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我的弟弟是神仙》 第1章 三胖奇遇记 却说这涿县地面,有座楼桑村。 正是前汉景帝第九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人聚居之处。 当然了,刘胜有子一百二十余人,传到现在,这楼桑村中的这一分支,血脉早就稀薄的不能再稀薄了。 时值秋令,天高气爽风瑟瑟。 村中那株千年古桑在风中摇动枝叶,颯颯有声。 这桑树高有十余丈,亭亭如盖,荫蔽数亩,蔚为壮观。 “哈哈,杀呀杀呀!” “冲,跟我冲呀!” 村东头空地上,一群小儿正闹得欢腾。 七八个孩子,跨下竹竿为马,手中木刀为兵,分作两队,正玩那骑马打仗的游戏。 但见尘土飞扬,喊杀震天,倒也颇有几分沙场气象。 其中一个孩子,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生得面如满月,膀大腰圆,看著十分肥壮。 此童姓刘名备,乳名唤作三胖,乃是村中刘家子。 他胯下骑著根青竹竿,手中握了截树枝,左衝右突,勇不可当。 但凡有小儿拦路,他便是一声大喝,连人带“马”撞將过去,那些孩子大都没他这般健壮,哪里经得起他这般猛衝? 纷纷跌倒在地,哎哟连声。 刘三胖杀透重围,直奔村中央那棵大桑树下,勒“马”而立。 只见他將竹竿往地上一顿,昂首挺胸,环顾眾小儿,哈哈大笑: “你们都服了没?从今而后,须得以我为尊。待我做了天子,便封你们做將军、校尉,这棵大桑树,便是我的羽盖车!” 眾小儿面面相覷。 忽听人群中一声清脆的喝骂:“刘三胖,你又胡乱吹牛!我告诉我阿父去!” 话音未落,一个眉目清秀的孩子从人丛中衝出,正是刘三胖的堂弟刘德然。 这孩子平日里便爱告状,刚才被三胖撞了一下,此时更是气鼓鼓地。 他一路大呼小叫往家跑去,口中不住地喊:“阿父!阿父!刘三胖要当皇帝!” 不多时,刘德然又跑了回来,身后跟著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三十七八岁年纪,方面大耳,頷下微须,面目与刘德然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 他在村中素有威信,此时眉头微皱,脚步匆匆,显是有几分著恼。 刘元起走到近前,沉声道:“刘备!竖子何敢乱言!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说得的?若是传了出去,给我们涿县刘氏招灾引祸,你担待得起么?” 刘三胖待要分辩,却见叔父神色严厉,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下头去,拿竹竿在地上胡乱划拉。 眾小儿见刘备挨了骂,登时来了精神,齐齐拍手起鬨:“哦~哦~刘三胖挨骂咯!叫你吹牛!叫你当皇帝!” 刘德然更是得意,扮著鬼脸道:“三胖子,看来你皇帝做不成了,还是做刘三胖吧!” 刘三胖麵皮涨得紫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拖著竹竿掉头走了。 那肥硕的背影,竟有几分落寞之意。 眾小儿笑闹一阵,也就散了。 刘元起却未曾离去,独自站在这大桑树下,仰首望著那浓荫如盖的树冠,若有所思。 秋风过处,几片黄叶飘落,拂过他的肩头。 他喃喃自语:“三胖这小傢伙,虽说口无遮拦,可这份心气也著实不凡。这大桑树,乃我刘氏先祖手植於此,累世繁荫,莫非真有些气象?” 却说刘三胖离了群小,心中鬱鬱不乐,信步往村外走去。 秋日的田野空旷,道旁野草枯黄,偶能见到兔鼠乱窜。 他沿著田埂一路走到河边。 河水清浅,卵石可见,水面上浮著几片落叶,悠悠地打著旋儿。 三胖在河边蹲下,將手中竹竿没头没脑地抽打著水面,打得水花四溅,涟漪乱盪。 他心中气恼,手上力道便重了几分。 正自烦闷间,忽见天际出现一道赤芒,如流星般划过苍穹,倏忽间便坠入不远处的小狼山中。 三胖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那道赤芒却已消失不见。 他心中好奇,如猫抓一般痒將起来,早將母亲不可独自去小狼山的叮嘱拋到九霄云外。 他擒著竹竿,撩起衣摆,撒开两条短腿,便朝那小狼山方向奔去。 这小狼山离楼桑村不过二三里地,山势不高,却林木葱鬱,怪石嶙峋。 三胖虽生得肥壮,跑起来倒也不慢,不多时便到了山脚下。 他顺著山坡往上攀爬,荆棘掛破了衣裤也不理会,只一心要寻那赤芒落处。 转过一个山坳,三胖猛地收住了脚步。 只见前方一片灌木丛被砸得七零八落,地上赫然现出一个大坑,方圆丈许,深约五尺。 坑边的泥土被烧得焦黑,犹自冒著丝丝青烟。 而坑底中央,嵌著一个古怪的东西,浑圆如球,色呈青灰,约莫有家中柴房半个大,表面十分光滑。 三胖向来胆大,虽见此异状,却不惊慌,反倒更是好奇。 他在坑边转了两圈,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见那圆东西纹丝不动,便一咬牙,顺著坑壁滑了下去。 泥土鬆软,他胖墩墩的身子哧溜一下便到了坑底,滚了一身泥。 他伸出手中的竹竿,小心翼翼地在那圆东西上敲了敲。 当!当!当! 声音清脆,像是铁质。 正端详间,忽听那东西发出“哧~”的一声长响,如泄气一般。 三胖被嚇了一大跳,连连后退,不小心踩在一块石头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再看那圆东西,却是齐刷刷地从中间裂开,喷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雾气散处,竟蜷缩著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上去与三胖差不多大,样貌十分清秀,黑髮披肩,此刻双目紧闭,似乎正在沉睡。 他身上穿著一件从未见过的衣裳,非丝非麻,银白色,紧贴身躯,看起来甚是奇异。 三胖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拢。 他爬到那孩子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温温热热的,分明是个活人。 他颤声问道:“你,你是谁?你是从天上来的么?” 那孩子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三胖,眸子一下瞪大,愕然吐出几个字来:“人类幼崽?怎么可能?” 三胖听他说话口音奇怪,更是惊奇,追问道:“你果真是从天上来的?你是神仙么?能不能带我去天上?哦,把我阿母也带上吧!” 第2章 三胖多了个弟弟 007没有理会眼前疑似人类幼崽的话。 他先是抬起了自己的手,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隨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身体,越发震惊。 “盘古,给我做一次全身检查。”他心中默念道。 三胖蹲在一旁,看著这个疑似神仙的小孩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也是莫名其妙。 这莫非是个傻神仙? 在盘古做检查的同时,007也没閒著,大脑在不停运转。 五百年前,蓝星发生大灾变,导致人类几乎灭绝。 好在人类在大灾变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修建了一百艘超级星舰,搭载著部分人类和人类基因库,驶入茫茫太空,分散寻找另一个適合人类生存的蓝星。 为了保护飞船和基因库,人类製造出了数千“人造人”。 这些人造人,是人类基因与科技的完美结合。 从外观上看,他们与真人无异,有血有肉,会哭会笑。 但他们具有比人类更强韧的身体,计算力更强大的大脑,以及更悠长的寿命。 隨著时间推移,隨著飞船逃出蓝星的人类尽数消亡,只剩下他们这些人造人依然活著,继续执行使命。 想到使命,007號摸了摸胸口,鬆了口气。 他胸腔的空间囊內储存有一百份最优质的人类基因。 每个人造人身上都会有这么一份额外的储存。 这是为了防止飞船被摧毁造成人类基因断绝。 显然这样的举措是有用的。 比如007的飞船就因为恆星坍缩產生的能量风暴被撕裂,而他逃了出来,也成功保存了一百份优质人类基因。 但是现在问题来了。 自己在哪? 眼前这个生物是不是人类? 如果是,自己的任务岂不是完成了? 想到此,007號看向三胖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同,友善了许多。 这时,脑中传来盘古的声音: “宿主身体数据异常,因不明原因,宿主身体退回到幼年期。” “骨骼年龄:七岁零三个月。” “肌肉密度:下降百分之七十三。” “脑域开发度:下降百分之六十八。” “细胞活性:增长百分之五十八。” “体內纳米机器人存活率:百分之三十一,正在自我修復中……” 007號愣住了,他真的变成了小孩?重新经歷幼年期? 他想起自己的幼年期。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五百年前?六百年前? 那时候他的生活无比规律,或者说枯燥,每天就是学习、训练、学习、训练…… “或许,也不错!” 他笑了起来,抬起头,看向逃生舱边趴著的疑似人类的痴肥小儿。 这小儿依然在吧啦吧啦的说著,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话? “盘古,扫描眼前生命体,顺便分析一下他说的语言。” 一分钟后。 “扫描分析完毕,此生命体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为人类,语言极其类似蓝星华夏中古时期河北涿州地区方言,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一点三。” 007愣住了。 涿州?河北?华夏? 他当然知道这些名字。 蓝星上曾经有过一个古老的文明,叫做华夏文明。 他在星舰的资料库里读过关於这个文明的资料。 那是一个创造了无数奇蹟的文明。 他们的语言优美而复杂,他们的诗词歌赋让后世的人类嘆为观止。 甚至现在007號说的语言,也是从华夏语中脱胎而出的。 为什么这地方会出现类似蓝星古文明的语言? 有这么巧的事? “盘古,扫描环境,顺便替我加载涿州地区方言。” 盘古的效率向来很快,不过数息之间,007號便觉得脑海中涌入一股信息流。 那些古怪的音节、声调、词汇,忽然间就变得熟悉起来。 三胖自顾自说了好一会儿,终於感觉无聊了。 “喂,小神仙,你是不是变哑巴啦?” “你叫什么名字?” 007號的突然开口,让三胖惊喜不已。 “哈哈,你终於说话了!我叫刘三——不对,我叫刘备。”小胖子胸膛一挺,显然对自家名字十分得意,“我爹给我起的,好听吧?” 隨后又问:“你呢,你叫什么?” 007號刚要说话,盘古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环境分析完毕,与蓝星华夏中古时期河北涿州地区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四点二。” “根据语言和环境推测,宿主有极大可能在逃亡过程中穿越了时间虫洞,来到了蓝星古华夏河北涿州地区。” “根据服饰、语言、环境判断,这是比中古华夏更古老的时代,收集信息太少,难以具体分析。” 007號呆滯了片刻。 “所以我真的回到了过去的蓝星?” “那我这算不算完成任务?” “应该……算吧?!” “嘀嘀嘀,纳米机器人修復完毕,已激活,可正常使用。” 007號露出喜色。 三胖见眼前小孩说了两句话后便又沉默了,面上一会儿发傻一会儿发笑,忍不住伸手在其眼前挥了挥。 “喂喂,你说话呀,神仙神仙,你是不是掉下来的时候摔坏了脑子?” 007號回过神来,站起身,给了刘三胖一个脑瓜崩,“记住了,我叫刘全,我是——” 007號顿了顿,心想:“此时的华夏还处於比较原始的时期,说人造人他们也听不懂。” 於是道:“我是神仙。” “啊哟,你真是神仙!还姓刘!莫非是我刘家先祖转世?!” 三胖捂著额头跳了起来。 007心道:“这个说法倒也不错,恰好我本名也姓刘!” 这个姓是跟著那位“製造”出他的科学家来的。 至於“全”这个名,则是寄託了这位科学家的美好愿望,希望刘全全面进化。 “莫非这就是缘分?” 於是点点头,“没错,吾正是刘家先祖转世,刘全这个名字只是我当世之命,至於本名……不可说,不可说。” “先祖在上!”三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我刘三胖给先祖磕头了!” 007號看著这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跪在地上,一脸虔诚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责任感? 使命感? 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將他们联繫起来了? 奇怪?! “起来吧,我刚来此地,尚不熟悉环境,你那里可有住处?” “有有,祖宗可以与我同榻而眠。” 007点点头,“我的身份需要保密,非极亲近之人不可透露,以后你就称呼我刘全吧。” 又道:“我住你家需得有个身份,你多大?” “我八岁还是九岁来著?”三胖掰了掰手指头,“反正八九岁来著。” “好,那以后我就是你堂弟了。” “咦,祖宗神仙当我弟弟?那我岂不是成了自己的祖宗?好乱啊!!!” 第3章 年轻的女人 三胖很快將自家的辈分问题拋在脑后,喜滋滋的准备带“小祖宗”回家向母亲显摆一下。 “祖宗,不对,刘全,不对,弟弟,跟哥哥回家吧!” 【ps:哥哥这个称呼来源於鲜卑,要到南北朝后才流行开来,作者为行文方便使用。另,有意思的是,到了唐朝,哥哥竟还能代指父亲。】 这货极其自然的就改了称呼,一会儿“刘全”,一会儿“弟弟”,叫得亲热无比。 “不急!”刘全止住三胖,“待我稍稍收拾一下。” 隨后刘三胖就看到令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惊奇之事。 只见“小祖宗”將手放在那裂开的圆球上,那圆球“刷”的一下竟凭空消失了。 刘三胖嘴巴张得老大,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坑底空空荡荡,只有泥土和碎石,哪里还有什么圆球的影子? “这……这……” 他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刘全:“弟弟,你把那东西变哪儿去了?” 刘全没回答,只是盯著他看了几眼。 隨后刘三胖的眼睛又直了。 只见“小祖宗”身上那贴身的怪衣服突然如水般泛起涟漪。 片刻后,那身怪异的衣服竟化作与自己身上差不多的粗布短褐。 与此同时,刘全的髮型也起了变化。 披肩乌髮自动束起,一左一右,形成两个和刘三胖类似的髮髻,被两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布条包著。 “仙术!仙术!”刘三胖拍著手跳了起来,兴奋得满脸通红,“真是神奇!弟弟,你能不能教教我?” “你学不会。”刘全淡淡的道,“行了,带路吧,去你家。” “好嘞!” 刘备也不生气,乐呵呵带著“弟弟”往家赶去。 此时已是傍晚,天光昏暗,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下移动。 刘备没有刘全的夜视眼,时不时就会摔一跤。 好在这小子天生皮实,摔了也不叫疼,拍拍屁股站起来继续和刘全说说笑笑。 嗯,主要是这小子在说说笑笑,刘全则是目光不停的扫视四周,保持著警惕。 因为逃命匆忙,他没將飞船上的武器带出来,再加上年幼的身躯也远弱於巔峰期,他可不想刚刚成为一个自由的“人造人”,就死在这片荒郊野岭。 也不知道蓝星远古时期的华夏地域有没有特別强悍的凶兽? “嗷呜~” “嗷呜~” 正想著呢,一阵狼嚎声响起。 走在前面的刘备一个哆嗦,“糟糕,狼来了!弟弟,咱快跑!” “来不及了!” 刘全一把拉住刘备,將其扯到身后。 仿佛是为了回应,更多的狼嚎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东边一声,西边一声,南边又一声,此起彼伏,渐渐逼近。 “盘古,分析。” 黑暗中,一对对绿色的光点亮了起来。 像是鬼火一般,幽幽地飘浮在灌木丛间,忽明忽暗,缓缓移动。 刘备倒吸一口凉气,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分析完毕,袭击生物名为『狼』,属於犬科的古脊椎动物,共十二只,单体战斗力二级。” “才二级?!” 刘全放下心来。 然后他动了。 身形如风,一双细小的拳头,力道宛如重锤。 嘭嘭嘭~ 砸击声不断响起。 隨著一声声惨叫,绿色瞳光次第消失。 “好,好厉害!” 刘备瞪大了眼睛。 这时,一只狼偷偷摸摸地从刘全身后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 刘全早就藉助盘古的扫描功能发现了这只狼,只是装作不知,就等它自投罗网。 岂料刘备眼尖,一眼瞧见了那只偷摸靠近的狼。 他心中大急,也顾不得害怕,大喝一声:“孽畜!” 抡起手中不知何时捡起的石头,猛地朝那只狼砸了过去。 刘备这一石头准头倒是不错。 “啪”的一下砸在了那只狼的背上。 可他毕竟年幼力弱,这一下只是让那只狼吃痛,非但没有將它惊退,反而激怒了它。 那只狼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撇下刘全,转身就朝刘备扑了过来。 眨眼功夫,那张血盆大口,就衝著刘备的咽喉咬来! 刘备嚇得魂飞魄散,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刘全双腿猛地一蹬,身形如弹丸般弹出,瞬间抢到刘备身前。 他左臂一格,架住了那只狼的前爪,右拳抡起,带著呼呼风声,正中狼的脑门。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头骨碎裂的声音。 那只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了下去,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一拳之力,竟至如斯! 刘备瞪大了眼睛,兴奋得浑身发抖,“好弟弟,这个我能不能学?” “这个你可以学。” 话音未落,刘全再次扑出。 可还未等他动手,剩下的狼已是一鬨而散。 这两脚兽太过凶恶,著实將它们嚇坏了。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一路无事。 出了山口,地势渐渐平坦,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田地。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 远处有几点灯火,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黑黢黢的屋舍之间。 那就是楼桑村了。 两小加快了脚步。 村口站著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头上包著青布帕子,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 正焦急地往这边张望。 