义叔和大军哥一走,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都验下了,甲等953片,乙等47片,一片也没给咱退回来。”国平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两数字,背的滚瓜烂熟。 “真好,说明咱的標准卡的对。我还真怕咱验得鬆了,人家给咱退回不少来。”玉梅一听也鬆了口气。 “钱啥时候给?” “说是三四天就走完流程。长海那边专门安排了一个叫贾兴龙的科长对接咱。他说货款直接匯给咱,不用往那跑了。” “匯给咱?可別匯错了。”玉梅对这种匯款有点不放心。 “人家把存摺拿了去抄的,还对了好几遍,咋可能差了。”国平也是第一次用这个,他也吃不准,可还是安慰玉梅。 “那咱这料还放不放?” “我琢磨著先不放了,第一批的钱还没支下去,第二批料再放下去,不稳定。” “嗯,我也是琢磨著,工钱不给人家,再放下料去,让人家说了不好。” 043.这次会计不背锅 果然,就像国平预料的那样,第二天一大早又来了不少人。 “料又来,这次能多领点不?” “价格还是涨三毛唄,啥时候放料,今天能拿著不?” 当然也有人问,“工钱啥时候能结,我上次交了五片呢。” “大家別著急。”国平提高声音,稳住场面,“昨天公司里说了,第一批的工钱,五天之內就能来。新料,等著发工钱的时候一块放。” 国平这话说得在理,也给了时间承诺,人们陆续散去。 玉梅还是有点不放心,“五天,钱真能到?” “贾兴龙说一般三天,我还多打出一天的余浮,我觉得差不多。” 三天时间,国平感觉比等待交货的日子还难熬。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这会会计他小舅子可別结婚了,是真耽误事啊。 挨到第四天早晨,他小声对已经醒了的玉梅说,“我去了。” “路上慢点,拿到钱就赶紧回来。”玉梅带著同样的期盼。 乡里的农业银行营业所,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绿色的门脸,白色的牌子,在集镇上算是比较气派的建筑。 这会不到九点,那两扇绿色木门还关著,玻璃上贴著作息时间:上午9:30——11:30;下午2:00——4:00。 门口已经有人排上队了,国平赶紧站到了队尾。 九点半,墨绿色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个穿著银行制服的年轻女营业员探出头,面无表情看了眼外面等待的人,说了句“进来吧”,转身回到了柜檯后面。 又等了一个小时,终於轮到国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赶忙递过去身份证和存摺,“同志,我取下款。” 女营业员瞥了一眼,拿起身份证看了看,又放回洞口,“匯款单呢?” “匯款单?”国平愣住了,没人和他说这茬啊。 营业员脸上掠过不耐烦,语气生硬,“没有匯款单,谁知道钱是不是匯给你了?啥时候给你了匯款单再来取。” 说完,她把国平的身份证从洞口推了出来,“下一个!” 国平退到了一边,匯款单,特娘的第一次听这个东西,没人和他说过啊。 “同志,同志。”他不死心,又挤到窗口边,“那匯款单谁给我啊,我上哪拿?” 营业员头也没抬,“等邮局给你送。抓紧点,別耽误別人!” 邮局,又是个陌生的环节。 国平衝出银行,又朝著另一头的邮政所奔去。 比起银行的冷漠,这里稍微好一些。 “同志,麻烦问下,有没有我的匯款单?我叫王国平,小王村的。” 工作人员看了下手边一个厚厚的登记本,摇摇头:“王国平?没有,今天刚到的邮件都在这儿了,没有你的。” “那,匯款单从外地过来,一般得几天?” “这个说不准。”工作人员想了想,“如果是普通的信匯,慢点,得个把星期。如果是电匯,快些,从对方匯出,到我们这边收到通知,再到单据转过来,怎么也得三四天吧。从哪儿匯来的?” “长海那边。” “隔壁的快。电匯差不多三天左右就到我们这儿,到了我们给你送家去。