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神丹铸长生》 第一章 少年姜明 东陆州,蜀地,鹤鸣山。 鹤鸣山,不仅为川中名胜,亦是仙宗名讳,为蜀地道门魁首之一,千万年间高真辈出,或驾鹤北游,或御剑镇世,多有軼事在民间口耳相传。 门派占地甚广,放眼望去,千山如屏,万绿叠翠,大小灵脉绵延伸展似龙蛇绞缠,数百里方圆內坊市、家族、灵田错落有致,一派繁盛景象。 这一日,杂役弟子居住的长治峰上,某处偏僻洞府內。 几乎凝成实质的白色云烟氤氳蒸腾,在翻涌中不断变化形貌,时而呈现祥龙腾云,时而化为仙鹤衔羽,时而又转为盘根老树,衬得整间洞府宛如人间仙境。 少顷,待到那浓重烟气稍敛,这一幅幅光怪陆离的景致才终於散去,露出一间堪称逼仄的静室来。 静室不过五六丈见方,地面却被洒扫得纤尘不染,陈设亦是极为简单,唯有一桌、两椅、一蒲团而已。 蒲团之上,少年姜明手掐法诀,缓缓睁开双眸,隱隱有青芒泛出。 漫无目的地逡巡片刻后,他才收摄气息,將目光落在身前那座半人来高的青铜丹炉上。 丹炉表面呈现繁复鏤空纹路,此时被红艷艷的火焰覆盖,明灭吞吐,映得洞府之中一片彤红。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呼——” 经歷方才那一阵折腾,他丹田內的法力几乎已经见底,但丹炉中火势愈发炽烈,显然是到了关键时刻。 决不能功败垂成…姜明如此想著,调动全身剩余法力,如百川归海般倾泻而出,一股脑注入那丹炉之中。 “哐啷啷。” 炉盖被气浪掀起,得到灵气滋养的火势更盛,灼灼如红莲怒放。 见此情景,姜明也不由在心中叫起苦来:“难怪其他道友都不愿炼丹!果真是亏本买卖!” “此番炼製的不过是最基础的聚气丹,吞服后能略微加快灵气吐纳效率。” “但我已將体內灵机全部餵给丹炉,要完全恢復怎么也要三四天功夫。” 而就在姜明心思起伏的时候。 那辉耀满室的红芒忽地一暗。 “噫,成了?” 这实际上是姜明第一次尝试炼丹,他对火候和时机实无太强把握,所有流程全凭感觉。 “开!” 姜明手中法诀变换,口中字音吞吐剎那,便有三道流光自丹炉內渐次遁出,放著湛湛光华绕室一周后,在他面前乖觉落定。 “真成了!” 姜明心绪微动,以手撑膝向下迅速一瞥,发现身前竟已多出三枚光团,分別呈现赤、黄、蓝三色,都有拳头大小,內实外虚如三盏琉璃宝灯,迷离瑰丽。 “怎么会有三种產出?” “《丹经》上可没说过!” 他抬手一指,將不远处那捲浅青色道册摄入手中,一面翻阅,一面喃喃: “丹炉为鼎,真火为引,灵材入炉,经火炼精粹、凝形固性,方能成丹…我这流程也没错呀。” 这种感觉,就好像前世读研究生时,严格按照实验流程进行操作,但產出的结果却与教材大相逕庭。 不是少了,而是多了。 “真是奇了怪了!” 也不怪姜明少见多怪,只因他来到这方世界,满打满算也不过三月时间。 三个月前,他在这间洞府內的草蓆上醒来,头脑浑噩,口乾舌燥,眼皮如同灌铅。 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水泡一般,胸口处还有个碗口大的疮疤,乌黑髮亮,不时有脓液渗出。 明明前一晚还在熬夜做方案,等再睁开眼时,便来到了这满眼陌生的修仙世界。 隨著脑壳中两股记忆缓慢融合,姜明才渐渐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具身体与自己同名同姓,本为农家子,十一岁时,双亲因为一场天灾双双亡故,自己则在邻里乡亲的鼓动下,变卖祖宅田產,独自上了这鹤鸣山访仙问道。 但自己的灵根测验结果並不理想,勉强得了丙下的评价,只能充入杂役峰修行…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按照宗內规制,会给杂役弟子五年时间,这五年內任务发派极轻,届时倘若能修至炼气,便有机会进入外门继续修行。若是未成,则需在杂役位子上役满三十年,以偿宗门栽培。 原身本就资质不佳,又无什么跟脚,虽然日夜勤修不輟,但两年多时间下来,也才堪堪摸到引气中期的门槛。 后来,原身不知从何处得到一个古丹方,名曰“炼气丸”,据说服下后能够修为暴涨,原地突破炼气境。 於是倾尽资材,购置丹炉、药材、火石等物,在洞府內自行开炉炼丹,足足七七四十九日后,得一丹丸,状似鸡子,通体流火,温热之意经久不息。 原身望之大喜,以为灵丹妙药成矣,择一良辰吉日,沐浴更衣后服之,遂暴毙於榻上。 这才有了姜明穿越来此的契机。 此后三个月的时间里,姜明寸步都没有离开洞府。 一方面,是逐渐消化原身残存的记忆。 另一方面,则是本著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態,加紧研读手头的《道书》、《丹经》和《鹤鸣方志》,熟悉此方世界的修真之法和风土人情。 上辈子始终过著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这一世,姜明也想去看看外边的广阔天地,求一求那与天同寿的长生不朽大道。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 鹤鸣山作为仙家胜地,资源自然不会匱乏,充盈在天地间的灵气浩瀚如烟海,任由门內弟子取用。 但姜明这副根骨本就不佳,每每调息吐纳时,贫瘠的根骨反而被磅礴灵气压得不堪重负,加之体內丹毒存留,浑身经络都如针扎般疼痛,每每让姜明產生一种“小马拉大车”的无力感。 渐渐地,姜明的心態也產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我命由我不由天”,到“乘风破浪会有时”,再到“修一门百艺也不错”,起码以后去当杂役时,也有一门手艺傍身。 於是乎,才有了今日开炉炼丹的契机。 脑海中思绪千丝万缕,现实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姜明自蒲团上一跃而起,来到那三枚包裹著瑰丽烟气的光团前,微微俯下身子,眯起眼睛查看。 “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最为引人瞩目的,自然是那一枚明晃晃的赤色光团,此刻它似也感受到姜明的注视,表面光纹如水涌动,带起层叠涟漪,隱隱透出內里那一大团黑黢黢的物什来。 “这里面,似乎有东西。” 姜明十分谨慎地没有拿手去碰,反而调动灵气,双手结印,掐起了名为“金光术”的术法。 他右手一翻,便有一道耀目流光自掌心处浮现,向著那赤色光团飞斩而去。 “当。” 两道光芒撞在一起,却是那金光逕自贯穿了光团,直勾勾打在地面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白痕。 不过,这一击也並非全无作用。 隨著四周灵力產生激盪,那包裹著赤色光团的雾气终於散去,“啪嗒嗒”將一大把东西洒落出来,定睛去看,赫然竟是几粒黄豆大小的丹丸,上绘简易云纹,看起来颇有几分神妙。 姜明神情不由微微一怔。 这不就是聚气丹么? 但这个念头甫才升起,就被姜明迅速掐灭。 寻常的聚气丹,又哪里来的云纹。 自己这是炼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么? 姜明满心疑惑,伸手去拾那丹药,触感颇为绵软,还带著些许尚未散去的热气。 但就在这时,一行信息,突兀地撞入识海。 第二章 一丹化三清 眼前的世界,如万花筒般旋转起来,不辨上下左右。 片刻后,才有蝌蚪般的金色文字喷涌而出,呈现在姜明眼前: 【聚气丹(良品)】 【药性:由乙木、己土二炁交缠孕化而成,其性清浊参差。乙木者主生发,司四时,逢春为令,蕴於內府,能助修士吐故纳新、增益功行,但己土之气却沉鬱难化,入体则伏於经络、隱于丹田,积年累月,遂成淤塞。】 【材料:轻灵草。】 【纯度:五成三。】 【效用:三日时间內,增益灵气吐纳速度三成。】 【丹毒:轻微,每次服用会在丹田內积存少量己土之炁。】 直觉告诉姜明,他手头的这一炉丹药,虽然只有五枚,但却有些不同寻常。 可惜他现在手头没有坊市里產出的寻常聚气丹,暂时无法进行对比。 至於那乙木、己土… 按照《道书》所载,所谓灵气,不过是天地间游离的各类灵机的综述,若要细论五行源流,那更是足有数百种之多。 这乙木、己土便是其中之一。 至于丹道,便是依託物性之变,以灵药为载体,以真火为媒介,剔除冗杂、善用其质,使之成为修士大道之路上的佐材。 但两本书都未提及“丹毒”之事。 莫非说,这丹道也如前世的化学实验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摒除杂质问题? “难怪丹方上反覆强调,聚气丹每月只能用一枚,想来原因却在这里。” “也不知这世上是否存在精纯无垢的丹药。” 念头纷繁间,姜明云袖一振,暂时將这些丹药收入怀中,继而將目光转向那枚黄色光团。 瀲灩光华下,同样有什么东西被困缚其间。 姜明依葫芦画瓢,再次掐起金光咒,一声脆响,光焰四散好似铁树开花。 但这一次,掉落出来的却不是丹药,而是一块边角参差、酷似沉铁的物什。 拎在手里,颇有几分沉重,腕子加力,也是分毫不动。 与此同时,又有信息被注入识海。 【丹毒残渣(己土)】 【被融聚在一起的土行丹毒,或可用於其他丹方或製造材料。】 『这东西,目前似乎无甚大用。』 姜明默默將此物收拢,注意力转移至最后那枚蓝色的光团上。 可不等姜明继续凝聚金芒,那光团便已自行破碎,映得满室蓝莹莹的同时,丝丝缕缕向前延展,乳燕归巢般向著姜明眉心匯聚而来。 感受著这扑面而来的清灵之气,姜明心中隱约生出些明悟,当即也不再犹豫,退回蒲团之上,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主动收摄起这团气息来。 但这团气息甫一进入鼻窍,姜明闭紧的双眼便微微一动,心中不受控制地盪起波澜。 竟然是几缕灵机? 不对,不是寻常的灵机! 所谓引气境,便是以修士的身体为炉,心神为火,將这些游散的灵气摄纳入体,通过经脉周天运转,去芜存菁,炼化为与丹田相合、却无任何属性的清炁。 这个过程是標准的水磨工夫,以姜明的资质,哪怕在聚气丹的辅助下,也要月余功夫方能收摄一缕。 拢共需要收摄一百零八缕,方可圆满此境。 而方才被进入体內的气息,竟然就是这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纯清炁,可以直接被姜明感应摄取。 只是寻常的一次开炉炼丹,也未曾添加什么额外的材料,却產出了一份丹药、一份丹毒残渣,以及三缕清炁。 这是什么能力?一丹化三清么? 姜明掐指大略一算,只需再如此炼化五十余缕,自己就可以踏破引气关,尝试著冲刷经络,成为炼气修士了。 而炼製一炉丹药的时候,算上修整时间也不过三天功夫,半年时间,倒是绰绰有余了。 想通此节,姜明顿觉心神一振。 现下唯一的问题,就是原身已然將存款花光,自己现在可以说是身无分文,还需想些法子周转些资材方可。 想到这里,姜明袖袍一卷,復將一枚良品聚气丹攥在指尖,细细观察起来。 “我如今体內还有丹毒残余,又有熔炼灵气的法子,不宜再服食丹药。” “这几枚丹药,倒是可以尝试拿出去售卖,只是最好与知根知底的人做交易才好。” 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鹤鸣山虽然是名门正派,但並不代表不会发生骯脏齷齪之事。 加之他对这方世界所知甚少,原身记忆也只局限於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而前世所读的仙侠故事里,又多有杀人夺宝之事,这让姜明不得不加倍留心。 就在姜明思绪逐渐发散时。 洞府外极突兀地传来一声呼喊,声音清朗温润: “姜师弟可还在里面?” 声音响起的剎那,姜明心中亦是一突。 方才自己全身心沉浸在修习中,丝毫未曾留意外界的动静,莫不是有人在旁窥伺? 心中陡然腾起寒意,他身形微动,下意识就要去取掛在石壁上的法剑。 照理说,鹤鸣山作为道门正宗,诸般事宜皆有明確典章,哪怕是杂役居住的洞府,也有隔绝神识探查的封印禁制,除非大能亲自下场,否则绝不会轻易被看穿虚实。 似是见洞府內没有即刻回应,那声音继续道: “我是青崖峰的韩礼。” 这话显然触动了某些记忆,让姜明那颗悬著的心稍稍垂落。 韩礼…在原身的见闻中,的確是有这么个人来著。 原身在上山前,遇到了骗子偽装的宗门弟子,被骗光了全部家底,一朝之间流落街头成为乞儿。 两人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原身虽然为人固执木訥,但秉性良善,见面就將自己討要来的食物分给了韩礼一半。 后来两人被真正的鹤鸣山弟子看到,带回山门充为杂役,这才结束了乞討生涯。 也算是共患难了。 想通此节,姜明便一振袖袍,解开禁制后大步踏出洞府。 “韩师兄,许久不见!” 热络招呼的剎那,姜明目光向前,却见门外立著名平平无奇的青年,一袭青袍,腰间悬著玉瓶,眸子迥然有神,嘴角噙著笑意,拱手道: “姜师弟!你这次闭关足有半载,却闷头做得好大事!” “韩师兄说笑了,我资质愚钝,不过躲在这洞府里许多光阴罢了…” 姜明一面寒暄,一面將韩礼向里招呼,目光却被对方那身崭新青袍所吸引。 这袍子质地崭新、针脚细密,袖口处还绣著云纹,显然已属於法器的范畴。 “半年不见,没想到韩师兄你已突破炼气,晋升外门了!” 亲传著白衫,內门外门著青袍,杂役著灰袍,这是鹤鸣山立派以来就定下的规制。 两年有余就能修成炼气拜入外门,在这一眾无根无脚的弟子里,也担得上一句人中翘楚了。 对方修为远高於自己,又是原身熟人,姜明暗暗收摄心神,心想决计不能让对方看出任何破绽。 第三章 不务正业 骄阳凌空,掩袖难当。 两人一前一后行入洞府之內,分宾主坐定。 韩礼的目光先是在姜明脸上停了一瞬。 隨后,转向静室正中,那仍旧腾著稀薄烟气的铜製丹炉。 只是灵识一扫,便发觉姜明不仅修为没有太大进益,反而在经络里积存了不少杂质,影响起灵气的流转来。 韩礼心头一沉,片刻后,才斟酌著措辞开口: “莫非姜师弟你这半年,都在研究丹道?” “不错…”姜明顺手从怀里摸出那本綑扎周整的《丹经》,轻轻用袖袍拭去不存在的灰尘,“坊市里售卖的丹药价格不菲,我便购置了本最基础的丹书,上边记载了聚气丹、明心散等几个简单的方子,权当是陶冶情操了…” 话未说完,便被韩礼出声截断: “师弟未免有些不务正业了…这聚气丹不过是大路货色,哪个坊市买不到呢…” “对咱们来说,当以勇猛精进为要,所谓修仙百艺,不过都是些閒时消磨时间的玩意儿…” 从韩礼那探究中带著惊诧的眼神中,姜明也咂摸出了一丝味道。 毕竟,如今距离五年之期只剩不足半载,其他同期进入宗门的弟子,无不卯足了劲儿进行最后的衝刺。 而他姜明竟花费宝贵的半年光景,闷在洞府研究那於修行无甚益处的丹道。 当真有些匪夷所思。 在对方眼中,或许已將此举视为重压之下的逃避了。 “……” 片刻的沉默。 姜明只是端端正正坐著,一副云淡风轻模样,丝毫没有心事被说破的侷促,甚至还有余裕为两人斟满茶水,一时间,茶水腾出的热气蒙蒙而起,好似在两人之间生出了一堵无形高墙。 可就是这么一静,却教韩礼发现了些方才不曾察觉的细节。 这位师弟虽然面色微黄、气息略有紊乱,但眼眶中的双瞳却极为有神,一顰一顾之间,神华聚而不散,足可见心猿收摄、神识至纯。 韩礼完全没有往腾笼换鸟这方面去想,只道这位师弟果真从丹道中研悟出了什么,那股刻板畏缩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温润如玉、又沉静如水的疏离气质。 韩礼自小流落街头,多与市井之徒为伍,早就练就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 很显然,眼前的姜明,与曾经的那位比木头还倔强的农家少年相比,儼然已判若两人。 心中如此想著,口中话语却不自觉脱口: “莫非师弟果真自丹道中有所获益?” 姜明摆了摆手:“只是一些零碎感悟。”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將那早已准备好的措辞拋出:“只是觉得,这炼丹便如修行,文火慢燉,不急不躁,方能使得诸药交融。若一味贪快求成,烈火烹油,反而不美。” 他这话倒不是全然客套,所谓修行之路,是修境界、修术法、修神通,也是修心性、修明悟、修性命。 说著,姜明弹指一屈,从体內摘出一道气机,打入那丹炉之內。 在灵气的刺激下,原本闷燃的丹火復又被点燃,温吞的火焰自炉身开始向上蔓延,一路將那些鏤空的纹路尽数侵染,明灭之间,那些祥云仙鹤图案竟像是活了过来,在两人眼前翩然流转。 缓则灭,急则焦,只是这一手控火的手段,倒不像是什么才接触丹道的新人,反而有几分老手风范。 见此情景,韩礼眼中的审视和犹疑已彻底褪去,反而面露讶然,连连惊嘆: “这份手段,都是你近日体悟出来的?” 其实,换做从前的无知小子,韩礼一定会从椅子上跳將起来,但以他如今的眼界,知晓这应当是属於某种后天觉醒的天赋神通。 不说別人,就是他韩礼自个,也是在炼气之后,被师长察觉在催发灵植方面颇有几分天赋,这才破例被选入了负责蕴养灵植的青崖峰。 “算是吧,就是我偶然间发现,自己在控火炼丹一道,似乎颇有几分如鱼得水的感觉…” 眼瞅著气氛差不多了,姜明索性將手一番,从袖袍里甩出三枚良品聚气丹,朝著韩礼身前推了推。 “韩师兄,这是我今晨鼓捣出来的…填入满满一炉药材,最后却只產出了三枚,也不知是何缘由。” 韩礼將其中一枚丹药摄在手中,眼帘低垂,指尖青光焕发,將一股气机注入丹药之內。 但只略微感受了一番,韩礼便猛地抬眼看向姜明: “师弟果真是好手段!” 口中说著,心里却想:『师弟莫不是被什么老怪物夺舍了?』 他眉头一皱,微不可察向后挪了挪,腰间玉瓶骤然绽放出一股强大神识,片刻后才定了定神,伸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流光四溢间,一枚丹药已拖曳著尾焰飞射而出。 “师弟请看,这是山上丹火峰炼製的制式聚气丹。” 姜明抬手一碰,便又有几枚蝇头小楷浮现,怦然而动: 【聚气丹(凡品)】 【药性:……】 【材料:……】 【纯度:三成七。】 【效用:三日时间內,增益灵气吐纳速度两成五。】 【丹毒:中度,每次服用会在丹田內积存中量己土之气。】 药性和配方,並无任何不同。 但纯度和效用,却不及自己隨意炼出的那炉丹药,反而是副作用要更大些。 此刻已无需多言,从韩礼的表情中,姜明已然读出了对方大致的想法。 他也知道此举会在对方心中引起怎样的震撼。 若非专修火德的炼气乃至筑基修士,又在丹道浸淫多年,寻常的乡野小修,绝难做出如此手笔。 但毕竟,这鹤鸣山自古以来便是人杰地灵之地、群英薈萃之所,无论是少年天骄横空出世,还是大能转世重入山门,都算不得什么太稀奇的事。 这也是姜明敢於展露天赋的倚仗。 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有所保留,否则他一举拿出五枚成丹,又不知要在韩礼心头引起何等惊涛骇浪了。 “可惜了,姜师弟。”韩礼长嘆口气,满脸惋惜之色。 “你若能顺利突破炼气,这未来的丹火峰外门,或许有你一席之地。” 姜明等的就是这句话,顺水推舟道: “我若能如期修成炼气,不知师兄可否为我引介一二?” 第四章 上山点卯 逼仄洞府內,炉火腾出滚烫热流,与杯中水汽匯在一起,烤得两人面上汗津津一片。 韩礼將茶杯放下,抬眼看向对坐少年。 他本想说一句“姜师弟说笑了”,可话到嘴边,迎著对方那格外认真的眼神,出口就变成了: “我虽不是丹火峰弟子,但我如今在青崖峰叶长老麾下做事,听闻叶长老与丹火峰几位执事也颇为熟稔…倘若师弟果真艺业有成,届时自然可来寻我,我当为师弟尽力筹措。” 言至此,他才后知后觉般放下丹药,往回一推: “师弟既要加紧修行,此丹品质不凡,当有不少助力。” 『我已然嗑药死过一回了…』姜明心头默默腹誹,手掌却很自然地横於胸前: “难得师兄百忙中抽空来看我,这三枚丹药便赠予师兄了。” “这不妥吧。”韩礼的笑容中带著几分侷促,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旋即面色微微一变。 刚才一番热络,已让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手头也不宽裕的事实。 正所谓囊中羞涩、英雄气短,韩礼固然是一路突飞猛进,但修炼上开销可不算少。 至今他还欠著別人一大笔款项。 姜明早已不是原身那木訥少年,自然將对方动作看在眼里,主动替他找补道: “韩师兄,谈钱便见外了,我先前服用丹药过量,如今体內余毒未消,此物留在我这里也是浪费。” 姜明主动给了台阶。 “既如此,那我便笑纳了。” 韩礼略一沉吟,將那丹丸收拢了,復又从怀里摸出一物,竟是一本蓝底白线的册子,以及一个鼓囊囊的布袋。 “这本《百药集注》记载了大部分常见草药的特徵,是我无事时写著玩儿的,师弟大可拿去一观。” “这里是一些灵米,可以补充灵力,师弟也拿去用吧。” 姜明正对这方世界求知若渴,见是此等好物也没辞让,两人又寒暄了一番,眼见茶过三巡、日上三竿,韩礼起身告辞,被姜明一路送到了长治峰下。 一路相送,待到姜明的身影在视线中化作黑点,韩礼才轻轻拍了拍腰间玉瓶,小声自语起来。 “老头,你刚才一直在识海中戳我做什么?” 念头方起,便有一道苍老声线自颅內传来: “我叫你把那丹药骗过来!就说替他试试药!不想你倒与他说破了。” “我这师弟是个本分的,我不忍欺他。” “呵,你这般性子,还怎地復兴扶陵门。” 韩礼抿了抿嘴,对老人话语不以为然,反而替昔日好友担忧起来: “也不知这般丹道天赋,能增加几分炼气的把握。” “呵呵,我看难。”那老人发出声嗤笑,“此地乃是鹤鸣山,各路天骄如过江之鯽,不过区区几分丹道天赋罢了。” “更何况,炼丹需耗费大量时间和气机,倘若沉迷於此,於你那师弟的修行不仅无益,反而有所妨害。” “所谓修行百艺,终归只是辅助而已,终归还是要靠修为说话。” 其实韩礼也是这么认为,只是他看姜明似乎信心满满,听了瓶老这么一说,望向山上的眼神,顿时又变得复杂起来。 “莫非姜师弟…果真炼成了那什么劳什子炼气丹?” …… 客人走后,洞府內復归寂静,唯有火焰跃动的噼啪声不时传来。 姜明趁著炉焰尚有余温,趁热为自己煮了一小碗灵米,果然粒粒饱满晶莹,宛如白玉般美丽,他捨不得大口吞咽,便用手捻著往口里放,却不想这东西入口即化,清清爽爽匯入丹田之內,补充起因炼丹而亏空的灵力来。 『若是日日有这东西吃就好了。』姜明想。 只可惜杂役弟子並无灵米供奉,只能自行花费灵石购置,可姜明又哪来的余钱。 他盘膝坐回蒲团之上,翻阅起那本靛蓝色的册子来。 “《百草药集》…” 书上不仅有灵植的手绘图画,还有韩师兄手写的注释,有些还標示了售卖价格。 比如那轻灵草,因其质性酷似路边野草,乱糟糟难以摘分,也无摘分必要,因而大都以份论之,一份便是五斤,售价为一枚灵石。 而一枚聚气丹的价格则是半枚灵石。 也就是说,寻常炼丹师,一炉出丹五枚的话,可以赚取一枚半灵石。 但倘若再折算火源、辅药及耽误的修行时间,却还要增加半枚灵石的成本,可以说是薄利多销了。 不过,这本书也著实解答了姜明心中的另一个疑惑。 那就是,为何修士不直接服食草药,反而要把它炼成丹药? 原来,轻灵草质性复杂,以己土为主、乙木为辅,己土之气顽劣难祛,然木能疏土,故而遵循“木为火母”之理,当以大火泄之,木上而土下,凝而成丹。 又因“火为土母”,火候所至,己土之气反而愈凝,故而聚气丹中或多或少都会残存丹毒。 这丹鼎之道,倒是有几分酷似前世所学的化学了。他前世学习本就不差,尤其善于归纳总结,此刻看到这满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不仅没有丝毫畏缩,反而升起些亲切感来。 放下书册,姜明心思起伏: “本来还想学习一下灵植之道,但看来此道没有个一年半载的钻研,亦难窥门径。植株、地脉、土壤、灵虫、施雨…要兼顾的事著实不少。” 另外,方才韩礼临走前还提及一事,说是长治峰的周阳周管事在寻他。 “我闭关三月有余,也该出去点个卯了。” 如此想著,他已解开洞府禁制,长袖鼓盪,身形飘闪,三步做两步跨过门扉。 门外,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广袤大地上群峰矗立,密密麻麻难以计数,与浓郁的山林叠在一起,好似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更有淡金色的阳光自头顶漫漶而下,遍洒四野,照彻万山,教人心神皆旷。 这对三个月来第一次出门的姜明来说,著实造成了不小震撼。 『果真是大好山河!他日若能御剑驰骋,横渡霄汉,將这千山万峦尽收眼底,又不知该有多洒脱恣意!』 压下种种思绪,姜明遵循脑海中的记忆,沿著蜿蜒崎嶇的山道一路向上,很快,一座青砖灰瓦的古朴阁楼便映入眼帘,门框上,“长峰阁”三个字金漆斑驳。 此处,便是长治峰治所所在,也是杂役弟子平日里领取庶务、置换物资的所在。 门口,数名身著灰衣、看起来年过三四旬的男子忙忙碌碌,或执帚洒扫,或提桶泼水,只將这些人看在眼里,姜明的心湖便又盪起一阵涟漪。 这些人,曾经也是在长治峰修行的弟子。 只是未能在五年內修至炼气,此后便也渐渐蹉跎,如泥石入海般,淹没在鹤鸣山的亭台楼阁间,不会引起一丝涟漪。 姜明朝著那几位弟子轻轻頷首,轻推大门进入內堂,便见上首坐著位相貌端正的中年汉子,长眉窄眼,鼻若悬胆,手中正捧著卷竹简,听到门轴旋动的声音,这才徐徐抬起头来。 见来人是姜明,那汉子双眼微微眯起,喉间滚出一声不客气的冷哼: “姜明,你此番闭关已有三月,我还以为你死在洞府里了呢!” 第五章 庶务几何 面对周阳毫无徵兆的冷言冷语,姜明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猛地想起,在这位长治峰的执事眼中,曾经的姜明,属於不太踏实的那一类。 须知,这长治峰执事虽然只有炼气后期修为,但权柄却极重,管理著峰內上上下下数千名杂役,没有点手腕魄力,那是万万担不得的。 因此,原身求购“炼气丸”的荒谬行为,自然也被对方看在眼里。 “周师兄教训的是…”姜明面上没有丝毫侷促,反而一脸恳切自然,躬身一礼,笑著道: “先前是师弟糊涂,走了歪路,近日来闭门思索,只愿以后老老实实修行,有劳师兄掛心,实在惭愧惭愧。” 说著,他微微向前两步,很自然地將韩礼留下的那枚聚气丹送出: “周师兄,此物乃是我在韩师兄的指导下炼製…品质虽堪堪入流,却是我炼製的第一炉丹药…” “哦?” 周阳眉峰微微舒展,似乎对姜明的反应有些意外。 他目光在那再寻常不过丹药上淌过,很快就又落回姜明脸上,摆了摆手: “看来你確实研究出了些门道,成丹不易,你且留著自用吧。” 按照姜明前世的经验,在这种刚正古板的上位者面前,重要的是態度,而不是东西。 果然,周阳虽然仍维持著肃然模样,手中竹简却已缓缓降至桌沿,口中语调亦大有缓和: “韩礼昔日与你一同入峰,如今已拜入青崖峰,突破炼气二重…我观你引气进度才堪堪过半,还有半年时间便是五年之期,事在人为,你好自为之。” “另外。”周阳语声一顿,那双眸子中闪过一丝凌厉,“修仙百艺林林总总,这炼丹一道不说是花费最甚、最为耗时的,也毫无悬念位列三甲,绝不是寻常修士该去碰的。” “调和铅汞,君臣相佐,这里面的门道千变万化,没有长辈的耳提面命,仅靠自己摸索,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到头来反而耽搁了大道之途。” 这中年人说到此处,忽然长吐出一口浊气,锋锐眼神也渐渐失去焦点,变得语重心长: “与你说白了,就是那丹火峰上的火工童子,也不是寻常人能去的,哪怕你真有几分丹道天资,便以为山上便会对你大开门户么。”周阳最后的话如洪钟大吕,震得姜明心神一阵恍惚。 姜明只听得默默頷首,看来这丹道在百艺中的地位,比他想像中还要高些。 相应的,进入丹火峰的难度,似乎也没韩礼想的那般简单。 