三胖见到女子,撒开腿就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阿母!阿母!我回来了!” 那女子听见声音,身子一颤,快步迎了上来。 就在三胖即將“投怀送抱”之时,女子一伸手,揪住了三胖的耳朵,往上一提。 三胖“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踮著脚尖跟著转圈。 “你这孽障!”那女子声音发颤,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的,“天都黑了还不回家!你知不知道阿母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阿母有多担心?” 三胖耳朵被揪著,嘴里却还在笑:“阿母轻些,轻些!我在山上碰到了神仙,不是,碰到了弟弟,不是,哎呀,阿母你快看,我带了一个人回来!” 那女子这才注意到,三胖身后还站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月光下,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短褐,腰间束著麻绳,看著和村里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可他的脸,他的眼神,他的周身气韵,却和村里任何一个孩子都不一样。 人小小的一个,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女子愣住了,忙问儿子:“这孩子是?” “阿母,我跟你说,阿全可不得了……” 刘三胖吧啦吧啦说了起来。 第4章 我真是神仙 “神仙?刘家先祖?莫不是个小骗子?” “但我家贫寒,又有什么好骗的呢?” 她自家知自家事。 刘家虽然祖上阔过,说是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到了她丈夫刘弘这一辈,家道早已中落。 刘弘生前是个读书人,在县里做过几天小吏,后来因病辞了官,回家养了两年,没养好,撒手去了。 留下她们孤儿寡母,靠著几亩薄田和织席贩履的营生过活。 可这孩子来得也太蹊蹺了些? 三胖说他从天上掉下来的,还带著光。 她是不信的,可三胖虽然憨,却不是个会说谎的。 刘氏怀著疑惑带著三胖和刘全回到家中。 刘家的宅子在楼桑村东头,靠著那棵大桑树。 宅子是两进的院子,在村里算是不小的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青砖墙、黑瓦顶,只是年久失修,墙头生著枯草,院门上的漆也剥落了大半,透著一股寒酸气。 进了大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著青苔。 正对著的是堂屋,左右两间厢房。 后院是菜园子和灶房,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柴房。 一回到家中,三胖子便大叫著饿了。 刘氏被他这一喊,暂且收了心中的疑虑,先进灶房去张罗吃食。 不多时,她端著一个木盘出来,盘里放著厚厚一摞韭菜杂粮饼,还有一碗肉酱。 那饼是用豆面、麦麩掺了切碎的韭菜烙的,黑黄黑黄的,卖相不佳,味道却著实香。 肉酱乃是煮熟的彘肉製成,拌了豆酱,压住了腥臊味。 三胖一见吃食,眼睛都绿了,飞快地在食案前跪坐下来。 刘全有样学样,也跪坐下来。 三胖拿起一张饼,很是热情地指导刘全如何食用。 “弟弟你看,就像我这样把肉酱抹在饼里,再这么捲起来,然后咬一大口,啊呜!” 三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用力蠕动著,表情说不出的满足。 刘全依样画葫芦,卷了一个饼,咬了一口。 饼皮有些粗糙,但烤得很脆。 肉酱软糯,咸中透香。 还有韭菜的气味掺杂其中。 好吃! 刘全的眼睛亮了起来。 作为人造人,刘全有多种补充能量的方式,进食、阳光、电、核能等。 他此时能量消耗颇大,身体也因此產生了巨大的飢饿感。 三口將手中杂粮饼吃掉后,又拿起了第二张饼,隨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等刘三胖將手中的饼吃完,只见盘中空空如也,肉酱碗同样如此,母亲正目瞪口呆地盯著刘全。 刘氏心中震惊,“这小孩好大的胃口,八张一指厚的杂粮饼,便是村里的壮劳力,一顿也吃不了这么多,这小孩竟是眨眼功夫就吃光了!” “还有吗?”刘全意犹未尽地问。 三胖这才回过神来,“啪”地一拍大腿,满脸钦佩:“乖乖!弟弟你真能吃!阿母总说多吃才能长个子,你比我能吃多了,你以后一定是个大高个!” 他性格豁达,虽然自己的那份饼被刘全吃了个精光,心里却不生气,反倒佩服得很。 刘全点点头,认真地道:“我是很能吃,我还没吃饱。” 又转向刘氏问道:“婶婶,还有吃的吗?” 刘三胖也对母亲道:“阿母,我也还没吃饱。” 刘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心道:“好大儿自己就是个饭桶,又给自己捡了个饭桶回来,这可如何是好?自家日子虽比普通人家强些,但也养不起两个饭桶啊!” 不过她还是起身,温温柔柔地道:“厨房里还有四个鸡蛋,今天一早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我去给你们煮了吧。” 一刻钟后。 刘全和三胖各炫了两个鸡蛋,刘全三分饱,三胖半饱,刘氏苦笑。 吃完了饭,三胖的困意上来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了出来,伸手拽著刘全的袖子:“走,弟弟,跟哥哥我去榻上睡觉。” 这廝天性有些混不吝,初见刘全时还有些怕他,现在“弟弟、弟弟”叫了一晚上,叫顺了口,真把刘全当成自家弟弟了。 刘氏却拦住了他,“三胖你先去睡,母亲和刘小郎君还有些话要说。” 三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哦……好好……弟弟你和母亲说会儿话……我不行了……眼睛睁不开了……” 待儿子离开,刘氏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位小郎君,你到底姓甚名谁,结识我家三胖有何目的,请如实相告?” 刘全微微一笑,他早料到刘氏要问什么。 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月光如水,清辉遍地。 刘全站在院中央,转过身来,面对著跟出门来的刘氏。 “婶婶,三胖说的都是真的。我乃是天上仙人下凡,你若不信,请看。” 刘氏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突然就呆愣住了。 只见眼前的孩童竟是慢慢漂浮起来,一点一点往上升,三尺,五尺,一丈,一丈五。 最终,他停留在约两丈的高度。 就这么悬浮半空,居高临下的看著刘氏,目光平静,神情淡然。 身后一轮明月高悬。 那景象,真像是仙人临凡。 刘氏已是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 她张著嘴,瞪著那悬在半空中的小小身影,只觉得腿发软,身子发颤,膝盖弯了弯,差点就要跪下去。 飞,飞起来了! 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刘全在半空中停了约莫盏茶功夫,才缓缓落了下来。 他的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耗尽了力气。 他確实耗尽了力气。 刚才那一手悬浮,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体內的纳米机器人在製造反重力场,对能量的消耗不小。 他今晚吃的那些饼和鸡蛋,补充的能量几乎全搭进去了。 如果再飘一会儿,他可能真的要从天上掉下来。 刘全暗暗嘆了口气:“可惜这个世界没有核能、电能这类能够快速补充能量的办法,只能明天多晒晒太阳了。” 刘氏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她看著刘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全先开了口,面无表情地胡扯道: “婶婶,我確实是天上的仙人,因故落到此地。我对你们绝无恶意,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第5章 面见刘元起 刘氏愣愣地站在院中,被刘全这一手凌空悬浮给彻底镇住了。 她活了二十五年,从没见过这等奇事。 现在她信了,这位小郎君真的是神仙下凡。 刘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终究还是爱子心切,忍不住追问道: “你……君真是刘家先祖?可我家不过是前汉刘氏旁支中的旁支,血脉早已稀薄不堪,君为何要认三胖做兄长?他不过是个憨傻村童,有什么值得仙人看重的?” 这话她实在憋不住,一个破落得不能再破落的旁支,一个织席贩履的寡妇,一个憨吃傻长的胖小子,有什么值得神仙下凡来认亲的? 刘全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著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其实他是在心里喊:“盘古,立刻给我生成一个合理的解释。” 盘古的效率向来快得惊人。 不过一瞬,一段文字便在他意识中浮现出来。 刘全抬起头,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三胖有一颗赤子之心。我活了许多年,见过许多人,像他这样的人,不多。” 刘氏怔住了。 刘全继续说道:“况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能够令我刘氏重振的大气运,三胖未来定然不凡,我刘氏当在他手中再一次兴起,这也是我降临在他身边的缘故。” 刘氏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 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颤声道: “我家三胖果然不是凡儿,夫君,你在天之灵听到了吗?神仙说你的儿子是有大运气的!” 刘全静静的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寡妇仰天流泪的样子,略有动容。 这就是血脉亲人之间的羈縻么?! 他等了一会儿,待刘氏的情绪稍稍平復了些,才又开了口。 “我方才所说的话,皆关乎天机。婶婶切莫透露出去。若是泄露了,不但三胖的气运会受损,连婶婶自己,怕也难逃灾殃。” 刘氏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又用袖子擦了擦脸,郑重其事地应道:“我省得。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刘全点了点头,又道:“对了,以后婶婶还是叫我阿全吧。我今后的身份,就是三胖的堂弟,与神仙二字没有半点关係。” 刘氏再次点头,忽的想起一件要紧的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迟疑起来。 “此事……”她犹豫著道,“能否告知三胖的大伯?” 刘全看著她,等她往下说。 “小郎君,不,阿全,”刘氏改口倒快,“你若要落户我家,还需得找官府上籍。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这个主,也走不通这个门路。三胖的大伯刘元起,在县里有些脸面,这种事须得他出面才行。” 刘全皱了皱眉。 “麻烦。”他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声。 隨后一脸郑重其事地道:“那婶婶明日便带我去见他,我亲自与他说。”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氏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碌。 刘备在床上翻来覆去,口中不知嘟囔著什么,貌似在做梦。 突然,他发了一声喊:“弟弟你去哪里?” 一下坐了起来。 忙扭头看向榻侧,並无人,大惊。 “我弟呢?” 他慌忙下榻,推门而出,顿时鬆了口气。 原来弟弟正在院子里……呃,跳舞? 只见此时刘全身形时而如游龙蜿蜒,盘旋往復;时而如鹰隼掠空,矫捷凌厉。 动作之流畅,之优美,竟不似人间所有。 刘全练的这套东西,是人造人专用的“导引术”,专门用来搬运气血、加速能量吸收的。 他的呼吸隨著动作起伏,一呼一吸之间,体內的纳米机器人开始运转,將皮肤表面接收到的微弱晨光一点一点地转化成能量,储存在细胞之中。 刘三胖看著看著,便心痒难耐起来,也来到院中,笨拙地模仿著刘全的动作。 刘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套“导引术”虽说是为提高人造人的能量吸收效率而创造,但普通人类修炼也能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 不过锻造身体需要营养,三胖家中看著並不富裕……看来自己得想些赚钱的法子了…… 半个时辰后。 打完收工。 三胖子气喘吁吁,刘全气定神閒。 刘氏从灶房端出饼来,招呼两人吃早饭。 吃过早饭,刘氏拉著两个孩子洗漱一番,便带著他们出了门。 刘元起家在村西头,与刘氏家隔著一条石板路。 同样是两进的院子,可刘元起家的宅子比刘氏家阔气多了。 院墙是新修的,青砖齐整,墙头盖著黑瓦,大门上的漆是朱红色的,门楣上还掛著一块匾额,写著“刘宅”两个大字。 门前的石阶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院中养著两个僕人,虽然也是庄户人打扮,可穿著整齐,见了人知道行礼,显然是调教过的。 一个老僕將三人引到客堂,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这人三十七八岁年纪,方面大耳,頷下微须,穿著一件酱紫色的绸袍子,腰间束著一条青丝絛,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 他便是刘元起,刘家这一支的族长,在涿县也算是有些头脸的人物。 刘氏带著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客堂里站著两个小婢子,十五六岁年纪,穿著青布衫子,低眉顺眼地垂手而立。 这是为了避嫌。 此时男女有別,有女客来访,即便有些亲戚关係,也须得有婢女在场,免得惹人閒话。 刘元起受了礼,请刘氏坐下,目光却落在刘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孩子生得姿容秀丽,一双点墨似的的眼睛不躲不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气度颇有些不同寻常。 他在心里暗暗纳罕:“这孩子是谁,倒是一副好姿容,莫非是刘氏娘家的亲戚?” “弟妹,”刘元起开口道,声音不紧不慢,“今日你带著两个孩子来,可是有什么事?” 刘氏站起身来,指著刘全道:“今日妾身来拜见兄公,便是为了此子。” 刘元起“哦”了一声,目光在刘全身上转了一圈,乾脆问道:“此是何人?” 刘氏道:“此子姓刘,名全,倒是有些来歷……具体的,便由此子亲口告知兄公吧。” 说罢,她竟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拉著三胖的手,退出了堂外。 刘元起愣住了。 他看著刘氏带著三胖退出堂外,又看了看站在堂中不动的刘全,心中大奇。 这妇人平日里是个贤淑爽利的,从没有这样神神秘秘的时候。 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目光重新落在面前这个孩子身上,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你有何话要与我说?” 刘全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两个垂手站立的小婢子身上。 两个婢子正悄悄抬起眼皮,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漂亮的小郎君,见他看过来,忙又低下头去。 刘全伸出手,指了指她们,对刘元起说道:“还请尊长让这二位退下。” 刘元起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这小孩儿倒是有模有样的,说话做事跟个小大人似的。 他挥了挥手,对两个婢女道:“你们先退到堂外去。” 两个婢女福了一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刘全却不急著说话。 他走到门前,双手一推,將堂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刘元起见这小儿如此郑重其事,心中越发好奇,捋著鬍鬚笑道:“小子,你到底要说什么?搞得这样神神秘秘的。” 刘全转过身来,面对著刘元起,神情肃然。 “刘公,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关乎天机,还请刘公听了之后,守口如瓶。” ……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堂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元起率先走了出来,脸上带著难以形容的表情,似是震惊中又透著狂喜。 刘全跟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中,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刘元起径直走到院子里,刘氏正牵著三胖站在院中等候。 “弟妹,”刘元起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著族长的体面,“你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我知道了。你放心,户籍的事,我来办。” 刘氏心中一喜,连忙行礼:“多谢兄公。” 刘元起又看了一眼刘全,不著痕跡地微微弯了弯腰,亲自將三人送到大门外,神態竟有些恭敬。 家中僕婢皆都惊异。 第6章 如何赚钱 送走了刘氏一行,刘元起回到堂中,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冲里屋喊道:“德然!德然!起来没有?” 里屋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起床气:“阿父,还早著呢,让我再睡一会儿……” “睡什么睡!”刘元起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房门,“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刘元起將儿子从床上拎起,“德然,你听好了。