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代威廉二世:我加冕德意志皇帝》 第一章 柏林军事学院 “殿下,您总算醒了!感谢上帝!” 耳边是带著浓重普鲁士口音的德语,左右围满了担惊受怕的侍者。 卡尔从晕厥中醒来,入目是普鲁士蓝的天鹅绒帷幕,身前是打磨得发亮的胡桃木答辩席。 桌子上是一张写满德语的答辩草稿,上面的字跡稚嫩又潦草,一大片冷汗的痕跡晕开在纸上。 “我现在是在一个答辩现场?而且怎么现场的人都在说德语?” 卡尔抚了抚自己的额头,隨即很多记忆在脑海中出现。 现在的他正在柏林军事学院的 1861年答辩现场。 受邀出席答辩的普鲁士陆军总参谋长老毛奇坐在考官席中央,望著眼下乱作一团的闹剧,和因答不出问题而晕倒的卡尔,表情中露出一丝失望。 “王子殿下,我重复一遍我的问题。” “一场伟大的军事胜利之后,最危险的是什么,是敌人的復仇,还是盟友的嫉妒,或者是別的什么?” 这位雷厉风行的军人並没有给这位刚刚醒来的王子缓衝的时间,反而是加大了音量。他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充满催促。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传了过来。 “果然还是不行,早就说过他根本不是这块料。” “陛下这次怕是真的要放弃他了,即使都是自由主义者,腓特烈王储也比他优秀太多了。” 几个坐在旁听席上的容克子弟脸上满是对这位王子出丑的幸灾乐祸。 穿越到这个平行的普鲁士之前,卡尔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京大国际关係学院的研究生宿舍里,当时的他正躺在懒人椅上用某粉色软体溜德二小曲。 他现在叫卡尔·冯·霍亨索伦,17岁,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的婚生次子。 同时也是霍亨索伦王室嫡系第二顺位继承人,仅次於长兄腓特烈王储。 原身的成绩並不好,在宫廷內外留有平庸的印象,若非顶著霍亨索伦的姓氏,恐怕连踏入这所学院的资格都没有。 三天前,刚刚继位的国王威廉一世当著他的面发了火,说如果这次答辩通不过,就立刻剥夺他的军事学院学籍。 短短几天,这件事已经在贵族圈子里传遍了。 不过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位王子被老毛奇的眼神一盯就晕过去了。 不只是老毛奇,在整个普鲁士容克贵族圈子里,也都普遍看不起形象软弱、倾向自由主义的人。 而普鲁士的军队又是由他们所主导的。 即使这次最后凭藉身份勉强通过答辩,由於糟糕的表现和留给总参谋长的坏印象,卡尔也註定会被边缘化了。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答辩席上,不少容克子弟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他们知道,这位王子准备的答案,不过是照搬王储兄长的自由主义论调,完全不符合老毛奇这种强硬军人的胃口。 他们已经能想像出刚刚清醒的卡尔背出答案之后,老毛奇一脸不悦的样子了。 理清了现状之后,卡尔梳理了一下思绪,摇了摇仍然有些眩晕的头,迎上了老毛奇的目光,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掉链子。 “尊敬的总参谋长阁下,我想,最大的危险既不是盟友,也不是敌人。” “是胜利者自己,是胜利本身,胜利所带来的副產品会吞噬胜利的成果。” “说下去。” 老毛奇身体开始微微前倾,头上的普鲁士尖顶军帽隨著他的动作反射著金属光泽。 “胜利催生更加无节制的野心,会形成军事上无法停止的惯性,会打破战略上的平衡。” “只胜利而不知其意义会让我们忘记战爭的初衷,会让我们的敌人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让我们的盟友畏惧会不会变成我们的附庸,最终变成整个欧洲甚至整个世界的敌人。” 卡尔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道。 “如果不能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可能依然会获得很多胜利。” “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会因为这种惯性,去发动一场原本不该打的战爭,去对抗一个原本可以避免的同盟。” “拿破崙曾经就是这样,贏得了几乎所有战役,但最终失去了欧洲。” 老毛奇陷入了沉默,那双见识过无数战场的锐利眼睛死死盯住了卡尔,眼神中露出微微惊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这种可能性,他也偶尔在私下里思考过,但没想到会被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当眾说出来。 原本正在漫不经心走过场的其他考官,此时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著答辩席上的少年 “殿下,您知道吗,如果这话是在我年轻那时说出来的,那么您立刻会被认定为拿破崙的同情者。” 老毛奇站起身。 考场里的氛围突然变得安静凝重,就连刚才看笑话的那些容克子弟都不敢说话了。 “不过,现在已经是 1861年了” “恭喜您的答辩通过。” “看来殿下在晕厥的梦境中增长了智慧。”老毛奇发出了轻微的笑声,他的调侃使得答辩室內的气氛稍稍放鬆下来。 老毛奇煞有介事地从评审席上走到卡尔面前,拿起卡尔留在答辩席上的手稿看了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王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怎么可能答得出来这种答案...”一位容克子弟怔怔地说出了心里话,旁边的人赶忙捂住他的嘴。 卡尔並没有理会周围这些人的窃窃私语。 一刻也没有为答辩通过而喜悦,接下来的卡尔开始思考。 作为前世京大国际关係学院的研究生,他对欧洲近现代歷史相当熟悉。 他清楚地知道,歷史上的霍亨索伦家族,会在 1871年加冕为德意志皇帝,却会在1918年,因为一场世界大战的失败而轰然倒塌。 最后连威廉二世本人也流亡到了荷兰。 前世的他曾经无数次在心中惋惜,如果威廉二世——那个暴躁、偏执、狂妄自大的皇帝没有背离外交平衡的战略,继续发育而不是屡屡危险冒进,德意志可能不会落得王朝覆灭,国土分裂的下场。 卡尔的这位小侄子现在还是两岁的小孩,而他本人作为现在的第二顺位王储,完全有机会在威廉二世登基之前培养自己的名望与实力取而代之。 此时正是1861年,德国尚未统一。 即將到来的1864年普丹战爭无疑是一个良机,在这次战爭被发起之后,德意志的统一进程就正式开始了。 如果在这次战爭之前崭露头角,无疑可以提高声望,把握德意志统一进程中的更多机会。 卡尔知道,如果自己能得到这些容克的拥护,他们会成为自己巨大的助力。 留给他布局的时间还有三年。 想到这里,卡尔没有丝毫的犹豫,从答辩席上站起身,对著老毛奇回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感谢总参谋长阁下的认可,但是我知道这次答辩不足以让您完全相信我。” 卡尔郑重地说道,“霍亨索伦家族的男人,生来就该为普鲁士的利益而战,我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两个人的眼神交匯在一起。 “我明白,有些话在这里是不方便说的,我也想知道,您的答案从何而来,明天下午,总参谋部办公室恭候您的到访。” 老毛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留下这样一句话后,就踱步走出了答辩室。 第二章 全场消费由王子殿下买单 老毛奇出去之后,整个答辩厅內的氛围都活跃了起来,就好像卡尔前世上高中的时候,教室里的班主任离开时一样。 卡尔整理了一下因晕倒而弄乱的衣服,准备出去看看,他也很好奇1861年的普鲁士到底是什么样子。 “恭喜您顺利通过答辩,殿下。” 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军官露出得体但又有些疏远的微笑走到卡尔面前,行了一个军礼,他正是刚才窃窃私语的青年容克之一。 “刚才您的见解,令人印象深刻,” “不知您今天是否愿意赏光,与我们这些军人共进午餐,来庆祝您的通过呢?” 他將“军人”两个字的语气加重,刻意强调了卡尔与他们身份上的区別。 “抱歉,殿下现在还需要调养身体…”身后的侍从反应很快。 卡尔抬手打断了侍从拒绝的话语。 “我很乐意接受你的邀请。” “正好,我现在也饿了。” 他隨即甩了甩手,屏退了侍从们。高大的军官和身后的几个容克子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隨即站起,为卡尔引路。 卡尔知道,这不是一次邀请,而是一种挑战。 拒绝,在此刻意味著怯懦与不合群。而接受,则意味著要参与这些军事学院的学员们预设好的较量。 卡尔决定接受,是因为他明白,以后要做的许多事都需要这些容克贵族的支持。柏林军事学院毕业的军官们大多是日后军队中的中坚力量,不如从此时此刻就开始慢慢建立与他们之间的信任。 学院附近的啤酒馆是这些容克子弟的专属地盘,烟燻火燎,满是啤酒和香肠猪肘的味道,一般持自由主义立场的贵族很少踏足。 军官们在啤酒馆里三五一桌地坐著,不断用粗重口音的德语大声交谈,使得啤酒馆里的声音十分嘈杂。 高个子的军官名叫汉斯·豪森,不等卡尔反应,他就对著啤酒馆里的所有人朗声道: “诸位同僚——恭迎我们尊敬的卡尔王子殿下大驾光临!” 刚才还交谈甚欢的一眾容克军官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卡尔身上,纷纷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向他行礼。 啤酒馆的老板也慌慌张张地跑来,为卡尔一行人腾出了啤酒馆最中心的桌子。 豪森率先举起杯子,他的声音很洪亮,带著很刻意的起鬨: “诸位,既然我们的王子殿下亲临,那么我们的第一杯酒理所应当要敬我们的卡尔殿下!” 军官们纷纷响应,向著卡尔所在的最中央的桌子举杯。 经典酒桌起鬨捧杀法,如果卡尔直接坦然接受了就显得傲慢没有格局,如果推辞掉那就是摆架子。 如果这个时候手足无措,他在这一场饭局就会一直被压制、被动接招了。 卡尔面对著这个场景,在此时此刻反而有点绷不住想笑,这种情况他仿佛在前世见过许多次了。 这种时候,越是接招就越被动。 “第一杯就敬我也太拘束了,要敬酒,就先为我们的祖国普鲁士敬一杯!” 豪森和一眾军官都愣了一下,但面对这种话,他们不得不应下来,饮下这了杯啤酒。 “第二杯,敬我们的民族德意志,祝她雄起於世界!” “第三杯,让我们祝我们的国王威廉一世陛下健康长寿,带领普鲁士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经典老一辈普鲁士人打法,军官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连喝了三杯。 饭桌在很多时候都是权力场,在这一点的理解上,这些容克子弟在从华国穿越过来的卡尔面前只能坐小孩那桌。 “那么趁著这个宝贵的时间,我就先讲两句…” 卡尔此时已经掌握了饭局节奏,开始乘胜追击。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天生的军人,你们学习最先进的战术,接受最严苛的军事训练。” “你们的努力和鲜血为谁而付出?当然是为了我们祖国普鲁士的强大,和我们民族德意志的统一!” 卡尔对这种话可谓轻车熟路,他很擅长这种演讲。 他在对多人讲话时的表情、肢体语言乃至语调的顿挫都经过很多次练习,能把平平无奇的內容讲得极有感染性。 啤酒馆里,在座军官们很快沉浸在了卡尔的话语中。 豪森的表情呆住了,他预想中的场景是这位王子要么陷入被动,要么强撑豪饮然后出丑。 绝不是这样站在啤酒馆中心,用慷慨激昂的语气在谈论“统一”和“强大”。 当一场酒宴中有一个可以主持局面、能发言的人,那么饭桌上的气氛往往会更活跃,更能促进彼此之间更多交流感情。 “好了,不说这些严肃的了。今天,为了庆祝我答辩通过,大家放开吃喝,所有的帐,都记在我身上。” 啤酒馆里发出了一声声欢呼,不仅仅是因为一顿免费的午餐,更是因为王子请客,让他们这些军官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殿下,说句心里话…今天您的讲话让我们知道您心怀大志,我们会帮助您建立伟业的…” 又是几杯啤酒下肚,豪森喝了很多,整个人都显得醉醺醺的,此时此刻的他完全融入了啤酒馆的氛围,就差搂著卡尔的肩膀称兄道弟了。 酒场的后半段,经典心里话环节。 “殿下说得对,我们成为军人就是为了普鲁士。如果日后殿下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会为您效劳!” 借著酒意,这些军官们对卡尔的態度也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 卡尔也陪著笑脸回应,但是他的手此刻一直在切著猪肘和香肠。 確实是有点饿了。 推开啤酒馆的门,重新呼吸新鲜空气。卡尔的步伐开始变得踉踉蹌蹌。 原身的身体著实有点弱,事实上卡尔喝的很少,但已经晕晕乎乎,在啤酒馆里卡尔是凭藉著意志才使自己不显出醉意。 卡尔知道,刚才这些军官的欢呼和心里话有很大一部分是酒精和氛围作用的结果。 仅凭这一次午餐的时间並不足以让这些普鲁士未来的军队中坚完完全全认同自己。 他的目標是获得整个普鲁士的容克军事集团的支持,这只是小小的一步。 甚至连一步也算不上。 不过,这种事情从现在来看还可以慢慢来,当下对他最重要的是,明日下午还要去见老毛奇。 第三章 老毛奇 陆军参谋部办公室里,老毛奇坐在桌前,多年的军事生涯使他的坐姿如松木一样挺拔。 此刻的他將双手交叠在身前,似乎是在思考,同时等待著什么。 “总参谋长阁下,我是柏林军事学院的卡尔。” 听到门外的声音,老毛奇才终於站起身,迎接卡尔走进参谋部。 老毛奇的办公室和他想像中的大差不差,巨大桌子上的各种文件被整理得一丝不苟,墙角掛著军服,墙上则掛著一副整个欧洲的巨大军用地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做满了细致的標记。 “请坐吧,殿下。” 卡尔依言坐下,他並没有主动开口。 他知道在这位以沉默和敏锐著称的参谋长面前,任何多余的话都是废话。 “殿下,昨天上午在答辩厅,我向您询问了胜利后最大的危险。” “我的问题的出发点是一个大而概括的论调,是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尝试翻译《罗马帝国消亡史》时想到的,这仅仅是个常规的学术上的问题。” 一向不苟言笑的老毛奇的脸上竟在此时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甚至有些狡黠的笑意。 “可是当我追问您的时候,您的答案中的主语悄悄地换成了『我们』,也就是普鲁士,对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严肃,“您认为,普鲁士现在正在走向这种危险吗?” 卡尔知道,这句话里有著考量的意思,或许这种考量不仅仅局限於问题本身。 他心里暗嘆,老毛奇不愧是主导了普鲁士军事改革,规划了未来德意志军事路线的人。 “我承认,我確实认为这种危险是存在的。” “不过,总参谋长阁下,我想现在的普鲁士还没有资格討论胜利之后的事情,我昨天的答案也只不过是做一个假设罢了。” 老毛奇微微眯起了眼睛。 “没有资格谈论胜利之后的事。”他重复了一遍卡尔的话,语气里既不是赞同,也不是反驳。 老毛奇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了指日德兰半岛的南部。 什勒斯维希与霍尔斯坦。 在1852年的《伦敦议定书》里,霍尔斯坦公国归属於德意志邦联,什勒斯维希的居民则归丹麦管辖但不许吞併。 但是丹麦一直试图打破这个约定,想要將石荷两个公国一口吞下。 此时,这个问题已在整个德意志地区引发广泛討论,上至贵族下到平民都在关注石荷这两个公国。 “殿下,您觉得这两个公国的问题会怎么样收场呢?”老毛奇低声道。 卡尔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老毛奇想听到的不是“为了德意志同胞”这种口號。 “我觉得,爭夺石荷两个公国的战爭,就是普鲁士通往“有资格”的道路上,必须迈出的一步。” “怎么,昨天殿下您在答辩的时候不是还在说,胜利所带来的副產品会摧毁胜利的成果吗?” 老毛奇饶有兴趣地继续追问。 “参谋长阁下,事实上,我从来都认为战爭是普鲁士的强项,而怎么將这个强项限制在对国家有利的范畴內,那才是我昨天答案的意思。” “那么,您认为,具体到这两个公国的问题上,怎么样才算是对国家有利呢?” 老毛奇问话的节奏显得十分快速,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像是拳击手一直出拳,想要將对手逼到擂台角落。 卡尔当然知道,在歷史上,1864年时,德意志邦联和丹麦的矛盾再也无法调和,最终爆发了战爭,这就是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的开始。 “参谋长阁下,石荷两个公国本身並不是目的。” 老毛奇的眉毛轻轻一挑,没有继续打断他。 “荷尔施泰因有基尔港。”卡尔继续说道。 “基尔港在波罗的海和北海之间,谁控制了它,谁就控制了进入波罗的海的门户。” “而北海的对岸是英国,波罗的海的对岸是俄国。” “我相信战爭是我们的强项,我们的真正实力要远比外界想像的强大,但是如果我们表现得太过於亮眼,胜利后又过於贪婪,极有可能会导致英俄的敌意。欧洲其他的国家也会对我们警惕” “不如和现在德意志邦联的主导国奥地利合作,让这场战爭在名义上由他们主导,让他们冲在最前面承担外交上的压力和战爭的伤亡,但我们事实上获利。” “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保持胜利后局面的平衡,还可以慢慢地谋划下一步的计划。” “我们不仅仅能得到两个公国,还能获得统一德意志的势能。” 老毛奇沉默了片刻。 他眼睛里此前一直存在著的审视和试探,正在一点点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確定,还有浓浓的好奇。 “殿下,请您宽恕我的不敬。” 一贯雷厉风行的老毛奇,此刻在开口前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身份上而言,有些僭越了。 “您为什么在宫廷內外,会有『平庸王子』的名声呢?” 对於这个问题,卡尔这两天一直在想怎么编答案,但始终不知道怎么解释。 “参谋长阁下,您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鸟,经常三年不飞也不叫。” “它积攒力量是为了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我一直在为我们的国家而忧虑,所以此前一直都没有说出自己的思考。” 没办法了,索性直接来个尬的。 卡尔表情僵硬。 但他的表情在此刻的老毛奇看来,是严肃。 “殿下的话语还真有深意,我仿佛在聆听诗句一般,回味无穷。” 对付像老毛奇这样思维比较抽象宏观的“军事哲学家”一般的人,这些话还意外的好使。 “另外。” 老毛奇的话语停了一下。 “您说的那些关於拿破崙的问题,其实,我有时也在想。” “您不必独自承担这些。普鲁士需要有人想著怎么贏,但也需要有人想著可能会怎么输,以及输了之后怎么办。这也是所有热爱国家的人的使命。” “您知道吗?昨天在您答辩回答完问题之后,我很怀疑是有人泄露了题目,在提前指点您。” “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殿下,我会留意您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卡尔听出了分量。 老毛奇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在普鲁士军队里,能被老毛奇“留意”的,没有一个是庸才。 “我会將您在答辩中的表现,以及我们今天会谈的內容向陛下如实告知。” “就这样吧。我会关注您接下来的表现。” 第四章 近卫兵团 老毛奇轻轻撂下这几句话,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偌大的办公室里只留下了卡尔一个人。 老毛奇確实是个大忙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行程安排相当满。 卡尔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前,隨手翻了翻桌面上的资料。 普鲁士境內各地部队的装备列装、后勤调度和兵力情况,甚至包括各地的铁路时刻表都被十分详尽地记录在这些纸张之上。 1861年,普鲁士的军事改革刚启动不久,此时正在关键阶段。 火车即將成为主要的运兵工具,而传统的骑兵在改革后更多的承担了一种传令兵的职责。 桌子上的这些资料里还夹杂著不少便签,一些老毛奇日常碎片化的对军事的感想和思考被写在这些便签里。 卡尔儘可能地多看了一些,他知道老毛奇的深意,老毛奇走之后把他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让这些资料可以被他隨意瀏览,这代表了一种信任和认可。 卡尔站起身,望著墙上详细標註著各种兵力部署和铁路干线的欧洲地图,暗暗在內心里称讚这位总参谋长的细致。 来自不远处的军靴踏地声吸引著卡尔走出门外。 柏林的冬风凛冽刺骨,他望著参谋部外列队训练的士兵——这些隶属於普鲁士近卫军团的军人,正是柏林卫戍部队的核心力量。 嗯,柏林卫戍部队吗… 卡尔的脑子里闪回了前世看过的一部电视剧:某阿哥在关键时刻,托自己的兄弟前往丰臺大营调兵围住畅春园,最终控制住了局面,才得以顺利登临大位。 他继续观察士兵们的训练,这支近卫军团军容齐整,步调一致,士兵们隨著军官的口令做出动作,儼然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新型的德莱塞针发枪在此时已经被近卫军团大量装备,而后续的新型克虏伯火炮等很快也要被列装。 战术动作和命令传达简洁高效,可见军事改革方兴未艾,但已经在这支部队里显示出某种成果。 卡尔明白,真正决定一支军队强大与否的,不只是规模和现有的装备情况,更重要的是一种存在方式。 这些看得见的成果,不过是先进的军事思想和体系结出的第一颗果子。 唯有一套先进的、適配工业时代的组织与运行逻辑,一种能让动员速度、参谋指挥、基层训练融为一体的存在方式,才是永不枯竭的力量之源。 也正是这种根植在体系深处的先进性,最终让普鲁士在未来的几次对决中,碾碎了所有停留在旧时代的对手——即使他们的纸面实力和规模看起来比普鲁士要强。 天边掛起夕阳,专属於王室的马车已经在楼下等待卡尔,卡尔回头望了望已经结束训练收队的士兵们,在侍从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戴著高帽的车夫吆喝了一声,隨即马车便向著柏林城市宫的方向驶去。 19世纪的马车非常顛簸,让身体本就不强壮的卡尔感到十分难受。 卡尔掀起马车侧面的帘子想通通气,但只有淡淡的马粪酸臭味从街道的两侧带著冷风刺入鼻腔,穿著华丽的贵族们和衣衫破旧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行走在柏林的街道上。 还有一些冻得满脸通红、看起来脏兮兮的小孩子们,顶著寒风向路人兜售著蜡烛和报纸之类的小商品。 守夜人们开始带著长长的杆子点亮煤气路灯,骑著马的巡警们向著卡尔的马车脱帽致敬。 在这座城市內的几乎每个地方,都能仰头看到柏林城市宫新建成的穹顶,这就是普鲁士王室霍亨索伦家族日常起居办公的地方。 回到城市宫,宫內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卡尔身上的寒气,也令他的情绪放鬆了一些。 他长舒了一口气,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休息一下。 “欢迎回来,我亲爱的弟弟。” 卡尔刚刚进入宫殿的生活区,就听到一声热情的招呼,开口说话的便是卡尔的兄长,普鲁士的王储腓特烈。 他日常住在王储官邸,但也经常回城市宫小住几天。 腓特烈讲话的语调温文尔雅,一举一动之中都有种由內而外的亲和力,周身的气质显得与容克们大不相同。 卡尔心中暗嘆,他的这位兄长就是未来在1888年登基的腓特烈三世,只可惜在位99天就因为咽喉癌而去世了。 事实上,腓特烈三世在歷史上的名声相当好,就连持最保守意见的贵族们都挑不出他本人人品上的瑕疵。 卡尔向著腓特烈微微躬身,行礼道:“王兄贵安。” 腓特烈笑著走上前,拍了拍卡尔的肩膀,动作亲昵但不失分寸:“刚从总参谋长那里回来吗?听说你昨天上午在军事学院的答辩非常出色,还被总参谋长邀请单独交流,实在是可喜可贺。” 卡尔没想到自己的这位兄长的消息如此灵通,那么快就知道了自己去总参谋部办公室找老毛奇的事情。 但卡尔在腓特烈的眼神里没有看到虚情假意或者猜忌,更多的反而是对他这个弟弟的关心。 “感谢兄长的关心,但我能通过这次答辩不过是侥倖罢了,毕竟总参谋长阁下总要给王室几分薄面的,不可能真的不让我通过。他应该也是藉此机会,想要和我这个王室成员多熟悉一下吧。” 卡尔笑著回答,顺著兄长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他並没有和兄长深聊与毛奇交流的內容,而是把比较关键的部分搪塞了过去。 “原来是这样吗……不过,只要能顺利通过答辩,那就是好事。”腓特烈依旧笑著,眯了眯眼睛,没有再说话。 兄弟二人就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壁炉里的火光跳跃了一下,把腓特烈温和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怎么了?你们兄弟两个怎么站在这里一直发呆啊,快一起进屋聊聊。” 隔壁的房间传来了带著明显英国口音的德语女声,打破了兄弟二人间略显尷尬的气氛。音调上扬且活泼,话语中带著一些笑意。 一位金髮的女子从门中走出,她正是腓特烈的妻子——来自英国的维多利亚公主。 第五章 小侄子 腓特烈咳嗽两声,发出了温和的笑声,侧身用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卡尔跟隨著腓特烈夫妇二人踏入了兄长的房间,房间里的温度比走廊內更温暖,甚至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感觉。 腓特烈支开了房间里的所有僕人,维多利亚公主亲自端来了几杯英式的伯爵红茶。 卡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伯爵红茶中的果香与茶香融合得恰到好处,风味和前一天自己在啤酒馆喝的啤酒大不相同,有种清新中带著典雅的感觉。 没有继续刚刚军事学院的话题,三个人在这位王储的房间內聊著一些琐事趣闻。 气氛融洽,宛如一个普通的家庭午后。 不过准確来说,现在的屋子里应该是四个人。 一个小脑袋从里屋內探出,这个男孩有著霍亨索伦家族標誌性的棕黑色头髮,他的左臂却紧紧地贴在身上,天生残疾。 维多利亚公主一脸怜爱的抱起自己的儿子,回到座位上。 “小威廉,快给叔叔打个招呼。” 维多利亚公主摸了摸儿子的脸。 小威廉的大眼睛扑闪著,衝著卡尔发出笑声,似乎非常喜欢卡尔这个叔叔。 卡尔和他对视著,也衝著自己的小侄儿眨了眨眼睛。 但是卡尔的表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卡尔心情复杂,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天真无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侄子,就是日后的德意志第二帝国末代皇帝威廉二世。 可能就是左臂的残疾导致了威廉二世后来有些扭曲的心理状態,不过此时此刻,他看起来確实是个性格正常的小孩。 卡尔换出一张笑脸,摸了摸小威廉的头,小威廉也很开心地回应。 叔侄之间一副非常亲近的样子。 “小威廉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卡尔仿佛真的沉浸在了和侄子的互动里。 腓特烈也笑著点头。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卡尔在侄子头上的手停滯住了:“孩子们总能让人忘记烦恼。可惜,有些烦恼就像窗外的寒冷,不会因为你点上壁炉就消失。” 腓特烈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最近父王似乎在为议会的事情烦恼,在军事改革的预算上遇到了一些麻烦,王弟应该也听说了,你怎么看呢?” 选择在这个时候试探他的立场吗… 卡尔无语,看来,他的这位王兄很擅长在这种气氛融洽、人的心態最容易放鬆的时候搞突然袭击。 他和王兄可谓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鯊。 普鲁士议会中的自由派反对国王和军方所提倡的军事改革,认为这样会占用財政、扩大王权,现在他们已经占据了议会多数。 歷史上,威廉一世国王最终在军方和一些大臣、尤其是俾斯麦的帮助下,绕过了议会,强力地把军事改革推行了下去。 他要儘可能地维护住普鲁士军事改革的进程,让普鲁士的军事改革能达到相应的成果,未来才能在战爭中获胜,让德意志顺利统一。 如果因为他的存在,导致普鲁士的军事改革没有继续下去或者失败的话,霍亨索伦家族会怎么样,可就更难说了,到最后他自然也跑不掉。 “王兄……真是时刻都不忘国事呢,有您这种王储,真是普鲁士的幸运。”卡尔先一句讚美起手。 他此刻露出了像是被突然抽查背诵、有些惊慌的小孩子语气,做出了和小侄儿一样的天真无辜表情,儘量使自己的回答听起来磕磕绊绊。 “我不像王兄、父王还有那些大人物一样,能考虑得到那么多问题。” 卡尔將手收回,调整语气继续道:“不过我觉得,议会的先生们这样做自有他们的道理。” “国库的钱一共就这么多,多给军队一个塔勒,市政就要少一个塔勒。” 维多利亚公主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对卡尔刚刚所说的话非常赞同。 “弟弟,你能这样想,很难得。王兄很欣慰。” 她的丈夫腓特烈的嘴角上扬了一下,但那双温和的眼睛仍然注视著卡尔,並没有移开。 “我也只是隨便说说。”卡尔摆了摆双手,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些事还是让父王和那些议员们去操心吧,我一旦想的太多太深,头就开始疼了。” 小威廉在维多利亚公主的怀里睡著了,维多利亚公主没有继续插话,但目光一直在兄弟二人之间徘徊。 “是这样吗?” 腓特烈的表情中带著一丝探察。 “当然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卡尔的目光並没有迴避。 这种时候就算被看出来了,也要放得开、绷得住。 要真顺著腓特烈的话说下去,可能要坏事。 腓特烈嘆了口气,將目光转向了妻子怀里的儿子。 “小威廉,爸爸真的希望等你长大之后,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弟弟,你觉得这个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吗?”腓特烈此刻的语调很平静。 卡尔咽了一下口水,这种坦诚的招式,让他第一时间有些没接住。 卡尔很明白,腓特烈夫妇想要把普鲁士引导成一个像英国那样,议会和国王共同行使权力的国家。 他其实並不怀疑兄长所做事情的出发点是让普鲁士变得更好。 他想起了回到王宫路上遇到的那些工人和孩子,假如议会在这次斗爭中获得了胜利,他们的生活会有改变吗? 这样是真的会让世界变好,还是一厢情愿呢?卡尔心中暗想。 不过这个问题实在太复杂,古往今来,很多哲人亦或是政治家可能都回答不太上来。 “王兄的理想实在是令我钦佩,但是……王兄的话真的太深奥了,我还是一点也想不明白。” “不过,我相信王兄聪明无比、睿智过人,无论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做到的。” 卡尔发出尷尬的笑,依旧没有改变口风,继续用这种拍马屁的方法把问题敷衍了过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做出喝茶的动作,用杯子儘量遮挡著腓特烈的视线。 腓特烈也尷尬地笑了笑,他依旧看向卡尔的方向,眼神里仍然有审视和思索,可能还藏著一些遗憾。 “好了,弟弟。今晚快去休息一下,明早去见父王吧。你们两个也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吧。” 第六章 国王 卡尔起身后转身离开,用余光瞥了瞥维多利亚公主怀里的小威廉。 腓特烈坐在原地,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送他。 “王弟慢走。”他的妻子维多利亚公主在此刻依然彬彬有礼。 回到自己的房间,卡尔倒头就睡,没有再继续想这对夫妇的事情。 毕竟现在父王遇到困难,做王子的怎么能思前想后、袖手旁观呢? 当然,如果自己能在为父王排忧解难的过程中,顺手牵羊……不,小小地积攒一些政治本钱,那就更好了。 宫廷和议会的事情,怎么能叫顺手牵羊呢? 毕竟无论在哪里,古往今来的规矩永远没变——谁贏他们帮谁。 权力就像流水,在很多时候只会匯聚到看起来最能贏的那一方。一旦某个时刻显出颓势,后果可能是很严重的。 那些议会里的自由派为什么敢和国王叫板?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掌握了多少力量,而是因为他们会製造声势,有种即將胜利的观感。 卡尔要帮助国王贏下来,顺便保住自己和普鲁士的未来,可能还包括若干年后自己和家族成员的小命。 第二天清晨,卡尔早早地就被女僕唤醒,他昨晚特地嘱咐今天要早起。 在柏林城市宫內,显然有人起得更早,在卡尔走到国王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听见里面的说话声音了。 “陛下,我坚持认为,我们不能轻易向他们妥协。” “普鲁士的陆军应该至少保持三年的义务兵役制,军事改革这样关乎国家命运的事项,不能被那群天天耍嘴皮子的傢伙们带著走!” 办公室內传来的说话声略显激动。 卡尔站在门外听完了这句话,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 一个有些冷淡的声音从屋內传来,示意侍从將房门推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卡尔刚刚踏入房间,就看到一个脸上布满白花花鬍子的老人扶著额头,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前世经常溜的德二小曲此刻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自动循环播放。 “我们希望威廉老国王回来,就是那个大鬍子的……” 卡尔甩了甩头,努力地把这个无比鬼畜的音频清出脑子。 站在办公桌一侧的是普鲁士中將、战爭部长,德意志帝国未来的元帅阿尔布雷希特·冯·罗恩。 看到卡尔进入办公室,罗恩立马行了一个军礼,恭敬道:“卡尔殿下,您来了。” 卡尔以礼貌的態度回应了罗恩的招呼,同时把视线转向自己的父亲——普鲁士的国王威廉一世。 威廉一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了头,看向办公桌上的文件。 “卡尔,告诉我,你昨天下午对毛奇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威廉一世轻声地询问。 “陛下,说不定卡尔殿下真的像总参谋长阁下昨天匯报的一样,是因为心怀国家,所以一直隱藏自己的思考呢……” 罗恩听出了威廉一世的话里带刺,连忙收起了刚才强硬的態度,用客气的语调来软化氛围。 罗恩和老毛奇在这一点上不同,是一个挺圆融的人,很擅长在这种时候打圆场。 “哼……我难道还没有毛奇了解我自己的儿子吗?”威廉一世用鼻腔狠狠出了一口气。 “我寧愿相信莱茵河的河水会逆流到阿尔卑斯山上,也不相信他真的能说出那堆话!” 这也怪不得这位国王,毕竟前身在之前的很多年里一直在和自由派站在一起反对他这个父亲——儘管前身也不一定真的理解自由派的理念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人云亦云跟时髦罢了。 换成一般人,要是很多年来一直被自己的两个儿子这样反对,可能早就断绝关係了。 罗恩脸上露出几分尷尬,用眼神偷偷示意卡尔快说几句话。 卡尔咳嗽两声,以轻鬆的语调说道: “父王,我知道您在为议会的事情而担心,没关係的。我觉得就算任由这件事情发展下去,顶多也就是发生像之前那样的格命吧。” 威廉一世的脸色在一瞬间里变红了。 他站起身,以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我的卡尔,你知道 1848年的格命如果重演的话意味著什么吗,你难道真想要看到霍亨索伦几百年的王座被掀翻吗?” 站在一旁的罗恩闭紧了双眼,五官都扭曲在一处了。纵使他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应对现在这种状况。 平时跟著自由派后面復读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就算了,没想到这位卡尔王子连“格命”这种话都敢在国王面前说。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这个王子到底是胆子大,还是真的蠢笨。 这种时候继续和稀泥,那就是立场和站位有问题了,他心里暗暗地埋怨情报是假的,自己怎么就那么相信老毛奇的判断呢? 此刻的罗恩正在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悄悄地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了办公桌一侧的阴影里。 “父王,您看,您对格命这个词起了多大的反应啊!就是因为这样,议会的事情才会干扰您的判断。” “父王,您真的觉得,现在的普鲁士和 1848年的普鲁士,还是一回事吗?” 卡尔的语气仍然平静。 前面关于格命的话,主要起到了一个吸引国王阅读兴趣的作用。 儘管这个阅读兴趣现在貌似有点过火了。 原本准备悄悄溜出办公室的罗恩在此刻调整了一下表情,恢復了正常状態下的站姿,继续看向卡尔。 “议会里的那些人,无非就是集合起来想要爭取財政和行政方面的权力罢了。我相信他们现在是闹不出,也不敢闹出大动静的。” “你怎么就那么確定?”威廉一世怒气未消。 事实上议会的这种斗爭並没有超脱出一种框架,和自下而上、发动於街头的格命完全不同。 威廉一世只是看到类似的场景,想起了过去发生过的格命,有些应激了,而没来得及仔细思考。 “很简单,父王。他们只是来谈条件的,只要还在谈条件,我们总是有办法。”卡尔回答道。 “条件?你想让我满足他们的什么条件?”威廉一世的语气仍然生硬,看向卡尔的眼神中带著怒气和狐疑。 “你昨天晚上,和你的兄长都聊了些什么?” 威廉一世有些怀疑,卡尔是不是成为了议会里那些自由派谈条件的传声筒。 第七章 平庸是平庸者的通行证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沉默了一下,此刻罗恩的眼睛也死死地盯住了卡尔。 “我在昨天晚上和腓特烈兄长聊了聊家常,仅此而已。” 卡尔摊开双手,表情坦然,就像是一个儿子向父亲陈述一件平常的事情。 “父王,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觉得我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无论腓特烈兄长说什么,我都会照做。最后总是会变成两个儿子一起对付一个父亲的局面。” “难道不是这样吗?”威廉一世冷冷地反问。 “父王,我理解,您的怀疑是完全合理的,我確实是一个平庸的人。”卡尔不紧不慢地说道。 威廉一世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头:“不要弯弯绕绕的,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如果一个聪明的第二王子站在这里和您与罗恩將军討论议会的事,会发生什么?” 威廉一世没有继续说话,但眼神透露了他此刻正在思考的事实。 “正是因为我的平庸,所以才不被那么多人注意到,进而能用一种观察者的视角来看待普鲁士发生的各种事情。” “恐怕不仅在您眼里,哪怕几天之前,罗恩將军还认为我是一个智力有点问题的第二王子吧。” 被点名的罗恩嘴角抽了抽,但隨即掛起微笑道:“殿下言重了。” “说吧,你刚才说,需要和那些傢伙要谈的条件是什么?”威廉一世继续追问。 “呃……父王。我只是说他们是来谈条件的,而没有说我们必须要满足他们提出的所有条件。” “您说的对,卡尔殿下,无论如何,关於军事改革的任何形式的折扣,我们军方都不会答应。”站在一旁的罗恩突然神色一凛,打断道。 罗恩可能在为人处事上非常圆滑,但是他在涉及到原则性的问题上,代表军方的立场非常强硬。 此时此刻,他突然开口做出了明確的警告,就是要防止卡尔说的那些“条件”里,存著有损普鲁士军事改革的內容。 “罗恩將军,您也误会我了,我只是阐述了自由派不会掀桌子的事实。我们不可能、也没有办法满足这些自由派的条件。” “但是我觉得,我们有办法把他们可能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 罗恩的眼神向国王的方向撇了撇,看了看办公桌上的文件,最后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好了,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一定是带著目的的,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作为国王,威廉一世在这个方面非常敏锐。 “父王,我刚才已经说过,平庸是有作用的。如果我此刻已经有了军职或官职,我还能以灵活的姿態到处走来走去吗?” 卡尔的口吻和气质发生了变化,像是一个正在谈判桌上斡旋的使节。 “我不要钱,也不要权力,我现在只想要一个身份,就是以您的私人特使的身份去一些地方,找一些人帮忙。” 即使作为王子,也不能独自一人把一些事情做得妥当。但是有了国王的私人特使这一身份的背书,那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沉默明显和刚才的不一样。 刚才的沉默代表著尷尬与怀疑,是立场的问题。现在的沉默是一种计算,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同时在脑子里推演可能的结果。 “私人特使?谁晓得你会拿著我的名头去做什么,到时候要是出了无可挽回的问题,谁来补救?” 其余两个人都察觉到,虽然威廉一世的话语里还是没有鬆口,但是说话的语气明显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 那种关於立场问题的愤怒已经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像是一个高明的老赌徒在下注之前,最后检查一下手里的手牌。 “父王,正因为我清楚您的授权意味著什么,所以我才会在您和罗恩將军都在场的时候提出这个请求。” “我想要一个灵活又可以做事的身份,不是一张可以肆意妄为的空白支票。” 他这话不仅是说给自己的父亲听的,也是说给罗恩听的。他要让军方知道,自己並非在胡闹。 “请问殿下,您要找的人都有哪些?”罗恩问道。 “罗恩將军,我要见的不是政客和议员。而是手握土地、矿山和重工厂的容克与实业家们,他们不像议会里那些人一样发表演说,但他们有钱、有粮。” “他们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一个强大稳定的普鲁士,来保障他们的利益和地位。” “罗恩,卡尔的这个提议怎么样?你说说看。”威廉一世没有急於回答。 皮球被踢到了军方这一边,罗恩明白,国王不仅是在询问自己的態度,也是找一个台阶。 “陛下,”罗恩缓缓开口“不管怎么样,殿下有一件事说的很对,当下的局面有些事不適合军方和陛下亲自出面,如果有一个人能以非正式的身份接触各方,形势可能会好一些。” “我会让秘书草擬一份授权。”威廉一世开口道,他的语气恢復了一个国王应有的威严和冷静。 “但是有两点,你必须要记住。”他转头向卡尔说道。 “请父王吩咐。” “第一,任何涉及到军事改革、財政拨款、人事安排的承诺,你都没有权利做出。如果你找的那些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你必须先向我匯报。” “第二,如果我发现你以我的名义去做任何违背普鲁士和霍亨索伦家族利益的事情,即使你是我的儿子,我也会亲手將你送上军事法庭。” 这话说得很重,连罗恩都微微变色。 卡尔迎著父亲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接受您的条件。” “嗯,没什么事的话,你就退下吧。”国王似乎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陛下,臣也告退。”罗恩也退出办公室,追上了卡尔,两人並肩走在一起。 “卡尔殿下,您不怕和议会里的那些人把关係搞僵吗?他们可能会因为您私人特使的身份而警惕您。”罗恩在探究的同时带著一些好奇。 “怕什么。”卡尔耸耸肩,“平庸的人没有立场,无论我做出什么,他们都不会觉得奇怪,因为本来也没人对我抱什么期待”。 “况且,我和您一样,认为他们只是耍嘴皮子的人。” 这是在卡尔敲门之前,在办公室门外听到的话。 罗恩不语,只是笑了笑,转身向离开城市宫的方向走去。 第八章 女官与沙龙 卡尔目送著罗恩的背影渐渐消失,他知道,如果自己作为私人特使所做的事情不符合军方的立场,罗恩会给他最大的阻力。 卡尔意识到,这位將军虽然在宫廷內身段灵活,但在关乎军方实质性的问题上一步也不会后退,甚至可以用死硬派来形容。 威廉一世最终还是鬆了口,给了他私人特使的名义。这让他的心情可以稍微放鬆——至少可以休息到明天。 连续两三天连轴转的紧绷神经终於在心態稍微平稳的时候平静下来了。 他现在头疼得厉害,连带著后脑勺都开始发麻了,如果是正常年轻人人的身体,至少得熬两夜才能难受到这个程度。 午后的阳光打在柏林城市宫的廊柱上,晃得他眼睛睁不开,他的视觉、听觉都开始有些模糊。 卡尔心里暗暗决定,接下来一定要抽出时间来锻炼一下这副身体,至少不能忙活一会就开始精神涣散。 毕竟想要做成一番大事,一副健康长寿、精力旺盛的身体是最重要的前提条件,身体的重要性有时甚至远远超过才能和运气。 卡尔略微摇晃著回到了自己的寢宫,刚推开门,就脱力般地靠在了沙发上。 此时此刻,暖烘烘的炉火包裹著他的身体,穿越到普鲁士后第一次得到了真正的休息。 卡尔揉著自己的额头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很轻的脚步声。不像是卫兵和大臣们的靴子踏在地板上的脆响,而是更加柔软、被刻意压低的脚步。 “怎么了,殿下,是生病了吗?请您在这里稍等,我给您倒一杯热茶。” 声音很轻,是典型的普鲁士乡下的田园贵族的口音,带著一丝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担心。 卡尔睁开眼,看到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头黑褐色的长髮,以及一张温柔中透著些许骄傲的面容。 女孩的名字叫索菲·克里斯汀,年方十九岁。她是城市宫內专职为卡尔服务的宫廷女官。 宫廷女官的地位与职责和女僕不同,她们地位较高,大多出身於中小贵族。 儘管这些女官们有时也会参与照顾王族生活,但她们最主要的事务是管理日程和整理信件,有著类似於私人秘书和管家的职责。 这也是为什么,索菲能以这种比较亲近自然的態度和语气对卡尔说话。 “没事,可能就是有些累了吧。”卡尔扯了扯嘴角,想要坐直身子。 “您这几天確实有些太紧绷了。”索菲轻轻地用手按住了想要起身的卡尔。 卡尔也没有挣扎,顺著她的动作重新往后躺了下去,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在原身的记忆里,索菲是在几年前被安排到他身边,负责处理他的各种事务的。 她是容克贵族出身,因为家族对王室的忠诚,以及性格沉稳可靠,而被普鲁士王室选中成为宫廷女官。 儘管之前威廉一世对卡尔的表现很失望,使卡尔的处境颇为尷尬,但她一直是这个样子,话不多,默默地把原身的每件关乎王室形象的事务都处理得相当妥善。 卡尔接过热茶,闭著眼慢慢啜饮,这几年的记忆证明,索菲这位宫廷女官是忠诚尽责、值得信赖的。 如果日后让她帮忙收集一些宫廷里的日常情况和小道消息,也未尝不可。 “殿下,刚才您去国王陛下的办公室,和陛下的谈话还融洽吗……” 索菲小心翼翼的开口,相较於刚才,她的声音中带著一些明显的紧张。 “没什么问题,父王已经答应了我,以他私人特使的身份。去普鲁士各地走走看看。” 这位宫廷女官的琥珀色眼睛中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但她知趣地並没有继续询问更多具体的原因和细节。 “这样就好……”,索菲开始缓慢地轻拍著卡尔的背,卡尔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很快就睡著了。 当卡尔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缓缓减弱了。 索菲在此刻依然坐在卡尔的身边,看著醒来后的他气色尚可,稍微鬆了口气。 “您醒了吗,殿下。刚刚……维多利亚王储妃托人向您询问,今天晚上您还要去参加她举办的沙龙吗?” 索菲的声音里带著一些犹豫,但还是轻声提醒,向卡尔询问接下来两天的日程安排。 从英国远嫁普鲁士来的维多利亚公主很喜欢这种热闹,她经常会在王储官邸中办这种沙龙,像是英国贵族的日常下午茶一样。 前身经常去参加这种聚会,当时他只是觉得好玩有趣,一群人在一起聊天很开心。 现在回想一下,这些自由派们还会时不时聚在一起搞这种活动,怪不得威廉一世国王会对这些人感到头疼。 “好吧……我还是去看看。”卡尔也犹豫了一下,他此刻正在权衡利弊。 在作为国王的私人特使活动之前,摸一摸这些自由派的底也是好的,毕竟他的身份在此时还比较灵活。 “不过这一次,你就隨我一起去吧。” 卡尔决定让索菲隨自己一起,这並不违反宫廷礼制规定,宫廷女官可以在某些时候以“陪伴者”而非“僕人”的身份出现在社交场合。 索菲有些惊诧地看著卡尔,因为自己出身容克的身份,她印象中的卡尔王子几乎从不让她在这种社交场合中露面。 然而这一次,卡尔竟然破天荒地让她一起参与维多利亚公主所主办的沙龙。 卡尔在索菲的搀扶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装。 索菲说话前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压低声音道:“殿下,您今早刚与国王陛下面谈,今晚说话千万要谨慎一些才好。” 卡尔知道,索菲这是害怕他会在公共场合又乱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惹得国王生气。 