迅速整理完思绪后,姜明將丹药收回袖中,再次郑重拱手道: “周执事,我此番来,是想领取些庶务来做。” 庶务与道功,是鹤鸣山修士修行的根基,哪怕將来入了外门诸峰,也仍是要执行庶务以兑换道功的。 在鹤鸣山內,道功用途广泛,不仅可以置换功法、灵资、灵材、术诀等,宗门也並不禁绝私下置换,因此道功能够以一比三的比例置换成灵石。 杂役弟子能选的庶务不多,无非是些洒扫、照护灵植、抄经拓书之类的基础活计,主要还是帮助他们迅速了解宗內內务,实际能赚取的道功堪称可怜。 『可惜没有炼丹的庶务。』姜明垂眸扫过周阳推过来的书册,眼中闪过一缕惋惜。 见周阳今日心情不错,姜明一面翻书,一面趁机问道:“周师兄,师弟我还有一个问题…” “但讲无妨。” 得到周阳许可后,姜明略作斟酌,开口道:“这杂役弟子炼气后,又是如何分入各峰的?” 他之所以问这个问题,自然还是惦记著那执掌丹道的丹火峰了。 “若能修至炼气,当先来我这里掛名…隨后便要去藏书阁兑换炼气期的功法…最后才是统一向內务堂递交玉牒名帖,由各峰执事自行选择。” 姜明奇道:“为何是先选功法再选各峰?” 须知,这方世界可没什么五行灵根的说法。 所谓灵根,其实是灵窍和根骨的概称,灵者,灵窍也,用於纳灵採气,根者,根骨也,用於储备灵机,二者皆备,方有资格叩问仙途。姜明是下品灵窍,中品根骨,因而才综合了个“丙下”的评价。 周阳闻言,將竹简往桌上一撂,抬眼看向姜明: “先选功法道途,再由各峰择选,盖因各峰所修道途不同。比如那丹火峰修【丁火】,金霞峰修【庚金】,寒竹峰修【寒炁】…你若修行火德,自然更容易被丹火峰选中,你若修行庚金、寒炁之属,那合该去金霞、寒竹两峰。” “而你们这些引气弟子吞吐的皆是山中清炁,於诸道都无有不宜,转换起来也是无甚阻碍的。” 道途…这个词语在《道书》上多次出现,但姜明始终一知半解,只知道这方天地正是由一条条分属阴阳五行的道途匯聚而成,若干道途匯聚一起,组成执掌道统的宗门大派。 但他仍是有些疑惑:“既如此,为何弟子不能继续择选清炁一道呢?” 周阳闻言,却是冷笑道:“清炁,乃是我鹤鸣山的镇派之法,你要修清炁,先拜入那问道峰再说吧。” 不等姜明再发话,他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高騖远的性子该改改了,待你炼气有成,再来详问不迟。” 『看来这位执事对自己成见不浅。』默默想著,姜明唯有拱手称是,乖觉地不再多话,只闷头选择起庶务来。 接下来的几天,姜明领了两个不算太耗时的庶务,获得两点道功,又將其置换为六枚灵石,最后全部换成了炼丹材料。 倘若周阳就在旁边,恐怕又该痛心疾首,甚至破口大骂一声“执迷不悟”了。 待到姜明返回洞府时。 皎皎白月,已然高悬中天。 姜明环顾四周,但见清冷的月光充斥在天地之间,整个人好似行走在海中,上下左右皆是通透的明净,空气里尘糜舞动。 在没有任何光污染的前提下,月光,的確是格外亮堂的。 古诗词里描写的那种月光如银的意境,此刻好似从诗里走了出来。这让姜明有些起伏的心绪,再次平復下来。 他没有选择歇息,而是打开禁制,步入洞府,將那满满一筐轻灵草置於地上。 打眼一看,与路边的野草没太大分別,无数草头细细密密挤在一起,绿油油一大片。 姜明抽出其中一根,將指尖合拢置於其上,但很可惜,视线中並未有文字浮现。 看来目前他只能感应丹药品质。 好在对聚气丹这种初级丹药还好说,轻灵草也没什么年份的讲究。 眼见万事俱备,姜明连忙掐断种种杂念,如上次一般,盘膝在蒲团上坐定。 他先是向丹炉里填满了引火用的“火绒草”,继而双手掐诀,使了个星火术,“嗖”地一声点燃那铜铸丹炉。 明灭的火光起伏不定,好似將洞拖曳回了黄昏时分,墙壁上黑影幢幢。 姜明又取出一把轻灵草,屈指一弹,那丹炉的盖子便自行飞开。 接著,姜明又陆续加入种种辅料,整个人保持著五心朝天的姿势,不停向著丹炉內灌注气机。 在炼丹过程中,修士需要时时以神念感知火候、灵资变化,以確保炉內温度不温不火,恰到好处。 非要深究的话,其实成丹之机其实颇为苛刻,恰好就在那“阴阳均平”的一线之间。 而姜明尚未步入炼气,更未诞生灵识,只能依照那懵懵懂懂的感觉,心中不住祈告: 『只盼著上次所成,不是瞎猫抓到了死耗子。』 第六章 小姜卖丹 三天后。 万山沉寂,天地间一片苍茫,天边还泛著鱼肚白,只有几道法光拖曳著长长尾跡,流星般划过天际。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洞府时,姜明紧闭的眼皮动了动,豁然撑开,冒著青烟的丹炉映入眼帘。 他心有所感,念头闪烁间已再次催动法力,“噗通”一声揭开丹炉,浓郁的药香瞬间盈满屋室。 这气味本带著些莫名的甘苦,但此刻姜明深嗅到底,却只觉得是世上最馨香的气息。 “这一炉,成了!”姜明精神为之一振。 隨著丹炉內的火焰渐渐熄灭,灼热的空气也迅速冷却,姜明定了定神,屈指弹开炉盖。 “也不知成色如何。” “噗噗噗。” 三声脆响適时响起,依旧是三道流光,打著旋儿自丹炉內飞遁而出,定定落於姜明身前,其上光华流淌、如水波动。 姜明破开琉璃状的红色光团,五枚黄豆大小的丹药排著队落在手心,他双目微闔,细细感应。 【聚气丹(良品)】 【纯度:五成三】 『还好,不论是数目,还是品质,都与上次如出一辙。』 『也不知隨著熟练度提升,丹药品质能否进一步增长。』 隨意取来个布袋將丹药装了,姜明又依次收摄了黄、蓝两色光团,照例得到丹毒一份、气机三缕。 虽然姜明不明白为何自己一出手就是良品,但想来都是那神通的功劳。 一炉丹药,三份產出。 便叫做【一丹化三清】吧。 感受著丹田內再次增长的气机,姜明双臂抱胸,指节轻托下巴,却又为另一件事犯起了难。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丹药,究竟该如何处理? 鹤鸣山內坊市眾多,在长治峰的山脚处便有一处,为杂役弟子提供日常用品。 自己倘若前去摆摊售卖,或许是个法子。 接下来的三天,姜明復又成丹五枚,於是抹去丹上纹路,解开禁制出了门,一路向下而行。 起初,两侧皆是嶙峋的山壁,但走了一阵便豁然开朗,原本荒无人烟的山间小路上,赫然匍匐著一小片聚集处,低矮的瓦舍绵延接续,人来人往,极为热闹。 姜明匯入人群,不时避让迎面走来的挑担小贩,一身灰袍也不怎么惹人注目。 坊市不大,却五臟俱全,灵米铺子、符纸店、法器摊…林林总总迷人眼目,吆喝声与討价还价声响个不停。 他沿街踱步,不多时便找到一处空处。 姜明就著冷硬地面铺开了摊子,將聚气丹一枚枚摆好,蹲在路旁,等待主顾上前。 但很快,姜明就发现,事情並不如他所想。 上前询问的,大都是引气期修士,囊中羞涩不说,还没有查探品质的手段,只將其作为寻常丹药,不断討价还价。 修士唯有入了炼气,诞生灵识,方能辨別丹品好坏。 一连摆了三天,却只售出一枚丹药,作价半枚灵石,叫姜明叫苦不迭。 “看来果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如今我没甚名气,所炼的丹药便也无人问津。” “不过,这是属正常,我现在售卖的丹药属於三无產品,换作是我,也会选择丹药铺子。” 少年双手拢袖蹲在地上,思绪纷繁,竟丝毫也未察觉,两名炼气境的修士已悄然来到身前,著蓝袍,负法剑,覷著眼睛,满脸不善。 其中一名中年模样的修士一拍锦囊,顿时有一枚淡青色令牌飞出,在少年眼前转了转,这才开口道: “执法堂办事!” 说罢,迅速在他身上的灰袍打量了一遭,语气愈发不耐: “你是长治峰杂役弟子?” 姜明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身,拱手施礼:“在下姜明,向两位师兄问好…” 那修士看起来年长些,低低嗯了一声,仍是斜著眼睨他:“莫非你不知道,丹与符者,非专营者不可私贩?” “这…”姜明沉吟片刻,目光迅速扫过两人,记忆渐渐上浮。 『执法堂,乃是鹤鸣山七堂之一,弟子身著蓝袍,有治安、稽查、整顿商贾之职,权势甚重。』 口中却仍是客气道:“回师兄,师弟我初来乍到,確实不知这规矩…更不知缘由…” 话未说完,就被那修士出声打断:“丹药这东西,可是吃进肚子、化入经脉的,你今日在此摆了摊,明日卷了摊子便走,出了问题谁能找到你?你莫要不识趣,速速收拾摊子回去罢。” “按照宗门规制,只有持著丹火堂发放的专营证件,方才能在坊市里摆摊售卖。” 对方看似刁难,但所言亦冠冕堂皇,叫姜明好一阵无言。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见少年垂首不语,那修士绷著脸又道:“下次再撞见你在此,便不是劝诫这般简单了。” 姜明忙不迭点点头,拱手道:“师弟我自然晓得。” “晓得就好。”那年长些的修士冷哼一声,扭头走了,身后那蓝袍却慢了一步,方方正正的脸上颇为和气,对著姜明挤了挤眼。 姜明也不是没眼力价的,踩著小碎步上前附耳。 “这位师弟,你看到那个丹阁了么?掛著三鼎秋牌子的。” “嗯嗯。”姜明目光向前,果然看到一间双层铺子,飞檐翘角,亮盈盈的牌匾上,金色的笔锋龙飞凤舞: “三鼎秋。” 修士声音继续传来:“这专营证都是丹火峰发放的…你如今这等身份確实难办…但也是有空子可钻的,比如你將丹药放在有证的铺子里代售…” 姜明双眼一亮:“多谢师兄!” “客气,客气。”那修士重重拍了拍姜明肩膀,嘴角掛笑,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知师兄尊讳?”姜明当即会意,袖袍半掩,悄无声息递出两枚聚气丹。 “师弟客气了。”那修士收丹的动作十分熟稔,顺势打起了哈哈,道:“我姓徐。” “原来是徐师兄当面。” “好说,好说!”眼见领头那蓝袍要走远了,徐师兄微微頷首,一闪身缀在那人身后,很快也走远了。 “没想到仙宗之內,也有这般多的弯弯绕绕。”姜明自嘲一句,脚下却也没停,迈步入了那铺子,便有一名身著锦袍、颇为富態的中年人迎上来,双手交握,满脸堆笑: “不知小仙师是买丹,还是卖丹?” 第七章 冒姓徐氏 却说姜明大摇大摆入了那丹阁,却未急著表明目的,而是双手背负,在那掌柜的陪同下,老神在在地上了楼。 发黄的梨木楼梯缓缓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颇为轩敞的厅堂,四壁皆以青砖垒砌,砖缝间镶嵌细如髮丝的金线,隱隱有光华流转。 姜明认得这应当是阵法,但先前只是从书上读到,还是头一遭亲眼所见。 但他很好控制著神情,並未四顾张望,反而一言不发走至那张丈许长的檀木柜檯前,上头整整齐齐码放著数十个玉瓶,瓶身各有標籤,按照品类、纯度、效用作了区分,明码標价。 聚气丹、明心散、辟穀丸、续骨膏… 引气及炼气初期常用的丹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瓶標註“炼气中期”的玉瓶,被单独放在青玉托盘里,外衬红丝,显得格外贵重。 姜明学著那蓝袍弟子的模样,唇角紧绷,一言不发,气势很足,自顾自拿起一个標识“四成七”的聚气丹,打开瓶塞,倒出一枚,当即有信息匯入脑海: 【聚气丹(凡品)】 【纯度:四成五】 『这东西纯度明显不达標,实际价格只有半枚灵石,也就是五枚灵贝,但標价却是七枚灵贝。』 所谓灵贝,是修炼界灵石的等价货幣,一灵石等於十灵贝,当灵石无法找零时,通常便会用灵贝交易。 姜明又看向那瓶標註“炼气中期”的聚气丹,標籤上的信息为:“成丹五枚,纯度五成,五枚灵石。” 那掌柜侍在一旁,对少年的挑剔模样並不慍怒,反而对著姜明一番介绍: “小仙师是头一回来吧?” “我们家可是长治峰最大的丹阁,各类丹药齐备,丹师也都是丹火峰退下来的外门弟子,品质绝对有保障。” 姜明不疾不徐放下玉瓶,看了那掌柜一眼,认真道: “我手中有一批丹药想要出手。” 掌柜脸上笑容一僵,只顷刻功夫,便立马换了副神態: “原来是来寄售丹药的啊?” 姜明点点头:“不错,方才掌柜的不还问我,是买丹还是卖丹么。” 这白胖掌柜忍住翻白眼的衝动,目光在他那身灰袍上定了定,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你要卖什么?丑话说在前,我们这里可不是收残次品的。” 姜明只是引气修士,还未诞生神识,更使用不了储物袋,但袖袍里缝了口袋,不说丹药,便是装些面点食材也绰绰有余,於是翻出一枚聚气丹,递给这掌柜。 掌柜伸出肥厚大手,两指一併將丹药捻起,就著窗柩投下的阳光仔细查看了片刻,很好掩饰了眸中一闪而逝的惊诧,隨口道: “小兄弟,瞧你炼丹不易,此番一共產出几何?每颗三枚灵贝,我一併收了。” 姜明微微挑眉。 他炼製的丹药,品质甚至超过那瓶炼气中期聚气丹。 如今他一炉成丹五枚,倘若按照对方出价,他是一点都没得赚。 倘若再折损修行时间,甚至还略有亏损。 而听对方的语气,也没有討价还价的意愿。 姜明略略沉吟,深深看了那掌柜一眼,才低声道: “是执法堂徐师兄让我来的。” 听到这话,掌柜那张满是肥肉的脸微微一僵,很快,那消失的笑意便又被找了回来,大手拍上姜明肩膀: “哦…原来是徐执事…自己人…早说嘛…” 他伸出五根手指:“小仙师,既是自己人,五枚灵贝一枚,我都收了。” 姜明只听得唇角微微抽搐。 看来徐师兄的確有几分面子,只不过面子还不够大。 而对方一口一个“自己人”…也让姜明有了更多猜测。 官商勾结?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鹤鸣山弟子,绝难產生这个念头,盖因执法堂高高在上,代表的又是宗门权威,是不可侵犯、不容置疑的存在。 但两世为人的姜明,对执法堂这幅做派,却有些许似曾相识,甚至本能地厌恶。 『且再诈他一诈,看能否套出话来。』 姜明张了张嘴,眼角却不住瞟向两边,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那掌柜的会心一笑,扯了扯姜明袖子,解释道: “放心,此处的阵法有隔绝留影之效,你我今日所言,都不会被记录下来。” “原来如此。”姜明轻咳两声,但仍是压著嗓子开口: “掌柜的,实不相瞒,我与徐师兄也是本家,平日里多得他照拂,这个价格,恐怕难以交代啊。” 冒姓徐氏! 他倒不惧事情败露,这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没有人会傻到当面对帐。 这话入耳,掌柜的神色果然肉眼可见地垮塌下来: “唉,徐小仙师,不是我不给徐师兄面子…毕竟每季度我们都要上交分润…本也留不下太多盈余…” 那掌柜似乎自知语失,猛地截住话头,只双手缠握,笑著望向姜明。 分润…姜明默默咀嚼这个词语。 想来自己的猜测,已然与事实八九不离十了。 估摸著信息刺探的差不多了,姜明也未作流连,拱手告辞: “掌柜的,既如此,我还要回去与师兄商议一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仙师慢走。” 被这掌柜一路送出丹阁,回到街巷之上,却发现三鼎秋对面,同样是一家丹阁。 只是这丹阁门庭冷清,门楣破落,连块匾额都没有,门前悬著的布幌如泥鰍般飘扬在空中,上边潦潦草草写著“一炉春”三个大字。 本著试一试的心態,姜明心思微动,走上前去。 “吱呀”声中,门轴带开门扉,一阵甘苦药香扑面,店內陈设简朴,一排双开木製药柜靠著墙,正中则横著一张青石柜檯,檯面上一个个玉碗鳞次櫛比,里面满噹噹盛著丹药,不同於三鼎秋的品类俱全,却是以聚气丹为主。 柜檯后,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蜷缩在藤椅中,双手拢袖,鼾声起伏,嘴角还掛著根草茎。 姜明放缓步子走近,轻扣台面三下后,老人麵皮才猛地一抽,草茎掉落的瞬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口中含糊道: “买…买丹?” 姜明踌躇了一下,小声接话: “卖丹。” “啥?”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探出小指,轻轻掏了掏耳朵。 “卖丹!”姜明再次强调。 “你是隔壁派来找茬的吧!”老人面色微变,花白眉毛凝成两个疙瘩。 声音在空落落的大堂里盪开,却让姜明心中一凛。 看来自己是找对地方了? 第八章 抓猫 姜明定了定神,从袖子里摸出丹药,递上前来: “老人家,我这里有些自炼的丹药,想寻个地方寄售…” 那老翁微微眯起眸子,不看不打紧,只这么一瞧,满脸的褶子顷刻间便堆作一团,越说越愤慨: “你莫不是来砸我家招牌的?” “怎么会。”姜明连连摆手,再次强调:“我只是来卖丹的。” 老人道:“我家自產自销,却从未收过丹。” 姜明举目四顾一圈,又问道:“你家掌柜不在?” 老人没好气道:“我家掌柜出门去了。” 『只好改日再来问问了。』 姜明转身走向门口。 可鞋底还未踏上门槛,便有一阵破风声兀自响起,听音辨位,竟是直奔天灵而来。 好在姜明反应也不算慢。 “嗷呜。” 一阵怪音后发先至,打著旋儿擦著姜明侧颊飞过,硬生生撞上了那堆满丹药的柜檯。 “哗啦啦,哗啦啦。” 清脆的碰击声响个不停,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祸事了!”那老翁被眼前一幕惊呆,身体一僵,立在原地茫然无措。 姜明旋身望向身后,这才看清了那试图袭击自己的影子,原来却是一只狸奴。 那狸奴在柜檯上立著,黄澄澄、圆滚滚的眸子映著满地乱滚的丹丸,它探出爪子,將一枚丹丸向著自己扒了扒,轻轻一嗅,舌头翻卷,顷刻吞入口中。 “咯吱咯吱。” 丹药被咀嚼的声音让那老汉心在滴血,整个人好似生吞了十斤苦瓜。 可那猫咪却露出了满足神色,嘴里没停,爪子復又向前探去。 细看那狸奴,皮毛油光水滑、柔顺非常,脊背上米黄色的纹路蔓延纵横,耳朵尖尖立起,宝石般的眼睛下是粉红的鼻头,两侧抻出晶亮亮的鬍鬚。 看起来有些像前世见过的橘猫。 好不容易遇到熟悉的东西,姜明顿时也来了兴致,双臂抱胸,在一旁看起了热闹。 『这猫倒有些意思,还知道捡著丹药吃。』 『不对,它吃的莫不是聚气丹?此物有丹毒沉淀,连修士都不能多用,何况是猫?』 姜明抬起目光,望向那老汉: “老人家,你若放任它吃,恐怕丹毒就能要了它的命。” 此话一出,老汉还未动,那橘猫却如受了惊般轻轻一跃,蝴蝶般落在一旁。 “咯吱、咯吱。” 粉舌飞卷,第三枚药丸已然入口。 姜明无奈地耸了耸肩。 看来,只能由自己出手了。 “咪么,咪么,过来,过来…” 姜明不语,只是念诵起“逗猫咒”来。 那橘猫耳廓微动,显然听到了姜明的呼唤,但它此刻忙不迭將一枚枚丹药填入口中,儼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姜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手腕一翻,將那枚良品聚气丹捻在指尖。 “咪咪,过来,这个给你。” 气味飘散,那橘猫鼻子一抽,果然將铜铃大的眼珠移过来,晶亮亮的瞳孔里映出姜明人畜无害的脸庞。 也不知是姜明的不懈努力见了效,还是丹药的香气著实浓郁,片刻后,它方才带著几分警觉,慢悠悠靠过来。 试探一番,確认姜明的確没有敌意后,这猫才彻底放下警惕,又向前迈出一步。 姜明等的也是这一刻。 “定。” 少年手掐法诀,一道蓝芒如电闪过,而那橘猫溜圆的小脑袋便骤然一顿,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如铁铸般定在原地。 定身咒,虽然名字听起来颇为威风,但实际上却与那“金光术”一样,只是引气期的小咒,能够对付的,本就是这猫犬虫豸之流。 虽然不知大能是出於何种缘由才发明了这等咒诀。 但用来捉猫困犬,自然是无往不利。 姜明当然不是什么爱猫男修,將这狸奴骗过来,纯粹是缘於定身咒的施展范围只有一尺。 “……” 猫看看人,人看著猫。 最大的麻烦被解决,姜明却没閒著,顺手拾起一枚聚气丹,便有字跡在眼前晕开。 【聚气丹(凡品)】 【药性:……】 【材料:……】 【纯度:三成一。】 【效用:三日时间內,增益灵气吐纳速度两成。】 【丹毒:中度,每次服用会在丹田內积存中量己土之气。】 『这丹药的品质下乘,难怪这家店的生意不算好。』 姜明心头升起恍然之意,又隨手拾起另一枚丹药。 纯度还不及这枚,仅仅只有三成。 接下来,姜明只花去了一炷香功夫,便將那满地乱滚的聚气丹、明心散等重新归好门类,摆回柜檯。 在此过程中,他也趁机了解了其他几种常见丹药。 “明心散,能够增加修士悟性,有助於参悟术法,但长期使用有损根骨,导致法体孱弱…” “培元丹,强化肉身体魄,为炼体一道修士所钟爱,只是容易僵化关节,令人行动迟缓。” “凝露丸,能够回復修士缺损的法力,但不能连续使用。” 该说一句,果然是“是丹三分毒”么,姜明暗暗感慨。 收拾妥帖后,那老汉深深看了姜明一眼,眼神莫名,道:“你真不是三鼎秋派来的?” “自然不是…”姜明矢口否认。 他可是刚诈了一番那三鼎秋掌柜,可这话却是不能说的。 眼瞅著掌柜迟迟未归,他站起身来,正待下次再来,可看向那狸奴时,一股好奇突然攫住了他。 “也不知你是弟弟还是妹妹。” 欺凌弱小,姜明一向从不拖泥带水,掌心扫过水波般的毛髮,姜明心满意足,橘猫却是满脸生无可恋。 在四脚离开地面的瞬间,那橘猫更是直接炸了毛,可在咒法的作用下却有心无力,只能从喉中挤出一阵徒劳的呜呜。 『竟然是只小母猫?』 姜明心满意足,只觉得被偷袭的仇算是报了。 但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声音突兀传来:“小橘子,你是不是又惹出事端了?” 声隨人至,那声音的主人已越过门槛,裹挟著香风出现在一人一猫面前。 此人出现的太过突然,以至姜明举猫过顶的动作都未解除,那双黑白分明的星目覷著,唇角似笑非笑几乎要压不住。 看起来颇有几分邪魅狷狂。 “唔…” 第九章 丹分七品 好在姜明反应也是极快,他迅速整理了表情,一脸郑重地將那橘猫放下。 “看来没有吃坏肚子。” 口中说著,目光已偏向一旁,迅速打量起来人。 却见来人一袭鹅黄抹胸裙裾,细密乌黑长髮如瀑披散,奶白色的肌肤看起来吹弹可破,自带一股雍容风韵,模样姣好为他平生所仅见。 “喵喵。” 不动声色间,姜明已暗自解开了那定身咒。 “嗷呜。”那橘猫身形一闪,沿著女修腿部弧线,一路顺杆爬至对方怀里,缩了缩脑袋,对著姜明不住呲牙。 女修双臂交缠,將那狸奴束缚在怀里,顿时压得它哇哇乱叫,她动了动釉色的唇,声如冷玉: “这位仙师,不知如何称呼?” 她被怀里撑著猫儿,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腕上玉鐲轻晃,叮咚有声。 姜明连忙整了整衣冠,匆忙回礼道:“这位仙子,在下长治峰姜明,可担不得仙师的称呼。” 这一声仙子喊得极为自然,却叫那女修勾了勾唇角,似嗔非嗔回了一句:“这位道友倒是嘴甜。” 顿了顿,又道: “在下薛楚,家中排行十三,故而这里的人都叫我十三娘…不知道友蒞临敝店,可是有什么事情?” 有了先前的误会打样,这次姜明索性將事挑明: “这半年来,我潜心钻研丹道,自觉有所感悟,炼製了一批聚气丹,杂质在五成以下,约莫有十余枚…”说著他將手一番,亮出自己炼製的聚气丹。 薛十三娘上前一步,似乎显露出几分兴致,对那老人吩咐道: “老橘子,你看好大门。” “小橘子,你也找个地方趴著去。” 听到这番话语,姜明的表情瞬间凝固。 老橘子…小橘子…这位仙子给人取的名字,是不是有些太隨意了? 就在他走神的功夫,那娘子已步履款款走至身前,一指前方门帘:“这位道友,里面请。” 姜明跟隨对方来到內室,但映入眼帘的却无桌椅,只有一张伏地小案,案几上茶壶杯具俱全,蒲团被隨意丟在两侧。 十三娘寻了右边蒲团,枕臀跪地坐好,对著姜明抬手一引: “寒舍清简,还望海涵。” 『好穷的店。』姜明心中想著,口中却道: “哪里哪里。” 他自己的洞府其实並不比此处好上多少,大大方方落了座,等待对方揭开话茬。 可这位娘子盘膝坐著,一头乌髮自两肩垂下,衬得颈肩到胸口那大片雪腻愈发晃眼,荷花抹胸更是如紧绷弓弦,勉强压制著那浑圆山峦,仿佛隨时要挣脱束缚。 姜明顿时生出几分侷促来。 十三娘对他的侷促状若未觉,取了茶壶,倒出两小杯茶,烟气沉浮间,隨意扯了两句,这才进入正题: “不知姜道友入门多久了?” “四载有余。” 对於这事,姜明本也没什么隱瞒,更不担心对方如何看待。 鹤鸣山对弟子资质要求严苛闻名遐邇,在五年之期败下阵来的比比皆是,这本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十三娘微微頷首,又发问道: “敢问道友,是从何处知晓我家铺子的?” 姜明诚实道:“隨意找的。” “……” 十三娘张了张嘴,半天只吐出一句: “道友眼光倒是不错!” 言至此节,她却忽地话锋一转: “道友,实不相瞒,我家乃是鹤鸣山附近的修仙乡族,家父亦是炼气巔峰的修士,只是在早些年受了些暗伤,又踌躇於没有筑基的把握…” “我这才来到鹤鸣山上,开了这间铺子,想为家父筹措些购置筑基丹的资本。” “那老橘子是我家的老僕,因资质不佳,一辈子未入炼气,忠心耿耿跟隨我至此,打理日常杂务。” “换言之,我家如今也不宽裕,不知道友这些丹药作价几何。” 这个问题,姜明倒是未曾细想。 见少年眉眼间闪过思量之色,十三娘轻笑一声,为他斟满杯中茶水: “我们都是些散修,不比你们山上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这丹药品质的划分,也教道友知晓…” 十三娘轻柔眉心,解释道: “正所谓功分九品、丹有七品,分別为:劣品、凡品、良品、精品、上品、珍品、极品。” 姜明听了这话也是大开眼界,將这些信息在心头转了转,又拋出一个问题: “不知那劣品聚气丹,却是哪些人在购买。” 这其实一直是他心头疑惑,既然聚气丹不能连续服用,那么按照常理,劣质聚气丹该完全没有市场才对。 十三娘道:“纵然是那些品相不足的聚气丹,也是有市场的…” 她似乎对这些事极为熟悉,抻出三根纤纤玉指,在姜明眼前比划起来: “其一,便是餵养家中的灵兽之流。比如这聚气丹吧,虽然蕴含己土之气,但对於一些灵兽而言,却是珍饈美味。” 姜明闻言,脑中念头电闪,思绪不禁发散开来: “你店中豢养的那只橘猫,莫非就是一只灵兽?” 所谓灵兽,便是天生地养、通灵开悟之兽,不同於修士需要后天修炼,大多依赖血脉传承,不少天生就具备神通傍身。 在宗门內,也有专门饲育灵兽的百兽峰。 “不错。”十三娘轻笑出声,颊边隨之漾起一对浅浅酒窝,“那是个馋嘴的,今日还得多谢道友帮我小惩大诫。” “好说,好说…”这话说得姜明尷尬不已,连忙提袖遮住面庞,浅啜一口茶水。 好在十三娘並未在这话题上继续深入,继续道: “这其二,便是用於门中修士豢养的力士、道兵之流,他们的性命卑贱,自然配不上良品丹药。” “力士、道兵…”这个词语,姜明却是头一遭听说。 看来此方世界的广大,远超他想像。 “原来还有这般多的讲究!”一问一答间,姜明心中疑惑如薄雾见日、迅速消散。 脑中还求知若渴地汲取著所闻,这娘子却忽地语锋一转,掩袖轻笑出声: “我刚才有些扯远了…说回正事吧,道友准备作价几何?我这里家小业小,还要面临坊市里其他铺子的竞爭,倘若坐地起价,我可负担不起…” 姜明望著对方那双明灿灿的眉眼,心头升起些后知后觉的情绪来,无意扯远?看来未必。 一面科普劣品丹药用途,打压自己心中预期,一面则以道论为自己答疑解惑,无形中让自己承了对方的情。 就算自己准备待价而沽,如今又如何能够开口。 当下暗忖道:好聪明的女子! 好在他本就没准备漫天要价,再加上这一番折腾,也確实承了这掌柜的情,於是语出惊人: “道友可知道什么叫对赌协议?” 这话鏗鏘落地,在静室內迴荡开来,却让那浅笑嫣然的娘子微微一怔,一时间不知作何表情。 “哦?” 第十章 拘灵遣將 內室安静了片刻,唯有烟气裊裊,縈绕在二人之间。 “道友有什么想法,大可说出来听听。” 姜明闻言,將思考好的话语和盘托出:“所谓对赌,即是你提供耗材,我保证成丹纯度,倘若纯度不及要求,则该炉耗费,尽皆算在我帐上。” 这个要求颇为新奇但又相当合理,可谓双贏之举,叫十三娘意动不已,心中飞快计算,很快便又启唇:“既然如此,我也不占你便宜…炼丹耗材皆由我家提供,最后结算时,每炉再分润你灵石一枚半,你以为如何?” 