你那个堂兄三胖——不,刘备,你以后要对他多多礼让,不可再像从前那样取笑他。” 刘德然一脸懵逼:“为何?” “没有为何!”刘元起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他家里新来了一个堂弟,也是我刘氏族人,叫刘全。你以后见了,要称『兄长』,不许无礼。” 刘德然感觉天都塌了,怎么睡一觉起来,头上便多了两座“大山”?!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 时间一晃便是一个月。 秋风一日比一日凉。 刘备家这个月的日子,却比一个月前好过了不少。 院子里多了十几张兽皮。 其中有五张狼皮,正是一个月前刘全刚到时打死的那几只狼身上的。 其他的还有灰色的兔皮、褐色的鹿皮。 皆都绷在木框上晾著。 灶房角落里堆著十几只风乾的野鸡和野兔,是刘全这些日子打来吃不完、晒乾了存著的。 这一日,天还没亮,刘全便醒了。 他没有急著起身,而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在心中唤出了盘古。 “盘古,收集了一个月的数据了,现在能具体分析一下这个世界的情况了么?” “根据过去三十天收集到的信息,结合资料分析结果如下。” “现今是东汉建寧二年,公元一百六十九年。皇帝刘宏,十二岁即位,现年十四岁,由太傅陈蕃、大將军竇武辅政。今年年初,宦官发动政变,陈蕃、竇武被杀,宦官集团全面掌控朝政。” “宿主当前所在为幽州涿郡涿县,位於华北平原北部,北邻燕山山脉,南接冀州。此地气候属温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年降水量约五百毫米。土壤以冲积土为主,適宜耕作。” “涿县人口约两万户,以农业为主,手工业、商业为辅。县中有市集,每月逢三、六、九开市。主要流通货幣为五銖钱,当前购买力为:一斗米约三十钱,一匹麻布约二百钱,一斤盐约五十钱。宿主家庭月均生活成本约五百钱,其中宿主消耗占据三百钱。” “小狼山及周边山林物產丰富。经实地扫描勘察,已发现可食用植物十七种,中药材二十三种,可狩猎动物九种。其中经济价值较高的有:狼,皮毛市价约一百五十钱一张,肉不值钱;鹿,皮毛约八十钱一张,肉约一百五十钱一斤,鹿茸、鹿血价值更高;野兔,约七十钱一只;野鸡,约四十钱一只……” 刘全默默算了一笔帐。 这一个月里,他打了不少野味,除去自家吃用和送给刘元起的,拿到市集上去卖,得了將近三千钱。 三千钱,够刘氏织席贩履干大半年的。 盘古继续道:“根据宿主所在地域名称及宿主堂兄姓名,比对歷史资料库,得出以下结论。” “宿主现今堂兄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经资料库交叉比对,此人与公元一百九十一年至二百二十三年间活跃於华夏大地的重要歷史人物高度吻合。” “该人物在公元二百二十一年於成都称帝,国號汉,史称『蜀汉』。其人在后世被尊为三国时期仁德之君的典范,与曹操、孙权並称。” 刘全有些愣怔,“三胖这傢伙未来竟会成就那般大的事业?!所谓老刘家未来希望,不过是自己隨口一扯,没成想这小子还真挺应景的。” 一时竟觉有些荒诞。 刘全坐了起来,穿好衣服下床。 衣服是刘氏给他新做的。 之前由纳米机器人构成的衣物,则是被他变成一套內甲,贴身穿著。 呃,说是內甲,其实就是內衣內裤。 好在纳米机器人可以自我清洁,倒是不用担心臟了。 来到院子里,刘全沐浴著晨光,一边缓缓地做导引术,一边和盘古交流。 “盘古,在这个时代该如何挣钱?” 盘古很快给出了几个选项。 其一,种田。 种田是这个时代最本分的行当,也是大多数普通人唯一的路。 可刘家只有几亩薄田,以前种出来的粮食刚够餬口,如今多了刘全一张嘴,这缺口可就大了。 其二,做工。 这个时代的手工业颇为发达,冶铁、纺织、製盐、漆器、铸钱,都是大行当。 可这些行业,要么是官营,要么是大户垄断,一个七岁的孩子想去当学徒,人家未必肯收。 就算收了,也不过是管口饭吃,哪里谈得上挣钱? 其三,卖力气。 刘全这段时间打猎的行为,也算是卖力气的一种。 但隨著冬天到来,山野里野兽蛰伏,打猎也很难再有什么收穫了。 至於去去码头扛包,去集市搬货之类,一天挣不来几文钱,还不够刘全吃一顿饭的。 其四,经商。 这倒是条路子,正所谓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 经商来钱最快。 “盘古,你觉得以三胖家如今的情况,若是经商该做什么生意?” 盘古瞬间给出了一溜选项。 “帮助刘氏织席贩履,做大做强?” “这条可以,婶婶刘氏製作的草蓆和草鞋一向卖得不错,虽然利润薄,但这两样都是消耗品,薄利多销便是。不过这一行竞爭也挺激烈,需得想办法统一行市才行。” “开设食铺?先从街边流动小摊子做起?” “这条先待定,等以后人手充足了可以做一做,民以食为天,卖吃食,只要味道好,永远不用担心没人买,大不了到时候让盘古从资料库里调出一些食谱来。” “嗯?与草原部落交易?用中原的货物,如布、酒、粮食、铁,来交换草原的皮毛、马匹等。” “同草原做生意?最近天气日趋寒冷,这里时常能听到草原部落南下劫掠的消息,既然他们能抢我们,为何我们不能去抢他们呢?” “盘古你说,待我和三胖再长大些,手下养上一批人,没事就去草原劫掠,这生意做得做不得?” 盘古:“宿主的建议很好,中原王朝劫掠草原部落的难点在於,游牧民族居无定所,中原王朝很难在茫茫草原上准確地寻到对方。” “但宿主不同,只要能量充足,宿主的无人机完全可以覆盖整片草原。” “是啊,只要能量充足!”刘全苦笑。 得了,还是先充能吧。 他开始加快了动作。 第7章 发家致富 刘全最终决定先从扩大刘家的草蓆、草鞋生意开始。 毕竟这门行当门槛低,本钱小,周转快,最適合眼下的情况。 但肯定不能像之前那样,仅靠刘氏一人编草鞋草蓆。 她一个人,一天到晚不睡觉,也编不出几双来。 拿到县里去卖,一双草鞋才卖三五文钱,除去成本,赚不到什么。 要想挣钱,就得扩大產量,把规模做起来。 不过,这件事光靠刘氏一个人可做不成。 刘全决定去找刘元起。 刘元起是楼桑村的里正,又是刘氏的族长,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有他的支持,事情会好办许多。 刘全打定了主意,便去找刘氏,將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一遍。 刘氏听得半懂不懂,但见刘全说得认真,便点了点头,带著他去了刘元起家。 听刘全说完来意,刘元起捋著鬍鬚,沉吟了起来。 按理说,仙长的要求他理当无条件执行,但此时关乎到村中其他人的生计,他还是要问个清楚。 “仙,阿全你是说……把村里的妇人都召集起来,专门编草鞋草蓆?” “不错。” “可这行当能挣几个钱?涿县城里卖草鞋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做大了卖给谁去?” 刘全微微一笑,“刘公有所不知。我算过一笔帐。如今涿县一双草鞋卖三文钱,成本约一文半,利润一文半。若是咱们的產量上去了,成本便能降下来。一双草鞋的成本,我能降到半文钱。” 刘元起吃了一惊:“半文钱?如何做得到?” 刘全便將他的法子细细说了。 选草、沤草、捶草、搓绳、编底、编面、收边、整形,一共八道工序。 每一道工序由专人负责,一个人天天做同一件事,熟能生巧,做得又快又好。 流水线上摆开,只要十来个人,一天能做一百双鞋。 產量大了,分摊到每双鞋上的成本就低了。 刘元起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涿县当了十几年里正,见过的商贾不少,可从来没听过这种法子。 “一天做这么多鞋,真能卖出去?”刘元起又问。 “降价促销,鞋本就是消耗品,草鞋更不经穿,咱们薄利多销。” “薄利多销?” “不错,此举还有一利。咱们成本低,降价也有的赚,其他那些卖家可不行。他们卖一双亏一双,撑不了多久就会垮掉,到时候整个涿县的草鞋生意,就都是咱们的了。” 刘元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仙长好歹毒,不,好阴险,不,好聪慧啊! 涿县虽说不大,可也有几万户人家,一年下来草鞋草蓆的买卖,少说也有十几万文的盈余。 若是真能垄断下来…… “好。”刘元起再无疑问,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召集村里各家主事的人,商议此事。” 三日后,刘元起便將村中六七十户人家说动了,愿意让家中的妇人加入这“刘氏草鞋坊”。 刘全又让刘元起在村东头寻了一间空置的大屋,收拾出来当作工坊。 工坊开张那日,三十多个妇人坐在长条凳上,按照刘全分的工序,各司其职。 选草的选草,搓绳的搓绳,编底的编底,忙得不亦乐乎。 刘氏被刘全安排做了“总教习”,负责检查每一道工序的质量,不合格的返工重做。 一个月后,第一批草鞋出坊了。 刘全让刘元起雇了两个伙计,挑著担子去涿县县城卖。 一双草鞋定价两文钱,比市面上便宜一文。 质量却不比別人的差,甚至因为工序精细,比寻常草鞋还要结实些。 两文钱一双草鞋,这个价格在涿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穷苦人家买草鞋,本就是为了省几个钱,如今有更便宜的,谁还去买贵的? 不过半个月,刘氏草鞋的名声便传遍了涿县的大街小巷。 那些原先卖草鞋的小商贩,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一双草鞋的成本,最低也要一文半。 只卖两文,岂不是白忙活? 这些人有些还兼著別的买卖,乾脆放弃了草鞋生意。 还有些人是真的只靠著这门手艺生存,卖不了草鞋,日子都过不下去,对刘氏自然心怀不满。 幽州人向来彪悍,一般都是用刀子撒气。 奈何楼桑村刘氏乃是大族,壮丁颇多,他们即便联合起来,也干不过人家。 就在这些人无可奈何之时,楼桑村刘氏派人找了过来,“客客气气”地谈了一回。 很快,这些人就加入了刘氏作坊的经销商队伍。 一年之后,涿县的草鞋草蓆市场,已是完全被刘氏草织坊占据。 不,不只是涿县。 因著规模的扩大,刘氏草织坊的草鞋、草蓆价格再次下调。 实在太便宜了。 引得拒马河上下游的几个县,范阳、良乡、方城,也都有人来进货。 一双草鞋只要一文钱,比自家编还划算,谁还愿意费那个功夫? 而作为作坊的大股东,三胖家的日子也越发好过起来,荤腥油水也越来越充足。 一年的荤腥油水养下来,三胖不但没胖,反倒瘦了。 这倒不是刘氏剋扣了他的吃食。 恰恰相反,如今刘家的灶台上腊肉不断,隔三差五还杀一只鸡,三胖每顿都吃得心满意足。 只是他这一年来跟著刘全习武,天刚亮就起来扎马步、跑步,晚上还要打沙袋、练拳脚。 身上的肥肉一天天地消了下去,换成了结结实实的腱子肉。 如今的刘备,已不是一年前那个圆滚滚的痴肥小儿了。 他身量躥高了一截,肩膀宽了许多,腰背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脸庞瘦削下来,轮廓分明,鼻樑高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英气。 只是那两只耳朵还是出奇地大,垂在脸颊两侧,村里人见了,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因为武力值的提高,如今刘备已经是楼桑村的孩子王。 他每日里最爱干的事,就是將楼桑村的小伙伴们集合起来,指挥他们“骑马打仗”。 这一日,刘全看著刘备带著村子里的熊孩子们撵狗追鸡。 这廝冲在最前面,手里一根木棒將大堂哥家的那条大黑狗揍得惊恐逃窜,口中还“哦哦”的兴奋叫嚷著。 身后那帮熊孩子也一窝蜂的跟著他跑,刘德然也在其中。 这小子一开始是不服气的。 但在被刘备揍了几次后,总算是认命了,成为了刘备忠实的狗腿子。 甚至有望往第一狗腿子方向发展。 要不怎么说棍棒下面出孝子呢! 第8章 张屠夫和儿子 熹平元年。 刘备十二岁了,刘全十一岁。(虚岁) 这一年,大汉帝国的中心,洛阳城里颳起了一场政治风暴。 皇帝刘宏下詔收回侯览印綬,这位专权骄奢的大宦官一根白綾吊死了自己。 朝堂上罢免了一大批阿附他的官员,太傅胡广又在这当口逝世,朝廷便让杨赐、刘宽、张济三人入宫教授皇帝。 洛阳城的风暴传到涿县,也不过是小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大傢伙茶余饭后说上一嘴,便丟开了。 楼桑村的日子还是老样子。 田里的庄稼收了又种,拒马河的水涨了又落。 刘氏草鞋坊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但涿县,连范阳、良乡、方城几个县都知道了“刘家草鞋”的名头。 不仅如此,刘氏还在县城开起了食肆。 这食肆不卖寻常菜餚,专卖一种叫做豆腐的东西。 这豆腐著实稀奇,滑嫩爽口,入口即化,带著一股淡淡的豆香,说不出的鲜美。 引得不少富贵老饕专程赶来品尝。 麻婆豆腐、葱烧豆腐、豆腐丸子、豆腐脑、豆花……样样受欢迎。 尤其是麻婆豆腐,红油汪汪的,麻辣鲜香,配上米饭,能吃三大碗。 据说这麻婆豆腐所用的调料,乃是楼桑村特產,一种名为“辣椒”的东西。 这玩意儿自然是刘全搞出来的,他的体內的储物囊中可是存放了不少蓝星植物种子。 这一日,村东头忽然来了一辆牛车,车上坐著两个人。 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满脸络腮鬍子,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身后坐著一个童子,约莫七八岁上下,身量却比寻常孩子高出一头,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环眼,眉毛粗黑如墨刷,颧骨高耸,嘴唇厚厚的,透著一股子悍勇之气。 乍一眼看上去,不像童子,倒像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这黑脸汉子便是涿县城里的张屠夫。 他每隔半月便来楼桑村收一趟豕。 今日带了儿子同来,一是让儿子长长见识,二是自家这调皮小子在家閒不住,整日里舞刀弄棒,还同县里的恶少年交往,不带在身边著实不放心。 此时,童子手中正捧著一碗麻婆豆腐,嘶嘶哈哈的吃著。 待他將麻婆豆腐吃完,牛车也到了楼桑村。 童子抹了抹嘴,跟著父亲下了牛车,来到村子口。 “嚯,这村子还挺阔气,家家户户都建了大院子。” 童子有些惊讶。 张屠夫则是波澜不惊。 他这几年时常来这边收猪,几乎是一点一点看著楼桑村发展到现在的,习惯了。 “阿飞,为父去里正那里谈收豕之事,你便在这村前玩耍,不要乱跑,也不要惹事。” “放心吧阿父,我怎么会惹事呢?我最老实了。” 童子跃跃欲试地道。 他已经看到那边空地处有一群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人在玩耍,心痒难耐地想要加入进去。 村前空地上,刘德然正和小伙伴们玩耍。 难得今日刘备在家读书,据说要学什么兵法,他便悍然篡位,当起了大元帅。 正指挥著小的们攻打前方敌群(鸡群),忽看到一黑小子兴冲冲跑来。 刘德然別看他生得白白净净,眉眼秀气,一张嘴却刻薄得很。 平日里最爱取笑人,村里孩子没少被他挤兑。 一看到那黑小子,便忍不住对身旁的伙伴低声笑道:“你们看那个黑小子,像不像灶王爷跟前那个黑脸童子?浑身上下就眼白是白的,牙齿是白的,旁的都黑透了。” 几个小伙伴捂著嘴偷笑,声音虽小,却被童子听了个正著。 那黑脸童子猛地瞪眼,直直盯著刘德然几个:“你们敢嘲笑我?” 刘德然学著刘备的样子,叉腰挺胯,想摆出威风姿势,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口中道:“谁嘲笑你啦,我说的难道不是大实话?” 黑脸童子大怒,两步跨过去,手一伸,便揪住了刘德然的衣领。 刘德然虽然年纪比童子大,但力气却小了许多,挣了两下,哪里挣得脱? 童子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照著他肩膀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得不算重,却也够刘德然受的。 他“哎哟”一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捂著肩膀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童子哼了一声,鬆了手,骂道:“叫你嘴贱!下次再敢说你张飞爷爷,爷爷把你那两排牙全打下来!” 刘德然哭著站起来,抹著眼泪就往村里跑。 他要去找阿备给他报仇。 还没到刘备家,就看到那个村里唯一比他长得白净的人——刘全,正在村里晃荡(其实是准备去作坊视察一番)。 “阿全阿全,阿备在哪儿,阿备在哪儿?” “兄长在家读书,不是,你哭啥?” “呜呜呜,我被人打了,一个外来小子。” 定是你这傢伙又嘴贱,刘全心道。 不过刘德然毕竟是自家人,自家可以欺负,外人不能欺负。 刘全道:“我给你报仇去。” “你別去,那黑小子壮的很,你去有什么用,得阿备去才行。” 刘全平日不爱在村里孩子面前显摆本事,教刘备武艺也是在家中院子里,是以村里的小孩並不知道他的厉害。 “阿备在读书,別去打扰他。” 说著刘全便往村口走去。 刘德然一看大急,要是刘全因为自己挨揍,自家老爹岂不是又要揍自己?! 不行,还是得去找阿备。 刘德然衝进刘备家中时,刘备正在院子里,背靠著桑树读著手里的竹简。 “诸兵士將战,身已弱,不胜衣甲。又戎具所施,理须坚劲,须简取强兵,並令试练器仗。兵须胜举衣甲,器仗须彻札陷坚,取甲试令斫射……” 这本《卫公兵法》是刘全从盘古的资料库里找出来抄给他的。 “三胖,不对,阿备快別念了,我被人打了,去给我报仇去!” 刘备微微皱眉,“谁打了你?” “一个外面来的黑小子,壮的很。” “定是你又说了人家什么。” “呃,我,我——”刘德然眼珠子一转,“阿备,刚刚阿全去找那人了,你再不过去,阿全就要挨揍了。” 刘备却笑了起来。 “阿全?挨揍?” “小德子啊,你看我厉不厉害。” “厉害!” 这话刘德然说的真心实意,这是被揍出来的佩服。 “我的本事,全是我弟弟阿全教的。” 刘德然呆住了,脱口道:“骗人。” “骗你作甚!” “阿全真的比你还厉害?” “当然是真的。” 刘备一挽袖子,“走吧,瞧瞧去,估计此刻那个揍你的小子已经被阿全揍趴下了。” 第9章 少年阿备的魅力 小张飞四仰八叉地躺在黄土上。 浑身是土,满脸是灰。 一双环眼直愣愣地盯著天上的云彩,表情像是一条死狗。 他已经躺了好一会儿了,不是起不来,是不想起来。 起来干什么? 再被摔一次么? 方才那一架,他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他伸手去抓那小子的衣领,手腕被扣住,身子像陀螺一样转了半圈,然后就趴在地上了。 他以为是自己大意,爬起来再上。 第二次,他学乖了,不伸手,直接一肩膀撞过去,想把那小子撞个跟头。 结果那小子反应贼快,身子一闪,脚下一勾,他又飞了出去,这回是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第三次,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將两只拳头抡得像风车。 可那小子灵活的像松鼠,左闪右避,他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 最后被人家轻轻一掌推在胸口,噔噔噔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次,整整三次,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张飞这辈子没服过谁。 