你今天就来问,早著呢。” 从匯款之日算起三天到邮局? 国平明白了,贾兴龙说的三天左右拨付货款,是公司財务办理匯款手续的时间,不是钱到他手里的时间。 加上邮局投递,他还要再等三天。 早知道就不用这狗屁的电匯了,贾兴龙这小子误我!国平心里骂道。 玉梅见国平空手回来、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钱没到?” 国平把电匯单说了下,玉梅也傻眼了。 他们以前都是从阳平厂拿现金,哪用过这种高级的匯款方式。 “这可咋办,人们都还等著呢。”玉梅也著急了。 “能有啥办法,等著吧,总不能再去找贾兴龙要。”国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早知道我就跟大伙说说四五天了。” 好在乡里乡亲的,都信国平,这次来催帐的倒还真没几个。 又过了三天,傍晚时分,天光收敛,田野的轮廓渐渐模糊。 “王国平,这是王国平家嘛?”一个人在院子外喊道。 国平出门一看,一个穿著墨绿色制服、戴著大檐帽的邮递员,正单脚支地,骑在一辆绿色的二八邮用自行车上。 “你是王国平?” “我是,我是。”国平连说两遍,他知道这是来送电匯单了。 “身份证带了没,掛號信得核对,签字才能领取。” “有,等下,我这去拿。” 国平跑回屋里,从抽屉里翻出身份证。 邮递员看了看照片,打量了下他,確认无误,“签上你名。” 接著,从绿包袱里翻出一个红蓝双色相间的信封,递给了国平。 “谢谢,谢谢同志!” 邮递员没再多话,骑上自行车,消失在了暮色中。 回到屋里,国平撕开信封口,拿出了那张对摺的、印刷著复杂表格的浅绿色纸片。 “中国农业银行电匯凭证(收款通知)”... “长海地区轻工工艺品贸易公司財务专用章”... 收款人:王国平... 匯款金额那里,正是让他天天上火的第一批货款。 “就这个,匯款单。”国平递给玉梅,“这是真的到了!” “可算是等到了!” “我这就去营业所。”国平攥紧匯款单,转身就要往外冲。 “啥时候了,黑灯瞎火的,都快六点了,乡上那银行早关门了。”玉梅一把拉住了他。 “嗨,急糊涂了。” “不差这一晚上了,钱在银行还能跑了。咱们稳稳噹噹地,明天一早再去。今晚,好好歇歇。” 昏黄的灯光下,这张穿越了地区公司財务室、银行系统、邮局投递网络,最终抵达这个农家小院的电匯凭证,静静地躺在桌上,宣告著一段艰难等待的结束,和一段充满希望的新征程的真正开始。 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044.还是跳不出闭环 国平第二次去银行营业所取钱,身份证、匯款单都带齐了。整个过程按部就班,没再出现第一次的么蛾子。 国平將现金装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这会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到了家,玉梅见到钱,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搬开了。 接下来,又到了熟悉的环节,拿钱、放料。 忙活了整整两天,小院里人来人往,交织成一曲繁忙而充满生机的乡村经济交响乐。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腾翔睡下,玉梅拿著帐本,一个一个核对勾销。 “差不多了。”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玉梅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总共一百五十来户,工钱基本都结清了,新料也领走了。” “嗯,咱等著人们来送货就行了。” 国平、玉梅稳了下来,可有人稳不住了。 最先稳不住的是各村的代收点,国平那颗“一片涨三毛”的炸弹,让他们一开始选择了观望。 