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折合材料约等於三枚灵石,於是姜明微微頷首:“我没意见。” 十三娘又问道:“不知道友要保证多少纯度。” 姜明智珠在握:“五成以上。” “如此,我亦没什么意见。” 两人都觉得自己有的赚,於是很快敲定细节,定下了契书。 只是姜明略作思量,又想起一事来:“叨扰许久,却不见你家丹师。” 他说的颇为委婉,但不弄清对方根底,心底终觉不妥。 “你倒是个谨慎的…” 十三娘勾了勾手,示意姜明跟在她身后。 隨著內室侧门被推开,炙热气息扑面,姜明只向里覷了一眼,便被一尊一人来高的古拙丹炉填满视线。 这丹炉四组踞地,稳如山岳,黑黢黢压在地上,四面皆饰有兽首,仿佛一只暗暗蛰伏的妖兽。 更令人意外的,是那丹炉前竟空无一人,唯有炉火烈烈,噼啪有声。 “这…”姜明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作何言语。 十三娘却只是嗤嗤一笑,隨手打个响指,周遭空气发出一阵裂帛之音,顷刻间便有一道高拔身形凭空而现。 对方整个身躯都包裹在浓烟中,唯有上身凝如金铁,上覆繁复纹路、辉光熠熠,下身却好似青烟聚拢、瘦若一柱。 这娘子一指那黑影,介绍道:“此乃【拘灵遣將】之法。“ “拘灵遣將。”姜明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心绪却愈发激盪起来。 这个词语他在前世亦听到过,没想到在这方天地再次撞见,隱隱生出几分亲切。 『看来这位娘子也是有些手段的,能在鹤鸣山立足,果然没有庸人。此法甚妙,以后若有机会,或可以学为己用。』 儘管心中好奇,姜明却未贸然发问,不过十三娘倒是主动开了腔,为姜明介绍起来: “拘灵遣將,並不是发源自鹤鸣山的术法,而是传承自古代的【祝由】道统…” “不过这道统如今在蜀地已然不显,因而修士能够驱使的灵將都颇为孱弱,此法还是家父传予我的,没太多灵智,更不指望它能炼出什么高深丹药,只是添柴看火、碾药分拣,做些杂活罢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顿了顿,又道: “以前我家也是聘了丹师的,只是有修为的丹师开价高,我们小门小店留不住,没修为的还不如这灵將,索性便都解除了聘约…” 十三娘娓娓说著,丝毫也未察觉,立在一旁的姜明,神情再次精彩起来。 碾药、分拣?少年亲眼看著那灵將以玉杵捣碎药材,又填入翠绿色的药臼里研磨充分,整个人僵立原地,如遭雷殛,脑子里更是嗡得一下,冒出一长串问號。 难道炼丹前还要这般处理材料的么。 不是把药材一股脑填进丹炉就好了么。 可他念头一转,很快瞭然…看来这丹药就跟中药类同,也需在入炉前炮製。 还是前世大学生当太久,四体不勤五穀不分太久,连这种细节都注意不到了。 但这种问题自然不能叫眼前这位知晓… 灵將处置完草药后,便將其一股脑填入炉室中,隨著下方余烬復燃,那些轻灵草迅速转为焦黑,先是呈现灰烬模样,但很快,便有青、黄两色浮现,氤氳浓厚,如同两只纠缠的蛟龙,在狭窄的炉室中相互缠斗,最后,那两条蛟龙似乎耗尽了力气,方才分出明显的层次,青在上,黄在下,凝而成丹,是为【聚气丹】。 本来,隨著诸般事宜落定,姜明心头大石已然落地,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又莫名升起一阵心虚来。 看来周阳所说不假,丹道传承源远流长,其中的流程更是繁复冗杂… 如自己那般直抵结果的手段,似乎比他想像中还要更加神妙。 在心虚之余,姜明也暗自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按照正规流程,再试一试… 讚嘆了一番眼前这灵將后,姜明便缀在十三娘身后,一前一后出了屋。 可甫一跨过门槛,便见那老橘子和小橘子守在原地,一个两个瞪大了眼睛,防贼似地来看姜明。 姜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满是莫名,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看来这橘猫还挺记仇的。』 姜明故意顿住脚步,落下目光故作幽幽状,那橘猫果然向后退了退,浑身毛髮炸起,口中嗷呜有声。 “咪咪。” 本著试一试的心態,姜明从怀里摸出了一块丹毒结晶。 此物乃是己土之精所化,按照十三娘所说,此物虽然对修士大有妨碍,却是一些妖兽眼中的上品资粮。 果然,隨著此物出现,那橘猫的眼神便好似被无形丝线构筑,循著姜明晃动的轨跡不住游移,再也挪不开分毫。 但许是惧怕姜明再使出那定身的邪法来,橘猫纵然望眼欲穿,却也只是停在原处、眼巴巴看著。 姜明笑了笑,也不再逗弄这狸奴,索性將结晶置於桌上,对著眾人拱手告辞。 小橘子瞅准时机,只在姜明转身剎那,张口衔起那结晶,化作一道残影钻进房梁。 “这小猫,倒是个馋嘴的…”姜明不禁摇头失笑。 “对了,还有一件事。”十三娘似是想起什么,上前两步叫住姜明。 “嗯?”不等姜明接话,她便探出两根手指,向著怀中虚手一勾,不由分说递到姜明手中,尚自带著体温。 姜明定睛一看,却是个莹润无暇的玉制小瓶,肚圆颈窄,颇为可爱。 “丹药需以玉瓶保存,否则药性会缓缓流失。” “哦…”姜明面露恍然地挠了挠头,忽然想起自己从布袋里倒豆子般倒出丹药时,对方脸上的莫名表情。 还是自己不够讲究。 他掐指一算,自己如今还差清炁四十八缕,按照三天一炉计,约莫需要四十八天。 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炼气境,姜明来了。” 少年一路走远,丝毫也未察觉,就在那铺子里,老人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老猿。 那老猿白毛灰眼,两臂过膝,拳头大如茶缸,挠了挠头,看向那掌柜。 十三娘却只是蹙了蹙眉,自顾自道: “引气境就能辨別丹药成色么,倒也有些意思。” 第十一章 修炼二三事 静室內。 姜明盘膝坐於蒲团上,双目紧闭,身上因高温而不断沁出汗水,可很快又被体內真元蒸发,化作一缕缕游散的烟气。 身前,古铜色的丹炉巍然矗立,灼灼的火焰在其中跳跃著,白色的水雾喷涌而出,染得少年一身丹火香。 姜明隨手一挥,捏散一只迎面撞来的白鹤,心忖道: 『如此还是太惹眼了,日后若是被人观瞻,却是不好解释。』 隨著他念头升起,那满屋的仙鹤、祥云、蛟龙都如同按下了暂停,同时一滯的剎那,沉沉落向地面,崩解成朦朦朧朧的辉光,如萤如灯,须臾消散。 姜明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不久后,三色光团诞出,也未绕室三匝,而是逕自落入姜明手心。 姜明捏碎光团,露出瞭然之色。 “果然跟我猜测的一样。” “无论我是否对资材进行处理,都不会影响成丹的结果。” 这一炉仍旧成丹五枚,且无论是品质还是数目,都与先前无分毫差別。 “这倒省了很多事。” 须知,炼丹不仅是精细活,亦是个体力活。 炼丹前要处置灵材,剪去无用部位,並以玉磨玉臼充分研磨捣碎。 炼丹过程中,要时时刻刻留意著火候变化。 成丹后,还要洒扫丹炉。 最后,更要花费数天时间,恢復亏空真元。 因而在这方世界中,高境界的炼丹师是极为稀有的,无一不是天赋卓绝之辈,才能兼顾炼丹和修行。 对目前的姜明来说,可谓炼丹三时辰,回气三整天,但他仍旧乐此不疲。 无他,倘若让他花费三天时间吐纳打坐,哪怕服用了聚气丹,也是决计锤炼不出三缕清炁的。 『要是我也能驱使灵將就好了。』 姜明站起身来,將上半身探入丹炉內,掏出积灰的同时,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 趁著閒暇,他又尝试炼製了明心散等丹药,发现產出的蓝色光团皆是三缕,並无差別。 而综合灵气耗费、成丹时间、成本等因素,还是炼製聚气丹最为合適。 少年就这样一头扎进丹道中,颇有些不知山中岁月的感觉,直到第七日,一道轻微叩门声响起。 “是谁?” “此处可是姜明姜道友的住处?” 一道粗獷声音响起,颇为陌生,听起来是位男修。 姜明挑了挑眉,却没急著开门:“有什么事么?” 那声音道:“也没其他事,只是想与道友交个朋友。” “朋友?” 姜明振了振袖子,解开禁制,看到外面立著位灰袍修士,圆圆的脸上生满络腮鬍,看到少年,立马绽出笑来,拱手道: “姜明道友好。” 顿了顿,又抽了抽鼻子,补了一句:“道友,好香。” 一番交谈后,姜明发现对方的確是来交朋友的,只不过,根据对方的说法,这个朋友有点特殊,乃是“连襟兄弟”。 这是蜀地的一种特殊关係,常见於男性之间,两人结为连襟后,不仅要食同榻、寢同眠,还要在修行路上互通有无、相互照拂。 姜明果断拒绝。 不过,让姜明意外的是,许是丹火气实在难以遮掩,接下来的几天,竟接连有人寻上门来。 第二位找上门来的,是一位样貌平平,但身段尚佳的女修。 开口便询问姜明是否需要道侣。 而对方所提条件,则是由姜明承担她修行路上的丹药开销。 “既是道侣,当相濡以沫,请问你能为我提供什么呢?”姜明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哼,不识趣。”女修冷哼一声,並不回他,转身离去了。 第三位找上门的,是一位书卷气十足的青年,自称上山前乃是陈国的王侯弟子,如今捨去尘缘,一心向道。 对方所询问的,是姜明是否愿意加入他们刚组织的结社,其名曰“故渠社”。 正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对於这件事,姜明倒是表现出了几分兴趣。 花费一上午时间,姜明跟著那青年来到一处私密山洞,发现集会规模倒是不小,男女老少都有,只不过清一色都是杂役身份。 姜明对杂役没什么偏见,毕竟他自己也是杂役,反而还升起些同病相怜之感。 但凡天赋好些或有家族在身后支撑,在入门时便被选入了各峰,哪还用得著在此摸爬滚打。 只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群人有了醉意后,竟七嘴八舌讲起生平过往,不是自幼家中穷困,便是自小被同伴看轻,对著那些世家弟子凭空痛骂一番,最后三五成群抱头痛哭,立下些不问大道死不瞑目的毒誓,这活动便算结束了。 本以为能交换些资粮,最差也能打探些消息,却没想到是这番光景。 唯一受益的,便是那组织集会的青年,每人每年都要向他缴纳一块灵石的会费。 姜明感到有些失望,再未参加过此类集会。 但经歷了这些,也让他愈发通透起来。 鹤鸣山自是仙家胜地,谁人能不嚮往,谁又不想登仙得道,长生久视。 可人心中的慾念和山头,一样不少。 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间,评估著自己和他人的价值,只为在那大道路上更进一步。 故而,有一个又一个圈子形成。 看来这仙人仙人,也要人而后仙,假而后真。 但让姜明有些意外的,是第四位到来的访客。 竟是薛十三娘。 这位娘子立在门口,內衬一件海棠红抹胸襦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云鬢半挽,只斜斜插了根筷子,那双细长眸子此时半睁半闔,一副慵慵懒懒的模样,顿时引来了周遭许多道目光。 姜明如今最怕的,莫过於引人瞩目,连忙解开禁制,將她请进洞府。 今日这位娘子却不是空著手,而是端著一支玉制烟杆,尾端作狸奴抱尾之形,她也不急著开口,反而送到唇边浅浅咂了一口,迎著姜明吐出一道青烟。 “咳咳咳。” 姜明被熏得咳嗽起来。 他突然感觉,面前这位的神態气魄,尤其是覷眼瞧人的模样,倒是像只大號的小橘子了。 心中思绪起伏,口中却道: “不知掌柜的亲自登门,可是有什么事?” 十三娘將菸嘴若即若离悬在嘴边,笑道: “我家如今寄售著你炼製的丹药,总得摸清你的跟脚不是,万一你是什么魔教臥底,我岂不是也要跟著遭殃?” “掌柜的说笑了…”姜明陪了个笑,將十三娘引至桌前坐定,奉了茶水,但那娘子只啜饮了一口,便蹙眉道: “你这茶水也忒寻常…下次你来我店中做客时,让你尝尝真正的灵茶。” “灵茶…”姜明心中一动,前些天他才初尝灵米,至於什么灵茶,那更是从未见过。 还未接上话,便听十三娘又是一声轻笑,以玉制烟杆遥指那丹炉,继道: “炼丹这活计,烧的是灵石,耗的是心神,亏的是气机…” 姜明深以为然,頷首附和,“掌柜的所言甚是,我每每炼丹只需几个时辰,但却要花费两三天光景用来调息,恢復亏空真元。” “呵呵…”十三娘掩口轻笑,那双晶亮亮的眸子忽地睁大,直勾勾落在姜明脸上,话锋一转: “道友一身丹火气浓郁无比,可见近日的確忙於炼丹,但修为却有明显增长…正所谓一心不二用…” 言及此处,她双眼忽地眯成细缝,眉眼弯弯,看起来更像猫了: “道友,你也不想自己身负机缘的事,被无关的人知道吧?” 第十二章 如见天地 这话说得极为突然,如晴天霹雳,反叫姜明一时有些语塞。 好半天,他才收敛神色,低声开口道: “这么明显的么?” 听到这话,反倒叫十三娘笑起来,螓首轻摇: “那倒不是。” 顿了顿,又解释道: “只因我家修行的功法有些特殊,对气机变化极为敏锐,故而能够有所察知…” “哦…”姜明露出恍然神色,暗自在心中舒了口气。 十三娘也没在这话题上深入,唇角微勾: “道友身负什么机缘,甚至是哪位高人转世,我不会过问,適才不过是閒来一嘴,故相戏尔。” 就如姜明先前所想,在这鹤鸣山內,身负机缘,本就不是什么太过稀罕的事。 仅仅是在《鹤鸣方志》中有记载的,就不下百余件。 诸如什么掉下悬崖遇到仙人、救下的蛇妖前来报恩、坠入山洞捡到功法、自一具枯骨上捡到绝世功法…种种记载如数不胜数,颇有些难辨真偽的意思。 这也致使偶有些天赋欠佳的弟子,主动行起坠崖投湖之事来。 姜明思绪有些发散,便听那娘子又道: “只是你如今身份低微,山门虽大,却也鱼龙混杂,还是遮掩一下为妙。以后道友身上的种种不寻常,尽可以算在我身上,如何?” “嗯?” 姜明心念微动,但对对方提出的这个条件,倒是颇为意动。 先前他向韩礼展现的只是丹道天赋。 但数月时间內修为暴涨,哪怕面对无比熟悉的韩礼,也总归是要有个缘由的。 於是回应道: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掌柜的恐怕也有求於我吧?” “你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十三娘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猫儿似的眸子里闪出幽光,开门见山道:“我也不叫你做什么违背良心的事,只要你拼尽全力,他日拜入丹火峰上,如何?” “就这样?”姜明有些意外。 拜入丹火峰,本就是他的目標。 十三娘道:“待你入了峰上,丹道有所成就,为我炼製一枚丹药即可。” 加上先前的谈话中,对方已透露过,父亲是炼气巔峰修士的事实。 莫非对方叫自己炼製的,便是衝击筑基必备的筑基丹?姜明暗暗有了猜测。 既然对方如此下本,又有充分的动机,姜明也不好再推脱,於是痛快將此事应下。 本以为至此交易便算完成了。 却不承想,十三娘玉指翻动,又在胸前勾出一抹流光,落在桌上,变成一卷浅青道册,上边六个金灿灿的大字闪动: “《拘灵遣將要诀》。” 那日姜明著实对那个法门眼热不已。 但他也深知法不可轻传,因而也只是想想罢了。 道册当面,姜明看得喉咙发涩,灌了一大口茶水才出声道:“掌柜的这是何意?” “既有其名,当有其实。”十三娘笑了笑,眉眼弯成了月牙,烟杆直指姜明胸口。 “方才那是生意。” “这个,是私人关係。” “那…”姜明愣了愣,伸出右手,將手指在道册上一一按下,心头激盪无以復加。 除去基础功法外,这可是他穿越以来获取的第一册真正的法诀! “不过嘛…”十三娘抬眉嘆了口气,道: “我爹的確叮嘱过我,这是家传法门,不可轻易外传,况且你修为尚浅难免引人覬覦,因而上边只有半卷,乃是拘灵之法。” 这本就是意外之喜,姜明也不贪心,闻言正了正神色,拱手道:“多谢道友,这便足够了。” “没其他事,我就告辞了。”十三娘咯咯一笑,缓缓站起身,“你且好生修行,下次你来丹阁做客,请你喝真正的灵茶。” 姜明一路將十三娘送到了长治峰下,这才迫不及待返回洞府,抄起那本《拘灵遣將要诀》,盘膝而坐,求知若渴地翻看起来。 那日在丹阁中所见,仅仅一名灵將,就將捣药、生火、炼丹等诸多繁琐流程包圆,倘若自个也能驱使灵仆,那么他姜明也能腾出功夫研阅道书、修习术法,不必整日枯坐在丹炉前。 他心头火热,深吸一口气,翻开道册第一页,將一行行晦涩文字迅速收入眼眶。 原来,所谓拘灵,並不是驾驭生魂、驱役亡者,而是与天地间的有灵之物缔结契约,甚至化敌为友、化野为驯,约束其为自己所用。 此术共分三等,一等更比一等难,但灵的品阶也更高。 第一等拘灵,便是与各种洪荒异种结契,此类灵兽天生地养,体內流淌著大妖血脉,灵智极高,战力更是堪比同阶修士,倘若能拘得一尊,自当是修行路上的强大臂助。 只是如今人族大兴,占据多数洞天福地,各种灵兽不仅隱匿难寻,且大多性情乖戾、难以捉摸。 书中就举了个例子,说世上有一种名为“纳宝金背”的灵猫,可以吸纳游散於天地间的“瑞炁”,令家主运势通达、財运亨通。 只是此猫不能以寻常法子捕捉,而要备下盐巴、鱼乾、青团三样“聘猫”之礼,等待对方自行来投,若是不被它瞧上,如何用强也是徒劳。 第二等拘灵,则是勾连灵火、灵水、灵土等先天五行灵物。这类灵物虽无血肉之躯,却自有性灵在身,甚至能吞吐天地精华,自行壮大力量。 倘若能拘得一道灵火,便可用其助燃丹炉、淬炼法器,从此不用再以火绒草引火。 第三等拘灵,也是最常见的,便是以寻常草木、金石、禽兽为对象。这类对象普遍没有灵智,拘之不难,用途也有限。 灵植可看守洞府、缠绕入侵之敌,灵鼠能钻地寻脉、探查矿石,灵禽可远遁传讯、一日千里,等等… 但不论哪种,拘役之后,都需修士以神识相连,故而十三娘才建议姜明炼气后再行尝试。 合上书册,姜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感觉洞府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已不同。 他走到一株绿葱葱的小草前,蹲下身来,伸出一根手指拨弄起来。 不知怎地,就如同那日逗弄小橘子一般,莫名有些心血来潮的感觉。 “玄机在握,灵枢为引,拘尔性灵,与我同契,敕——” 咒语出口的剎那,姜明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轻飘飘的,脚下骤然一空。 仿佛他已然变成一团无根无萍的云气。 他摸了摸身体,却只能摸到一团虚无。 他跺了跺脚,却只能听到一阵沙沙。 他抬眼去看,眼前的石壁壁立万仞,比所有见过的山岳都要更加巍峨耸峙。 他用鼻子去闻,露水的香甜、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气,却一一能分辨明晰。 『我这是…在哪…』 『哦,对,我刚才还在…不对,我怎么变成草了?』 姜明一个恍惚,赫然发现自己已变成一株攀附在石壁上的草木,叶片狭长,叶脉如线,散出淡淡清香,他口不能言,足不能行,置身於天地这座巨大的花圃中,仿佛隨时要与万物融为一体。 更令人心惊的是,就在他身前不远处,一根擎天巨柱般的白色巨柱,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降下来,投下一抹浓重如黑夜的阴影。 姜明猛地一个激灵,眼前画面震颤不已,连带著这惊悚一幕似镜花水月般消散,神魂如潮水般退回躯壳。 足足过去好几个呼吸,姜明才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仍旧蹲在那株小草前,甚至一根手指还搭在叶片上,后背却已是冷汗津津,整个人如同在水里泡了一遭。 『哪怕是一草一木,也不容小覷啊…』姜明暗暗心悸,有些庆幸自己及时抽身。 惊魂未定之余,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咀嚼起这一遭瑰丽离奇的体验。 “难怪《道书》有云,万物並生,天地唯一。”姜明低头打量那株小草,目光却已截然不同,“人都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如今方才明白,朝菌虽不知晦朔,却知朝露与晨光,蟪蛄不知春秋,却知夏风与蝉鸣。一草一木,各安其道,也都有各自的修行,不可小覷。” 茫茫中好似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他心头升起一阵醍醐灌顶般的明悟,身形一掠便坐回蒲团之上,喃喃自语: “自今日起,闭关!突破!” 第十三章 引气圆满 这一日,天光微斜,旭日初升,自群峰之间探出头来,好似破土而出的新芽。 满室的馥郁丹香將姜明从入定中唤醒,他徐徐撑开眼帘,瞳孔中湛青色的神华愈发盛大,灿若晨星,在一片昏暗中格外醒目。 他十分熟稔地抬手一摄,这一次却是率先戳破了那枚蓝色光团。 “一百零六…” “一百零七…” “一百零八…” 三缕气息爭先恐后钻入丹田,一种极为清明的感觉席捲全身,姜明不敢怠慢,双手掐诀,默默运转起《景元引气诀》,梳理起体內胡乱游窜的灵气来。 “阴阳和合,一降一升,道至先天,是为一炁…” 这句记载在卷首的导引语,可以说是整篇引气诀的精华所在。 曾经,姜明一直对这句话一知半解,只是听讲经的师长提及,所谓引气,便是模擬宇宙初辟、万物洪荒时的景象,以人体自身为烘炉,采摄锤炼一百零八缕清炁,凝聚出那道万物始发前的原始之炁,以应那道生於一之意境。 但此时此刻,姜明终於有了更深体悟。 那一百零八缕气机,原本如游鱼般在经脉中穿梭。 可隨著姜明运转功法,它们似是有所感应,先是齐齐一滯,隨后,自四面八方向著丹田奔涌而来,如百川归海,又如群星朝斗。 它们匯成一团,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在丹田中翻涌、激盪、碰撞。 但这些气机並不算顺从,如同一匹匹桀驁不驯的野马。 姜明知晓,这就是引气境最紧要的关口了。 成,则气海初劈,踏入炼气。 败,则气机溃散,数月难以恢復。 “给我合!” 少年在心中默念一声,神识骤然收紧。 那片白色的光愈发盛大,却渐渐有了收拢趋势,大小骤缩的同时,愈发通明。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內传来一阵沉闷轰鸣,如春雷乍响、地脉初开。 那一百零八缕气机,在经歷了无数次碰撞和磨合后,终於彻底化作一炁。 那一炁白莹莹、雾蒙蒙,虽只有拳头大小,落下时却化作茫茫一片,在丹田中缓缓流转,好似一片初辟的星云。 “成了?” 姜明心头一喜。 但接下来的发展却不如他所想。 那团白茫茫的星云虽已形成,然则並不安生。 它只在丹田內旋转片刻,便毫无徵兆地震颤起来,继而如火山喷发般炸开。 仿佛鯨落万物生,陡然化作无数道细流,逆著来路,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一瞬间,姜明忍不住闷哼出声,只觉丹田要炸裂开来,剧痛不已,仿佛有什么物什要破体而出。 额角青筋抽动,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走火入魔?! 不对,不是走火入魔!姜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气机並未溃散,只是暂时脱离他的掌控,沿著经络横衝直撞,向著上下左右而去。 但所过之处,经络窍穴中的沉疴杂质,也如风捲残云,被一併洗刷冲走。 此时儼然已至关键时刻,更没有回头可能,姜明两辈子大脑都没转得这般快过,种种念头只如流水飞花,风一般闪过—— 根据《道书》记载,引气境古称“胎息”,“入胎息者,耳聪、目明、体健,寒暑不侵,寿一百二十载”,这是修炼界人尽皆知之事,然而在道书不起眼的角落,还有另一段文字: “百脉胎息。” 相传人体內足有百处经脉窍穴,百脉皆通更是古时修士的入门標准,那时修士引气时,便要导引真元冲刷周身经脉,涤盪沉疴,唤作“洗筋伐髓”,而当今天地灵气降低、洞天隱世,哪怕是鹤鸣山也不再对门內修士做此要求。 而现在姜明所面临的境况,便是过量的清炁回流至经脉之中,冲刷残余丹毒的同时,也带走了附著其间的沉疴杂质。 这感觉並不好受,不仅全身麻痒,好似有无数蚂蚁在爬,丹田处更是如同烈火烹油,隨时要炸將开来。 可姜明自家人知自家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何况是周行全身的灵气,这一口气泄了那便是前功尽弃。 因而他只能咬紧牙关,默默苦挨。 不知过了多久,那难受的感觉才徐徐褪去,姜明如释重负地撑开眼帘,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已湿透,皮肤上更是沾满了浓厚如浆的污渍,腥臭刺鼻。 而与那腥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由內而外的舒爽感觉,整个人都好似轻快了不止一筹。 姜明轻轻抚过丹田,心中生出几分明悟: “这股气机太过澎湃,在经络中周行了一圈又回到丹田,足足损耗了十余缕,这也在能接受的范围…” “我现在算什么,半步引气大圆满?” 自嘲一番后,少年长身而起,打来桶凉水,將自己上上下下清洗一遍,这才收摄丹药,把这十三娘赠予的玉瓶填得满满当当。 在这將近两月的时间里,姜明仅仅外出两次,將炼成的丹药给十三娘送了过去。 而隨著技艺愈发纯熟,丹药纯度也由【五成三】提升到了【五成五】,虽未质变,但也算有所进益。 姜明粗略一算,距离上次去店的时间,已然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也该再去店里送货了。』 如此想著,姜明乾脆利落地將那玉瓶收入怀中,打开禁制,大步踏出。 只是这一步,就让他如羽毛般飘出,赫然覆盖了原本两三步的距离,却是叫姜明心头微微一愕。 平心而论,姜明的法力其实並未增长多少,毕竟,收摄气机就如垒砌土石,是个一砖一瓦的过程。 此刻得到增强的,乃是他的体魄。换言之,就是身体確確实实变轻了。 “洗筋伐髓,竟然有如此神效!” 姜明佇立在一片苍翠间,感受著一柱柱金阳透过交错的树杈,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缓缓抬起自己右手,望著那筋骨愈发分明的手掌,屏息凝神,隱约能听见体內血行如潮,冲涤经脉,如大河奔流,轰然有声。 他福至心灵,又从怀里摸出一块丹毒结晶,稍一用力,顷刻化为齏粉,隨风而散。 须知,这东西硬如金铁,换做以前的姜明,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此时此刻,另一个念头,渐渐浮上少年脑海。 自己是否可以先將突破炼气先放一放,继续收摄清炁涤盪经脉,在彻底清除体內丹毒的同时,达到那【百脉胎息】之境呢? 反正,自己目前积攒的道功也没多少,估摸著也换不到太好的功法。 更何况,【百脉胎息】只能在炼气前实现,否则一旦步入炼气,体內经络尽数被特定灵气侵染固化,便再无实现的可能。 资质不佳,那么基础就要打得更牢才是。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就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让去往坊市的路途也显得短暂,待到那熟悉的连排房舍映入眼帘时,姜明才渐渐抚平心湖波动,发现丹阁已不復当初的门可罗雀,排起了数十人的长队。 他越过人群,在“一炉春”飞扬的布幌下推门而入,抬眼便看到一道熟悉身影,青衫鼓盪,模样清癯,不是韩礼还能是谁。 “誒,韩师兄!” “呀,姜师弟!” “听说这家的聚气丹品质绝佳,我还说长治峰怎么又出了一位丹道大才,还在想会不会是你…” 韩礼手里还攥著刚入手的玉瓶,十分自然地与姜明寒暄起来,但只瞧了对方一眼,他脸上的热络神情就被惊愕所取代,不由瞪大了双眸: “嗯?你已然濒临引气圆满了?!” 与此同时,他体內那苍老声音也在颅內响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那种根骨资质,怎可能如此迅速?” 韩礼自然也觉得此事过于震撼,毕竟这位姜师弟倘若有如此天赋,何苦蹉跎至今,但炼气修士具备灵识,可以察觉修为较低者体內气机,此事是断然做不得假的。 姜明张了张嘴,没想到在此处能遇到熟人,先前也未打好腹稿,只好求助般地望了眼立於一旁的十三娘,出言找补道: “韩师兄,我近日来多逢这位薛掌柜的照拂,这才在修为上有些许进步…” 十三娘笑了笑,跟著附和:“姜道友丹道造诣不凡,也对小店颇有助益。” 话音方落,韩礼体內那老人便发出一阵桀桀狂笑,夹杂抚掌之音: “我就说嘛,你这师弟修为怎么增长的这般快!看来是拜入他人石榴裙下了。” “韩礼啊韩礼,我说你这位师弟有些手段吧,你还不信!” 第十四章 雾锁春山(求收藏求追读) 听到瓶老的话,韩礼抖了抖眉,看向姜明的眼神为之一变。 『姜师弟平日里看起来这般循规蹈矩,果真是人不可貌相么?』 於是他又向瓶老传递念头:“他的身上,是不是也有什么秘密?” 倒不是怀揣恶意,纯粹是对这位师弟產生了强烈的好奇。 瓶老乾笑两声,答得痛快:“不可能。” “我已用神念探查他全身,並无什么特异之处。” “唔…”姜明自然不知这位师兄所想,只道是自己突飞猛进的修为惊到了他,故而暗暗警醒。 好在自己並未著急突破。 正值此时。 倒是那十三娘察言观色,裹挟著香风颤巍巍拥上前来,也不避讳男女之防,拽住姜明的腕子就往內室拖。 而这位娘子也不知是何等修为,一身力气著实不小,姜明只觉得身体一轻,懵懵懂懂间就跟著对方进了屋。 “啪嗒。”深紫色的帘幕被放下,遮断两人身形。 韩礼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愣了好半天,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咦?” 这话一出,顿时让陷入沉默的整间屋子,再次活泛起来。 “喵!” “哼。” …… 且不论门外几人如何动静,待到姜明回过神时,他已然坐在蒲团上,正对著茶香裊裊的案几。 案上此刻摆著一套茶具,却与先前所见大有不同。 壶身圆润如瓜,通体靛青,两只茶杯亦是同样顏色,杯中各放著片叶子,嫩而微卷,翠中带银,其上布满细密白毫,茸茸如霜雪。 “这是…” 十三娘未作过多言语,只將那茶壶轻轻抬起,热水倾泻而下,瞬间將封印在叶片中的香气蒸出。 一瞬间,满室清香炸开,仿佛身临春日花圃。 做完这些,这娘子才將杯子推至姜明面前: “此茶名曰【雾锁春山】…乃是上好的灵茶,已然摸到了炼气级別的门槛,平日里我也是不捨得用的…” “炼气级的灵茶?”姜明注视著杯底翻腾的叶片,就著冲鼻而来的馨香浅啜一口。 继而,一股沁凉至极的气息,顺著喉管飞流直下,顿时让丹田气海翻腾不已,须臾间,又化作一团精纯灵机。 姜明自入门以来,还从未用过这种好东西,此刻也想不到別的词了,只连连道: “好茶!好茶!” 姜明回味著溢散在唇齿间的甘苦,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倘若富裕了,一定要拿这茶来当漱口水。 十三娘掩口轻笑,学著他的模样啜了一口,这才开口道: “道友如今已然功行圆满,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些日子两人渐渐熟络,开始以“道友”和“掌柜”相称。 略作思忖后,姜明放下茶盏,回道:“我道功积累尚且不足,还有三个多月时间,便想著一面巩固修为,一面多炼丹药,再以灵石换取道功。” 这些日子,姜明累计炼丹一十八炉,修为突飞猛进的同时,分润灵石二十七块,虽已是他入门以来最殷实的时候了,但对於有志大道的人来说,却还是远远不足的。 剩下三个月不眠不休,也就能炼出三十炉丹药,满打满算不过四十五块灵石… 『此番达到引气巔峰,也不知能否缩短时间或增加產出…』 趁著他分神的功夫,十三娘又为他斟满了茶盏,热气腾腾,在两人间拉出一道斜斜的白烟。 十三娘眨了眨眸子,提壶加盏,状似无意道:“这【雾锁春山】乃是【清炁】一道的灵资,有增益真元、活络气海的妙用,道友不妨多用点,回去也好加力修炼。” “誒?”姜明饮茶的动作戛然而止。 难怪小腹有一种胀胀的感觉,原来是这茶自带的功效。 就连一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清茶都自带神妙,这方世界果然是光怪陆离,教人生出无穷的探究欲望。 可既然这茶不要钱,姜明也不介意多喝几杯。 但大口吞饮毕竟不雅,姜明只好一口口不停抿著。 十三娘状若未觉,只自顾自道: “此茶还有一段逸闻,说来也是有趣…率先种植此茶的,却不是修士,而是凡人方士…他们偶然发现,將此茶作为资材填入丹炉,无需太多便可製造满室烟气,凡人不知此乃清炁之质性,反而以为神异,故而將之命名【雾锁】,后来此茶传入修仙界,因之常生於林荫繁茂、高拔险峻之处,有大能又添了【春山】两字,这才有了如今的名字。”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姜明听得连连点头,默默將之记在心里。 盏茶下肚,事过三巡,姜明不禁又惦记起修行之事,奔著有枣没枣打一桿的心思,斟酌著开口:“掌柜的可知那百脉胎息的说法?” “百脉胎息?”十三娘眯了眯眼,轻轻啜了口茶,这才继续道:“那是古时的说法了。” “古时?”姜明略微有些意外。 “不错。仙道亦有古今之分…古时的仙修,修得大都是【服气养性】一道,讲究天人感应、返璞归真,对资质悟性要求极高,【百脉胎息】只是那时的入门法…”说到此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明脸上,“如今天地异变,人道更替,灵气不復古时醇厚,这法门早就衰颓了…如今占据主流的,乃是【化炁炼形道】,修士以丹药、灵石等外物为辅,炼化天地灵气以合己身,便是资质愚钝也能一窥仙道。” “资质愚钝…”姜明咀嚼著这个词,自嘲道: “以我这丙下的根骨,在古时怕不是都不配入道吧?” 十三娘凝视著他,安慰道:“你心思活络,当个看门童子还是有望的。” 这话也不知是安慰还是讥讽,让姜明哭笑不得,不过对方的核心意思他自觉听懂了——古法重资质,今法重资粮,而想要修行古法,首先就要达到那【百脉胎息】之境界。 十三娘又道:“就拿这修仙百艺来说,如今无非是些傍身的玩意儿…那些大族弟子大抵是不屑修、也没空修的,但在古时,听闻有那炼丹、画符、耍剑而成就神通乃至大道的…”说罢,玉顏微微偏开看向窗外,似有几分神往。 这话说的隨意,却如重锤般擂在姜明心间,让他差点喷出一口水来。 十三娘扭脸看他,秀眉微挑:“道友,怎地了?” 姜明神情尷尬,连连摆手道:“无事无事,只是听闻古时神异,不由有些心驰神往罢了。” 话音方落,便听一道冷峻声线自外传来,言辞颇有几分激烈: “掌柜的在不在?你们这家店怎么回事!怕不是跟脚不明的黑店吧?” 第十五章 请君入彀(求收藏求追读) 声音裹挟著一片喧腾入耳,姜明和十三娘迅速交换眼神,各有反应。 “这…” “许是来找茬的,我且出去看看,你在此等候罢。” “不了…我也出去吧。” “商贾爭执不过寻常,皆为一利字而已,却是让道友见笑了。” 姜明倒不是想当出头鸟,纯粹是他如今听力大增,於一片吵嚷中,捕捉到了韩礼那熟悉的声线。 心中念头闪动,脚下步子却没停,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屋外,便见门口人头攒动,七八名修士將一名身著青袍、面向刻薄的修士簇在正中,嘈嘈切切。 韩礼则孤零零立在人群对面,神情紧绷,唇齿开合,似在与对方激烈交流。 在韩礼身后,老橘子手持水火棍,怒目而视,小橘子趴在桌案上,嗷呜有声。 见十三娘扭动腰肢盈盈而出,那一道道目光宛如见血的饿狼,齐刷刷摄过来,那青袍男子上前一步,细眼眯成条缝,冷声道: “你就是掌柜的?在下寒竹峰,封长青。” “我身后的诸位师弟,亦皆是寒竹峰弟子…听闻你家丹药不错,这才大老远结伴过来…可你家这僕役却说不清丹药的来路,究竟是何意味啊?” 姜明如何听不出男子话中责难之意,心想这哪里是来买丹的,明明是来找茬的。 而那封长青话音方落,便又施施然转向韩礼,不阴不阳地继续开腔: “韩师弟,你也莫要在这里多管閒事,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秘密,你欠【一心会】的灵石还未还清哩…不如今日一併结清?” 姜明心思电闪,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心会”三个字,不由泛起疑惑: “一心会…这又是什么组织?这人不是寒竹峰弟子么?” 根据《鹤鸣方志》所载,鹤鸣山內共设有七堂三十六峰,这寒竹峰虽不如丹火峰那般地位机要,却也是诸峰之一,因而这群人皆著青衫,胸口还绣著一丛青竹。 只是如今他尚未炼气,也无法使出那传音入密的法子,只好对著韩礼眨了眨眼,韩礼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十三娘已然含笑上前,对著那封师兄微微欠身: “封师兄息怒,非是小店有意怠慢,实在是小本生意、人微力薄…” 说罢,她又將目光转向那一眾青袍,语声轻柔如春风化雨: “各位道友,我家只有一位丹师…虽不便透露名讳,但所成丹药绝对都是正经来路,还请各位海涵…不如我再免费赠送各位道友一份凡品聚气丹,也不让各位白跑一趟…” 话未说完,便被封师兄挥手打断,满脸不耐: “你是觉得我封长青是傻子么?” “我姑且把话说清楚,我怀疑你家那聚气丹里,添加了妖兽血肉,甚至是凡人血食!”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饶是喜怒不形於色的韩礼和八面玲瓏的十三娘,亦是微微色变。 使用凡人血食和妖兽血肉,是宗门內绝对禁止的行为,也是修炼界的大忌。姜明心头一凛,思绪沸腾。 他在宗门內不过无名之辈,並未开罪过什么人,莫非是对面三鼎秋派来的?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人在处,天底下便没什么新鲜事。 此事暂且不论,自己的材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但【一丹化三清】的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毕竟,他也不確定其他人能不能看到那三色光团。 可事已至此,在闹到更高层级的修士之前,自己必须出手了。 在心中定下对策后,姜明踏前一步,拱手一礼: “这位封师兄,不知你与那一心会是何等关係?” 那封师兄见姜明上来,灵识一扫察觉他不过引气修为,忍不住哂笑出声: “区区一名杂役弟子,也配在这里出言狂吠?” 此话一出,顿时在身后引起一阵鬨笑。 但姜明对这带刺话语充耳不闻,仍是满脸客气神色: “难道说封师兄你,在一心会內部也没什么话语权?” 这也是他前世在职场上学来的话术,高高帽子先给对方戴上,这样便能在交涉中反客为主。 “……” 果然,封师兄闻言麵皮抽动,一息间神色数变,片刻后才清了清喉咙,道: “我自然是能当家的。” 姜明將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话赶话道:“那么敢问封师兄,韩师兄究竟欠帐几何?” 封师兄抻出三根手指:“灵石三十枚。” 姜明轻轻頷首,三十枚灵石,对没有乡族在背后支持的修士来说,的確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一振袖袍,正色道:“这笔钱,我替韩师兄还上了。” “嗯?”封师兄好似重新认识姜明似的,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身灰袍,眼中错愕一闪而过:“你?” “不错,在下与韩师兄相识於微末,如今不过略施援手,也是应有之义。” 说著,他已从怀中摸出鹿皮小袋,清点出三十枚灵石。 封长青將灵石收入袖中,麵皮微微抽动,对著韩礼道: “以后你和一心会两清了。” 韩礼辞让道:“姜师弟,你还未入外门,正是花销的时候,这可使不得。” 姜明却很坚持:“韩师兄,你以后慢慢还我便是。还是说,咱们的情谊不值三十灵石?” 韩礼闻言嘴唇翕动,重重拍了拍姜明肩膀,正欲对封长青说些什么,便被姜明出言打断: “封师兄,这些丹药的確都是我炼製的。” 封师兄闻声却怪眼翻白,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信,冷笑道: “你?一个引气期的弟子,却有这般丹道造诣?还说你没有使用歪门邪道?” 说罢,他又向身后弟子使了使眼色,当即便有两人抬著一大筐轻灵草进了屋,“哐啷”一声丟在地上。 “你若能用我提供的材料当场成丹一炉,且品质与先前无二,那我便信你所言无误,否则就跟我去执法堂走一趟,如何?” 这里的执法堂,其实並不是指宗门执法堂,他封长青可没这个面子,他所指的,乃是设在坊市內的执法堂分堂,一般都由执法峰的炼气巔峰修士坐镇。 满眼绿油油撞入眼帘,姜明只看得微微蹙眉,顿时明白这是对方的一石二鸟之计。 倘若自己真有问题,那么眾目睽睽之下定然暴露。 倘若自己没有问题,那么对方也可藉机观摩成丹秘法。 可谓用心险恶却又冠冕堂皇。 姜明倒是不怵现场炼丹,唯一的问题,就是旁人能否看到“一丹化三清”的光团。 但只思虑了片刻,姜明心中就有了进一步筹划。 他迅速擦去多余表情,抬手拨弄了一番那框轻灵草,又拈起一株凑到鼻尖细嗅,装作已然入彀的样子: “既然师兄想看,那师弟我便斗胆献丑了。” 姜明將自己的表情拿捏得很好,那是一种委屈中,带著一种试图证明自己的倔强。 这种表情,封长青已不知从多少草根弟子脸上看到过。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受人所託刺探丹方。至於拉拢…一个偶然得了妙方的杂役弟子,又有什么拉拢的必要? 第十六章 暗藏鬼胎(求收藏求追读) “自无不可。” 封长青自以为得计,勾起的唇角几乎要压不住,催促道: “还请姜师弟速速施为,莫要让诸位师弟久等。” 身后眾位寒竹峰弟子也跟著起鬨。 一时间,原本门可罗雀的丹阁,顿时喧腾如闹市,引来不少修士驻足。 姜明拂去衣襟褶皱,正色道: “法不可轻传,亦不可轻示,莫非封师兄要带著这许多人进我家丹房么?” 这一番话,再次把封师兄架住,他眯了眯眼,冷哼一声: “自然只我一人旁观即可,师弟不会介意吧?” 姜明等的就是这句话,笑了笑道:“那自然是无妨的。” 但他话锋一改,又道:“既然封师兄对我的丹术这般上心,不若咱们再添个彩头。” 封长青闻言微微蹙眉,但碍於面子却未直接拒绝:“哦?” 毕竟对方是外门弟子,这赌注却也不能太重,姜明略作权衡后,出言道: “倘若我能顺利成丹,还请师兄替我支付韩师兄的欠帐,並承诺日后莫要再找韩师兄和丹阁的麻烦。” 封长青只道他是意气之爭,一振袍袖,双眼微微眯起:“三十枚灵石而已,我便与你赌了。” 韩礼听到这话亦是微微动容,暗自为这位师弟担忧起来:『还盼姜师弟莫要使用什么歪路子才好…』 就在他思绪起伏的功夫,姜明已扯著十三娘,在封长青的陪同下进了丹房。 此番他亦可以高掛免战牌,可三人成虎,一旦坏名声传出去,造成的影响亦难估量。 遇到事,还是不能怕。 片刻后,姜明已再次立於那兽首衔环的丹炉前,他没作犹豫,瞅著封长青寻了角落坐定,他便对十三娘吩咐道: “还请掌柜的替我处置药材。” 他倒也不是摆谱。 主要还是没学过捣药,也不会捣药,更不能在此露了怯。 所以只能让十三娘来捣。 好在十三娘也未多言,素手轻点,自胸口摸出一张鹅黄符篆,不禁叫姜明暗暗惊嘆,也不知对方胸口是怎地装下这般多东西的。 那符篆飘在半空,其上血色文字渐次浮现,泛出夺目红芒,又在对方那清越声线的驱使下,无火自燃,迅速化为飞灰。 飞灰落地,不多时便铺满地一尺方圆,隨著十三娘尾音落下,那片黑灰隨之一震,竟凭空钻出个身长八尺的巨汉来,周身被雾气包裹,其貌讳莫、其形难辨,好似纯粹的影子凝成。 拘灵遣將! 见到十三娘施展手段,就是坐於后方的封长青,神情也是微微变换。 见灵將已然唤出,姜明轻咳一声,又道:“请掌柜的將那【雾锁春山】拿来少许吧。” “嗯?”十三娘下意识轻呼一声,但却知趣地没有多问,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两人面前,等再次出现时,素手嵌合,其上捧著满满一罐茶叶,递交上前。 封长青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冷笑不止: 『看来这东西就是他成丹的关键。』 『是【雾锁春山】,他加了【雾锁春山】。』 丹道之所以需要传承,便是因为任何丹方,都是在无数次尝试中诞生的,因为一味新药的加入而改变质性,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故而封长青不曾有疑。 接下来无甚可说,便是標准而冗长的炼丹流程,按照惯例,需花费三个时辰。 但这一次,姜明却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似是那【雾锁春山】果真发挥作用,鏤空炉盖中冒出汩汩青烟,浓郁得仿佛白纱,裹挟辛香药气,轻飘飘落在地上,又向著四周迅速蔓延,很快就让整间丹房伸手难见五指,云遮雾绕好似仙家胜地。 在雾气的遮掩下,姜明手指翻飞如电,迅速收摄三枚光团,得丹药八枚、清炁三缕、丹毒一份。 『竟然是八枚,足足多了三枚…』姜明略有些惊诧,又抬眼望了望雄踞於眼前的丹炉。 自己当初购置的丹炉,不过是胎息级別的二手货,而十三娘丹室中这座,少说也有炼气级別。 『看来,丹炉的品质,也会影响成丹数量。以后若有机会,当购置个更好的丹炉才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果然到哪里都通適用。 同时,那三缕清炁也如往常般进入丹田气海,满溢后又向著经络蔓延,开始冲刷那些尚未被贯通的经脉。只是这个过程远不如先前迅捷猛烈,想来是一些经络深埋臟腑,不好梳理之故。 姜明暗暗点头,看来自己的猜测果真不假,只要继续吸纳清炁,自己便可以彻底打通体內所有经络,达到那【百脉胎息】之境。 做完这些后,姜明长吁一口浊气,拍去满身灰尘,起身同时,暗暗观察十三娘和封长青的反应,见两人都无什么异状,才出声道: “此丹已成,请两位道友上前一观。” 封长青自觉已窥到了对方成丹的秘诀,可毕竟是赌输了筹码,心里哪能好受,麵皮不住抽动的同时,暗自安慰自己: 『不过是小小以退为进罢了,汝法吾已得知,三鼎秋幕后的刘师兄必定厚赏於我。』 於是隨手一挥,將三十枚灵石丟下: “姜师弟,你確是有几分手段的,是师兄我低看你了。” 姜明也摆出晚辈模样,平声道:“师兄不必掛怀,在下也不过初入丹道,以后还盼师兄多多照拂一二。” 封长青冷著脸並不回话,风风火火带著眾弟子离开了。 这也叫一直守在外边的韩礼也鬆了口气,脑海中声音不断: “老头,如何?” “是【雾锁春山】,他加了【雾锁春山】。”那瓶老说著,又桀桀怪笑起来: “你寻个別处的坊市,將这方子出了,或可大赚一笔。” 韩礼摇头道:“这种事,我却是不能做的。” 但他的措辞只换来一声冷哼:“噫,你这一看就不是成大事的!你听到了,自然就是你的了!” 姜明自然不知韩礼识海中发生的对话,將那封长青和一眾寒竹风弟子送走后,他才来到韩礼身旁,欠身一礼:“韩师兄,让你久等了。” 韩礼一直留在这里,也是存了为他压阵的意思,姜明心中自然感激,但以两人的情谊,此事不用说破。 踌躇了片刻后,韩礼主动拾起话头:“我观你丹田內气机愈发壮大,儼然快突破到炼气了…” 他顿了顿,又颇为侷促地挠了挠头,言语中带著几分歉然: “前些日子,我有位师弟发现了处古时秘境,邀我同去探索…估摸著能有些收益,待我归来,必然还清欠你的灵石。” 姜明摇头道:“此事倒也不急,我正想著向师兄討教一番那功法择取之事…” 韩礼略作思忖:“我正好要去问道峰置换一些符籙、法器,收纳功法的藏书阁亦在那边,不如师弟与我同去。” 问道峰乃是鹤鸣山主峰,也是七座堂口所在,姜明闻言心中一振,还真想去见识一番。 於是抚掌笑道:“那是最好不过。” 两人都是不拖泥带水的性子,说著就要结伴向外走去,姜明却忽觉袖袍一紧,原来是十三娘轻轻扯住他袖子,再次探手向那怀里一抹,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袋子来: “姜道友,今日多亏你为店里解困,这些灵石你且先拿去用。” 姜明却把钱袋向回推了推,对著十三娘勾了勾手。 这娘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仍是附耳过来,却听姜明低声道: “请掌柜的留意一下三鼎秋的动向,待我回来再作商议。” 第十七章 行舟杂谈(求收藏求追读) 十三娘不知姜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姜明也未做过多解释,又投餵了一番小橘子后,便跟著韩礼出去了。 两人出了坊市,並肩立於万壑林涛间,韩礼伸手在腰间储物袋一拍,顷刻间,一道凝如月华的清光流泻而出,在地上铺展开来,化作一道形如叶片的法器,其色微暗,其质光滑,上映天光,下照林涛,颇为惹眼。 这东西姜明只从书里读过,好像是叫做【飞梭】来著,乃是炼气境修士常用的代步法器。 韩礼双脚轻点地面,如飞絮般落到这法器上,对著姜明伸出只手:“师弟,请上来吧。” 姜明挠了挠头,露出为难之色:“韩师兄,我也要坐吗?” 说实话,他上辈子就有些恐高,嚮往归嚮往,此刻猝然让他踏上这法器,不由心底生寒。 韩礼见状,笑著摇起了头:“这鹤鸣山占地数千里方圆,只靠著驾驭这法器,也是要耗费一番周章的。咱们这是往最近的渡口去。” “哦?渡口?” 姜明听得微微一愣,在他的印象里,鹤鸣山占地虽广,可大部分都是山地,中间虽有湖泽长溪,但却断续不接,难以连成一线。 韩礼解释道:“是去乘法舟。” “原来如此。”姜明点了点头,上前两步,足下传来冷硬之感,好似踩著满地霜雪。 “师弟且站好了。”韩礼挑了挑眉,手中法诀变换,一道湛蓝光幕凭空自他头顶生出,明辉浮动,如锅盖般將两人罩在正中。 有了这层防护罩作为缓衝,姜明才默默在心中舒了口气,那股紧张劲儿稍敛,眼前景物就如电倒退,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鬱鬱葱葱的山林,便已呈现在自己脚下,化为一幅粗放写意的水墨丹青。 髮丝狂舞,罡风猎猎,吹在耳畔,隆隆作响。 两侧不再是奇山怪石,反而变成如絮流云,一团团飘过,顿时生出一种分外开阔的意境来。 『这便是飞起来的感觉么!』 姜明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分外复杂,虽难免忐忑慌乱,但心头滋生出的些许悸动,却也是藏不住的。 本来被人寻衅滋事,还让他略微有些掛怀,但此刻天高地阔,什么情绪也都甩到脑后去了,心头只剩一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约莫一炷香功夫后,便听韩礼声音自前方传来: “师弟莫慌,就快到了。” 姜明连忙绷直身子,看向下方那广阔如棋盘的大地…蚂蚁般的人群,积木般的房屋,点点墨跡似的树丛…视线聚焦,画面正中果然冒出一处港口,湖泊万顷,水澈见底,其间亭台楼宇高低错落,迴廊水榭曲折相连,好一派仙家景象。 港口正中,一座巨大船体静静臥伏,船身长逾十丈,高有三层,飞檐翘角,朱漆鎏金,看起来格外恢弘,只是舟体两侧没有船桨探出,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枚闪烁著瑰丽光彩的符文。 韩礼一边驾驭飞梭下降,一边为姜明科普: “说来这法舟还与我鹤鸣山颇有几分渊源,乃是鹤鸣山的青霞元君所创,蜀地山峦眾多、崎嶇难行,此船最早乃是元君运兵所用,號为鹤舟,后来被各门各派广泛建造,才又得了虹船、天舟、法舟等称呼。” 『青霞元君。』 姜明从《鹤鸣方志》里读到过这个名字,其道號相传为【青霞子】,生在一个权倾朝野的王侯之家,出生时,四周仙气縹緲、白鹤环绕,长大后容貌甚伟,时人异焉。祂由衷热爱道学,后来果然在锦官城西的乘烟观得道成仙。 两人一面聊著,一面踏上法舟。 姜明趁机又问起那封长青的跟脚,本来也没指望韩礼知晓,毕竟鹤鸣山名下弟子何止数万,却没想到韩礼蹙了蹙眉,道: “此人我却是认识的。” 姜明心头一凛:“哦?” 韩礼抿了抿嘴,道:“此人是寒竹峰弟子,亦是峰主封郁的族侄,听说还加入了那一心会…他似乎对我们峰上的宋师姐颇为上心,时常来送些礼品,不过却一一被宋师姐退回。” 果然如姜明所想,那一心会就如他先前接触过的故渠社一般,乃是修士间自发组成的会社。 只不过故渠社是草台班子,但一心会却是货真价实由炼气修士们组成,不可同日而语。 开罪了封长青,恐怕就开罪了他身后的一心会。 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姜明自然也不怵他,只是此刻被另一个词汇吸引注意: “宋师姐?” 韩礼轻咳两声,道: “宋师姐是青崖峰第一美人,人称【白鹤仙】…是鹤鸣山十大仙子之一…她天生拥有特殊体魄,能够感知生灵情绪变化,因而毫无悬念被选入了青崖峰,收为亲传…” 姜明双眼一亮:“那十大仙子又是什么標准?” 韩礼耸了耸肩:“我亦不知,这消息也只是听峰內弟子閒谈得来…听说这十大仙子也是颇有爭议的,只有前几人毫无爭议。” 姜明看向韩礼,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韩礼摇头失笑,压低声音,报菜名般说出几个名字。 “问道峰纪凌尘,朝雨峰薛梧月,青崖峰宋佳音,云篆峰张白露,外务堂顾轻烟,这五位应当毫无爭议…” “薛梧月。”这个名字让姜明略微留意了一下。 无他,十三娘也姓薛,长得也不赖。 可这荒诞的念头很快被压下。 閒谈间两人已步入法舟內部,此时身在此山中,姜明方才看得清楚,原来那木栋雕梁,尽皆镶嵌著上好白玉,隱隱浮现五彩华光,也不知这等巨物翱翔长空,一趟需要耗费多少法力。 船首立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青袍飘飘,看著年岁不小,韩礼熟稔地掏出十枚灵贝,领了两块木牌,隨手塞给姜明一块,引著他向船艉方向走去。 姜明瞥了一眼自己的木牌,见上面刻著一个数字,为“五十七”。 “师弟,来里面。” 两人进入舱室,不似外面那般金碧辉煌,反而显得有些寒酸,六列木质长椅沿舱壁排开,左三右三,中间留出一条丈许宽的过道,座椅上方同样掛著木牌。 姜明找座位的经验倒是丰富,只打眼一扫便锁定了自己的位置,却发现那位子已被人占了。 那人面孔年轻,亦是一袭青袍,正与身旁之人谈笑风生,身后两人也不住打趣附和,显然都是认识的。 “韩师兄,这…”姜明看向韩礼,却发现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反而扯著姜明袖子,朝著舱室最后的连排座椅走去。 “咱们坐这里。” 座椅均是木製,但上边铺著一层兽皮垫子,坐著並不难受,姜明踌躇一瞬,开口道: “可是…” “你听我解释。”