他爹张屠夫,膀大腰圆,一刀下去能劈开半扇猪,他都不服,总想著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能打过他爹。 可今天,他真服了。 余光瞥向站在不远处那道身影。 也是奇了怪了? 明明这小子没自己高,也没自己壮,怎么这么厉害?! 张飞心里头那个彆扭啊。 楼桑村的少年们比张飞还要惊讶。 他们站在不远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张嘴瞪眼的,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那是阿全?”一个叫刘二狗的少年揉了揉眼睛,“那个天天晒太阳、不怎么和大傢伙一起玩的阿全?” “我的妈耶,原来阿全这般厉害呀!” “我还以为阿全会被揍呢,没想到真被揍的是这个黑小子。” 少年们议论纷纷,看向刘全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他们只觉得阿备的这个弟弟有些古怪,不爱跟他们玩,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顶著大太阳瞎逛。 他们私下里还给他起了个外號叫“呆阿全”,觉得他脑子可能不太好使。 如今才知道,人家不仅不呆,还厉害的很。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却是刘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刘德然。 刘德然捂著肩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已经亮了。 他远远就看见那个黑小子躺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心里头那个解气啊,恨不得蹦起来拍手。 刘备走到近前,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张飞,又看了看站在槐树下的刘全,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阿全,没把人打坏吧?”刘备明知故问。 刘全淡淡地道:“放心,我收了手的,只摔了三跤而已。” 刘备哈哈一笑,“阿全不愧是我师傅,就是厉害。” 眾少年一阵譁然。 地上的张飞却神情微微一动。 刘备顺口替刘全显了显名气,大步走到张飞跟前,蹲下身子,伸出手来。 张飞正盯著天上的云彩想著心事,忽然见到一只大手伸到眼前。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 就看见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凑到近前,一对大耳十分醒目。 “起来吧,”刘备笑道,“地上脏的很。” 张飞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刘备的手。 刘备一用力,將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张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刘备。 刘备也看向他,笑著说道:“被阿全打倒不是什么丟人的事,你看我,每天都要被他打十次八次,早习惯了。” “他真的是你师傅?”张飞好奇问。 “绝无虚言。”刘备道,“阿全可是曾徒手杀死过野狼的。” 张飞若有所思地道:“那確实厉害。” 刘备转过身,朝刘德然招了招手:“德然,过来。” 刘德然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眼睛不敢看张飞。 刘备板起脸道:“德然,你先说。你方才是不是说了人家的坏话?” 刘德然低著脑袋,小声说:“我说他像灶王爷跟前的黑脸童子……” “还不快快道歉?”刘备沉声道。 刘德然咬了咬嘴唇,走到张飞面前,抱了抱拳,有些彆扭地说:“这位小兄弟,是我嘴贱,不该取笑你。对不住了。” 张飞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对方服软,心中也有些不好意思,抱拳道:“那个……也怪我,我不该动手的,你肩膀没事吧?” 少年人在同龄人面前向来是不愿示弱的。 刘德然故作豪气地挥了下肩膀,明明疼的快齜牙咧嘴了,还强笑著道:“不疼,早就不疼了。” 一旁刘备哈哈一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大家这是不打不相识啊,以后就是朋友了。” “对了,我叫刘备,你叫什么名字?”刘备问。 “张飞。” “好名字,听著亲切。” 刘备哈哈一笑,又转而走向那群看热闹的少年,脸上笑容忽然一收,换上一副严肃表情。 “你们几个,”他的目光从那些少年脸上一一扫过,“方才张飞兄弟打德然的时候,你们都在场吧?” 几个少年面面相覷,不敢出声。 刘备继续道:“德然是你们的同村兄弟,被人欺负了,你们不但不帮忙,还站在一旁看热闹?咱们楼桑村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这话一出,几个少年的脸皆都涨得通红,露出羞愧之色。 刘备见他们一个个羞愧难当,语气缓了下来:“行了,这次就算了。记住,咱们;楼桑村的人,在外面不能怂。自家兄弟有事,要一起上。” 几个少年齐声应是。 张飞站在一旁,听著这个叫刘备的少年训斥眾小的话,心中颇感认同,暗道:“刘备兄弟真乃英雄。” 隨后他又看向打倒他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静静的站在树下,漆黑的眼睛淡淡地看著这一切。 似乎感应到了张飞的目光,那少年转而看来。 张飞与他对视了一眼,心里头没来由地一颤,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害怕! 张飞心里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个词。 他天不怕地不怕,连他爹的巴掌都不怕,可不知为何,少年的那双淡漠的眼神就是令他害怕。 那里面没有恶意,可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高高在上。 隨著少年转移目光又看向刘备,那种令他畏惧的感觉消失了。 张飞鬆了口气。 第10章 屠夫观技 刘全看了张飞一眼。 心想:“原来他就是张飞,大概率就是阿备未来的『三弟』了,两人果然缘分不浅,这么早就认识了。” 又看向刘备。 “不愧是能建国称帝的人物,阿备这番话,我就说不出。还有刚刚张飞看他的眼神,阿备虽然才十一岁,已然渐渐展现出人格魅力了。” 正巧这时刘备望过来,刘全忽然抬起手,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刘备嘿嘿一笑,凑到刘全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阿弟,我刚才表现的不错吧,兵书上学的,要恩威並施嘛。” 声音里带著一丝得意,又带著一丝孩子气的炫耀,像是在说:“你看,我学得不错吧?” 说完又凑到张飞跟前,“阿飞,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不如去我家坐坐,你喜欢吃豆腐嘛?我阿母豆腐做的极好!” 张飞顿时来了兴致,“婶婶会不会做麻婆豆腐。” 刘备哈哈大笑,悄悄指了刘全一下,小声道:“实话告诉你吧,如今风靡涿县的豆腐,还有那几道豆腐菜,都是我这阿弟发明的?!” 张飞震惊地看向刘全。 刘备又对著其他少年挥了挥手,“都愣著干什么?一起去!今日豆腐管够。” 少年们欢呼一声,呼啦啦地跟了上来。 刘二狗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三胖哥,我要吃豆腐花!” “叫我备哥!”刘备笑骂道,“再叫三胖,我把你扔拒马河里去!” 眾人鬨笑起来,笑声在楼桑村的上空迴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刘全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著。 他看著前方刘备的背影。 阿备走在人群中间,被一群少年人簇拥著,谈笑风生,像是一个天生的领袖。 心中忽又泛起资料里的那句话:“刘备,蜀汉开国皇帝,史称昭烈帝。”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再说张屠夫在与刘元起谈妥收豕事宜,又饮了两碗茶,便起身告辞。 他在村口寻了一圈,不见儿子的踪影,便拉住一个村民问了。 那村民笑道:“你家那黑小子?跟著三……跟著刘备走了,就是村东大桑树下那一家。” 张屠夫道了谢,顺著村民指的方向寻去。 楼桑村的巷子宽敞且笔直,两旁是青砖墙和木柵门,偶尔有鸡犬从脚边窜过。 他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看见一棵巨大桑树,树旁有一座院子,院门敞开著,里面传来“嘭嘭”的闷响和少年的呼喝声。 张屠夫站在院门外,往里一瞧,不由得站住了。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墙角堆著几捆乾柴,那棵大桑树的枝丫伸展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 此时日头偏西,橘阳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子当中,三个少年人正斗在一处。 不,准確地说,是两个少年在联手对付一个少年。 那两个联手的,一个正是自家儿子张飞,另一个是个生得英气勃勃的少年。 这少年身量比张飞稍高一些,肩宽腰挺,看著壮实,两只大耳朵垂在两侧,一双黑亮眼睛炯炯有神。 阿飞和那少年一左一右,將另一个清秀少年夹在中间,虎视眈眈。 那清秀少年身量比另两个都矮了小半头,也瘦了一圈,一张脸白净得出奇,五官线条分明,一双眸子极平静。 “上!” 那英气少年一声低喝,率先扑了上去。 他这一扑势如猛虎下山,双臂张开合抱,显是想將那清秀少年抱住,再摔倒在地。 这一招叫做“虎抱头”,是角牴中的狠招,一旦被他抱住,便如被铁箍箍住,再难挣脱。 与此同时,张飞也从右侧冲了上来。 他的打法更直接,身子一矮,张开两条粗壮的手臂,朝那清秀少年的双腿搂去。 这一招叫做“扑地虎”,专攻下盘,若是被他搂住了双腿,对方便要被连根拔起,摔个仰面朝天。 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 张屠夫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叫好。 这两个小子应该是头一回配合,却像是练过千百遍一般。 时机、角度、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天生的默契。 再看那清秀少年,此刻依旧不动。 直到那两双手离他已不足一尺,他才动了。 这一动,快得惊人。 只见他身子微微一侧,那“虎抱头”便抱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探出,五指如爪,轻轻搭在张飞的后颈上,往下一按。 张飞正往前冲,被这一按借了力,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地上栽去,“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 那英气少年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右手变掌为拳,朝清秀少年肩头打来。 清秀少年也不闪避,左手一抬,手掌迎上拳头,轻轻一拨,那拳头便偏了方向,从他肩侧滑了过去。 紧接著,他手腕一翻,扣住了那少年的手腕,顺势一带。 那少年显然吃不住劲,身形不稳,脚下踉蹌了两步,好不容易才站住,没有摔倒。 张飞从地上爬起来,呸呸吐了两口泥,不服气地吼道:“再来!” 那英气少年也站稳了脚跟,甩了甩手腕,问道:“阿全,你这一招又叫什么名堂。” 清秀少年笑道:“此乃顺手牵羊。” 顺手牵羊? 张屠夫暗自咀嚼一番,只觉这名字颇为贴切。 “再来!” 那清秀少年不丁不八站立,一手负在背后,一手伸向前,掌心向上摊开,五指勾了勾。 刘备眼睛一亮,心道:“阿全这姿势非常不错,看著就有高人气度,我得记下来。” 想归想,动作却不慢。 刘备和张飞两个再次合身扑上。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谨慎,不再猛衝猛打,而是一正一侧,互相策应。 可刘全的身法实在太快太巧,左一闪,右一避,时不时地手一扯、脚一绊,便有人倒地。 刘备、张飞两人被摔了一次又一次。 刘备早已习惯,再加上本身性格便坚韧不拔,丝毫不显气馁。 张飞看著暴躁莽撞,没想到竟也有坚韧的一面,也越摔越来劲。 张屠夫站在院外,看得入了神。 他可不是个寻常屠夫。 张家是当地豪强,张屠夫少年时也是个爱舞刀弄棒的,拳脚功夫也习练过。 那时候他仗著一身武艺,在涿县十里八乡横著走,是当地有名的恶少游侠头子。 后来年纪大了,收了性子,才老老实实做起了杀猪卖肉的营生。 如今身手生疏了,可眼力还在。 他看得分明,那清秀少年举手投足间,看著好似轻描淡写,实则精妙至极。 拳脚间皆有道理在。 他自问若是自己下场,以如今这身板,能不能在这少年手下走过三招? 只怕也难。 这孩子速度太快了! 第11章 张屠夫的心思 “不打了,不打了。” 刘备、张飞两个终於遭不住了,齐齐摆手喊停。 刘全停下手来。 “阿全,”张飞喘著粗气问,“刚刚你朝我身上一贴我就飞出去的那招叫什么?” “铁山靠!”刘全道。 “好名字!”门外传来一把粗豪的声音。 “阿父!”张飞惊讶叫道,“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这混小子还能记得回家吗?”张屠夫瞪了儿子一眼,又看向刘备、刘全,“两位小郎君,我这孽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飞嘟囔:“我才没有。” 刘备笑道:“大叔说错了,我们兄弟与阿飞情投意合,大家在一起开心得很。” 旋即又將张屠夫请进来,一个大人三个小孩便在院子里閒聊起来。 张屠夫尤其注意刘全,这孩子年纪小小武艺便如此嫻熟,必然师承高人。 又觉著刘家兄弟气度与普通村民大不相同,即便是一些豪强家子弟也未必比得上,心中也嘖嘖称奇。 聊了一会儿,张屠夫带著张飞告辞。 刘备、刘全一直送二人到村口。 直到坐上牛车,张飞还依依不捨。 刘备拉著他手道:“往后有暇,阿飞可时常来我家玩,想住几天都行。是不是,阿全。” 刘备还徵求了一下刘全的意见。 三年相处下来,刘备早將刘全当做了家人,亲弟弟,甚至偶尔会忘记对方仙人的身份。 刘全点点头。 张飞忙道:“两位兄长也可去我家做客,我家没有豆腐,但是肉管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备哈哈一笑:“好也,那便说定了。” 回去的路上,张屠夫看儿子闷闷不乐,“怎么,还在想两个新交的朋友?” 张飞点点头,“阿父,我能不能和阿全学武艺?” 张屠夫一愕:“人家同意吗?我看那位阿全小兄弟的武艺颇为不凡,想必是有传承的,此等绝技乃是传家的本事,千金不换,人家凭什么教你。” 张飞眼睛一亮,“哇,原来阿全这么大方!” 张屠夫又是一愕,旋即反应过来,“人家答应教你?” 张飞兴奋地说:“是的,之前我就问过阿全,他说愿意教我。” 张屠夫心道:“莫非那孩子不知道此类技艺的重要性?” 忙问:“那他家大人知道么?” 张飞道:“阿全家里没人了,所以住在阿备的家里,阿备也没有父亲,只有一位母亲,是个很和善的婶婶,做的豆腐真是好吃!” 张屠夫诧异道:“刘备和刘全並非亲兄弟?” “嗯,是堂兄弟。阿备的武艺就是阿全教的。” “那阿全的师傅是谁?他能答应?” “嘿嘿,阿父你不知道吧,阿全没有师傅,他说他的本事都是梦里学到的。” 张屠夫肃然起敬。 这年头的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皆都迷信。 可以说汉代是儒学渗入五德神秘学说后最流行的时代,社会瀰漫著一股谈鬼神重讖讳的风气。 因此对特异之人、物和事,都有著特別的敬畏和痴迷。 张屠夫此刻就在想:“这刘全莫非是在梦中得到了仙人传授武艺?等等,仙人传授的只有武艺?” 他本就对儿子交的这两个新朋友颇有好感,此刻更是生出一股乾脆將儿子丟在楼桑村的念头。 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此举太过功利,恐惹仙人不满。 还是让儿子同这二位少年自然交往吧。 放下心思,张屠夫笑道:“下个月你大伯过寿,你邀请刘家两位兄弟来咱家里住几日吧。” 张飞大喜,旋即又问:“那我能与阿全学武艺了吗?” 张屠夫道:“既然阿全慷慨,为父自然没问题,不过你也不能白白学人家的本事。” 张屠夫想了想,“这样吧,苏家最近准备从草原购买一批好马,作为你大伯的寿礼,为父去跟苏家说,再带几匹小马驹回来,你去送给刘家兄弟,也別多说什么,就当是朋友间的馈赠。” 张飞大喜,“太棒了!阿父,这马驹有我的份吗?” “有,有!”张屠夫笑道。 半个多月的光景,一晃便过去了。 这日天刚亮,张飞便从涿县城里赶到了楼桑村。 他骑著一头青驴,身后跟著一群壮仆。 “阿备!阿全!”他还没进院子就扯著嗓子喊了起来,“你们收拾好了吗,这次你们要在我家多住几日!我大伯过寿,家里可是杀了不少猪、羊,今次肉管够!” 刘备从屋里走出来,见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急,天还没亮就出发了吧?” “可不!”张飞从驴背上跳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半夜就睡不著了,翻来覆去的,就盼著赶紧天亮。” 刘全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和张飞打了个招呼。 看到刘全,张飞老实起来,音量也降低了不少。 三人收拾了一番,刘氏又给他们包了一摞饼、一罐豆腐乳,叮嘱了几句“莫要顽皮”“见了长辈要行礼”之类的话,便放他们走了。 张飞让僕人又牵出两匹健驴。 刘全轻鬆跃上驴背,稳稳坐下。 他虽未骑过驴,但超强的计算力和对身体的控制力,让他只是看了张飞一眼,便知道该如何做。 刘备同样没骑过驴,却不愿露怯,於是偷偷打量阿飞和阿全的坐姿。 接著他一个翻身,身形矫健的越过驴背,从另一边掉了下去。 张飞发出“嘎嘎嘎”的笑声,这廝最近开始变声,声音极度难听。 好在刘备脸皮够厚,只訕訕一笑,又尝试了一次,这次成功上了驴背。 这货也是胆子大,上了驴背后,立马双脚一磕驴肚子,驴子顿时快跑起来。 “来呀来呀,比一比谁跑得快!” 张飞啪的一甩鞭子,“比就比。” 刘全莞尔一笑,手掌轻轻在驴头上一拍,也加入了追逐的行列。 三个少年沿著拒马河畔的大路一路飞奔。 约莫一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一片连绵屋舍,坐落在县城东门外三里处。 