卡尔闻言笑了笑,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 “放心,我知道说话的分寸。”他的声音带著一些篤定,“以前是我糊涂,现在不会了。” 索菲的表情微微一僵,有些震惊和疑惑地看向这位她一直服务的王子。 卡尔此时的眼神深邃,这是之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二人一同登上了前往王储宫的马车。 第九章 黑褐色的是榛子 卡尔的身体依靠在马车內的靠垫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端坐的女孩身上。 “在想什么?”卡尔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回殿下,我在回忆今晚沙龙的宾客名单,確认有没有遗漏您需要留意的人物。”索菲的声音清冷平稳。 卡尔忍不住撇了撇嘴角,现在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前身平时什么事都不干,还能应对一些王室的事务了。 马车在王储官邸门前停稳,此时暮色又已经笼罩柏林了。 王储官邸的灯光从窗户內透出,將室外的街道也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卡尔和索菲一同进入了王储官邸,此时此刻,沙龙已经开始了。 门口走廊的墙上掛著几幅英国风格的水彩风景画,是他的这位英国嫂子从娘家带来的艺术品。 室內传来薰香的味道和贵妇们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整个空间像是隔绝了柏林街道的独立小世界。 卡尔向周围环顾了一圈,並没有看到他的兄长王储腓特烈。他不知道为什么,作为男主人的腓特烈这次没有现身。 维多利亚公主正在用伦敦腔的英语与在座的人们交谈,周围充斥著客人们谈笑风生的声音。 “卡尔弟弟来了!”维多利亚向他打招呼,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高兴,透著一种让人不易拒绝的热情。 她隨即好奇的看向卡尔身边的索菲,好奇地问道:“请问这位小姐是?” “王嫂,看来人已经到了不少,我们来得有些晚了。”卡尔微微頷首致意。顺便向这位王储妃介绍了一下索菲的身份。 “欢迎这位美丽的小姐,没想到王弟还会带著索菲小姐一起来到这次沙龙呢。”维多利亚公主笑意未减。 索菲穿著一身灰黑色的服装,身姿挺拔,双手交叠在身前,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株扎在地上的雪松,和室內的氛围有些不太融洽。 “见过王储妃殿下。”她以对待普鲁士王室的標准宫廷礼节向维多利亚公主行礼致意。 从进屋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只是会偶尔转动视线打量著走来走去的每一个人。 “你也別总是站著,”维多利亚继续笑著对索菲说,语气里带著英国式的隨和善意。 “这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你们这些容克姑娘们,一个个也太拘谨了。” 索菲回以礼貌而体面的微笑,再次浅浅地行了个屈膝礼致意,隨即侧身坐在卡尔身边。 一个戴著考究单片眼镜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坐在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支笔,桌上还有一本笔记本。 他的穿著和其他人没有两样,但神情有些不同。 索菲用胳膊轻轻地碰了碰卡尔,低声提醒道:“殿下,今天我在邀请单的下面空白的位置看到了『thunderer』这个词,这个人大概是《泰晤士报》的记者。” 索菲果然是一个心如毫髮的女官,她似乎不会被任何氛围吞没,任何时候都在观察周围,卡尔心中暗想。 不过他没有刻意地往那个男人的方向看,而是继续同其他宾客寒暄。 僕人们端来了香檳和司康饼。索菲接过杯子,只是透过灯光看著酒液,並没有喝下去。 “你不喜欢香檳的口味感吗?”卡尔转头向索菲询问。 “谈不上不喜欢,只是觉得看著它比真正喝下去可能要舒服。”索菲轻声说。 “其实我也喝不出各种酒的区別,不像王兄和王嫂那么讲究,所以对我来说,什么样的酒都可以接受。”卡尔回答道。 索菲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杯中的香檳,缓缓地將杯中的酒饮完了。 沙龙里的灯光很暖,炭火很足,音乐像是永远不会停。人们相互交谈、举杯走动。 男男女女们开始跳社交舞。坐在一旁的人们开始谈论莫扎特与华格纳、莎士比亚和狄更斯。 角落里,《泰晤士报》的记者继续在他的笔记本上写著什么,但大家都沉浸在沙龙的氛围之中,没有人在意到他的举动。 二楼的钢琴上传来了舒伯特的《野玫瑰》,作为临行前的送別曲,一咏三嘆,是舒伯特与歌德的碰撞。 隨即有女士用婉转的高音应和著钢琴,旋律悠扬动人。 一位绅士好像是沉浸在了沙龙临別和钢琴曲的氛围里,感嘆道:“最美的花朵往往开在旷野,最真诚的声音也来自於宫廷之外。” 另外一名年轻人立马附和道:“这曲子让我想起了伦敦和巴黎的生活,那才是一个能让思想自由生长的花园,不像我们普鲁士,只有那些刻板的规矩。” 宾客们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卡尔也保持礼节性的点头微笑,似乎是在享受音乐的同时,也认同这些绅士们的话。 维多利亚在送客的间隙里,回头望了一眼卡尔,朝他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卡尔心领神会,她的意思大约是,“感觉今天的沙龙怎么样?” 卡尔挥了挥手,遥遥地冲她笑了笑,算是回答和告別。 马车已经在路上等待卡尔和索菲,索菲將卡尔扶上马车,隨即自己也上车坐在了他的身边。 “明天一早,我去父王那里確认一下私人特使的身份,宫廷里的事,就请你多多照看。”卡尔恢復了冷静的表情,低声嘱咐。 “殿下,请您儘管安心的去做事,城市宫的一切交给我。”索菲的语气很篤定。 马蹄噠噠作响,二人沉默许久。 “殿下,您很喜欢刚才的那一首钢琴曲吗?”,快要到达城市宫的时候,索菲突然开口,她似乎对临別时的那首《野玫瑰》印象很深刻。 似乎是刚从热闹的场合里出来,索菲还没来得及转换状態,她此时的声音显得有些低落和沙哑。 “我觉得还不错,玫瑰,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不过,比起这种咏嘆调,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是一首民间的小曲。” 卡尔隨口唱起了一首普鲁士的乡间小曲,名叫“黑褐色的榛子”。 不同於刚才散场时歌唱的女士,他现在的听眾貌似只有一个人。 索菲静静地听著,她的嘴角此时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巧的弧度,双手开始轻轻地为卡尔打著拍子。 第十章 军官与火车 这几天来,卡尔难得神清气爽地起了一次床,此时此刻城市宫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僕人们在给壁炉里添柴,索菲则已经站在房间的角落,静静地等候著什么。 很快,寢宫的前厅里就来了两个人。 一位是宫廷內务秘书,另一位穿著军装的人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卡尔殿下。”宫廷秘书向前一步,微微躬身,將手中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 “这是陛下亲笔签署的授权文书,请您过目。” 卡尔接过信封,將其打开,里面是一张盖著普鲁士王室徽章火漆印的文件。 文书的措辞比卡尔想的要正式许多,大意是卡尔王子殿下被授予国王私人特许身份,有权以国王名义在普鲁士王国境內各地巡访考察,地方军政人员应予以相应便利。 卡尔知道,这种措辞越正式,被给予的希望就越重。这张纸或许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普鲁士获得的第一份真正的政治上的资本。 “辛苦您了,请您代我向父王致谢。”卡尔將文书放回信封,儘量抑制情绪,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可靠。 “您太客气了,卡尔殿下。”宫廷內务秘书鞠了一躬,但是並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位秘书微微侧身,將目光投向旁边的那位军官。 “这位是布吕歇尔上尉,他將以隨行护卫官的身份,来护卫殿下行程中的安全。” “卡尔殿下。”这位军官向前踏出一步,行了一个军礼,“布吕歇尔奉命报导,在您作为国王陛下的私人特使期间,我將负责您的行程安全。” 罗恩的动作果然老练利落,前脚卡尔刚刚得到国王授权,后脚就派了一个人跟著他。恐怕是为了確保他不会与会面的那些人面前胡乱许诺,触碰军方的一些敏感利益。 而且在名义上,给他的出行安排一个护卫武官再正常不过,毕竟他好歹是个王子,王室成员的安全需要被时刻保障。 不过卡尔对此倒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罗恩不派人跟著他,他才会觉得奇怪。 而且话说回来,有这么一个高大威武的军官跟著,在某些场合反而能增加他的说服力——这可能让其他人以为他有军方撑腰,所谓狐假虎威是也。 “那就有劳布吕歇尔上尉了。”卡尔回了一个微笑,“不知道上尉在哪支部队服役?” “禁卫军团第二步兵营,殿下。” 他正是卡尔前两天在总参谋部外看到的卫戍部队的一员。 罗恩直接从这支部队里挑人,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很好,有你在,我就不担心路上发生危险了。”卡尔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殿下,您此行有什么具体的行程安排吗?我好確认一下,以便隨时安排当地的驻军保护您。”这位军官讲这句话的语气很生硬,像是重复命令。 卡尔心中无语,这还没有出发,就已经开始摸底了。军人在执行命令的事情上,总是显得有点直白,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卡尔转过头,一脸真诚地看著这位军官:“上尉阁下,我这次准备先去埃森,行程上並没有固定的安排,主要还是奉父王之命到处走走看看,多了解风土人情罢了。” “之前我在柏林待的时间太长,而对真正的普鲁士所知甚少。至於安全的问题,有一个近卫军团的上尉跟著,难道还不够吗?” “我知道了,我会向罗恩將军转达殿下的意思。”布里歇尔上尉抬起头,继续说。 卡尔差点笑出声,这位军官就这样把他背后的罗恩给卖了。 一切交接完毕之后,两个人很快就走了。 此时此刻房间內只剩卡尔与索菲两个人。 “殿下,车票的事让我去安排就好。”索菲停顿了一下,“请您路上一定注意安全,罗恩將军特地派人跟著您,这次行程似乎不太简单。” “安心。” 卡尔简短地回答。 索菲微微沉默,隨即道:“我会照看好城內关於殿下的往来信件和人员联络。如果您在埃森有什么需要我从柏林协调的,请您隨时写信回来。” 这位宫廷女官今天说的话明显比平常的时候要变多了不少。 卡尔抬头看了看她,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没什么更多的波澜和情绪起伏,仿佛在开小差一样。 他此时很想伸出手在索菲的眼前晃一晃,看看她是什么反应,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柏林的火车站已经变得忙碌起来。 这座火车站是典型的十九世纪的工业风格,身临其境中的感受让卡尔不禁多驻足了一会儿。蒸汽机车喷出的白烟翻涌著,让卡尔想起了一些带著蒸汽火车镜头的黑白纪录片。 乘坐十九世纪的蒸汽机车对卡尔来说也是很新奇的经歷。他上车的时候並没有感到拥挤,人们看到他身后的军官,纷纷让出一条通道。 蒸汽机车的汽笛开始发出巨响。 “布吕歇尔上尉,”卡尔主动开口,语调轻鬆。“罗恩將军可有其他什么话要你转达了吗?” “將军只说,希望殿下一路平安。鲁尔区不比柏林,治安情况相对复杂一些。”这位军官这次的回答干练克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这明显是被嘱咐了什么吧,卡尔心里暗暗吐槽。 卡尔试图继续和这位上尉搭话,但是这次他的回应总是非常简短,只有一两个词,而且一直在不停地擦拭著身上和军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显得很忙的样子。 看来罗恩对他的叮嘱还是很全面的,应该是只能在行程中慢慢突破这位上尉了。 车轮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响声,铁轨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一开始让人很不適应,但是慢慢也就习惯下来。 车窗外的柏林渐渐消失。 十九世纪的普鲁士乡村在卡尔的视角里好像有种异样的熟悉感,工业化在这些地方暂时还没有显示出太大的成果。 一路顛簸,一直没人说话有些无聊,卡尔此时的思绪已经飘到了目的地。 埃森,鲁尔区的明珠,普鲁士工业化的心臟。 在这个地方,有一个名字是所有討论军事与工业的人都不可能绕开的——阿尔弗雷德·克虏伯。 第十一章 火炮之王 越靠近埃森,天空的顏色就愈发灰暗。 像是《雾都孤儿》里伦敦的样子一样,煤烟的黑色和天空的蓝色混为一体,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特有的色调。 火车缓缓减速,布吕歇尔上尉拿起二人的行李,沉声道:“殿下,埃森到了。” 卡尔下了火车,冷风迎面吹来。 车站外人群熙攘,大多数是穿粗布工装的工人,满脸煤灰和汗渍,有几个还扛著比他们身体还长的铁条,貌似在等待货运列车,个个脚步匆忙的样子。 这里给人的感觉不像柏林那么严肃,也不像途径的乡村那么悠閒,更像一座巨大的工地。 “殿下,请这边走。”布吕歇尔用身体遮挡住卡尔,似乎在害怕他被人撞到。 卡尔嘴上应著布吕歇尔的话,目光却一直看著那些工人。他前世在课本上无数次看过“鲁尔区”和“工业革命”这些词,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才真正被震撼到了。 阿尔弗雷德·克虏伯派来的马车已经在火车站外等候,这辆马车的保养明显比附近的其他马车精良的多。 埃森的街道相较於柏林,显得非常狭窄,道路两侧到处都是烟囱和堆积如山的煤渣。空气里的味道貌似都有很大不同,瀰漫著煤烟的味道。 “卡尔殿下,马上见到克虏伯之后还请您注意一下。”布吕歇尔以笨拙又直接的方法提醒道。 “放心好了,现在的情况下,我能给克虏伯什么承诺?父王和罗恩將军都拿不到议会的拨款。”卡尔听出了话外之音,满脸黑线道。 布吕歇尔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以端正的姿態坐著。 马车在克虏伯铸钢厂的厂区大门前停了下来。 卡尔从马车中走出,满是好奇的看著这座 19世纪的武器工厂,这个公司在后世有赫赫声名,凡是对欧洲歷史和军事有所了解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它的。 他身后的布吕歇尔的目光也停顿了几秒——即使是他这个训练有素的上尉看到这座规模庞大的工厂时,也不由得有些惊讶。 守门的是穿著统一服装的工厂护卫。克虏伯有自己的內部管理体系,这是老克虏伯引以为傲的制度。他为工人建设住宅、设立医疗区,同时要求他们绝对忠诚。 “卡尔殿下亲自到我这里来,而我几个小时前才接到通报,恕我有失远迎。”克虏伯已经在门口站著了。 克虏伯没有太多寒暄,直截了当道:“卡尔殿下亲自前来,想必不是只为了参观我的这座工厂吧。” “当然,”卡尔坦然地迎上了克虏伯的目光。“我奉威廉一世国王陛下之命,以私人特使的身份来了解一下贵工厂的军备生產情况。” 克虏伯的神情严肃了一些,事实上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保王派,对普鲁士的王室和当今的国王是有著发自內心的崇敬的。 克虏伯將卡尔二人迎到了自己的会客室。 “卡尔殿下,国王陛下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请直言。” “柏林现在的情况,我想克虏伯先生多少已经知道了。”卡尔並没有迴避这个话题。 克虏伯当然知道议会与国王的事情——这不仅仅关係到国王和军方,也关係到他个人和这座工厂的身家利益,他不敢不了解情况。 “我需要一个保证。”卡尔开口道。 “什么保证?”克虏伯有些疑惑。 “我想克虏伯先生应该也了解,议会迟迟不批准普鲁士军事改革的预算,但无论如何,军事改革一定会推进下去。”卡尔斩钉截铁道。 “因为父王和罗恩將军知道,您也知道,未来的战事不会等我们吵完架再动手。” 克虏伯没有接话,他知道他面前的年轻人不只是在谈生意,而是在讲一个更宏大的东西。 而且他本人似乎也並不是很排斥这一点,这让他自己都感到非常意外。 他知道,如果这位王子不是在纯粹的做政治鼓动的话,那意味著克虏伯工厂將迎来更庞大的、长期的订单。 但是这也是一个赌博,他並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发生战事。只有工厂先活著,维持住资金炼,才能想著以后扩张的事。 “殿下,我必须提醒你,我的工厂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从破產的困境中活下来,不是靠这种空头支票。” 布吕歇尔上尉在一旁皱了皱眉,脸色不太好看,这个工厂主对王子说话的態度有些不客气。 “我也不能预测未来,並不能代表军方,也不代表任何派系,我只是以父王私人特使的身份来到这里,只问你一个问题。”卡尔一点也没有生气。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授权文书,递到了克虏伯面前。 “如果预算真的被议会卡住了,普鲁士的军队还能不能指望克虏伯工厂?” 克虏伯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那枚霍亨索伦家族的火漆印。 “那么,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我对你说的话不是要求,我没有任何权利命令你这么做,甚至也没有钱付给你。”卡尔淡淡的说。 “但是普鲁士的军队在走向未来的战场之前,不能因为议会的事情而导致自己的兵工厂停摆。” 克虏伯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但是我无法承诺无预算情况下的无限量供应,这无异於自杀。” “但是我可以说一件事,如果预算被卡住,我可以暂时不收款,在现有的订单全部交付的基础上,至少一年之內,普鲁士的军械库里不会缺少新型火炮。” “但是,这笔帐,殿下要替我担保,不是用钱,而是用您的名字。” 布吕歇尔上尉猛然地看向了卡尔,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 “担保就担保,你可以信不过其他的,但是你可以信的是普鲁士和王室。”卡尔没有等布吕歇尔说话。 卡尔和克虏伯二人握了握手。 第二天上午,布吕歇尔在埃森的一个军用电报处前徘徊了很久。 他手里草擬了一份电报內容,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克虏伯已答应稳定供应军火,详情后续。——布吕歇尔上尉。” 收件人是柏林,普鲁士战爭部,罗恩將军亲收。 他忽然觉得,这次的行程並不简单。等之后回到柏林的时候,可能需要向罗恩將军当面解释很多事。 “我们还是放鬆心情,去参观一下这座工厂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卡尔已经站在了他的背后。 第十二章 后膛炮 二人並没有即刻离开埃森,而是在克虏伯的邀请下,答应第二天参观克虏伯工厂。 看到身后的卡尔,布吕歇尔下意识地將电报稿揉成纸团,藏到手心里。 他的脸上有一点被卡尔撞破的窘迫,但是站姿仍然保持军人式的端正。 “卡尔殿下,我只是……”布吕歇尔此时说话有点卡壳了。 “好了,布吕歇尔上尉,没有必要因为我看到了你发电报就感到紧张,例行公事嘛,我懂。”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军人要服从命令。”卡尔笑了笑。 “罗恩將军让你跟著我,总得让你匯报一些情况回去交差。否则他心里也不踏实,我也理解。” 布吕歇尔的面部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布吕歇尔今天穿了一套相对朴素的行头,並没有穿军装,也没有携带佩刀出来,似乎是方便在工厂內部活动。 “上尉看上去很期待今天的参观?”卡尔注意到布吕歇尔的表情里透著一些期待。 “只是履行职责,殿下。”布吕歇尔答得飞快。 克虏伯已经在工厂门口等候。今天他穿了一身深色的工装外套,与昨天正式会面时的服装大不相同。 “卡尔殿下,今天我將亲自带您参观我的工厂。”克虏伯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自豪,“您还可以看一下我们设计製造的最新式火炮。” 三人穿上厚重的有著防护作用的服装,刚踏入铸造车间,一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工人们穿著粗布的工装,在滚烫的铁水熔炉旁穿行著。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熏得黝黑,看不清面容,他们动作嫻熟,仿佛与这座庞大的车间融为一体。 另外一个车间里的场景则完全不同,一群技术人员拿著卡尺和其他的测量仪器,不断小心翼翼的计量著火炮的数据。 卡尔暗嘆,无论是工人还是技术的储备,这个工厂都已经具备了相当的规模。 一直到將近中午,一行人才走出了生產车间。 “克虏伯先生,请问您工厂製造的火炮,现在能试射吗?”卡尔非常直接地问道。 “殿下是认真的吗?”克虏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 “既然来到了克虏伯工厂,不听听响,不是白来了嘛?”卡尔也跟著笑了起来。 克虏伯没有再说话,只是笑著点了点头,然后向卡尔和布吕歇尔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火炮的试射场地在工厂区附近的一片开阔地。场地的中央架著一门克虏伯工厂出產的最新式后膛炮。 “殿下,我在 1847年做出第一批后膛炮,当时还没有人相信这种武器可以取代前膛炮,因为当时这种火炮还不成熟,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把它改进成了可靠的形態。” “这是最新式的后膛炮,射程是前膛炮的两倍,射速是三倍。”克虏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炮身,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骄傲。 卡尔对这种重型军火很感兴趣,凑上前仔细的看了看。 “殿下,请站到警戒线后面。”很长时间没说话的布吕歇尔还是开口了,他伸出手臂挡在卡尔身前,“这种测试有风险。” 卡尔没有反驳,老老实实的站到了附近的看台上。 卡尔注意到,布吕歇尔虽然在说话和做动作,但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门大炮。 二人拿起望远镜,观察著靶场的情况。 克虏伯亲自指挥著试射流程,在一切都准备停当后,向射手发出指令,射手隨即拉动了火绳。 火炮隨即被击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远处用白漆標记的靶区,几秒之后,爆炸时的声音才传回来。 “布吕歇尔上尉,”卡尔的语气里有一些兴奋,看到大炮发射,对他来说是从未有过的经歷。“你觉得怎么样?” 布吕歇尔放下瞭望远镜,卡尔看到了他的表情——是一种更加纯粹的职业军人的兴奋。 “这个射程、射速和精度……”他甚至已经开始自言自语了。 “如果换成军队里更加训练有素的炮兵,精度还能再提高。”克虏伯从炮位走向看台,语气里带著一些得意。“卡尔殿下觉得如何?” 卡尔没说话,只是笑出声。 “走吧,克虏伯先生,”他看著克虏伯说,“我们还有一些正事需要谈。” “还有正事?”克虏伯有些意外,“昨天殿下不是已经……” “不必紧张,克虏伯先生。我现在要说的事情和你的工厂经营无关。”卡尔的表情恢復了冷静。 “现在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请克虏伯先生再帮我一个忙——引见一下鲁尔区的其他大工厂主。” “钢铁的、煤炭的、机械的,只要是手里有矿、有厂、有工人的,我作为父王的私人特使,全部都想见见。” “既然是威廉一世陛下私人特使的要求,那么我不得不尽力而为了。” 克虏伯躬身行礼,命人引导著二人回到了临时的住处。 布吕歇尔又恢復了沉默的状態,坐在房间的角落。 “布吕歇尔上尉,我昨天答应克虏伯先生用我的名字担保火炮的顺利交付,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衝动了?” 布吕歇尔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意识到卡尔会这么直接的问他的想法。 “嗯……我確实不能让您做出超出权限的承诺,王室和军队的信誉至关重要,万一……”,布吕歇尔有些为难。 “万一军事改革失败,万一普鲁士打输了对外的战爭,我的担保也会变成一张废纸。霍亨索伦家族的名誉同样会受损,不是吗?”卡尔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 “是这样……”布吕歇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卡尔知道这位上尉的心態已经出现了变化,在看到新型的火炮的性能之后,作为职业军人的他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没关係,你可以履行自己的职责,该怎么报告就怎么报告。”卡尔上前一步,拍了拍布吕歇尔的肩膀。 “罗恩將军是聪明人,我相信他会有自己的判断。” 第十三章 鲁尔区的工厂主们 克虏伯的会客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殿下,您应该知道,鲁尔区的那些人可不都是好打交道的人。”克虏伯严肃地提醒道。 “欧洲大陆不会永远太平下去,克虏伯先生,我想不仅是我们两个,鲁尔区的所有人对这一点都多少有一些感知吧。”卡尔没有犹豫。 “如果没有持续不断的军备订单需求,诸位手中的矿石和工厂的產品又能卖给谁?” “所以我才会先来见您,有您克虏伯工厂的招牌在前面,加上国王陛下私人特使的身份,他们至少会愿意来听听。” “明天下午……”克虏伯挑了挑眉毛,“殿下,您这是要打一场突然袭击么?” “时间不等人,克虏伯先生。” 克虏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朝著自己的管家吩咐了几句,管家隨即领命而去。 “电报我已经让人去发了,能来几个人,很快就能知道。” “殿下,说实话,我对您很好奇。根据我平时听的从柏林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可没听说过您是这样的人。” “您是在怀疑我之前的那些名声是故意被放出来的?”卡尔开始故弄玄虚。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传言果然是靠不住的。” 第二天下午,克虏伯的会客室里,果然来了一些人。 不能说有很多,毕竟鲁尔区不是人人都有閒功夫来听一个王子讲场面话的。 但是一些主要的煤矿主和机械製造厂的厂主们还是来到了这里。 克虏伯看了看在场的人,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卡尔王子殿下有一番话要对诸位讲,我不替他铺路,请你们自己听。”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卡尔殿下这次不是以王子的身份,而是以国王陛下的私人特使身份来到这里的。” 卡尔向他投出了些许感谢的目光,即使他嘴上说不替自己铺路,但还是替自己亮明了身份。 “诸位,我知道你们的时间很宝贵。”卡尔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很符合在小场地的演说技巧。 “所以这次我直接说正事。” “议会现在在卡军事改革的预算,我想这件事各位都有耳闻。议会里的先生们认为和平时期不需要这么多军队,也不需要这么多新式装备,更不需要花那么多钱去造铁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而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普鲁士的军事改革势在必行,是为了应对將来可能爆发的战爭。” 这句话说的有些直白,让整个会客厅都安静了一瞬。 “我不谈来龙去脉和外交上的问题,但是诸位只需要明白一件事。如果各位能提前做好准备,和国王陛下和军队站在一起,那么你们就不仅仅是在做买卖。” “您的意思是说,国王陛下要绕过议会做事?” 一位煤矿主以狐疑的语气说著,冷哼了一声。 “殿下,您不用和我们这些人说那么多,您就告诉我一件事——国王陛下和军队到底要不要我们的东西。如果议会不给钱,那怎么办?” “这就是我来找诸位的原因。”卡尔迎上他的目光。“如果议会不批准拨款,国王陛下和军队需要知道,到底在鲁尔区还有多少力量可以依靠。” “如果欧洲大陆真的发生了战爭,你们能不能继续获得军队大量的订单,也要看今天的表態了。” 克虏伯的会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工厂主们交换著眼神,没有说话。 “我已经向殿下表过態了,克虏伯工厂一定会保证普鲁士的军械供应。”关键时刻,克虏伯站了出来。 克虏伯此时此刻的话语分量很足,全国最大的军火商的表態一旦传出去,其他工厂主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加微妙。 “殿下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国王陛下和罗恩將军的意思吗?”一位商人以狐疑的语气缓缓地说。 “父王授权我以私人特使身份前来,至於军方嘛……罗恩將军特地派了一名军官全程协助我。” 卡尔指了指坐在旁边的布吕歇尔,这时候有这样一名军官在场,確实给人带来一种自己受军方背书的心理暗示。 “看来殿下来到这里確实是国王和罗恩將军共同的意思。”另一位铁路大亨缓缓开口。 卡尔没做出明確的回答,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殿下这是要我们下注。”铁路大亨意味深长地看了卡尔一眼。 “我是在让你们做已经决定要做的事。你们的工厂建在普鲁士,你们的工人是普鲁士人,你们早已经下了注。”卡尔轻轻地说出了这个事实。 重工业的工厂主们扎根在鲁尔区,他们的產业没办法轻易地搬出普鲁士,所以卡尔选择优先和他们交谈。 “既然这是罗恩將军的意思,那么如果军队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调整铁路的调度,保证煤铁从鲁尔区往东边军队的运输优先。”这位铁路大亨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布吕歇尔的目光望了过来,他虽然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显然一直都在认真注意著会客厅里的情况。 他显然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这种情况在这两天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卡尔说他是被派来专程陪同的,这位上尉明显的被当成了用来证明军方背书的工具人。 但是,卡尔也並没有说假话,布吕歇尔確实是罗恩亲自派来和他一起的。 只不过真话没全说罢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样確实算不得骗人。 有了人开头,紧接著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表態的话並不慷慨激昂。这些人说话的时候都留著作为商人所必要的余地,但他们確实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接受了一些对军事改革有利的条件。 当然,还有一小部分商人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出了会客厅。 但是事实上,他们今天能到场,就已经表达了他们的態度,只不过依然是需要一个理由罢了。 卡尔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这些人走之后默默地向克虏伯点头,表示了感谢。 第十四章 构想与权力 屋內的三个人也从会客厅里走出,相比於刚刚一群抽著烟的工厂主们待过的会客厅,外面埃森这种工业区的空气反而显得清新多了。 “殿下没有必要谢我。”克虏伯的语气平淡,望向远方,“您今天的一句话说得很对——我们的工厂建在普鲁士,工人也都是普鲁士人,我们事实上早就下注了。” 卡尔略微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想到克虏伯在这件事上想的还挺通透。 “所以今天您站出来,不仅仅是为了帮我,也是为了帮您自己。” “殿下可以这么理解。”克虏伯並没有否认,“我其实也觉得,议会里的那些先生们,並不真正懂工业,也不懂战爭。” 卡尔微微頷首,笑道:“他们也是有自己的考虑和目的,但是像现在这样砍预算、减开支,简直像是在假设普鲁士的敌人会等我们把所有的爭论都解决了再动手。” 克虏伯咂了咂嘴,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殿下这几天好像经常提到战爭这个词,不过我相信殿下说的那些话——关於欧洲大陆不会永远太平——您说,我们这些工厂主能感知到这种事情,事实上我想也的確是这样。” 二人陷入了一种莫名感慨的气氛,当提到比较宏大的概念时——尤其是当这种即將进入黑夜的黄昏时刻说到这种话题,人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感受到自身存在的渺小。 卡尔看到时机来了,於是趁机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克虏伯先生,我有一个想法,现在还不成熟,只能私下里说给你听听。” 克虏伯愣了愣神,隨即摆出了认真听卡尔说话的姿態。 “卡尔殿下请讲,我洗耳恭听。” 他知道,越是重要的话,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越要用这种不经意的“私下说说”的语气来作为外衣。 “普鲁士要成为欧洲最强的那股力量,光靠军队不够,光靠工厂也不够。”卡尔的语速缓慢,似乎在斟酌。 “王室需要普鲁士更强大,军队需要稳定的供应,而工厂也需要持续不断的订单。这三者缺一不可。” 克虏伯保持沉默,没有接话。 “我在想,如果有一种机制能让王室、军方和工业界坐在一起协调——当然,您也可以说是坐在一起討价还价,共同协调生產、订单、运输……甚至协调未来的战略方向。” “那样会是什么样子呢?”克虏伯反问道。 “我也不好说,”卡尔摇摇头,坦诚地说,“但是我很清楚,现在不能公开提出这种东西。” “如果我现在说的话,今天的那些工厂主们恐怕连支持军事改革的承诺都不会答应了。” “如果真的能够做到这样的话,即使一开始有討价还价的环节,但是到了很多年之后,最终拍板和决策的权力一定会落到王室的手中吧?”克虏伯眯了眯眼睛。 “所以说,只是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了……”卡尔轻轻地笑了笑。“这个想法也只限於小对你单独提一提。” “殿下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克虏伯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在抱怨还是在和卡尔开玩笑。 克虏伯沉默了一下,隨即看向了埃森的成片的工厂,那些高耸的烟囱在暮色中仍然冒出黑烟。 “卡尔殿下,恕我僭越。”克虏伯斟酌地说,“虽然您说这是不成熟的想法,但是我知道您一定是有目的的。” “您討论这些事情的时候,也太自然了。” “您刚才所说的那个机制——王室、军方、工业界坐在一起。”克虏伯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不敢大声说这个话题,“您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建立一个新的事物的骨架。” “而您,卡尔殿下,您自己想成为这具骨架所支撑起来的躯体的大脑。” 卡尔没有回答克虏伯的话,但是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知道这种沉默是承认的意思。 “说句老实话,卡尔殿下,您的想法让我有一些不安。”克虏伯乾脆把话挑明,“像您这样年轻的人已经在思考这些事情,已经在构建这样的东西……” “这很不寻常,殿下。” “哈哈,克虏伯先生还真是见多识广啊。”卡尔打趣道,似乎想让谈话的內容显得隨意一些。 “作为军队火炮的供应商,我自认为对权力这种东西很了解,有很多人对它趋之若鶩,也有人害怕它,有人假装不在乎它,想要装作它不存在。”克虏伯继续认真地说。 “但是终究是有人是会得到它的。有的时候命运可能把它交给错误的小角色。但是最终,权力还是会回到强有力的人手中。” “那么您害怕这种东西吗?克虏伯先生。”卡尔突然开口,“如果权力真的回到了强有力的人手里,您会怎么办?” 克虏伯没说话,只是掏出了菸斗,用缓慢的动作点著了烟,像是在给自己爭取思考时间。 “殿下,我们还是说回刚才的问题吧,想要控制普鲁士的工业界和军队,在我看来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克虏伯犹豫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您刚刚的话说的对,克虏伯先生。权力是危险的东西。在我看来,权力就像一匹烈马,如果不能驾驭好它,就只能被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克虏伯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卡尔的话。 “明早我和布吕歇尔上尉出发离开埃森,多谢克虏伯先生这几天的招待和帮助,我代表国王陛下和军方向您表示感谢。”卡尔没有再多说什么。 克虏伯也郑重地向卡尔行了一礼,隨机送二人回到了住处。 离开埃森的当天早上,布吕歇尔又站在了军用电报前,他的手上依然拿著一份电报草稿。 “鲁尔区工业界一些高层在克虏伯工厂会晤,多数工厂主及矿主已表態支持军事改革,同意预算若受阻期间提供必要协助。另外,卡尔殿下提出一构想,殿下希望向將军面呈,仅托我向將军转达此意,望將军知悉。——布吕歇尔。” 第十五章 回到柏林 开往柏林的火车上,卡尔从怀里掏出了威廉一世授权私人特使的文件,仔细地揣摩了一会。 埃森之行只是第一步,虽说爭取到了克虏伯这些人的支持,但是这种支持是有限度的。卡尔正在思考,如何让这些支持化成之后实实在在的政治利益。 如果没有国王私人代表的这个身份,他也没办法说服克虏伯。更不要说搞定那些工厂主,设计未来的计划了。 他不禁在想,国王这次对他的信任到底是对自己儿子的一种爱护和考验,还是真的对他的行动赋予了一定的希望呢? “布吕歇尔上尉。”卡尔听著车轮有规律的律动。“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布吕歇尔沉默了片刻:“这是军人的职责所在,殿下。”不过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一些公事公办的生硬。 “殿下在克虏伯工厂的所作所为,让我感觉印象很深刻。” “是吗。”卡尔笑著说,“是指我擅自用自己的名字担保?还是指我拉著克虏伯先生和其他工厂主们『下注』呢?” “都有,卡尔殿下,”布吕歇尔回答的时候显得有些窘迫,“不过,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您说服他们的方式。您没有谈对国王的忠诚。而是让他们看到了利益。” “您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命运早已经和普鲁士绑在了一起。这其实比我听过的许多高高在上的演说要实际的多。” “並不是我说的话让他们明白这些事情,而是这些人本来就明白,我只是提醒了他们一下,给他们一个契机做选择罢了。”卡尔淡淡道。 “殿下……”布吕歇尔又开口了,他显得有些吞吞吐吐,好像在斟酌用词。“我在埃森一共给罗恩將军发了两封电报。” “第一封的內容殿下已经知道了,第二封的话……我並没有向罗恩將军提到殿下与克虏伯先生关於那个构想的具体內容。” 卡尔有些惊讶,这並不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只说了殿下有一个构想,希望您可以向將军亲自说,仅此而已。” 布吕歇尔的神色有点复杂。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一件违背军人本能的事情,却又在为这种做法寻找一些合理性。 布吕歇尔在埃森陪同的这些天里,亲眼看到了克虏伯的工厂、新型火炮的性能,也看到了那些工业家们一个个点头表態的场面。 无论他最初是带著什么样的命令来陪同卡尔出行,他此时的心態都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那我倒要问问你,”卡尔换了个坐姿,语气变得轻鬆了不少,“你听了我的那个构想,你个人觉得怎么样?” “殿下,我只是一个近卫军团的上尉,这种事情不该我来评价。” “我问的是你本人,不是上尉。”卡尔说道。 “好吧,我其实觉得……很危险。”布吕歇尔的语速又变得缓慢。 “如果做成了,普鲁士可能会变得非常强大。强大到……强大到没有人能阻挡。” 卡尔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头转向窗外看铁路两边的风景。 城市宫內略显紧张的氛围並没有因为卡尔此次的出行而消减。 索菲坐在窗前,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属於王室的花园,手里拿著一封刚刚送到的电报。 电报內容简短,只有一行字——卡尔王子殿下明日午后回到柏林。 第二天,卡尔在走下火车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站台上的索菲。 “殿下,欢迎回到柏林。”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沉静。 告別了回到部队述职的布吕歇尔,卡尔和索菲一同回到了城市宫。 回到自己的寢宫,卡尔整理了一下思绪,坐到了自己的沙发上。 索菲很自然地递上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在他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比以往从容了一些,少了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殿下,您的这次埃森之行还顺利吗?”索菲轻声问道。 卡尔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咖啡的温热在体內蔓延。 “还算比较顺利,”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索菲脸上。“我在那边见到了克虏伯,还有鲁尔区不少工厂主和矿主,他们大都表示支持父王和军方,即使在议会卡住预算的情况下也是这样。” 索菲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是並没有打断卡尔。 “这多亏了父王给了我私人特使的身份,不然的话,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他们。”卡尔像是在陈述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 但是索菲心里知道,这绝不是稀鬆平常的事。 她並非没有见过世面的深闺贵妇,作为容克出身的宫廷女官,事实上,她很清楚这些工业家们的表態意味著什么。 “殿下……”索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激动,“您是怎么做到的?” 卡尔偏过头看向她,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的掩饰,满是真实的喜悦。 “我只是和他们说了一些简单的道理,就是他们的工厂是搬不走的。” 索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起来。 这不是一个宫廷女官对王子出於身份礼仪的笑容,而是某种发自內心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像是一瞬间卸下了什么防备。 “怎么了?”卡尔觉得有些意外,在前身的记忆里,索菲是个不苟言笑、有些刻板的冰山美人,偶尔展露出一丝礼貌的笑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笑出声。 “没什么。”索菲摇摇头,敛了敛笑意。 “只是觉得,殿下您確实变了。” “以前的殿下虽然也温和善良,但是会太轻易地相信別人,而且不会主动去做这种大事。”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 “殿下,”索菲恢復了平时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您在埃森这些天,我一直在整理柏林这边的消息。” “议会那里的辩论已经越来越激烈了,一些议员已经在准备提案,要正式的在表决中否认军事改革的部分预算,还有扩军的计划、以及服役的时长。” 索菲顿了顿,继续补充道:“王储殿下那边似乎也在关注这些事。” 第十六章 情报 又是几天过去,1862的新年即將到来,侍从和女僕们在城市宫內忙上忙下,显得相当热闹。 但是在这座宫殿最深处的几个房间里,氛围明显压抑了很多,负责处理信息的女官和秘书们都不敢高声说话,以免影响到国王、贵族和官员们討论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在卡尔回到柏林的这几天里,既没有受到父王的召见,也没有接到军方的邀请,他只能百无聊赖的在寢宫內打发时间。 “殿下,您要的咖啡。” 索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卡尔顺手接过杯子。今天这位宫廷女官把长发盘了起来,显得很乾练。 “殿下,这是今天收到的消息,王储官邸那边,这几天貌似很热闹。”索菲拿出了一张信纸。 卡尔接过信纸打开,信纸上的德语字跡很工整,里面的內容具体到某某议员何时前往官邸何时离开,某某时间王储会见客人等等。 索菲补充道:“而且,维多利亚王储妃举办活动的频次在增加,不过位置不在王储官邸,成员也更敏感了,多了一些议员和记者。” 卡尔的眼睛又看向了索菲,这份情报的內容超出了他对“宫廷女官”这个职位的理解。 “你以前也在收集这些信息吗?”卡尔问道。 “曾经是的,”索菲说,“但是我察觉到殿下以前对这些事情都不怎么关心,就没有继续收集了。”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卡尔总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抱怨。 卡尔有些卡壳了,他知道,如果自己仍然是前身那个无所事事的王子,索菲可能永远不会展示出这样干练从容的形態了。 一个优秀的下属也同样需要一个优秀的上司,她已经等待太久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谓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是也。 “还有,”卡尔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索菲,“你自己在收集这些情报的时候也要注意分寸......” “我知道该怎么做,殿下。”索菲打断了卡尔的话。 她隨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微微低了低头,“请殿下放心,宫廷女官的职责里事实上本来就包括收集信息,只不过我更加『尽职尽责』罢了。” “这座城市宫,或者说柏林,本来就没有秘密可言,殿下。只不过之前的您选择性忽略了这一点罢了。”索菲转过身撇了撇嘴,推开门告退了。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依旧无事发生,相对於王储官邸来说,卡尔的寢宫很是冷清。 卡尔独自走在城市宫的长廊里,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歷任霍亨索伦选帝侯和国王的画像。 从腓特烈一世到腓特烈威廉四世,一个个严肃的面孔注视著来来往往的人,这些画像承载著霍亨索伦家族和普鲁士的荣耀。 卡尔走在其中,有一种自己也参与进了普鲁士歷史的奇妙的感觉。 “殿下,”卡尔的思绪被一声邀请打断,“腓特烈王储殿下邀请您去王储官邸见一面。” 说话的是一位穿著考究的腓特烈的侍从,他有些气喘吁吁,明显已经寻找卡尔很长时间了。 卡尔停下脚步,看向这位侍从。 “王兄现在就要见我?”卡尔看了看长廊外已经偏西的太阳,语气里带著一丝迟疑。 “是的,卡尔殿下。腓特烈王储殿下说,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您能立刻动身。”侍从躬身回答。 卡尔点了点头,示意侍从在前面引路。他心中暗暗盘算著腓特烈突然邀请的用意——在宫廷里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住,自己刚回来几天,他这位兄长的消息网就捕捉到了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这几天自己一直闭门不住,反而引起了这位心思縝密的王兄更大的注意。 卡尔进入官邸时,发现这次安静的有些不同寻常,和上次沙龙的相比显得更加冷清了许多,索菲情报上所说的热闹更是在此时消失无踪。 侍从將卡尔引到了二层的一间小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卡尔闻到了淡淡的菸草味——腓特烈平时几乎不抽菸,但是这次他显然在思考著什么事情。 “王弟,请坐。” 卡尔有些冒汗,一般来说两个人谈话,请坐起手,必有深意。 他依言坐下,目光快速的扫了一眼这位兄长的书房,桌子上摆著几根文件和一些报纸,其中几张的边角料被摺叠了起来,似乎是在做標记。 “听说你作为父王的私人特使去了埃森。”