韩礼一面附耳低语,一面观察左右: “左边坐的都是【世家派】,你看那些人,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相互引荐攀谈,仿佛一个缩小的宗族圈子,他们大都出身修仙乡族,讲究的是亲疏远近,抱团取暖。” “右边坐的乃是【师徒派】,你再看这些人,大多隔著座位,或闭目养神,或翻阅典籍,只因这些人虽出身平凡却天赋异稟,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因而大都是独来独往。” “所谓派系不过是私下的说法,上不得台面,但他们相互之间不齿为伍却是事实,这么多年下来人人默认、已成陈规,自然也没人按照座號来落位了。” “可你我若是隨意落座,反倒会引来两方不悦。” “世家派,师徒派,还有各种结社,果然是宗內无派,千奇百怪…”姜明偏著头想了想,正欲再说些什么,便见船舱內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抬起了头,一齐向著正前方看去。 第十八章 合欢秘法(求收藏求追读) 一道道目光如同入川溪流,匯聚至正前方那道挺拔身姿上,舱室內一时间鸦雀无声,端的是落针可闻。 姜明眨了眨眼,却见那人估摸著七尺有余,青袍皂靴金腰带,方巾鹤氅紫竹簫,此刻负手而立,只给眾人留下一个瀟洒背影。 与其说是羽客,倒更像是误入仙家禁地的书生。 正出神间,韩礼的声音適时传来: “这位师叔名叫苏长禾,乃是丹火峰內门弟子,如今已是筑基巔峰修为,铸就的是一古代仙基,名曰【烛守户】…” “听闻自从他成就了这仙基,便不再以正脸面人了。” 筑基修士!?姜明心中微微一凛,忍不住又多瞧了那苏长禾两眼。 须知,这也就是在鹤鸣山內,隨隨便便就能撞见筑基修士,倘若换做了外边,修至筑基境界,享天寿三百载,怎么也当得上一声“老祖”了。 可不是他如今这种修为能轻易见到的。 其实,他如今连炼气都不是,正眼打量筑基修士也是颇为逾矩的,可谁让这位师叔一直以背示人呢。 但比起议论这位师叔,姜明显然更爱修仙,於是趁机又当起了好奇宝宝: “韩师兄,不知这仙基,究竟所指何物呢?” 韩礼小声道:“其实我也不甚了解,只知修士修炼至筑基时,根据功法凝聚而成的便是仙基…拥有种种神妙,非是你我如今能够想像的…” “那韩师兄如今修的是哪门功法?” “我修的乃是四品的《乙木长春诀》,顾名思义,属【乙木】一道,將来炼就的仙基名为【春时令】,可以將各种灵植蕴化于丹田之內,並获取其部分威能…” “哦?”姜明只听得眼睛发亮,不由想起了前世玩过的一款游戏。 脑子里已浮现出韩礼头顶著各种小花小草与人斗法的情形。 “果真神妙非常!”姜明听得心驰神往,又问道:“只是不知这功法品级,又有何说法?” 韩礼应道:“功法共分为九品。” 此言一出,姜明脑子里顿时如有闪电劈过,不禁想起了十三娘那句“功分九品、丹有七品”。 “一般来说,三品以下的功法,怕是很难筑基的,就算侥倖筑基,也不过是下品仙基…” 两人一问一答,好似又回到了初上鹤鸣的那段时日,自然是乐在其中,竟丝毫也未察觉,那位苏师叔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两人身前,近得已然能够看清青袍上的华亭翠竹。 两人顿时大骇。 韩礼眉头微微一皱,倏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还以为是瓶內老耄被发现了,背上顿时冒出细密的冷汗来。 还是姜明反应更快些,抢先一步躬身行礼: “原来是內门师叔当面,失敬失敬。” 好在苏长禾只是抽了抽鼻子,唇角微微勾起,对著姜明道:“你身上,有丹火的气息。” 姜明如实道:“弟子自小对丹道颇有几分兴趣,閒来无事,便自行在洞府內倒腾,也未做出什么像样的成果。” 苏长禾摇了摇头,不以为然:“你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纯而不乱,馥而不焦,不会错的。现在真心愿意钻研丹道的弟子已然不多了…你…很不错。” 说罢,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体便如风中残烛,噗通一声四散崩解,化作漫天星火,粒粒飘散。 而与此同时,正前方也发出一声轻响,另一名苏长禾的残影同步溃散,其余眾人这才如梦初醒,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开始交头接耳。 也就是说…自始至终,依旧没人能看到这位师叔的正脸。 【烛守户】! 姜明作为当事人,只看得瞳孔微微收缩。这就是传说中的道法神妙么? 气息,只是根据自己身上的气息,就能察知自己的丹道境进么? 所幸接下来再未发生任何插曲,约莫一个时辰后,法舟开始缓缓下降。 姜明透过两侧舷窗向下看去,便见云海翻涌间,忽有一座千仞高峰拔地而起,如利剑般灌入天穹,此峰名为【藏经峰】,乃是鹤鸣山三大主峰之一,据说是祖师曾经读经传法的场所。 峰顶削平如镜,只建著一座巍峨高楼,楼中有台,台上有阁,青玉为阶,紫檀为柱,檐角飞翘如大鹏展翅,覆瓦琉璃似玄龟背甲,当中匾额上,幽沉的暗金光泽龙飞凤舞、熠熠生辉: “鼎故革新楼。” 匾额两侧,又有楹联一对,书曰: 【不问红尘兴废事,云为儔伴鹤为侣】 【曾与蓬酆共论道,敢教日月不居天】 …… “这鼎故革新楼,便是宗门內收藏典籍的地方了…只需花费道功,就能进行抄录…只是平日里图个方便,弟子们都称呼为藏书阁。” 韩礼一边介绍著,一边在前方引路,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半开的木质门扉,一股极浓烈的灵机扑面而来,韩礼趁机解释道:“书卷堆叠之所,自有【文炁】滋生,只是这一道在蜀地没有道统,只在北方广为流传…” 姜明眨了眨眼,只见足以跑马的通道两侧,有书柜林立,高可及顶,仰观亦不知其极,密比排云,相连如城闕之列,竹简堆烟,各呈异彩,玉册浮光,皆蕴玄机。 其中更有光雾交织,如流萤穿林,墨香浮动,似兰芷入怀。姜明驻足其间,只觉目眩神摇,一时竟有些恍惚。 两世为人,还从未见过这般奢遮的图书馆,便好似“知识的海洋”这几个字具象化了,跃然眼前。 不远处的小桌上,一名身著青袍的老人端坐著,手里持著本书在端详,满脸褶子堆叠,长须垂至桌案,像是古画里掉出的寿星。 待到两人走近,老人却是头也不抬,操著姜明听不太懂的方言,言简意賅: “左为功法,右为术诀,上为杂记风物,下为百艺图谱。” 姜明也未做多言,照例登记了名姓,便迫不及待跟著韩礼来到功法这列,可目光甫才落下,便被一枚形制古朴玉简的吸引。 【阴阳交征翕闢合欢秘法】 “哦?” 合欢秘法…乍一看到这行字,竟让人生出种“他乡遇故知”的古怪情绪来。 不仅是姜明,韩礼腰上的瓶子也跟著拿腔弄调,声音听来颇为兴奋: “呦,翕闢合欢秘法,这可是古时的修行正法!” “当初我就叫你选这个,你还不听!” 言及此,那声音顿了顿,带著几分揶揄又道:“不过我看他要比你更適合修这个,不如你就攛掇他选这个吧?” 第十九章 多多益善(求收藏求追读) “阴阳交征翕闢合欢秘法…” 一瞬间,姜明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看花了。 山中怎会有此等功法,这不是魔功么? 似是察觉到姜明的灼灼审视,那玉简仿佛自有灵性一般,竟缓缓飘至半空,青光湛湛间,有文字映出: “於朝暮之时,采阳摄阴,混元化一,铸一仙基,名曰【无鵿相】,可以驾驭天光、调和阴阳,於炼丹、符籙、阵法、灵植、炼器、房中诸道,皆有所增益。” 姜明眼睛都看直了,此法还真是直通大道的正法? 尤其是那加持百艺的权能,让他颇有几分意动。毕竟炼丹一途本就要求修士涉猎广泛,尤其是灵植、炼器两道,总是绕不过的。 只是这功法名称著实不雅,他日若是有人问及,“师弟你修什么的”,自个儿拱手答上一句“我修合欢道的”,那个场景,简直连想一下都感觉头皮发麻。 韩礼见姜明看得出神,在一旁笑道:“这功法足有六品,属【纯阳】一道,与师弟你颇为相合,倒是可以关注一下…” 六品?姜明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 “六品功法,是什么水平?” 韩礼道:“宗门內流传的说法,三品功法,止步筑基,四品功法,可问紫府,至於六品,可称得上一句,真君嫡传,直指紫府。” 姜明惊诧之余,反而生出疑惑:“此等功法怎会摆在这里?” 本来他以为功法会分为九品,既然一品最低,那么定然会有八九品的顶级功法,没想到六品就到头了。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哪怕是名门正派,也不会贸然將堪比嫡传的功法,大摇大摆摆在如此显眼的位置。 果然,很快他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原来,这套功法只有修炼法门,而没有採气法门,也就是说,换到手也是不能修炼的。 须知,不论是古法还是金法,都需采摄天地灵气,没有採气诀的话,再高的品阶也是场空。 “罢了。” “我还是看一看火德一道的功法。” 说著,姜明提膝振袖,已然走向书架深处。 但接下来的查询结果,同样不容乐观。此处所收纳的功法虽然涵盖甚广,可来路颇为驳杂,竟然还有门派先辈们从其他门派抢来的残缺法门。 有关【真火】的功法有一道,乃是古时服气道的残卷,铸就仙基【不移宫】,能增广法身,收纳诸火,尤其对炼器一道有极大增益。 姜明只看了一眼,便默默移开目光:“服气道的功法,连品级都没有,怕是难修。” 今法与古法的一个重要区別,就在於今法大都对功法进行量化,有多大碗吃多少饭,甚至將炼气前期划分为一二三重,好叫修士时刻把握自身进度。 有关【丙火】的功法只有一道,乃是三品,名曰《丙阳烁真诀》,修成的道基为【熔金盏】。 而有关【丁火】的功法有两道,名曰《炉鼎养烟录》《积芦飞灰诀》,修成的道基分別是【炉中养】和【积芦灰】,皆为四品。 那苏师叔所修的【烛守户】赫然不在其列。 【熔金盏】只要十五点道功,但三品功法筑基都难,肯定不在姜明考虑之列。 【炉中养】长於冶炼,有些类似韩礼那道【春时令】,不但能增加炼丹的成功率,还能在体內蕴养灵火用以对敌。 【积芦灰】长於脱身,修成此功法后,同样可以增加炼丹的成功率,亦可瞬间化为万千飞灰,不被术法宝器所拘。 这两个都有种“力工功法”的感觉…也都不是姜明心仪的。 韩俊在旁適时提醒: “师弟,功法品级也不是越高越好,还是要结合自身情况,细细斟酌才是。” 他有瓶老傍身,自然知晓许多秘辛,但却不能做得太多,只能点到即止。 “也好。” 姜明不是纠结的性子,既然自己达到【百脉胎息】还需要些时日,也就不急於这一时,转而將注意力投向术法。 经歷了封师兄这件事后,姜明已深深意识到,此处並非什么兄友弟恭的求道圣地,只要有利益的纠葛,明枪暗箭,亦不会少。 因此,术法修习必须与境界提升一同提上日程。 他心目中的组合,是在择取主修功法的同时,兼修一门攻伐法术,一门防护法术,以及一门身法或步法。 能进能退,方为丈夫,所求就是一个全面。 又翻找了一通后,姜明最终敲定了三门术法,分別是: 【上曜锻元驭火诀】,五品术法,采摄纯阳为杀伤之光,乃是一门標准的攻伐术法,虽然威力较低,但胜在法诀简单,出手极快。 更妙的是,此法不仅可以对敌,还能化为流火,冶炼器具。 【真火凝元障】,五品术法,施术时,以自身为圆心製造护盾,护卫身躯,如环如壁,尤其善於抵御寒炁、毒瘴、煞气之属。 【流焰飞星诀】,四品遁术,足下生焰,身化流火,瞬息数丈,不受地形拘束。 这些功法分別属於【纯阳】【真火】【丙火】三道,但此方天地之间本就游离著诸多灵机,修士也並非只能驱用本道途的灵气。 只是与自身道途愈相近的,便愈是如臂使指,倘若姜明择取水德、木德功法,那便不太合宜了。 韩礼在一旁看得暗暗咂舌,在感嘆姜明眼光独到的同时,也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这些功法皆为上乘,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拢共需要道功一百六,也就是灵石四百八十枚。 『他有这么多灵石么?』 『不对,应该说,哪怕他是那位娘子的禁臠,她家能够拿出这许多灵石么?』 倘若算上將来购置功法的开销,需要的灵石已然突破五百,能够负担这种开销的,也只有那些底蕴深厚的修仙乡族了。 姜明现在只剩灵石十余枚,道功若干点,不过他也没准备这次就將这些东西拿下。 他只是默默记下这些功法所在位置,等待日后再来换取。 不过,就在这时,他目光一斜,在角落里攫取到一本裹著兽皮的册子,边角磨禿,尘跡斑驳。 一般来说,今法多以玉简承载,修士只消以神识深入,花费数息时间便能瞭然於心。 但以兽皮作封的,一般来说都是古时之物。 姜明顿住脚步,垂眸去看那功法,只见封页上写著行字,稀稀落落颇为潦草,名为【百脉胎息微旨】。 『这东西,似乎是古修对百脉胎息的註解…只需要三点道功…』 姜明眉梢微微一挑,抬手一摄,將这册子收入怀中。 接著,他又花费两点道功,置换了一本《蜀地风物三千年》,里面详细记载了数千年来蜀地的王朝变迁和风土人情。 做完这些后,他才心满意足地看向韩礼。 “韩师兄,今日就先这样吧。” “百脉胎息…”韩礼注意到姜明誊写的功法,略微沉吟,出言提醒: “姜师弟,这东西看起来像是古修撰写的修行隨笔…於今日的修士来说,恐怕无甚大用…” 姜明早已想好了措辞,忙道:“人体如炉,精气为火,胎息之法,恰似文火养丹,我借它一观,或能触类旁通,在丹道上更进一步。” 总得为自己在丹道上的进步找些由头,才不会给人以太过突兀的感觉。 原来只是想藉此感悟丹道么…对於这个解释,韩礼倒是很快就接受了。 看来这位师弟,还真的是钟情于丹道… 韩礼缓缓点了点头,一面向外走,一面对著姜明道: “姜师弟,回去后我便要闭关一阵增益修为,为那秘境探索再增添几分底气…” 第二十章 小姜商战(求收藏求追读) 鹤鸣山地广物博,等到姜明辞別韩礼,返回洞府时,已然临近黄昏。 这一夜,姜明没有开炉炼丹,而是默默在洞府中翻阅起那本《蜀地风物三千年》。 原来,那位青霞祖师已是数千年前的人物了,其间诸多歷史已湮没不详,能够精確的,唯有近三千年的歷史。 三千年来,蜀地先后经歷大黎、大賁、大景三朝,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 古时更是传闻曾有大巫设立南都火府,奴役生民,被修士推翻。 故而南疆一隅道统驳杂,源流眾多,修仙家族更是多如星散,其中以八大望姓为尊,分別是锦官陆氏、风陵刘氏、南川萧氏、涪水温氏、崖支瞿氏、赤谷公孙氏、平襄方氏、屏山薛氏。 至於宗门则歷尽变迁,起落不断,如今屹立在蜀地的,乃是以鹤鸣山、鸿羽宗、剑门为代表的三宗六派,向南与巫族诸部接壤,向东毗邻【天音宗】【翕合道】为代表的魔门四宗,向北则与陈国接壤。 书中內容颇为冗杂,姜明一直看到夜阑更深,这才恋恋不捨、和衣而睡。 翌日,姜明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后,將杂乱的长髮简单用木簪串起,这便向著长治峰坊市赶去。 但当他来到店门外时,却听到里面有话语声传来: “掌柜的,我看那小子不会再来了…” “喵呜!”小橘子不以为意。 “咱们还是变卖了铺子,早做打算吧…” “喵呜呜!”小橘子出声反驳。 姜明皱了皱眉,寻思这老橘子怎么跟二师兄似的,一言不合就要跑路,他步子没停,推开门便看到十三娘正凝眉坐在中间,两侧分別杵著老橘子和小橘子,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眸中各有神情浮现。 “嗯…” “喵。” “哼。” 姜明接住扑入怀的小橘子,从怀里摸出片丹毒结晶来餵他,一阵阵“咯吱”声中,抬眼看向十三娘:“怎么样?” 十三娘自然意会他所言,但却並未应答,而是摇曳著腰肢,掀帘步入內室。 姜明跟在她身后,在蒲团上坐定。 十三娘又掐了个法诀,隔绝內外声音,这才开口道:“三鼎秋果然在大量收购【雾锁春山】。” 姜明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唇角勾起冷笑:“不知掌柜这里,还存著多少【雾锁春山】?不如尽数高价卖他。” “果真是道友的设计么…”十三娘略微沉吟,俏脸上迅速被不解占据,“但据我所知,丹鼎一道向来颇为严苛,哪怕多加入一片叶子,也会导致物性变化…” 『可我有【一丹化三清】呀…』姜明默默在心中回了一句,口中却是答道: “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他敷衍著將这事揭过,便见十三娘施施然站起身,来到一侧的墙边,抬手一压,隆隆声中,那墙壁猝然向著两侧开合,露出里面一排排的白瓷罐子来。 只听那娘子笑道: “我平日里爱好品茗,因而小有库存。” 姜明只看得瞳孔微震,对著十三娘摆了摆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可没想到,这娘子只是三步做两步踏上前来,腰板向下一折,那两座峰峦几乎贴到姜明脸上,让他表情瞬间凝固。 迎著幽幽女子香,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硬著头皮道: “不知娘子可有易容隱匿之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灵將不行,封长青已然见过了。” 十三娘柳眉微蹙,偏头想了片刻,低声道: “还有其他的。” 说著,也不等姜明回答,她便又从怀里摸出一道乌沉沉的令牌,信手一拋,落地化出个身长七尺的灵將来,头戴兜帽,样貌模糊,只是身形清瘦如竹,自有一股锋锐气势。 十三娘双腿交叠,抬手一指那灵將,缓声道:“那一个名叫【薛小將】,这一名唤做【薛大將】。” 姜明唇角微微抽搐,自动忽略了起名问题,压低声音,將心中计划和盘托出: “请掌柜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第一天,在附近几个坊市里,有数名神秘修士入场收购【雾锁春山】。 第二天,虽不知缘由,但跟风收购【雾锁春山】的修士变多,【雾锁春山】的价格水涨船高。 第三天,【雾锁春山】的价格继续飞涨,坊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是筑基修士在收购此物,有人说此物乃是炼丹的重要耗材,甚至有人说,此物能够延年益寿。 …… 接下来的日子,【雾锁春山】价格一路飞涨,已然到了五十枚灵石一罐的高点。 而它原本的价格,仅有五枚灵石。 倘若【雾锁春山】真的能够提升聚气丹纯度,那么折算下来,作为炼丹佐材是再合適不过的。 也难怪有人趋之若鶩。 只可惜,一切都不过是姜明使出的障眼法。 第十四天,突然有修士在高点大量出手【雾锁春山】。 第十五天,【雾锁春山】价格停止上涨。 第二十二天,又有人加入拋售行列,【雾锁春山】价格开始回跌。 第二十三天,【雾锁春山】价格一路向下,跌破歷史最低。 …… 这一切自然都在姜明的筹划之中。 价格弧线的变动,与三鼎秋炼丹的进度有极大关联。 起初,对方大量收购【雾锁春山】,想必也是存了卡自己脖子的意思。 而在炼製伊始,对方或许以为是火候、手法问题。 但当对方耗尽月余时间还未能成丹时,便会想方设法请託上修前来掌眼,届时大量出手拋售,必然会引来短时间內的价格下跌。 在灵將的探查下,对方的炼丹进度,一直都在他的掌控,只消在此之前出手即可。 通过这一番操作,对方亏了多少他不知道。 但十三娘已然入帐的灵石成百上千,可谓赚得盆满钵满。有了十三娘的分润,购置先前选中的那些功法便不在话下。 何况,好事还不止这一件。 这些天来,姜明心无旁騖地闭关修炼,也將那本《百脉胎息微旨》研读了个通透。 原来【百脉胎息】最大的好处,就是加持法力流转速度,须知,修士不管是掐动法诀,还是驾驭法器、符籙,法力都是自气海丹田源流,再通过经络流转等处,凝而待发。 而达到【百脉胎息】的修士,法力流转速度大大提升,原本需要三息催动的咒法,於他而言不过一两息。 可以说大大提升了斗法能力。 又是將近一个月过去,距离五年之期已不足两个月,他的【百脉胎息】终於臻至圆满。 是时候该突破炼气了,姜明想。 第二十一章 突破炼气(求收藏求追读) 三天后。 晨光熹微,朦朧如雾,蒲团上,一袭灰袍的姜明盘膝而坐,手掐法诀,呼吸变得格外悠长。 一缕缕光华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映得整个人好似大理石浇筑而成。 而隨著有一口气息自鼻腔喷出,少年胸腹鼓盪,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震得一旁的丹炉哐啷作响。 “炼气境,成了!”姜明收敛气机,心神一振,豁然睁开双眼。 数月下来,他脸上病容尽消,眉眼被丹火打磨得愈发俊朗柔和,尤其一双长眸似由星辰凝聚,熠熠有神。 世界就像一个被渐次拨开的洋葱,一层层展现在他眼前,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无根之木,隨时要乘风归去,融入这方天地。 洞府门前那一丛丛无名花草的气息,也一股脑涌向他的鼻窍,留下满腹馥香,经久不散。 姜明很快就意识到,其实他並未嗅到,而是读到的。 就好像那些香气就是铺展在地上的书册,任由他恣意研读。 这种感觉颇为神妙,魂魄好似都出了窍,悬浮在半空中,將一切尽收眼底。 『这…就是灵识么。』姜明隱约生出些明悟来。 所谓灵识,便是诞生於修士识海內的,近似於“第六感”的东西,拥有此物,方能炼器、布阵、使用储物法器和功法玉简,出门在外也能察知潜藏的恶意,更加安全。 有了灵识,修士也能內省自身,时刻把握自身修行进度,不必如先前一般全靠感觉,甚至用炭笔在墙壁上记录进度。 姜明满心欢喜,没有急著解除入定,反而饶有兴致地查探起身体来。 首先是识海空间,也即是位於眉心的昇阳府,入眼便是纯粹的黑暗幽海,上下左右漫无边际,好似天地未辟时的那一片混沌。 然后,是十二重楼,听来气势恢宏,实则便是咽喉,修士以“重楼”比喻喉间软骨,一节便是一重,十二为数之极,故有此名。 此物在凡人眼中不过一节肉管,但在修炼界中却格外重要。 姜明注意到,如今自己咽喉並非纯粹血肉,而是隱隱泛著晶莹剔透的玉白,每一层都如一枚精巧的玉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最后,是丹田气海,白色的雾海翻腾起伏,茫茫看不到尽头。只是那些雾气涌动起伏似有节奏,想来是自己正在催功运诀的缘故。 都说人体內自成天地,如今所见,诚然如是。 至此,姜明赫然想起,按照【化炁炼形道】的法门,炼气似乎也分前中后三大境界。 炼气前期,名曰【吞灵】,需要搬运指定灵气洗涤肉身,净体魄、除污秽,使得灵气滋养全身,渐渐化为法体,直至拥有固定的真元属性。 炼气中期,名曰【换血】,需以气养血,使得凡血化为灵血,届时丹田气海也將液化凝露,状如潺潺溪水,绵延不绝,功行大涨。 炼气中期,名曰【锻骨】,届时全身骨头都將化为仙骨,以为无漏之身,而十二重楼首当其衝完全化为玉质,如大闸般锁住一身精气不失。 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姜明退出內视,缓缓站起身,来到洞府之外。 如今他已突破至炼气,应当到周阳处重新报到,登记籍册后上报內务堂,以备各峰择选。 但在登记前,还需择取修行功法才是。 此番倒卖灵茶处获利颇丰,十三娘坚持要与姜明七三开,最后姜明分润灵石七百,除去手续费用,兑换道功二百二十。 姜明又抽空去趟藏书阁,花费道功一百六十,抄录《上曜锻元驭火诀》《真火凝元障》《流焰飞星诀》三个术法。 还顺道去了趟天工堂,花费五枚灵石购置储物袋一个、留影珠三枚、元盾符三张,储物袋內有方圆一尺,虽算不上宽敞,但对他而言已然足够。 如今还剩道功六十点,足够择取一门功法。唯一头疼的,就是这功法的选择了。 在择定之前,还有两件事要做。 其一,便是弄清那【一丹化三清】的运作原理。 自己如今已步入炼气,【一丹化三清】產出的气机能否自行適配功法,也是未知之数。 其二,姜明却著实不太想修那《炉鼎养烟录》和《积芦飞灰诀》,不仅是因为其只有四品,更是因为自己不太需要加持炼丹的神通。 他如今接触不到什么上修,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韩礼口中的“叶长老”了。 思虑重重间,姜明乾脆又盘膝坐回蒲团之上,抓起一把【火绒草】填入丹炉內部,弹指打出一团灵机,“嗖”地一声引燃炉焰。 『几日未能炼丹,反而有些手痒了。』 『且看看炼气后,產出丹药的品质变化吧。』 如今他体內气机壮大不止一筹,况且又达到【百脉胎息】之境,体內经络尽数畅通,法力周行其中好似江河泄地,无一丝凝滯。 此刻调用起来自然也是如臂指使,只念头一动,便有一股股澎湃气机被注入丹炉之中。 蛇信般的火焰渐次上行,一寸寸爬过鏤空纹路,腾起阵阵烟气,又被红扑扑的火光一映,顿时好似烟霞满室,呈现羽鹤、腾蛇、黄龙之形,分外瑰丽玄奇。 约莫一个时辰后,丹炉腾地一下弹开,有三色光团裹挟气冲牛斗之势激射而出,姜明屈指一弹,“噗通”声中,如梦幻泡影般破碎。 这便是拥有灵识的好处了。 红色光团破碎,“哗啦啦”洒落一地丹丸,姜明只看上一眼,心中已然有数。 成丹仍是五枚,但成丹品质,纯度已然提升至【六成】,步入【精品】的范畴。 想来售价也会有所提升。 黄色光团破碎,仍旧是一大团【己土】丹毒,目前看来,唯一的作用就是餵猫。 最后將那蓝色光团戳破,產生的却不再是那轻灵扑面、如江上晚风的清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气息,极小又极大,给人变幻莫测之感。 只被姜明神识一碰,它便好似惊醒了一般,熏熏然扩散开来,更惊人的是,这气息吞吐明灭,不断变化质性,如腾腾烈火、如涓涓流水、如朗照月华…虽只一缕,却千变万化,无始无终。 似乎只要姜明注入一个念头,它就会变成姜明想要的模样。 “混元未判,万炁之宗,是为混炁…” 隨著这行信息进入脑海,姜明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混炁…似乎不能被直接驱使。” “莫非是由於我尚未选择功法的缘故,所以才会產生这般变化?” 正准备研究一番,姜明灵识忽地跳动起来,透过禁制抬眼望去,发现外边正立著一人。 瞧那架势,显然已候他多时了。 第二十二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求收藏求追读) 有洞府禁制在此,如今是姜明在暗,那人在明。 只用灵识稍稍外放,便透过层层禁制,看清那人模样。 瘦脸淡眉、颧骨外凸,一脸尖酸模样,不是寒竹峰封长青还能是谁。 姜明没有慌乱,先是伸手在储物袋上轻轻一拍,祭出一枚通体青蓝、光辉荡漾的留影珠。 此物乃是他从天工堂购置,为【軫水】一道的灵器,有留声存影之能,常常用来保存关键证据。 隨著流影珠被法力催动,原本拳头大的珠子,迅速化作指甲大小,拖曳幽蓝尾光,钻入姜明髮丝之间。 长治峰虽为杂役弟子的聚居地,但有炼气大圆满的执事周阳镇守,姜明虽篤定封长青能做出什么出格行为,但防人之心却不能少。 又在身上贴了一张抵御术法轰击的【元盾符】后,姜明才解开洞府禁制,施施然出了门,瞥见封长青的瞬间,拱手施礼: “原来是封师兄登门,却是师弟我怠慢了!” 封长青瞥了姜明一眼,尖锐言辞已在口边,可倏忽间却是神情一凝,眼中闪过浓厚狐疑: “姜师弟,你已突破炼气了?” 姜明復又拱手,满脸恳切,笑了笑道:“侥倖而已。” 修行界一切以修为为尊,断然是没有筑基当杂役、炼气作掌门的。 虽然姜明还得称封长青一声师兄,但其中的含义,却已全然不同。 这些天,自从窃到姜明那方子后,封长青便將之告知了一心会名下的產业三鼎秋。 但在告知前,他还是动了一些小心思。 那就是匿名大量收购【雾锁春山】。 前半个月,【雾锁春山】果然水涨船高,眼看著连筑基的花销都能筹措齐备,封长青自然大喜过望。 但断没想到,一阵子后,【雾锁春山】价格开始下跌,封长青去三鼎秋探听消息,却被对方拒之门外。 第一次下跌时,封长青忍忍没有出手。 因为他是亲眼看到姜明朝著丹炉投入了【雾锁春山】,並佐以神识探查,绝不会出错。