这便是张家庄了。 张家庄不小,百来户人家,多半姓张。 进庄的主路铺了碎石,两侧是齐整的院墙,墙头爬著牵牛花,此时正值花期,一朵朵紫红色的花开得正盛。 庄子里头有几棵大槐树,树冠如盖,遮出大片阴凉。 鸡鸣狗吠之声此起彼伏,间或有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派热闹景象。 今日尤其热闹。 张家庄的族长张浦过寿,整条主路上都掛满了红布。 这年头,布就是钱,说明张家財力不弱。 家家户户门前还贴著红纸剪的“寿”字。 庄口搭了一个彩棚,棚下摆著几张长案,案上堆满了贺礼。 有送酒的,有送布的,有送粮食的,还有送活鸡活鸭的,嘰嘰喳喳叫成一片。 几个穿著新衣裳的庄丁站在庄口迎客,见了张飞,都笑著打招呼:“小郎君回来了!二爷问了好几回了!” 张飞昂著脑袋,颇有些得意地领著刘备和刘全进了庄子。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说话,他一一应著,脚步却不停,径直往庄子深处走去。 张浦的宅子在庄子正中央,是张家庄最大最气派的一座宅院。 院子里已经摆开了十几张案子,从堂屋一直摆到天井,又从天井摆到大门口。 桌上铺著红布,摆著碗筷酒盅,厨子们在后院忙得热火朝天,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飘得满庄子都是。 张飞领著刘备和刘全进了院子,直奔堂屋。 堂屋里跽坐著一群长辈,正中一个鬚髮花白的老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眼睛虽然有了些浑浊,却依然透著精光。 这便是张浦了,张屠夫的大哥,张家庄的族长。 张浦比张屠夫大了整整二十岁,可以说张屠夫就是他带大的,如兄如父。 “大伯!”张飞上前磕了个头,“我回来了!这两个是我的好朋友,刘备和刘全!” 刘备和刘全也上前行礼,规规矩矩地磕了头,说了几句祝寿的吉利话。 张浦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见刘备气宇轩昂,刘全样貌秀美,虽穿著打扮不显富贵,却各有气度,心中暗暗称奇。 他笑著点了点头:“好,好!飞儿交的朋友,不错。” 张飞带著刘备、刘全和大伯打了招呼后,便又带著二人出来。 他们自然是去坐小孩那一桌。 第12章 她很適合生孩子 张飞引著刘备和刘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东跨院。 这边的热闹与前院不同。 前院都是长辈,说话行事都要端著些体面。 这边却是一派少年人的天地,嘰嘰喳喳,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院子里摆著几张案桌,都是那种方方正正的矮桌,高约二十厘米,长宽各两米,四面铺著厚厚的草蓆。 刘备一眼便认出那草蓆上的纹样——正是刘氏作坊出的货,楼桑村编的蓆子,如今已卖到了涿县家家户户。 看著自家的蓆子铺在张家的寿宴上,刘备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得意,嘴角微微一翘。 张飞带著刘备、刘全来到一张人少的案桌边。 一撩衣摆,正要坐下。 扭头却见一人,顿时愣住。 刘全敏锐,第一时间发现张飞的异样,目光隨著转看过去。 只见案桌的东首,跪坐著一个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一件青色的直裾,腰束红色丝絛,头上戴著一顶小冠,打扮得清清爽爽。 可刘全的目光何等锐利,只一眼便看出了破绽。 那领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没有喉结。 那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针眼,虽未戴耳饰,痕跡却还在。 那双手纤细白嫩,骨节不显,分明是一双女儿家的手。 女扮男装? 此是何人? 那少女倒是大方得很,大大咧咧地跪坐在蓆子上,一条腿还盘著,好在有衣摆遮掩,没有露出“底细”。 反正是全然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矜持。 她手里端著一碗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在刘备和刘全身上打转。 少女身边还跪坐著两个少年,都八九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穿著讲究,容貌与少女有著几分相似。 这两位倒是坐得端正,就是神態有些战战兢兢的,时不时偷眼看身边的少女,眼神里满是小心。 张飞终於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张嘴就要喊:“大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 少女轻轻哼了一声。 张飞一个“姐”字刚发出半截音,就给憋了回去,连忙改口。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ps:汉代一般不说“姐”,而是“姊”,大姐不叫大姐,叫伯姊或长姊,这里作者为了行文方便用姐代替。】 少女放下酒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慢悠悠地说:“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也是个孩子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女子怎能与男子同席? 这年头虽不似明清时期大搞男女之防,但基本的忌讳还是有的,男女不同席便是其一。 实际上,“礼”这东西被发明出来,除了规范和仪式感,还有些是为了避免尷尬。 比如这男女不同席便是如此。 宴席难免饮酒,酒酣耳热之际,又难免放浪形骸,这一放浪形骸就难免坐姿不规范,坐姿不规范就容易“走光”。 毕竟时人日常穿著的“袴”其实就是开襠裤,男女都穿这玩意儿。 男人之间露露“鸟”大家顶多一笑了之,若是男女互露那就尷尬了。 其实这个时期已经有有襠裤了,造型接近现代长裤,大多是將士、穷人穿著,名为“大袴”或“褌”,方便骑马打仗和劳作。 汉昭帝时期,大將军霍光为控制后宫,命宫女穿有襠的“穷裤”,前后用带系住,防止与他人私通。 此后有襠裤逐渐在宫廷流行。 不过到了灵帝上位,呃,也就是当今皇帝,这传统又改了回去。 因为这位十分好淫,他在后宫里隨时隨地看中了哪个女子长得美艷,就拉著交欢。 为了方便,便又让宫廷女子穿回了开襠裤。 说起来,自叔孙通裁定礼仪规范之后,这个时代可谓百礼俱备。 但汉唐时期的权贵们其实並不多遵守所谓的“礼”,尤其是男女之防这方面,越往上层越隨意,而底层则是浑不在意,只有中层在遵守。 举个例子: 汉景帝时,一次皇帝前往上林苑游玩。 这次游玩,隨侍的人不多,只有大臣郅都跟在皇帝身后。 正在游玩之间,景帝却突然命郅都去召爱妃贾姬。 而此时贾姬在干嘛呢? 正在厕所里拉便便。 郅都当然觉得此时去叫正在“方便”的贾姬,实在是有些不“方便”,拒绝了。 但汉景帝却很不高兴。 后人论之:“帝姬处溷秽之地,使人臣亲往视之,无乃轻漫乎?” 看吧,连皇帝都无所谓什么男女之防。 唐朝就更別提了,皇帝抢兄弟女人有没有?抢儿子女人有没有? 以上都是小意思! 我,唐高宗,纳了亲爹女人。 至於养情妇、情夫更是数不胜数。 到了宋代以后,尤其是南宋以后,由於程朱理学的盛行,男女之防开始森严起来。 直至明清时期,逐渐变態。 言归正传。 再说刘备,听张飞叫那“少年”为“大哥”,以为其真是张飞大哥。 便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行礼:“在下刘备,涿县楼桑村人。这位是我堂弟刘全。见过张家大兄。” 少女见刘备一本正经地行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也学著男子的方式,抱拳回了一礼,口中道著:“幸会幸会。” 少女行完礼,目光便落在了刘全身上。 这一看,便没有移开。 方才刘全站在刘备身后,被挡了半个身子,她只瞧见一个清秀的侧脸。 此刻刘全走上前来,她终於看清了这少年的全貌,心中直呼“了不得”。 阿飞的这个朋友可真真是一副好相貌。 虽说穿著寻常的青布短褐,浑身上下也没什么装饰,但那种绝伦的风姿,真真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少女越看越觉得顺眼,眉眼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与此同时,刘全也在看她。 心里头盘算的,却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念头。 他的目光从少女的脸上一路扫下去,掠过脖颈、肩头、腰身,不疾不徐,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又像是在评估一匹马的品相。 少女样貌颇美,但刘全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这女子虽年纪不大,但身形轮廓已是初见规模,端的是一副好身躯,用来生育再適合不过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一百份优质人类基因是他的执念。 在这个时代,培养槽是不可能造出来了,只能藉助人类女子身体繁育出来。 眼前这个女人,倒也合適。 第13章 天下有贼 却说少女和刘全两个互相打量,都忘了说话。 张飞看得尷尬,忙介绍刘全。 又隨意地称女子是他“堂哥”,姓张名悦。 接著便唤刘备、刘全坐下。 刘备不疑有他,只是觉得阿飞的这个堂哥样貌有些过於“美丽”。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一张脸精致得像画上去的。 可就是太精致了些,显得有些娘们兮兮的。 不像我家阿全,容貌同样极美,却是刀锋一般冷冽逼人,充满了阳刚之气。 刘全跪坐在一旁。 张悦的目光不断地落在其身上。 他却神色如常,与一旁张飞、刘备交谈,丝毫不介意落在身上脸上的眼神。 张悦越发欣喜,“这小子好生淡定,小小年纪倒是有些宠辱不惊的味道,我喜欢。” 她端起酒碗,挺直上半身,朝刘备和刘全举碗,笑道:“两位兄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敬你们一碗!” 说罢仰头便饮,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刘备见她豪爽,也端碗干了。 刘全端起碗来,只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他不喜饮酒。 即便这个年代的酒度数极低,他也不愿多喝。 张悦也不在意,放下酒碗,转向刘全,眼睛亮晶晶的,柔声问道:“刘小郎君年几何矣?” 她身边两个少年,皆是族中的堂兄弟,此刻一脸震惊的用眼角余光偷瞄自家大姐头。 自家大姐头何时用这般语气与人说话过。 隨后两人又將目光投向刘全。 好吧,也不怪大姐头装淑女,这张脸实在太令人妒忌了。 刘全听到张悦问话,拱拱手道:“小弟今年十一。” 张悦笑道:“甚好!大好年华!” 心中却想,“我比他大三岁,常言道:妻大三,財富积如山。如此看来,我俩还真是般配。” 一念及此,张悦顿时乐了起来,眼睛又成了月牙形。 张飞在一旁偷眼旁观,心惊肉跳。 生怕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堂姐,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忙岔开话题,招呼二人吃菜。 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院门口有人大声喊叫,接著是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乱鬨鬨的像是炸开了锅。 张飞嘴里还嚼著牛肉,耳朵却竖了起来,一双环眼滴溜溜地转。 他这人好奇心极重,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拦都拦不住。 “我去看看!”张飞把箸一扔,站起身来就往外跑。 刘备和刘全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月门,绕过影壁,来到前院。 只见院子里站满了人,气氛异常紧张。 张屠夫站在最前面,身边跟著一个家僮装扮的男子。 那男子衣衫不整,满脸是血,声音嘶哑,正在跟张浦说著什么。 “大兄!”张屠夫的声音又急又沉,“苏家的祝寿马队在半路遭了马贼!苏家兄弟被困住了,快召集人手去救!” 此言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今日来给张浦祝寿的,除了亲朋好友,还有不少涿县本地的豪强。 大家乡里乡亲的,平日里多有往来,交情不浅。 一听苏双遭了马贼,纷纷站了出来,有的去召集隨从,有的去牵马备鞍,有的去取兵器,院子里乱成一片。 这年头,幽州地界不太平。 北边是鲜卑人,东边是乌桓人,草原上的马贼流窜作案,来去如风,官府管不过来。 各家的安全,全靠自家养著的部曲家兵。 涿县的豪强也不例外,多的养著数百人,少的也有几十,平日里看家护院,遇事便拉出去干仗。 张浦虽已年迈,遇事却不含糊。 他拄著拐杖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如钟:“各家都把部曲拉出来,在庄口集合!老二,你带我张家的儿郎走在前头!” 张屠夫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不到半个时辰,一支百余人的队伍便拉了起来。 个个有马,少数部曲头领还著了皮甲。 虽不如官军齐整,却也精壮彪悍。 张屠夫骑著一匹黑马,手提一口厚背砍刀,当先领路。 张家的部曲紧隨其后,占了人数的一半。 再往后则是其他家的部曲。 一时间,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浩浩荡荡地往庄外去了。 张飞站在院门口,看著父亲和叔伯们策马而去的背影,心痒难耐。 他握了握拳头,扭头对刘备和刘全说:“咱们也跟著去看看!” 刘备皱了皱眉:“你父亲是去打马贼,咱们几个去凑什么热闹?万一出事……” “就看一眼!”张飞急道,“远远地看一眼,不上前!” 刘全没有说话。 他无所谓。 去不去都行。 反正他自忖能保住阿备、阿飞两个。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你们要去哪儿?” 张飞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头去。 张悦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们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歪著脑袋,一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大……大哥,”张飞结结巴巴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张悦慢悠悠地说,“你们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想跟上去看热闹?” “没有没有!”张飞连连摆手,“我们就是……就是在这儿瞧一会儿……” 张悦哼了一声,抱著胳膊,下巴一抬:“我也要去。你要是不带我,你也別想去。” 张飞知道这位堂姐的脾气,说到做到。 眼看著再拖下去队伍要跑远了。 於是咬了咬牙,一跺脚:“行!走!” 四人悄悄摸到后院马厩,只剩下三头驴子。 张飞自己骑一头,刘备和刘全合骑一头,张悦单独骑一头。 三头驴子驮著四个半大孩子,沿著庄后的小路,一溜烟地追了上去。 出了庄子,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张屠夫带的人马跑得快,已经看不见踪影了。 好在张屠夫说过,苏家的马队是在庄子北边十余里处的官道上遭的贼。 张飞领著三人抄近道,穿过一片乾涸的河滩,翻上一个小土坡,远远地便看见了前方的战场。 喊杀声顺著风飘过来,忽高忽低,还夹杂著马儿的嘶鸣声和兵器的撞击声。 张飞趴在土坡后面,探头张望,只见官道上黑压压一片,两拨人正廝杀在一起。 张屠夫带来的豪强部曲果然悍勇,衝杀起来悍不畏死。 边疆儿郎大都如此,怕死的要么死了,要么逃了,活著留下来的都是不怕死的。 马贼有些遭不住了,已经有了败退的趋势。 “好!”张飞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喝了声彩。 刘备也看得入神。 他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虽然眼前不过是百来人的小规模廝杀,但那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面,依然让他心中震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臟砰砰直跳。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豪强部曲的人数本就占优,装备又好,马贼们见势不妙,一声呼啸,四散奔逃。 张屠夫挥刀大喊,部曲们追了出去,官道上留下一地狼藉——几具尸体,几匹伤马,还有散落的货物。 张飞正要欢呼,忽然看见一个马贼从乱军之中冲了出来。 那人骑著一匹黄驃马,马背上横著一个少年。 那少年手脚被缚,口中塞著布条,正在拼命挣扎。 马贼一手按住那少年,一手挥舞著马刀,朝官道东侧的一片树林衝去。 第14章 刘全救人 却说张屠夫带著眾豪强部曲,將马贼杀散。 却有一贼策马而出,似乎还抓了个少年。 一个身著皮甲家將模样的大汉,追在这马贼后面,挥刀大呼,“狗贼,快快放了我家小郎君。” 那马贼头也不回,只管催马奔逃。 那大汉眼看对方將要衝进小树林,挥手將刀掷了出去。 钢刀转著圈飞过十来米距离,砸在了马屁股上。 贼马受惊,唏律律一声长嘶,猛然转向,竟朝著张飞他们藏身的土坡冲了过来。 张飞脸色大变。 那马奔的极快,眨眼间便衝到了百步之內。 此时,马贼也看到了山坡上的四小,眼中凶光毕露,右手马刀高高扬起,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快闪!”张悦尖声叫道,拉著驴子就要往旁边跑,还顺手想去牵一旁刘全、刘备的驴子韁绳。 张飞和刘备也想躲避,各自拉扯韁绳。 奈何驴子们没有经歷过这等场面,已是被冲马气势所惊,身体打转,乱成一团。 那马贼越冲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高高举起的马刀已是作势欲劈。 远处,张屠夫正扭头张望过来,看见了这一幕,顿时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阿飞!” 就在这时,刘全动了。 他原本骑在刘备身后,双手鬆松地搭在刘备腰间。 就在那马贼冲入不到十步距离的那一刻,他双手在刘备肩头一按,整个人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 这一跃,横跨数丈。 