市场经济、放开搞活这些词,听得耳朵起茧,可真要有人第一个往深水里蹚,大家还是更乐意站在岸上看。 成功了,证明此路可通,大家分杯羹。失败了,也是个教训,自己也免了风险。 不过当看到国平完成了一千片的任务,结回了货款,又放了一片区料的时候,大家都坐不住。 恐慌催生行动。但怎么行动,路径开始分化,映照出不同人的眼光和胆识。 头脑活络的效仿国平,直奔长海地区公司。 “同志,我是清远地区的,是搞苇席代收的,听说你们这儿收。” 贾兴龙还是標誌性的微笑,“最近你们那来打听的不少......”接著便是出示合同,说明价格、质量標准、供货要求。 “王国平这狗日的,是在赌啊,他真敢!”听完贾兴龙的介绍,这是多数人的第一反应。 面对著白纸黑字的合同,人们又反应各异。 大多数人本就是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能干上越前乡厂的代收点,也是这样那样的关係机遇,真让他们到市场里摸爬滚打,能有几个人敢说自己是天生做买卖的料? 也就是国平这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天不怕打不怕才敢扎个猛子。 不过也有人胆子大,仔细权衡后,一咬牙一跺脚,拿回了属於自己的合同。 更多的人,从长海回来后,便急匆匆到了越前乡厂,希望从郭有丰这得到支持。 乡厂院子里,比起往年冷清了不少。 郭有丰面前的菸灰缸里,插满了横七竖八的菸头,脸上带著疲倦。 九十年代初,不仅北山省,全国范围內的乡镇集体企业,在经歷了八十年代中后期的迅猛发展后,普遍开始面临管理落后、產品滯销、三角债缠身以及市场竞爭多重压力。 多数厂子效益下滑,发工资都成了问题,关停並转的阴影笼罩在许多厂领导头上。 越前乡厂虽然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但早就不像原来那样安稳。 几个代收点负责人围在郭有丰办公桌前苦。 “郭厂长,您可得给咱们想想办法啊!” “那个王国平太不是东西了,把价抬得那么高,把我们下边的人都快抽空了。郭厂长,再这么下去,我的任务是真完成不了了。” 郭有丰听著,心里的火气又冒了出来。 又是王国平这个混蛋,不仅没被压住,反而越搞越大。 “慌啥,都別吵吵了!”郭有丰一拍桌子,“他能抬价,咱就不能抬?咱是正规乡办企业,他个体户那套,长不了。” “那咱们的收购咋办?” “提!咱也跟著提!”郭有丰顿了顿,这个时候他也能独断专行,“具体提多少,我跟他们商量一下,有信了告诉你们。” 郭有丰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喊得大,可心里並不扎实。 本来县公司给乡厂分配的利润就微,和王国平那愣头青拼价格,成本咋消化,总不能给县公司要求提高收购价吧。 可除了抬高价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 “这狗日的为啥偏偏在越前乡。”郭有丰生出一种无力感。 国平引发的这场价格战,从八合管区扩散到了越前乡,甚至搅动了西县的苇席生產格局。 全县苇席的主產区,就是西县那边这几个乡镇。而且不光国平往外跑,其他的代收点也有往外跑的。 这就造成了,原来村代收点、乡厂、县分公司、地区公司的功效网络,在市场经济的冲刷和国平这样的个体力量撬动下,开始了鬆动。 对这些,国平一无所知,他正应付眼前的任务,確保每月一千片苇席的保质保量供应。 日子在这种埋头赶路的状態下,一天天过去。 过去的这五个多月里,国平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了供货任务,也成了他快速学习適应的过程。 六个月的合同期,转眼即至。 “国平老兄,你来得正好。”贾兴龙招呼他坐下,“咱第一次签的合同到期了。下一步咋弄,公司领导们也开了会,有了个调子。” “贾经理,我这不也寻思著合同到期了,过来问问这事。” “是这样的,以后咱就不签这种固定期限数量的合同了。”