再加上那掌柜也在大量收购【雾锁春山】,便愈发让他篤定。 他自然不知,除去十三娘第一次收购时是以真身示人,后边都是以灵將的身份出手货物的。 第二次下跌时,封长青还是没有出手。最多平价出手嘛,他想。 第三次下跌时,封长青忍痛出手,大亏一笔。多年积蓄,付之东流。 后来【雾锁春山】渐渐恢復往日价格,而他却已急匆匆出了手,因而连本都未能保住。 祸不单行的是,他还被负责三鼎秋的刘师兄找上门来,大加责罚,说他们尝试了近一个月都未成功,最后多方疏通关係,才请来丹火峰师兄掌眼,却被留下一句“刘师兄是个外行”后便扬长而去。 第一次输了三十枚灵石。 第二次更是血本无归。 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封长青大恨。 倘若对方还是名引气弟子,那他势必是要小惩大诫、出手教训一番的。 別的不敢做,但施个术法,一掌打得他口中吐血,在床上躺上三个月,也能解一解心中愤懣。 可没想到只一个月不见,对方竟已突破至炼气一重,且一身气息精纯无比,双目神华外显,显然根基十分扎实。 似乎修行功法的品级不低。 他自己也不过是炼气三重,且修行的是四品功法《寒露松风诀》,【寒炁】一道又不以爭斗见长,真要放开手脚,未必是这位师弟对手。 届时输人又输面,引来长治峰眾多弟子围观,怕是下不来台。 脑海中千头万绪,现实中不过一瞬,封长青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姜师弟…你…莫不是故意作弄我?” 姜明故作不解:“封师兄这是何意?” 封长青语声一滯,心道总不能说我剽窃你方子吧?这本就是个哑巴亏,可他心中邪火实在无从宣泄,何况还要给刘师兄一个交代,索性便硬著头皮道: “你那方子是有问题的,是与不是?” 姜明耸了耸肩,一拍储物袋,从中摄出一枚丹药,珠圆玉润,品相俱佳: “封师兄何出此言?【雾锁春山】確实能改良聚气丹品质,这是因为此茶乃是【清炁】一道的灵物,又有炼气级別,正所谓清炁冲煞,能克己土…” 封长青將那丹攥在手心,神识徐徐深入,果然发现此丹已然迈入【精品】行列,足有【六成】纯度。 他自然不知,所谓“清炁冲煞”云云,全都是姜明隨口瞎编的。 姜明如今不过炼气一重,哪里会懂什么五行生剋、道论变化。 但他成丹本就不讲道理,先画靶再射箭,在外行面前,自然怎么说怎么有理。 察觉姜明语气篤定、神情不似作偽,封长青暗暗皱眉: 『莫非是那三鼎秋的炼丹师道慧不足,技不如人,浪费了许多材料不说,最后反教刘师兄怪到我头上…』 『还有那所谓丹火峰修士,说不准也未仔细琢磨,反而信口开河…』 正如此思虑著,便见姜明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枚丹药: “只有一面之缘,难得封师兄还择空来看我,师弟我心中亦是惶恐,一些敬意,还望海涵。” “师兄倘若不信,咱们这就回到洞府,再开一炉丹药。” “好说好说。” 三枚丹药入手,再加上姜明这般態度,封长青倒也不好说什么了,隨意说了几句后,匆匆告辞离去。 目送封长青背影被重重林荫吞没,姜明长吁了一口气,也不由在心中感嘆,千般算计,万般手段,终归还是要落到修行上。 翌日,姜明去青崖峰寻了一番韩礼,但却得到他已然下山,前往秘境探索的消息。 如今姜明已步入炼气,而韩礼先前又留下了“引介一二”的承诺。 看来,唯有等韩礼返回,才能议一议这事了。 方才大赚一笔,姜明也正准备低调一番,想来也无甚大事可做,便练一练最近得来的术法吧。 如此想著,姜明轻拍储物袋,四道流光拖曳著尾跡先后飞出,落在地上,化作四本淡青色的册子。 《拘灵遣將要诀》。 《上曜锻元驭火诀》。 《真火凝元障》。 《流焰飞星诀》。 “还从未如此余裕过。该先修哪个呢?”姜明托著下巴寻思片刻,一时竟有些幸福的烦恼。 第二十三章 炼法(求收藏求追读) 有了上次的教训,《拘灵遣將要诀》肯定是先被排除的。 姜明思索了片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苏长禾那神出鬼没的模样,暗暗道: “万丈高楼平地起,还是先易后难吧。” 於是他曲指一勾,翻开那本《流焰飞星诀》,细细研读起来。 这些术法虽是抄录,但实际都被下了十分精妙的禁制,一旦被交到第三人手中,当即自行焚毁,而倘若弟子存有私心,试图將这些法门以口诀形式外传,同样是无法说出口的。 以目前姜明的道行,尚且无法理解其中运转的原理。只从那藏书阁老人口中得知,其中秘辛,似乎与【文炁】一道有些关联。 这本术法只有四品,是三本术法中品级最低的,但修行的法子却十分精妙。 “择阳气炽盛之所,聚丙火之气,周行足底三十六脉,气灌涌泉,换形移位。” 简言之,便是调动天地中的丙火之息,裹挟周身化作一道流焰赤芒,眨眼便可遁出数丈距离。 虽然距离算不上远,但胜在发动突然、神出鬼没,叫人防不胜防。 姜明將功法从头至尾通读数遍,又默默將要诀牢记於心,这才来到洞府外的空地上,依照法诀运转起真元来。 自踏入百脉胎息、又突破炼气后,姜明体內的灵机流转速度远超寻常修士,此刻念头方动,丹田內灵气便如开闸洪水,势如大河奔流,循著主要经脉呼啸汹涌,直奔足底涌泉。 姜明心中一喜,莫非自己虽然灵根不算上乘,实则却是术法天才? 这念头才在心底停了一瞬,体內灵机就好似脱了韁的野马,原本应注入下肢三十六处经脉的灵机,此刻有多半都冲偏了方向,只有十之一二到达目標,剩余不是淤塞在各处,就是窜入无关经络,胡乱游窜。 “嗤啦。” 一声脆响,姜明靴底骤然炸出一大蓬火星,整个人斜刺里衝出,化作一道歪歪斜斜的焰光,拖曳出长达七八丈的尾焰,一头撞进前方的树丛中里。 “簌簌簌。” 树叶飞落如雨,姜明揉捏著被撞青的额头,扶著树干站起身来。 “嘶,好疼。” 缓了几口气后,姜明又鼓起斗志,折回空地上,再次掐诀运功。 “不行,这一次失误了,下次一定行。” “嘭,簌簌簌。” “哐当。” “哎呀。” ……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姜明愈挫愈勇、连续尝试,但不是距离把控不住,一头撞进某个障碍,便是遁出一半突然散功,整个人自半空中坠落。 一直到丹田內的气机完全耗尽,姜明才拭去额角冒出的涔涔冷汗,无视膝盖、额头、腰臀各处传来的隱隱痛觉,目光一路向下,望著那双被火星燎出几个破洞的靴子,心疼不已。 “竟然这般困难!” 此时此刻,说没有点后悔也是假的。 想来当初一口气换了两本五品功法、一本四品功法,只觉得品级越高越好,竟是丝毫也未考虑自己能否学成。 “看来真是托大了!” 姜明暗暗有些自责。 细细思量,说到底还是近来过於顺遂,心態有些飘忽了。 以后当引以为戒才是。 但花费巨额道功换来的术法,可不能就这么閒置,纵使磕得遍体鳞伤也得学下去。 一念及此,姜明伸手摸向储物袋,两道流光闪过,落在地上,化为两个玉瓶。 姜明打开其中一个,將一枚枣核大小,泛著幽蓝光芒的丹药倒入手心,一段信息涌入脑海: 【凝露丸(凡品)】 【药性:以坎水之精“悬露草”为主材炼化而成,取其逝水不竭、万古东流之意蕴,炼化其生生不息之性。水曰润下,入体后化为幽凉清流,灌注丹田经络,滋养气机源泉。】 【材料:悬露草。】 【纯度:四成五。】 【效用:一炷香功夫內,恢復体內真元三成。】 【丹毒:视服用间隔而定。坎水性柔,然聚离成壬,过阳则灼,非坎水道途修士,不可连服。】 本来,在发现“是丹三分毒”后,姜明本能地有些排斥丹药。 但现在看来,这丹却是不服不行。 只要有计划地服用,丹毒也会隨著时间流逝,慢慢散至体外。 聚气丹是提升炼气效率的,如今姜明能够收摄【一丹化三清】的蓝色光团,倒是可以完全戒除。 凝露丸可供修士回復真元,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姜明又打开另一个玉瓶。 【明心散(凡品)】 【药性:以扶苏青叶为主材,提取其中清炁,然扶苏青叶亦含有少量巽木,巽木为风,入体有风隱之毒,日久则损筋噬骨、消磨体魄。】 【材料:扶苏青叶。】 【纯度:四成七。】 【效用:一个时辰內,灵台清明、思绪泉涌,增加修士悟性,参悟功法、推演术法事半功倍。】 【丹毒:中度,风隱之毒极难排出体外,初时不觉,多则关节凝滯、四肢酸软,每月使用一枚为宜。】 “明心散…也不知效果如何。” 姜明深吸口气,依次將两枚丹药塞进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寒一热两股气流,一上一下运行起来,一至灵台,顿时带起一阵清明之意,种种妙想纷至沓来,一至丹田,似有涓涓细流不停涌入,滋润起那本已枯竭的气海来。 姜明双眼不由一亮:“原来竟是如此神妙!” 倘若说吐纳炼炁,消耗最大的是真元,其次是心神。 那么修炼术法则恰好反过来,消耗最大的是心神,其次才是真元。 若不能放平心態,修行急功近利,那么走火入魔之事,也是时有发生。 以姜明前世的经验,就好比在高数课上专心听讲的同时,分出一半精力来做外语,两者还不能有任何差错。 倘若出错,轻则体罚,重则杖毙。 在明心散的帮助下,姜明感觉自己果真变成了术法天才,一道道惊世智慧不受控制地涌出。 趁著念头清明,姜明又练习了一番“流焰飞星诀”,相较於之前的横衝直撞,他控制身体的能力有所增强,身形一晃,人便已化作遁光,骤然出现在数丈之外。 虽然还有些踉蹌,但已不復先前头破血流的狼狈模样。 “可惜只能持续一个时辰。” 待到丹田內气机再次耗尽,意犹未尽的姜明擦了擦汗,復又坐回青石上,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长治峰是杂役弟子聚居之处,为防弟子失足坠落,山势本就相对低缓,四周草木却葱蘢浓郁,处处是参天古木,更有几处亭台楼阁镶嵌於翠色中,有藤蔓绕柱,青苔覆墙。 天地间游离著各种灵机,但此地最为充沛的两种,便属【清炁】和【乙木】了,那股清新的草木生发之气几乎无处不在,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百病皆除。 与之相对,火行灵机却稀薄得可怜。 “丹火峰的火属灵机不知比此处浓郁多少,不仅增益丹鼎一道,在那里修行火行功法,亦是事半功倍。” “还是要儘快择定功法,拜入峰脉才是。” 思绪重重间,姜明拍去身上尘土,正准备打道回府,便见一道佝僂身形穿越山林而来。 姜明灵识一扫,瞧那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模样,不是老橘子还能是谁。 “他来做什么?” 姜明有些疑惑地抬头,便见老橘子在他面前站定,动了动开裂的嘴唇,显然是一刻不停赶过来的: “丹阁出事,掌柜的让我来请道友过去一趟。” 第二十四章 威势(求收藏求追读) 姜明跟在老橘子身后,一路来到长治峰坊市,却发现丹阁门前空地上,已然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修士,一个个面带怒容,人声鼎沸间,不时有声音传来: “退钱!” “黑心商人,售卖劣质丹药!” “滚出长治峰坊市!” 姜明眉头微微一皱,没有急著表明身份,反而悄无声息接近一名穿著灰袍的散修,轻拍对方肩膀,小声道: “这位道友,这是怎地了?” 虽然姜明如今已然练气,但他仍穿著代表杂役的灰袍,对方抬眼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他们家售卖的良品炼气丹里,竟然混杂著劣质丹药,这是欺负我们引气修士没有神识啊。”语声愤愤,溢於言表。 『这…就是三鼎秋的后手么…』姜明心中已有猜测,双目微闔,神识沛然而出,悄无声息探查起周遭来,却发现这些人气海未成、周天不畅,皆是引气修为。 而一名引气修士,想要悄无声息摸进店里,在掌柜的神识感知下偷梁换柱,无异於天方夜谭。 『莫非对方使了什么收敛气息的手段?』 姜明心头浮起一连串猜测,但还未及细细揣度,便又听见不远处脚步如雨、噔噔有声,间杂著一阵阵喧腾: “让开,快让开,执法堂办事!” “执法堂。” 对这个词语,姜明却已不陌生了。 鹤鸣山共设有七堂,分別是传諭堂、执法堂、传功堂、外务堂、內务堂、丹鼎堂、天工堂。 除去传諭堂传达掌门及诸真人法旨,地位超然之外,最令门內弟子谈之色变的,莫过於执法堂。 对於触犯律令的弟子,执法堂甚至有便宜处置之权,可以直接越过师长,对弟子施加惩罚。 设立执法堂的本意,是约束弟子,严明律令。 但如今这法子实行了千百年,却又诞生了另一个问题。 谁来约束执法堂呢? 不过,这问题也不是现在的姜明该操心的。 隨著吆喝声渐近,摆摊散修尽化惊弓之鸟,旁观路人似见豺狼虎豹,愈发让那几名身披蓝袍的修士变得醒目,一个个负法剑、持藤杖,风风火火向前行来。 如入无人之境。 眼瞅著这群气势凌人的修士逼近,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丹阁前,一瞬间变得空落落,只有寥寥数人仍滯留原地,其中当然就包括姜明。 蓝袍们在门前一尺外止步,唯有行在最前的那名修士负手向前,与推门而出的十三娘碰个正著,两人似乎十分熟稔,简单见了礼后,开口道: “在下长治峰执法堂执事方坤,薛道友,借一步说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师兄里面请。” 姜明暗自打量,便见这蓝袍修士眉眼方正、頜下微须、唇上两撇,浑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几分气度。 似是察觉到姜明投来的目光,那修士身形忽地一顿,转身看向少年,眉梢微微上挑:“这位是?” 十三娘盈盈一礼,开口道:“这位是长治峰的姜师弟,刚修成炼气没多久,还未分配至峰上,故而在我家店里帮工,赚取些修行资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滴水不漏,更是刻意隱去了姜明通过炼丹快速突破的事实。 那修士淡淡覷了姜明一眼,忽地顿住脚步,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你是此处的丹师,那么这批有问题的丹药,就是你炼製的了?” “这…”对方一身炼气巔峰的气场扑面而来,周遭气机顿时如沸汤泼雪,胡乱游躥,让姜明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便见十三娘身形忽闪,横在两人中间,手中烟杆轻敲对方胸膛,声音软糯: “哎呦,方师兄,莫要这么凶嘛。那些丹药我都一一核验过了,確无什么问题…想必是被人掉了包,与他无关…” 姜明听得微微皱眉。 这人…姓方? 《蜀地风物三千里》中便有关於平襄方氏的记载,莫非这位方师兄,是一位世家子弟? 难怪打扮得如此奢遮。 一时间思绪如潮,姜明想到了更多。 先前那三鼎秋掌柜就提及过“上交分润”之事…这位方师兄又是长治峰执法堂的执事。 莫非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姜明低头不语,心中念头不断闪动,十三娘与那方师兄却仍在打著语锋。 “十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方师兄摆了摆手,语气也放缓了些,“我方氏与你薛氏世代交好,我岂有不照拂之理。只是这个位置你也晓得,眾目睽睽之下,我却不能做得太偏了。” “此处好歹也是鹤鸣山腹地,哪家铺子没有设置防护阵法?” 言及此处,方师兄神色一紧,双眼已然眯成细缝: “你是说,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穿过了防护阵法,又在你这个炼气修士的眼皮底下,將你家的丹药偷梁换柱了?”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饶是十三娘也只能和起稀泥:“师兄说笑了。” 方坤却不接茬,继续道:“十三,按照宗门规制,你们家要暂停营业,你家丹师我也要带走审问。” “带走!?”姜明瞳孔微微收缩。 看来这事,明面上是针对一炉春,实际则是奔著自己来了。 一眾修士顿时將目光集中在姜明身上,姜明自知躲不开,正准备说些什么,便被十三娘截断: “方师兄,不就是些劣丹么…幸而发现得早,亦没人服下,未造成什么妨害。这样如何…只消最近在店里购置到虚假聚气丹的修士,小店都愿原价退还,並补偿每人灵石三枚,以平眾怒。” 『十三这是下了血本了。』姜明心头微微一凛,仿佛看到成堆的灵石长著翅膀飞了出去。 十三娘顿了顿,又道: “何况这位姜师弟好歹也是炼气修士,若不知会长治峰的周执事一声,恐怕不妥。” “呵呵,一码归一码,那是劣丹么?那是毒丹!兹事体大,人我还是要带走的。”方师兄轻轻摇头,浅抿了口桌上茶水,暗道一句“也忒难喝”,冷冷道:“我一向秉公执法,从不徇私,你也是知道的。” 场上的气氛瞬间凝滯到极限。 也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声音打破寂静,穿堂而来: “方师兄,我自信炼製的丹药从无问题。倘若我能找到偷梁换柱的元凶,执法堂能秉公处置么?” “秉公?”这两个字让方师兄脸上生出些许不悦,但他望著面前少年,还是扯了扯唇角,沉声道: “你若能证明此事另有隱情,执法堂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但他话锋一改,旋即又道: “眾修都在等著有个交代,看在十三的份上,我只能给你一天时间。” 第二十五章 福兮祸兮(求追读) 丟下这句话后,方师兄便一振袖袍,越门而出,带著一眾蓝袍头也不回离开。 待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原本鸦雀无声的铺前空地上,才渐渐有了人声。 围观的修士们交头接耳议论了一番,见再无热闹可看,便也兴致阑珊地散去了。 十三娘吩咐老橘子去安抚那些买主,引著姜明来到內室。 门帘落下,隔断外面喧囂,十三娘才枕著臀儿在蒲团上坐定,从袖中摸出那支玉烟杆,凑到唇边浅咂一口,白雾飘散,神情慵懒。 “方才多谢了。”姜明在她对面坐下,神情复杂。 十三娘摆了摆手,拨弄著烟雾的动作一顿,掩口笑道:“谢什么,你是我的人…我自当护著你嘛。” 顿了顿,那双猫儿似的眸子眯了眯,声音渐冷:“只是这回的手笔,却有些不好看了。” 姜明知道她所指乃是那位方姓修士,沉默片刻,开口道:“这位方师兄…” “他名叫方坤。”十三娘接过话头,语气淡漠,“出身平襄方氏,虽不是主脉,却也能借到些余荫。” “方师兄炼气圆满已然数年,三年前调动至长治峰坊市,想来那时就在为筑基做准备了…” 姜明当即会意,皱了皱眉:“可长治峰坊市面向的都是杂役弟子,连炼气都没几个,能有多少油水?” “是啊,能有多少油水?”十三娘扯了扯唇角,烟杆在指尖旋动,“所以他才等不及了。三年了,这些铺子里也刮不到多少油,更肥的差遣哪能轮到他一个旁系,但兑换筑基丹所需的道功可不少…” 姜明好奇道:“多少?” 十三娘伸出一根玉指:“坊间传闻,需得一千道功。” 姜明听得眼角微微一抽。 哪怕置换成灵石,也足足需要三千枚。当真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对於筑基之难,姜明也有所耳闻。 如今天地异革,筑基丹也不过提升两成筑基概率,若想进一步提升,就需从秘法秘术、天材地宝等处著手,需要的投入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本也不惧怕那方坤,只是没想到,今天竟是奔著你来的…” 听到十三娘的话,姜明的思绪却进一步发散,到了更远更深的地方。 “那方坤想必是收了三鼎秋不少好处,有意將我排挤出长治峰坊市…同时,將这桩案子办成铁案,也能增加他作为执法堂执事的功绩,可谓一鱼两吃。” 他细细思虑著,竟丝毫也未注意,小橘子已不知何时被十三娘擒了过来,高高举起,如毯子般朝著他面庞盖將下来。 “誒,干嘛?”姜明下意识向后仰去。 十三娘笑了笑,也不管小橘子如何扭捏,催促道:“吸它。” 姜明接过小猫,微微一愣: “啊?” 这时候吸猫,恐怕不是时候吧。姜明不解。 十三娘解释道: “你可记得,我曾与你说过,这狸奴乃是一只灵兽。” “自然是记得…”姜明与小橘子四目相对,忍住挠它肚皮的衝动,听到十三娘继续道: “实不相瞒,小橘子乃是【瑞炁】一道的灵兽…这瑞炁与其余灵机不同,不可吐纳,亦极难炼化,无形无质、难以捉摸,却可在冥冥之中左右他人运势…” 姜明听得新奇,低头看向怀中那团毛茸茸的橘色肉球,那猫也瞪著圆溜溜的眼睛,尾巴在他腕子上有一搭没一搭扫著,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十三娘又道: “有了【瑞炁】助益,哪怕方师兄別有用心,最多也就治你个丹术不精,以后禁止炼丹罢了。” “你是有机缘的人,以后专心修炼也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机会便再报復回来。” 姜明听得口中发苦,赶紧端起茶盏闷了一口。 他是有机缘不假,但他的机缘就是炼丹本身呀。 以后倘若不让他炼丹,与废了他有什么区別。 姜明一时无言,又低头看那橘猫,猫儿被他看得不耐,嗷呜一声,把头向袖子里一钻,只露出一截尾巴在外晃来晃去。 “我想瞧瞧那有问题的丹药。”姜明道。 十三娘点了点头,递上一个玉盒,姜明小心翼翼打开,入眼是几枚黄豆大小的丹药,似乎与寻常聚气丹並无什么分別。 可他神识一探便察觉异常: 【聚气丹(异)】 【纯度:三成七。】 【效用:被注入了一缕巫道气息(蜃心瘴)的聚气丹,可以隔绝筑基及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 “好诡异的手段!”姜明暗暗咂舌,倘若自己没有这辨丹之能,纵然事情被闹到筑基修士那,大抵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著试一试的心態,姜明將那丹药送到小橘子眼前: “你能追寻这个气味的来源么?”他依稀记得,小橘子的鼻子可是很好使的。 十三娘在旁道:“那气机端的有些诡异,除非你能將其拆解出来…不过丹成如泼水,又怎能…” 话未说完,就被姜明出声截断: “我想先回洞府思虑一下。” “哦?”十三娘深深看了姜明一眼,摆摆手道:“道友请自便。倘若有什么能用到我的地方,再来寻我便是。” 姜明將小橘子放回案上,捧著玉盒,一路不停折回洞府。 其实,他想做之事也不复杂,只是心里著实有些没底。 既然【一丹化三清】能在炼丹过程中,分离出多余杂质。 那能否可以逆向而行,直接逼出这颗偽丹內的杂质呢? 姜明一向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念头纷呈间他已盘膝坐回蒲团上,信手点燃丹炉,取出两枚丹药,填进丹室之內。 闔上炉盖后,姜明没有灌注灵机催发火焰,而是採用先前练习“流焰飞星诀”的经验,小心翼翼搬运丹田中的法力,將它们儘可能聚集於掌心,丝丝缕缕排出体外。 如此一番施为,炉焰便没有如往常般一蹦三尺高,反而变成了温温吞吞的文火,慢慢蒸烤起丹室內的丹药来。 十三娘说得对,成丹如覆水,又怎有回溯成材料的道理? 但隨著火蛇徐徐攀升,舔舐起那两枚成丹时,神奇的一幕出现。 豆大的丹药,在火焰中轻轻颤动,表面渐渐析出一层不正常的灰雾,飘飘渺渺,聚而不散,如同裹著鸡蛋壳的轻纱。 直至这时,姜明才再次催发气机,任由丹田內的气机倾泻而出。 “哗啦啦。” 炉温暴增之下,那火焰亦变得异常汹涌,那层裹著丹丸的灰雾不安地扭动起来,如同一层被晒乾的水渍,有了明显的鬆动。 姜明只觉得神识从未如此集中过,这感觉便好似在螺丝壳里搭建道场,火候太盛,则丹丸顷刻破碎,火候太弱,那气息便蛰伏回丹丸內部,再难寻到。 如今,就好似天平的两端达到平衡,教那灰气处於將发未发的状態。 “竟如此顽固,好似活物一般,难怪连猫儿也未察觉异常。” 姜明心头一沉,此刻他丹田內的气机如流水般泄出,作为初入炼气的修士,他著实无法支撑太久。 眼瞅著炉膛內火势又弱了几分,而那股灰气也蠢蠢欲动,强撑著向內退去,姜明念头闪烁,脑海中驀地浮现一个词语:“拘灵遣將…” 第二十六章 蜃心瘴(求追读) 念头起落间,气海也濒临枯竭,姜明並未作过多犹豫,口唇翕动,咒诀朗朗有声: “玄机在握,灵枢为引,拘尔性灵,与我同契,敕——” 本只是寻常的话语,但此刻落在静室之中,与噼里啪啦的火焰声混作一团,儼然有了几分神圣的意味。 “咔咔咔。” 又过去几个呼吸的功夫,丹室內那两枚丹丸脆响连连,表面迅速浮现蛛网般的裂纹。 而隨著外膜被破除,那两缕气息也再无藏身之所。 姜明心头一凛,左手掐诀施咒,右手凌空一摄,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玉瓶飞入手中,瓶口朝向丹炉。 “收!” 那两团灰雾兀自挣扎不休,隱隱凝成一只半透明的蝶形,扑闪著翅膀,作势就要遁出丹炉。 可惜,蝴蝶终归飞不过沧海,在一阵阵气机的牵引下,那蝶形无力地扑闪了两下,不情不愿被姜明收入瓶中。 “成了!”姜明双眸一亮,也顾不上真元亏空,接连往瓶身上下了三道禁制,这才站起身来,拭去汗水,若有所思: “这东西就是蜃心瘴么?的確有几分古怪,明明只是两道气机,却给人一种活物的感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倘若我没有施加这拘灵遣將之法,想必它已逃之夭夭了。” 时间紧迫,他当下也未多做停留,径直向著长治峰坊市而去。 到达一炉春门前时,那娘子正倚在门框上,皓腕轻抬烟枪,双眸微微眯起,吐出一串串飘散的白圈。 见姜明这么快就折回,她细眉微微一挑: “怎地,可是有头绪了?” 姜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我已成功將那团气机分离出来。” “哦?”十三娘那猫似的眸子眨了眨,肩膀后的小橘子也探出头来,四只眼睛一齐看向少年,让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解释道:“还得多亏那拘灵遣將的法子。” 顿了顿,又道:“我想让小橘子帮忙,去寻那气息的源头。” “自无不可。”十三娘將烟杆往袖中一收,上前一步,却被姜明叫住,眼神古怪: “掌柜的,你也去?” 十三娘抱臂而立:“不然呢?” 姜明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敢劳烦掌柜。” 十三娘翻个白眼,嗔道:“你如今这三脚猫的水平,怕不是也要被人一併绑了去。” 姜明其实並未问过十三娘的修为,但感受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机,怎么也有炼气中后期气象,於是也没扭捏,拱手道:“那便有劳掌柜了。” 十三娘道:“我却不是为你,只因事情不水落石出,我这里无端蒙冤不说,还要闭店整顿,白白叫那三鼎秋得了好处。” 说著看向那玉瓶,神识迅速扫过:“这道气机似乎出自南疆的巫蛊道…在蜀地却是不多见的。” 你一言我一语间,小橘子已悄无声息攀上姜明肩头,弓著身嗅了嗅那玉瓶,衝著坊市出口叫唤起来。 “走了。”清音入耳,不等姜明回应,便见那娘子的烟杆中,有汩汩烟气冒出,落在地上,凝聚不散,很快铺就成一张厚实不已的云毯。 “上去。”十三娘轻声吩咐。 “唔。”姜明眼角微微一抽,动作出现了明显迟滯。 上次被韩礼带上高空的感觉著实有些一言难尽。 十三娘察言观色,似乎猜到他所想,调笑道:“莫非你恐高?” 听到这话,姜明神色一正,挺了挺腰板:“大丈夫当御剑乘风,岂惧区区高度。” “那便上来吧。”十三娘睨他一眼,抿著笑踏上了云毯,那厚实的烟气在她裙裾下微微荡漾,很快蔓延至姜明脚下,將他稳稳托起。 小橘子喵呜一声,身形一跃,落在两人中间,尾巴在姜明脚踝上扫来扫去。 待到一人一猫完全站定,十三娘才指了指脚下云毯,道: “此物乃是一件炼气级別的法器,名为【清澠云鑾】,是我早年探索一处秘境得来的。” “法器…”姜明看得眼热不已,这才明白为何十三娘出门都要带著那玉制烟杆,想来烟杆才是法器的本体罢。 