那马贼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青灰色的影子已经掠到了马头上方。 他下意识地抬头,便看见一个少年正以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稳稳地踩在他那匹黄驃马的马头上。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马贼甩下马来,那少年却是纹丝不动。 这马贼也是亡命之徒,一咬牙,挥刀便往少年胸腹处砍去。 刘全站在马头上,单脚独立,身形隨著马儿起伏。 马刀砍来,他身子微微一侧,刀锋从身前掠过,连衣襟都没碰到。 隨即他的右腿猛地一弹,小腿如鞭,带著尖锐的风声,斜抽出去。 “咔嚓”,一声脆响,脚尖正中那马贼的太阳穴。 马贼的脑袋猛地一歪,左侧眼珠被震得凸出眼眶,整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 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那匹黄驃马失了主人,惊嘶一声,撒开四蹄便跑。 刘全身子一旋,双腿一分,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顺手抓住韁绳用力一扯,那马长嘶一声,又跑了几步,这才停了下来。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两三个呼吸之间。 土坡上,张飞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刘备也愣住了,他自以为见过阿全的本事,但如此纵跃如飞!?如此神乎其技!? 他这才想起:“哦,阿全是神仙吶,竟差点忘了。” 张悦更是看呆了,双手捂著小嘴儿,眼睛瞪得像杏子,心臟砰砰直跳,也不知道是嚇得还是別的什么缘故。 远处,张屠夫提著刀策马疾奔而来。 到近前一看,那马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左侧脑袋已经凹陷变形,分明是活不成了。 他又看向了刘全,那少年正不紧不慢地解著马背上那少年的绳索,面色平静,完全不似刚杀了人的模样。 张屠夫深吸一口气,对著刘全郑重施了一礼,道:“刘小郎君,今日多亏了你!张某感激不尽!” 刘全一边將那少年扶下马,一边对张屠夫道:“举手之劳,伯伯勿需多礼。” 那被缚的少年从马背上下来,手脚发软,站都站不稳。 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朝刘全深深一揖:“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在下苏双,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此乃吾弟刘全。”刘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颇为得意的大声宣扬。 张飞跟在刘备身后,一脸激动的看著刘全,心中想要隨刘全习武的念头更强烈了。 张悦没过来,躲在驴子背后,生怕被二叔(张屠夫)看见。 这时,那个之前追著山贼跑的大汉也赶了过来。 只见其利索的翻身下马,先是检查了苏双一番。 见其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忙过来感谢刘全。 “这位好汉,多谢你救了我家小郎君。” 刘全正待说话,土坡下方传来一阵哭嚎,“阿为,阿为,你快快醒来,快快醒来!” 苏双和那大汉齐齐色变,匆匆往山坡下奔去。 张屠夫嘆了口气,隨后扭头对著坡顶瞪了一眼,“小悦,你还不出来,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张悦訕訕的从驴子后面出来,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朝张屠夫行了个礼,“二叔,我刚刚没看到你。” “哼!回头告诉你阿父。” 张屠夫对几个小的私自跑出来之事很是不满,知道必是自家儿子攛掇。 於是又瞪了张飞一眼,“还有你。” 张飞大惊失色,“阿父,你不就是我阿父吗?” 张屠夫被气笑了,“少打岔,你这次胆大妄为,差点害了刘家两位小郎君和悦儿,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备忙道:“张伯伯,此事是我等一起商议著来的,不是阿飞一人的责任。” 说著又向刘全使眼色。 刘全问道:“张伯伯,刚刚坡下有人悲呼,发生了什么?” 张屠夫现在对刘全可是感激的很,听其岔开话题,也就不再呵斥张飞,解释道:“刚才悲呼的是苏家家主苏能,他弟弟苏为背心中了马贼一箭,看来是没撑过去。” 又道:“刚刚被阿全救下的苏双,就是苏能的长子,阿全救了他的性命,对苏家的恩情可就大了。” 隨后他露出愤恨之色:“该死的鲜卑人,这帮野奴越发的猖狂了。” “这伙马贼是鲜卑人?”刘备惊呼。 “嗯。”张屠夫点点头,“大概是苏家兄弟从匈奴人那里购马时被盯上了,一路追踪到此处,等到苏家部曲鬆懈方才动手,胆子也是真大。” 涿县已是幽州境內,这帮鲜卑马贼敢一路追来,確实胆子极大,也暴露出幽州边境的鬆懈。 他嘆道:“唉,此事与我家也有关係,苏家购买这批马正是为了给大兄祝寿,否则未必会遭此劫。” 刘备宽慰道:“张伯伯勿要自责,此事得怪鲜卑人,以后大家往草原上做生意,得小心了。” 第15章 苏家赠马 苏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张浦的寿宴自然也办不下去了。 宾客们纷纷告辞,各回各家,院子里的红布还没撤,桌上的残席还没收,热闹便散了。 张飞却不肯放刘备和刘全走。 他一手拽著刘备的袖子,一手拽著刘全的腰带,又用身子堵著门,一副你们不留下就绝不撒手的架势。 刘备推辞了几句,见他著实诚恳,便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飞每日里跟著刘全打熬筋骨、锻炼武艺,不亦乐乎。 张悦也时不时来串门,每次来都换不同的衣裳,却不再穿男装。 刘备这才知晓,阿飞的这位“堂兄”原来是堂姐。 又发现张悦每次过来,目光总是更多的落在阿全身上,偶尔阿全回她一个眼神,这位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张飞是个粗人,年纪又小,看不出这些门道。 刘备却是个心细的,头两回还没在意,到第三回、第四回,便看出些端倪来了。 这一日,张悦又来了。 刘备忍不住在刘全耳边打趣,“阿全,张大姐每次来都盯著你看,看来阿全你的姻缘到了。” 刘全摇了摇头:“她年纪太小,尚不適合『配合』和『生育』,我暂时没兴趣。” 还处於单纯阶段的阿备一脸懵逼,“啥?配合是啥?生育又是啥?” 刘全淡淡地道:“就是交媾和生孩子。” 刘备先是脸一红,隨后巨大的好奇心升了起来,瞥了眼正和阿飞说话的张悦,小声道:“阿全,你,你知道交媾是怎么回事吗?” 刘全理所当然地道:“当然,难道你不知道?” 刘备诧异:“难道我应该知道?” 刘全这才想起这个时代人类接触信息的方式比较原始,受教育的程度也比较低,阿备不知道这些常识也很正常。 於是刘全便简略地给刘备讲了一些“生理卫生”知识。 刘备听得面红耳赤,只觉得大受震撼。 那边,张飞忍不住埋怨张悦,“阿姐啊,你能不能別老是来我这边,打扰我们练武。” 隨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用狐疑的眼神看著张悦,“莫非阿姐你也看上了阿全……” 张悦脸蛋一红。 隨后一怔,为什么是“也”? 正要问“还有谁也看上阿全”时,张飞的后半截话传来:“看上了阿全的本事?” 张悦娇嗔:“你小子说话能不能別大喘气!” 张飞愕然:“我没大喘气啊?” “闭嘴!” “好嘞!” 张悦突然道:“我就是看上阿全了怎么地!” 张飞大吃一惊,隨后露出恍然之色,嘟囔:“难怪,难怪!” 张悦语气转柔:“飞弟,阿姐以前对你好不好?” 张飞脱口道:“不好!” 张悦一愣,捏住了张飞的耳朵,“好不好?” 张飞:“好,好的很!” 张悦:“这还差不多。” 隨后继续道:“那飞弟你帮我贏得阿全的心,可好?” 张飞立马摇头:“那不行,那不成了出卖朋友了嘛?” 张悦柳眉倒竖,“你什么意思,难道阿姐就这么拿不出手?!” 张飞忙道:“非也,只是,只是我不知阿全的心意,也不知他是否定过亲,如何能胡乱出手帮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做的什么兄弟?不知道就去问。反正我不管,你必须帮阿姐。” “行,行,我帮你打听,你別拧了,要掉了,要掉了。” “哼,你现在就去问。” 张悦鬆开了手。 “阿姐,会不会太急了,女人要矜持一点啊!” “你去不去?” “去。” 张飞向著刘备、刘全走去。 来到近前后,囁嚅著问道:“阿全,我问你个事儿,你——” “没有。”话刚说半截,刘全便回答了他。 “什么?”张飞一脸懵逼。 “我没有定亲。”刘全道。 张飞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一旁刘备暗道:“我弟是神仙吶,你们姐弟刚刚说话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將你们的话都复述出来了。嘖嘖,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里耳嘛,好厉害!” “那你愿不愿意和我阿姐…?”张飞又问。 “还是我亲自去和你阿姐说吧。”刘全笑了笑道。 张飞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却说那边张悦正等著张飞的消息,却见张飞同刘全说了几句话后,刘全竟是向自己这边走来,顿时心跳入鼓。 “糟了糟了,阿全怎么过来了?” “阿飞这个笨蛋跟人家说了什么?” “我该说什么?” “就和平常一样打招呼?” “还是直接表露爱慕之意?” 一连串念头后,张悦选择了……落荒而逃。 刘全將將走到近前,就听到这姑娘慌里慌张地道:“哎呀,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阿全兄弟,我,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走,越走越快,眨眼消失在院门口。 刘全愕然。 他刚刚还想问对方,等再过几年,大家长大了,愿不愿意与自己“配合”呢。 张飞公鸭般的笑声响起,“嘎嘎嘎,阿姐竟这么怕阿全,真是笑死我了。” 刘备也不禁莞尔,这一幕反差实在太过强烈了。 之后几日,张悦再没上门。 这一天,日头西斜,庄子东边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却是张浦和张屠夫从苏家迴转。 苏家为苏为治丧,张家兄弟也去了,待了整整七日这才迴转。 张屠夫不是空著手回来的,还带回了八匹马儿。 其中四匹成年健马,四匹小马驹。 这是苏家送给刘家兄弟的谢礼。 准確的说是送给刘全的,以报答救子之恩。 按理说苏家父子应该亲自上门,只是丧事还没办完,人確实走不开,只好暂让张屠夫代为感谢,等丧事结束后再亲自登门。 却说刘备、张飞见到骏马,皆都欣喜。 尤其是刘备,以前家中没条件,他一个幽州人,竟然不会骑马。 现在家中有马了,定要好好练练骑术。 刘全对马兴趣不大,倒是对苏家父子颇有兴趣。 苏家常年与草原部落做生意,正好能打听打听草原上的情况。 之后,刘全、刘备在张家庄又待了几日,这才归家。 回去的路上,刘备骑在马上意气风发,“阿全,你看我像不像大將军?” 刘全瞥了他一眼,“等你什么时候身边簇拥精卒万人,你便是大將军了。” 第16章 楼桑纸贵 时光如梭,转眼便是熹平五年(176年)。 楼桑村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百来户人家的寻常村落了。 拒马河畔,炊烟裊裊,屋舍鳞次櫛比,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足足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村中人口比当年翻了五倍不止,有本地的,有外来的,有投亲的,有靠友的,还有从涿县县城搬来的商户,將这一方水土闹得沸沸扬扬,生机勃勃。 村中最热闹的去处,是三条街。 一条是豆腐街,沿街全是卖豆腐、豆腐脑、豆花、豆腐乾的铺子,热气腾腾,豆香四溢。 一条是草织街,专卖草鞋、草蓆、草帽、草篮,刘氏草织作坊便坐落於此,占了半条街的门面,几百个妇人在里头忙碌。 还有一条是新开的纸坊街,专卖一种叫做“草纸”的新鲜物事。 这草纸,便是刘全的手笔了。 五年前,刘全让刘氏办起了豆腐坊和草织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可他心里头一直惦记著另一件事——造纸。 这是一门足以改变天下的手艺。 纸若是普及开来,学问便能走出世家豪强的深宅大院,传播到寻常百姓手中。 那是比草鞋和豆腐重要千百倍的大事。 只是造纸不比磨豆腐,工序多,技术要求高,急不得。 刘全用了两年时间,在楼桑村后山建了一座小小的纸坊,又用了一年时间反覆试验,才造出了第一批能用的纸。 那纸自然比不上后世的白纸。 它用的是藤条和竹子做原料,造出来的纸呈淡黄色,质地偏粗,吸墨性也一般,写起字来笔锋有些涩。 可它有一个天大的好处——便宜。 蔡伦造的“蔡侯纸”,工序多,產量低,价钱还贵,寻常人家用不起,只在洛阳附近流行。 而刘全造的这草纸,成本不到蔡侯纸的十分之一,家家户户都用得起。 况且,这草纸还有一个意外的妙用。 这年头的寻常百姓,上完茅房用什么? 用厕筹。 那是一根削得光溜的竹片或木片,用完洗洗,下次再用。 讲究些的人家,也不过是多备几根。 至於豪强权贵,有用绢帛的,有用丝绵的,虽说比厕筹舒服许多,可就是代价未免太大了。 而刘全造的草纸,质地虽不太適合书写,却柔软吸湿,用来擦拭,比厕筹不知舒心了多少倍。 第一批草纸问世时,刘全让刘元起安排人手送了一些给涿县的几户豪强试用。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月,订货的帖子便像雪片一样飞来了。 需求最为迫切的,是各家各府的后宅女眷。 那些贵妇人们用过一次草纸,便再也回不去用厕筹的日子了。 她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这楼桑村的草纸,简直是天下最贴心的发明,比什么綾罗绸缎都实在。 於是乎,刘氏纸坊的名头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年便传遍了整个幽州。 刘氏纸坊日夜赶工,供不应求。 刘全又让刘元起在涿县、范阳、蓟县各设了一个分號,专门售卖草纸,生意好得连门板都快被挤破了。 楼桑村就这样一天天地繁华起来。 如今的楼桑村,说是村,其实已像一个小县了。 村中酒楼茶馆七八家,南北杂货铺十数间,还有药铺、布庄、铁匠铺、车马行,应有尽有。 村口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著“楼桑市”三个大字,是涿县县令亲笔题写的。 每逢三六九赶集的日子,四面八方的百姓涌来,將几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哭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一般。 刘家的日子,自然也水涨船高。 刘氏如今不织席了,也不在食肆掌勺了。 她成了刘氏几大作坊的总管事,每日里坐在家中,听各坊的管事匯报帐目,偶尔出门应酬,与涿县、范阳的豪强內眷们来往,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刘元起更不必说,他本是楼桑村的里正,如今这“里正”二字已配不上他的身份了——涿县县令见了他,都要客气地称一声“刘公”。 涿县刘氏,这个几百年前或许阔过、却早已落魄的前汉宗族,如今又重新挤入了幽州豪强的行列。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般。 小狼山下,拒马河畔,一片占地颇广的马场静静地坐落在草地上。 马场的围墙是用石块垒的,足有半人高,围墙內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场,绿草如茵,几匹骏马在远处悠閒地吃草。 马场东侧是一排马厩,青砖黑瓦,收拾得乾乾净净。 马厩旁边有几间屋子,是管事的住处和帐房。 这便是刘家的养马场了。 这个“刘家”並非指整个刘氏一族,而是刘备、刘全家。 五年前,苏双送了八匹马给刘家兄弟,刘全便在这小狼山下圈了块地,建了几间简陋的马厩,雇了个老汉来看管。 谁曾想,不过短短几年,这马场便发展到了如今这般规模。 远远地便听见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间或夹杂著马儿的嘶鸣,此起彼伏。 马场的大门前,站著三个少年。 当先一人,身量頎长,肩宽腰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绸袍,腰间束著一条青色的丝絛,头上戴著一顶竹製小冠。 气质英挺,眉目清朗,两只大耳垂在两侧,顾盼间自有一股气度。 此人正是刘备,今年已有十六岁了。 昔日的刘三胖,如今已长成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健壮少年。 他身旁站著的是一个黑塔般的壮实少年,比他矮了两寸,却宽了整整一圈。 一张黑脸,浓眉环眼,颧骨高耸,浑身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这便是张飞了,今年十二岁,可那身板已比许多成年男子还要壮实。 他穿著一件青色的短褐,腰间繫著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上头掛著一把解腕尖刀,威风凛凛。 刘全站在最边上,一身青布袍子,浑身上下没什么装饰,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但他的五官、气质实在太过惊艷,即便穿著普通,只隨意的往那里一站,却令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三个人面前,站著一个青年。 这青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细长而明亮,透著一股精明强干之气。 这人名叫阎柔。 三年前,刘全跟著苏家的商队出塞,在草原上与一伙匈奴人做买卖。 那匈奴人的队伍里,有几个汉人奴隶,阎柔便是其中之一。 他那时候蓬头垢面,衣衫襤褸,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刘全与他交谈了几句,发现这人不但会说匈奴话、鲜卑话、乌桓话,还会说几句羌话和氐话,几乎通晓草原上所有部族的语言。 刘全惜才,便將他买了回来,连同他那个年幼的弟弟阎志,一併带回楼桑村。 起初刘全只当阎柔是个翻译,可以帮著跟草原上的部族做生意。 可相处久了,他发现这人的本事远不止於此。 通晓马性,懂相马,会养马,能驯马,甚至还能给马治病。 做事极有条理,帐目算得清清楚楚,手下的小倌被他管得服服帖帖。 