贾兴龙开门见山,“以后就由你们根据情况,自己决定。我们根据生產计划,按需收货。” 还好还好,这样更好,也许我还能扩大下规模。 国平这样安慰自己,可贾兴龙接下来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还有就是这价格,也不固定。我们会根据市场行情,浮动定价。说白了,就是这批可能高些,下批可能会低些,不过大体还是相对稳定。” 国平愣住了,数量不固定好说,可这价格浮动是咋回事。 “贾经理,这是为啥。”国平急切地想知道原因,“咱这半年合作地挺好,我这边生產也稳定了。咋又出这情况了?” “这是公司领导们从全局考虑,优化库存管理,调动你们积极性的措施。市场经济就要更灵活。你放心,只要你的货好,不愁没销路,价格上公司也会体现优质优价的原则。” 话说到这个份上,国平知道在办公室里也问不出啥来了。 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闷头干活,也不是国平的风格。 “贾经理,这也快中午下班了,要不出去吃个饭。咱合作这大半年了,还没一块坐坐呢。” 贾兴龙知道国平也是个实在人,便应了下来。 国平找了个有包间的饭馆,几杯酒下肚,气氛鬆弛了不少。 “国平,你是个实在人,干活也靠谱,弟弟不瞒你。公司这次改章程,確实不是简单的生產调整。” 贾兴龙抿了口酒,继续说,“你知道,咱公司响应上头號召,放开手脚跨区域收货,动手算早的。这半年,不光是你,还有其他不少像你这样的,都往咱们这儿送货。” “货是又多又好,价格也有竞爭力,可问题是太多。现在才十月,已经超了全年计划了。和老外那边签的合同基本上完成了。领导们一合计,这么敞开著收不是办法,太压资金。再说,市场有啥风吹草动的,风险太大。” “老弟,哥跟你说这些,是看你人实在,也提醒你。以后这买卖,不能再光埋头干。得抬头看路,得估摸著来。不过你也別太担心,凭你的货和质量,细水长流,吃这碗饭没问题。” 生意不光是你生產我收购那么简单,背后有供求关係,有库存压力,有风险调控。 国平琢磨过味来,甭管是给阳平厂供货,还是给长海地区公司供货,自己都始终是那庞大生產计划中的一环。 047.购置现代化工具 九十年代的风,带来的不仅仅是解冻的气息和破土的萌动,更带著一股金属与汽油混合的诱惑。 摩托车开始走进千家万户,手上有了钱的国平,自然也就成了村里第一个吃螃蟹的。 春节后去北县县城给舅舅过生日,国平一进门便看到了奎礼的嘉陵摩托。 这玩意他没少见,可骑上跑一圈还是第一次。 “哥,你攥紧了闸...” “对,然后慢点加油门,慢点,走...” 在奎礼的帮助下,国平骑著摩托来迴绕了两圈。 晚上回到家,国平躺在床上,脑袋里还是那鲜红的影子,响著噠噠噠的发动机声。 他翻了个身。 “你说咱也买辆摩托,咋样?” “你说今天骑得奎礼那摩托啊,你问他了嘛,得多少钱?” “问了,他买的时候一千五。” “一千五,差不多快赶上咱大半年的收入了。这两年咱手上刚见鬆缓,再等等吧。” 国平见玉梅反对,没再出声,暂时把念头压了下去。 玉梅的反对在情理之中,一千五百元在九十年代初的农村是一笔巨款。 像国平、玉梅这个年龄的小两口,大多数人家一年攒不了这个数。 不过国平这次似乎著了魔,往后的日子他总是不经意提起这事。 去远处收蓆子回来晚了,他念叨,“有摩托早就到家了。” 从长海回来,他也念叨,“要是有摩托,能省大半时间。” 国平这种絮叨,也让玉梅从起初的坚决反对,到慢慢有所鬆动。 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摩托车不光是个机器,还是张脸面,起码让人觉得你有实力。 真正让这件事从可选变成必选的,是王福林竟然不声不响买回来了,和奎礼的一样,嘉陵50... 那天傍晚,王福林骑著摩托,走到井台那的时候停了会,排队打水的人们便呼啦啦围了上来。 王福林也没熄火,任由摩托在那噠噠噠的响著,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国平也凑上前,围著说了两句话。 