腓特烈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是有一种卡尔从来没有在这位兄长身上感受过的压力。 “是的,王兄。”卡尔坦然承认道,没做多余解释。 “听说,你这次出行得到了罗恩將军的协助,还见了克虏伯先生?”腓特烈继续问道。 卡尔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飞速计算著,他不知道腓特烈是否已经知道了他和克虏伯达成了军火交易承诺。 他想起了原身过去经常和腓特烈夫妇做推心置腹的交谈,这些內容被原身当做是兄弟间的私密话语。 但是现在看来,可能这种谈话也被有意无意地被当做了某种情报来源。 “王兄的情报真是令人嘆服……”卡尔迎上了腓特烈的目光,“我確实见了克虏伯先生。” “所以你真的……” 腓特烈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失望、有愤怒,也有担忧和无奈。 “没错,王兄,我確实去完成了父王交代我的任务。” “任务……”腓特烈顿了顿,“王弟,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生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答辩通过的那一天,毛奇总参谋长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气氛有些沉重而尷尬了。 卡尔看著腓特烈的眼神,他显然在困惑,为什么和他站在一起的王弟,为什么突然投靠到了国王的军方的阵营中。 但是卡尔明白,这个即將踏入1862年、统一进程迫在眉睫的普鲁士,只有依靠铁与血才能完成歷史使命。 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紧跟俾斯麦和军方的思路,才是霍亨索伦家族唯一的出路。 “王兄,”卡尔缓缓开口,“我只是觉得,我以前想问题的方式可能有些过於简单了。” 第十七章 裂隙 卡尔顿了顿,继续说道:“兄长,您之前问我,这个世界会变好吗?现在我想说,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们有美好的愿望就会自动变好的。” “议会里的先生们说的好听,但他们解决不了与丹麦关於石荷两个地方归属的问题,也保护不了克虏伯工厂里那些工人的生计。” “如果普鲁士不能用实力保护自己,那些好听的东西都只不过是虚幻的泡沫,周围的强国不会因为我们是一群好人就放过我们。” 腓特烈沉默了许久。 他看上去有些愤怒,好像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卡尔,你变了,以前的你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以前的我也没想过那么多事情,”卡尔回答道,“但是人总要成长,不是吗?” 腓特烈看著卡尔,那双一直温和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抹卡尔此前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带著警惕的思考。 腓特烈作为王储,虽然温文尔雅,但他並不愚蠢。 从他得到的情报和他自己的观察中,他当然能察觉到他的这位弟弟不仅变了,而且这种变化已经偏离了他们之前共同信奉的理念和路线。 “你知道吗,王弟。”腓特烈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又冰冷。 “我其实一直希望你能远离这些政治上的事情,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王子,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为了这些爭权夺利的事情而烦恼。” 腓特烈的语速突然放慢:“可惜现在看来,我的愿望似乎要落空了。” 卡尔没有回答这句话。 卡尔此刻在思考,这句话是出於理念和感情方面的考虑还是出於权力的逻辑,亦或是两者都有呢? 他知道腓特烈说的这些话里是有一些复杂的感情的,但他此时此刻不能用过於坦诚的话语来回答。 “王兄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想著保护我。”卡尔选择了这样一个温情脉脉的回答来作缓衝。 “我很感激王兄,但现在父王遇到了困难,做儿子的总不能坐视不管。” 腓特烈也点了点头,不知道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还是说只是为了缓和一下有点僵化的气氛。 “埃森的情况值得深入了解。”腓特烈很快换了一个话题,他似乎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开始试图用具体的细节问题来打断爭执,“议会在克虏伯火炮的问题上,很早就表达了看法……” “王兄似乎对埃森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出乎腓特烈的意料,面对这种具体的问题,卡尔没有选择缓和和退让。 小书房里的气氛仿佛再次凝滯住了。 腓特烈似乎也没有料到卡尔会用这种方式直接地打断。他看著自己的弟弟,仿佛在看著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他感到陌生的可能也不只是卡尔这个人,而是卡尔背后所代表的那条更冷酷、也更锋利的道路。 “我只是关心,仅此而已。”腓特烈最终轻轻地嘆了口气。 “我明白,”卡尔的语气也缓和下来,试图打破僵局。“只不过父王给的任务有些急,具体的行程和会谈內容,我会整理好之后向王兄匯报的。” 书房里的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託词,但是腓特烈没有继续追问。 “这样也好,”腓特烈重新换回了温和的面容,“你的身体一直羸弱,刚从埃森回来,好好休息。” “我一定会的。”卡尔向腓特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回到寢宫的时候,卡尔发现索菲又已经在等著他了。 “刚才王储殿下找您了?”索菲迎上来,接过卡尔脱下了大衣。 “你看到了?”卡尔並没有坐下,而是反问了一句。 “城市宫里的侍从、女僕、厨师,他们每个人都有眼睛和耳朵,殿下。”索菲將衣服掛起,“您看上去又有些疲劳了。” 卡尔没有回话,而是望著窗外出神。 他想起了刚才腓特烈的眼神,在这位王储的眼中,他似乎同时看出了两种不同的感情——一种仍然是兄弟之间的关心,腓特烈在担心他走上一条在腓特烈看来危险的道路。 另一种则是政治上的警惕,腓特烈已经开始把他当做一个潜在的对手。 这两种感情並不矛盾,甚至可以说很正常。在这座城市宫里,亲情和政治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 卡尔在作为威廉一世的私人代表前往埃森之前,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他一旦做了这件事,就再也不能被当成单纯的政治上的透明人了。 不过,有些事情非做不可。 卡尔走到窗边,一动不动沉默地站著。 索菲安静地立在卡尔的身后,没有更多言语。她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该多追问的。 “索菲,”卡尔闭上了双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以后和王储官邸与城市宫內关於腓特烈王储有关的所有消息。无论大小,我都想要知道。” “这件事情,我之前就已经在做了,殿下。”索菲语气平静,轻声回答道。 “还有,”卡尔睁开眼睛,“我需要你帮我整理一份名单,现在在柏林与议会有关的有权有势的家族,他们的现任家主以及姻亲关係、政治派別,要整理清楚”。 索菲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惊讶:“殿下这是要……”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卡尔望著壁炉里的火焰,“父王和议会的矛盾终究不会一直拖下去,等到衝突真正爆发的时候,我要知道柏林的每一张牌都在谁手里。” 索尔静静地站在卡尔的身后,良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殿下请安心休息,您吩咐的事情我一定会处理妥当。” 卡尔没有回答,只是跟著索菲一起沉默著,他的思绪飘向了即將开始的1862年。 他在1861年的最后半个月內熟悉了这里的政治环境,取得了一些人的信任和支持,但是这对於他的目的而言还远远不够。 他知道在歷史上的1862年,一位强人將登上舞台,铁血演说將震动整个普鲁士。 在这之前,他必须在这座城市里布下足够多的棋子,才能够在即將到来的棋局里有资格抢夺自己的一席之地。 第十八章 宴会厅与露台 1862,新年的第一天。 柏林城市宫內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厅內瀰漫著烤鹅的温热香味和葡萄酒的馥郁酒气。绅士淑女们身著华服,一切都很符合普鲁士王室晚宴的排场。 但是微弱的紧张气氛却几乎被在场的所有人捕捉到了,当然,也包括此时宴会厅內的卡尔和作为陪伴者的索菲。 威廉一世身著普鲁士制式军礼服,坐在主位上。他的脸上看不到太多表情,偶尔与身边的侍者低语几句,但是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地切著盘中的食物。 腓特烈与抱著小威廉的维多利亚公主也上前与威廉一世攀谈,但是几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勉强僵硬。 “很多自由派的议员和大臣都没有来。”,索菲低声对卡尔说。 卡尔心领神会,他知道这种场合谁来了其实並不重要,但是哪些人没有来,才是真正值得注意的事情。 宴会进行到一半,宴会厅的大门又被侍从再次推开,有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老毛奇和罗恩,这两个人在此刻的出现无异於往平静的池塘里丟了两块石头——也许更像被击入了两枚重型炮弹。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內集中到了这两个人身上。 宴会厅內的谈话声音在在剎那间低了下来,容克军官们不自觉的调整了站姿,挺直腰板。就连腓特烈也停止与周围的人讲话,向两人点头致意。 毛奇和罗恩並没有环顾四周,而是径直走向主位,在威廉一世面前停下,同时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陛下。”老毛奇的声音並不高,但是在此刻的宴会厅內显得格外响亮。此时宴会厅內的所有人无不屏气凝神,紧紧盯著位於主位的三个人。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威廉一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入席。但是老毛奇没有依言坐下,而是微微侧身,与国王低声交谈了几句。 卡尔也在一旁看著,但是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內容,只看见了威廉一世的表情在不断变化。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二人方才从主桌退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並没有走向容克军官们聚集的区域,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相当刻意地“路过”了卡尔这位第二王子所坐的桌子,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老毛奇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望向卡尔。他抬起下巴,隨即迅速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方向偏了偏头。 这是一个极其明確的眼神示意,两个人还没等卡尔回应就率先走入了露台。 眾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 卡尔嘆了口气,他明白这两个老谋深算的军人是故意在这种场合叫他过去密谈,如此一来,“第二王子在新年宴会上与军方二人单独见面”这种印象就彻底甩不掉了。 但是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自己至少在军事改革的事情上已经决定要与军方站在一起。 想要获得这些人后续的支持,就必须做这种类似的表態,不会有回头的余地。毕竟,一般来说,政治上首鼠两端的墙头草下场都不会特別好。 “我去去就回。”,卡尔转过头对索菲说。 “嗯,殿下小心,”索菲轻声说,“王储殿下一直在盯著您” 卡尔整了整衣领,隨即端起酒杯,像是不经意要去露台透透气一般,从容的离开了宴会厅。 一月的柏林夜晚冷的刺骨,卡尔刚走到露台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罗恩隨手关上了通往宴会厅的门,厚重的帘子垂落下来,隔绝了宴会厅內的视线与声音。 “卡尔殿下,请原谅我们这样的邀请您见面的方式。”罗恩开口了,和上一次在国王办公室见面的时候相比,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有些话在宴会厅里不方便说,毕竟人太多了,耳朵也太多了。” “我理解,罗恩將军。”卡尔面向二人,“总参谋长阁下、將军阁下,有什么是我可以效劳的吗?” 老毛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一如既往的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殿下,您在克虏伯工厂的事情,我们已经有所耳闻。” 卡尔心头微动,但是並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罗恩。 罗恩点了点头:“布吕歇尔上尉已经做了报告,克虏伯的承诺以及鲁尔区各位工厂主的表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卡尔张开嘴巴,好像要解释什么。 “殿下,您不必解释任何事,我们已经了解,您向克虏伯阐述了某个构想,我们也並没有对布吕歇尔上尉做更多追问。” 老毛奇摆了摆手,打断了卡尔尚未说出口的话。 “我们来这里,不是因为要追究什么。恰恰相反——我们对殿下在埃森的作为深表感谢。” “如果没有作为王室成员和陛下私人特使的您走这一趟,用王室的名义给予了克虏伯某种背书,军方在工业界的支持可能会陷入不小的被动。“ 卡尔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两个人似乎已经默许了他在帮助军方之余做某种扩张自己政治势力的动作,甚至默认了布吕歇尔也倾向於他本人一边。 这或许是为了做某种交换,也可能是为后来更深入的合作做铺垫。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各取所需,军方有了一位王储的支持,卡尔则可以在帮助军方之余在军方的默许下发展自己的力量,甚至包括一些军人自身。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殿下。”老毛奇表情凝重,乾脆把话挑明,“议会可能很快就会正式表决军事改革的预算案。”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自由派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票数,三年义务兵役制的军费、新型装备的採购、包括铁路的军事化改造,所有这些都会被否决。” “我和总参谋长討论过多种方案。”罗恩接话道,“派人和议会里的那些人谈判是不可能的。” “普鲁士军队的改革已经进行到一半,如果不能继续,情况对我们来说就是一种最糟糕的状態——既花费了巨额的开支,又没有形成真正的新式战斗力。”罗恩愤愤道。 第十九章 参谋长与將军 “殿下,您应该明白军事改革停摆意味著什么。”老毛奇的声音有些冰冷。 “意味著我们花了一两年时间训练出来的部队会变成半吊子。意味著我们面对丹麦的挑衅,只能用旧时代的战术和装备去打一场本该速胜的仗!”罗恩的语气很急切,接过了毛奇的话头。 “那么二位今晚找我来,是想听听我这个平庸王子对这件事的看法吗?”卡尔没有绕弯子,直言问道。 “殿下说自己平庸,这话现在已经没人信了。”老毛奇语气平静,“克虏伯工厂的那些事情,从身份和立场上看,目前只有您能做。” “我们需要一个在王室內部能够理解和推动我们想法的人。”老毛奇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陛下年事已高,腓特烈殿下的政治倾向嘛……您比我们更清楚。” “如果將来某一天普鲁士需要做出决断时,我们希望能够相信,霍亨索伦家族里至少有一个能真正明白普鲁士该去往何方的人。” 冬风颳过,吹在露台上呼呼作响,三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总参谋长阁下,您难道一点也不怕我会把你的话透露出去吗?”卡尔缓缓开口道。 他此刻也不清楚老毛奇是在对他拋出鱼饵,还是真心的在说这些在他看来相当危险的话。 “普鲁士的军队永远是忠诚於霍亨索伦家族的。”老毛奇的目光依然深沉,淡淡道。 卡尔明白了,今晚这场谈话真正的目的到这里才浮出水面。 这不是一次情报交换,是一次提前的结盟。军方需要王室內部有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推动方向的人,而他们同时也在试探卡尔是否愿意成为那个人。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个人找他谈话这件事情是不是得到了威廉一世国王的默许。 “將军阁下、总参谋长阁下,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议会的诸位议员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反对军事改革呢?” 罗恩皱了皱眉,“当然是他们那一套自由主义理论——限制王权,议会控制財政……” “不,”老毛奇摇摇头道,“这不是关於预算数字的爭论,而是关於权力分配的斗爭。他们害怕一个过於强大的军队会让王权更强,削弱他们这些议员的地位。” “对,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能在他们的规则里玩游戏。”卡尔补充道。 “我们必须让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接受我们制定的规则。但这件事不能由军方来做,也不能由王室下场。” “那该由什么人来做?”罗恩追问道。 “父王需要一个国內政治上的帮手。一个能让所有的指责和攻击都落在他自己身上,而让王室和军方置之事外,安心推进军事改革的人。” 老毛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殿下这番话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罗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卡尔自然知道罗恩说的人是谁——奥托·冯·俾斯麦。 但他没有急於点破,而是做出了微微期待,等待罗恩进一步解释的表情。 “他是一个来自于波美拉尼亚的容克,之前在德意志邦联议会里待过,他是一个很古怪的傢伙,几乎把所有的人得罪了个遍。” “议会里的自由派討厌他,保守派也觉得他是个异类。但有一点,这个人极其强硬,而且对威廉一世陛下绝对忠诚。”罗恩补充道。 “这个人会愿意吗?”卡尔问道,儘管他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答案。 “那恐怕要看陛下如何开口了。”罗恩说,“如果我们和陛下提出这个建议,陛下不知道会不会考虑。” 毛奇望向卡尔:“卡尔殿下是陛下的儿子,现在又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如果这个建议由殿下向陛下提出的话,或许比其他任何人提出都有分量。” 好好好,这两个人在这里唱双簧是吧。卡尔心里暗暗吐槽道。 不过他们两个人並不知道的是,卡尔早就有这个计划。 “我需要机会向父王提这件事,”卡尔说,“但还不是现在。” 卡尔知道,威廉一世还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只有在矛盾爆发到极点,所有其他道路都被堵死的时候,这个建议才能被听进去。 到时候他的建议不仅可以成为威廉一世的救命稻草,也可以顺势收割一波俾斯麦的忠诚度,成为在关键时刻有著举荐之恩的恩人。 “在那之前,我们要继续稳固军方和工业界的关係——克虏伯那边我会保持联繫。”卡尔继续说道。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算是达成了默契,卡尔举起手中的杯子,同另外两位碰杯一饮而尽。 “殿下,”老毛奇的声音很低沉。“军方会始终站在威廉一世陛下的一边,也希望殿下您能一直选择正確的道路。” 罗恩毛奇和卡尔轮番离开露台,像碰巧遇到一样,先后回到了人群之中。 他们重新踏入宴会厅时,音乐仍在继续,宾客们仍在交谈,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索菲仍然站在与卡尔分开时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未喝完的葡萄酒,目光平静地扫视著大厅。 看到卡尔回来,她没有急著向前,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腓特烈正站著的方向。 “殿下,刚刚维多利亚王储妃还过来问我,您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索菲的表情一如既往,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她,殿下只是去透了口气。”索菲顿了顿,“不过这话应该谁也不会相信吧。” “不要紧,”卡尔將手中的酒杯放下。“王嫂关心我的身体罢了,再多问一点也无妨。” “殿下,刚才在里面,毛奇总参谋长和罗恩將军这样子急匆匆地专门找您……事情很严重吗?” 卡尔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严重,但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 “我现在能做些什么?”索菲並没有追问细节。 “继续整理议会和柏林各个贵族的名单吧,这份名单可能要儘快了。” 卡尔回头望了望老毛奇和罗恩两个人,而他们已经在和容克军官们谈笑风生了。 第二十章锻炼与准备 又是无事发生的一日。 新年宴会之后,卡尔在宫廷里的日子又恢復了表面上的某种平静。 但是议会那边反而更加热闹,辩论愈发激烈了,而老毛奇和罗恩更加频繁的出现在了威廉一世的办公室里。 不过,这一切在表面上都暂时和卡尔没什么关係了。 自从埃森回来之后,威廉一世一直没有再次单独召见过卡尔。 即使罗恩和老毛奇在露台与他的单独会面引起了宫廷內外的不少討论,卡尔依然被这位国王“冷落”了。 卡尔现在只能从索菲那里得到国王和议会那边的消息。 这很不合常理,按理说国王的私人顾问,应该在回到柏林后第一时间被威廉一世召见述职才对,此刻的他这里却面临诡异的静默。 但是卡尔並没有因此而焦虑,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某种诡异的平静。 新年宴会上的那次密谈已经向整个宫廷外界释放了足够的信號,他这个第二王子已经站到了国王和军队那一边。如果卡尔接下来继续活跃,只会让自己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成为自由派和依附腓特烈的王储派共同的靶子。 卡尔明白,虽然威廉一世可能默许了毛奇和罗恩在眾目睽睽之下叫他谈话,但是这位国王与此同时也在保护他这个儿子。 做国王难,做父亲也难,这位国王要满足军方的某些需求。 但同时威廉一世恐怕也不想看到卡尔和腓特烈公开决裂,保护霍亨索伦家族內部不出现矛盾,在努力保持某种表面上的平衡吧。 在上一次见到这位国王的时候,威廉一世看上去已经焦头烂额,但此时他想必也在强撑著不让卡尔出面解决问题,以免王室的矛盾公开化。 卡尔知道,他现在只需要忍耐和等待,等待议会与国王和军方的矛盾继续发展,直到威廉一世不得不让他出来解决问题的时候,到时候他再次出手帮助威廉一世,获得的收益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此时此刻的卡尔自己,也確实需要一些所谓的“空閒时间”。 一个清晨,柏林冬日的天还没亮,城市宫侧翼的一间小厅里烛火摇曳。 这个房间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储藏室,王室成员很少涉足。卡尔特意命人清理出一块空间,铺上地毯,便成了一个简陋的室內锻炼的地方。 今日无事,锻炼身体。 此时的卡尔穿著略显简陋的薄亚麻衣服,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做这个时代的人看来颇为奇怪的锻炼动作。 他双臂撑地,然后慢慢弯曲肘部,將身体压下去,再撑起来。 这个动作,在19世纪的普鲁士,几乎没人见过。 “三......四......五......”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卡尔的手臂就开始发抖了,他的头上已经布满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这幅身体实在是太羸弱了,肌肉鬆弛,肺活量低下,稍微活动几下就开始头晕——这让卡尔心里不止一次开始骂娘。 和这么虫豸的身体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和军事呢。 “殿下。” 索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一丝隱隱的担心。 卡尔没有停下来,用这幅身体勉强继续做完了十下才坐起来,调整了一下姿態。 “你来了,快进来吧。” 索菲推开门走进来,长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她的目光在卡尔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间,然后移开了。 “殿下已经连续两三天一大早起来到这里了,僕人们都开始私下议论了。” “议论什么?”卡尔站起身,开始活动肩膀。 “说殿下您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这么早就爬起来折腾。”索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著笑。 卡尔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活动著身体。 “以前的殿下可是很少早起的,您这几天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呢?这些......算是一种体操?”索菲斟酌了一下用词。 “可以称之为身体锻炼吧。”卡尔停止了身上的动作,他不知道这个年代如何用德语表达“伏地挺身”这个概念。 索菲眨了眨眼睛,没有继续问下去。 卡尔知道,他现在还不能告诉这位女官,自己在为两年多后的普丹战爭做准备。 这场战爭將会是他获取战功、收服基层军队的第一个阶梯。 而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他的身体还是像现在这样一吹就倒,別说上战场指挥,恐怕连行军都撑不下来。 但是他的锻炼计划也相当克制,如果他一开始就去找军方去做一些军事化的训练,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柏林其他人的耳朵里。他们会开始猜测,这个第二王子是不是又要有什么动作了。 “殿下,”索菲的声音又放低了几分,从怀里拿出一沓纸“这是前几日您要我收集的名单。” 卡尔拿起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和索菲一起回到了寢宫,屏退了周围的侍从和女僕。 卡尔拿起文件看了看,上面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工整,名单按照家族分类,標註了家主和成员、政治派別、以及在议会、政府或军队里担任的职务等等。 卡尔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很快,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个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名字上——汉斯·豪森 那个在卡尔答辩通过后,在啤酒馆里试图让他出丑,最后却喝的醉醺醺地拍著他的肩膀说“会帮助您建立伟业”的高个子容克军官。 除了豪森之外,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让卡尔感到眼熟,都是在军事学院里有过交集的容克子弟。 卡尔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那天在啤酒馆的那场酒宴。虽然那些军官在酒精下说出的“心里话”不能全信,但是也並非全是虚情假意。 他们的骄傲是真的,但是在醉酒后流露出的那种对强者的崇拜和嚮往也是真的。 容克军事贵族,这个阶层始终是普鲁士军队的脊樑。 他们控制著军官团,掌握著土地,在地方上有著盘根错节的势力。 议会上的自由派或许能在报纸和政治上掀起风浪,但是到了刺刀和子弹说话的时候,话语权终究在这些人手里。 第二十一章 组建班底的计划 因为王储腓特烈的自由主义政治观点,他和这些容克一直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他虽然也参过军,但是和军队里的这些人一直存在著某种微妙的疏远。 但是此时此刻的卡尔和兄长不同。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受到了老毛奇的讚赏。他作为国王特使前往埃森说服克虏伯的事跡想必也已经在某些圈子里被人知晓並流传。 这些事情,容克军官们都会看在眼里。 他已经具备了一个“值得这些容克追隨的领导者”所具备的初步的资本。 但是他现在所缺乏的,是一个属於自己的核心圈子。 卡尔看著索菲琥珀色的眼睛,脑子正在飞速转动著。 他不能公开的去拉拢这些人,如果现在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大张旗鼓的去结交年轻军官,不仅会引起腓特烈的警觉,甚至会让威廉一世感到不安。 必须低调,必须在现有的框架內行事,这样才能让一切看起来更加自然而然。 “索菲。”卡尔继续盯著这位女官的眼睛。 “我在,殿下。”索菲微微前倾身体。 “这份名单做得很好,”卡尔的目光中带著讚许。“我真的对你的情报能力很惊讶,没想到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內整理出那么多有价值,而且条理清晰的信息。” 索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轻快:“能够帮到殿下,我很高兴。” “辛苦了,不过,我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卡尔將名单放回桌上,用手指了指上面的几个名字,“帮我查一下这几个人的近况,他们被分配到哪个部队服役?平时都有什么习惯?” 索菲迅速地在脑海中记下了这些名字,隨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但是索菲隨即又沉默了一下,轻声说道:“殿下,酒桌上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卡尔將名单放下,“但也不是全是假的,这些容克子弟们骨子里慕强,他们都希望能够有一个强有力的人领导他们,这一点是真的。” “殿下打算怎么做?”索菲的声音里带著一些狐疑,“难道要直接登门拜访他们吗?” “当然不行。”卡尔摇头道,“新年宴会之后,宫廷里有多少双眼睛盯著我,你比我要清楚的多。” 卡尔微微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过,我的手里还有一张牌。” 索菲好像明白了什么,看向了卡尔的书桌。 卡尔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那个信封,他抽出威廉一世私人特使的授权文书,放在了桌面上。 “这上面说,我以国王陛下私人特使的名义有权在普鲁士境內巡访考察——现在文件还在我的手里,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著什么?” 索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父王並没有把它收回去。”卡尔说,“他可以让人来取这张纸,或者乾脆派人带句话,我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但他什么也没做,既不支持我,也不阻止我,是在默许我做一些事。” “殿下,我有一个想法”,索菲道。 卡尔又转过头看向她。 “布吕歇尔上尉,”索菲继续说道,“虽然埃森之行已经结束,但他仍然是『奉命护卫殿下安全』的。” “我们只需要找个理由,说想感谢他在埃森之行的护送,顺便去近卫军团看看,了解一下部队对军事改革的想法。” “然后让他去帮助我们联繫这些人。” “可是,柏林军事学院的这些人並不是近卫军团的人。”卡尔提醒道。 “我也是容克出身的小姐,我比殿下要明白这些容克的作风。他们在柏林有自己的亲戚,同乡,他们有自己的关係网。只要布吕歇尔上尉不以我们的名义多放多放出风声,他们就会自己过来。” “这样既不显得殿下主动招揽,也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把柄。”索菲轻声说。 “你可以再探一探这些人的近况。如果有人已经彻底倒向了腓特烈王储那边,我们就不再接触。”卡尔补充道。 卡尔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了那份授权文书,又端详了一遍。他忽然觉得国王突然的“冷落”並不完全是因为还不够信任自己。 “殿下。”索菲的声音忽然传来,带著一丝犹豫。 “怎么了吗?” “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索菲问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为了霍亨索伦。”卡尔说,“也为了將来不会有那么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在敌人的枪炮下,亡命海外。” 索菲没有追问“我们”这个词指的是谁。 她只是再一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卡尔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外,望向窗外晨光中的柏林街道。远处,近卫军团的士兵们正在换岗。 他回想了一下名单上的名字,那些人就是他要爭取的对象。 他不需要一下子获得所有人的拥护,这样既不现实、而且也太危险。 他需要的是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小团体,由那些最有可能认同他的年轻军官组成。 他们会先在各自的部队里立足,彼此之间以友谊和在柏林军事学院学院的同窗之情为纽带保持联繫,当然,这些联繫是以卡尔为中心展开的。 然后他们会经常聚会,谈论军事、政治和普鲁士的未来。 在这些谈话和活动里,卡尔的想法会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而他们的存在也会帮助卡尔更好的渗透到军队的基层。 如果这颗种子生根发芽,这个无形的网络在普鲁士军队中慢慢扩展的话,那么等到普丹战爭爆发的时候,他就有了一批可以信赖的基层军官。 等到他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之后,这批人就会成为他最坚实的班底。 而到了那个时候,当他和腓特烈的路线的斗爭不得不摆上檯面时,他就不会再是一个毫无依靠的第二王子了。 这个设想並不新鲜,歷史上任何一个想要在军队中培植势力的王室成员,走的都是这条路。 区別只在於,有的人做的太露骨了,结果被反噬和打压。有的人畏手畏脚,始终成不了气候。 卡尔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第二十二章 冬日的早晨 第二天早上,索菲很早就乘著马车离开了城市宫,马车一路向近卫军团的驻扎地驶去。 索菲裹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头顶上的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了嘴唇和下頜。她站在营地门口,静静地注视著正在进行队列训练的士兵们。 岗哨的卫兵认出了她身上的宫廷女官的徽记,没有过多盘问,只是行了个军礼,便引著索菲径直往营房走去。 因为在卡尔拿到威廉一世的授权文件之时二人早有一面之缘的缘故,再加上索菲过人的记忆力,索菲一眼就认出了正在指挥训练的布吕歇尔。 “指挥训练辛苦了,布吕歇尔上尉。”索菲走上前行了一个普鲁士宫廷礼,隨后轻声向布吕歇尔打了个招呼。 “您是,卡尔殿下隨行的宫廷女官小姐?”布吕歇尔看到天还没亮的时间,突然有这么一位宫廷女官拜访,感到有些意外。 索菲给了布吕歇尔一个眼神,示意正在指挥训练的他借一步说话。 “没错,布吕歇尔上尉,我的名字叫索菲·克里斯汀,是卡尔殿下在城市宫內专属的宫廷女官,我这次来就是以卡尔殿下的名义来到这个军营拜访您。”索菲的语调依然礼貌而有分寸。 “好的,克里斯汀小姐,”布吕歇尔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审慎,“请问,您这次来到军营,是带来了卡尔殿下对我的什么吩咐吗?” “没有什么多余的事情,只是特地奉卡尔殿下之命,感谢上尉在埃森之行中的护送与协助。”索菲语气依然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例行某种礼仪性的公事。 “殿下说,若不是上尉一路护送得如此周全,这次埃森之行绝不会如此顺利。”索菲继续说道。 “这是我的职责,殿下不必掛怀。”布吕歇尔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卡尔殿下最近还好吗?回到柏林后一直没有消息。” “殿下一切安好,只是一直在调养身体,顺便处理一些琐事。”索菲抬眼看向布吕歇尔,琥珀色的眼睛里並没有闪躲,“不过殿下確实有一件事情,想麻烦布吕歇尔上尉帮个忙。” 布吕歇尔的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请放心,克里斯汀小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绝无推辞。” 索菲从斗篷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上面是她整理的那份名单的抄写版,只有上面卡尔目標里的名字和所属部队,没有標註他们的政治倾向。 索菲继续道:“殿下整理了一份名单,上面都是柏林军事学院今年毕业的年轻军官,大多出身容克家族。” “殿下希望上尉能以殿下的名义,私下联繫一下这些人。” 布吕歇尔展开名单,目光扫过上面几个姓名。他发现,这些人都是出身於地方或者柏林的一些容克贵族家庭。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著一些震惊:“请问殿下这是在……” “上尉不必多想。”索菲以略显严肃的语调打断了布吕歇尔的话。 “卡尔殿下只是觉得,这些年轻军官是普鲁士军队未来的中坚力量,他们对军事改革、对普鲁士的未来都有自己的想法。” “殿下想找个机会,和他们私下里聊一聊,听一听他们的看法。当然了,不是什么正式的谈话只是以曾经同学的名义经常聚一聚,聊聊天。” “上尉,您只需要把卡尔殿下的话带到,至於具体愿不愿意,全凭他们自己。” “原来是这样…请转告殿下,我一定会准確的完成殿下的指示。” 布吕歇尔的语气从犹豫变成了坚定,最后变成了一种像是军人服从上级命令的语气。 “我一定会儘快安排,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您和殿下。”布吕歇尔郑重的点了点头。 索菲微微躬身:“那就有劳布吕歇尔上尉了,卡尔殿下不会忘记任何帮助过他的人。” 索菲行礼后与布吕歇尔道別,重新踏上马车,借著冬日清晨的雾气迅速离开了。 布吕歇尔站在原地,看著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又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名单,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卡尔这段时间依然在每天锻炼著身体,只是增强了一些体能的锻炼。 他开始绕著占地颇大的柏林城市宫花园慢跑,虽然冬天的空气灌到气管里的滋味很不好受,但是锻炼体能对卡尔来说已经是刻不容缓了。 卡尔在心里计算著,终於跑到差不多三公里之后,他渐渐放慢了脚步,扶著附近的花圃喘著粗气,调整呼吸。 隨著最近的锻炼,他的体能正在提升。不像一开始的时候,跑两三步就气喘吁吁了。 回到寢宫,卡尔的精神也没有得到一点放鬆,他在焦急地等待著索菲带回来的消息。 他此时此刻在脑海里思考著,如何创建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所谓“小团体”。如果到时候真上了战场,这个小团体就是他在军队里所能依靠的最初的资本。 即使是在宫廷內部,在普鲁士这样的国家,时时刻刻有一个年轻的忠诚的军官团体支持自己的话,也是一种巨大的政治上的资本。这就能够让他在未来的王位爭夺上能获得巨大的优势。 首先,这些军官们如果愿意服从他的话,肯定由於是他作为霍亨索伦王室的身份,这是最基础的一层。 如果不是霍亨索伦王室身份的话,这些骄傲的年轻军官肯定不会听命於上级军官以外的其他人。 其次就是他要能展示出令这些年轻军官嘆服的能力。如果继续是以一个“平庸王子”的形象出现在他们眼前,恐怕也不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如果能够继续以他为中心形成某种组织架构,形成对他的忠诚与服从…… 卡尔没有继续考虑这个问题,他知道目前所要做的是怎么让这些掌握著基层的暴力机器的人先与自己达成一致的意见。 索菲推开了寢宫的门,脱下了身上的斗篷,掛在门外的衣架上。 “殿下,我回来了。”索菲弯腰轻声说道,“布吕歇尔上尉已经收下了那份名单。” 第二十三章 冬日的夜晚 卡尔已经坐回了沙发,面前的咖啡冒著热气。他没有急著开口,只是用目光示意索菲坐下。 “布吕歇尔上尉看到名单之后,是什么反应?”卡尔问道。 索菲在卡尔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一开始她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他说,『请转告殿下,我一定会准確的完成殿下的指示。』” “准確地完成。”卡尔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是的,殿下。”索菲的琥珀色眼睛看著卡尔,“这说明他已经把自己当成您的军事上的下属。而不仅仅是罗恩將军派来协助的公务关係。” “是啊,他在埃森的时候就已经动摇了。作为职业军人,一旦开始思考『服从命令』之外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再也回不去了。” “殿下想现在就把他拉进核心圈子吗?”此时的索菲问得很直接。 “现在还不行。”卡尔摇了摇头,“他还需要时间適应这个转变,如果我们表现的太急切,反而会让他警觉。” “先让他帮忙联繫名单上的人,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慢慢的把自己当成这个团体的一员的。” 索菲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殿下对人心把握得很准。” 卡尔则是沉默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王储殿下在军队里虽然也一贯待人和善,但是和这些军官之间也有距离,”索菲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腓特烈王储殿下太『英国』了。” “所以他们现在正处於一种摇摆的状態。”卡尔缓缓说道,“不信任议会,也对王兄有一定距离,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人。” “根据我所了解到的情报,您的埃森之行还有毛奇总参谋长和罗恩將军在新年宴会上邀您密谈——这些事情都已经在军官团里传开了。” “连新年宴会那天的事情都传得那么快吗?”卡尔有些惊讶地问道。 “容客们有属於他们自己的消息网,殿下。”索菲的语气里带著一些属於这个阶层特有的瞭然。 “他们可能不看报纸,不关心议会的辩论,但是谁在国王面前说得上话,谁得到了军方的重视,这些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 卡尔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索菲,你在容克贵族中长大。”卡尔继续问道,“我们应该怎么理解这群人呢?” “殿下,容克有自己的思维方式。”索菲在沉默了良久之后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容克们相信土地比金钱可靠,相信军刀比辩论更有力,也相信忠诚比聪明更重要。” 卡尔点点头,他已经多多少少理解了能让这些容克们,他们不是简单的保守派,也有自己的利益和信念。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表现得比兄长更强硬。我们还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理解他们的价值,我们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 “殿下说得对。”索菲点点头,“还有一点,他们可以为普鲁士奉献一切,甚至生命。但是他们需要知道这奉献是有意义的。” 卡尔想起了在啤酒馆里的那些年轻军官。 虽然他们起鬨,试图看他出丑,但最后当卡尔说出“强大”和“统一”的时候,至少他们对这两个概念的热切不是假的。 他们也非常渴望被一个值得追隨的人需要。 “你可以让布吕歇尔联繫这些人的时候,不要只是传话。”卡尔建议道,“让他告诉他们,第二王子也需要听听他们对军事改革的看法,听听他们对普鲁士未来的看法。” “这並不是命令,是一种邀请。” 两个人对视著,又安静的坐了一会,壁炉里的柴火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 “如果殿下没有別的事情,我就先告退了。”索菲行了个屈膝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的手刚刚把门推开,身后就传来了卡尔的声音:“索菲。” “请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她转过身。 “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殿下。”索菲愣了一下,隨后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卡尔就这样坐著,在书桌前翻著索菲带给他的名单。 一天的时间又很快过去。 已经是凌晨时分,卡尔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梳理著目前的局面。 军方那边,老毛奇和罗恩已经和他达成了初步的默契。工业界这边,克虏伯和其他工厂主有了表態。基层军官这边,布吕歇尔正在联繫名单上的人。 但是还缺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议会那边的辩论越来越激烈,国王和自由派的衝突隨时可能爆发。 就在这时,寢宫的门被敲响了。 “卡尔殿下。”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国王陛下召见您,请您现在就过去。” 卡尔看了一眼怀表,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嘆了口气,深夜召见是经典政治戏码。而且大多数都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知道了。”卡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装,“请稍等片刻,我马上过去。” 国王办公室的门前,两名卫兵持枪而立。 “卡尔殿下到。”侍从通报。 门从里面被打开。 卡尔再次走进这间办公室,他发现这次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凝重许多。 威廉一世依旧坐在办公室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那双眼里的疲惫和颓丧比上次更甚了。 老毛奇站在窗边沉默不语,双手背在身后,望著窗外的黑夜。 罗恩也站在办公室一侧,他看到卡尔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父王。”卡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走到办公桌前行了一礼。 威廉一世並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后,罗恩开口了:“殿下,议会那边明天就会正式表决军事改革的预算案了。” “这么快?”卡尔有些意外,这个时间比他前世记忆里的歷史要快一些。 “是啊,自由派拿到了足够的票数。”罗恩的声音很无奈,“我们尝试著拖延,但是他们並没有给我们时间。” 第二十四章 深夜召见 卡尔的眼睛看向了威廉一世。 这位普鲁士的国王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桌上的文件。 “父王。”