十三娘又十分贴心地道: “这云鑾隶属於【清炁】一道,是可以隨意揉捏变幻的,你若是嫌站著不便,大可以为自己捏出把椅子来。” “竟还有这等神妙!”姜明由衷讚嘆道。 片刻后。 那云鑾上赫然多出一枚高坚果模样的物什,高约七尺,通体流淌云气,只在上缘露出一双眼睛,不住向外张望,不是姜明还能是谁。 “……” “喵呜。” 云毯稳稳噹噹飞至半空。 眼前豁然开阔,天光毫无遮蔽铺洒下来,脚下漫山翠色尽收眼底,山道如细线蜿蜒,坊市如棋盘铺展,只看得人好一阵眩晕。 但隨著云毯渐渐深入山中,长治峰已在身后缩成一粒遥不可辨的芥子,两侧山势愈发高耸,前方更有数十座高峰拔地而起,山根攒簇一团,山尖却淹没在层层云靄中,宛如一片参天石林。 须知,鹤鸣山虽为宗派,但占地著实太大太广,管控不到的地方却也不少。 就比如身下这片幽林,很可能就是无人管辖的地界,有野兽甚至妖兽、妖物出没,韩礼便曾提及,常常有外门弟子结伴进入山中猎杀妖兽,取丹、拆骨、剥皮以助修行。 不过,观览归观览,姜明心头却泛起嘀咕: “小橘子这是要带咱们去哪?” “怕不是要去鬼市。”十三娘道。 “鬼市?” 姜明眯著眼睛向前,炼气修士的视力远超凡人,透过层层云靄,果然看到一处极隱秘的谷地,四周峭壁合抱,头顶枝蔓纵横,只隱约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影,蚂蚁般缓慢蠕行。 他下意识搜索记忆,却意外发现,在原身的记忆里,的確有这样一个地方来著。 之前那一颗让原身暴毙的“炼气丹”丹方,便是自那神秘的鬼市中得来。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哪怕是在鹤鸣山这种地方,亦存在著灰色地带,十三娘也在一旁为姜明解惑道: “鬼市的规矩有三,分別是,不卖血气,不卖禁物,不寻衅滋事。只要遵守这三条规则,执法堂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宗门內部也是山头林立,许多峰峦、乃至家族间都是明爭暗斗,总有些不方便在明面上出手的东西…” 隨著云鑾行至那谷地上方,脚下突然激盪起一阵水纹般的波动,姜明定睛去看,这才发现有一层薄膜般的东西覆在山壁上,如锅盖般倒扣的同时,隔断內外灵机,想来就是此处的护山法阵。 难怪执法堂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查不到”这里。 小橘子却不管这些,忽地发出一阵奶凶奶凶的叫声,行止也变得异常活跃,在两人之间左突右支,喧腾不已。 听著耳畔猎猎风声,姜明心中怦然而动:“看来那人就藏匿於鬼市之中…此番一定要將他寻到不可。” 第二十七章 沆瀣一气(求追读) “戴上这个。” 十三娘伸手自储物袋上一抹,手中已多出两顶带有黑纱的斗笠。 那黑纱不知是何等材料织就,虽薄如蝉翼,却將面庞遮得严实,就连神识探过去,也只能触到一团若有似无的阻碍。 姜明接过斗笠扣在头顶,视线隨之一暗,正欲埋头调整细绳,便见十三娘熟稔地挽起头髮,將那斗笠朝头上一压,又不知从哪扯出一条青色丝巾掩住口鼻,瞧这行云流水的架势,恐怕已不知来过多少回了。 “……” 姜明直愣愣看著,直到那双猫儿般的眸子转过来: “愣著干什么,给小橘子也遮掩一下。” “喵呜?”姜明感觉脚边的小橘子向后缩了缩,这边十三娘已然將一截藕荷色的襁褓递了过来。 这襁褓同样不知什么材质,针脚细密,柔滑异常,边角还绣著一只歪歪斜斜的小鱼。 姜明一愣:“啊?” 十三娘不语,只是对小猫扬了扬下巴:“喏。” 小橘子又向后缩了一步,满脸写著不愿:“喵。” 片刻后小橘子就被硬生生塞进襁褓,又被姜明抱在怀里,只用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左顾右盼。 人抱著猫,跟在十三娘身后亦步亦趋。 隨著穿过大阵落在地上,眼前光景亦骤然变化,目力所及处,林涛阵阵,风光旖旎,一座迷宫般的坊市铺陈开来,数十个摊子分布在高低错落的山岩间,两侧崖壁之上洞府星散,不时有彩色遁光掠过,比那长治峰坊市冷清不少。 再看路边的摊子,有摆著各种毒虫的,有贩卖各种不认识的灵植的,甚至还有贩卖“內门功法”的,姜明只粗略扫了一眼,就匆匆將目光收回… “我就跟在你后面。” 十三娘对著姜明附耳一声,轻轻挥动手中玉制烟杆,氤氳雾气喷涌而出,迅速將那曼妙身躯笼罩,待到姜明再眨眼时,对方便宛如被橡皮擦擦掉的小人,只留下一个影影绰绰的剪影。 “这法器当真神异。”姜明心中钦羡,但许是抱著襁褓的缘故,几名戴著动物面具的修士擦肩而过,不约而同对姜明投来打量目光。 “这枚灵石是你掉的吧。” 其中一个戴著狐狸面具的女修走上前,素手翻转,递给姜明一枚灵石。 “……” 姜明还未出声,那女修便笑了笑,自顾自离开了,留下姜明暗暗咂舌:“这就是【瑞炁】的效用么,难怪要让我抱著猫儿…” 目送那女修彻底走远,姜明才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留影珠,激活之后,悄无声息塞进髮丝间。 两人一猫继续穿街过巷,在鬼市里兜兜转转了小半个时辰,襁褓里的小橘子忽地嗷呜一声,看向偏僻角落里的一处洞府。那洞府门口杂草丛生,藤蔓垂悬,乍一看似已废弃许久,但当姜明悄无声息上前时,却有一阵瓮声瓮气的声线传出。 “哼,那一炉春当真欺人太甚…竟然用假丹方来誆我…不仅折进去了数百灵石,还害得我在刘师兄那顏面尽失。” “多亏兄台提供的蜃心瘴相助…让道友我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我看那一炉春也囂张不了太久了…” 姜明眉峰一挑,这声音…怎生有些熟悉? 他是达到百脉胎息后再成就的炼气,五感本就较寻常修士更敏锐些,此刻又被那帷帽遮掩气息,索性將耳朵贴上石壁。 “封道友,好说好说。老夫我不过一介散修,摸爬滚打七十余年还停留在炼气初期,唯独在丹道上浸淫多年…” “磨道友,那蜃心瘴实在神异,神不知鬼不觉间渗入丹药之中,连炼气修士也无法察觉,却不知是如何炼製出来的?” “实不相瞒,这蜃心瘴的炼製之法,其实也是我偶然间得来…” “哦?愿闻其详。” 那声音停了一小会,才沉沉开口道: “呵呵,这蜃心瘴其实只是炼丹失败的產物,那方子唤作【蜃心丹】,乃是老朽从南疆一处秘境中得来的,似乎源自古时,需要的丹道造诣极高,材料亦是难寻,我琢磨了二十余载,却只能提炼出些许瘴气来。” “原来如此!”封长青话语中带著讶然,话语中染上了几分热切:“倘若能炼製出成丹,又不知有怎样的神效!道友不如將那丹方与我抄录一份,如何?” 顿了顿,又道:“不瞒道友,三鼎秋背后的人可是…” 声音至此戛然而止,想必是两人已默契地切换到了传音模式。 但在外窃听的姜明也已瞭然。 屋內的其中一人,赫然就是寒竹峰的封长青封师兄。 而另一位被称作“磨道友”的,大抵就是偷梁换柱的罪魁祸首,是必然要擒住的。 可倘若將这封长青一併抓回,却是一件麻烦。 毕竟对方好歹是外门弟子,何况偷梁换柱亦不是什么大罪,回头对方师尊来一句“闹著玩的”,恐怕事情会朝著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於是姜明的计划呼之欲出。 惊走封长青,只將那老道抓回去交差即可。 最好还能顺手把那所谓的古丹方夺过来。 迅速定下计划,遂传音给十三娘,一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后,姜明又不放心地绕著这洞府转了一圈,確认没有后门后,才將襁褓里的小橘子放下。 他摸出张元盾符贴在胸口,大摇大摆走至门口,学著那些蓝袍的语气调调,朗声道: “执法堂办事!” 姜明精准地控制了声音,恰好让洞府內的人听见,却没有惊动旁人。 果然,话音方落,洞府內立马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好半天,才有一阵粗糲的摩擦声响起,偌大的石门向两侧洞开,渐渐扩大的缝隙中,一道裹著黑袍的身影拄著拐杖,蹣跚而出。 “来了…” 姜明心中一凛,屏气凝神。 纵然有同伴在侧,亦制定了周详计划,但第一次与人爭斗,心中难免忐忑,咚咚跳个不停。 姜明深吸口气,默念静心诀,让心绪迅速平静下来。 那黑袍下裹著的似乎是个老人,也谨慎地立在三尺开外,梗著脖子拱手一礼,嘶哑著喉咙道: “原来是鹤鸣山仙师当面。” “老道磨通牙,不过一介玄外散修,只在这坊市里卖些丹药…不知仙师有何见教?” 第二十八章 兵不厌诈(求追读) “磨通牙…” 姜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只觉得这名字倒是古怪。 但他很好地掩饰了情绪,斜睨那人一眼,继续用不客气的语气开腔道: “有人举报,你们这里正在炼製劣质丹药。” 隨著洞府禁制被解开,浓郁的丹火气飘飘渺渺溢散而出,那磨通牙心知做不了假,於是绞缠著双手,摆出一副低声下气的姿態: “小老儿我虽不是宗內弟子,丹道造诣亦不算高,却也在此处勤勤恳恳经营了多年,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吧…” “哦?”姜明双臂抱胸,昂著下巴,不冷不热道:“那就是確有其事了?” 磨通牙未置可否,只低低地道:“仙师既然不信,大可进来一观。” 姜明本意是骗那封长青出来对峙,眼瞅那洞府內黑黢黢一片,不知有什么机关秘法,自然不可能主动入瓮,想了想又道: “你这洞府里,莫非还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著,他伸手入怀一探,摸出一枚黄澄澄、圆润润的丸子来,足有鸡子大小,蒙著凝而不散的玄光,看起来颇为神异。 此物乃是姜明閒来无事炼著玩的,乃是己土结晶反炉凝萃而成,被姜明命名为“大號己土丸”。 这东西坚硬无比,本来的作用,无非就是作为小橘子的零食,亦或拿来砸人。 但此刻骤然亮出,那澎湃凝实的气场却做不了假,那老道灵识一扫,心中泛起嘀咕来。 『此物散发强烈的己土之气,莫非是什么攻伐极强的法器?』 『倘若让他將这东西丟进我洞府中,怕不是要损毁甚重。』 这个念头甫一產生,便叫老道好一阵牙酸。 姜明始终留意著磨老道表情变化,此刻见他满是褶子的脸上阴晴不定,心中亦泛起一丝微微得意。 炼气修士自灵台內诞生灵识,洞幽观物不过一念,可这也意味著,越是积年的炼气修士,就愈发依赖灵识,习惯以气息来判断强弱。 这才给了他扯虎皮做大旗的机会。 “我虽是炼丹师,却是当不了家的,我让当家的来与你说话。” 丟下这句话后,磨通牙便一闪身消失在原地,洞府內又传来推搡窸窣之声,片刻后,那一道熟悉的身影才不情不愿踱步而出,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位封师兄。 只是此刻他也蒙著脸,唯独將那双三角眼暴露在外,灼灼审视著姜明,皮笑肉不笑道: “道友是执法堂的?在哪位麾下做事?” 姜明早已打好腹稿,应对自如:“我在长治峰坊市,徐师兄麾下做事。” “哦?” 封长青微微皱眉。 虽然眼前这少年戴著帷帽看不清虚实,但倘若他扯什么“方师兄”的名號,那便八成是假的,盖因执法堂也是以小队形式出动,一级管著一级,哪有直接报执事名號的。 但对方口中的徐师兄,的確在长治峰执法堂做事,他也是认得的。 不等他继续思量,便听姜明略有不耐,继续道: “你们磨磨蹭蹭的,怎么回事?” “誒,道友这是哪里话。”封长青打个哈哈,翻手摸出几块灵石,注入法力,慢悠悠飞到姜明面前,“我们这里做得可是正经生意…” “哼。”洞府里传来一声冷哼。 显然,封长青並没有用自己的灵石,而是借花献佛,用了那磨通牙的钱。 姜明谨慎地没有用手去碰那灵石,但: “不错…你们是懂事的。” 但也就是这个小动作,却让封长青心头起了疑。 执法堂威势深重,谁也不敢得罪,麾下弟子哪有这么收钱的! 哪个不是直接收进储物袋里! 一念方起,又联想此处乃是鬼市,顿时疑竇丛生,手中猝然掐起一道符籙,对著姜明迎面打出! 好在他只是试探,所用的不过是“小起爆符”,但姜明亦是高度戒备,只在他起手间便已动作,元盾符如墙如壁横在身前,织成一道光幕,下一瞬,流焰飞星诀已然全力运转。 只见少年身体骤然崩解,化作一道刺目流光,带起残影飞掠而出,再出现时,已然拉至七八丈外。 一息后,小起爆符亦变作一道火焰,在两人间的空地上炸开,星火四溅,如漫天雨落。 姜明甚至不惧封长青继续掷出术法打他,只因他如今艺业不精,自己尚且不知落点何处。 “竟果真是鹤鸣山弟子?”封师兄见状心头一颤,便见姜明冷笑连连,语气冰冷: “哼,敢对我鹤鸣弟子出手,你该不会是魔门臥底吧!” “执法堂方师兄有令,凡是魔修,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那方坤莫非是想要功绩想疯了!” 倘若说封长青方才是惊愕,那此刻就是亡魂大冒了。 “我怎地就成魔门臥底了?”心思急转,一连串阴谋,不可抑制地在心头浮现。 『莫非是那方坤想要一鱼两吃,既收了三鼎秋的供奉,也收了那一炉春的好处,索性把这老道推出来以儆效尤,却恰好碰见我在此滯留…』 『错不了,错不了,这是执法堂一贯的作风,毕竟他们执掌法度,又有谁能制约他们!』 『本来只是瞧这老道有几分炼丹的手腕,想要结交一番,好赚回些本钱。却是我失策了!』 脑中千头万绪,心中悔意渐生,封长青却也没有磋磨,极果断地摸出另一枚符籙,毫不犹豫捏碎,顿时有一道淡青华光绽放,迅速裹住他全身。 哪知那小橘子眼疾脚快,猝然间自斜刺里杀出,一口咬在他腰上,將那储物袋连带著一块皮肉扯下。 封师兄疼得几乎要哭出来,可符籙已然发动,只好眼睁睁看著储物袋掉在地上,被一阵狂猛劲风裹挟著飞向天际… 隨著封长青化作黑点消失於天际,洞府內的爭斗也接近尾声,一阵筋骨摧折声中,烟气满盈而出,十三娘步履盈盈,单手提著那磨通牙,如破麻布般丟在地上,只剩双眼睛在滴溜溜转动。 那老道脸色煞白,惊道:“不仅出手偷袭,下手还如此毒辣,你真是正道眾人?” 十三娘那猫儿似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唇角勾起,却並不答他。 姜明对十三娘的行为颇为认可,转身入了洞府,搜刮一番,却未找到对方提及的丹方,於是问道: “丹方在哪里?” 说著,还用脚去踩他臂膀,那老道只痛得齜牙咧嘴,高嚷道:“方才明明放在桌上…若是没了,许是被那姓封的趁乱捲走了!” 听到这话,姜明好一阵无言。 他与十三娘对视一眼,那娘子耸了耸肩,不无遗憾地道: “这老道的储物袋和洞府中的东西就不要动了,一併交由执法堂处理吧。” 虽然没找到丹方確实有些遗憾,但姜明也知晓轻重缓急,於是点点头,道: “那就带著这魔修,先返回坊市吧。” 磨通牙眼巴巴望著面前这一对男女,心头既苦涩又怨愤:『魔修?我看你们才像魔修!』 似是察觉他略带怨懟的目光,姜明蹙了蹙眉,一脚又踩在他断骨处。 第二十九章 古丹方 长治峰坊市,执法堂內。 蓝底金漆的匾额上,“鹤鸣唳天”四个大字龙飞凤舞,下方四套红木桌椅两两相对,四位修士各据一方,动作神態各有不同。 坐北朝南的位子上,方师兄一袭云纹镶金蓝袍,老神在在坐著,案几上的茶盏上水汽氤氳,浓郁茶香四溢。 方师兄右手边,一名脸庞方正的执法堂弟子正襟危坐,手里拿著份文书,正埋著头细细查看。 方师兄左手边,姜明將袖子拢在一起,陷在座位里四顾打量,活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老农。 方师兄对面,怀抱著小橘子的十三娘满脸散漫,不住將这狸奴上下翻覆,那双如秋水含波的眸子却不时瞥向少年。 只是除去方师兄桌上,其余三张桌案皆是空荡荡的,既无茶水,也无瓜果。 “姜师弟,没想到你这般有勇有谋。”方师兄缓缓饮了口茶,舒適地吐出口气,笑道: “只数个时辰功夫,就將罪魁祸首捉拿归案。” 顿了顿,又看向那位弟子: “徐师弟,且说说什么情况罢。” 听到这话,姜明颇有些心虚地埋低了头。 好在那徐师兄似乎並未对姜明留下什么印象,闻言起身上前,从怀里摸出个储物袋来: “稟方师兄,方才执法堂已去那洞府中搜查了一番,那散修布下的阵法颇为诡异,只一触发便有数不清的寒鸦飞出,疯狂啄噬,有一名炼气初期的弟子受伤,经过治疗,已然无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外,那散修的道统,乃是脱胎於巫籙的【祭翮】一道,属於並古法,在蜀地已不多见,功法资粮,一併在此。” “辛苦了。”方师兄摆摆手,“这些赃物,就由执法堂统一处置。” 方师兄对著徐师兄轻轻頷首,抬手一摄,便將那储物袋收到身前,只看得姜明唇角微微抽搐。 万没想到执法堂竟霸道如斯,看来先前十三娘赔出去的灵石,断然是收不回来了。 正暗暗思索著,便听那方师兄继续道: “姜师弟,既然事情已然明朗,都是那老怪在作祟,剩下的事自然交由执法堂处置,你亦不必担心他会挟私报復。” “……” “那就有劳方师兄了。”姜明压下念头,起身拱手,脸上不著任何情绪,反而流露几分感激。 方师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含笑点头:“姜师弟年少有为,日后若再遇到此类事,儘管来执法堂寻我。” 见话已说尽,十三娘將小橘子往怀里拢了拢,知趣地起身,与方师兄客套起了“叨扰”“有劳”之类的话,笑得花枝乱颤,叫旁边弟子看得躁动不已。 两人並肩离开执法堂时,暮色已然四合,峰头晚霞將天际烧成一片橘红,映在青石板路上,仿佛铺了一层稀薄的铜粉。 一路无言,唯有小橘子被十三娘钳在怀里,不时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嗷呜。” 甫一踏进一炉春的大门,小橘子便迫不及待跃至姜明怀里,尚且带著那位娘子的体温,只见它小口一张,砰然吐出一团浓郁的土黄色烟雾来。 “这是什么?” 姜明正有些莫名其妙,便见那橘猫又跳回十三娘臂弯里,毛茸茸的尾巴尖晃来晃去,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你这小猫…” 姜明被这古灵精怪的橘猫弄得哭笑不得,忍住了將这团烟雾隨手丟掉的衝动,神识向內探去,心中却是一凛。 似乎有东西? 他运起体內真元,驱散表层杂质,看到內里那褶成团的、软绵绵的布帛:“似乎是功法、书信之类的物什。” 姜明急匆匆转移至內室,展开布帛,上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篆体小字,卷首“蜃心丹”三个字格外惹眼。 “嗷呜呜!”小橘子低低叫著,声音慵懒,好似在说,“快看快看!” 姜明双眼一亮,喜上心头。 这不就是那磨通牙所说的【蜃心丹】丹方么? 十三娘轻笑一声,这才开口道:“执法堂內那鹤鸣唳天的匾额,有著洞察问心之功效,你如今修为低微,若是早早给了你,怕是要被那方坤看出虚实…” “原来如此!”姜明恍然大悟,迫不及待看向丹方。 静室中,金光色的烛光浮动,那布帛仿佛层层累叠的蝉翼,滑滑腻腻,分外轻薄,透过蝌蚪般密集的文字,隱隱能看到下方的地砖。 “这东西…”姜明目光低垂,迫不及待扫过那一行行文字,原本有些激盪的心绪,却好似泡进了一缸冷水,迅速冷却下来。 『怎会这般晦涩!』姜明暗暗咂舌,但又必须在十三娘面前维持丹师风范,於是只好端坐不动,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詰屈聱牙的文字看。 倘若说,那《丹经》作为丹道的入门读物,卷首便是“大药不自生发,必待采而后发生”这样的文字,虽不够浅显,但勉强还能让人理解,那这【蜃心丹】上所载的內容,便真的教人难以体悟了。 烛火映照,光影交错,那些文字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摇曳摆盪,似是一地散落的豆子。 连带著姜明思绪也渐渐发散,变成一团乱麻。 『罢了罢了。』 很快姜明就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心中紧绷的弦微微鬆了,长长吐出口浊气: 『毕竟是古时的方子,我又不是什么天骄,看不懂也是正常。』 见他神情突然一松,十三娘以为姜明已有领悟,为他添满盏中茶水,抬了抬眼,笑盈盈道: “可是有什么收穫?古方的確以晦涩著称,若换做寻常丹师,恐怕更是如看天书一般了。” “那是自然。” 姜明低头轻咳一声,掩饰住心绪神情,正了正神色,直接將目光落在丹方末尾: “蜃蝶一只。” “鬼枯藤二两。” “鬼面人参叶子一两。”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姜明眼角微微抽搐,好在他到底看过韩礼赠予的《百药集注》,脑中渐渐浮现思绪: “鬼枯藤、鬼面人参,似乎都是生长在南疆的药材。” “蜀地毗邻南疆,鹤鸣山又在南疆入蜀的咽喉上,费些功夫,倒也不难获取。” “只是这蜃蝶,倒是闻所未闻。” 思量了一番后,他抬头望向十三娘,这三位丹材依次报出: “不知掌柜可听说过这三种药材。” 十三娘闻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好半天才出声道: “鬼枯藤和鬼面人参,我这里倒是能弄到。” “只是这蜃心蝶颇为罕有,传闻此物乃是南疆巫祝们炮製各种邪门咒物的佐材,十分难寻…” 姜明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心头禁不住泛出遗憾来。 本还想试一试炼製古丹方能有何种收穫… 回来再想法寻一寻那蜃心蝶吧。 “我会替道友留意一下。”十三娘还在出言宽慰,老橘子却已掀帘走了进来,端著晶莹的盘子,里头放著五顏六色的瓜果。 那老头一言不发走到近前,俯下身,將瓜果一样一样摆在案几上,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 姜明捧著茶盏,却发现已然无处可放。 他愣了愣神,沉吟道: “这是…” 正踌躇间,便听那娘子轻笑一声,道: “道友那丹药便同这满桌的水果一般,虽然都是好物,可在桌上摆的多了,侵占了別人的位置,难免惹人惦记。” “鹤鸣山立派数千年,治下各种宗门世家盘根错节,其中的复杂纠缠更是难以想像…” 姜明轻轻頷首,將这番点拨的话语牢牢记在心底。 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正欲起身告辞,却见小橘子飞身躡影而来,精准落在案上,撞散满桌水果的同时,眨巴著琉璃般的眸子,张开小口,吐出一道光华来。 “喵呜。” 小橘子看了看姜明,姜明看了看小橘子,一人一猫同时將目光转向那物什,却见那物立在桌上,泛出五色华光,如孔雀开屏,夺目逼人,难以直视。 待到光华敛尽,方才看清,竟是一个琉璃色的玉瓶,巴掌大小,二指宽度,也不知里面盛著何物。 “哦?怎么还有!” 第三十章 玄炁 一时间,屋內寂寥无声,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瓶子上,神色各异。 但姜明毕竟不懂喵言喵语,便向十三娘投去求助目光。 十三娘摇著头苦笑,意思分明是,此事她亦不知。 將涂著凤仙汁的纤指一勾,那小猫当即被无形力量牵引,嵌入那女子怀中,两人大眼瞪小眼,迅速交流起来。 “喵?” “喵喵!” “喵呜?” “喵咪咪!” 只听得姜明挠头不已。 好在没过多久,十三娘便將那小猫放下,看了眼姜明,沉声道: “这瓶子,是那道人炼丹的材料,当时我与那道人比拼斗法,小橘子觉得香甜,便一口吞下了肚子。” “……” 姜明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该说果然猫隨主人么,也不知这么大个瓶子,是怎地被塞进猫肚子里的。 但不等他出言,十三娘便手掐法诀,一道流光闪过,瓶口应声而开。 “喵呜。”小橘子嗅著味道,兴奋地叫出声来。 姜明眼疾手快,趁著小橘子四足尚未发力,一道定身咒已然打出,將那小猫定在案几上,动弹不得。 小橘子一脸生无可恋,只愤愤望著姜明。 “原来这狸奴却不是献宝,而是嘴馋里面的东西,想让自己替它打开。” “这个给你。”姜明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大號己土丸”,递到小橘子嘴边,收拢玉瓶入怀,解开咒法。 小猫嗷呜一声,闪电般衔起那丹药,一溜烟攀上了房梁,一阵阵磨牙声传来。 “这狸奴…” 姜明摇头失笑,抬手將那瓶子摄至身前,神识深入的瞬间,表情也变得精彩起来。 只见那一片幽邃中,禁錮著数道顏色深浅不一的光团,隱隱有蝴蝶轮廓,此刻似乎感受到生人注视,不安地扑闪著翅膀,上下翻飞起舞,如星辰一样泛出辉光。 『这就是…蜃蝶么?』 姜明喜出望外。 “鬼枯藤和鬼面人参,需要几日才能置办好。”十三娘揉搓著眉心,那双晶亮亮的眸子望过来,笑道:“你且先回去等待吧。” 姜明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又將封长青丟下的储物袋摸出,掷在桌上。 “里面的东西交给掌柜,就当是赔款的补偿了。” 十三娘袖袍一阵,掩口轻笑道: “储物袋,谁捡到就是谁的,断无送人的道理,你便自己拿著吧。那封长青吃了个哑巴亏,纵然后来知晓了真相,也断然不会来找你索要。” 姜明闻言也没再扭捏,逕自返回长治峰的洞府,迫不及待地架炉炼起丹来。 头两日,姜明照例炼起了聚气丹,產出的三色光团也是老样子,但最让姜明在意的,还是丹药的纯度在达到六成后,似乎没有再提高的趋势。 他琢磨了一番,认为主要问题还出在《丹经》记载的丹方上。 倘若能改良丹方配伍,再加入一些辅材,或许能进一步化解沉积,让丹药变得更加精纯。 但以姜明目前的丹道理解,这显然是无法可想的。 第三日,鬼枯藤和鬼面人参被送到,根须完整,药性饱满,皆为上品,根据《丹经》记载,鬼枯藤属於【乙木】,而鬼面人参则属於罕见的【氐土】【弱水】交融之物。 氐土埋根深隱,弱水重浑不透,这人参得氐土之厚,故而粗壮多结节,又蕴弱水之阴,故而隱现鬼面。 姜明又取来那琉璃瓶子,清点一番,发现瓶子里拢共困著蜃蝶七只,不出现炸炉的话,足够成丹七炉。 姜明琢磨了一番,仍旧没看懂那古代丹方,於是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神通。 【一丹化三清】! 先將鬼枯藤投入炉中,待其彻底融化为绿色汁液后,才將鬼面人参投入,深褐色的液体与那翠绿交融中和,继而又相拥著沉入一片乌沉中,汩汩直冒气泡。 最后,他才將蜃蝶这味主材以法力包裹,小心投入炉中。 剎那间,炉室內骤然亮起一片虹光,整座丹炉仿佛沐光披霞,半透彩光流转变换,说不出的瑰丽迷人。 姜明却是不语,只是默默加大真元注入。 不知过了多久,那彩光变得愈发盛大,隱隱竟有冲天而起的架势,顺势遮掩住了炉內遁出的三色光团。 姜明袖袍一卷,依次將之收摄。 红团內,是一枚丹药,鸽子蛋般大小,通体莹白雪润,无一丝瑕疵。 灵识探入,从中读取到数行信息: 【蜃心丹(精品)】 【药性:由蜃蝶精魄为主材炼化而成,又得弱水助益,其性虚虚实实,不归丹田,不入经络,化作薄膜覆盖周身,令修士化为镜中花、水中月,筑基修士亦不可察。】 【材料:蜃蝶、鬼枯藤、鬼面人参。】 【纯度:六成。】 【效用:进入一炷香时间的“蜃心”状態。】 【丹毒:轻微,弱水幽重,蜃心无定,虽难存体內,然有极小概率会让服丹人变成一只蜃蝶,药性结束后变回人身。】 姜明將丹丸小心收纳,若有所思:“这东西用来偷鸡摸狗,却是一把好手。” 黄团內,是一大块幽绿色的结晶,其间有颗粒状的黑雾起伏,脑中闪过的信息,將此物称作【幽重玄冰】,似乎是一种灵物。 最后,剩下那蓝色光团尚未戳破。 既然黄团已出现变化,那说不定… 姜明心跳骤然加速,带著几分紧张、几分希冀,將那蓝团摄入手心,灵识深入,细细察知起来。 然而,映入识海的,却不是任何气息,而是一大团囫圇揉在一起的、鳞次櫛比的文字。 