回到家,国平把王福林买摩托的事跟玉梅说了。其实不用国平说,两家就挨著一条道,那摩托响声她早就听见了。 这次没等国平开口,玉梅便主动提议,“你要真那么想要,等下批货钱结利索了吧。” “我算了算,买了摩托,咱还能剩下四千多,不影响买卖。” 从这天开始,每当村后的沙土路上传来噠噠噠的声音,国平都会下意识地停下手,听听声音,看看远近。 更多时候,他会叫上腾翔,父子俩趴在北墙小窗户上往外瞅,看著那摩托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到最后连声也听不见。 “爸,咱啥时候买摩托?” “快了,等有钱了就买。” 玉梅看著这对父子,摇摇头,却又忍不住笑了笑。 不过,这个时候想立刻买到还真不容易。嘉陵、轻骑这些名牌货,在县城五交化公司也是热门商品,基本上到货一批就很快卖完。 国平还打听到,为了等这辆摩托,王福林等了俩月。 为了儘快买到心仪的摩托,国平想起了他在姥姥家的髮小孙中民。 孙中民比国平运气好些,初中毕业后,接了父亲的班,进了县里的五交化公司。虽然是普通职工,在买紧俏商品这事上还是能帮得上忙。 得了玉梅批准,国平去县城找到了中民。 国平说明来意,中民很爽快,“你放心,这事包我身上。最近只要来了货,我接著就给你捎信。不过到时候你可快点,这东西可留不住,来晚了还真不一定能拿到。” 国平一边继续稳扎稳打维持著自己的买卖,一边等待著中民的消息。 也就过了二十来天,这天下午国平正在院里修蓆子,邻村的老梁到了门口。 老梁和国平、中民也是光屁股一块长大的。 老梁没下车,“国平,中民让我给你捎个信,明天到一批摩托,你赶紧去。” 说完,老梁又带著羡慕,“你行啊,都要买摩託了。” 国平笑了笑,“主要是方便。” 老梁著急回家,骑上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国平回到屋里,衝著玉梅喊道:“中民来信了,明天五交化公司来一批摩托,让我明早赶紧去。” 玉梅正在和面,手上还沾著麵粉,看到国平的样子,知道拦不住,便由他去,“知道啦,別大惊小怪的,一会你数好钱,多带点,省得到时候別不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国平就起来了,玉梅把他送到乡上,坐上了去县城的公共汽车。 五交化公司门口这会挺热闹,七八辆崭新的嘉陵50摩托並排摆在那,有不少人围著看。 一边的空地上,还有两辆摩托停在那,有人在试车,看样子是已经卖出去了。 怪不得中民让我早点来,这是卖的快啊。想到这,国平在大厅里找到了中民。 中民正在里面张罗,看见国平,赶紧招手。 “哎,国平,你可算来了,摩托刚摆出去,这就卖了两辆了。我真怕你下午来,说不好就没了。” “这不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么,那公共汽车一路晃荡,太慢了。” “行了,先別说了,抓紧挑一辆,趁著这会还有。” 俩人来到门口那一排摩托车旁。 “中民,你觉得哪辆好?”国平拿不定主意,看著都不错,谁知道哪辆好坏。 “我觉得都差不多,嘉陵是牌子,卖出去这么多,还没见有找回来的。” “那就这辆吧,不挑了。”国平挑了最外面的一辆,那种感觉就像命中注定。 在中民的帮忙下,国平检查了车,其实他也不太懂,主要是看看漆面、听听启动声音。 隨后就是交钱、开票,当那一千五百元递进收款窗口,换回一张盖著红章的发票时,国平感觉轻飘飘的,带著一点眩晕的满足感。 隨后,又是交税、上牌,直到拿到车牌、行驶证。 中民一路陪著他,也告诉了国平一些常识,加油要去加油站,平时要注意保养,尤其是机油汽油的比例一定要掌握好。 所有都办妥了,已经快中午头了。 为了感谢中民,国平叫著他在五交化公司附近的小馆子搓了一顿。 国平没有接著回家,他去了舅舅家一趟。 到了舅舅家,自然引起轰动。舅舅、舅妈、表弟奎礼都出来看。 