卡尔轻声地说,“您在这个时候召我前来,不只是为了让总参谋长阁下和罗恩將军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威廉一世终於在此时此刻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觉了,他看著卡尔,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说出话。 “陛下。”罗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忍,“还是让我来对卡尔殿下说吧。” 威廉一世对罗恩摆了摆手,示意由他自己说。 “卡尔。”这位国王开口了,声音略微沙哑,“如果这次的议会的事情…我失败了的话,我决定退位。” 罗恩和老毛奇没有再说话,气氛凝固了几秒。 退位? 歷史上的威廉一世確实在1862年因为与议会的衝突考虑过退位,但这更多地是一种对腓特烈的警告,是一种手段。 最终这位国王並没有退位,而是在9月份的候选择绕过了议会,强行坚持了军事改革。 普鲁士的眾议院由选举產生,但是普鲁士的议会实行三级选举制,选举权仅限於有產者,这是为了保障容克贵族和大资產阶级的政治优势。 但是这种议会制和英国不同,权力归属的界限不是清清楚楚的,而是一份比较妥协的架构。它保留了国王的权力,但是又塞进了一个民选议会的躯壳。 国王仍然拥有行政权和立法权,只有预算审批权是议会唯一握在手中的武器。 卡尔心中暗嘆,前世的他曾经读过一本书,书中说任何组织都要儘量避免自我耗散。他今天亲眼看到了这种自我耗散的架构。 他知道普鲁士的这种所谓的议会並不足以作为民意的承载者,也不能通过议会的辩论、投票和一些政策上的妥协解决问题。 更別提要指望议会为普鲁士完成统一德国的使命了。 “我的卡尔。”威廉一世此时有些有气无力地道,“你在去埃森之前不是说,他们只是在谈条件吗?” 这位国王现在的话语中带著一些讽刺,但是卡尔没有生气,反而听出了一些更深的东西——这位国王在紧张,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了。 卡尔心中嘆息,想必威廉一世现在也想起了英国的查理一世和法国的路易十六。 他的这位父王心里最害怕的,恐怕就是落到这两位国王的下场吧。 作为正在面对议会强烈反对的威廉一世,肯定也非常担心自己会成为这两位已经摸不到头脑的国王。 此时此刻的威廉一世看著自己的次子卡尔,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 “你的兄长腓特烈会成为新的国王。”威廉一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你兄长…他一直主张和议会妥协。也许他说的对,普鲁士真的不需要那么强大的军队,只要保全我们家族的王位就可以了。” 卡尔心中暗道不妙,他知道这位国王现在是真的泄气了,如果真的任由他这么做,说不定事情发展的方向就要和歷史轨跡完全不同了。 如果这件事情这么发展下去,最后国王一家真的整整齐齐上了断头台也不一定。毕竟如果真的妥协了,一步妥协,势必步步妥协。 妥协到最后,会造成一些什么样的后果,就尚未可知了。 “陛下!”罗恩忍不住出声打断。 威廉一世又抬手制止了他。 “卡尔。”这位国王看著自己的小儿子,“我叫你来就是想亲口告诉你这件事,你是我儿子,你有权利知道。” 卡尔依然站在原地,但他脑子里的思考没有停止。 歷史上的威廉一世虽然软弱过,但从来都没有真的退位。但是现在的话,这句话是试探,还是真实的想法呢? 如果是试探,他在试探什么? 如果是真实的想法,那说明威廉一世的心里真的有一些灰心和绝望了。 “父王。”卡尔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平静许多,“您现在绝不能退位。” 威廉一世苦笑了一声:“我的卡尔,你以为我真的愿意退位吗?可是如果这样下去的话,让霍亨索伦丟了普鲁士的王座,不如让你的腓特烈王兄去折腾。” “父王,您向议会屈服,普鲁士会变成议会说了算。如果您退位,腓特烈兄长登基,普鲁士同样会变成议会说了算。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也就很难说了。” 卡尔的声音不大,但说话的气息还是非常稳定,“无论哪种选择,结果都一样,唯一的区別是,如果您现在就退位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威廉一世沉默了几秒:“那你来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认为您应该解散议会。”卡尔的眼睛看向威廉一世,缓缓说道,“解散议会,重新选举。” 一直没有动作的老毛奇,此刻用一种带著思索的目光看向了卡尔。 “你要我解散议会?”威廉一世重复了一遍卡尔的话,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可思议,“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当然明白,父王。”卡尔迎上父亲的目光,“这意味著您和自由派的斗爭会升级,意味著他们会更加激烈地反对您。” “但是这同时也意味著,您能爭取到时间。” 遇事不决,先拖一下,然后再后退一步想想办法是常见的一种手段。 作为国王,威廉一世有权暂时解散议会,但是之后的议会还是需要举行重新选举。 歷史上的威廉一世確实这么做了,但时间要稍后一些。 卡尔知道,这次重新的选举反而让自由派的席位变得更多了。 但是此时此刻,用这种方法先拖一下时间,也未尝不可。 “对,时间。”老毛奇低声地重复了一下卡尔说出的这两个字。 “但这只是暂时的,”威廉一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新选出的议会,自由派肯定还是多数。” 看来这位国王对最可能出现的结果也心知肚明。 “这是在冒险,我不能任由你再去冒险了。”威廉一世皱眉,“如果自由派在选举中真的获得了更大的优势,局面只会更加糟糕。” 第二十五章 冒险 “父王,您说的很对,我知道,这样做確实是在冒险。” 卡尔深吸了一口气,“但如果您真的退位,那样就是直接认输了,而且风险比这要大得多,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老毛奇和罗恩的目光在此时此刻同时看向了卡尔,两位军队里的大佬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卡尔注意到,威廉一世的表情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个时候就不能再继续绕圈子,而是可以直接说出真正的目的了。 “所以说,父王,您绝对不能退位,也绝对不能屈服。”卡尔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变得更加坚定,“您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够帮助您在政治和议会上作战的人。” 毛奇此时突然开口了:“陛下,我支持卡尔殿下的建议。” “一个帮手?”威廉一世皱起眉,问道,“你既然说出这种话,就代表在你心目中已经有人选了?” “俾斯麦,”卡尔缓缓开口,说出了那个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的名字,“奥托·冯·俾斯麦。” “俾斯麦?”久在国王身前隨行的罗恩很快反应过来,“卡尔殿下,您怎么会想起来这个人?” 演戏演全套,这时候开始轮到卡尔、罗恩和老毛奇这三个人在威廉一世的面前唱三簧了。 “罗恩將军,我听说这个人是很强硬的,只不过脾气很固执。”卡尔接过罗恩的话头道。 “这个人现在在巴黎担任大使,对吗?” “是的,”威廉一世突然开口了,“但是这个人名声很臭,和同僚们的关係都太差,是个麻烦製造者。” “这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人,父王。”卡尔缓缓道,“一个不怕得罪人,敢於硬碰硬的人。” “如果让他担任现在的首相,让他去和议会斗,成功了,我们的军事改革继续推进,失败了,所有的责任都是他的。王室和军方大可以置身事外。” 老毛奇也在此刻开口:“陛下,我支持卡尔殿下的建议。” 威廉一世转头看向他。 “俾斯麦这个人我了解。”老毛奇趁机再添一把火,“这个人確实不好控制,但他对王室很忠诚,而且我觉得他有足够的能力和魄力去和议会去周旋。” “陛下,我也支持。”罗恩隨后站了出来,“现在这个局面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我觉得这个俾斯麦是合適的选择。” 威廉一世沉默了很长时间,隨后意味深长地看向办公室里的这三个人。 但是,这位国王终究没有问新年宴会那天有关露台上密谈的事情。 他看著老毛奇,又转头看了看罗恩,最后目光落在了卡尔的身上。 “你之前一直没有提过这个人。”威廉一世说道,“为什么现在突然说起他来了?” 卡尔知道,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之前的努力都会白费。 “父王。”卡尔深吸一口气道,“我之前不提是因为时机还不到,您需要遇到现在这种无奈的情况,才能真正接受一个像俾斯麦这样的人。” “如果您还有退路,您就绝对不会愿意用一个得罪了所有人的强硬派。”卡尔继续说道。 “那么你觉得我现在是被逼到绝路了?”威廉一世恢復了气势,声音很冰冷。 “父王,如果您没有,您不会说出『退位』这个词。”卡尔继续冒险开口,直视著这位国王的眼睛。 “一个没有被逼到绝路的国王,绝对不会想到退位这两个字。” 威廉一世继续盯著卡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容里带著苦涩,但里面似乎也有著一丝欣慰。 “我会考虑这个建议的。”这位国王继续说,“但是现在,你们三个都先退下吧。” “父王。”卡尔鼓起勇气,没有动,“议会明天就会表决,您必须今晚做出决定。” “你在催我?”威廉一世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狐疑。 “我是在提醒父王。”卡尔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时间不等人,父王。” 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老毛奇和罗恩对视了一眼,但是都没有开口说话。 威廉一世和卡尔又对视了几秒,隨后忽然嘆了口气。 “罗恩。”他开口道。 “臣在。”罗恩赶忙回应道。 “去给俾斯麦发电报吧。”威廉一世的声音里恢復了国王应有的威严,“让他儘快回到柏林。” “遵命,陛下。”饶是政治经验丰富的罗恩,声音里此刻也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老毛奇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父王,我想亲自去巴黎请他。”卡尔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又同时看向了他。 “你要现在去巴黎?”威廉一世皱了皱眉头。 “我想当面和他谈谈,告诉他回来之后责任的范围,还有现在普鲁士和父王需要他做的事。”卡尔说道。 罗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如果卡尔殿下亲自去,代表的是陛下和王室的诚意……” 老毛奇沉默了片刻,也接话道:“陛下,臣认为卡尔殿下的提议可行,如果俾斯麦愿意回来效力最好不过,如果不愿意…那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威廉一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仿佛无奈地嘆了口气。 “好吧。”威廉一世的声音很低,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就按你们说的办,我下令解散议会,重新选举。卡尔,你去巴黎…把俾斯麦给我带回来。” “父王英明。”卡尔行了一礼。 “陛下英明。”另外两个人也隨著卡尔的动作行礼,他们知道,今天晚上是他们三个人胜利了。 威廉一世有些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罗恩和老毛奇转身走出办公室,卡尔跟在后面,刚迈出门口,身后传来了威廉一世的声音:“卡尔。” 卡尔停下脚步,回过头。 “去巴黎的路上,一定要小心。”这位国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一见的柔软。 “去之前不要和你的兄长说,要和他保持兄弟之间的感情。” “我会的,父王。” 第二十六章 不眠之夜 直到卡尔走出了办公室父子二人之间都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卫兵轻轻地关上了国王办公室的门,卡尔回头看了一眼,这位老国王在这样冬天的深夜仍然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走廊里,罗恩和老毛奇並肩而立,似乎在等待卡尔。 “殿下。”和上次一样,罗恩仍然是率先开口的那个人,“您真的確定要亲自去巴黎吗?” “怎么?罗恩將军是觉得不妥吗?”卡尔点点头,反问道。 老毛奇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但此刻的他明显比平时有更多的动作,来回踱步。 “臣並不是说殿下的决定有什么不对的意思。”罗恩连忙摇了摇头解释道,“只是俾斯麦这个人比您想像的要复杂得多。这个人不一定是会被您的王子身份打动的人。” “如果您去了,他用那种惯常的傲慢態度对待您,您打算怎么办?” 卡尔笑了笑:“那我就用他能听得懂的方式和他谈谈吧。” “殿下决定用什么样的方式呢?”罗恩好奇地问道,他感觉这位第二王子好像和俾斯麦很熟悉的样子。 “利益”,卡尔道,“我会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回来帮父王解决这个问题,他就是普鲁士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但是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普鲁士可能会变成议会说了算的国家,到时候他这个容克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的。” “殿下这是想要去威胁他吗?”老毛奇的表情似笑非笑。 “不。”卡尔笑道,“我只是想要告诉他事实。既然你们都推荐他来解决议会的问题。,说明他一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会知道怎么做选择吧。” 三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在走廊里徘徊著,都没有继续开口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殿下。”罗恩突然开口,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等您到了巴黎,打算以什么身份见俾斯麦呢?” “依然是父王的私人特使,父王的文件还在我这里,暂时还没有失效。”卡尔回答道,“这个身份对於这件事情而言,应该够用了。” “我先把父王的决定传达给他,然后父王就可以对他进行一些正式的任命和调动。” 老毛奇的眼睛眯了起来,微微咳嗽了两声,他的心里很清楚,这位王子是要把召回俾斯麦的这份至关重要的人情揽到自己身上。 但老毛奇此刻也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卡尔已经帮他和罗恩说服了国王叫俾斯麦回来,这对他和罗恩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至於其他细节上的事情,老毛奇並不想过多插嘴,更不想干涉,他忠诚的对象永远是王室和普鲁士这个国家本身。 “那要不要我派几个人跟著您,保护您的安全?”罗恩追问道,“巴黎不比柏林,那里是法国人的地盘,万一…” “不必了。”卡尔又摇了摇头道,“人多了反而会更引人注意。我依然像上次去埃森一样,带著布吕歇尔上尉一个人就够了。他在埃森表现得很好,我相信他。” 罗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布吕歇尔上尉確实是个可靠的军人。” 罗恩也已经默认了卡尔拉拢布吕歇尔的行为,和老毛奇的动机一样,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圆融,但在事实上也只对结果负责。 “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卡尔向面前的两个人行了一礼,“等到父王签署了解散议会的命令,我就即刻动身。” “一路顺风,殿下。”罗恩叫住了他,“等您到了巴黎,见到俾斯麦,还请替我向他带一句话。” “將军阁下请说。” “您就告诉俾斯麦。——罗恩在柏林等著他,一起打一场不能输的仗。” 卡尔回头看了看两张严肃的脸,郑重的点了点头。 “请二位放心,我一定把罗恩將军的话带到。” 卡尔回到寢宫,已经是半夜两三点的时间了。 他看到索菲坐在寢宫的椅子上,似乎也一直没有睡觉。看到卡尔推门进来,她立刻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睛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担忧。 “殿下,国王陛下深夜召见…是关於明天议会的事情吗?” 卡尔点点头,坐到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错,父王决定在明天解散议会。” “然后,我要去一趟巴黎。” “巴黎?”索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震惊,“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请一个人回来。”卡尔闭上眼睛说道,“请一个能帮父王打贏与议会这场仗的人。” 索菲迟疑了一会,然后轻声问道:“是那个俾斯麦吗?” 卡尔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向索菲:“你怎么知道?” “殿下之前让我整理过在柏林任职过的重要人物的资料,”索菲的声音还有些犹豫,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您在那些资料上做了许多批註,在那个俾斯麦的名字后面尤其多。” 卡尔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索菲,你观察的很仔细嘛。” “谢谢殿下夸奖,这是我应该做的。”索菲低下了头,“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呢?” “等父王签署了解散议会的命令之后,就出发。”卡尔站起身。 “殿下放心,城市宫里的事我依然会帮您照看好。”索菲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卡尔。 “但是殿下,等您到了巴黎之后,一定要小心。那里不是普鲁士,没有人会保护殿下。” 卡尔看著索菲的眼睛,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读出了担忧,也读出了一些某种目前他还不太確定的情绪。 “放心好了,我会的。”卡尔的声音放轻了许多,“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有些慌乱,只能抬起手,抚了抚索菲黑褐色的长髮。 索菲没有继续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亲自为卡尔准备了出行所需要的行装。 卡尔则一直在旁边坐著。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二十七章 一个怪人 一夜无眠的卡尔与索菲早早地走出了城市宫,布吕歇尔已经站在了城市宫的侧门外。 时间紧迫,卡尔已经决定在威廉一世宣布解散议会之前,就前往巴黎。 布吕歇尔身著便装,腰间没有佩刀。脚上则是一双便於行动的皮靴,整个人的装束看起来不像军人,倒像个体格健壮的远行商人。 “布吕歇尔上尉,我们那么快又见面了。”卡尔挥了挥手。索菲也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上尉,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了。”卡尔伸出手,与布吕歇尔握了握。 “殿下,这是我的荣幸。”布吕歇尔站得笔直,“我已经从罗恩將军那边接到通知,说殿下要再去一趟巴黎,让我继续担任护卫,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 卡尔有些惊讶於罗恩命令传达和执行的速度之快,刚刚一夜过去,布吕歇尔就已经准备就绪了。 同时他也知道,这是普鲁士军队改革的小小成果。这种信息的传达速度,是同时代欧洲的军队所不能达到的。 “罗恩將军没有多说些什么吗?”卡尔问道。 “將军只说,保护好卡尔殿下,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布吕歇尔顿了顿。 卡尔笑了笑,他明白,布吕歇尔自然也知道他此行为何而去巴黎。 “先上车吧,火车还有一会才出发。” 索菲上前,將一件厚实的黑色斗篷披在卡尔肩上,又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殿下,这里面是您此行到巴黎期间可能会需要看的文件,还有一些法郎。” 卡尔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然后看向了索菲,卡尔注意到了她琥珀色眼眸深处那一丝不易让人察觉到的紧张。 “谢谢你,索菲。”卡尔捋了捋索菲额前的头髮,以示感谢,“走吧,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二人道別了索菲,布里歇尔也坐上马车,腰背依然保持军人式的笔直。 “布吕歇尔上尉,”卡尔率先开口了,语气隨意的像是在与朋友聊天,“我让索菲带给你的那份名单…你昨天有看过名单上的那些人吗?” 布吕歇尔沉默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回殿下,还没有。” “哦?”卡尔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调侃。 “卡尔殿下,”布吕歇尔把声音压低,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寻找一些理由。“您知道的,新年刚过,部队里的事务比较多,而且……” “而且你觉得,这件事情不需要那么急。”卡尔接过了布吕歇尔的话,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布吕歇尔没有否认,只是继续低著头,似乎是在看著自己的鞋尖。 卡尔看著他的样子,突然笑了出声。 “不急是对的,布吕歇尔上尉。”卡尔说道,“这种事情本来就急不得,太快了反而会引人瞩目,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布吕歇尔顿了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带著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卡尔会这么说。 “再说了,”卡尔继续道,语气又轻鬆了几分,“你也有自己在部队里的职责要履行,不能让你为了我的私人的事情耽误了部队的训练。” “否则你的上司和罗恩將军那边,你都不好交代。” “殿下能理解我的难处,我十分感谢。”布吕歇尔鬆了口气,连带著坐姿也放鬆了一些。 “不过嘛,”卡尔话锋一转,语气仍然轻鬆跳脱,像是在閒聊,“你知道的,等我们从巴黎回来,这件事情就要开始推进了,时间不等人,上尉。” “我明白,我会按殿下的吩咐做的。”布吕歇尔郑重的点了点头,像是军人服从上级命令的一般姿態。 火车驶出了柏林车站。 这次的车厢里只有卡尔和布吕歇尔两人。罗恩安排的车厢是专门留给军官和贵宾使用的,私密性很好。 “殿下,”布吕歇尔的声音从座位对面传来,“您见过俾斯麦吗?” 卡尔收回目光,想了想:“没有,但是我觉得我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似的。” 布吕歇尔挠了挠头,似乎没有搞懂卡尔在说什么。 “我也没见过。”他只能顺著自己的话头说下去,“不过我听一些年长的军官提起过他,他们说这个人很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卡尔似乎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怎么个不好对付法?” 布吕歇尔皱了皱眉,他没搞懂为什么说到俾斯麦的话题之后,卡尔的说话方式就变得如此奇怪。 “据说这个人脾气很大,说话很冲,经常把同僚气得跳脚。在法兰克福的时候,跟奥地利代表吵过很多次架,一点也不给对方留面子。”布吕歇尔继续组织著语言。 卡尔哈哈大笑,布吕歇尔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位王子如此开心过。 “殿下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布吕歇尔忍不住问道。 卡尔又陷入了沉默,隨后缓缓开口:“我在想一个能同时被自由派和保守派都討厌的人,要么是一个精神病,要么就是一个能看透一切的人。” “或者两者都是。”卡尔若有所思的补充道。 “看透一切?”布吕歇尔的语气又开始好奇起来。 “对,看透了那些爭论本身並没有意义,所以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卡尔向布吕歇尔解释道,“这种人,比那些在乎名声的人更难对付,但也会更有用。” 布吕歇尔充满不解地点了点头,他好像还在思考什么,但並没有再问下去。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只剩下火车前进的声音。 卡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在前世读过的一些关於俾斯麦的文字。 铁血宰相、统一德国的设计师,是政治舞台上擅长平衡术的大师。 但如果越深入地想去了解这个人,就越能体会感受到一个复杂的灵魂。 正如这个人自己曾所说的那样: “世界上所遂行的任何庄严的事情,都有如墮落的路西法。 漂亮,但不代表著顺遂。概念伟大,亦需要付极大努力,但並不意味著成功。骄傲,同时也孤独。” 第二十八章 巴黎 巴黎冬日的天气比柏林要暖和一些,卡尔和布吕歇尔二人乘坐的马车驶过塞纳河上的桥,卡尔看著河水尚清澈的河面,令他心情稍好了些。 “殿下,前面就是使馆区了。”布吕歇尔指著前面一方气派的建筑群说道。 普鲁士驻巴黎的使馆坐落在一栋十八世纪的贵族府邸,若不是门口站著两名普鲁士卫兵,这栋建筑更像是私宅。 马车停稳,布吕歇尔率先下车,向门口的士兵出示身份文件。 “卡尔王子殿下奉威廉一世国王之命,前来拜访俾斯麦大使。”布吕歇尔的声音鏗鏘有力,带著一丝命令的口吻。 卫兵敬了一个军礼,隨即转身通报。 大约过了一刻钟,使馆的大门才重新打开,但是走出来的不是俾斯麦,而是一名中年文官。 “卡尔殿下,”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我是大使馆的秘书,俾斯麦大使阁下让我转达他最诚挚的问候——”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只不过非常不巧,大使阁下今日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实在抽不开身。大使阁下让我代为表达歉意,並让我为卡尔殿下安排下榻之处,稍后再——” “公务繁忙?”卡尔打断了秘书的话,语气平淡。 旁边的布吕歇尔伸展了一下身体,增加了一些存在感,摆出一副具有攻击性的姿態。 这位秘书的额头冒出冷汗:“是的,殿下。最近法兰西第二帝国和奥地利的外交纠纷。这几天,大使阁下他確实是繁忙得很……” “好了好了,”卡尔摆了摆手,嘴角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请帮我转告俾斯麦大使阁下,我理解他的处境。” “既然他公务繁忙,那我便在巴黎多留几日。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也该好好逛一逛。” 这位秘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卡尔这位第二王子会如此平静地接受冷遇。 “感谢殿下的宽宏大量。”他再次躬身,“我这就去安排殿下在巴黎的住处——” “不必麻烦了。”卡尔抬手打断了他,“我自有安排。” 卡尔转过身,重新登上了马车。布吕歇尔紧隨其后,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阴沉了许多。 “殿下……”马车重新驶动后,布吕歇尔终於忍不住开口道,“这个俾斯麦分明就是在故意躲著您!” “或许吧。”卡尔坐在座椅上,望著车窗外的街景,语气依旧轻鬆,“” “可是殿下现在代表的是威廉一世陛下!他一个小小的驻外大使怎么敢……”布吕歇尔愤愤不平道。 “布吕歇尔上尉,稍安勿躁。”卡尔微笑地转过头看向他,目光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你想想,一个即將被召回柏林,可能出任首相的人,他会这么轻易地表现得迫不及待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卡尔自己心里也在默默吐槽,三辞三让了属於是。 布吕歇尔愣了愣,没有说话。 “俾斯麦现在这是在试探。”卡尔继续说道,“他在试探王室对他的態度,也是在试探我——看看这个突然来巴黎找他的第二王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如果我因为他避而不见就气急败坏,或者摆出王子架子强行命令他出来,那在他眼里我就只是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 “所以殿下您故意表现得有些不在意的样子?”布吕歇尔似乎明白了一些。 “不只是不在意。”卡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我还告诉他,我会在巴黎多留几天。” “您是在向他表示,殿下有的是耐心?可是柏林那边…” “对,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应该沉得住气。”卡尔点头道,“耐心,在这种事情里往往比强硬更有力量。” “我在告诉他,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诚意在等,而真正感到著急的人,也许是他本人,而不是我。” 俾斯麦在试探卡尔的反应,这很正常。 但是与此同时,卡尔也在试探俾斯麦。 通过避而不见,俾斯麦已经暴露了许多东西——他知道卡尔要来,他知道威廉一世的態度有所转变,也知道现在柏林变化的局势。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明確拒绝。这说明他在等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或者等一个值得他效命的人来邀请。 卡尔其实並不介意俾斯麦的傲慢。有些有才干的人有脾气,这也很正常。问题只在於,如何让这个有脾气的人愿意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卡尔让马车驶向了一个在这个时代算是比较宽阔的街道。 “里沃利街”,卡尔饶有兴味地念叨了一遍这条街道的名字,“是拿破崙三世扩建的吧,我们下车走走。” 即使布里歇尔理解了卡尔的思路,他仍然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殿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质疑王子的命令,“我们此行的目的…” “我明白,是去见俾斯麦,但是我们总不能饿著肚子去见人吧?”卡尔笑了笑,温和地说道。 布吕歇尔认命般地嘆了口气,马车靠边停下,卡尔推开车门。 “俾斯麦在这里也待了一段时间了吧?”卡尔自言自语道,“他应该也观察了法国人,观察了拿破崙三世。在这段时间里,他肯定也看清了法国人的性格。” 布吕歇尔挠了挠头,用有些茫然的眼神看了卡尔一眼,没有继续说话。 二人坐在了大街旁的一个咖啡馆中。 布吕歇尔无心吃东西,只能尷尬地看著卡尔十分费力地在啃咬著一根法棍。 “果然啊,正宗的法棍不是普通人类可以咬得动的。” 在卡尔吃得兴起时,人群中突然钻出来一个光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布吕歇尔身上,很快移开,最终落到了卡尔的身上。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光头的声音很稳,带著一种很刻意的漫不经心感,“您就是卡尔·冯·霍亨索伦殿下吧?” “怎么?刚才到大使馆门口不愿意见我?这会儿为什么又突然一路跟来了?”卡尔模仿著俾斯麦语气回敬道。 第二十九章 俾斯麦 “殿下。”俾斯麦继续开口道,语气中带著一丝讽刺意味,“您倒是比我想的有耐心的多。” 卡尔明白,这是仍然把自己当做以玩乐优先的平庸王子了。 “那是自然,既然您来了,那就请您坐下慢慢说吧。”卡尔伸手示意俾斯麦坐到自己的对面。 俾斯麦依言直接坐了下去。 卡尔看到了布吕歇尔好像有些生气,连拳头都攥紧了。 “您猜的没错,我正是卡尔·冯·霍亨索伦。”卡尔向著俾斯麦微微頷首,平静地道出自己的姓氏,语气不卑不亢。 听到了“霍亨索伦”这个姓氏,俾斯麦才站起身行礼,但是动作稍显敷衍,他此刻正在用一种审视和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卡尔。 “殿下想必很生气吧?”俾斯麦的语气主与其说是抱歉,不如说是在观察卡尔的反应。“一个驻外大使,居然敢把国王特使晾在门外。” “无妨。”卡尔无视了旁边的布吕歇尔的反应,继续道。 “柏林的消息传得非常快。”俾斯麦说道,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感情波动,“我在巴黎就已经听说了,卡尔殿下在军事学院的表现打动了总参谋长阁下。” 卡尔只是看著他,静静地等著俾斯麦说下去。 “不过,还请殿下见谅,”俾斯麦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在柏林的时候,我对殿下也多多少少有些耳闻。” “据我所知,殿下素来对自由主义者抱有…嗯,相当程度的同情。” 他刻意地把“自由主义”这几个字说得很重,就好像是要用后槽牙把这几个字给嚼碎一样。 “而且,”俾斯麦继续说道,“我听说,殿下长期以来在宫廷內外,都是以『平庸』之名著称的。” 这话说的有些太直白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无礼。 布吕歇尔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咖啡杯都跟著跳动了一下。但是卡尔却依旧没有什么多余动作。 “看来俾斯麦先生虽然身在国外,但是从来没有忘记关注柏林的事情。”卡尔意有所指地望向俾斯麦道。 “不过嘛,”卡尔把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换了个更加舒服,看起来也更加从容的姿势。 “俾斯麦先生提到我的名声,那么我也不妨说句实话——俾斯麦先生您自己的名声在柏林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在名声这一块,咱们两个好像也是彼此彼此。” 桌子上的其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布吕歇尔的目光飞快地在卡尔和俾斯麦之间切换,仿佛在目测某种看不见的气势的爭斗。 然后,俾斯麦突然笑了起来。 “殿下说的很对。”俾斯麦再次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然后恭恭敬敬地向卡尔行了一个標准的礼节。“臣的名声似乎比殿下更差。” “臣也不应该因为某些名声和传言,就对殿下有一些先入为主的判断。” “殿下,”俾斯麦重新坐了下来,“您亲自以国王陛下特使的名义,从柏林跑到巴黎来见我,想必不是专程来和我討论谁的名声更臭这件事吧?” “你说的对。”卡尔收起了那种隨便的坐姿,而是身体稍稍前倾。在布吕歇尔看来,这种姿势和那天他和克虏伯的会客室里差不多。 “那我就直说了,父王已经决定解散议会並重新选举。” 俾斯麦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思索。 “然后呢?” “然后,父王需要一个人回来帮他打贏和议会的这场仗。”卡尔没有继续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这句话。 “俾斯麦先生,父王需要您回柏林,担任首相。” 俾斯麦低下了头,似乎是想要藏住自己的表情,良久才抬起来。 “如果威廉一世陛下要我回去,”他缓缓地说道,“这说明,陛下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是的。”卡尔只说了这两个字,他知道说其他的也没有用,在此时,他的每一丝犹豫都会被俾斯麦当做软弱和缺乏诚意的標誌。 “殿下。”俾斯麦的声音比刚才郑重了一些,“我是一个脾气不好的人,殿下。我不喜欢议会里的那些人,也不喜欢跟人討价还价。” “如果要我担任首相的话,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会去討好议员,也不会去收买舆论,更不会向任何人妥协。” 俾斯麦说的话里带著一丝挑衅的意味。 卡尔知道,俾斯麦在確认回国之后,是不是可以不受掣肘的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这个人本身就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如果要驯服他,需要一个契机。 “俾斯麦先生,我刚才说父王需要你,这句话不完整。” “真正需要你的,是普鲁士。” 俾斯麦没有回答。 “如果预算真的被议会否决,那么军事改革就会停摆。这就意味著普鲁士的军队无法使用最新式的装备和战术去迎接即將到来的衝突。” “而衝突很快就会到来,我想这一点您心里要比我清楚得多得多。” “石荷这两个地方,只是开始。”说到这里,卡尔顿了顿,继续捣鼓著他手中的那根法棍。 “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奥地利、法国、俄国,他们在等著看普鲁士的笑话。如果我们因为內斗而错失了时机,等下次机会再来的时候,普鲁士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听到“普鲁士可能不存在”这句话,布吕歇尔莫名地有些紧张,如果是其他人对著他说这句话,他可能会觉得是危言耸听。 可是当他从卡尔嘴里听到这个词时,他就莫名其妙地觉得这可能是真正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这次与议会的斗爭根本就不是什么预算,那些议员们在乎的也不是多给军队一个塔勒还是少给军队一个塔勒。”卡尔继续说道。 俾斯麦也叫了一杯咖啡,像是需要清醒一下,一边喝咖啡一边思考。 “殿下,”俾斯麦终於开口了,“您刚才的话里提到普鲁士需要继续军事改革,也需要避免內斗。” “那么您想必也认为王室应该支持以一些较为激进的手段来推进普鲁士继续军事改革的了?”俾斯麦继续问道,语气又开始有些咄咄逼人了。 第三十章 咖啡馆的谈话 “你知道吗?俾斯麦阁下。”卡尔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柏林,乃至整个德意志的气氛都显得太沉闷了,需要一些非常的手段。” 俾斯麦突然笑出了声。 “殿下,还请您继续原谅我的无礼。” “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即使是想用非常手段,您为什么要亲自来到巴黎,来找我这样一个人呢?” “因为柏林现在没有人敢用你。”卡尔迎上俾斯麦的目光,继续说道,“但是我敢。” 俾斯麦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目光注视著咖啡液在杯子里缓缓的转动,像是在思考著什么。 “卡尔殿下,您知道我被多少人排挤过吗?” 不等卡尔回答,他便自己数了起来:“奥地利人恨我,因为我反对他们主导德意志事务。保守派不喜欢我,因为我不够虔诚,没有他们想的那样尊重传统。自由派更不用说,在他们眼中我就是国王的走狗。” “殿下,您確定您要用这样一个人吗?”俾斯麦把咖啡杯放下,看向卡尔。 “正因为你得罪了所有的人,所以我才敢用你。”卡尔平静地说道,但是声音里带了点戏謔的味道。 “因为你没有退路,你现在只能依靠国王个人的信任。只能依靠王室的授权。” “殿下倒是很诚实……”俾斯麦低声道。 “我觉得你这个人也用不著那些虚假的客套,不是吗?”卡尔笑道。 俾斯麦也跟著卡尔笑了起来。这一次,笑意里少了一丝防备,多了一些感兴趣的意味。 俾斯麦的身体猛地坐直了些。將咖啡杯放下,摆出了一个更加认真的態度。 “那么殿下,请您告诉我,您所说的『敢用我』,具体都意味著什么呢?” 卡尔知道,喝咖啡的时间在现在已经结束了,这场对话才刚刚开始。 “父王…不,普鲁士需要一个首相。”卡尔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一个能够绕过议会,强行推动普鲁士军事改革的首相。” “您的意思是绕过议会?”俾斯麦反问道。 “卡尔殿下,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自由派会暴跳如雷,意味著欧洲各国报纸都会把普鲁士骂成是专制倒退的国家。”卡尔说道,然后顿了顿,“但那又怎样呢?” “只要是我想要在普鲁士推进的事情,就必须被完成。”卡尔的话语里带著一种绝对不容任何人忤逆的强势。 “军队的服役时间必须延长,军队必须扩编,装备必须更新,铁路必须按照军事化標准改造。”卡尔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想法。 “这些事情,我一秒钟也不能允许它们停下。” “而这,只是第一步。”卡尔继续道,“然后第二步就是解决什勒斯维希和霍尔斯坦的问题。” “和丹麦打仗。”俾斯麦接口道。 “没错,但是我要让奥地利冲在前面,他们承受代价,而普鲁士获利。”卡尔的话语冰冷,不像是在说一种策略,而像是某种命令的语气。 俾斯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说的再明白一些。”卡尔继续说道,“德意志现在只是一个鬆散的壳子,必须让它变成一个真正的国家。” “不是邦联,也不是关税同盟,而是一个真正的帝国。” “一个以霍亨索伦王室为皇帝的帝国。”俾斯麦不知不觉地跟上了卡尔的节奏,替他说完了最后的这句话。 咖啡厅里开始陆陆续续得来了更多客人,但是三人所在的这个角落上的桌子仿佛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卡尔殿下”俾斯麦继续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嘟囔著什么似的,“您知道您刚才对我说的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法国人会提前做好防范,俄国人会调整他们的外交政策,奥地利人更会不惜一切代价扼杀普鲁士的这种想法。” “看来您是很清醒的,没有在说胡话。”俾斯麦继续道。 “我当然非常清楚,但是我更清楚,这些话在今天不会被其他任何人知道。” “而且如果这些话不是从我这个霍亨索伦王室成员的嘴里说出来,您也许会心生怀疑,不是吗?” “卡尔殿下。”俾斯麦再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迟缓的多,像是在做出重大决定前的权衡。 “您明白,我们普鲁士目前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是缺乏一个一致又清晰的方向。”卡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王室想维持王权,容克想保住土地和军职,自由派想要英国式的宪政,工商业主想要市场。他们每个人都想拉著普鲁士往不同的方向走。” “但是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到这种歷史的节点,他们中间又没有人敢拍板,更没有人敢承担相应的代价。” 俾斯麦没有表態。 “那么,殿下。”俾斯麦轻轻说道,“如果我回到柏林的话,您想让我做些什么?” “你就去做那个敢於拍板的人。”卡尔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做那个在议会里说出爭议言论的人,你要替父王和王室承受所有指责和非议。” “卡尔殿下,”俾斯麦忽然说道,“恕我直言,您和我想像中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你比我想像的要疯狂的多。” 卡尔又笑了笑:“你这话是在拒绝吗?” 俾斯麦没有说话,他站起身,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几枚髮廊丟在桌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 “卡尔殿下,”俾斯麦沉声道,“等到国王的召命下来,我立马就返回柏林。” “不过卡尔殿下,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请讲。”卡尔此刻的心里有些忐忑。 “您说的那些事,军事改革、打败丹麦、统一德意志,光靠谋划是不够的。” “必须要有一个疯子,或者几个疯子。”俾斯麦嘴角浮起一个称得上狰狞的笑容,“所以我说您比我想像的疯狂的多的时候,我事实上很高兴。” 没等卡尔回答,他便披上外套,走出了咖啡馆的门口。 第三十一章 普鲁士与奥地利 角落的桌子前又只剩下了卡尔和布吕歇尔。卡尔喝著咖啡,慢慢地把剩下的半根法棍吃完了。 “殿下,俾斯麦他…”布吕歇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没错,他答应我了。”卡尔放下咖啡杯。“我们现在可以去大使馆安排的住处住几天了。” “你这几天也辛苦了,我就待在大使馆的保护下,你可以出门逛几天放鬆一下。”卡尔对布吕歇尔道,语气很是轻鬆。 “可是殿下,您的安全……”布吕歇尔有些犹豫道。 “放心吧,布吕歇尔上尉。”卡尔笑著拍了拍这位军人的肩膀,“我这几天就待在大使馆的保护下,哪里也不去。” “我只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上尉。”卡尔说道。 “你在这几天的游玩之余,可以帮我买一幅准確的欧洲地图吗?”卡尔將几张法郎塞到布吕歇尔手中。 布吕歇尔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隨著卡尔上了马车,回到了普鲁士驻巴黎大使馆。 卡尔知道,他已经成功了达到了自己来巴黎的目的。 此后,俾斯麦的忠诚度会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卡尔这个普鲁士第二王子身上。 返程的火车上,卡尔一行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周围。 卡尔和俾斯麦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可是不同於之前在咖啡馆的那一次,这次的谈话內容已经变得更加具体。 布吕歇尔又有些懵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聊的话题並不是目前最紧要的议会与国王。 “俾斯麦先生,”卡尔坐下,给桌上的其他两人都倒了一杯水,这虽然是他很自然的举动,但在那个年代,令二人有些受宠若惊。 “您长期以来在法兰克福和奥地利人打了那么多交道,您觉得奥地利对德意志意味著什么?” 俾斯麦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卡尔在返程的轻鬆气氛下,会突然问起这种问题。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显然是在借著喝水的时间思考。 这个问题问的太尖锐了,在俾斯麦之前的歷任普鲁士政治家里,对奥地利的立场无非有两种。 要么认为奥普两国应该合作,共同主导鬆散的德意志邦联。 要么认为应该公开挑战奥地利的权威,挑起战爭,將奥地利赶出德意志。在歷史上,俾斯麦就是这样做的。 但是这两种立场,现在的卡尔都不完全认同。 他认同的是第三种——也是最不容易被现在的普鲁士人理解的一种。 “奥地利是德意志的包袱。”俾斯麦终於开口了,他此时说话的声音有些慢,像是在斟酌字句。 “但同时也不能彻底把它丟开。如果奥地利彻底倒向法国或者其他的国家的话,对普鲁士来说反而更加麻烦。” “所以,”卡尔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您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但是我大概明白你想怎么做,我在这方面的思路和你不太一样。” 布吕歇尔依然是一脸茫然地看著两人,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突然就说起奥地利的问题了。 俾斯麦则看著卡尔,没有说话。他的眼神与上次不同,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接近於期待的东西。 他开始有些好奇,这个年轻的普鲁士第二王子到底会说什么。 “咳咳,”卡尔向布吕歇尔伸出手。 布吕歇尔立马会意,將怀里的那张在巴黎购买的欧洲地图交给了卡尔。 卡尔低头喝了一口水,展开了那幅欧洲地图摊在桌上,手指指向维也纳。 “奥地利长期以来以实力和天主教传统以及和匈牙利的联繫为根基,在整个德意志邦联里拥有最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但是现在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太大了,也太老了,甚至说有些鬆散。” 卡尔的手指从维也纳滑向了布达佩斯。 “奥地利要维持匈牙利的分量,那是奥地利在德意志之外最根本的利益所在。” “只要匈牙利还在,奥地利人就永远没办法把全部精力放在德意志內部的事务上。” “这是奥地利和我们普鲁士的根本区別——我们普鲁士几乎所有的核心利益都在德意志之內。” 卡尔的手从布达佩斯继续向北滑动,落在萨克森和巴伐利亚的位置。 “俾斯麦阁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我们不必把奥地利赶出德意志邦联。” 俾斯麦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必赶出德意志邦联?”俾斯麦轻轻地重复著,但是此刻有些微微失神。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结束对丹麦战爭之后,不发动对奥地利的战爭?” “不。”卡尔摇了摇头,然后把手指收回来,点在柏林的位置上。 “我说的是——我们不必使奥地利脱离德意志这个存在。” “而是要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继续保持联繫,但要用一种渐进式的方法,让它渐渐的失去对德意志其他邦国的影响。” 俾斯麦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睛紧紧盯著卡尔所指的欧洲地图。 “奥地利在德意志的影响力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在德意志邦联中的主导地位。” “第二,他们和各邦王室与贵族之间的几百年的传统关係。” “第三,他们的天主教传统——南德意志的大部分邦国都是天主教的,所以他们天然地偏向奥地利。” 俾斯麦点了点头,他对卡尔说的这三个方面深感赞同。 “但是我觉得,这三个方面都可以被我们所撬动。”卡尔淡淡说道。 “撬动?”俾斯麦的语气里有些迟疑,“殿下说的確实对,但是这三个方面全部都是几百年沉淀下的东西。” “我们该如何撬动这种几百年的积淀呢?”俾斯麦看向卡尔,继续追问道,“所以我才会坚持认为,把奥地利排除出未来的德意志才是唯一的正解。” “德意志各邦与奥地利亲近不假,但是本质上是习惯的惯性,而不是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卡尔解释道。 “这种习惯可以被一个更强大的力量改变——那就是所有德意志人民对德意志民族的信仰。” 第三十二章 新的构想 “如果我们能够让奥地利继续留在德意志这个存在之內,但在事实上失去对德意志事务的话语权。” “如果让奥地利的天主教信仰和哈布斯堡的传统渐渐在新的德意志民族主义敘事中不再被其他邦国视为可以追隨的旗手。” 卡尔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著,但听到“民族主义”的俾斯麦並没有什么反应,反而陷入了长久地思考。 “如果让匈牙利不再成为一个大德意志的负担,而是成为可以藉助和利用的力量。” “同时我们用匈牙利拖住奥地利,让奥地利在德意志事务中不能有过大的影响力话语权。” “那么我们对奥地利的战爭就不仅仅局限於將它赶出德意志,而是为以后的欧洲整体的平衡、和所有说德语人群的统一。” 俾斯麦则不再言语。 他自詡为在外交场上深有研究,而且叱吒风云几十年的老手,此时此刻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看著面前的卡尔,似乎在看著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路,但是很显然,他现在並不想对这个思路作判断和评价。 德意志统一的歷史上从来不缺乏想要把奥地利赶出德意志的声音。 奥地利人在德意志邦联之中蛮横霸道,德意志內部对奥地利的不满积累了很长时间。 很多德意志民族主义者都在说,必须把奥地利踢出去,建立一个新的由普鲁士主导的德意志。 这个想法虽然粗暴,但是逻辑上並没有问题。即使把奥地利踢出德意志,普鲁士所领导的德意志部分依然可以有完整的功能和统一的民族文化。 但是俾斯麦现在正在思考的,是霍亨索伦王室的第二王子提出的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仍然要在战场上与奥地利分出一个高下,但是並不踢走奥地利。 只是要让奥地利在事实上失去对德意志事务的发言权,让南德意志各邦国不再以奥地利为旗手。而让匈牙利成为某种德意志势力的外延。 而这一切,都要建立在让德意志民族主义成为统一的精神纽带之上。 “卡尔殿下,”俾斯麦终於开口了,“您说,让奥地利的天主教习惯渐渐服从於德意志民族主义…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卡尔语气依旧平静,像是敘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意味著我们要扶持和引导德意志內部的民族主义情绪,让它在整个德意志地区成为一种新的、比宗教更有凝聚力的信仰。” “殿下,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俾斯麦斟酌了许久之后,才继续开口道,“不过,要凝聚出您所说的德意志民族的精神,恐怕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没关係,我愿意等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卡尔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表现出一种气吞天下的气势。 “殿下,关於您对奥地利的论断,我只能暂时持保留意见。”俾斯麦。用略显沙哑的声音继续开口道,“我所能同意的,仅有对奥地利的战爭部分。” 车厢里的三人都没再说话。 布吕歇尔见卡尔和俾斯麦之间的气氛有些尷尬,连忙给二人都倒了一杯水。 跟著卡尔一同出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显然对“人情世故”这块也是有些熟练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要说的是,德意志人首先是德意志人。然后才是天主教徒或新教徒。”卡尔接过水杯继续道,“我相信语言、民族、文化和共同的歷史记忆——这些东西比宗教更有力量。” “如果这些东西能被南德意志各邦的精英阶层和民眾接受,那么我要做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如果这些能达成,奥地利就再也没办法在德意志內部找到追隨者。” 俾斯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构想的每一个细节。 “殿下,”俾斯麦又开口了,“您有没有想过,这个构想如果提前被维也纳那边知道了,会发生什么?” “当然想过。”卡尔微微弯起嘴角,“所以这个构想我目前只对你们两个人说过。”卡尔又指了指旁边的布吕歇尔。 “另外我还有一个构想,对克虏伯先生说过。” 卡尔对布吕歇尔点了点头,示意他向俾斯麦解释先前卡尔对布吕歇尔所说的那个將军方、工业界和王室统一起来协调的构想。 布吕歇尔磕磕绊绊、连笔带画地,向俾斯麦解释了卡尔对克虏伯所说过的话。 俾斯麦仔细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著卡尔看了许久,然后忽然大笑了起来。 这个笑声比前几天被卡尔说“你名声也很臭”的时候还要更大一些,整个火车车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果然殿下的想法不仅仅局限於这次议会的危机上,而是更加长远。或许,这就是您选择这次亲自来巴黎找我的原因吧。”俾斯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我想,我大概愿意在很多事情上支持殿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布吕歇尔刚才敘述时紧张的表情放鬆了许多。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俾斯麦补充道。 “请说。” “殿下在柏林的时候,要站在我这边,不仅是以您个人的身份,而且要以您作为普鲁士王室的身份。” “当然了,並不是要您和我一起去议会里和那些人吵架。” “只是,当我在议会里和那些自由派斗的时候,我需要知道霍亨索伦家族里至少有一个头脑清醒的人知道我在做什么。” 卡尔握住俾斯麦伸过来的手,感受著从掌心传来的力量感。 “你放心好了,”卡尔说道,“我这次来巴黎就是来带你回去,和你一起打这场仗的。” 俾斯麦看著卡尔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鬆开了手,拿起了那杯布吕歇尔倒的水,一饮而尽。 “明早我们就要回到柏林了。”俾斯麦一边说著,一边掏出他的行李包,从里面找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殿下,”俾斯麦说道,“在这之前,今晚我还有一件东西想让您看看。” 第三十三章 风暴將至 “什么东西?”卡尔有些好奇。 能被俾斯麦那么郑重其事地拿出来的文件,放在前世可能已经进博物馆了。 他连忙接过了这份文件,仔细端详了几秒。 “这是我在圣彼得堡和巴黎这几年来所写的工作笔记,还有一些对法国、俄国以及欧洲局势的看法。”俾斯麦的手敲了敲文件的封皮,回答道。 “殿下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妨回到柏林之后翻开看看。里面的內容或许对您之前提到的那些构想能提供一些参考。” 卡尔翻开文件,看到了几行工整又大气的德文,和俾斯麦粗獷的外表並不相符,標题上写著: “关於法国在德意志联邦內部试图拉拢南德各邦的报告。” 他抬起头,看见俾斯麦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著他。 那不是下属看上级的目光,也不是臣子看王室的目光。 反而有些像是两个棋手彼此確认棋路的眼神。 “看来。”卡尔合上文件笑道,“我可能在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不用睡觉了。” 俾斯麦也跟卡尔一起著笑了起来,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收起了笑声,换上了某种郑重其事的神色。 “卡尔殿下,”俾斯麦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更郑重,“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您的那套构想如果做成了,当然可以名垂青史。” “但如果做砸了,您就会成为普鲁士和德意志的歷史罪人。” “我当然明白了。”卡尔点点头道。 “那么您怕吗?” 卡尔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桌上站起身,走到车厢的窗前,车厢外的暮色正在降临。 “俾斯麦先生,”卡尔转过身道,“我怕的东西很多。我怕德意志统一功败垂成,也怕霍亨索伦家族的末路,我更怕我们所有人都会在一场可以本来避免的战爭中家破人亡。” 卡尔顿了顿。 “但是我唯独不怕被叫做罪人。如果要成为罪人才能把普鲁士成为正確的道路,那这个罪人,我就来当吧。歷史终究会给人公平的评价的。” 俾斯麦没有再说话,只是也默默走到车厢的窗前,看著夜色降临。 布吕歇尔静静地坐在桌边,始终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参与这样的对话。他现在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听到刚才两个人的那些对话。 夜已经深了,卡尔在翻看著俾斯麦给的文件,没有睡觉。 而俾斯麦则很是大心臟,就像是刚才的谈话没有发生,明天回到柏林也不会发生任何事,只是旅游一样,早早便睡著了。 “殿下,”布吕歇尔又端来一杯水,在旁边站著,“刚才俾斯麦先生找我去隔壁的车厢单独聊了聊。” 卡尔接过水杯,发现布吕歇尔的表情有些不对。 “怎么了?俾斯麦说了什么让你难受的话吗?”卡尔问道。 “不,没有。”布吕歇尔的声音有些卡壳,显得很不自然,“俾斯麦先生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殿下身边有你这个人在保护,我比较放心。”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上尉你要记住,你保护的是一个比你自己要更值钱的人。』” 卡尔没有再多言语,拍了拍布吕歇尔的肩膀。 火车在柏林车站停稳,卡尔率先走下火车,身后跟著俾斯麦和布吕歇尔。 柏林的冷风依旧刺骨,但比起离开时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的感受。此刻的空气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也许是某种即將破土而出的东西。 “殿下!” 熟悉的声音在站台上响起,卡尔抬起头,只见索菲裹著一件深色的冬衣站在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睛在柏林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晶莹。 “殿下能安全归来真是太好了,欢迎您回到柏林。”索菲的声音里有些激动的情绪。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隨即目光越过卡尔的肩膀,落在了身后那个光头男人身上,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安心与瞭然。 “俾斯麦先生,”索菲转向他,语气不卑不亢道,“国王陛下已经在城市宫等待二位了。” 俾斯麦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宫廷女官从容淡定的態度。 俾斯麦看了卡尔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刚刚见面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殿下身边的人,果然没有一个平庸之辈。” 卡尔则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向索菲点了点头:“城市宫里情况如何?” “议会已经在前几天正式解散了,”索菲与卡尔並肩而行,用只有他们一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自由派的议员们怒气衝天,在报纸上把陛下和军方马的体无完肤。” 索菲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但是街面上还算平静——可能是因为这只是解散议会重新选举,並不是废除议会。” “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即使他们重新选举成功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俾斯麦在身后冷笑道,语气漫不经心,但又带著一种篤定。 索菲侧过头看了这个光头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继续对卡尔说道:“罗恩將军和毛奇总参谋长这两天几乎是在陛下的办公室度过的。” “怎么说呢?他们似乎对俾斯麦先生的到来很是期待呢。”索菲轻声道。 “期待?”俾斯麦笑出了声,引得站台上的其他人侧目,“这个词用在我这么个人身上,倒是挺新鲜。” 索菲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马车已经在车站外面等他们,而布吕歇尔也要返回部队了。 “布吕歇尔上尉,不要忘记在前往巴黎之前,卡尔殿下向您交代的事情。”索菲提醒道。 布吕歇尔郑重的点了点头,隨后便和卡尔三人告別了。 很快,马车就驶进了城市宫的庭院。 索菲扶著卡尔率先下车,俾斯麦则跟在他们两人身后,眼神中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慌乱。 “怎么?俾斯麦阁下紧张了吗?”卡尔打趣道。 俾斯麦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坦然的笑容:“说不紧张是假的,殿下。毕竟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整个普鲁士的政治风暴。” “那正好,”卡尔淡淡道,“你回到柏林就是应该来製造风暴的。” 第三十四章 想要做常务影子国王 三人走过城市宫的长廊,墙上的霍亨索伦歷代统治者画像一如既往地注视著来往的人。 索菲在长廊中间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殿下,我就送到这里了,国王办公室那边,我不便接近。” 卡尔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隨即和俾斯麦一起推开了国王办公室的门。 国王办公室內的场景和卡尔离开前几乎一模一样。威廉一世坐在办公桌后,老毛奇站在窗边,罗恩站在办公桌的一侧。 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落在俾斯麦和卡尔两人的身上。 “父王,”卡尔行了一礼道,“奉您的命令,我从巴黎把俾斯麦先生带回来了。” 威廉一世的目光越过卡尔,落在俾斯麦的身上。 这位老国王的眼神里有审视,有疲惫,也有一丝隱隱约约的期待。 “奥托·冯·俾斯麦。”威廉一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的其余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俾斯麦向前踏出两步,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这位普鲁士国王行了一个正式的臣服之礼。 “臣在,陛下。” 这种姿態让办公室里的其他三人有些意外。 要知道俾斯麦在普鲁士政坛得罪过的人可以排满一条街,谁都没想到他此时此刻会以如此恭谨的姿態出现在国王面前。 “起来吧。”威廉一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应该知道,我叫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吧?” “臣知道,”俾斯麦站起身,迎著普鲁士国王的目光,“陛下需要一个能承担责任的人,一个敢於在议会面前说『不』的人。” “陛下,”俾斯麦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些坚定。 “我不想多说漂亮话,也不想浪费您的时间。如果您任命我为首相,我可以向您保证三件事。” “首先,普鲁士的军事改革不会停下。” “第二,议会的反对不会影响陛下的任何决策。” “第三,所有针对王室和陛下的指责和攻击,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老毛奇和罗恩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两个微微点头,他们此刻已经知道,俾斯麦或许就是那个可以打破僵局的人。 罗恩轻轻嘆了口气,他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他知道这个人即將面对的是什么,一个人站在现在的普鲁士议会面前,可能是比上战场更加凶险的考验。 “罗恩,你把那份文件拿来吧。”威廉一世继续开口了。 罗恩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到威廉一世手中。 这位国王提起笔,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郑重其事地盖上印章,然后將文件推向俾斯麦的方向。 “奥托·冯·俾斯麦。”威廉一世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普鲁士王国的首相。” 俾斯麦接过文书,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陛下,臣绝不负陛下所託。” 卡尔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老毛奇、罗恩和俾斯麦——在后世被称为“德意志统一三杰”的三个人,此刻和他一起齐刷刷地站在了同一间办公室里。 老毛奇负责具体的军事调动,罗恩负责军事的组织和改革,俾斯麦负责政治和外交。 这三个人將是未来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里,普鲁士最锋利的几把刀。 更重要的是,这三个人现在都和卡尔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老毛奇是第一个识別他才华的军方高层。罗恩虽然一开始对他带有怀疑,但埃森之行和后来的合作已经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 至於俾斯麦,是他亲自去巴黎请回来的,这份人情,想必这位稜角分明的容克也知道该怎么偿还。 第一步的计划,已经完成了。 卡尔在心里默默地想著。 作为国王的私人特使,爭取到了军工业界的支持。 作为王室的代表,推动了军方和俾斯麦的合作。作为第二王子,在宫廷內部和军方高层有了属於自己的力量。 接下来就是要在以后的博弈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在军队基层布局属於自己的势力。为日后真正的较量积蓄力量。 这些东西需要时间来发酵,而他所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时机。 卡尔看著办公室里的这几个人,继续这样想著。 他现在的野心变得更大了,他想要在普丹战爭之前成为普鲁士的“常务影子国王”。 直接或间接地领导宫廷政务,还有军队的一切相关事务。 “卡尔殿下。” 俾斯麦的声音打断了卡尔的思绪。这位新任首相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手里拿著那份刚刚签署的任命文件。 “感谢陛下亲自去巴黎请我回来。”俾斯麦故意地提高了声音,似乎想要让办公室內外的人全都听见。 “这份情谊,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卡尔微笑著向他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当眾表態是一个非常清晰的在政治上向他效忠的信號。 “你是普鲁士的首相,不是我的幕僚。你要谢就谢父王,不必谢我。” 该有的谦逊环节还是一点都不能少。 “殿下说的是,”俾斯麦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是这份知遇之恩,我终將报答。” 他没有等卡尔回答,便转身面向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陛下,诸位。”俾斯麦的声音较刚才变小了,多了几分认真,“既然我现在是普鲁士的首相了,那我就说说我的计划。” “首先要处理的是议会的问题。” “重新选举后的议会,自由派肯定依然会是多数,我的办法是——把去年没有通过的那部分军事改革的预算,直接补进今年的预算里。” 卡尔有些满头黑线,这和没有计划也没什么区別,根本就是硬刚。 “如果议会不批,政府就按已有的预算执行,该花的钱一分不少,该推进的改革一项不停。”俾斯麦进一步解释道。 “这……”连罗恩都皱起了眉头,“这是在挑战议会的財政审批权。” “没错。”俾斯麦语气平淡,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爆炸性的东西。 “我就是要告诉他们,財政审批权也是有限度的,普鲁士的军队改革不在议会可以否决的范围之內。” 第三十五章 铁与血 “你是真的不怕那些人会对你群起而攻之啊。”老毛奇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那也是他们的工作。”俾斯麦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但是我的工作就是让普鲁士强大起来。如果一段时间之后,普鲁士用这场军事改革的成果打败了敌人。” “那么现在骂我的人到那时候也一定会说,这一切都是他们的愿望,也是他们的功劳。所以,对他们的话何必理会呢?” 卡尔心里有些讚嘆,这就是俾斯麦的风格——不跟人讲道理,也不和人辩论法律条文,直接用行动改变现实,然后用现实的成果来为自己提供行动的合法性。 这种行事作风,確实是乱世和变局中必须具备的特质。 “趁著议会重选的这段时间,我现在还需要几天时间准备。”俾斯麦继续说道,“几天之后,我会在议会的预算委员会会议上发表演说,阐明新首相的立场。” 卡尔有些恍惚。 他知道这场演说是什么——就是大名鼎鼎的铁血演说。 歷史上,1862年9月,毕斯麦在布鲁士议会预算委员会上发表了震惊朝野的“铁与血”演说。 可能是因为卡尔穿越过来的原因,这次的这场演说可能要提前了。 俾斯麦的这篇演说震动了整个普鲁士,也震动了整个欧洲。 他为普鲁士隨后的统一战爭奠定了某种政治上的基调,也让俾斯麦、甚至普鲁士与德国的名字从此与“铁血”两个字牢牢绑定在一起。 “俾斯麦先生,”卡尔开口了,“你打算在演说里说些什么內容?” 俾斯麦看了卡尔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他刚决定要进行一场演说,这位第二王子殿下就开始关心演说的具体內容了。 “这个嘛……我想要告诉议会里的那些先生们,当代的重大问题该用什么方法解决。” 俾斯麦很快恢復了冷静,他的回答缓慢,但是声音十分坚定。 罗恩、老毛奇和威廉一世国王彼此又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听出来了,俾斯麦这次演讲是有备而来,他是想要正式向议会开战了。 “这话一旦说出口,议会和你的关係可就没有任何回头路了。” 罗恩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卡尔在一边看著罗恩,他此时此刻也不太懂罗恩是出於善意提醒,还是故意打算火上浇油。 “回头路?”俾斯麦冷笑了一声道,“罗恩將军,你觉得我这种在柏林的政坛上被所有人排挤的人,会有什么回头路可走呢?” 他的话语里不像是在抱怨,没有自怨自艾,反而有一种坦然的自信。 就像是一个赌徒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桌上,孤注一掷,此时反而心情平静了。 “如果和议会之间没有回头路,那么我就向前走,走到头为止。” 威廉一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到俾斯麦面前,伸出了手。 俾斯麦握住了国王的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陛下,我一定不辱首相的使命,我会让普鲁士站起来的。” 这一瞬间,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宿命感。 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这个房间里无声地凝结了,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的那种沉甸甸的湿气。 “好了,”威廉一世挥了挥手,“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那你们都退下吧。俾斯麦,你留一下,我还有些话单独对你说。” 卡尔走到门口时,看到俾斯麦站在国王的办公桌前。 这种情景確实给人一种感觉,就是被新任命的人能扛得起整个国家的重担。 与上次离开国王办公室的场景不同,长廊里不再是老毛奇和罗恩两人並肩而行。而是卡尔与他们走在一起。 “卡尔殿下。”老毛奇思索了片刻,突然看向卡尔开口道。 “总参谋长阁下有什么吩咐?”卡尔这次回答的语气比较轻鬆。 “吩咐不敢当。”老毛奇的眼神一如既往的严肃而认真。“殿下这次去巴黎请回俾斯麦,从事后来看的话,这件事情確实做得很对。” “您过奖了,总参谋长阁下。” 老毛奇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殿下之前跟我提过关於奥地利的问题。” “当时我听了殿下的一些想法之后,就感到很有趣,但我现在想看看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与俾斯麦不约而同的是,老毛奇也开始跳过当下的话题,聊起未来更长远的事情了。 “总参谋长阁下,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很大程度上要看和丹麦的战爭之后会发生什么。”卡尔开始打太极。 “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不管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我的立场始终和父王与军方是站在一起的。” 罗恩在一旁笑出了声,“卡尔殿下不必刻意强调这一点,我们对殿下的立场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 老毛奇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便和罗恩一同转身离开了。 卡尔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来他之前新年宴会上的那次表態以及埃森之行和召回彼此麦已经让军方的这两位大佬对他的信任达到了一个新台阶,这对於他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信號。 卡尔独自走向自己的寢宫,他推开寢室的门,咖啡的香气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殿下,恭喜。”索菲站起身,地上热咖啡声音中透著少见的喜悦与轻快。 “恭喜什么?”卡尔接过咖啡问道。 “俾斯麦先生回到柏林之后,国王陛下任命他为首相,这意味著军事改革可以继续进行了。”索菲有条不紊地列举道。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殿下您亲自去把俾斯麦请回来的,这一份恩情,我想首相先生会牢牢记住的。” “你是说,宫廷里的人那么快都已经知道父王任命首相这件事了?”卡尔有些意外,在这个时代,信息的传递速度远比他想像中的快。 “並没有。”索菲快速地摇了摇头,“但是我觉得该知道的人,確实都已经知道了。” 第三十六章 眾矢之的 卡尔喝了一口咖啡,看来索菲的情报网在这段时间里运转得相当高效。 “关於这件事情,王兄那边有什么反应?” “有议员在腓特烈王储面前对国王陛下解散议会表示强烈不满。但是王储殿下並没有当面表態。”索菲说道。 这个情况稍微有些出乎了卡尔的预料。 毕竟在王储夫妇眼中,解散议会应该是向王权的旧时代倒退了一大步,他们不可能保持中立。 既然如此,眼下只有进一步激化矛盾了,隨著俾斯麦上台,这种对立只会越来越尖锐。 “索菲,”卡尔放下咖啡杯,“俾斯麦接下来会在议会预算委员会发表演说。” “殿下,我可以冒昧问一下演说的內容吗?”索菲小心翼翼地问道。 “或者说,在您眼里,这个演说会起到什么样的效果呢?他的演说內容会让很多人感到震惊吗?” “不只是震惊。”卡尔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他的这篇演说会无异於平地惊雷,会改变整个柏林的政治形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索菲安静地听著,琥珀色的眼睛里並没有感到任何惊讶,只有认真地思考。 “殿下,您怎么能如此確定这篇演说的效果呢?” 卡尔愣了愣,隨后轻声一笑道:“我猜的。” 索菲没有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我有点不信。” 这两个人安静地坐著,谁也没有再说话。咖啡的热气在屋內升起,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安静的氛围。 但卡尔知道,这种安静只是一种错觉,卡尔和索菲都在进行一些精神上的准备。 俾斯麦的演说之后,普鲁士即將进入一个全新的政治阶段。 一个议会与政府公开对抗的阶段,一个铁与血取代妥协与辩论的阶段。 他很清楚,在这个时刻,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是远离演说现场,保持自己独立的形象。还是亲自到场公开表態支持俾斯麦,哪怕这样意味著与议会彻底为敌? 这两个选择各有各自的利弊,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算好了利弊再行动,而是行动之后利弊才会发生变化。 解散议会之后,宫廷內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寧静。 卡尔在自己的书房里翻看情报,有关於议会各派的动態,有报纸上对解散议会的评论,还有王储官邸那边的动向。 果然不出卡尔所料,仅仅三天之后,俾斯麦就找上了门。 俾斯麦没有经过任何预约,就很失礼地敲响了他寢宫的门。 “殿下。”他行礼之后,开门见山,“我想跟您谈一件事。” “说吧。”卡尔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示意他坐下。 俾斯麦没有坐,与歷史上形象不符的是,这个光头男人又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 “明天下午我將发表我的演说。” “我会说一些话,得罪很多人。原本可以在私下里支持王室和军方的人,在我发表这篇演说之后,可能就只能公开表示反对了。” “所以呢?” “所以我恳请殿下,不要来现场。” 俾斯麦抬起头,直视著卡尔:“我知道殿下自埃森之行以来,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普鲁士和军方。”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要说的那些话,会让持自由主义立场的人——不管是温和派还是激进派,都把我视为敌人。”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了一些恳求的意味:“殿下,我的职责就是为陛下和王室挡箭,我必须要做好这件事。” 卡尔明白,他的这些话既是出於对王室的忠心,也是某种政治上的保护。 “俾斯麦先生,”卡尔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当时在巴黎咖啡馆里问过我,我敢不敢用你?我当时说我敢,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俾斯麦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好控制才找你的,我既然敢在那个时候支持你,就不会现在退缩。” 卡尔决定一条道走到黑,而不是选择给自己留退路。 “即使日后我与那些容克或其他人有什么分歧,在此时此刻我也会全力支持你。” “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我也不知道是否正確,但这是必须做的事情。” 俾斯麦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芒,不像是感激,也不是恭敬。像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就像是一个独行太久的人,突然发现原来这条路上还有同行者。 俾斯麦没有再多说什么,隨即告別了。 卡尔刚才对俾斯麦说的话是真诚的。这个时候普鲁士需要王室成员站在最前面,和那些真正做事的人一起面对风险,而不是躲在后面等著收割成果。 当然,他也清楚这么做必然会付出代价,自由派和腓特烈会寒心,甚至威廉一世也可能会认为他太过於招摇显眼。 但是这些代价必须付出。一个不敢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只能是一个平庸的王室成员。但他的目標从来不是一直做一个平庸的王子。 第二天的下午,议会的预算委员会会议厅里座无虚席,自由派的议员占据了大部分座位。 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这个新任首相,这个在之前被所有人討厌的光头男人。 俾斯麦缓缓开口了。 “当代的重大问题不是通过演说和多数票能够解决的。” “我们属於同一个民族,渴望同一个祖国。普鲁士在德意志的地位,不取决於它的自由主义,而取决於铁与血……” 会议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喧譁声像暴风骤雨般爆发了。 自由派的议员们纷纷从座位上跳起来,他们指著台上的俾斯麦,脸上写满了愤怒和震惊。 “战爭贩子!” “这是对议会的蔑视!” “无耻之徒,你这是要把国王陛下也拖下水!” 在一片愤怒的指责声中,有几双眼睛看向了主席台斜后方的一个角落里。俾斯麦在退席之前,回头向那个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卡尔·冯·霍亨索伦,国王的次子,正站起身来。 卡尔缓缓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走向了演说席。 第三十七章 魔鬼 卡尔走上演说席,单手撑在讲台上,摆出了一种玩世不恭的態度。他的眼睛里看向那些自由派的议员,散发出一些近乎挑衅的神色。 自由派的议员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到了这位第二王子走上了演讲台。 看到第二王子走上了演讲台,台下议员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了,刚才还吵成一团的会场,喧闹声也在此时此刻小了一些。 卡尔站在那里,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静静地观察著台下的议员们。 “王子殿下?您怎么来了?”有认识卡尔的议员出声了,“您快请新任的这位首相先生收回前言吧!” “是啊,卡尔王子!请您快阻止这个战爭贩子吧!” 到了此时此刻,这些自由派之中居然还有很多认为卡尔是来支持他们的。 想到自己马上要说什么,卡尔脸上想要大笑的表情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收回?”卡尔挑了挑眉,他的声音压过了这一阵喧闹,场上重回了安静。 “诸位先生,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你们可以投票反对预算,可以继续发表那些漂亮的演说,但普鲁士的问题不会在任何演说中得到解决。” 卡尔抬起手,指向了窗外。 “普鲁士的目光在当下必须投向外部的足以致命的威胁,投向什勒斯维希、投向荷尔施泰因,投向那些尚且悬而未决的命运。” “而要实现这一切,唯一的依靠就是军队,是铁与血的政策!” 台上台下一片譁然,隨即是令人震惊不安的长时间的沉默。 这位素来支持自由主义的王子,此时此刻竟然敢公开叫板议会,台下的很多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都不知道他在唱哪一出。 连俾斯麦此时此刻都说不出话来了,他也没有想到这位王子竟然敢於公开为他的政策站台。 “卡尔殿下,您怎么能听从俾斯麦的谗言呢?”一名自由派议员霍然起身,满脸通红,几乎是在咆哮,“您这是要把普鲁士拖进战爭的泥潭吗?!” “您不知道战爭意味著什么吗?您难道不知道有多少普鲁士的子弟会因此丧命吗?”又有议员站出来附和道。 卡尔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的近乎於冷酷:“我不知道吗?议员先生,我想您更不知道。据我所知,您从来没有去过军校,没有穿过军装,也从来没有去过边境的地方。” 不做辩解,只是直接攻击对方。虽然卡尔自己確实没有过军事经歷,但此时此刻,只攻击这位议员不懂是最好的选择。 那名议员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隨著卡尔的语音落下,原本已经沸腾的议会大厅彻底失控了。 自由派议员们拍桌子拍桌子、跺脚的跺脚,议长的铃声响了又响,却没人理会。 有出离愤怒的议员甚至想要衝上前去和卡尔这位霍亨索伦王室成员理论,被身边的同僚死死拽住了。 剩余的一些保守派的议员们和容克们则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有人面露忧虑,有人微微点头。 然后,出现了更猛烈的咒骂声。 “疯子!” “你这个无耻的第二王子!” 卡尔脸上的笑意依旧,张开双手,好像在说隨便你们骂。 他向侧面迈出一步离开演讲台,將整个身体暴露在议员们的面前,依然保持著舒展而又带些挑衅的姿势。 “疯子?”卡尔的声音突然拔高,语速加快,显得尖锐又刺耳。 “如果你们说我是疯子,那就由我来当这个疯子好了。你们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享受和平时期的舒適与安寧。” “但你们请记住,並不是你们平时的所作所为保护了我们的国家的边境和安全,而是那些被你们剋扣军餉的士兵们!” “至於刚才你们说首相先生是战爭贩子?我知道丹麦人对德意志同胞的所作所为,如果为同胞挺身而出就是战爭贩子,那我为此感到荣幸。” 卡尔的声音在整个会议厅里迴荡,一些自由派议员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至於国王陛下——”卡尔缓缓挺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首相的一切权力来自於国王陛下的信任。他的一切行动也將对国王陛下负责。” “在座的诸位,你们之中难道有谁想质疑我这个霍亨索伦王室成员吗?” 此时此刻,大厅里又再次陷入了沉默,很多自由派举棋不定,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卡尔的目光却从俾斯麦和那些自由派议员身上移开,看向了旁听席另一端。 他的王兄腓特烈王储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卡尔从来没有在兄长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那张一向温和的面孔,此时此刻绷得紧紧的,脸上和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弟弟,仿佛在看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魔。 坐在腓特烈身边的维多利亚公主把手搭在丈夫的手臂上,低声说著什么,但腓特烈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声中,维多利亚公主站起身,提起裙摆,转身出门朝出口走去。 卡尔收回目光,继续环顾大厅。 他看见了一些容克军官坐在旁听席的另外一侧。 他看到了那些人的脸,那些面孔上写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嘴唇都抿住了,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演说席上。 那是一种卡尔熟悉又陌生的,在歷史书上见过的一种狂热的表情,一种充满野心的,又令人害怕的东西。 令人尷尬的沉默又將近了10分钟,像是两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僵持,议长最终宣布休会。 卡尔和俾斯麦在卫兵的护卫下离开讲台。 议员们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涌出出口,彼此之间还在不停的爭论、咒骂。 容克军官们也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彼此交换著眼神,脸上带著压抑后的一些狂喜、兴奋与满足。 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卡尔的肩膀。 卡尔回过头,看见腓特烈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腓特烈开口了,“我曾经的弟弟已经变成了一个魔鬼,不是吗?” 第三十八章 这些人真是害苦了我 “魔鬼?” 卡尔转过身,直面腓特烈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嘴角的笑意並没有消退,反而加深了。 “兄长,您错了,我不是魔鬼,我是一个终於看清了现实的人。” “现实?”腓特烈的声音都被气得颤抖了,“现实就是你站在这里,用你那一套『铁与血』的狂言煽动战爭!” 卡尔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兄长,您所谓的和平不过是一种美梦罢了。” 他环顾四周,那些自由派的议员们正重新聚集过来,一个个面红耳赤。目光中有著一些被欺骗的愤感。 “住口!”一名衣著考究的自由派议员衝上前来。手指几乎要戳到卡尔的鼻尖上了,“你这个普鲁士的叛徒!你玷污了王室的荣誉!你被那个光头的战爭贩子蛊惑了!” 话音未落,另一个更尖锐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他不配做普鲁士的王子,他应该被彻底的剥夺继承权!” “对,让他滚出这个议会大楼!” “普鲁士的各位,一定要看清这个疯子的真面目!” 腓特烈站在这些议员的最前面,这些声音仿佛给了他一种力量,让他认为自己可以对卡尔进行反击。 他开始恢復了平时冷静温和的表情,缓缓抬起手,制止了身后更加激动的叫骂。 “卡尔,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兄长,现在就收回那些话,向议会道歉,向父王认错,我可以保证一切还能回到从前。” 腓特烈开始抬起下巴,高傲地看向卡尔。他似乎认为他的这位弟弟不敢在那么多议员的面当眾与他决裂。 “王储殿下说的对,卡尔殿下,快向王储殿下道个歉,一切还都来得及。”有议员附和道。 “是啊,卡尔殿下,你现在和俾斯麦切割还不晚,我们都可以当做是你被蛊惑了。”另一位议员也趁机劝说。 刚刚还在咒骂的议员们,此时此刻突然换出了温和的態度。好像只要卡尔认错,他们就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既往不咎。 就在他们的目光开始齐齐地落到卡尔的身上,似乎是想要给卡尔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回到从前?”卡尔轻轻重复著这四个字,嘴里带著嗤笑。 “我们的钟表可以回到原点,但是时间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的目光越过腓特烈,越过了那些愤怒的议员,落在了更远处那些不动声色的容克军官们的身上,他们的站姿依然整齐严肃。 卡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抱歉了,王兄。从前那个平庸的卡尔已经不存在了。” “王兄。”卡尔已经上了菲特烈和一眾议员的目光,声音更加高昂、兴奋。清晰的足以让在场的任何人都能听见,“我不会收回我刚刚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譁。 刚才劝说卡尔的议员们都涨红了脸色,开始愤怒地叫嚷。 自由派的议员们发出了更加愤怒的吼声,有人高喊“叛徒”,有人嚷著“霍亨索伦家族的耻辱。” 腓特烈的脸色变得苍白,表情变得更加扭曲,但是没能说继续出话来。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有那么几声不一样的声音突然从走廊的另一侧传来。 “卡尔殿下万岁!” “铁血王子万岁!” 那是几声高昂的,近乎於狂热的呼喊。 议员们的喧闹声在此刻戛然而止。 卡尔转头看去,那些容克军官们此刻都站得笔直,眼睛里都闪烁著一些不一样的灼热光芒。 然后仿佛是坝堤决口一般,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卡尔殿下万岁!” “普鲁士万岁,德意志万岁!” “为了卡尔殿下,为了普鲁士!” 那些在旁听席上的始终沉默的容克军官们,此时此刻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高声呼喊著,声音在走廊里迴荡,震得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卡尔自己都有些微微愣住了。 他预料到了自己的表態会贏得保守派和军队的支持与认同,但他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那些年轻军官们——有一些甚至是在军事学院见过的面孔,此时此刻正在用一种近乎宗教般虔诚的目光注视著他。 他们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声吶喊都像是巨石砸在这个站满了自由派的走廊上。 “卡尔殿下,是铁与血的王子殿下!”带头的一个军官用尽全力嘶喊著,声音已经沙哑,但不失亢奋。 不知怎的,有一个军官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向上,在这种议会的场合显得十分刺眼。 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信號,这位军官后的十几个年轻军官几乎同时拔出了佩刀。数十把军刀高高举起,如同一片冰冷的由刀锋组成的丛林一般。 甚至有军官摘下了头顶上的普鲁士尖顶头盔,高举过头顶,用佩刀的刀身敲击著,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声音。 而他们的刀尖所指之处,那些自由派的议员们的叫骂声竟在瞬间被压制了下来。 议员们的脸色变了,他们看著这些军官们的眼中燃烧著的毫不掩饰的敌意,看著那些已经举起的佩刀,有些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方才还在慷慨激昂的这些演说家们,此刻只觉得如坠冰窟,一种无声的恐惧像冰水浇头一样熄灭了他们的咒骂。 这种场景不是辩论,这是镇压——是一种无声的,一种赤裸裸的武力的威慑。 议员们此刻纷纷噤声,不再敢说话。 腓特烈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些军官,看著他们对著自己弟弟狂热崇拜,然后又看向卡尔。 “卡尔殿下,请您带领我们普鲁士走向强大,带领德意志走向统一吧!” 容克军官们的声浪依然不减,他们已经冲了过来,將卡尔围在中间,疯狂地欢呼著。 这种情形是卡尔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你们这些人,在议会这种场合喊得那么大声干什么?真是害苦了我啊。” 卡尔做出苦笑之中又带著一丝无奈的表情。 