这些文字毫无章法,仿佛被人以极粗暴的方式从书页上摘下来,又极为潦草地拼凑起来,毫无章法可言。 可当姜明继续用念头碰触时,神奇的一幕出现。 那些文字仿佛活物般,一齐颤动起来,裹挟著无数细碎的意念衝击著姜明识海,丹方、药理、配伍、火候…种种念头纠缠如乱麻,彼此间看似没有任何关联,却隱隱都与丹道有关。 演化推衍,通变无穷,是为玄炁。 片刻后,姜明盘膝而坐,双掌中各自虚拖著一个玉瓶,眼中闪过浓浓的思虑。 “炼製寻常丹方,会產出一缕混炁。” “而炼製古丹方,则会诞出一缕玄炁。” 一念及此,他思绪愈发敏捷: “混炁似乎能转化其他道途的灵气。” “玄炁则可以让我获取改良丹方的灵感。只是十缕才能形成一份,如今还差很多。” 算一算日期,这一炉丹药竟足足花去了七日光阴。 “罢了,如今韩师兄迟迟未归,且先试一试这混炁是如何转化的罢。” 姜明压下思绪,抬手在储物袋上一拍,青光乍现间,翻出一本灰扑扑的册子,泛黄卷边,上书“小清灵诀”四个大字。 这是他离开鬼市时淘到的散修功法,属於在散修间广泛流传的功法,为【清炁】一道,虽只有二品,却恰好符合他所需。 第三十一章 转换 长治峰坊市。 执法堂內,两尊青铜狴犴香炉各踞一角,口中吐出丝丝缕缕的细烟,盘旋向上,与茶盏中散发出的香气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两位师弟,我这个人没什么城府,有什么话,不妨开门见山吧。” 方师兄端起茶盏,颳了刮茶沫子,封长青坐於下首,脸上陪著笑,心思却是百转千回: “姜明那小子当真狡诈…竟借了这位徐师兄的名號骗开大门…幸好他没识出那人便是我…” “只是这事却不好当面说破,否则倒显得我蠢笨。” 他与旁边的徐师兄对视一眼,手肘一翻,从怀中摸出个方盒来: “方师兄,这是三鼎秋这半年利润的三成…” 见徐师兄不置可否,封长青才又对著方坤拱了拱手,略带歉意地开口: “方师兄,刘师兄近日外出探索秘境未归,这才遣我登门谢罪,这些日子被那一炉春影响了聚气丹的生意,因而利润也少了些…但请方师兄放心,这些折损,刘师兄已然自掏腰包补上了。待他返回山门,定当登门谢罪。” 方师兄浅啜了一口茶水,脸上仍是无波无澜: “封师弟,刘师兄如今也是炼气后期修为了吧…他一个无根无靠的风陵刘家旁系,能行至这一步,当真不易。” “五年后便是三宗斗剑了,多少人都等著那奖励的资粮来突破…看来刘师兄也是志在必得啊。” 言语虽是讚嘆,却带著几分不屑的意味,封长青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发出一阵乾笑,震得眼前烟气不住摇曳。 一边笑,一边有念头划过脑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宗斗剑…” “难怪这些炼气巔峰都憋著不突破,怕不是都在等著那一道洗筋伐髓的灵物…可惜我被那姜明骗光了家底,想来连宗门內的选拔都难通过了。” 封长青越想越恨,见方坤没再发出声音,这才壮了壮胆子,道:“只是那姜明著实可恨,现在就敢虎口夺食,倘若让他入了丹火峰,以后怕是要挟私报復…” 丹火峰不是一般峰脉,上边还有丹火堂做靠山,又管著筑基丹这种要害物什,在宗內一向与执法堂平分秋色,方坤哪会不知。 於是板著脸道:“弟子入峰之事,属於內务峰的范畴,却不是执法堂能干涉的。” 徐师兄自然听出弦外之音,微不可察地偏过头,对封长青使了个眼色。 封长青会意,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镶金嵌玉,看起来颇为奢华: “方师兄,若是能將那姜明打压下去,三鼎秋愿意再增加一成分润。” 方坤將那木盒摄在手中,感受了下重量后,这才抿了抿唇,淡淡道: “封师弟有所不知,今年的丹火峰席位,早就被內定了…乃是涪水温氏的一名后辈,自幼便跟隨长辈耳濡目染,在丹道上颇有几分造诣。恰好温家有一位长辈要筹谋筑基,此时安排这小辈入峰,也方便將来置换筑基丹。” 话未说透,意已自明,三人相顾无言,唇角却不约而同勾起笑意。 由此发散,封长青甚至有了更多想法。 『今年分脉小会,我师尊有意亲临,不如我为那姜明美言一番,將他要到寒竹峰上,为我做个师弟,我也好教他吃些苦头…』 一念及此,心中畅快不已,竟自喉咙中滚出一阵怪笑。 “桀桀桀…” “咳。”方坤轻咳一声,中断笑声的同时眯眼看来:“封师弟,你在笑什么?” 封长青面色紧绷,颇为心虚地看了方坤一眼,连忙找补道: “师弟我只是一想到那姜明以后要吃的苦头,心中便颇为畅快,这才有所失態…” 顿了顿,又道:“还是方师兄高见!” 徐师兄见状,也在旁附和起来,打个哈哈:“方师兄高见!” 笑声中,那狴犴口里吐出的烟气更浓,在三人间蜿蜒游走,又顺著窗柩缝隙丝丝缕缕游出,一直延伸到一炉春的铺子前。 一只白骨森然的手突兀探出,一把將那烟气攥在手心。 “呼。” 天宽地阔。 姜明唇齿开合,深深吸入一口清气,闔上的双眼缓缓睁开,目中青芒流转。 面前摆著的那本《小清灵诀》,书页亦被哗啦啦翻动著,响个不停。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一棵虬髯盘曲、林荫繁茂的老松上,只是这树竟在崖壁绝壁上扎根,斜斜延伸出一大截,好似一只凌空招展的巨臂。 此处是位於长治峰后山的一处偏僻山崖,头顶树冠如盖,脚下云海涌动,山风鼓盪,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姜明昨日足足寻了一天,才找到这样一处好地方。 姜明低头扫了一眼,泛黄书页上绘著简易的经络图谱,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文字,间杂著一些粗浅感悟,笔跡各不相同,显然已流转过多位主人。 “这清炁最大的特点,就是清而无质、无形无相,需得择一开阔灵动之地,如浩瀚大江、幽谷林梢,运行七七四十九个周天,方能採擷一缕气机…” 姜明轻轻頷首,又在心底默念一遍,这才復又闔上眼皮,运转起採气法来。 他胸腹鼓盪,引得坎离交匯,只觉有一道道清冽无比的气息,如穿针引线,顺著十二重楼漫漶而下,直抵灵台。 那气息极淡极薄,先上后下,又由灵台行至丹田,最后缓缓沉入气海之中。 姜明两掌一合,牢牢锁住体內真元流转,神识內视,暗自思量起来: “没想到仅仅炼气一重,需要炼化的气机,就比引气境翻了数倍,拢共需要五百缕。” “清炁只能在上清下浊,也即是旭日初升时採擷,每日最多採擷两缕…突破炼气一重,便要花费近一年。” “而《小清灵诀》只是区区二品功法,纳气难度不高,换成其他高品功法,恐怕进度还要翻一翻。” 这本册子显然是今法,因而將境界写得分明,从一到九,掰开揉碎一一量化,倘若是那古时之法,就只有语焉不详的炼气前中后期了。 將思绪收回,姜明又在储物袋上一抹,从中取出那盛著【混炁】的瓶子,心中不由忐忑起来。 先前,他已在脑海中模擬了数遍吐纳炼化【清炁】的场景,但【混炁】却未发生任何变化。 此刻他纳气在怀,於是打开瓶塞,洞开丹田,导引那缕刚刚炼化的清炁缓缓向外,微微接触那玉瓶。 这一次,终於有变化发生。 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瓶中那团混沌便彻底变换面目,激盪翻涌间,化作一泓清澈到极致的莹润光芒,就如同一滴从深涧古潭中掬起的清水,又如初雪消融时沁出的雪水,明明只有小小一团,却让人莫名感到神清气爽、百骸通泰。 而当姜明把瓶口挪开,那团气息便又復归原形,变成灰濛濛的模样,上下左右难分。 他一拍大腿,感慨道:“果然如此!” “【混炁】唯有接触实际存在的气机,才会发生转化,凭空想像却是不行。” 原本悬著的心也渐渐放下,精神为之一振: “凭空蕴化诸道之炁…当真是好神通…有了这东西的帮助,照理说,这世上便没有我修不成的功法。” 正想著,便见一道流光穿云破空而来,停在面前,化作一只纸鹤,通体浅绿,翅膀上下扑闪,颇为活灵活现。 姜明摊开手掌,那纸鹤便如有灵智般,缓缓降於手心,青光湛湛,变作一张字条。 “莫非是韩师兄自秘境归来了?” 第三十二章 武学天才 姜明迫不及待將字条展开,上边是韩礼那熟悉的、极为潦草的字跡: “兄已自秘境归来,长治寻你不遇,见信请来青崖峰一敘。” 姜明收起字条,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果然是韩师兄回来了!” 当下也没再耽搁,抬肘一翻,將诸多物什收入储物袋內,掐个神行咒,径直来到最近的法舟乘坐点。 姜明取出宗门地图看了两眼,不禁摇头失笑。 原来,距离长治峰最近的乘船点,乃是名为清溪坊的地方,不过就在主峰数里开外。 上一次韩礼可是带自己绕了个大远路。 想来还是想卖弄一下刚入手的飞梭吧,姜明想。 一刻不停来到清溪坊,付过船资,顺顺噹噹登上了法舟。 有了上次乘船经验,姜明循著记忆来到船尾舱室,映入眼帘的,是似曾相识的六列木质长椅,左三右三,上覆兽皮,倒与上次所见无甚区別。 仍旧是两群人涇渭分明地坐著,不时交头接耳,听到吱呀推门声,几道稀稀落落的目光落下又移开。 姜明领到的座號是“六十三”,这一次倒没人占据,不过他仍是来到舱尾的连排,寻了左边靠窗的位置坐下。 阵法启动,船身微微一颤,舱外云靄渐浓,舱內语声切切,姜明自觉无事可做,索性取出那本《流焰飞星诀》,逐句研读起来。 正聚精会神看著,忽地,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 “这位兄弟,舱中座满,不知尊驾身旁之位,可肯借在下一坐?” 声线粗糲低哑,言语却颇为客气。 姜明抬起头,便见著个面膛黝黑的汉子,铁塔般佇立在面前,穿著身皮革缝製的甲冑,其上刮擦密布,与舱室內的各种鹤氅道袍显得格格不入。 『武夫?』 姜明微微挑眉。 来到此方世界已近一年,还是首次见到这般打扮的人物。 眼角余光瞥了眼对方號牌,发觉他的位置確已被人占了。 念头闪动,口中却道: “兄台这边坐。” “有劳,有劳。”这汉子颇为客气地上前,但落座的瞬间,却好似玉山倾倒,压得身下座椅发出一声痛苦呻吟,顿时又引来几道审视目光。 不知是不是姜明的错觉,这些目光与其说是打量,倒不如说是敌视。 那汉子却对他人眸光不以为意,一面接过姜明递来的道册,一面訕訕而笑。 此刻离得近了,姜明方才看清这人模样,颧骨高耸,眉棱如削,下頜蓄著短髭,肩上还立著一只苍鹰,通体乌沉,也不知是何材质打造,那双滚珠般的眸子惟妙惟肖转动著。 “嘎。”苍鹰发出一声古怪低鸣。 姜明顿时被这鸟吸引了注意力,直勾勾盯著,心中生出浓厚兴趣。 汉子见状哈哈一笑,轻拍鸟首,笑道:“此物乃是一只机关傀儡,为我娘子所制,翱翔长空,百里索敌,不在话下。” 言语之间,颇为自豪。 两人既然搭上了话,便很自然地相互通起了脚跟。 “在下白朝胤,鹤鸣山下青牛镇人氏,如今拜在外务堂王长老门下,做个记名弟子,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长治峰姜明,现为杂役弟子…” 这叫白朝胤的汉子显然不太擅长人际,挠了挠头,目光在姜明手里册子上扫过,没话找话道: “姜兄弟,你这册子看起来颇有意思,能够借予在下一览?放心,我们武夫是学不了你们的神通的…” 顿了顿,又道: “我这里有一本凡人武学步法,你且拿去看看。” 说著摸出本皱巴巴的册子,靛蓝线装,封页上颇为工整地写著“风灵步”三个字。 “风灵步…” 姜明接过册子,颇为好奇地翻了翻,发现上面同样绘著经络图谱,只是需要用到许多修士不常用到的经脉。 盖因修士修行,以丹田气海为枢机,以灵台、涌泉等为要穴,並不需要贯通全部经络。 不过,这对达到了百脉胎息的姜明来说,並不算什么障碍。 『这就是凡人武学么…』 这本凡人步法並不复杂,但却著实有几分精妙,起初姜明只看了几眼,但不知不觉陷了进去。 “內炼真炁,外御其形,身隨意动,持武存真。” 看到这里,姜明摸著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神色:『这门凡人武学,需要驱使体內的【真炁】…』 姜明脑中灵光一闪,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想法。 他自储物袋里摸出玉瓶。 在宽袍大袖的遮掩下,並指一点,將那一缕【混炁】自玉瓶摄入体內。 那灰濛濛的气息入体剎那,便顺著经络一路游走,初时並无异样。 可当他行至足底涌泉时。 雾气急剧翻涌。 整团气机,都毫无徵兆地溃散,復又凝聚,化作一抹纠缠的水火,浩浩汤汤,隱隱有龟蛇盘绕之象。 姜明福至心灵,只觉体內有使不完的力气,双脚朝地上一踏,不自觉中,已然使出那风灵步的精义来。 “嗖——” 在场修士正言笑晏晏,只觉一阵迅风划过面庞。 有人眨了眨眼,才见一名少年转瞬间已出现在舱室前方,不由面露惊愕。 『好厉害的神通!』 姜明满脸难以置信,再回首时,白朝胤更是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比牛还大: “兄弟,你以前练过?” 话才说完,就被他自己否决,自顾自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武学是我自创的…他怎么可能学过!” 他口中没停,最后一声却已微不可察: “不对,不对,道门修士怎可能运转这一道…” 姜明对著眾人訕訕一笑,返回位子,將册子递还给白朝胤。 但白朝胤却摆了摆手,神色郑重: “我观兄台在武道上颇有天资,这本册子,就赠给兄台了,也当你我结个善缘。” 两人辞让一番,姜明实在拗不过对方,只好收下,岔开话题道: “兄台这是要去哪峰?” 白朝胤摸了摸下巴,道:“在下要去那青崖峰一趟…先前与一位师弟共同探索秘境归来不久,有些收穫尚未分配…” 姜明听得心头一凛,暗暗道: 『这位大哥倒是个实诚的,只是这磊磊落落的性子,出门在外却也容易引来祸患。』 迎著姜明清澈澈的目光,汉子轻咳两声,復又沉吟著道: “只是初次乘坐这大船,不知该在哪一坊下船…” 听到这话,姜明方才想起,这云船的路线图,是被储存在號牌上的,需得修士以神识自行查探。 看来汉子並不知晓这一点。 於是出声道: “我恰巧也要在青崖峰寻人,稍待一同下船罢。” 汉子闻言面露喜色:“那是再好不过。” 接下来的一段,两人说了些山南海北的话,这汉子去过的地方著实不少,所述的各种风土人情更是让姜明大开眼界,不知不觉间,法舟已然驶入一片蓊蓊鬱郁的山域,峰头迭翠流青,满眼灵植薈萃,更有梯田状的药圃绵延铺展,只隔空看著,就好似有一阵阵药香钻入鼻腔。 青崖峰,到了。 姜明引著白朝胤下了船,才出了坊市,远远便看到一袭青袍,大步流星朝他们赶来,一边走,还一边招呼: “白大哥。” “姜师弟…” 韩礼身形一顿,在两人三尺外停住,抬眼打量並肩而立的姜明和白朝胤: “你们先前认识?” 姜明闻言微微一愣,主动出言解释道: “我们也是刚认识的…” 第三十三章 持武存真 白朝胤却对两人话语毫不在意,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韩礼肩膀: “你们这山上的仙师也没那么讲规矩嘛,把我的位子都占了。” “船上也没个路线啥的,要不是遇到这位姜明兄弟,我都不知道在哪下船。” 一番抱怨入耳,韩礼这才后知后觉,点了点头,拱手道:“却是我疏漏了…忘了提醒白大哥个中细节…” 言谈间,韩礼已引著两人走上了山道。 姜明趁机问道:“不知白大哥修的是哪一道统?” 由此一问,本就存了验证的意思。 可没想到对方开口道: “我修的是强身健体的路子,与你们这些修真元的大有不同…”白朝胤说著,五指骤然握紧,竟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爆响,仿佛精铁在被反覆捶打,“你们羽客吐纳天地灵机,修的是一口真元,求的是身与道合,而我们武夫却不同,只锤炼这一身血肉皮囊,正所谓以武入道,持武存真,是为【真武】。” 『是【真武】而不是【真炁】么。』姜明心中暗暗思量,口中连道受教。 而白朝胤也默契地没有提及舟上之事。 反而是韩礼蹙了蹙眉,开腔道: “传闻【真武】一道,曾经是道门的果位,只是后来被【武祖】证去…” “也正因此,天下修士在突破境界时,都会受到心魔滋扰…而相应的,如今【真武】一道的修士,亦只能奉行【不假外求】之道,无法修行任何术法神通。” 聆听逸闻之余,姜明却被另一个词语攫住心绪:“果位…” 《道书》上倒是有所提及,不过只是极为晦涩的寥寥数言,比如“证得大道果,方登无上位”,又如“果位者,天地之枢机,道途之玄剎”,等等。 当时读来只觉雾里看花,如今被韩礼夹带事例讲出来,反倒生出些隱约的明悟来。 似乎,是极为不得了的东西。 而从此事也不难看出,法舟上那些弟子之所以对武夫抱有恶意,大抵也缘於这段故往。 可想著想著,姜明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心虚:“我方才那般,算不算学会了?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在同道面前展现才好。” 这一小小插曲很快过去。 一行三人穿过山门、拾级而上,姜明的心思又回到那机关鸟身上,不时覷上两眼,眼神热切。 又相互说了些得体的话,却见韩礼脚步一顿,侧身一让: “前边便是我的洞府了,寒舍清简,还望两位道友海涵。” 刚才已从两人话语中得知,这汉子正是与韩礼携手探索秘境的,故而白朝胤显然不是第一次拜访,笑呵呵上前,反而是姜明面露好奇: “哦?” 只见那洞府门扉紧闭,但两侧有限的自用空间里,却各放著两个脚手架,高逾七尺,其上形形色色绿植缠绕,打眼一看便如毯子一般,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两位里面请。” 隨著禁制解除,里面的景象更是让姜明大开眼界。 与姜明洞府的空洞形成鲜明对比,凡是能摆置的地方,都被各种锅碗瓢盆占据,各种处理灵植的器材零落一地,姜明眼角余光一瞥,甚至还在角落里看到了几张未画成的符籙。 “咯咯咯。” 左顾右盼间,一阵细碎而古怪的声音自脚下传来。 姜明目光向下,才发现脚旁陶罐里蹦出四五个白花花的东西,每个只有拳头大小,状如萝卜,手脚俱全,本该是头颅的地方却空空如也,装点著几片绿油油的叶子。 这些小东西排著队走出来,自顾自来到另一个花盆边,打水的打水、鬆土的鬆土,竟是开始照拂洞府里的灵植。 姜明好奇道:“这是?” 韩礼笑了笑,道:“此物名叫参娃,本来是灵植园里的一种害兽…只是我觉得它们是可造之材,便捉了几只回来驯养,没想到还真成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物亦属於【乙木】一道的精怪,颇为厌火,你那洞府里常年烧著丹炉,它们却是待不住的。” 姜明默默頷首,心底虽有些遗憾,思绪却渐渐发散开了。 看来,他与韩礼的思路可谓不谋而合。 人力有穷,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子,还是要多多倚仗外物,將不必躬亲的小事分包出去。 不论是那白朝胤的傀儡,还是韩礼驯养的参怪,以后都可以作为参考… 三人拢著石桌,分宾主坐定,上了茶水,才听韩礼慢悠悠道: “姜师弟,我先前还欠著你三十灵石,这次秘境收穫颇丰,你便隨意挑两件吧。” 说著,他又看向那白朝胤:“只是这些东西都有白大哥一份,你却还需补些差价给他。” 姜明自然明白韩礼意思,心中也对秘境之物颇为好奇,他曾从书中读到,所谓秘境,大抵都是修士坐化或藏宝之所,虽然有一定危险,但却始终是修士们趋之若鶩的地方。 毕竟,倘若不抢不夺,还要在大道上爭先勇进,那便是异想天开了。 当下拱手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 韩礼一甩袖袍,大袖里吐出一道道碧翠流光来,落在地上,化为一件件物什。 姜明行至近前,蹲下身来,左摸摸,右看看,发现这些物什大抵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各种形制的玉瓶,以青、白二色为主,只是不知歷经多少岁月,顏色暗沉,且不是龟裂就是缺角,里面的丹药想必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第二类,则是各种杵、扇、锄等物,想来都是处置药材的东西,同样蒙著厚厚的灰尘,只是用料似乎颇为不凡,用袖袍一拭,竟隱隱还有精光闪烁。 第三类,则是一地大小不一的碎片,非金非铁,其色乌青,上面绘著繁复纹路,羽翅俱全,估摸著是某种禽类。 叮铃咣当声中,白朝胤垂眸一瞥,口中抱怨:“咱们一顿打生打死,却捡回来这一堆破烂,好不晦气!” 韩礼摆了摆手,开解道:“白大哥有所不知,这些碎片看似普通,实则是【乌霜铁】所铸,若去天工堂融了,当能售得一笔好价钱。” 姜明趁机接话:“不知这处秘境是何来歷?” 韩礼道:“我们这次运气不错…这不是一处寻常秘境,而是属於曾经的南都火府…” 说著,他语声忽地一顿:“准確说,是南都火府的一处丹房…” 南都火府么…姜明曾经从《蜀地风物三千年》里读到过,相传是古时大巫设立的道统,如今已然湮没多年。 “至于丹房…” “没有丹方么…”姜明又扒拉了一阵,连块布片都未寻到,心绪不由微微一黯。 『似乎没什么好东西。』 正思忖著要不要隨意挑两瓶丹药回去研究,看【一丹化三清】能否从残渣里拆点什么出来,一阵极细微的波动,忽然在姜明识海深处盪开。 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既像是错觉,又好似蹲久了导致的气血不畅。 “哦?” 姜明略作思索,想起此种现象,在《道书》上被称为“福至心灵”。 可不能小覷了。 第三十四章 苍梧 姜明屏息凝神,回味著那种感觉,目光缓缓刮过每一件物什。 终於,当他將注意力聚焦在某块碎片上时,那奇妙的感觉再次出现。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片,弧度圆润,像是丹炉顶盖崩落的一角,与其他碎片混作一团,毫不起眼。 但当姜明把神识探过去时,灰垢下竟隱隱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 姜明定了定神,默默將这块碎片捡在手心,只觉沉重异常,差点没有拿稳。 他又依葫芦画瓢,循著感觉,选中了杂物堆里的一把玉扇,比那碎片还小了一圈,上边绘著层层叠叠的云纹,也不知有何作用。 “我就要这两个吧。” 姜明缓缓站起身来,“不知这两物作价几何。” 韩礼与白朝胤对视一眼,两人显然也是打听过的,於是道: “那碎片的用料是【乌霜铁】,水火不侵,沉重异常,如今却不好找,哪怕融了也能换不少灵石,便按照三十灵石结算吧。” “这玉扇我们在坊市上问过了,是【玉真】一道的法器,只有引气级別,如今【玉真】不显,估摸著只能给丹炉扇扇风,也就值三十灵石。姜师弟补给白大哥三十灵石即可。” 姜明点了点头,他和韩礼关係虽好,但亲兄弟也是要明算帐的,又看向那一堆瓶瓶罐罐:“这些…” 韩礼笑道:“瓶子不值钱,便都赠予师弟了。” “那便谢过韩师兄了。”姜明袖袍一卷,將属於自己的东西收入储物袋,心满意足的同时又盘算起来: “如今我功至炼气一重,且已然弄明白了混炁和玄炁的用途。” “手中有一枚蜃心丹,三道法诀,刚才又学习了一道凡人武学,收穫了这许多东西。” “是时候该去问问丹火峰的事了。” 心中念头一桩桩闪动,韩礼的声音也適时传来: “交易既已结清,还请白大哥稍待,我还需带这位姜师弟上山一趟,去见一见叶长老。” “他心心念念想拜入丹火峰,也是时候该问一问了。” …… 却说韩礼引著姜明出了洞府,一路向上,不久便来到一条盘肠小道前,台阶宽不过一指,两侧芳草萋萋、藤蔓垂落,草木清灵之气扑面。 韩礼解释道:“青崖峰峰主是位【乙木】道途的真人…因而这峰上木行灵机异常充裕,四季如春、生机勃勃…” “叶长老性情耿直,不喜弯弯绕绕,亦不喜投机钻营,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韩礼顿住脚步,对姜明叮嘱起来,“一会你有何想法,如实说来便是。” 姜明听得连连点头,其实他已准备了一份礼物,虽不贵重,但足表心意。 听到韩礼告诫,他便断了赠礼的念头,提膝而上,可才迈出一步,便听到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哦?” 几个呼吸过后,便见一名绿衫女修风一般躥出,鬢髮散乱,额角汗津津一片,见了韩礼,那张俏脸上才露出一缕缓色: “韩师弟,原来你在这里!” 韩礼面色微变,但还是避开那女修探过来的手,问道:“出什么事了?” 姜明听话听音,其实也颇为好奇,毕竟这是鹤鸣山內,眾多眾多高修坐镇,难不成还能发生什么变故? 却听那女修上气不接下气,急慌慌道: “是苍梧…那棵老树被一只碧髓蛉钻进了根部…狂性大发…如今已將看护的宋佳音宋师姐掳了去,叶长老也不敢施法去打它…” 她说的期期艾艾,韩礼的面色却迅速难看下来。 “如今峰主和诸位长老有事外出未归,唯有叶长老在峰上驻守,他让我召集就近所有青崖峰弟子,共同发动万木朝元大阵,期望能困住那堪比筑基后期的老树…” 听到这话,韩礼微微頷首,带著几分歉意对姜明开口:“姜师弟,恐怕…” 姜明却另有想法:“韩师兄,我可否与你同去?” 他也没別的意思,纯粹是听说叶长老是筑基修士,想要见识见识上修的手段罢了。 更何况这次见不到叶长老,又不知要拖延至何时。 “这…姜师弟你可要跟好我。”韩礼略有些迟疑,却被那女修拽著袖袍,掐起了御风诀,转瞬间消失在眼前,只留下一道声音迴荡开来: “姜师弟,我等先行一步,你稍待前来即可!” 姜明耸了耸肩,见无人管他,便也束起了袖子,运转神行术,身形提纵,沿著盘肠小道向上行去。 只是越往上走,那股草木生发之气便愈发浓郁,好似要透过全身毛孔,直接钻入经络臟腑之中。 姜明眉头微微一皱,已然催动流焰飞星诀,遁术发动,身形闪烁,復又出现在一丈之外。 “竟然只有一丈么…” 姜明略作沉吟,默不作声地內察己身,发现真元流转並没有任何不妥。 出问题的,应当是充盈著这片区域的【乙木】灵机。 继续踩著台阶向上,姜明凝眉思索了片刻,方才觉得思绪渐渐清明,隱隱有了猜测。 “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了。” 天地间存在著诸多灵机,但这些灵机並不守恆,而是因时因地而变。 诸如那日出东方之时,清浊交替,便是【清炁】最为浓郁时。 而眼前【乙木】之气占据了绝对主导,隱隱有称王之势,其他属性的气机,自然降为臣僚,直至难以调用。 流焰飞星诀属於【丙火】一道,此刻乙木充塞、丙火不张,功效自然大减。 念头起伏间,姜明已穿过最后一道石门,隱隱望见山巔。 可也就在此时,周遭林木簌簌,脚下大地微颤,惊得姜明赶忙往自己身上拍了一道元盾符。 越过石门,便见一马平川,人影遁光交错,呼喊之声不绝,崖坪正中,一棵参天巨木正在狂舞。 “这是…” 姜明连忙剎住步子,眸光向上,只看得瞳孔微微收缩。 那树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树干怕是容得下四五人合抱,虬结树皮上覆满苍苔,密密麻麻的纹路时隱时现,乍一看,好似一张扭曲的老人面孔。 此刻它浑身枝叶都在簌簌抖动,垂下的无数藤条疯狂翻卷,好似一条条择人而噬的巨蟒,凶狠地抽打著敢於靠近的一切。 再向外围,数十名青崖峰弟子呈现合围之势站定,手中各掐法诀,身上灵光闪烁,脚下地面隱隱浮现出一道道淡青阵纹,彼此勾连向上,织成一张扣碗似的法阵,青光熠熠,將那巨树笼罩其中。 可隨著那些藤条不计后果地抽打,那阵法隨之发出一阵阵哀鸣,原本炽烈的光华隨之一黯,如呼吸般明灭起来。 正值此时,一道苍老声音破空而来,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生疼: “王师侄,李师侄,你我二人隨我上前,缠住这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