刘全便让他做了马场的管事,將养马的事全权交给了他。 阎柔果然不负所托。 他只用了短短三年,便將马场从最初的八匹马,发展到了如今的上百匹。 这些马若是运到中原去卖,少说也要二十万钱一匹。 整个马场的马加起来,价值足够买一个两千石的郡守了。 阎柔朝三人抱拳行了一礼,笑道:“东家,本月马场的帐目已整理好了。现有一百二十三匹马,其中成年马八十七匹,马驹三十六匹。上个月卖出五匹,收入一百一十万钱。新买入八匹,支出九十二万钱。净收入十八万钱。” 刘备听得头晕,摆了摆手:“这些帐目你跟我说也没用,我又听不懂。你就说赚了还是赔了就行。” 阎柔微微一笑:“赚了。” 刘备咧嘴笑了:“那就行!” 刘全却没有笑。 他接过阎柔递来的帐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上辈子活了几百年,读书无数,深知人心便如心猿意马,不可鬆了韁绳。 “阎管事,”刘全合上帐册,抬起头来,目光清亮,“上个月你从草原上买回来的那八匹马,花了九十二万钱,平均一匹十一万五千钱。这个价钱,比前几个月贵了不少。” 阎柔点了点头,解释道:“二东家说得不错。今年草原上的局势不太平,鲜卑人似乎在收拢健马和壮儿,马匹的价格涨了不少。” 刘全沉吟片刻,又道:“那咱们自家繁育的马驹,成本多少?” 阎柔道:“一匹马驹从出生到长成,饲料、人工、兽药加起来,大约三万钱上下。比从草原上买,便宜了七八万钱。” 一旁刘备眼睛一亮:“那咱们何不自己多繁育一些,少从草原上买?” 刘全解释道:“因为种马不够好。咱们马场里的公马,大多是寻常的挽马,跑不快,耐力也差。草原上的良种马,虽然贵,但骨架好,速度快,长途奔袭也不容易倒。要想养出好马,光靠自己繁育是不够的,必须不断从草原上引进优良的血统。” 阎柔在一旁点头。 刘备恍然大悟。 第17章 要打仗了 在询问了一番马场生意经后。 刘备、刘全、张飞三人上了马,开始锻炼骑射。 练了一个多时辰,刘全看了看天色,感觉差不多了,將刘备、张飞叫停。 这两位意犹未尽的勒住了马。 刘备翻身下马,將弓插回鞍侧的弓囊,爱惜摸了摸马儿的脖子。 这匹马是苏双当年送的马驹之一,如今已长成了一匹高大的骏马,毛色如枣,四腿修长,跑起来又快又稳。 刘备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的卢”,说这马额上有白斑,形如“的卢”,是千里马的徵兆。 阎柔来马场后,见到此马曾劝刘备,说:“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 刘备完全不在乎。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看“的卢”顺眼。 【ps:“的卢”就是“亮头”“白头”的意思,“的”在古代有“明亮”“白亮”的意思,而“卢”跟“颅”在古文中经常用作通假字,所以“的卢”实际上就是“的颅”。】 张飞的马则同他相类,也是个黑炭,脾气还暴。 张飞就喜欢这马的暴脾气,说跟自己是“臭味相投”。 还给其起了个名,叫“乌騅”。 刘全骑的是一匹白马,也是当年苏双送的小马驹之一。 通体雪白,四蹄轻健,奔跑起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刘全给它取名叫“逐云”,倒也贴切。 方才练骑射的时候,阎柔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刘全策马飞驰,在疾驰的马背上左右开弓,连发十数箭,箭箭正中百步开外的人形草靶胸口,精准利落。 就这手骑射之术,莫说在幽州,便是放到草原上,也当得起“顶尖”二字。 阎柔心中暗暗讚嘆。 他在塞外流浪多年,见过草原上的射鵰手,那些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射之术已臻化境。 可自家二东家据说不过练了两三年,便有这般造诣,简直匪夷所思。 他哪里知道,刘全的身体本就异於常人,还有一颗强悍的大脑,再加上“盘古”超强的计算能力,瞬间就能从箭矢的轨跡、风速、马速等数据中,计算出最佳的射箭方向和力度。 在箭矢射出途中,只要没有遇到其他变量,几乎不可能落空。 至於刘备和张飞,骑术倒是十分嫻熟了,可射术嘛……只能说天赋平平。 三人將马交给马倌,刘全又交代了阎柔几句,便离开了马场。 因马场距离楼桑村不远,三人皆是步行,沿著拒马河说说笑笑。 走了一阵,刘全忽然停下脚步,眼睛望向北方。 “要打仗了。”他说。 张飞正弯腰捡石头打水漂,听了这话,手里的石头“咚”的一声砸进水里。 他直起腰来,一脸茫然:“阿全为何这么说?” “你没听阎柔方才说吗,”刘备接过话头,面色沉沉的道,“鲜卑人在收拢健马和壮丁。草原上又不种庄稼,收拢健马壮丁不为打仗,为什么?” 张飞“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隨即又“啊”了一声,惊呼道:“难道鲜卑贼又要寇边?!” 说话时,面上不自觉便带了几分杀气。 幽州包括隔壁的并州百姓就没有不恨鲜卑人的。 熹平三年至今(173-176年),鲜卑人几乎年年侵扰幽、並二州,杀戮、焚烧、掳掠, 最高记录是一个月內发动三十余次袭扰。 幽并人士將鲜卑人视为生死大仇。 “不一定是鲜卑主动寇边。”刘全若有所思地望著北方,漆黑的眸子映著夕阳余暉,好似有两团火焰在燃烧,“也有可能是朝廷要討伐鲜卑。” 刘备和张飞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朝廷要討伐鲜卑?”刘备皱了皱眉,“这几年鲜卑年年入塞,朝廷也没怎么管,怎么忽然就要打了?” “鲜卑这些年越来越强了,”刘全道,“檀石槐立庭弹汗山,东西各部都听他的號令。从前鲜卑人入塞劫掠,各部各自为战,朝廷还能应付。如今他们拧成了一股绳,幽、並、凉三州边境,年年被寇抄,朝廷不可能一直坐视不管。” 他心中知晓,如果歷史没有变化的话,明年大汉和鲜卑將有一场大战,以大汉的大败亏输而告终。 三路兵马几乎全军覆没,倖存的残骑数千逃回中原。 此战之后,鲜卑骚扰掳掠的阴云,更是密密匝匝地笼罩著汉廷沿边诸郡。 直至檀石槐死后,子弟相爭,鲜卑的军事大联盟瓦解,鲜卑对汉边的威胁才稍稍减轻。 但隨之而来的又是乌桓的崛起。 “咱们能不能打贏?”张飞突然问。 “我不知道。”刘全摇了摇头,但旋即又道,“不过战事尚未开启,鲜卑人便已经在做准备,呵呵,此战必然难打。” 他冷笑两声。 “若是朝廷真要討伐鲜卑,”刘备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幽州必然徵兵。咱们要不要应徵,或许是个机会……” 刘全无可无不可地道:“再看看吧!” ………… 遥远的洛阳。 此刻正在为护乌桓校尉夏育的《请伐鲜卑议》爭论不休。 夏育在奏章中写道:鲜卑寇边,自春以来,三十余发。请徵幽州诸郡兵出塞击之,一冬二春,必能禽灭。 奏摺內容不长,却字字句句透露出夏育的决心。 夏育其人,在边將中素以悍勇著称。 熹平三年冬,鲜卑入北地,时任太守的夏育率休著屠各骑兵追击,大破之,因功迁为护乌桓校尉。 这几年他在幽州边境与鲜卑人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从未吃过亏,是有底气的。 可他的底气,在朝堂上並不值当什么。 夏育的奏章递上来之后,搁置了整整一个多月,朝廷始终没有给出答覆。 对於皇位上的刘宏来说,这是一笔亏钱的买卖,已经准备將此奏章搁置。 但有一个人却坐不住了。 田晏。 此人原是护羌校尉,因事论刑,本当严惩,却被从轻发落,免了罪。 自此田晏便一直留在京师,想方设法东山再起。 而夏育的奏摺让他看到了机会。 田晏是个粗人,在朝中没有什么根基。 那些清流士人,他攀不上;那些外戚权贵,他够不著。 他能走的路,只剩下一条。 宦官。 第18章 洛阳议战 田晏打听到了中常侍王甫的门路,倾尽家財,托人递了银子,又许了许多承诺,终於见到了这位在皇帝面前能说得上话的大宦官。 王甫收了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田將军有这份心,咱家自然要成全。不就是討伐鲜卑么?咱家去跟陛下说。” 於是,夏育的《请伐鲜卑议》从尘封中被重新翻了出来。 王甫在皇帝面前说:“夏育、田晏都是良將,当年隨著段熲破羌有功。如今鲜卑猖獗,何不让他们试试?况且一旦此战胜了,幽州、并州、凉州的官职岂不是又可以加价了。” 刘宏顿时意动。 “那就打吧。”他说。 圣旨一下,田晏被拜为破鲜卑中郎將。 可朝堂上的大臣们不干了。 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九卿,联名上书,说此议不妥。 他们倒不是反对討伐鲜卑,鲜卑年年寇边,他们也恨。 可他们不信夏育,不信田晏。 这两个人,一个是边將,好大喜功;一个是罪臣,行贿求官。 把大汉的兵马交给这样的人,岂不是儿戏? 最重要的是,大汉內部也不太平。 也是奇了怪了,自从刘宏登基以来,大汉几乎是年年大灾。 建寧二年(169年)四月,癸巳,大风,雨雹,霹雳,拔大木百余。 建寧三年(170年)正月,河南、河內饥荒,以致夫妇相食。 建寧四年(171年)二月,地震,海水溢,河水清。五月,河东地裂,雨雹,山水暴出。 熹平元年(172年)六月,京师大水。 熹平二年(173年)正月,大疫。六月,北海地震。东莱、北海海水溢。 熹平三年(174年)秋,洛水泛滥。 熹平四年(175年)四月,郡、国七大水。六月,弘农、三辅之地横遭蝗灾。 在自家到处漏雨的情况下,你还要去打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臣们自然是不允的。 刘宏被闹得头疼,只好下詔:召百官朝堂会议。 朝会放在了八月末举行。 德阳殿里坐满了人。 三公九卿,尚书台诸官,议郎、博士,但凡在京的,几乎都到了。 夏育人在幽州,不能至,但他的奏章在。 田晏倒是来了,很不起眼的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百官议了许久,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有人支持,说鲜卑猖獗已久,若不痛击,后患无穷。 有人反对,说中原大灾,国库空虚,粮草不济,贸然出征必败无疑。 爭来爭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时,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从议郎的席位上站了起来。 此人姓蔡名邕,字伯喈,是当世有名的文士,精通经史,擅长辞赋,尤工书法,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他虽只是个六百石的议郎,可他的话语权,在朝堂上不比那些二千石的九卿低。 “臣以为,夏育之议,不可行也。” “鲜卑种眾新盛,自匈奴北遁以来,据其故地,称兵十万,弥地千里,才力劲健,意智益生。” “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出者莫察,皆为贼有,汉民逋逃,为其谋主。兵利马疾,过於匈奴。”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嗡嗡作响。 有人觉其危言耸听,有人觉其所言有理。 蔡邕却不停,继续说道:“昔段熲良將,习兵善战,经营西羌,犹十余年。今育、晏欲以一年之期,专胜必克。育、晏才策,未必过熲,鲜卑种眾,又不弱於西羌,乃欲张设近期,诱戏朝廷!” 此话一出,田晏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想反驳,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他不敢造次。 且他一个武將,口舌必然不如蔡邕。 只能捏著拳头,恶狠狠的瞪著蔡邕。 蔡邕又道:“方今郡县盗贼,劫掠人財,攻犯官民,日月有之。冠带之圻,吏调政密,犹不能绝,况此丑虏?昔者高祖忍平城之耻,吕后甘弃慢书之咎,方之於今,何者为甚?” 他说的是高帝被围白登、吕后受匈奴冒顿单于书信侮辱的旧事。 当年那样的奇耻大辱,汉朝都忍了。 如今鲜卑不过寇边,难道就不能忍? 蔡邕洋洋洒洒,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由。 引经据典,旁徵博引,从《尚书》说到《周易》,从周宣王说到汉武帝,引古论今,慷慨激昂。 他说,武帝那么能打,把匈奴打跑了,可结果呢? 府库空虚,天下户口减半,关东盗贼蜂起,连他自己后来都后悔了,罢兵息役,封丞相为富民侯。 这位可以说是东汉末年知识最为渊博的主,口才又好,一时间竟无人能反驳。 他最后说道:“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这句话,是从主父偃那里引来的。 主父偃是武帝朝的谋臣,对武帝穷兵黷武的做法颇有微词。 如今蔡邕把它搬出来,意思很明白:你们若是不听我的,日后后悔,可別怪我没提醒。 说完最后一个字,蔡邕长揖及地,退了回去。 殿中一片寂静,半晌没有人说话。 刘宏坐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王甫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冷笑。 他看了看蔡邕,又看了看皇帝,心道:“你蔡邕是比我有学问,是比我口才好,但你不懂陛下啊,你说了一大堆屁话,却不教陛下如何赚钱,等於没说。” 果然,刘宏做出了决定,没有採纳蔡邕的諫言。 詔书很快下了: 明年八月,夏育出高柳,田晏出云中,匈奴中郎將臧旻率南单于出雁门。 三道並出,各將万骑,出塞二千余里,会於鲜卑之地。 大司农调拨粮草,幽州诸郡徵发兵丁,限期三月,兵马齐备,不得有误。 ………… 茫茫草原,一望无际。 天地交匯成一道模糊的线,像是一把刀將天地劈开。 弹汗山。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座孤零零的石丘,兀立在茫茫草原之上。 山虽不高,却极险峻,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盘旋而上,易守难攻。 鲜卑王庭便建在这山下。 这鲜卑王庭並非是一座城。 鲜卑人逐水草而居,不筑城郭,不立街巷,毡帐散落在弹汗山周围,绵延数十里,像是一片白色的蘑菇。 檀石槐。 他是鲜卑人的天。 鲜卑正是从他手中崛起成为东起辽东,西至敦煌,东西一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的草原霸主。 此刻,这个“天”正坐在王帐之中,看著手中的一卷帛书。 帐中还有几个人,都是鲜卑各部的首领,有的鬚髮花白,有的正当壮年,一个个神情恭谨地坐在两侧。 “哈哈哈——” 檀石槐忽然笑了,將手中帛书隨意丟在案上,端起银碗,饮了一口马奶酒,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说道: “大汉,果然已经不行了。” 他放下银碗,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打个仗都要磨磨唧唧的。还有个叫蔡邕的酸丁,引经据典地劝皇帝不要打,什么『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你们听听,这是什么屁话?” 帐中诸首领立马配合地发出笑声。 一个鬚髮花白的老首领,捋著鬍鬚笑道:“汉人朝廷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要先吵上几百回合。等他们吵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檀石槐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他们总算是吵出了一个结果。明年八月,夏育、田晏、臧旻三道兵马出塞,要会猎於弹汗山。” 另个首领问:“王上,这太平道的消息准不准?” 檀石槐笑道:“管他准不准,咱们先准备起来,汉人若是不来打我,那我就去打他们。” 第19章 游侠儿们 楼桑村外,官道旁。 两个黄衣道人站在路边的土坡上,朝村中张望。 当先一人是个中年男子,身量中等,略有些发福,一张圆脸上掛著和气的笑容,更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而不是修行之人。 他身边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瘦高,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又细又长,透著几分精明。 两人站在土坡上,朝楼桑村张望了许久。 中年人眯著眼睛,嘴里嘖嘖有声。 “这楼桑村,我年轻时曾来过。那时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没想到二十多年没来,竟变成了这般光景。” 他说著,伸手指向村中那一片片青砖黑瓦的屋舍,指向那几条热闹的街市,指向村口那块刻著“楼桑市”三个大字的石碑,语气中满是感慨。 年轻人顺著他的手指望去,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虽没来过楼桑村,可这一路走来,幽州的村落他也见了不少。 像楼桑村这般繁华的,著实不多。 “渠帅,”年轻人压低声音问道,“可要在此处传教?” 中年道人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他说,“先去涿县。” 年轻人有些不解:“渠帅,这楼桑村如此繁华,人口眾多,为何不在此传教?咱们这一路走来,见了多少村镇,比这楼桑村兴旺的,可没几个。” 渠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老江湖的狡黠。 “你说的不错,楼桑村是好地方。可你想过没有,越是繁华的地方,越不好传教。” 他顿了顿,继续道:“楼桑村这些年发展得快,背后一定有一股不小的势力撑著。你看那些作坊,那些商铺……咱们初来乍到,底细不明,贸然进去传教,万一触动了地头蛇的利益,反倒不美。”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渠帅又道:“涿县就不同了。县城人口多,三教九流都有,方便咱们行事。咱们先在涿县立住脚跟,把名声打出去,再派人来楼桑村传道,那就水到渠成了。” “渠帅高明。”年轻人恭维了一句。 渠帅摆了摆手,笑道:“什么高明不高明的,不过是多吃了几年饭,多走了几年路罢了。走吧,天黑之前还要赶到涿县呢。” ………… 涿县城外的官道上,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 官道上的行人纷纷闪避,挑担的放下担子,赶驴的勒住韁绳,几个挎著篮子的妇人更是躲到了路边的沟渠后面,探著脑袋张望。 尘土飞扬中,一队游侠儿纵马而来。 当先一人,骑著一匹枣红骏马,马额上有一块白斑。 马上少年十六七岁年纪,身量頎长,肩宽腰挺。 少年身著一件十分拉风的枣红色的锦袍,腰束黑色丝絛,头戴漆纱竹冠,样貌俊朗,两只大耳垂在两侧,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 此人正是刘备。