第三十九章 非做不可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名自由派议员脸色铁青,他环顾著四周那些狂热的面孔,声音里透著难以置信的惊恐。 腓特烈刚刚温和又自信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他的身体微微后退了一步,把目光从卡尔的身上移开,看向了那些高呼口號的容克军官们。 “卡尔殿下万岁!铁血王子万岁!” 呼喊声依然在持续,甚至在扩大。此时军官的人数要比自由派议员的人数少得多,但在气势上已经完完全全压过了他们。 卡尔站在中间,张开了双臂。那些容克军官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救世主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可供两人行走的通道。 老毛奇走在前面,这位普鲁士陆军总参谋长今日穿著一身非常正式的军礼服,胸前的勋章闪烁著冷峻的光芒。 罗恩的穿著与他一致,他们二人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缓缓扫过走廊里的那些军官和议员,像是在检阅部队一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四个人——老毛奇、罗恩、俾斯麦以及卡尔,在这条走廊里聚集在了一起。 罗恩率先停下了脚步,他转身面向卡尔,然后在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向这位第二王子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卡尔殿下,”罗恩的声音沉稳有力,压过了周围不安的嘈杂,“我谨代表军方感谢您今天的发言。” 老毛奇反而是放慢了脚步,站到了罗恩的身后,他的动作没有罗恩那么正式,但姿態表达的意思同样非常明確——他选择站在卡尔这边。 俾斯麦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卡尔的另一侧。 这个刚才在讲台上点燃现场,发出惊人之语的光头男人,此时此刻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的那双灰色眼睛里却闪烁著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四个人就这样继续沉默地站在一起。 在老毛奇和罗恩出现的那一刻起,整个走廊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军官的狂热呼喊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沉默。 因为所有人此时此刻都意识到了,眼前这四个人的组合意味著什么。 一位是普鲁士军队的大脑,规划了所有军事行动的总参谋长。 一位是主持军事改革的战爭部长,掌握著军队组织与训练的权力。 一位是刚刚发表了演说的首相,即將在所有的政治战场上替王室和军方冲在最前面。 最后一位则是公然在议会上支持这三个人,以霍亨索伦王室成员为他们的行动背书的第二王子卡尔。 他们就这样站在一起,不需要说更多的话,就已经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个政治同盟的存在。 这个政治同盟的核心,赫然就是那位曾经被戏称为“平庸王子”的卡尔。 “王兄,”卡尔转向腓特烈,微微欠身,“今天的爭论就到此为止吧,不管怎么样,您永远都是我的兄长。” 他的这句话听起来非常诚恳、非常认真,是在此时此刻的场合下,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划清界限之后的,带著些许怜悯意味的胜利宣告。 腓特烈依然脸色苍白,没有说出话来。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弟弟,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老毛奇、罗恩和俾斯麦。 然后,这位普鲁士的王储缓缓转过身,以麻木的动作挥了挥手。在一群自由派议员的簇拥下,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了。 议员们纷纷从另外一个方向走掉了,没有人再试图上前与卡尔理论。 而那些容克军官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仍然时不时地朝卡尔这边投来,眼中燃烧著某种压抑之后的极度亢奋。 “殿下……”俾斯麦用极低的声音率先开口了,只有他们四个人能听见,“您今天做了一个非常勇敢的决定,但也是代价巨大的决定。” 老毛奇闭上双眼,缓缓点头以表认同。 “我当然知道。”卡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演讲之后的激动情绪,“但是这代价是必须付出的,不是吗?” “是的,”老毛奇微微点头,缓缓接话道,“而且您今天得到的东西,可能远比您失去的要多。” 这位总参谋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那些还没有散去的容克军官们:“您看到了吗?殿下,那些眼神,是决意追隨的眼神。” “不过殿下也要做好准备,”老毛奇继续说著,声音里既有欣慰,也有某种隱隱约约的担忧。 “这意味著您从此在风口浪尖上,再也无安寧之日了。” 卡尔沉默了几秒,隨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明白,有些事情,在一些阶段,非做不可。” 卡尔的兴奋劲刚刚过去,他曾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他站在权力的中心,接受拥护者的欢呼。 他知道。救世主这个角色从来都不是好当的,一旦戴上这个光环,就意味著要背负相应的期望和压力。 但他还是决定把这种压力扛下来。 他在说“非做不可”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挺了挺背,仿佛是在向面前的两位军方大佬和一位铁血首相展示某种决心。 “殿下,有些事,臣想私下和您谈谈。”俾斯麦继续道。 “什么事?” “关於刚才那些欢呼声,臣认为,您应该更加积极地回应他们。” 俾斯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坏笑。 卡尔瞥了瞥他,也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关於第二王子卡尔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柏林的城市宫传遍了整个普鲁士的军营。 在军官食堂里,在普鲁士的各个营房里,甚至在一些乡下的容克贵族的庄园聚会里,很多人都在谈论著几天前发生在议会预算委员会的这一幕。 短短几天之內,整个柏林的驻军都在谈论这一位王子。那些见过他的年轻军官们更是把这当做了某种荣耀。 第四十章 节制普鲁士兵马 “殿下。”索菲站在书桌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琥珀色的眼睛里却跳动著某种光亮。 “整个柏林都在谈论您昨天在议会的演说。您知道士兵们私下给您起了一个什么样的称號吗?” “铁血王子?”卡尔一边吃早饭,一边回应道。 “是的。”索菲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们说,您现在的表现,这才是一位霍亨索伦王子本应该有的样子。” 卡尔没有跟著笑,只是继续沉默地吃著早餐。 昨天的在议会演讲的成功,让他看清了一件事情:这些容克军官,这些军队的中坚力量,他们的期待、他们的野心,甚至他们的未来,都需要一个更为具体的寄託。 而现在这份寄託,已经落到了他这个霍亨索伦王是第二王子的身上。 而作为回报,现在卡尔必须承诺给予这些军官们最渴望的东西——荣耀、胜利、和一个更加强大的普鲁士。 而想要做到这一切,光有一个“铁血王子”的头衔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更多的权力,实实在在的能够指挥普鲁士军队的权力。 他想起了昨天老毛奇的那句低语,他已经贏得了军队的拥护,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他必须利用这股势头,更进一步。去攫取更多的在军事上的主导权。 现在的卡尔不仅仅满足於拉拢一些基层军官了,他需要在整个普鲁士的军事体系中获得一个能够超越王子身份的正式职位。 不过当下,还是要从建立以自己为中心的小圈子开始。 “索菲。”沉默许久的卡尔忽然开口了。 “在,殿下。” “布吕歇尔上尉最近回復消息给你了吗?”卡尔问道。 “是的,殿下,布吕歇尔上尉已经按您的吩咐联络了那份名单上的几乎所有军官。”索菲道,“不过这几天我看您忙於议会演说的事情,就没有事先告知殿下。” “这些军官大多数愿意和殿下在私下的场合接触,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在合適的时间为您和他们安排一些私人的宴会。” 卡尔轻轻点头,隨即转身向门外走去。自从新年宴会之后,除了有特殊事务,他每天早起锻炼的习惯雷打不动。 此刻的他,体能虽然仍算不上好,但是已经不再是那个跑几步就喘的羸弱王子。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与索菲琥珀色眼眸短暂对视。 “索菲,你相信我能节制普鲁士全境的军队吗?” 这个问题来得非常突兀,索菲的身躯微微怔住了。 节制普鲁士全境的军队——这意味著近乎於摄政的军权,是连歷代王储都不敢碰,甚至不敢说的领域。 一个能够让他名正言顺地节制、调遣、甚至改造这支军队的位置。 从昨天的演说之后,他的野心已经不再仅仅局限於自保,也不再仅仅是影响一些决策。 他要在即將到来的欧洲大陆的战爭中,亲手握住普鲁士军队的韁绳,他想要成为整个普鲁士军队事实上的节制者。 “殿下,普鲁士的军队向来只听从国王本人和战爭部的调遣。”索菲有些紧张地向门外探了探头,把寢宫的门关上,压低声音,谨慎地回答道。 “即使是毛奇总参谋长,非战时的情况下,也只是负责计划,在平时也不直接指挥全国军队。” “我当然知道。”卡尔继续说道,“但是事急从权,军事改革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父王年迈,王兄又在另一边扯后腿。” “如果军队里没有人能统一协调基层军官的思想和行动,军事改革不就会变成一纸空无文吗?” 卡尔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我並不是要夺权,我是要確保那些真正打仗的人——那些士兵和基层军官们,他们要明白普鲁士的未来在哪里,而且愿意为此而战。”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一点都没有个人权力的野心,都是为了普鲁士这个国家著想。 索菲愣住了,她继续以笔直的站姿站在门口附近的位置,默默地注视著卡尔,隨后带著几分不安地捋了捋耳边的长髮。 索菲沉默了將近一分钟的时间,隨即微微屈膝:“我明白了,殿下。” “无论殿下接下来决定要做什么,我都將会永远支持您。”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缓缓伸出手,轻轻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殿下要怎么做?”索菲轻声问道,但此时的声音有些颤抖,带著一些激动和紧张。 “这段时间,我会给那些年轻军官一个承诺。”卡尔收回双手,继续说道。 “我要建立一个非正式的军官联合会,名义上是研究军事学术,实际上是我本人与基层军官之间的直接纽带。” “通过他们,我就能够第一时间知道每一支部队的真实情况,也能让我的意志直达每一支一线部队。” “那……罗恩將军和毛奇总参谋长那边……”索菲抬起头问道,她的声音还没从激动中平復下来,脸上还有一丝红晕。 “他们默许。”卡尔打断了索菲,替她捋了捋头髮。 “我已经试探过了他们的口风,只要不违反军纪,不另立指挥系统,军官们私下交流战术和时局,他们不会刻意干涉的。”卡尔说道。 索菲无声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么殿下,我会按照您的意思,替您擬定一份章程,帮您运作这个军官联合会。”不知怎么,索菲的声音越来越小,此时已经细若蚊蝇。 索菲忽然想起不久前还在为柏林军事学院的答辩苦恼,那时候她还为他的转变而惊讶。 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现在卡尔的野心和目標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著。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殿下,无论您今后打算做什么事情,我都会无条件的支持您的所有决定的。”索菲的声音开始变得坚定起来。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寢宫的门,照往常一般去锻炼了。 第四十一章 宣誓效忠 几天之后,柏林参谋部附近的一间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会客厅。 长桌旁坐了二十余名年轻军官,他们身著便装,却依然保持著军人式的笔挺坐姿。 这些人的脸上都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在这个时间点能够收到“铁血王子卡尔”的邀请,无疑证明了他们在军事学院或部队中的表现,被认为忠诚可靠。 布吕歇尔站在门口,亲自为每一位来客核实身份。 他今天穿回了军装,腰间配著指挥刀,那副冷静的表情让这场私宴平添了几分肃穆。 卡尔最后一个到场,当他踏入房间时,所有军官齐刷刷地起立,军靴相碰的声音整齐划一。 “诸位,请坐。”卡尔走到长桌的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著桌面。他將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压迫的態势。 他用一种近乎於战前动员的语气说道:“诸位,今天我以个人的名义邀请你们来。並不只是为了喝酒敘旧,而是为了谈一件关於普鲁士生死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这二十多人的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汉斯·豪森——那个曾经在啤酒馆试图灌醉他的高个子,此时此刻正用热切的眼光望著自己。 他同样也看到了几张在议会演讲那天拔刀高呼,在议会里公然支持他的面孔。 “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俾斯麦首相先生正在绕过议会的预算批准,推动军事改革。” “资金正在从全普鲁士调拨,埃森已经承诺稳定的供给装备,克虏伯工厂的后膛炮已经量產,但这些,都只是硬体。”卡尔继续说道。 “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不在於它有多少门炮,而在於它的军官团是否有统一的意志。” “议会里的那些人说我们嗜血好战,王兄殿下那边的人说我们在做倒退的行为。这些声音会不断侵蚀士兵们的思想,会在关键时刻动摇军心。” 卡尔的眼光继续向四周扫了扫,他发现门口的布吕歇尔也正在全神贯注地听著。 “所以,我需要你们。”卡尔的声音忽然拔高。 “我需要你们成为军队的脊樑,不是靠军衔,而是靠你们的理念和影响。” “你们要在各自指挥的部队里,告诉每一个士兵,我们不是为了某一个人的私慾在备战,我们是为了德意志的未来在准备。” “我们要拿回什勒斯维希和霍尔斯坦,我们要让整个德意志民族在欧洲大陆挺起胸膛!” 年轻军官们的呼吸在此时此刻都变得粗重起来。 豪森第一个站起身,右手抚胸道:“殿下,我们愿意追隨您,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誓言在房间里迴荡。 布吕歇尔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眼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想起在埃森时,卡尔对克虏伯说过的话——权力就好像一匹烈马,如果不能驾驭好它,就只能被摔下来。 而现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第二王子,此刻正在努力地抓住那根韁绳。 “很好。”卡尔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但追隨並不是空口白话,我需要你们做到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道:“第一,严守纪律,你们要比任何人都遵守军规,比任何人都更刻苦训练。我要你们成为普鲁士军中的模范,让所有人都看到,追隨我的人不是空谈家,而是最优秀的军人。” “第二,保持秘密,联合会的事情不出这间屋子。对外,你们只是志同道合的同僚,偶尔聚在一起研习战史、討论战术。对內,你们要彼此扶持、互相帮助。” “最后,等待命令,我不会去让你们做任何违背普鲁士军法和父王命令的事情。” “但是当普鲁士真正需要你们的时候,当真正的危机来临的时候,我要你们毫不犹豫地执行我的命令,就像执行国王和上级的命令一样。” 最后一句话的弦外之音,所有人都听懂了。 屋內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豪森率先拔出佩刀,刀尖向上,低声喝道:“以德意志的名义,以卡尔王子殿下的名义!” 布吕歇尔也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二十余把佩刀隨后同时出鞘,在灯光下交织成一片寒芒。 卡尔看著这片刀锋,心中涌起的不只是狂喜,也有一种更沉重的清醒。 这些人此时此刻都愿意把性命和前途交到他的手里,而他也必须带著他们走向胜利,而不是毁灭。 同一时间,首相办公室里,俾斯麦正將一份政令草案甩在內阁秘书面前。 “从明天开始,战爭部所需的额外拨款不再经由议会表决,而直接由財政部从关税收入和铁路债券中列支。” 俾斯麦的语气带著命令的口吻:“军械採购合同按暂时紧急条例执行,无需议会以任何形式审议。” 秘书的脸色发白了,“首相先生……这完全绕开了预算委员会,他们会弹劾您,甚至可能控告您违宪!” “那就隨他们去控告吧。”俾斯麦有些做作地大笑了几声,“当年弗里德里希大帝吞併西里西亚的时候,也没问过这件事该不该做。” “议会制定的这些法律是事后补写的证据,而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先把胜利拿到手。普鲁士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而且你以为那些军火商们会在意什么合法不合法?克虏伯已经收到了第一批绕过预算的订单。鲁尔区的煤铁大亨们也在等著铁路扩建的合同。” “至於军队?”俾斯麦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放声大笑。 “有国王陛下和卡尔殿下站在我身后,有军队站在我身后,有克虏伯的工厂站在我身后。”俾斯麦一字一顿地说,“你觉得那些议员们能用什么来阻挡我?是用口水还是报纸社论?” 他挥了挥手,政令草案被秘书跌跌撞撞地捧了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整个柏林,甚至整个普鲁士都感受到了重新启动的战爭机器的轰鸣声音。 第四十二章 松木与玫瑰 议会辩论后的几天里,柏林的气氛很奇怪,一边是热切的討论,另一边则是对这次的议会辩论绝口不提。 腓特烈王储把自己关在王储官邸的书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曾经一直跟在他身后,对他言听计从的弟弟卡尔,不仅公开站到了他的对立面,还在议会里用近乎挑衅的语气把他和他的自由派盟友们驳斥得体无完肤。 更让腓特烈王储难以接受的是,那些容克军官们竟然当著他的面拔刀欢呼。把卡尔奉为“铁血王子”。 这不仅仅是兄弟间的背叛。更是一种政治上的失败。 “王储今天还没有出来吗?” 王储官邸的走廊里,维多利亚公主抱著小威廉,轻声问著身边的侍女。 儘管她的丈夫意志消沉,但这位来自英国的公主却依然保持著冷静与从容。 “是的,王储妃殿下……”侍女低声回答道,“王储说他想一个人静静。” 维多利亚嘆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城市宫的一侧,索菲像往常一样穿过王宫花园的碎石小径,手里捧著几封刚收到的信件。 初春的风依然很凉,她裹紧披肩,脚步没有停顿。 自从卡尔在议会演说中公开表態之后,索菲每天收到的情报量几乎翻了一倍。 各地的军官、容克乡绅,甚至鲁尔区的工厂主们,都在通过各种渠道向卡尔这位“铁血王子”表达忠诚或试探。 索菲经过一个灌木丛的时候,一个带著英国口音的女声从廊亭的方向传了过来。 “克里斯汀小姐,真是巧呀。” 索菲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身。 维多利亚王储妃裹著一件象牙白色的斗篷,独自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翻开的书。 她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体,但那双蓝眸里透出的疲惫和某种急切,瞒不过索菲的眼睛。 “王储妃殿下早安。”索菲屈膝行礼,声调平稳无波,“没想到您那么早就在花园里了。” “是啊,春天快到了,我房间里总觉得闷得很。”维多利亚合上书本,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来,快来坐坐,我们这些女人整天被柏林的各种事情围著,也该找个人说说閒话,放鬆放鬆。” 索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当然听得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此时此刻並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依言走进廊亭,但没有坐下,而是保持著宫廷女官应有的恭谨的姿態,双手交叠在身前。 “王储妃太过於客气了,我只是卡尔殿下身边的一名女官,不敢叨扰您的清静。” “说什么叨扰。”维多利亚公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亲昵的嗔怪。 “克里斯汀小姐,你也知道,我从英国远嫁到这里,柏林虽好,却总有些生分。” “腓特烈王储他整天忙著自己的事情,那些其他的容克贵妇们又和我谈不到一起去。” “你不一样,聪明又漂亮,还和卡尔弟弟走得近,我早就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聊聊了。” 维多利亚公主一边说著,一边用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索菲的表情。 可惜那张清丽的面孔像是定格了,除了礼貌的浅笑,什么也读不出来。 “王储妃谬讚了。”索菲轻声回了一句,没有接“走得近”这个话茬,反而將话题轻轻岔开,“王储殿下最近身体可好?听说他连日处理公务,有些劳累。” 维多利亚公主的目光微微一黯,隨即又恢復了温柔的笑意。 “他呀,就是放不下心罢了。自从上次议会的事情之后,他就一直心事重重,我这个做妻子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维多利亚公主顿了顿,突然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更为私密,“索菲小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腓特烈和卡尔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要闹到这种地步呢?” “以前他们一起喝茶,一起谈天,多好啊!现在却像是……” 她用一种女人之间的、带著一些忧鬱的眼神望著索菲,“索菲小姐,你在卡尔弟弟身边最久,你说说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之前不是也很欣赏英国式的宪政吗?怎么现在就变成了那些军官口中的『铁血王子』了呢?” 索菲微微垂下眼帘,她心里很清楚,这就是这次“偶遇”和“閒聊”的真正目的了。 “王储妃殿下。”索菲的声音依然温柔而有礼,“我只是一个负责打理殿下信件的女官,很多事情並不清楚。” “不过据我所知,卡尔殿下一直很敬重腓特烈王储殿下,他之前也从没有说过任何有损兄弟情谊的话,前几天议会的事情有可能是发生了一些误会吧?” “误会?”维多利亚公主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索菲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你应该知道,卡尔弟弟在议会厅里公然支持那个俾斯麦的演说,这等於向整个自由世界宣战。” “就算卡尔弟弟年幼无知,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索菲小姐难道就不担心他吗?” 维多利亚公主最后一句话说的格外真切,仿佛真的是为了一个关係亲密的弟弟而担忧。 索菲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与维多利亚对视了片刻。 “王储妃殿下,我当然担心卡尔殿下的安危,正因为担心,所以才更要儘自己的本分。不去打听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也不去传播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 维多利亚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间。 索菲的回答滴水不漏,不仅迴避了她的试探,还委婉地提醒了她——去打听一位王子的政治动向,这本身就不是一个王储妃该做的事。 维多利亚终於收回了目光,轻轻笑了笑,仿佛刚才那个试探过索菲的女人並不是她:“索菲小姐说的对,是我多嘴了。” “我只是……太希望一切都能回到从前了。” 维多利亚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道,“好了,早上天凉,索菲小姐也早些回去吧,替我向卡尔弟弟问好。” “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索菲行礼道。 她目送维多利亚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从维多利亚公主急不可待的態度里,她已经能感受到腓特烈的焦虑了。 第四十三章 看门狗 索菲没有继续耽搁,径直回到了卡尔的寢宫。 “怎么了?”卡尔抬起头,从索菲的急躁步伐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在花园里偶遇了维多利亚王储妃。”索菲將信件放在一旁,將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卡尔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的这位王嫂並不是个天真的角色。 几天之后,普鲁士首相办公室。 俾斯麦正待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最新一期《泰晤士报》。 他读完报纸上的几篇报导,然后將报纸重重地甩在了桌上。 “哼,英国佬。”俾斯麦低声骂道,“煽动战爭的疯子,这些人倒是挺会起外號。”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刚刚赶来的外交部官员。 他看著俾斯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首相先生,英国外交部今天早上已经向我们提交了一份照会,询问普鲁士的军事改革是否会在欧洲大陆造成紧张局势。” “他们问得倒是挺直接。”俾斯麦摆摆手,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给他们回一份公文,就说普鲁士的內政改革纯属主权范围內的事务,无需他国置喙。” “措辞要客气,但立场要明確。” “是的,首相先生。” 那位官员退出办公室后,俾斯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柏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 他明白,这些舆论攻势不会凭空出现在柏林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人在向英国传递信息,试图藉助外界来干涉普鲁士的政策。 几个小时后,王储官邸的门被敲响了。 “王储殿下,俾斯麦首相求见。”侍从通报导。 “就说我不在,让他回去。”腓特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是一种拒绝。 “如果王储殿下不愿见这个战爭贩子,我可以代替您在会客厅招待一下他。”维多利亚公主沉声道。 王储官邸的会客室落地窗全开,光线明亮。维多利亚公主正端坐主位,两名侍女垂手立於侧后方半步,一言不发。 “首相先生请坐。”维多利亚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冷冷的寒意,“您亲自来到腓特烈王储殿下的寢宫,有何贵干?” 俾斯麦向这位王储妃行了一礼,动作无可挑剔,但他的嘴角仍然有一丝怪怪的笑意——这仍然是前几天在议会大获全胜的人,在面对失败一方的嘲讽。 “王储妃殿下客气了,我只是听说王储殿下最近深居简出,唯恐王储殿下有恙,特来探望。” “多谢首相先生的关心,”维多利亚依然端坐著,目光丝毫没在看俾斯麦,仿佛在看窗外的风景,“王储殿下一切安好,只是不便见人,由我代为转达歉意。” “那就好,多谢王储妃殿下告知。”俾斯麦淡淡道。 “首相先生,在柏林久闻您的大名,今天难得一见,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王储妃殿下请讲。” “您是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威廉一世陛下和卡尔王子,让他们接受了您这套贩卖战爭的政策?”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令俾斯麦不得不解释。 “可以这么说。不过,王储妃殿下也可以认为,我就是国王陛下和霍亨索伦王室的看门狗。” “所有针对王室和威廉一世陛下的指责与攻击,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俾斯麦的大脑飞速转动著,用这种话来化解著这种帽子。 “这话听起来还真令人感动呢。”维多利亚公主轻声说道。 “但是,”维多利亚公主的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锋利起来,“我的王弟卡尔,前几天也站上了演说台,他也说了那些话。” “您告诉我,他说的那些铁与血的狂言,是不是出於您的教唆呢?” “您说您是国王和霍亨索伦的看门狗。”维多利亚公主从座位上站起,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么请问,您这个看门狗,能护得住我的王弟不被世人指责吗?” 俾斯麦沉默了两秒。 隨后,他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反应。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副真诚的困惑表情,仿佛刚刚才听明白维多利亚公主在说什么。 “王储妃殿下,请恕臣愚钝。”俾斯麦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憨厚,与他在演说台上的慷慨激昂判若两人,“臣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什么不太明白?”维多利亚公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俾斯麦能在这种时候,用这种低级的方法装傻。 她忽然联想到了那天卡尔在城市宫里做作的样子,皱紧了眉头。 “您刚才说,卡尔殿下也上了演说台吗?”俾斯麦挠了挠禿头,像是努力地在回忆什么,“臣记得在预算委员会上,只有臣一个人发表了演说,至於卡尔殿下嘛……” 俾斯麦摊开双手,表情无辜的像一个被冤枉的小孩子:“卡尔殿下什么时候上过演说台?臣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维多利亚的脸色沉了下来。 “俾斯麦先生,您这是在拿我这个王储妃取乐吗?” “您的意思是,那么多人在议会里看到的都是幻觉?” 俾斯麦只是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维多利亚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她蓝色眼睛中的愤怒很快就被自己压制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俾斯麦这是在玩文字游戏,他故意装傻,用一种无近乎无赖的方式拒绝承认卡尔曾经公开表態, 她也明白,俾斯麦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他有恃无恐。 议会记录由议会秘书掌控,而议会秘书会在谁的授意下修改会议纪要,此时此刻不言而喻。 “尊敬的首相先生,”维多利亚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冰冷异常,“您果然是国王陛下和卡尔王子的好看门狗。” 她仅仅提到了“国王陛下”和“卡尔王子”两个人,绝口没有提霍亨索伦家族。 “王储妃过奖了。”俾斯麦恭恭敬敬地答道,“臣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送客吧。”维多利亚转身向僕人道。 俾斯麦依旧行礼,转身出了门。 此时此刻。这位英国女人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一丝平常一般温柔的神色,只有冰冷的寒意。 第四十四章 英国驻柏林公使 又是几天之后。 一份烫金封面的请柬被侍从送到了卡尔的寢宫。没有提前的通报,甚至连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都没有。 这张纸上只是简单的写著:“英国驻普鲁士王国公使布坎南爵士,宴请卡尔·冯·霍亨索伦殿下於今日午后蒞临使馆,有要事相商。” 索菲拿著请柬打量了好几遍,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警惕之色。 “殿下,这不符合外交礼仪。公使若要见王室成员,应该先通过宫廷內务秘书安排,怎么能这样直接送请柬到这里,太失礼了。” 索菲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悦。 卡尔从索菲手中接过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他们所熟悉的金髮女人的身影。 “殿下,这件事会不会与王储妃那边有关?”虽然心知肚明,但索菲仍然轻声问道。 “大概是的。”卡尔站起身,“维多利亚王嫂在柏林吃了瘪,自然会向家里人诉苦。伦敦那帮绅士听了,免不了要替这位大英帝国的公主出出头。” “布坎南爵士。”他念叨著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穿著考究、彬彬有礼的英国绅士形象,“他这是想试探我,还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呢?” “殿下,真的要去吗?”索菲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担忧。 “去,当然要去。”卡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位爵士主动约见我,说明什么?说明不仅是我的王嫂,就连伦敦那边都有点坐不住了。” “我和您一起去。”索菲说完这句话后的几秒钟后,才意识到自己这种不容商量的坚决语气有一点僭越。 卡尔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此刻没有退让。 他笑了笑,没有拒绝。 英国大使馆坐落在柏林最宽阔的林荫道旁,是一栋气派的古典风格建筑,门口的卫兵穿著红色的军礼服,高筒熊皮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毛皮特有的油亮。 索菲跟在卡尔身后,今天的她特意换了一件皮草披肩,她警惕的目光不停地扫视著使馆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放轻鬆。”卡尔低声道,“这里可是英国大使馆,如果他们当中有人想对我动手,不会选自己的地盘。” “殿下说的对。”索菲嘴上应著,但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二人穿过走廊,走到了公使的私人书房。 布坎南爵士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他大约50岁上下,身材瘦长。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老牌外交官的傲慢与世故。 “卡尔殿下。”布坎南爵士微微欠身,动作精准地停留在“不失礼但绝不恭敬”的分寸上,“感谢您赏光前来。” “请坐,殿下。”布坎南爵士在扶手椅上坐下,示意卡尔坐在他对面,索菲则被安排在了稍远一些的位置。 “卡尔殿下。”做完一套客套流程后,布坎南终於收回了正题,但他的语调平淡,“您在预算委员会上的演说,似乎在普鲁士、甚至整个欧洲引起了相当广泛的討论。” “是吗?”卡尔挑挑眉毛,“没想到我一个第二王子的一次普通的演讲还能传到欧洲的那么多地方?” “普通演讲?”布坎南爵士的嘴角浮起了一丝阴晴不定的笑容,“殿下也太谦逊了,整个欧洲的报纸都在谈论您,您铁血王子的外號已经很响亮了。” 说到这里,布坎南爵士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摺叠著的报纸,缓缓展开,推到卡尔面前。 这是一份最新一期的《泰晤士报》国际版。国际版的头条的標题用黑色的粗体字写著: “铁血王子,抑或是战爭狂徒?” 卡尔看著这篇报导,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出声。 布坎南爵士的表情凝滯了一瞬间,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位年轻人会有这种反应。 “殿下。”这位爵士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说教的感觉。“您此时此刻或许觉得这只是一份报导。” “但我想你应该明白,《泰晤士报》的国际版在欧洲各国都有读者。” “这篇报导意味著您和您支持的那套所谓『铁与血』的政策,正在让普鲁士在国际社会中面临越来越强烈的厌恶。” “厌恶?”卡尔不急不缓地回敬道,“布坎南公使阁下,我很好奇,您觉得这种厌恶从何而起呢?” “是因为我们要进行军事改革,保证普鲁士的安全,还是因为丹麦想要吞噬原属於德意志的土地,我们进行自卫呢?” 卡尔將报纸轻轻推回原位,身体放鬆地靠向椅背:“而且,您所说的国际社会似乎並不包括俄国和奥地利吧?至少我没听说圣彼得堡和维也纳发来类似英国的照会。” 布坎南爵士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卡尔殿下说笑了。”布坎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加快了,“殿下在外交辞令上果然很敏锐。” “大英帝国对普鲁士並无任何恶意可言,恰恰相反,我今天的邀请正是出於对贵国前途的关切。” “洗耳恭听。”卡尔摆出一副专心致志的表情。 “殿下,我当然知道普鲁士国內目前有一种强烈的呼声,要求用武力从丹麦手中夺回石荷两个公国。” “我也知道,您本人就是这股呼声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 “所以呢?”卡尔依旧坐著,神色不动。 “作为公使,我必须向您阐明英国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布坎南站起身,用俯视的眼神看著卡尔,继续缓缓开口。 “如果普鲁士只是进行必要的军事改革,在德意志內部取得应有的地位,那倒也无妨。” “但是,如果您和俾斯麦首相先生的目標真如外界所传,是要用武力统一德意志,甚至要在战场上挑战法兰西——那么我必须以私人身份提醒殿下,这不仅不现实,而且极其危险。” “大英帝国不希望看到欧洲大陆的均势被任何国家以任何形式被打破。这一点並不是在针对您和普鲁士,而是基於近百年来欧陆均势的战略判断。” 第四十五章 普鲁士真的很弱? “是这样吗?”卡尔以不卑不亢的语气继续说道,“愿闻其详。” 布坎南爵士似乎找到了某种居高临下的节奏,站起身继续踱步。 “况且,恕我直言。普鲁士或许可以在德意志邦联內部称王称霸,但走出德意志,你们还是太弱了。” 索菲站起了身,她的表情罕见地充满了愤怒,布坎南爵士的这些话已经超越了一个驻外公使身份的范畴。 布坎南爵士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幕,继续用刚才那种带著居高临下说教意味的语气说道: “我承认,普鲁士的军队近年来有所进步,你们在普军里搞的那些新式战术我也略有耳闻。” “我们假设你们確实能在两个公国的问题上取得某种成功,丹麦毕竟是小国。” “但是,卡尔殿下——” 这位驻普鲁士公使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嘲弄,“您要知道,就算贏了丹麦,您认为普鲁士就能贏得了奥地利吗?” “那可是拥有30万常备军,继承了哈布斯堡帝国正统的大国。” “恕我直言,普鲁士的实力还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你们如今的军队没有经歷过真正的大规模战爭。” “更不用提法兰西了——拿破崙三世的军队里,仅近卫军团就有几万人,你们的军队人数加起来还不到这两个国家的零头呢。” 布坎南说出这番话,有一半原因是真的这么认为,另一半原因则是“嚇唬小孩”,他认为卡尔是那种热血上头的年轻人。 英国驻普鲁士公使馆的书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卡尔低著头,似乎在思考布坎南爵士刚才的话。 只有索菲注意到卡尔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在压抑的笑意。 布坎南爵士见卡尔没有说话,以为自己的一番话语起到了震慑效果,语气又恢復了几分外交官的油腻圆滑。 “殿下,我今天请您来不是来吵架的,我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给普鲁士带来一些善意的建议。” 这位爵士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態很绅士而又居高临下。 “不如把两个公国的问题交由国际调停,英国可以出面斡旋,在丹麦和德意志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这样一来,普鲁士既保全了面子,又避免了战爭的风险,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卡尔知道,这位英国公使想要激他生气。 “国际调停?”卡尔终於抬起了头,脸上掛著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公使阁下的意思是,让我们什么都不做,等著別人来帮我们分蛋糕?” “卡尔殿下,这话说的有些粗鄙。”布坎南爵士微微皱眉,“外交不是分蛋糕,外交是追求各方利益的最大公约数。” 他延续著那种教导晚辈式的语气,继续道:“普鲁士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冒险,而是时间,用时间发展工商业,等真正强大起来之后,再谈那些宏图大业,岂不是更明智?” 这番话乍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著几分长者对后辈的关爱。 可是卡尔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可以缓缓图之,可有些事情只能立马就做。 时不我待,一个民族统一的窗口期往往很短,一旦错过了之后,就不知道要等到哪个世纪了。 所谓“用时间发展”,不过是一剂麻痹药,在普鲁士等待的时间里,英国会不断强化自己在北海和波罗的海的存在。 法国会继续拉拢南德意志各邦,奥地利会巩固在德意志邦联中的主导地位。到时候,普鲁士已经被锁死,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了。 “公使阁下,”卡尔缓缓地用礼貌的语气开口道,语气像是斟酌了很久,“我很抱歉,这些事情並非在我这个第二王子的权限范围內,我无权谈论。” “不过,公使阁下说的很有道理。”卡尔站起身,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您所说的话,令我今天受益匪浅。” 布坎南爵士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在议会上慷慨激昂的第二王子此时此刻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他的“建议”。 “卡尔殿下能这样想,我感到十分欣慰。”布坎南爵士站起身,伸出了手。 卡尔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请公使阁下放心,我一定会认真考虑您刚才所说的话。”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卡尔便带著索菲告辞了。 走出英国大使馆的大门后,卡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柏林春天傍晚的空气,然后长长吐出来,仿佛要把使馆里的味道全部呼出体外。 “殿下。”索菲在此刻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那个英国佬,太傲慢了。” “他凭什么断定普鲁士贏不了奥地利?又凭什么嘲笑我们的军队?” 卡尔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著索菲,在他的印象里,索菲从来没如此情绪失控过。 她的父亲是一名军官,在战场上牺牲之后,国王把索菲安排到了宫廷里做女官。 可能因为这种缘故,在听到普鲁士军队被贬低时,索菲显得很生气。 “凭他无知啊。”卡尔伸手拍了拍索菲的肩膀,安慰道:“索菲,我问你,如果你打算和別人斗爭,你是会在一场游戏之前把所有的底牌亮出来,还是会藏著掖著,让对方低估你?” 索菲愣了一下,隨后明白过来。 她伸出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像是在掩饰刚才失態的尷尬。 “殿下是说,他的这种轻蔑对我们有利吗?” “英国人的这种態度不是装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卡尔说道。 “而这种傲慢,对我们来说是宝贵的东西。” “他们越是高傲,误判就越深。误判就越深,我们就越能在他们真正反应过来之前,把一切都搞定。” 索菲脱下披肩,迎著冷风。她的语气此时似乎冷静了些,“殿下,这位爵士有一件事没有说错,英国的立场確实是维持欧洲大陆的平衡,他们也不会眼睁睁地看著普鲁士一家独大。” “当然。”卡尔继续向前走“他们一直奉行这种政策。不过现在法国和俄国是他们的心头大患,奥地利在他们的眼里也值得忌惮,而我们普鲁士……” “在他们眼里还成不了气候。”索菲接过话头道。 “对。”卡尔侧身看了这位刚才还气鼓鼓的女官一眼,“而我们就要趁著这个机会,在欧洲各个国家的注意力都被牵制的这几年里,做成一件事。” “我明白了,殿下。”索菲低下了头,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样子。 第四十六章 以退为进 威廉一世国王的召见总是在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时间点。 “殿下,陛下请您进去。”第二天的午后,侍从推开国王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出卡尔的通路。 这位国王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几份报纸,卡尔一眼就认出了最上面的那份《泰晤士报》国际版。 正是布坎南所给卡尔看的那一版,这种舆论的压力果然还是传导到了国王本人这里。 卡尔无语,只能说他的王嫂的反击比他想像得还要凌厉一些。 即便是作为普鲁士的国王,威廉一世也不得不给她背后代表的英国一些面子。 “哟,是铁血王子来了。”威廉一世头也不抬。 “父王。”卡尔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君臣之礼。 “起来吧。”威廉一世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听说你最近在军队里很受欢迎?『铁血王子』……哼,王室里还没有人被这样称呼过呢。” 卡尔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如初,“那不过是一些军官们酒后胡言,被那些好事的记者们听了去,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威廉一世的声音突然拔高,用手重重拍了几下那张报纸,“英国外交大臣已经发来照会,质问普鲁士王室是否在公开鼓吹战爭!” “你知不知道你那位王嫂的父母——阿尔伯特亲王和维多利亚女王之前在伦敦压下去了多少对普鲁士不利的提案?” “现在倒好,他们的女婿被自己的亲弟弟在议会上当眾羞辱,泰晤士报上都说霍亨索伦家族出了一个战爭疯子!”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卡尔垂眸不语,他知道,他的这位父王说这些话並不仅仅是因为受到了英国的外交和舆论压力。 他最近的表现有些太过亮眼,打破了王室內部的平衡,所以这位国王才会如此不留情面地敲打他。 “父王,我明白了…”卡尔沉声说道。 “不用解释什么,”威廉一世打断了他,但语气反而冷静了下来,“你这段日子做的很好,埃森之行、巴黎之行还有议会的演说,我都看在眼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每一件事都漂亮的不像我对你一直有的平庸的预期,这些都很了不起。” 卡尔知道,威廉一世国王的后半句並没有说完。 老毛奇和罗恩现在信任他,俾斯麦把他看作恩主,容克军官们愿意为他拔刀欢呼。 换句话说,他现在已经拥有了不属於一位第二王子应有的影响力。他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王储,甚至也威胁到了国王本人对全局的掌控。 这次英国公使和很多舆论针对他的“告状”,实际上大概只是一种催化剂。 真正的原因是这位老国王对於王室內部权力平衡的敏感和不安,促使了他对自己二儿子的这次召见。 “父王,我从来没想过做这些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地位。”卡尔缓缓开口,斟酌著漂亮话怎么说,“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支持您的决策,为了普鲁士的军事改革能够顺利推行而已。” “我愿意指著莱茵河水发出誓言,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公心,由上帝替我见证。” 但实际上,此时的卡尔既没见过莱茵河,也不信上帝。 威廉一世看著义正言辞的小儿子,忽然嘆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了几分:“卡尔,你確实变了,变得比我想像中的聪明,也更有魄力。”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更担心。霍亨索伦家族能延续几百年,靠的从不是某一个天才,而是整个家族的团结和平衡。” 卡尔没有说什么,如果他站在家主的位置上,他的思路大概也和父亲相同,会做同样的事情。 卡尔深吸一口气,再次行了一次君臣之礼:“父王,我明白您的忧虑了,请您允许我暂时退出宫廷政务。” “我愿意去总参谋部担任毛奇总参谋长阁下的助手,专心学习军事知识,在这段时间里不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威廉一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卡尔会如此乾脆地提出条件。 “去毛奇那里?” “没错,总参谋长阁下之前就曾表示愿意指点我的军事学业。如今军事改革也正在关键阶段,未来的战事也需要更多懂得新战术的军官。” “不如去总参谋部沉下心来学习,这样一来,外面的舆论和压力自然会平息,我也能更好地为您分忧。” 威廉一世盯著卡尔看了一会,他明白卡尔在以退为进,但这个条件他不得不答应。 如果干脆利落的剥夺卡尔的所有政治军事活动权利,在目前卡尔在军队里声望正盛的时候,恐怕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好吧,我准了。从明天起,你去参谋部报导,职务是总参谋长见习副官。没有我的詔命,不必再参加任何宫廷政务和首相所主持的內阁会议。” “多谢陛下恩准。”卡尔起身告退。 这样其实也符合卡尔的意愿——暂时离开风暴中心,去军队里扎扎实实的培养根基。 等普丹战爭爆发,在战场上用实打实的功勋说话时,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所谓思危、思退、思变是也。 就在此时,走廊转角的另一侧传来微弱的脚步声。维多利亚公主抱著小威廉,在两位侍女的引导下,款款地向卡尔走来。 看来这位王嫂真的很擅长製造“偶遇”,卡尔心中暗想。 “卡尔弟弟!真是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你。”维多利亚公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活泼。 卡尔站定,向眼前的王嫂行礼:“王嫂贵安。” “不必多礼,卡尔弟弟。”维多利亚公主走近了几步,隨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刚刚听说卡尔弟弟要去参谋部做事了?” 维多利亚公主获取消息的速度之快,令卡尔心中一凛:“是的,王嫂。军队中的事务需要人做,我也正好需要在军队中多磨练一下。” “父王恩准了我去参谋部帮帮忙,我也不敢辜负父王的期望。” “卡尔弟弟现在还真是懂事了。”维多利亚公主笑盈盈地说,但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幸灾乐祸,“你的这个决定非常勇敢,也非常明智呢。” 第四十七章 解冻的春水 卡尔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震。 这位王储妃说她“勇敢”和“明智”,是说自己面对国王的召见时选择主动退让,还是说自己已经接受了这种被压制的现实? “弟弟要去军营歷练,姐姐也不免有些担心,军队里不比宫廷,要吃很多苦的。” 维多利亚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姐姐对弟弟的关切,却也暗藏著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某种提示意味。 “不过卡尔弟弟既然决定了要好好表现,那姐姐就祝你在军中一切顺利啦。” 维多利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的笑容不退,眼神始终落在卡尔身上,仿佛要把这个弟弟此时此刻的表情牢牢印在脑子里。 “多谢王嫂关心。”卡尔回以恰到好处的感激表情,还故意带了点难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受了教训,决定从现在开始好好表现的弟弟。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维多利亚便抱著小威廉继续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了,脚步带著些许轻快。 卡尔望了望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看来他的这位王嫂也有分寸,不再穷追猛打,而是適可而止。 卡尔沿著长廊往回走,阳光照在那些霍亨索伦先王的画像上。 他在弗里德里希大帝的画像前停下脚步,这位年轻时也曾和父亲不和,却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先辈,此刻正在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著他。 回到寢宫时,索菲正背对著门口,弯腰整理书桌上的文件。黑褐色的长髮鬆鬆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索菲转过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清卡尔的表情后,微微黯淡了一下。 “殿下,国王陛下他……” “我要暂时离开宫廷了。”卡尔的语气儘量放的轻鬆,“父王让我去参谋部当毛奇总参谋长阁下的助手,明天就去报到。” “这段时间,城市宫这边的事,恐怕要全部都靠你照应了。” 索菲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隨即又抿紧。她向前走了两步,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恭敬的距离。 “去做总参谋长阁下的助手吗?”索菲轻声说出这几个字,“殿下,您现在的心情还好吗……” “是我主动请求的。”卡尔微微笑了一下,“今天父王敲打了我一番,说我影响力太大,破坏了王室平衡。我如果不退一步,下一步可能就是被强行剪除羽翼了。” “殿下,都怪我,在几天前遇到维多利亚公主的时候没有提高警惕……”索菲神色黯然,自责道,“如果我能在一开始就察觉到她和布坎南爵士后续的动作……” “別这么说,你不必把这种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卡尔摆摆手,安慰道。 “这並不是你的错,即使没有维多利亚公主和她身后的大英帝国,父王估计也会选择这样敲打我。” “我在这个时候选择主动请求去参谋部工作,在政治上退一步,军事上进一步,总的来说,並不算亏。”卡尔说道。 “那,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索菲的语气之中依然有些自责。 “先放一放议会和宫廷的事,把心思放在军队上。”卡尔笑道,“这些容克们现在相信我,既然我在军队中的声望已经初步建立,那就更要夯实基础,这说不定是件好事。” 索菲微微抿了抿嘴角,点了点头。 她继续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对维多利亚的愤怒,只有担忧和不安。 “我明白了,殿下。这段时间,我会继续盯著柏林的风吹草动,还有王储官邸那边的情况,只要有什么消息,我都会通过一些渠道传达给您。” “您这段时间不在宫廷,但您不会变成瞎子和聋子,我向您保证。” 卡尔看著眼前这个一直默默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从他穿到这个世界开始,索菲是第一个毫无保留信任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见证了他所有转变的人。 她一直帮卡尔收集情报,替他打理琐事,甚至在之前看不到一点前途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 “殿下,您知道吗?我的父亲曾经就牺牲在战场上,我只希望您能安全……” “谢谢你,索菲。”卡尔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索菲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卡尔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指尖。她的睫毛垂下,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但微微泛红的耳廓却泄露了一切。 “殿下,我不需要什么交代。”索菲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像初春的时候融雪下的第一缕溪流。 “我只要您平安,不管您是要在城市宫里继续当王子,还是做一名前线的军官,我都在这里。” 卡尔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缓缓上前一步,伸出手將索菲轻轻拥入怀中。 女孩没有挣扎和抗拒,而是顺从地將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两只手缓缓环上他的腰。两人的心跳隔著布料清晰可闻,在静謐的寢宫里显得十分热烈。 窗外,夕阳正將最后的余暉洒在城市宫的穹顶上,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將两道互相依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炉火映出的两道影子紧紧相依,交叠在了一起。 这一天的夜里,索菲没有回自己在城市宫一角的女官房间。 第二天清晨,当卡尔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只余下床头枕头上几缕黑褐色的长髮和床头柜上一杯尚且温热的蜂蜜水。 他起身穿衣,发现衬衫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旁边放著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工整的德语字跡。 “参谋部不比城市宫,注意安全,好好吃饭,少熬夜——s.” 卡尔將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推开寢宫的门,迎著柏林初春的晨光,大步向城市宫门外走去,坐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前往参谋部的马车。 卡尔再次走进了普鲁士陆军参谋部大楼,一名值班的参谋军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立刻立正敬礼:“卡尔殿下,总参谋长阁下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第四十八章 训练和指挥模式 总参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卡尔轻轻叩响。 “进来。” 推开门,老毛奇依然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手中握著一支铅笔。 “殿下,请坐。”老毛奇放下铅笔,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沉默寡言的他很少见的发出笑声:“我要恭喜您。” 卡尔刚坐下,闻言不禁一愣:“恭喜我?总参谋长阁下,我刚刚被父王从宫廷政务中……” “离开宫廷,削去参政职权,表面上看是失势。”老毛奇打断了卡尔。 “但只要陛下仍然使用俾斯麦的政策,路线不变,则首相阁下的地位依然会稳固,殿下今日只不过相当於暂时休息罢了。” 老毛奇顿了顿:“等时机一到,您只要回到城市宫,即刻又可以参与政治。”老毛奇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欧洲地图前。 “您反而可以趁此机会学习军事理论和实操的机会。这才是殿下此行真正的收穫,不是吗?” 卡尔沉默了片刻,隨即微微頷首。他心里確实是这样盘算的,只不过没想到一开始就被老毛奇看得如此透彻。 二人都没有说这个所谓“时机”具体指什么,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未来一两年內普鲁士就可能会有一场战爭。 如果战爭取得胜利,到时候携战胜之功回到宫廷,是自然而然的事。 “总参谋长阁下。”卡尔没有继续耽误时间,而是开门见山,“之前我在军事学院確实荒废了很多时光,我这次既然来了,便做好了从头学起的准备。” 毛奇点了点头,表情重新换回了军人的严肃:“很好,那么从现在起,殿下不再是王子,我的要求不会因为您的身份有任何降低。” “从今天开始,您白天在参谋部做一名见习参谋,午间到下午要去近卫兵团接受一线部队的军事训练。晚上如果我没有安排,则由我亲自带您学习战术。” 之后的几天,卡尔才明白毛奇那句“不再是王子”意味著什么。 军营和总参谋部的氛围,远比他想像的枯燥且高压。这里的军官们走路带风,说话简短有力,不苟言笑,甚至没有人再提起卡尔“铁血王子”的称號。 或者说老毛奇故意让他们营造这样一种氛围,让所有人都以对待一名普通见习参谋和士兵的標准来对待他。 即使作为一个对军事哲学异常感兴趣的总参谋长,老毛奇这段时间里也不与卡尔谈论任何宏大的政治方略,也不提及任何关於议会外交的话题。 老毛奇只是將他扔进了浩瀚的军事档案、地图作业和铁路调度表的纸堆里。 每天清晨六点,卡尔就被值班军官叫醒。第一项工作是战史研究,逐营逐连地復盘兵力部署、后勤补给线和火炮阵地的选择,隨后旁听参谋部会议。 下午则是穿著军服和军靴,扛著枪在操场上练习队列动作、进行体能训练。 卡尔感觉回到了前世的高三,甚至比前世的高三还要辛苦得多,好在他的学习能力足够强,能很快掌握学到的东西。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卡尔和之前相比已经有了初步的变化,而普鲁士的军事改革也到了最关键阶段。 “殿下,在您正式指挥部队之前,我想先跟您谈谈一件事。”柏林的天气已经变得温暖,而毛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调平稳。 “请总参谋长阁下指教。”卡尔回答,他的语气里已经充满了军人式的果决。 “您应该也知道,在我们普鲁士的军事传统里面,指挥权一直是个高度集中的东西。” “从弗里德里希大帝的那个时代起,我们的军官们就习惯了接受明確而具体的命令——前进到哪里,在哪里布阵、何时撤退、何时衝锋。” “但是,”老毛奇话锋一转,“但现在时代不同了,铁路让部队的机动速度翻了几倍,部队的火力也大幅提升,电报让信息传递变得更快,我预感到,未来的战场的形態会发生变化。” “在这种情况下,坐在后方指挥部里的將军们不能再用几十年前的指挥方式,前线的指挥官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呆板。” 卡尔微微点头,他知道老毛奇在说什么,这是现代战爭的雏形——战场的不確定性、信息的滯后性,都要求指挥权必须一定程度上下放。 这是这种理念在世界军事史上第一次出现。卡尔暗暗佩服,他知道这套理念在后世被称为“任务战术”。 老毛奇提出的这套理论,这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被视为德国军事传统中最核心的竞爭优势之一,也是现代各国军队普遍採纳的一种指挥哲学。 在这个时代,能如此清晰地阐述这种理念的人,整个欧洲恐怕只有老毛奇一人。 卡尔没有表现出瞭然於胸的样子,而是露出认真听讲的表情。他知道此时的老毛奇不需要什么都懂的王子,而是一个真正能理解他思想,而且愿意付出实践的继承人。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一种新的指挥方式。”老毛奇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欧洲地图前。 “在这种指挥模式下,最高指挥官只下达作战意图——也就是战役的总体目標、主攻方向之类的指示。” “具体怎么打,用什么战术,怎么调动部队,这些细节由前线的中低层指挥官根据现场实际情况决定。” 老毛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卡尔的反应。 卡尔缓缓开口:“总参谋长阁下,您是说让前线的营长,甚至排长都拥有一定的独立决策的权利?” “正是。”老毛奇点头,肯定道。 “但是,这不仅仅是放权,更是一种能力的考验,它要求每一个基层指挥官都必须具备正確决断的能力和判断战场形势的能力。” “从我被任命参谋长开始,就在思考这个问题。1859年奥地利和法国战爭的时候,我观察到法军在战场上表现的十分混乱和被动。” “但是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大张旗鼓的推行它,因为那时条件还不成熟,军中思维僵化的军官太多了。” 老毛奇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卡尔一眼:“而现在殿下在议会的那次演说之后,至少在柏林周围的驻军中,新派军官们的声音已经足够大了。” 第四十九章 您来做团长 “总参谋长阁下,”卡尔斟酌了一番词句,“您今天跟我谈这些,想必不只是为了让我增长军事知识。” “请对我说您想让我做的事情,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老毛奇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缓缓展开,推到了卡尔面前。 卡尔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大约写了三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標註了所属的部队番號和现任职务。 卡尔的目光扫过前面几行,立刻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布吕歇尔——近卫军团第二步兵营上尉。 汉斯·豪森——柏林军区某步兵营少尉。 纸条上的这些军官卡尔几乎都认识,全都是在几日之前还曾同他聚会的军官联合会的成员。 “殿下,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经过我的慎重观察和考虑,最有潜力理解和执行我的理念的年轻军官。” 老毛奇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带著一种交代任务的郑重。 “这些军官大多在30岁以下,思想活跃,愿意接受新事物,而且都在基层部队里担任实际指挥职务。” “我希望由他们开始,组成一个实验性质的新编步兵团,对我的战术思想做一次试点。” “殿下,现在我们军队里的人或多或少听过您的名號,由您来做这个团长,如何?” 卡尔抬起头,目光与老毛奇对视。 “总参谋长阁下,您这是要让我来主导这件事情?” “殿下已经贏得了这些人的信任,不是吗?”老毛奇的声音依旧冷静平淡,“布吕歇尔上尉在埃森和巴黎之后,已经彻底成为您的部下,豪森上尉也一直以您的追隨者自居。” “由您来推动这个团的组建,我在后面来把关进度和效果,说不定比我这个总参谋长亲自出面更有效。” 卡尔心中瞭然,老毛奇不仅是让他推动指挥模式的改革,也是给他一个合法又正当的理由,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经营那个军官联合会。同时也能为日后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做好铺垫。 “总参谋长阁下,我有些好奇。”卡尔拿起那份名单,轻轻念出了几个名字,“你为什么只找这些人做试点?柏林有几千名年轻军官……” “明知故问。”老毛奇打断了卡尔的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卡尔默默的点了点头,算是向老毛奇表达感谢。 “殿下,你要明白。这些人不仅仅是优秀的基层军官,你带领他们组成的这个团,也是普鲁士未来军队的种子。”老毛奇继续说道。 “一旦他们在实际战斗中表现出新的指挥模式的优越性。他们的战绩和声望就会像磁石一样吸引更多年轻军官主动来学习和追隨。” “之后如果有战功或者突出表现,这个团就会有机会担任柏林的卫戍部队。”老毛奇目光深邃,语气开始意有所指。 “总参谋长阁下,您为什么愿意像这样支持我呢?”卡尔有些惊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首府城市的卫戍部队,从来都是通往最高权力的钥匙。 老毛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门口確认门已经关好。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放在桌面上。 卡尔走上前,拿起那两封信快速瀏览了一遍。 罗恩的措辞依然立场鲜明:“国王陛下虽然暂时让卡尔殿下远离宫廷,但军事改革的进程不会变。殿下在参谋部任职反而更方便我们与殿下直接沟通,有些事在宫廷里反而不方便说。” 俾斯麦的信则一如既往的直白,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国王陛下想让殿下暂避风头,这正好。殿下在军队里扎下根,我在议会和內阁顶著,等仗打起来再说。” 卡尔放下信,看向老毛奇。他没有想到这三个人会为了他的事,以如此危险的方式通气。 “殿下,”老毛奇表情依旧严肃,但目光中的温度却有些热切,“您虽然暂时不能参加宫廷政务,但首相是您在宫廷中的影子和化身。”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卡尔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毛奇、罗恩、俾斯麦——这三个人现在正式的、明確的决定要“跟死”他了,这不是之前那种基於共同利益的临时结盟。 “为什么你们要选择我?”卡尔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开口问道。 “关於普鲁士的命运的课题不会自己解决。”老毛奇用他一以贯之的带有哲学意味的发言说道,“石荷苏益格、奥地利、法国这些事情都需要我们这一代人来终结。” 卡尔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殿下,我们三个人都是实用主义者,我们不在乎什么理论和演说,我们在乎的是普鲁士能不能统一德意志,能不能在欧洲站稳脚跟。” 老毛奇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有力:“而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一个真正能理解这一切的意义的君主。” “陛下年事已高,腓特烈王储殿下不会改变他的立场,所以……” 老毛奇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你们选择了我。”卡尔替他说完。 “准確的来说,我们也需要有人带领我们。”老毛奇纠正道,“是我们相信您能带领普鲁士都向我们应该去的方向。” “这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判断。” 卡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参谋部大门外的士兵们。 与之前的寒风凛冽不同,此时初春的阳光洒在校场上,卡尔对军队的理解也深入了许多。但他知道他现在面对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前途命运。 “卡尔殿下,不,准確的说现在是卡尔团长。”老毛奇继续开口,“从下个星期,我就要正式开始筹备这个模范步兵团了。” “军官由名单里的人担任,而士兵则由他们各自从各个精锐部队中去抽调。” “我会统筹这个团的建立,但具体指挥的责任由您来担任。这个团的命运不仅关係到普鲁士军队未来的发展,而且也关係到……” “请总参谋长阁下放心。”卡尔只回应了简单的一句话。 第五十章 模范步兵团 卡尔站在校场的一个讲台上上,望著台下即將成为他麾下军官的三十余名年轻人。 经过一系列的运作与老毛奇在幕后的调度与支持,一个月后,卡尔指挥的模范步兵团就会正式组建,此时此刻老毛奇要求先进行军官的培训。 老毛奇很看重这个步兵团,他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向卡尔表示,这將是他的新式指挥方式的重要试点——甚至可能是普鲁士未来新式战术思想的摇篮。 老毛奇所看重的一点就在於,这个模范团的军官基本上都是接受过新式军事教育的年轻容克,思维活跃,敢於创新。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彼此之间本来就有著一种团结一致的基础,是对卡尔这位“铁血王子”有一种近乎崇拜式的忠诚。这让卡尔的想法更加容易被他们接受。 一旦这个模范团形成了更强的战斗力,那么其他的部队可以更容易地跟进,加快战术和思想上的改革。 卡尔明白这个团指挥权背后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对於老毛奇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授权,这等於老毛奇默许他以这支部队为平台作为全军的革新表率。 如果能把这支部队打造成全军的改革典范,那么卡尔在普鲁士军队中的声望和影响力將无可限量。 “总参谋长阁下,有一点我必须向您阐述。我们的军队里还存在一些反对您的新式指挥思想和理念的资深军官。”卡尔说道,“如果我们受到了这方面的掣肘该怎么办?” “当然会,而且他们一定会找罗恩將军告状,也有个別有手段的军官会把状告到国王陛下那里去。”老毛奇缓缓开口道。 “殿下,在必要的时候,我会公开斥责您行事『过於激进』”。 “不过真正该推进的事情,我一件都不会让您停下。” 卡尔顿时明白了老毛奇的全盘计划,表面上老毛奇扮演的是一个相对稳健的总参谋长。 而他自己则是那个年轻气盛、敢想敢干的一位王室成员。 反对战术思想改革的那些老派的军官看到身为王室成员的卡尔亲自指挥一个团,反而不敢把事情闹大。 “我明白了,总参谋长阁下。”卡尔回答道,“我会当好这个激进派的。” “放心,卡尔殿下,我不会让您白白挡在前面的。”老毛奇继续开口道,“这样做,反而会让您的声望在普鲁士的年轻军官里更加稳固,不是吗?” 两人在交头接耳的时候,下面坐著的军官依旧保持挺立的坐姿,一动不动。 “殿下,该您表现了。”老毛奇说完,缓缓退到了一侧。 “好的,报数吧。”卡尔衝著面前的军官们命令道。 “殿下,应到三十三人,实到三十三人,全部到场。”听了卡尔的发言,布吕歇尔立刻立正敬礼。 “诸位,”卡尔开始发挥自己的演讲才能,“我受总参谋长阁下的委託,组织你们来这里,你们未来会成为一个模范步兵团的军官。” “这支部队组建的原因只有一个,普鲁士的军队要以更强大的姿態面向未来的战爭,而在座的各位將在未来的战爭中承担最前线的指挥职务。” 卡尔目光扫了扫台下的每一张面孔,每一个人他都很熟悉。 “首先有一个问题要问大家,如果你们在战场上接到一个命令。” “但是命令下达时的敌情已命令制定时的敌情已经发生了变化,你们会怎么做?” 台下的年轻军官们沉默不语,显然陷入了思考。 “这就是今天我们要討论的东西,我们所组成的这个团要信奉的思想就是——能够在战场上独立做出正確判断的指挥官,才是好指挥官。” “卡尔殿下,您说的自然有道理,但是战术上的自主权真的可以做到吗?军队的后勤补给、炮火协同都需要统一调度,如果每一个军官都有自己的想法,会不会乱套?”另一名年轻军官站起身,大胆询问道。 “好问题,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们要进行训练。这种任务式指挥的前提是共同的理解,而不是各打各的。”卡尔笑道。 “我们接下来这半年里需要训练的是更合理的指挥能力和各兵种的协同训练,而不是让你们各自为战,成为孤胆英雄。” 老毛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军帽放在身旁。他今天並不打算说太多话,只是安静地观察著面前的这群年轻人。 討论的氛围很热烈,不过,最终军官们都决定相信卡尔,根据卡尔的意思进行针对训练。 之后的卡尔和这些年轻军官们比前三个月要更忙了,这群人每天都要进行战术推演和理论的巩固。 他们的训练內容是老毛奇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构思的:军官们开始分配假想的战场环境进行推演。 他们在训练中,会遇到发生的实际情况和接到的上级命令並不完全一致的情景,需要临时变动一些计划而不影响全局的战略目標。 此外还要专门学习铁路的调度。在老毛奇的设想里,这个时代的铁路將会成为军队动员的关键。 毛奇专门指派了一名负责铁路运输的参谋军官指导他们,要求他们熟悉普鲁士境內每一条铁路干线的运力甚至沿途的车站间距。 在一开始的战术推演里,这些年轻军官们常常因为意见不同彼此发生爭执。 但是仅仅过了一个月后,这帮思想比较前卫的军官们就开始领悟到了老毛奇的新的战术思想的精髓所在。 士兵也开始陆续就位,这种先確定军官框架,再补充士兵,让军官的思想渗透到基层士兵的思路,在那个年代还很新奇。 在接下来半年的时间里,卡尔几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部队的训练中。 他带著这些军官们反覆推演战术方案,研究如何在高层的战役意图与一线的实际情况之间建立有效的沟通与协调。 每天的半夜,他还要独自开小灶,消化老毛奇丟给他的一叠又一叠军事资料。 此时已经到了1862年末,模范团的训练已经基本成型,在普鲁士全军里都有了名声。 这个新年,卡尔並没有在城市宫里度过。 1863年开始,其他部队也开始以这个团为样板,改进指挥方式,以卡尔所指挥的团为中心,普鲁士的军事指挥系统改革如火如荼。 第五十一章 演习 一个午后,参谋部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长桌的一侧坐著毛奇卡尔和几名新派参谋军官,另一侧坐著一名老將军和他的几位老部下,气氛有些紧绷。 “毛奇总参谋长,我想,我需要再次重申我的立场。” 这位老將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您和卡尔殿下所推动的这套指挥方式,本质上是在削弱高级指挥官对部队的控制权。” “把决策权下放给那些嘴上毛都没长齐的年轻参谋和军官们,一旦发生真正的战事,他们立马就可能会在战场上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 “我认为您这不是在进行普鲁士的军事改革,您这是在拿军队的纪律和战斗力做赌注!” 卡尔和老毛奇对视一眼,二人有些无语。 他们也料到了一些老派的军官甚至军队高层会反对军事指挥体系的改革,但是没想到这个“拿军队战斗力做赌注”的帽子扣得这么快。 老毛奇向卡尔使了个眼色,卡尔嘆了口气,等到这位老將军说完,才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將军阁下的担忧,我充分理解。” “在任何新事物推行之初,总是会面临一些质疑。” “但是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所质疑的这套指挥方式,它的弱点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如果您能给出具体的、可操作的批评意见,我和总参谋长阁下会认真考虑的。” 这位老將军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虽然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与人爭辩的准备,但他的反对更多是一种基於直觉和一种几十年来的经验传统的质疑,而非对新的战术思想的深入研究。 他身后的几位老部下也在此时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卡尔殿下,请您宽恕我的不敬。”这些老部下的其中之一清了清嗓子,抬高了声音。“具体体现在什么方面?那我便在您的面前直说了。” “能力,以及信任。您和总参谋长殿下想要把决策权交给中低层军官,是因为你们相信他们能够在混乱的战场上做出正確的判断。” “但是我们普鲁士的军官们虽然优秀,但是並非每个人都是战术上的天才。” “一旦某个营长甚至排长做出了错误决策,整个战役的局面可能就会陷入被动。银河总参谋长阁下这是在拿胜利做赌注,这个赌注我们没有办法同意下注。” 卡尔和老毛奇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这个军官说的確实有道理。 不过,这个道理已经属於上个时代,战爭已经不是仅仅依靠天才的游戏了。 將军们总是在研究已经发生过的战爭,而只有少数的伟大军事家才能看清未来战爭的形態。 “阁下说的完全有道理——不过,这些道理在拿破崙战爭时期可能完全正確,而现在不一定。” 那名军官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盯著卡尔,想要看看他接下来怎么讲。 “在1806年的耶拿战役,我们普鲁士的军队就是像您说的一样。但是在拿破崙的军队突破我们的防线之后,各级军官因为没有撤退的命令,只能原地等死,最后全军覆没。” “诸位,现在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卡尔加大了声音。 “在拿破崙时代的一场会战里,一个军团长可以用望远镜看到自己绝大部分的部队,他下达一道命令到前线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战场纵深不大,快马加鞭,20分钟內足矣。”一名参会的军官喃喃道。 “没错,”卡尔点头道,“如果诸位想像一场未来的战爭,不再是几万人,而是几十万人分散在数十公里的战线上。” “火炮的射程和步枪的射速都已经增加,当我们的命令送达前线时,会怎么样呢?”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那些老將军和属下们都没有回答。 “况且,我们所主张的不是放弃统一指挥,而是由高层统帅负责制定整体战略,而中下层军官只被下放临机的战术权。” 卡尔说了那么多,不仅是为了反驳,也是为了进一步阐释指挥形態改革的观点 这位老军官不再说话,但是表情中依然是不服气的样子。 “既然將军阁下和诸位前辈对新的军事理念和我的指挥能力存疑,也对我团奉行的新战术存疑。”卡尔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压迫感。 “那么,我们不妨换个方式来验证——用一场演习来证明这套指挥方式到底能不能打仗。”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那位老將军眯起眼睛,盯著卡尔看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丝冰冷而自信的笑容。 “好主意,卡尔殿下。”老將军继续说道,“殿下既然有此雅兴,老臣当然奉陪,我的部队隨时可以拉出来。演习的时间、地点和规则,由总参谋长阁下来定夺如何?” 他显然觉得眼前的这位年轻王子在自投罗网——所谓战场上见真章,一个才训练了半年多的新编步兵团,怎么可能打得过他手下的部队? 更何况,现在他麾下的兵力要比卡尔的这个团多一些。 老毛奇没有立即表態,只是看了卡尔一眼。 他看出了卡尔眼中的那份篤定和一种想要求证的態度——不是一个年轻人意气用事的衝动,而是一个对自己和麾下部队充满信心的指挥官,准备用实力说话的眼神。 演习定在了波茨坦附近的广阔平原上,老毛奇为此次演习起了一个名字——“大面积作战。” 这个名字也暗含了这位总参谋长对未来战爭的一种思考——战场的面积会越来越大,指挥官的视野却会因为信息延迟而受限。 他从很久之前就坚定地认为,唯有將决策权下放到一线,才能应对这种战爭规模逐渐扩大的趋势。 演习前夜,卡尔和他手下的指挥官们反而得到了难得的放鬆。他们並未像之前半年那样通宵达旦地训练和研究。 此时更重要的並不是临阵磨枪,而在於让军官和士兵们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充足的体力。 卡尔下了一道简短的命令:“今晚全体按时休息,明天按预定方案行动即可。” 第二天清晨的雾还没散去,演习区域已经站满了士兵,那位老將军的部队提前半小时达到了演习区域。 副官向老將军报告演习兵力部署和准备的情况时显然有些担忧,作为军人的本能让他知道卡尔昨天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將军,今天的演习,务必谨慎…” “无论怎么讲,演习的兵力是1.5:1,优势在我!”这位老將军朗声回答道。 第五十二章 矛盾的国王 波茨坦附近的演习场周围,临时搭建的观摩台上,已经坐满了来自柏林军政各界的一些头面人物。 老毛奇不仅邀请了战爭部的各级官员,以及总参谋部的参谋们。还特意向柏林和波茨坦附近的所有驻军部队的指挥官发出了观摩邀请。 老毛奇想要把这次小型的演习,变成一次新式指挥思想的公开展示。 “国王陛下到!” 隨著传令官的高声通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观摩台的入口。 威廉一世身著军礼服,在老毛奇和罗恩的陪同下,缓步走向主位。观摩台上的所有人纷纷起立行礼,向国王致意。 威廉一世落座,拿起瞭望远镜,扫视著台下即將成为战场的开阔平原。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部队队列上。 他看到了卡尔所指挥的部队,正有条不紊地准备著。 “陛下在昨天决定亲临现场观摩,令在场的全体官兵深感荣幸。”罗恩向这位国王私语道,声音里夹杂著一种恭敬和討好的意味。 “嗯。”这位老国王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花白的长鬍子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老毛奇则一直坐在国王另一侧,没有接话。他自然明白,威廉一世今天来到这里,是想要专门看看他的小儿子。 而腓特烈王储没有来,维多利亚公主当然也没有来。 这个微妙的信號,在场的人精们自然都读懂了。 威廉一世继续拿著望远镜观摩著,隨后转向老毛奇:“毛奇卿,你特意安排这场演习,想必不只是为了检验一个新编团的战斗力吧?” “陛下明鑑。”老毛奇坦然道,“臣安排这场演习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检验一种新的指挥方式在实战条件下的表现。” “如果最终成功了,臣认为,它或许將改变我们普鲁士军队未来的作战方式。” “卡尔指挥的那个团,就是你选择的最初的试点?”老国王放下望远镜,明知故问道。 这位老国王眼睛在此刻直勾勾地看著老毛奇。 “是的,陛下。”老毛奇如实回答,同时轻咳了两声,似乎是在向坐在国王另一侧的罗恩暗示些什么。 老毛奇当然知道,这位国王是在怀疑他利用这个机会帮助卡尔增加声望。 “毕竟,由卡尔殿下这个霍亨索伦王室的成员做表率,改革的阻力会小许多嘛。”罗恩连忙打圆场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说了,如果卡尔殿下立了功,也相当於是整个王室的荣誉嘛。”罗恩笑道,他和老国王的私人关係很好,所以说话时略微放得开。 威廉一世沉默了片刻,然后將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演习场。 “毛奇卿,我这个小儿子,这一年在你手下学的怎么样?”威廉一世继续问道。 提到这个话题,老毛奇的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认真地回答道:“卡尔殿下在参谋部的表现远超臣的预期,他不仅掌握了参谋作业的基本技能,在战术思想上也有著令臣感到惊讶的领悟力。” “尤其是这半年多以来,殿下几乎每天都在训练场上待到天黑,然后还要挑灯研究战术理论。模范团的军官们,没有一个不服他的。” 威廉一世微微頷首,他的表情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仅仅是欣慰,还有著另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他以前对这些事情可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位国王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语气中却又似乎意有所指。 “陛下,人总是会成长的。”罗恩继续接过话头,斟酌著用词,“卡尔殿下他……或许只是找到了自己应该走的路而已。” 威廉一世依旧没接话,只是长长的嘆了口气,作为父亲,威廉一世知道自己对卡尔的感情是复杂的。 这个小儿子曾经是他最不抱希望的一个孩子,平庸软弱,跟著腓特烈夫妇人云亦云。这是他多年来对卡尔的全部印象。 他当初甚至一度想过,只要卡尔闹得不太厉害,就隨他去,在军事学院的答辩结束之后,就乾脆让这个儿子做个閒散亲王。 一个没有能力的霍亨索伦家族成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但是自从柏林军事学院的那场答辩之后,一切似乎都开始朝著另一个方向改变了。 他的这个小儿子的表现开始让很多人感到意外,也让他这个做父亲和国王的人,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王室內部的政治平衡。 威廉一世当然很清楚,卡尔做的那些事,帮了他和普鲁士的大忙。但是他同样也心知肚明,长子腓特烈是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儘管他並不完全赞同这位大儿子的政治立场,但顺位继承就是顺位继承,是霍亨索伦王朝几百年来在普鲁士德意维持稳定的根基。 另一方面,来自英国的舆论和外交压力、家族內部的政治平衡,以及普鲁士在欧洲外交格局中的微妙位置,都要求他这位国王必须维持腓特烈作为王储的权威。 而卡尔的成长,尤其是卡尔在军队的年轻军官之中日益高涨的声望已经在无形中动摇这个根基。 他支持卡尔的政见,但不希望这个小儿子本人获得过大的权力——即使卡尔帮助他解决了议会的问题。 让卡尔离开宫廷去参谋部,就是这位老国王在这种矛盾心態下做的选择。 他明知道老毛奇支持卡尔,他也清楚卡尔在年轻军官群体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威廉一世虽然不希望卡尔再继续扩大影响力,但还是让他进入了参谋部,他仍然希望这个儿子能够在军队中发挥作用,为普鲁士的军事改革贡献力量。 虽然这样想著,但他还是来到了演习的现场,想看看自己小儿子的表现——这又是威廉一世作为父亲的另一面了。 “陛下,演习即將开始。”罗恩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威廉一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嘆了口气,冲罗恩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第五十三章 战术 卡尔站在演习场边缘一处缓坡上,手里拿著望远镜,身后是他的副官布吕歇尔和几名参谋军官。 “报告殿下,敌人已经按预定方案进入演习区域,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接战线。”一名参谋军官报告道。 卡尔点点头:“不要正面硬顶,而是要快速迂迴。” “留一个营和团属炮兵部队在中央阵地展开防御,但不许主动交火,一旦敌军推进到我军阵地范围內,即可有序后撤。”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传令兵们开始骑马飞奔,同时电台也开始发挥作用。 布吕歇尔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提醒道:“殿下,这次演习和平时训练的情况不同,国王陛下在观摩台上看著,我们主动后撤,会不会……” 卡尔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担心我在父王面前丟脸吗?” “属下不敢,只是…”布吕歇尔欲言又止道。 “没关係,布吕歇尔上尉。”卡尔打断了他的话。“战场上只有胜利和失败两种结果。” “打贏了的话,脸面自然就有了。” 这场演习很不对称。那位老將军所指挥的是一个完整的步兵团,三千人左右,而卡尔的兵力仅有两千人左右。 罗恩拿著望远镜观察,但话语里却在询问著坐在国王另一侧的老毛奇。 “总参谋长阁下,这种兵力对比,是不是太悬殊了?”罗恩问道,他知道这场演习是毛奇专门组建的,要万无一失。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演习双方的兵力反而悬殊。 老毛奇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望远镜观察著演习场地的情况。 那位在卡尔对面的老將军站在指挥部里,他的副官不断跑进跑出,匯报著前方骑兵侦察传回的情报。 老將军点点头,隨即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全团准备,第一营在正面展开,第二营和第三营在两侧掩护,按计划中的进攻线路推进。” “与敌接火后,先以炮兵火力压制。” 这是標准的普鲁士战术操典规定的作战方式,整齐有序,步步为营。每一个士兵的位置和每个方阵的安排,都可以找到对应的条目。 这位老將军对自己的这套打法很有信心。 他参军很多年,打过的实战和演习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用稳扎稳打的方式作战,即使有时没能获胜,也从未有过重大损失。 更何况这一次,他的兵力是卡尔的一倍还多。 卡尔举起望远镜,观察著对面场地的情况。 老將军开始指挥的一方开始行动了。士兵们排成整齐的线列,缓缓向前推进。新式后膛炮被马匹拖曳在步兵后面,炮兵们开始架设阵地。 那位老將军的部队已经在平原远端出现,三个步兵营呈品字形展开,侧翼各配置了不少骑兵,炮兵正对著卡尔所在的方向。 这位老將军显然打算用他占据优势的兵力和密集的火力,从正面直接碾过卡尔的防线。 然而,看台上的老毛奇看到这一幕,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又开始列阵了。”老毛奇似乎是出於职业习惯,低声嘟囔道,“这位將军每次都这样,演习一开始就排兵布阵,好像打仗是下棋一样。” 威廉一世和罗恩没有接话,只是把望远镜转向了演习场的另一侧。 卡尔指挥的那个模范团,此刻並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列。 如果此时此刻有观察者从空中俯瞰,会发现这个团的部队,相对於同时代的军队来说,明显分散得很开。 士兵们以连排为单位,沿著不同的小路和树林边缘分散推进。 更让另一方的指挥部困惑的是,派出去侦察的骑兵连卡尔一方的主力都很难找得到,而是只能观察到一个营,和多个小规模的部队。 在这些侦察骑兵的视角里,卡尔一方的部队在树林和演习中临时搭建的“村庄”之间时隱时现。 以连排为单位的部队更灵活,旧的作战思维下的军官们很难適应这种找不到敌人具体阵列的作战方式。 老將军的部队主力推进到了阵地中央,而卡尔的一个营佯装撤退。只不过老將军的主力部队並未鲁莽追击,而是原地待命。 这位將军还是有著丰富的作战经验,不可能上如此低级的当,而是命令侦察部队继续確定卡尔的主力部队的位置。 “他们现在到底在哪儿?”时间过了半个小时后,这位老將军的副官焦急地问道。 “恐怕他们是在故意隱藏兵力。”老將军皱了皱眉,却依然保持著冷静,“没关係,只要我们的侦察骑兵足够多,总能发现……” 他的话音未落,一连串的枪声从他的指挥部侧面的树林中传出。 “怎么可能?”老將军大吃一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们的部队行进速度怎么如此之快,什么时候绕到侧后去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调整部署:“命令第一营向右后侧转移,其余两个营向前快速推进……” 就在他的部队开始变动阵形,另一侧的迂迴部队也已经到了他的侧后翼,然而组成阵列的部队已经来不及再次调整部署了。 与此同时,原本已经开始“撤退”的卡尔的一个营突然开始向他的部队主动发起进攻。 这位老將军的部队彻底地陷入了混乱。 他出神地愣在原地,用望远镜看著自己麾下陷入混乱的部队,也看向了那个正在有序推进的年轻步兵团。 “我们输了,”他低声道,但同时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陷入思考的平静,“向演习裁判组发出信號,我方停止行动。” 观摩台上,裁判组宣布了演习结果。 然后是压低的议论声,尤其是一些陆军军官们在小声討论著这场演习的细节以及结果。 老毛奇站了起来,走到在观摩台前方,表情依旧严肃。 一切都如他所料,这个固守传统的老將成为了新式指挥思想的第一个“祭品”。 他提高了音量,让更多的观摩者听到自己的声音。 “诸位,我想演习的结果大家已经看到了,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新的指挥方式不是纸上谈兵的想法,它在实际战斗中確实发挥出了优势。” “我希望各部队能够以此这场演习为起点,加快学习和推行新式战术的步伐。普鲁士军队没有停滯不前的时间了。” 第五十四章 丹麦的变故 老毛奇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官:“因为我们不知道战爭何时会到来,我们也必须在它到来之前,就提前做好准备。” 罗恩站在老毛奇的身旁,趁著国王威廉一世在现场的难得机会,朗声开口道:“从明天起,各部队的指挥官需要將新式指挥方式的报告整理上交。” “以模范步兵团的训练方式为基础,修改训练大纲。三个月內,全军所有步兵团必须开始学习和演练新的指挥方式。” 观摩台上的高级军官们交换著眼神,有人表情兴奋,有人陷入沉思,同时也有人脸色非常难看。 但是无论他们的態度如何,这场被国王本人亲自观摩的演习,都已经改变了某种东西——某种根植於普鲁士陆军军队骨髓里的传统观念,在今天被打开了一道裂缝。 而在刚刚发言两人身后,威廉一世依旧沉默地坐在观摩台上。 没有人知道这位普鲁士的老国王在想什么。 演习结束后的一周里,整个波茨坦和柏林的军营中,所有军官和士兵都在谈论这场令人大跌眼镜的胜利。 模范步兵团的军官们成为了普鲁士陆军中最受追捧的一群人,他们被不断邀请到各个部队的军官会议中去讲述这场演习的战术细节。 当然,这些年轻军官们讲述的具体內容经过了卡尔和老毛奇的共同审定。 与此同时,这次演习的结果引起了包括罗恩在內的一些军方高层的警惕——不是对卡尔这位王室成员,而是对那位老將军所代表的一批旧派军官的担忧。 如果在未来的战场上,这些固守旧战术的指挥官们真的遭遇了类似演习中的情况,后果可能远比一次演习的失败要严重得多。 罗恩开始有计划地推动军官轮训制度,每一个团级以上的指挥官都必须到参谋部接受为期一至两个月的新战术理论培训。 虽然遭遇了不少阻力。但是国王威廉一世还是默许了这种举措。加之罗恩和老毛奇在军队中的权威,这项制度还是迅速地推行了下去。 而卡尔所指挥的模范团,则成为了新战术培训的活教材——老毛奇编写的战术手册和年轻军官们的演习復盘报告,被分发给各个部队。 也就是在1863年春天,老毛奇在总参谋部召开了一次更大范围的军事会议。这一次,几乎普鲁士的所有部队都派出了代表。 会议的核心议程只有一个——总参谋部正式向全军推广以任务式指挥为核心的新的普鲁士陆军战术体系。 老毛奇在这些会议中开始不断回顾过去两年的军事改革进程,分析欧洲各国军队的现状。 “总参谋长阁下,”一名来自东普鲁士的少將站起身,“我承认,在波茨坦的那场演习,卡尔殿下的模范团令我们全军上下都为之嘆服。” “但是一次演习的结果就能够证明新战术在所有的情况下都有效吗?如果遇到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地形……那么,这样的战术还能总是奏效吗?” 老毛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转向了坐在会议室另一边的卡尔。 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聚焦在这位年轻的第二王子身上。卡尔站起身,向那位少將微微頷首示意。 “將军阁下,您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卡尔说道,“一次演习的胜利,所能代表的东西確实有限。” “不过,我认为,一种战术思想的真正价值不在於某一次成功的演习或某一场顺利的战斗,而在於它是否能够成为军队整个指挥和作战的有效的组成部分。” “所以毛奇总参谋长阁下才主张这次变革扩张到更多的部队,在不同的地形、不同的假想敌、不同的作战条件下进行反覆的验证。” 理论必须接受实践的检验,而实践的结果又会反过来完善理论。接受过前世教育的卡尔,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那么,卡尔殿下。”那位少將继续追问道,“如果这种反覆验证的结果,和您与总参谋长阁下预先的设想並不一致呢?” “那我们就修正设想,而不是修正事实。”卡尔的回答相当乾脆利落。 这次会议之后,普鲁士全军开始了大规模的指挥思想的改革。 又过了几个月,1863年的夏天,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七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欧洲大陆的目光开始聚焦於日德兰半岛,什勒斯维希与霍尔斯坦的问题正在从一个被很多人討论的外交爭端,变成一处隨时有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老毛奇和罗恩都已经感受到战爭不再是一个“是否会发生”的问题了,而是一个“何时会发生”的问题。 他们加快了军事改革的收尾工作,確保普鲁士军队能够在战爭爆发时做好充分的准备。 精力惊人的俾斯麦在首相办公室里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多小时。 他的面前摊著来自哥本哈根、维也纳、伦敦、巴黎和圣彼得堡的外交电报,这个光头男人一边喝著黑咖啡,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的局势发展。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让普鲁士在对丹麦战爭中获得道德上的正当性和外交上主动权的契机。 而丹麦人此时正在把这个契机亲手送到普鲁士人的面前。 11月,弗里德里克七世去世,克里斯蒂安九世继位。在丹麦国內民族主义情绪的压力下,这位新任的国王签署了《十一月宪法》,公然宣布將石荷苏益格正式併入丹麦。 普鲁士举国譁然,柏林全城沸腾。 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丹麦何时的苏益格的报导,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谈论德意志同胞在丹麦统治下遭受的“压迫和不公”。 一些激进的团体甚至组织了游行,呼吁普鲁士王室与政府採取行动,军官们更是群情激奋一封又一封的请战书被送到参谋部和战爭部。 但俾斯麦看到这份宪法文本的电报译文时,差点笑出声来,这人正愁没办法寻衅呢。 第五十五章 重回宫廷 但是对於卡尔这个第二王子来说,丹麦的动作意味著更多。 “殿下,丹麦那边出事了,克里斯汀小姐给我发来了电报。”布吕歇尔將电报抄件递了过来。 “终於来了。”卡尔低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等待已久的事情终於发生的释然。 他转手將电报交由眾军官传阅。 “殿下,这分明是丹麦人公然挑衅德意志的尊严,您的反应怎么…”站在旁边的豪森不解地问道。 “你是想说,我的反应太平静了?”卡尔笑了笑,反问道。 “我不敢质疑殿下。”豪森连忙说道,“只是…” “豪森,作为军人,任何时候都不应该丟掉自己的冷静。”卡尔打断道,“诸位,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军官们面面相覷。 “这意味著普鲁士国內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人,再也没有退路了。”卡尔的语气带著坚定和一种穿透力。 “丹麦人自己点燃了这个导火索,而我们今后两三年內要做的就是確保这团火烧得足够旺,烧到整个德意志都不得不选边站队。”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布里歇尔连忙跟上:“殿下,您现在要去哪里?” “去见总参谋长阁下,关於这件事,我可能需要暂时离开部队,我需要总参谋长阁下向首相先生他们通个气。” 卡尔有预感,他在政治上被“放逐”的日子就快要到头了。 十一月底的一次內阁会议上,国王威廉一世罕见地亲自到场主持会议。 丹麦公然將石荷苏益格彻底併入版图的条文,让每一个德意志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当然也包括普鲁士国民。 作为国王的威廉一世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民眾的这种政治压力,故而才会亲自同群臣商议关於什勒斯维希的事宜。 “陛下,恕臣直言。”俾斯麦率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直白,“臣现在的意见非常明確——这一仗,普鲁士必须要和丹麦打,丹麦人这次触碰的不仅仅是普鲁士的利益,而是整个德意志民族的底线。” 俾斯麦继续道:“石荷苏益格不是一块可有可无的飞地,它是德意志人聚居了上千年的土地。” “如果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仍然选择了退让,不仅仅国內的政治压力会让我们垮台,整个德意志邦联各邦也会彻底对我们普鲁士丧失信心。” “而且这次的事情对我们是天赐良机,如果我们普鲁士能够打贏,就可以接过德意志统一的大旗,在德意志统一的过程中占据主动。” 威廉一世没有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旁边的军方代表老毛奇。 “毛奇卿,你怎么看?” “陛下,军事上没有问题。”老毛奇的语气依旧审慎,冷静的像是在討论数学题一般,“丹麦的兵力加上预备役不会超过五万,而我们普鲁士如今的动员速度,可以在两周內动员六万人以上。” “如果奥地利也能够参与进来,兵力的优势將更加明显。”老毛奇紧接著补充道。 “外交方面还会有什么压力?”威廉一世又將头转向俾斯麦,继续问道。 在座的眾大臣都明白。威廉一世所说的“外交压力”,主要是指来自英国对丹麦的潜在支持,以及奥地利会不会因为害怕普鲁士主导而暗中使绊子。 “陛下放心,我们可以让奥地利冲在前面,承担外交压力和战爭伤亡,而我们事实上获利。”老毛奇插嘴道,这正是卡尔两年前对他说过的话。 “这恐怕需要我们在战前做好一些外交上的准备……主要的问题是奥地利,要怎么样和奥地利沟通这件事比较好呢?”威廉一世国王问向群臣。 “陛下,对奥地利的外交,我们不得不重视。”俾斯麦开口道。 “如果要完成我们的外交目的,对丹麦问题在奥地利进行前期摸底的话,我们普鲁士应当派遣一位身份足够高,但又不会引发过多外交关注的使节前往。”俾斯麦继续说道。 “这位使节应当懂得外交,然后前往维也纳进行秘密的磋商,所以应当有一些作为私人使节交流的经验。” “而且这个人选最好是一位王室成员,以显示我们普鲁士对此事的重视,但又不能是腓特烈王储,以免引发英国和德意志邦联其余各邦的警觉…” 威廉一世和在座的诸位大臣,甚至包括脸上几乎不展露情绪的毛奇在此刻的表情已经控制不住了。 作为一个首相。在內阁会议上这样说话,乾脆直接向国王报告卡尔·冯·霍亨索伦这个名字算了。 俾斯麦说完这句话后,则是直勾勾地看著威廉一世的反应。 眾大臣自然是了解宫廷的情况的,他们面面相覷,都没有主动开口,而是不约而同地用余光偷瞄著国王。 不过俾斯麦说的这番话也是事实,在当前的紧急情况下,派一名王室成员前去做战前准备式的外交自然是更令人放心。 在战爭这种重大的事项下,王室內部的平衡只得让位於国家利益。 这位老国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嘆了口气,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那就让卡尔去吧。他之前去过巴黎,还和英国外交官有过交流,作为王室成员,这时候必须要承担起外交的重任。” 此时的俾斯麦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或急切的神色,只是微微躬身:“陛下英明。” “眾卿都无异议,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会批准普鲁士向丹麦宣战。”威廉一世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会议室。 当天下午,在总参谋部,老毛奇和罗恩也正在进行一场谨慎的密谈。 “看来时机已经到了。”老毛奇率先开口道。 罗恩点了点头,二人都清楚,战场上的军功是任何宫廷政治手腕都无法替代的一种政治资本。 “在殿下完成外交的任务后,即可安排他在军中参与对丹麦的这场战爭。”罗恩继续说道。 如果卡尔能够在即將到来的对丹麦的战爭中证明自己,那么他的声望將不再仅仅局限於一部分年轻军官,而是会扩展到整个普鲁士军队,甚至整个德意志。 而威廉一世国王到时候也没有理由为普鲁士。 第五十六章 五球不落(上) 卡尔回到城市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即使有了国王的许可,他也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翼的一条僕役通道悄悄溜了进去。 索菲早已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认识卡尔的侍从被支开,走廊里的煤油灯调整到刚能看到路的亮度,沿路上没有任何“不该碰到”的人。 俾斯麦已经在一个小过道等著他了。 “殿下在军队里待了快两年,肩膀倒是宽了一些。”俾斯麦轻声感慨道,“不过脸色还是不太好,殿下应该多加休息才是。” “您也是,”他是看了看这位首相,调侃道,“首相阁下,现在是凌晨一点。” 俾斯麦推开了城市宫二楼的一间小书屋,由於石荷苏益格的事情事关重大,他这几日在城市宫里临时处理公务。 卡尔瞬间闻到了一股混著纸张、雪茄和咖啡的诡异气味,不禁皱了皱眉,心中暗想这位首相怎么好意思让自己注意身体的? 不过就算像这样每天无节制地抽雪茄喝酒,外加上高强度的工作和熬夜,俾斯麦最后还活到了八十三岁,果然是个狠人。 “我已经习惯熬夜了,再说任何紧急的国家大事也不会等人睡醒再开始。”俾斯麦把一份电报抄件推到卡尔面前。 “丹麦的动员令已经签发,克里斯蒂安九世打算硬扛到底了。” “英国人倒是表达了一些调停的意愿,但没什么诚意。法国人嘴上说要中立,私底下却想趁机捞点好处。” 卡尔拿起电报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首相阁下深夜在这里等我,恐怕不是为了让我简单地读这份电报吧?” “殿下,我在刚刚结束的內阁会议上当著陛下和眾大臣的面推荐您去维也纳,陛下已经同意了。”俾斯麦的语气开始变得正式起来。 “我希望您能以普鲁士霍亨索伦王室的身份,在对丹麦宣战之前秘密出访奥地利,摸清楚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真实態度。” 卡尔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桌上没有动过的另一杯咖啡慢慢喝了一口,这杯咖啡显然已经准备很久了,凉透了,带著苦涩,但很適合在这种深夜里让人清醒。 “奥地利肯定不会轻易让出主导权。”卡尔放下杯子,“哈布斯堡家族在德意志地区已经当了几百年的老大,他们的皇帝不会心甘情愿地看著霍亨索伦的国王抢走风头。”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您前往维也纳。”俾斯麦接口道,“让他们觉得这场仗是由他们主导的。” 俾斯麦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另一根雪茄,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自信:“殿下只管奥地利就可以,我已经和圣彼得堡谈妥了。” “沙皇亚歷山大二世陛下承诺,在我们解决丹麦问题时,俄罗斯会保持绝对中立。作为回报,我们不会在任何场合支持波兰叛乱分子,也不允许波兰流亡者在普鲁士境內活动。” “英法那边呢?”卡尔透过雪茄发出的烟雾,看著俾斯麦的眼睛追问道:“英国首相和法国皇帝对这件事有什么態度?” “英国自不必说,虚张声势。” “然后是法国,拿破崙三世那个人虚荣善变,喜欢在国际舞台上扮演调停者的角色。所以我们应该给他台阶下,让他觉得普鲁士是尊重法国的,我们可以用战后的某些成果吊著他,但是到最后我们可以找藉口不兑现。” “所以说,目前殿下只需要关注奥地利的事情就可以,其他的交由臣安排即可。” 俾斯麦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仿佛在说:外交这种事情,交给我这个老手就可以了。 俾斯麦是想用“这些事情您不用操心”的態度,来让卡尔放心。 这並不奇怪,在俾斯麦的世界观里,外交是最高深的技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王子,即使展露了一定的才华,在外交场上也还是毛头小子。 但是如果这样一来,卡尔也就被挡在外交决策的核心之外了。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咀嚼俾斯麦的分析一样。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把语气调节成一种平静却自信的口吻:“首相先生,您觉得现在的欧洲,是由几个国家说了算的?” 俾斯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卡尔会问这么一个在所有外交官看来都无比基础的问题。 “当然是五个,英国、俄国、法国、奥地利,还有我们普鲁士。自从拿破崙战爭结束之后,五强共治的格局就从来没有变过。” 俾斯麦的语气更平淡了,似乎想让这个话题快点过去。 “没错,五个。”卡尔点点头,继续看向俾斯麦:“那您有没有想过,面对五强共治的局面,我们最好应该怎么做?” 在后世的国际关係学界,1814年拿破崙战爭结束之后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中间欧洲相对和平的一百年时期被称之为欧洲“维也纳体系”。 后世用整体的“体系”和“结构”的视角来审视当时欧洲各国的关係,这种思想方式在当时虽然有雏形,但是並不成熟。 换而言之,当时的欧洲外交更多靠一种国家政策的惯性和政治家天才的经验和直觉。 既然如此,不如用一些俾斯麦能听得懂的方法,传递一下这种思想的雏形,卡尔暗想。 他本人也是可以顺便藉此机会经常参与到外交事务中,如果做出了成就,甚至可以主导日后普鲁士和德意志的外交事务。 “怎么做?”俾斯麦对卡尔的话似乎有些不解,反问道:“我搞了半辈子外交,殿下难道对我的外交思路有质疑吗?” “我的首相阁下,那您没有没有想过,英法俄奥普这五个国家的平衡究竟应该如何实现,才对我们更有利?”卡尔继续问道。 “这个嘛……”俾斯麦又喝了一口咖啡,神情相较刚才认真了许多,“还请殿下讲讲自己的想法。” “这五个强国,在我的视角里看来,就像是杂耍艺人手里的五个小球。”卡尔笑道。 “杂耍艺人?”俾斯麦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但隨即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五十七章 五球不落(下) “对,正是拋球的杂耍艺人。”卡尔继续道,“一个高明的杂耍艺人,能让五个小球同时在空中飞舞,而不落下任何一个。” “在正在把球拋向空中的杂耍艺人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一定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球,而是把五个球看成一个整体。” “像这样技艺高超的杂耍艺人,一定是把五个球的平衡做到极致,而不是特別看重其中任何一个,只要有任何一个球落地,在他的眼中就已经是失败了,这是最上乘的外交。” 卡尔用杂耍艺人的例子来解释著后世所谓整体性的“体系思维”的一种外交概念。 所谓体系,就是杂耍艺人从五个球的整体角度出发来看待一个时代外交的总体局势。 “次一等的外交,能让三个球落在自己手里,两个球在对手那边,这样无论如何,自己的手里终究是占了优势,无论对手怎么动,自己都有余力应对。” “而最下等的外交,就是只能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一个球不放,顾此失彼,任由其他四个球都落到地上而不自知,最终一定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俾斯麦仍旧沉默地坐在原地。烟雾从他的手指间缓缓升腾,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凝重起来。 “卡尔殿下,您此番的话语,是真正的洞悉到了外交的大艺术。”俾斯麦讚嘆道。 这並非纯粹对恩主的吹捧,俾斯麦身在欧洲的外交中,即使没在课本上学过这套名词,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后世所说的“维也纳体系”。 他在圣彼得堡和巴黎都当过大使,每天都在和这套体系的运作逻辑打交道。 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用如此简洁的方式,来概括这套主宰欧洲命运已经几十年的规则。 “那么殿下……我们普鲁士现在所代表的球,確实是最小的那一枚呀。”俾斯麦继续感慨。 “但是正因为我们最弱,所以当下没有人会以主要的对手看待我们,在我们普鲁士被认为是真正强大的国家之前,我们更能够看清当今欧洲外交的本质,不是吗?” “强大与弱小只是一种状態。只要运作得当,就可以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速度,转弱为强。”卡尔继续说道。 “卡尔殿下,那么,具体到这次对丹麦的战爭,您是怎么想的呢?”俾斯麦追问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期待。 “对於一场战爭之前的外交准备工作,是国之大事,不可不察。”卡尔缓缓说道,故意加重了语气,仿佛是针对在俾斯麦刚才的敷衍。 “而我作为心系普鲁士的王子,对这些事情不能不有所了解和关心。”卡尔补充道。 “殿下……臣郑重向您表示道歉。”俾斯麦赶紧说道,態度诚恳。 “首相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卡尔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俾斯麦的解释, “1815年拿破崙战爭结束之后。欧洲这些大国之间虽然有过很多小摩擦,也有克里米亚战爭这样的衝突,但是没有爆发过全面战爭,为什么?” 俾斯麦眯了眯眼,没有回答,他在等卡尔继续说下去。 “因为在维也纳会议上,这些国家建立了一套新的规则。”卡尔继续说道,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想过无数遍的故事。 “因为各国的统治者都受益於维也纳会议,大家都害怕这个会议所规定的现状被推翻。” “所以没有人在维也纳会议之后用武力彻底消灭对手,也没有哪一个国家可以毫无顾忌地扩张,所有的爭端都在一套默契的框架里被消化掉、被妥协掉。” “这就是维也纳会议后欧洲的本质,不是要彻底打败谁,而是要维持平衡,一旦有一个球落地,整个表演就结束了。所以就算是拿破崙之后的法国,也没有受到彻底的清算。” “殿下,”俾斯麦的声音比刚才更加郑重了几分,“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们普鲁士目前看起来確实是五个主要国家中最弱小的,但是弱小的同时受著这套运作逻辑的保护。” “殿下,”俾斯麦继续问道,“这些东西,是谁教给您的?” “没有人教我。”卡尔做出坦然的语气,“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普鲁士想要在维也纳会议以后的这个框架里崛起,我们要怎么做?” 俾斯麦不知道的是,卡尔刚刚所说的话,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一个俾斯麦的后辈外交官——一名名叫基辛格的德裔美国人在回忆录里用来形容欧洲外交的比喻。 “我们当然不能像拿破崙那样试图公然打破欧洲的平衡,因为任何试图打破平衡的人最终都会被平衡本身的反弹力压碎。” “殿下,”俾斯麦接话道,“所以,我们是要努力成为那个杂耍的人。”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对所有人都带著戏謔和嘲讽的从容,而是一种带著思考和震撼的表情。 俾斯麦下意识地想要划开火柴,再点一根雪茄,但是他的手此时此刻被卡尔牢牢按住了。 俾斯麦乖乖地停止了动作,他知道,卡尔在这种时候,不希望他继续抽雪茄,而是让他认真听自己说话。 但是实际上,卡尔只不过是被呛得没招了,想让他消停一点而已。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把欧洲这套游戏规则看得足够透了,但今天您所说的这些……”俾斯麦喃喃道。 “恕臣僭越,臣觉得在今日终於找到了一位知己。” 俾斯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笑了起来,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苦涩,甚至有些感动的笑容。 卡尔同样看著这个光头男人,其实他明白,就算是他今日没说出这番话,俾斯麦在將来的更广大的外交生涯中终究也能够领悟这些道理。 俾斯麦在外交领域是不世出之天才,並不需要他这个普鲁士王子来指点什么。 只不过,天才不可复製这一点,在政治上是原罪。 俾斯麦所创造的精巧的东西是个人的艺术,没有形成普鲁士和德意志国家的制度。 继任者看不懂、学不会,最终毁掉了他的全部布局,终究是酿成了悲剧。 第五十八章 戴好面具再登台表演 在此刻俾斯麦的视角里,卡尔目光灼灼,似在思考著什么深远的事情。 “所以,殿下……”俾斯麦在冷静下来之后,又开始发问,“您刚才说,我们普鲁士不能主动打破维也纳会议之后的平衡。” “可是我们的目標终究是以我们普鲁士为主导,统一德意志。” “那么,要破局的话,我们应该怎么做?臣非常想听听您的意见。” 卡尔抓起咖啡杯一饮而尽,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定下节奏。 “我们普鲁士,应该积极地以『秩序维护者』的身份进入欧洲大陆的外交和战爭舞台。” “也就是说,我们要儘可能积极主动地融入到这个游戏规则里?” “是的,俾斯麦先生。”卡尔站起身道。 “维也纳会议之后,整个欧洲的外交规则现在都建立在『维持现状』这四个字上。” “英国用海军想要维持欧洲大陆的现状,俄国想要东欧的势力范围维持现状,奥地利想要维持在德意志邦联內的主导权。” “五个球的统治者,都想要保住自己在之前所获得的利益。” 俾斯麦微微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一点,英国公使布坎南的话语言犹在耳,英国的外交照会也是如此表述。 欧洲那些报纸上“战爭贩子”的標籤也从未撕下来过,在铁血演说之后,欧洲各国之所以有一些反应,最大的原因就是看到了潜在的可能破坏平衡的危险。 “但是,”卡尔的话锋一转,“如果我们把这一套逻辑反过来思考呢?” “反过来?” “没错,如果我们不再是以破坏者的面目出现,而是以维也纳会议之后,欧洲秩序的坚定捍卫者的面目出现,会如何呢?” “我们想要在这套秩序里崛起的话,就要戴著维护这套秩序的面具,登上欧洲大陆外交的舞台。” 俾斯麦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审慎的表情:“殿下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学会利用各国为了维持平衡所使用的语言,来为我们普鲁士的统一事业而辩护?” “不只是辩护。”卡尔摇了摇头,继续道,“是要让这套欧洲各国共通的外交语言,真正成为我们手里的工具。” 俾斯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在二人面前的桌子上展开了一张欧洲地图,仔细地分析了起来。 “举个例子,”卡尔继续道,“什勒斯维希的问题,丹麦试图吞併石荷两个公国,这本身就是在破坏1852年《伦敦议定书》所確立的现状和精神。” “如果我们普鲁士能率先站出来,那难道不是我们主动在维持这个平衡吗?” “以『捍卫伦敦议定书的合法性』的旗帜下出兵,就算英国人心里有些不痛快,也会碍於需要维持这个平衡本身的最高利益,不能公开反对我们。” “因为?伦敦议定书?是他们自己参与签署的。”俾斯麦接过话头,他此时的脸上终於又浮起了平时那种得意的笑容。 “这样,我们就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想要维持平衡的愿望。”俾斯麦喃喃道。 “看来殿下並没有因为维多利亚公主对您的攻击,就失去了对英国外交政策的判断啊。” 卡尔也趴在桌子上,看向了面前的那张欧洲地图。 “我们不仅要利用平衡,还要让奥地利冲在最前面去承担外交压力,这只是第一步。” “那么接下来的第二步呢?”俾斯麦问道。 “第二步,”卡尔的语气更加篤定道,“就是在整个德意志邦联內部塑造一种认知——是我们普鲁士,而不是奥地利,才是德意志合法秩序的真正守护者。” 卡尔顿了顿,目光直视著俾斯麦:“奥地利在德意志內部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来自於他们是维也纳会议后德意志邦联的主导者这个身份,以及各邦对哈布斯堡家族传统的依赖。” “但是这种依赖的本质是什么?是一种维持旧秩序的惯性。”卡尔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能在维持旧秩序的名义下,用更高效的行动、最强的军事实力、更明確的民族言语去证明奥地利已经无法履行『秩序维护者』的职责……” 俾斯麦也將咖啡一饮而尽。 “那么德意志各邦自然而然会重新选择他们信任的对象。”俾斯麦开口道。 “您刚刚所说得確实正確,殿下。在欧洲的舞台表演之前,我们普鲁士应该戴著维护平衡的面具出场……至少在未来的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是这样的。” 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俾斯麦都没有再继续说话。 他的目光没有像卡尔一样看向奥地利,却用手指一直轻点著另一个位置。 “卡尔殿下,”俾斯麦陷入思索良久之后,终於又开口了,“您刚才说最上乘的外交是把五个球都看在眼里,维持整体的平衡。” “那么要完成我们的目標,最大最重的那个球——法国,我们应该把它放在什么位置?” “俾斯麦阁下,你在巴黎也待了一段时间了,和法国人也打了很多交道了吧?”卡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拋了回去。 “你觉得,现在的法国皇帝拿破崙三世这个人,他到底都想要些什么?” 俾斯麦闻言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他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轻蔑:“路易·波拿巴?他这个人想要的东西可太多了,但什么都不够坚定。” “他想做他叔叔拿破崙一世那样的欧洲霸主,却没有他叔叔那样的军事天才和性格上的魄力。他想討好自由派,又不敢放弃皇权,想扩张领土,又不敢得罪邻国。” “那这个人还挺矛盾嘛……”卡尔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矛盾?我看是矛盾得近乎可笑。”俾斯麦又把雪茄掏出来,愣了一秒钟后,又放回了抽屉里。 “正是因为他捉摸不定,反覆无常,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所以外交官们才管他叫『杜伊勒里宫之谜』。” 第五十九章 並非谜团 “杜伊勒里宫之谜?”卡尔又忍不住重复了一下俾斯麦的这个形容。 “但是殿下,”俾斯麦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地自负,“在臣还在巴黎担任大使的时候,这个谜团,就已经被臣给解开了。” “愿闻其详。” “在巴黎的时候,臣就看出来了,路易·波拿巴这个人表面上热衷於国际事务,到处调停,到处斡旋,仿佛他是那个能够主宰欧洲命运的人。” “但实际上,这个人所有的外交活动都是在掩饰一个根本问题——说白了,他没办法在法国国內建立真正稳固的统治基础,就只能拿这些问题討好民意。” 俾斯麦说著说著,也是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仿佛一点也没有把这位法国皇帝看在眼里。 卡尔能看出来俾斯麦对这位法国皇帝很是不屑,在话语里一直称呼其全名。 “路易·波拿巴这个人做各种外交活动,四处出击,在各种无关紧要的边缘问题上扮演积极的姿態——克里米亚战爭他要参与,义大利统一他也要干涉,波兰起义他要表態,在墨西哥他还想建立一个帝国……” 卡尔听著听著,脑海里却闪过了一丝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画面。 卡尔想起了前世经常出现在新闻里的一位金毛红领带总统,那个人也是这样,每天都在製造话题,每天都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惊世骇俗的言论。 今天懟这个国家,明天退那个协议,后天又在某个地缘的问题上大做文章。 甚至很多自媒体和评论家们为了流量也在每天做节目,猜测他背后有什么深谋远虑的大战略,但事实上——这人的那些看似眼花繚乱的动作,绝大多数都是即兴发挥,现炒现卖罢了。 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高深莫测的谋略,而是因为他没有办法解决真正的核心的问题——政治上的极化、財政上的困难、產业的空心化、社会的撕裂。 所以他只能用外交和一些边缘问题上的“胜利”来討好自己的支持者,用不断製造话题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曝光度和支持率。 路易·波拿巴,这位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帝本质上也是同样的路数,只不过当时只有报纸而已。 拿破崙三世的目標也很多,但根本无法同时实现。所以他的外交政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看似眼花繚乱,被同代人称为谜团,实则毫无章法。 卡尔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俾斯麦则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殿下您笑什么?难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不不不,”卡尔连忙摆了摆手,强忍著笑意解释道,“我只是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俾斯麦则满脸茫然,没有再问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卡尔突然就笑了起来,破坏了君臣密谈的严肃气氛。 “首相先生,”卡尔咳嗽了两声,语气恢復了平静,“经过你刚才的描述,我想,我已经明白拿破崙三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卡尔殿下,您就凭臣的只言片语就能判断出这位法兰西皇帝的本质了吗?”俾斯麦依然有些诧异地问道。 “並不是判断,是感受。”卡尔儘量以认真语气地回答道。 “一个虚荣的人。” “没错!”俾斯麦则有些惊讶,“用虚荣来形容这个人……实在是太精准了。” “每次法国的民意不支持他的时候,拿破崙三世就可能会在国外製造事端,然后装作自己是某种意义上的救世主。”卡尔继续说道。 “您说的一点没错,殿下。”俾斯麦的冷笑在此时终於变成了放肆地嘲笑,“亏得欧洲的其他外交官们还称他为一个谜团,只有我们二人提前看到了这个人的本质。” “我並没有见过他,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卡尔摆摆手谦虚道,重新看向俾斯麦。 “不过,既然我们看穿了路易波拿巴的本质,那么问题就变得简单了。”卡尔笑道。 “您是说,给他面子?”俾斯麦的表情隨即又变得狡猾,看来这一步棋他也已经构思很久了。 “对,给他面子,给他台阶。”卡尔说道,“路易·波拿巴需要的不是事实上的领土,也不是真正的国家利益,而是被尊重、被崇拜的感觉。” “让他可以在自己的报纸上向法国民眾宣布——在法国的作用下,普鲁士、奥地利与丹麦的衝突被控制在了有限的范围內,欧洲的和平得以维持。” “这样一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胜利』,而我们就得到了我们最需要的行动上的自由。” “我们只要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觉得自己是欧洲的仲裁者,他就会心甘情愿地为我们让路。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统一了德意志,到那个时候,就算他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至於这次和丹麦战爭的战后……”俾斯麦又一次接过了卡尔的话,“只要给足他面子,我们就完全可以找各种藉口,拖延时间,准备我们的下一步计划。” 两个人都笑了出声,俾斯麦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熬夜的疲惫似乎一瞬间一扫而空了。 “好了好了,俾斯麦阁下。”卡尔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事情还太早,当务之急是我要去一趟维也纳。” “我不仅要摸清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態度,还要顺便试探一下法国驻奥地利大使的口风,看看拿破崙三世最近的关注点在哪里,他想要什么样的面子。” “天一亮我就会立刻给我们驻维也纳的大使发电报,让他们全力配合您。”俾斯麦站起身,向卡尔深深鞠了一躬。 “国王陛下已经答应,殿下在维也纳期间,所有的外交权限都交给您,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在柏林全力支持您。” 卡尔也站起身,伸出手:“那就祝我们这次合作愉快,首相先生。” 俾斯麦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只手都异常用力地握住卡尔伸过来的那只手。 “我想,不只是这一次,我更想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一直同您合作,卡尔殿下。” 第六十章 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请问殿下,臣现在是否可以被您允许抽一根雪茄了?”俾斯麦笑著问道。 卡尔也笑出了声,算是默许,反正他现在要回寢宫了,俾斯麦再怎么继续抽雪茄也呛不到他。 他在离开俾斯麦的临时书房前,其实很想按照前世华国惯例,来一句公式化的“少抽点对身体好”之类的关心。 但是想到俾斯麦这人每天都要吃十几个鸡蛋的食量,抽雪茄酗酒超负荷工作还活得那么长,卡尔终究还是没开口。这种奇人的身体和生活作息习惯,全由他自己安排得了。 不过无论如何,卡尔自己的这幅身体需要他时刻注意好好保养就是了。 一两年没有回到柏林城市宫住了,卡尔只觉得有些恍惚。 卡尔推开了寢宫的门,看到索菲正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著一件毛毯,手里还拿著一份资料,但眼神很明显在注意著门外的动静,看来是等了他很久。 “殿下!” 听到了卡尔推开寢宫外门的声响,索菲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毛毯从身上滑落也没有顾得上捡起来。 “您终於回来了……” 卡尔还没来得及换一身衣服,脸上带著连续工作以及熬夜之后的憔悴与疲惫,但是眼神却是依旧坚定锐利,相较於一年多前更为深邃了几分。 “怎么还不睡觉?”卡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如此这般开口问了一句。 “殿下不在,我睡不著。”索菲走上前,轻声说。 卡尔闻言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您和首相先生已经商量好要怎么做了吗,殿下確定要去维也纳吗?” 即使情绪很激动,这位宫廷女官依旧尽职尽责,继续问道。 “没错,明天晚上,等到首相先生那边安排好,我就要前往维也纳了。”卡尔回答道。 “不过在去维也纳之前,我明天上午要去见一见那个英国佬。”卡尔继续说道。 “上次是英国公使布坎南来邀请我,我这次换我去主动登门拜访他,礼尚往来。” 索菲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那么,在殿下出发之前,我会为殿下做必要的准备工作。” 说完这句话,索菲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帮助卡尔脱下外套大衣,將它掛了起来。 “那么殿下,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明早见。” 在军营之中的一年多时间,完完全全不能接触到这份温情,卡尔此时只觉得情难自已,也伸出手解开了索菲肩上的披风。 索菲则在羞赧和关心卡尔身体的复杂想法下,想要伸手制止他的举动。 然而,经过军营的这段生活,卡尔的力气已非同日而语,此时卡尔的两只臂膀稍稍用力,便直接將索菲抱了起来,横在怀里。 “殿下……我看您今日已经有些疲惫了。”索菲欲言又止道,“天色已经太晚了,您明日还要早起,还是早些休息吧……” 卡尔闻言,不由心中一热,这种纯粹的关心和爱意,是他在普鲁士宫廷和军营之中所能感受到的唯一无条件的无价之物。 一则看到许久未见的情人此时此刻那微微緋红的清丽脸颊。 二是在军营之中待了太久,心中甚是想念,情不自禁。 卡尔当下並没有依索菲之言控制自己的动作,反而更变本加厉,刚刚所想的“儘量好好保养身体”这种事情,此时此刻早已被他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索菲也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而是反身轻轻吻住卡尔,开始配合他的动作。 十九世纪的沙发並不是十分结实,而是隨著卡尔经过军事训练后的强劲力道而发出声响,门在身后合上,夜色把寢宫彻底还给了他们两个人。 第二天清晨,虽然明知有要事,但卡尔起床依旧显得很艰难。 果然人与人的身体素质,並不能一概而论。 索菲在卡尔的背后帮他揉著太阳穴,少女的指腹温暖柔软,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卡尔,至少此时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扛著所有东西。 虽然感觉很疲惫,大脑也有些昏昏沉沉,但卡尔总体的思路依然十分明確。 他现在开始担心的最大问题,是在普丹战爭正式爆发之前,歷史的走向不一定和他知道的一样。 普鲁士的一些事情已经因为他而改变。 俾斯麦提前上台了,铁血演说提早了將近半年,而且加上了他本人的参与,普鲁士军事改革的速度也因为他的存在,比歷史中快了许多。 卡尔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英国是否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改变態度。 在前世,英国女王的女婿腓特烈在普鲁士国內的地位无比稳固,而维多利亚公主对柏林的干预、英国舆论对普鲁士的压力以及布坎南与他的会见,都是他有所预知,但记忆中不存在的东西。 他不知道英国在此时此刻会不会採取不同的立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王嫂会不会说动他的母亲。维多利亚女王在关键时刻给普鲁士施加超出预期的外交压力。 哪怕卡尔明白,为了维持欧洲大陆整体的平衡,英国这样做的可能性很小。 但是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决定在去维也纳之前,先亲自去拜访一下布坎南。 过了一会,卡尔恢復了状態,抬起手,覆在了索菲的手背上。 “布坎南这种老狐狸肯定明白,单纯靠外交压力,已经没办法把我从普鲁士政坛赶走了。”卡尔对索菲说道,“在目前局势紧张的重要时刻,父王不能再將我驱逐出去了。” “父王的態度虽然摇摆,但只要普鲁士需要准备对丹麦的战事,他就不得不用我。因为现在毛奇、罗恩和俾斯麦三个人都支持我回来,父王不会在这个时候引起他们三人的不满。” “可是殿下,这样一来,您岂不是更危险了?”索菲点点头,但神色忧虑,“当战事结束以后……” “我当然明白。”卡尔回答道,“不过普鲁士要实现自己的使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这个过程中间,可能父王用到我的地方还很多。” 第六十一章 试探 表现地太突出,在政治上並不总是好事,而是一体两面——尤其是像现在这样身为王国第二顺位继承人的情况下。 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爭夺最高权力的路是条单行道,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言。只有到一个人获得彻底胜利的时候,才能有片刻的安寧时间。 不过现在对於卡尔来说的好消息是,自己的父王威廉一世在总体上而言还是从国家大局著想的明智君主。 只要卡尔对普鲁士这个国家还有足够的作用,那么即便顶著霍亨索伦家族內部和腓特烈的英国丈母娘的压力,威廉一世也不会轻易让他这个小儿子丟掉所有参政可能。 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的过程还有很长,为今之计只有让这种动盪的局势越来越离不开自己,直到再也没人能动摇自己的地位,卡尔暗想。 “布坎南爵士上次见我,是想用英国式的傲慢让我知难而退。”卡尔对索菲说。 “但是这一次这位爵士应该也已经明白了——坐在他对面的也不是一个可以隨便打发的毛头小子,这次他应该会更审慎一些。” 索菲点点头,从床上起身,坐到桌子前,开始帮卡尔书写前去公使馆拜访的函文。 “那这位爵士这次会怎么做呢?”索菲问道。 “他会和我一样,试探態度。”卡尔也跟著起身,坐到索菲身边。 “他肯定会想从我的身上,试探出普鲁士的决心到底有多大。” “这位爵士肯定也会想弄清楚我们到底只是想要阻止丹麦吞併两个公国的行动,还是想要更多。” “那殿下打算怎么回答他?” “我打算说实话,但只说一半。”卡尔开口说道,“让英国人知道普鲁士的决心不容动摇,同时注重平衡,但不要让他看清楚我们到底要走多远。” 卡尔將手搭向索菲的肩膀,脸上的疲倦已经被坚定的表情取代。 “维多利亚王嫂一定会继续利用她的英国背景给王兄铺路,腓特烈王兄在政治上的路线和英国的期待是一致的——一个亲英的,愿意接受议会限制王权的普鲁士王储登基,对大英帝国来说是理想的结果。” “所以布坎南爵士就算明知我不可能被逐出政坛,也不会主动停止削弱我的影响力。” 索菲没有继续问什么,而是默默地写好了函件,封好信封,递给了卡尔。 这次前往英国公使馆的马车中只有卡尔一人,这一次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一名穿著礼服的外交秘书,恭恭敬敬地將卡尔引入了会客厅。 布坎南爵士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依然是与上次不同,这位英国公使今天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会客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望著墙上的一幅英国女王画像。 听到卡尔的脚步声,他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复杂得多。 布坎南的眼神落在卡尔的身上,这个年轻人比他上次见到时晒黑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但变化最大的是一种在军队里磨练出来的气质。 在他看来,这次见面恐怕和上次不同,没办法再用“恫嚇”和“施压”的思路来解决问题了。 “卡尔殿下,您的主动来访让我颇感意外。”布坎南微微欠身,外交官专业的礼貌语气没变,但眼神里有些戒备。 “我听说您最近一直在军队里忙碌,没想到还能抽出时间来拜访我这个老头子。” “爵士说笑了。”卡尔笑容不变,坦然地在客位上坐下,“今天晚些时候我要外出,出发之前顺便来拜访一下您,也是应有之举。” 公事客套话环节,布坎南知道卡尔来干什么,卡尔也知道布坎南想问什么,但是此时两个人都只是在客套。 “您要出行吗?卡尔殿下这次的行程,不知可否方便透露?”布坎南微微眯眼道。 “是去维也纳,不过公使阁下消息灵通,想必也不用我多说。”卡尔微笑道。 布坎南略微思索了一下才开口道:“殿下,您还记得我上次对您的建议吗?” 卡尔闻言点了点头道:“当然记得,上次爵士您已经向我阐明了关于丹麦与两公国问题的国际调停的主张。” “没错。”布坎南道,“殿下能记得我所说过的这些话,我很欣慰。” “不过您上次也说,英国不希望欧洲大陆的均势被打破,您还拿出报纸教育我,这我理解。” “但是我不太理解的是,贵国报纸上这两年也有很多关於『民族原则』的文章,不是吗?” “那么什勒斯维希与霍尔斯坦呢?”卡尔语气依旧平静,“这两个公国的居民绝大多数是德意志人,他们与丹麦人並不同种。” 布坎南爵士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想到卡尔会用英国的舆论来反將他一军。 “好吧,殿下真是做了不少功课。”布坎南苦笑一声,“但是外交政策並不等同於报纸上的社论,这一点殿下应该也心知肚明。” “我明白。”卡尔頷首道,语气已恢復了轻鬆,“所以我今天来只是想跟公使阁下確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 “英国是否会仅仅因为这两个公国的问题,就与普鲁士和奥地利发生军事上的衝突。” 这话问的太直白,让布坎南都愣住了。 “殿下。”布坎南开口道,“我可以以私人的身份告诉您一件事。” “请讲。” “我国的首相帕默斯顿勋爵確实认为丹麦的做法过於出格,也违反了我们一贯支持的原则,我国公眾也对这件事持批评態度。” 布坎南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与此同时,大英帝国不会允许波罗的海和北海之间的军平衡和航行自由被打破,如果这样的话,大英帝国政府的立场將会完全不同。” 布坎南的语气透出一丝无奈,他此时也直接摊牌,因为丹麦在道义上並不占理,为此届帕默斯顿政府舆论考虑,布坎南只能如此。 “卡尔殿下,我能否继续问您一个私人的问题?” “当然可以,公使阁下。”卡尔微笑著点头道。 “您做的这些事情——推动军事改革,支持俾斯麦的政策、参军演习、亲自去维也纳做战前外交。” “您做这些究竟是为了普鲁士,还是为了您自己?” 这话连卡尔也愣了一下,他想起了某bc电视台的採访,果然英国人几百年来问问题的方式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