奎礼笑著捶了国平一拳:“哥,你这说买就买了啊。” 舅舅围著车转了两圈:“这玩意好是好,可费油,骑著的时候可千万小心。” 再次启程回家,日头已经偏西。 等到他驶进小王村,天擦黑了,噠噠噠声惊动了左邻右舍,也惊动了翘首等待的玉梅。 国平熄了火,腿有些发麻,但压不住的亢奋。 腾翔围著摩托车转了两圈,伸出手想摸摸发动机。 国平一把拉住他,“別摸,烫著你的手。” 玉梅的目光也被这辆崭新的摩托吸住了。 在朦朧暮色和昏黄灯光映照下,摩托车的金属件散发著微光,整个车身线条流畅,静静地立在那里。 “这下可如了你的愿了。不过这摩托是真好。” “不光如了我的愿,以后咱出个门也方便。”接著他迫不及待地给玉梅介绍起来,“你看,这是油门,这是闸...” “爸,它能跑多快,比洋车快吧?” “快多了!”国平一把抱起儿子,让他坐在后座上,“明天带你转一圈。” 048.来自远方的消息 有了这辆摩托,国平活动半径,就像拧大了油门的发动机一样,变大变快了不少。 以前去长海地区,一来一去大半年,现在油门一拧,一上午完事,还不用早起。 长海公司越来越不稳定的行情,也让国平外出的频率越来越快。 他跑遍了清远地区的所有县,还跨市去了更远一些的德远地区。 “老哥,最近这蓆子,收的啥价?” “我想打听下,咱这最近有大批量收货的厂子么?” 在这些零碎八角的信息里,国平试图拼出市场需求的一角。 过程充满煎熬,结果不尽人意。 除了不断增加的里程数,还有皮包里那一摞摞的名片,带给他更多的是外面很大机会很多的朦朧感,这反而让他更焦虑。 真正眼前迷雾的,还是大姐丽华的消息。 这天,他和玉梅带著腾翔去大姐家,閒聊起来。 丽华说起县厂里正让他们各乡厂准备样品,要参加四月份在广州举办的春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也就是“广交会”。 “广交会?在广州办交易会?”国平嘴里重复著这个词。 他好像在广播里听到过,感觉很高级的事情。 “嗯,广交会”丽华说道,“咱国家级的进出口贸易大会,全世界的客商都往那儿跑。咱县里生產的柳编、草编、苇编这些,就是通过这个广交会和老外打交道、签合同,然后卖到外国挣外匯。” “就是说,咱编的这些卖到国外,是通过广交会拿的单子?”国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想像不出外国商人会对他那些散发著泥土和阳光气息的苇帘子感兴趣。 “就是通过这个广交会,你以为是省里、地区里公司的人跑到国外去啊。”丽华说。 “你知道利县那个赵国保不?” “赵国保是谁?” “这个赵国保,是利县外贸公司的业务员。他通过广交会直接从老外那里订单,一个单子就是几十万。” 一个单子,几十万,国平做梦也没敢这么想。 晚上躺在床上,国平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事。他只知道广州在南方,是个很大很大的城市,应该比清河大不少吧。 別说广州有多大,就算是展馆有多大,国平都想像不出来。 不过,他记住了大姐的话,一个单子几十万... 啥时候我也去参加广交会,直接和老外签合同,到时候你郭有丰算个球,別说你郭有丰,长海地区公司我也不稀罕打交道。 不过我算个啥,就是个个体户,去广交会和外国人直接做生意,癩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么高级的东西我能玩得转? 一边是梦想,一边是现实,两边並不完全对等。 国平不得不熄了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过“广交会”这三个字还是深深烙印在了他脑海里。 进了四月份,国平知道广交会很快就开了,他开始格外关注起这件事。 只要在家,他就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中央台。 这段时间,收音机里关於广交会的报导確实多了起来。 “第73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筹备工作已全面就绪……。预计將有来自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客商前来洽谈採购”。 “隨著改革开放的深入和邓小平同志南方谈话精神的贯彻,我国外贸事业迎来新的发展机遇,本届广交会规模有望再创新高。” 国平听得聚精会神,不过他发现,这里面说的都是宏观的概述,广交会的歷史意义、国家领导人的重视、总体的成交额目標、乃至广州的准备情况。 他最想知道的,苇编、柳编这类工艺品的情况,一丁点都没有。偶尔提到轻工工艺品类也是一带而过。 玉梅在一边纳鞋底,听著听著忍不住说:“这说的跟咱有啥关係,还几十亿几百亿的,分给咱个零头,这辈子也不用愁了。” “听听总是好的,起码知道些国家大事。”这是国平给自己的解释。 日子在这种说不准的焦灼中,一天天过去。麦子拔节、抽穗,泛起青黄。 广交会的风能不能吹到他这,国平说了不算。 国家的外贸政策、地区工艺公司的推介力度、外国客商飘忽不定的审美需求、甚至是大洋彼岸的经济冷暖。 国平能抓住的,就是眼前手底下这些活计,把每批苇席的质量把得死死的。 当然,他也不放弃任何一个能打听消息的机会。 就连贾兴龙都说,“国平老弟,你是净打听些內幕消息。我要是知道,我还干这个小科长,我早开公司去了。” 这个时候,国平也会打趣,“贾科长,你不和我说了么,得抬头看路啊。说不定哪天你真干上经理。” 贾兴龙笑骂道:“我要干上经理,先把你这个点给停了,省的你天天烦我。” 说归说、闹归闹,国平和贾兴龙的关係是越来越熟了。 时间终於来到了1993年的4月。 国平不知道的是,在离著北山省几千公里外的广州,早已春暖花开,带上了初夏的溽热。 此时,位於流花路的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上,正是人山人海。 巨大的展馆里,灯光璀璨,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从重型机械、化工產品到纺织品、日用百货,应有尽有。 空气中混合著多种语言、香水味、纸张油墨以及各种样品材质的气味。 西装革履的外贸公司代表,与肤色各异的外国客商,在各展位前驻足交谈,看样品、谈价格,都想在这贸易盛会上分一杯羹。 至於国平关心的轻工工艺品,这会就在展馆的某个区域。 有了上面的放开搞活政策,今年展厅的这块区域,不光有北山省贸易公司,还有像清河地区、长海地区这样的地区贸易公司,甚至还有不少的县级贸易公司。 大家都憋著一股劲,要拿到老外的订单...... 隨著广交会一天天的开著,总体成交额捷报频传,数字不断攀升,刷新著新的纪录。 当然,这些听上去后面不知道几个0的数字背后,分配到像苇编这样的小品类上的,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缕。 国平通过收音机听到的,大多数是“广交会取得圆满成功”、“成交额较上届有显著增长”、“展现了我国经济蓬勃发展的良好势头”这样的结论。 他想像不出大会的样子,不过他知道会开了,很盛大;会散了,很成功。 至於和他王国平有没有关係,他不知道,这是未知数。 广交会结束了,收音机里关於它的新闻被其他取代。 国平的生活也慢慢平静下来,收帘子、卖帘子、骑摩托打听消息,再干点地里的活。 有时候他在想,好几千里地外的地方,和我这么个小个体户啥关係,我这算不算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场远方的盛会,短暂地照亮他的心头,留下了一道充满想像余味的轨跡,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重归於寂静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