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游侠儿,皆是十五六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一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张飞也在其中,骑著他的乌騅马,黑脸环眼,虎背熊腰,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褐,气势凶神恶煞。 一行人到了城门口,纷纷下马,牵著马韁往城中走去。 涿县的城门已经开了,守门的士卒认得这些游侠儿,笑著打著招呼。 刘备也笑著回道:“诸位哥哥,得空备请你们喝酒。” 张飞左顾右盼,突然看到城门的布告板上张贴的徵兵令,想起一事,凑到刘备跟前问: “阿备,这次徵兵,阿全为何不让我等参加?这可是咱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刘备瞪了他一眼,“你才几岁,即便徵兵也没你的份。” 隨后又压低声音道:“阿全不看好这一仗,说是朝廷八成会输。不过阿全说了,我们虽不应徵,但也可跟在朝廷军队后方,或许能捡些便宜。” “捡便宜?什么便宜?”张飞越发疑惑。 刘备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一行人沿著涿县城中的大街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十字路口。 路口东南角有一座酒肆。 眾人在酒肆门前停下,一个游侠儿往里头张望了一眼,回头对刘备道:“大哥,简雍他们来了!” 刘备哈哈大笑,將马韁隨手扔给身后的同伴,大步走到酒肆门前,朝里面喊道:“阿雍!哥哥们来了,还不出来相见!” 话音刚落,酒肆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当先一人,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材,五官平平无奇,一双眼睛却透著机灵。 此人穿著一件青色的绸袍,头上戴著一顶竹製小冠,腰间掛著一块玉佩,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子懒散隨性的气质。 这人名叫简雍,是这涿县刘备一伙外另一群游侠的头目。 简雍身后也跟著十几个游侠儿,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显然是来者不善。 “刘备,你还没贏呢,想当我大哥,先打贏了我们兄弟再说。”简雍懒洋洋的道。 说话的同时,他那双眼睛却是偷偷张望,没发现那人,顿时鬆了口气。 酒肆里的客人见了这阵仗,非但不躲,反倒来了兴致。 这种游侠儿之间的爭斗,在涿县城里是常有的事,隔三差五便要上演一回,涿县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们端著酒碗,伸长了脖子,像看戏一样看著门口的两拨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你们说,谁会贏?” 一个中年富贾捋著鬍鬚笑道“这还用问?当然是刘备、张飞一伙!刘备號称『貔虎』,张飞更有『人熊』之称,天生神力,那都是万人敌的胚子。简雍他们虽也不弱,可真要动起手来,怕是不够看。” 另一个年轻人却道:“那也不一定。简雍他们人多,以多打少未必不能贏。” 一个中年汉子摇头道:“人多有什么用!上次一伙恶少找刘氏豆腐店的麻烦,刘备、张飞两个人就撂倒了七八个!” 酒肆角落里,一个青年独自占著一张案桌,面前摆著一碗酒和一碟小菜,有些寒酸。 青年身板极壮,衣服被撑得隆起,一张枣红脸,身著半旧布衣,脚上蹬著一双沾满了泥土的布鞋,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风尘僕僕的气息。 青年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嘴角下意识地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他端起酒碗,饮了一口,轻轻哼了一声。 一帮小混混,也敢称万人敌? 第20章 红脸汉子 酒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 那个年轻人又道:“我听说刘备还有个弟弟,叫什么来著?刘全?听说那是个比刘备、张飞更厉害的人物。可惜今日没来。” 那富贾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刘备虽勇,可比他弟弟刘全,还是差了不少。” 隨后他突然笑了起来,“要说这对刘氏兄弟也是有趣,虽都勇武过人,但最出名的却非勇武。你们可知涿郡地面上流传著一句话,『阿备一笑,男儿倾倒;阿全一笑,女子断肠。』哈哈,这说的就是这刘氏兄弟,兄长刘备能交朋友,弟弟刘全则是能……嘿嘿。” 酒肆里顿时响起一片“嘿嘿”声。 一人道:“那刘全號称『人中龙凤』,真想瞧瞧是何等人物?!” 旁边一个年轻人不服气地道:“真的假的?有那么夸张?” 又有一人道:“此言非虚!我上月去楼桑村办事,在刘氏纸坊亲眼见过那少年一面。你猜怎么著?我活了三十来岁,头一回知道什么叫『玉树临风』、什么叫『龙章凤姿』。那少年往那里一站,保管能將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眾人將信將疑,议论声更大了。 酒肆角落里的红脸青年听到这里,脸上的不屑越发浓郁了。 他放下酒碗,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冷冷地哼了一声。 “人中龙凤?”他在心里暗道,“这帮涿县人真是能吹,也不怕糟蹋了这个词!” 他本是河东解良人,因在家乡杀了人,逃难至此,一路风餐露宿,顛沛流离。 不过这一路虽说有些狼狈,但他自觉也因此见过了不少人,经歷了不少事。 什么“万人敌”,什么“人中龙凤”,在他听来,不过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语。 可他还是忍不住朝门外瞥去。 不屑归不屑,好奇还是有的。 再说简雍。 这人看著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心里头却比谁都精明。 他素知刘氏兄弟和张飞的勇猛,也知道自己这边一伙人绝不是对方的对手,却依然敢接受刘备的约架,就是因为早就打听到刘全不在涿县。 其次,他最近招揽到了一个好手。 这人姓韩,名当,字义公,辽西郡人氏。 此来涿县游歷,路上花光了盘缠,这才接受简雍的聘请,临时成为其小团伙的一员。 此刻,韩当就站在简雍身后的人群中。 此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中等身量,不胖不瘦,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被边塞的风沙吹成了古铜色,浓眉大眼,鼻樑高挺,嘴唇紧抿,下巴上留著一层短须。 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皮袍,腰间繫著一条旧皮带,脚上蹬著一双灰扑扑的靴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物事。 可他的气势,却与周围的游侠儿截然不同。 那些游侠儿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浑身上下都写著“我要打架”四个字。 而韩当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浑身上下充斥著鬆弛感。 刘备、张飞都是打架经验极为丰富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此人。 刘备:“这个是高手。” 张飞:“待会我去试试他。” 刘备:“小心些。” 张飞:“放心,就涿县这地界儿,除了阿全,我谁都不怕。” 简雍已经跃跃欲试,大手一挥,“大伙儿上。” 混战一开始,张飞便扑向韩当。 “来得好!” 韩当见那个简雍特別叮嘱过要小心的黑面少年衝来,也不闪避,迎了上去。 两人同时出手,四条手臂架在一处,“嘭”的一声闷响,像是两块生铁撞在了一起。 张飞心中一惊,瞪大了眼睛。 好大的力气! 这黑炭天生神力,否则也不会得个“人熊”的称號。 在力气这一块儿,他除了阿全谁都不服,没想到眼前人竟能同自己旗鼓相当。 韩当心中更是惊骇。 简雍那廝说这小子才十三岁,莫不是在唬我?! 他在辽西郡也是出了名的力大,武艺更是拔尖,寻常五六个大汉近不得身。 可眼前这个黑小子,竟能跟自己在力气上拼个不相上下! 一时间,二者皆將对方视为大敌,你来我往的交起手来。 另一边,简雍仗著人多暂时抵挡住刘备一伙的进攻,但却是节节败退,眼神不自主便往韩当那边瞥去。 却见韩当正与张飞那小子打得焦灼,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本以为韩当出马,三招两式便能解决张飞,然后过来帮自己。 没想到张飞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厉害。 “义公!”简雍忍不住大声叫道,“快些解决那小子!我这顶不了多久了!” 韩当苦笑。 他本以为这趟是个顺手的活儿,没想到涿县的混混竟这般难缠。 酒肆之中,那红脸汉子端著酒碗,目光却一直落在门外,面上的轻视早已消失。 这黑小子著实有些本事啊? 这一手角牴之术实在精妙得很。 有章有法,进退有度,不少招式让他也眼睛一亮。 他方才还觉得这些涿县人口气太大,什么“貔虎”“人熊”“万人敌”,不过是井底之蛙的自吹自擂。 可看了张飞的身手,他不得不承认这黑小子確实有几分本事。 “力气虽比我差了许多,”他在心中暗暗比较,“可这角牴之术的精妙,却是我远远不及的。” 听周围人议论,这小子才十三岁! 嘖嘖! 將来未必不能成长为万人敌。 他又將目光转向另一边,看向刘备。 这一看,又是一愣。 刘备正带著七八个游侠儿,与简雍那十几个人混战,双方皆都手持短棍。 人数上刘备这边处於劣势,可他们的阵型却始终保持不乱。 刘备站在最前方,手中一根枣木棍,左挡右架,將简雍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身后的人分作两个小方阵,从两侧將简雍的人马包夹在中间。 这不是街头斗殴的打法。 这是……军中的手段! 红脸汉子虽然家贫,但祖上也曾阔过,祖父关审“冲穆好道”,熟稔《易经》《春秋》,並以此训导子孙。 所以他从小就读书。 长大后又因为好武事,时常去家乡郡兵营地附近看士卒操演,对军中战阵並不陌生。 眼前这个叫刘备的傢伙摆出的阵型,虽说简陋,却暗合兵法。 前排拒敌,两翼包抄,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这涿县的混混,”红脸汉子喃喃自语,“不简单啊!” 第21章 吾乃关云长 混战还在继续。 简雍被刘备逼得节节后退,额头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喊道:“义公!好了没有!” 韩当没有回答。 他正全神贯注地与张飞交手,无暇分心。 张飞却是越打越兴奋,黑脸上泛著红光,一双环眼亮得惊人。 他大吼一声,双臂一振,使出刘全教他的“铁山靠”,身子猛地朝韩当撞了过去。 韩当双臂交叉想要挡下,没想到这铁山靠的发力方式极为凶猛。 只见张飞脚蹬地、腰胯转、肩背靠,强大的动能在经过几波加成后,匯聚在肩头。 嘭! 韩当只觉得一股磅礴大力袭来,双臂疼痛欲折,脚下再也立不稳,身形蹬蹬蹬连退了四五步。 酒肆里的红脸汉子忍不住豁然起身,引来一片诧异的目光。 另一边,简雍一伙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刘备的进攻,先是被逼到墙角,隨后一阵乱棍。 “哎哟”声一片。 简雍挨了刘备四五棍,抱头蹲下,大叫道:“服了,我服了,刘备哥哥,小弟服了。” 刷! 刘备手中的枣木棍在简雍的肩头停下,笑嘻嘻的问:“真服了。” 简雍满头大汗的道:“真服了。” 刘备將枣木棍一收,命令道:“都住手。” 双方停了下来。 刘备將棍棒一丟,伸手將蹲在地上的简雍扶起,一脸歉意地道:“阿雍没受伤吧?备下手没轻没重,向你赔不是了。” 简雍苦笑著站起,揉著胸口道:“棍棒无眼,愿赌服输,赔不是就不必了。” 隨后向刘备一抱拳,“从今日起,这涿县的游侠儿皆从刘兄,刘兄可为市井之王。” 刘备哈哈大笑,“早听闻阿雍爱謔,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一旁传来两声闷哼。 刘备、简雍扭头看去,却见张飞、韩当二人双臂相交,互相绞著对方的胳膊,脸涨得通红,竟是比起了力气。 刘备走过去,笑道:“阿飞,还有这位英雄,大家都住手吧,这场架打完了。” 两人纹丝不动,额头冒汗。 张飞衝著刘备用力眨著眼睛。 刘备和简雍面面相覷,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发力过猛,筋骨锁死了,此时不可贸然收力,亦不可说话泄气,否则內腑必然受创。” 刘备闻声望去,就看到一个红脸青年从酒肆中走出。 此人身形之高大,乃是刘备生平仅见,肩膀宽如门板,且厚实。 乍一看,直以为一头巨熊迎面走来。 待走到近前,青年样貌落入刘备眼帘,丹凤眼,臥蚕眉,頜下短须,眼皮开合间精光四射。 好一个英雄人物! 刘备心中大讚,若非阿飞此刻不妥,他已经上前结交了。 那青年走到张飞、韩当绞在一起的双臂的中间位置,口中道:“此刻当有一处泄力之口,但又不能打空,否则这两位手臂筋骨必然受伤。” 说话间,他已是將手摁在两人胳膊上,轻轻一拉,一扯。 张飞、韩当四条手臂鬆开,又齐齐顺著对方扯动的力道,打在红脸青年的胸膛上。 刘备、张飞、简雍、韩当四人齐齐惊呼。 却见那青年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站稳了脚跟,丹凤眼一眯,笑道:“无妨。” 心中却是狂呼,“糟糕,低估这两人的力量了,尤其是这个黑脸小子,真特娘的疼啊!” 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露出不妥的表情,生生忍住了。 张飞、韩当见青年確实无恙,这才鬆了口气,齐齐抱拳道谢。 刘备则是越看这红脸汉子越觉得亲切,人已是不自觉地来到对方身边,顺势拉住了对方的手。 这一刻,真真是金风玉露——咳咳咳,真真是英雄惺惺相惜。 “好汉当真无碍?”刘备关切地问道,手掌依旧握著那青年的手,没有鬆开。 他这人有个毛病——遇到敬佩之人,便忍不住要亲近,有时未免热情得过了头。 刘全曾说他“见人便推心置腹,这是长处,也是短处”。 他也不改,觉得对人真诚总没有错。 红脸青年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便也不再动了。 他垂下目光,看了看刘备握著自己手的那只手,又抬起眼来,看著刘备那张诚恳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他在河东解良杀人之后,一路逃亡,风餐露宿,见惯了世態炎凉,很少有人对他这般热忱。 “某姓关名羽,字云长。” 其实他本名为关寿,字长生。 关羽关云长乃是他亡命途中改的名。 “某乃河东人。因事流落至此,方才在酒肆中饮酒,见诸位相爭,本不欲多事。只是这两位……” 他看了眼张飞和韩当,“筋骨锁死,若无人相助,恐有內伤之虞,这才冒昧出手。” 刘备听他说话,字字句句不疾不徐,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心中更是倾慕。 他抱拳道:“原来是关兄。在下刘备,尚无字,叫我阿备就行,涿县楼桑村人。今日得见关兄,实是三生有幸。” 关羽微微頷首,也抱拳回了一礼:“刘兄客气。” 隨后又看向韩当、张飞,“二位皆是熊虎之士,身怀大本事,与其在此做这街头爭斗,不如应徵入伍,在沙场上博取功名。” 韩当本就有此想法,闻言笑道:“莫非关壮士也有此打算?不如大家结伴去应徵,互相也有个照应。” 关羽略有些尷尬。 他是逃犯,隨身的符传乃是偽造,哪能去应徵。 如今又非乱世,朝廷徵兵要的都是良家子。 罪犯也不是没有,都是当先登用的(就是炮灰)。 刘备心细,见关羽支吾,忙岔开话题道:“云长兄,义公兄,今日既然有缘相见,此处又有酒家,不如大家坐下来共饮几杯,如何?” 关羽沉吟了一下,答应下来。 韩当自无不可。 简雍听说有酒喝,也积极参与。 一行人进了酒肆。 刘关张並简雍、韩当五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刘备简雍手下的游侠儿则是识趣地坐到旁边的桌子去了。 酒保上来,张飞拍著桌子道:“上最好的酒!再切十斤羊肉,三只烧鸡,有什么时鲜的菜蔬也上几个!” 酒菜很快上来。 五人边吃边聊,竟是颇为投契。 关羽心中存了个疙瘩,又觉得眼前几位都是义气之人,自己有所欺瞒实在不该。 於是在酒过三巡后,主动说出了在老家杀人逃亡之事。 “羽在河东解良时,因本县豪强倚势凌人,羽一怒之下,將他杀了。自此亡命江湖,逃难至此。” “关羽非吾本命,吾本命关寿,字长生。之前有所欺瞒,惭愧。” 刘备一拍大腿,忙道:“关兄既然从家乡逃亡出来,想必也回不去了,不如就在我楼桑村落户,关兄放心,此事易耳,让我大伯去同县尊交涉,必然能成。” 关羽迟疑:“这……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刘备一脸开心,“像关兄这般英雄人物,流落江湖岂不是可惜,就像你说的,你一身本事,何不报效朝廷,於沙场上博一个功名!” 关羽沉吟,见刘备诚恳,张飞、简雍、韩当几位也不因自己逃犯身份而露嫌色,心情陡然一畅,道:“那就多谢阿备了。” 刘备摆手,“不必谢,不必谢,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 又问道:“若是落户,关兄將用何名?” 关羽道:“关寿已死,从今往后我就是关羽,关云长。” 第22章 吹捧吾弟 却说关羽乾净利落和过去做了个了断。 刘备闻言大喜,脱口道:“好,正所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关兄行事乾脆利落,当浮一大白。” 关羽、韩当、简雍都是读过书的,刘备一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让几人皆都眼睛一亮。 “此何言哉,出自何处?”简雍拉著刘备问。 韩当放下酒碗,拍手赞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好句好句,音韵鏗鏘,意蕴深远。” 关羽也问:“是《诗经》还是《楚辞》里的句子,闻之令人悠悠然而生一股悵惘,当真是妙。” 刘备笑道:“此非备之语,也非《诗经》《楚辞》之句,是备之弟刘全所言。” “就是那位人中龙凤?”韩当露出好奇之色。 关羽暗道:“刘备张飞的本事我已见过,这位能与这二人齐名,本事必然不差,又能说出这般言语,称一声『人中龙凤』也不为过。” 他本是骄傲之人,此刻已是被刘备折服,爱屋及乌之下,对刘全的观感也改变了。 “对,就是那位人中龙凤。”刘备向来不吝吹嘘刘全。 他一向觉得刘全实在太过低调了,若是自己有他这般本事,定要大大的在人前显圣,让自己的名声流传出去,而不是只在涿县打转。 这年头的人都好名。 为何? 因为名气是与个人乃至家族的前途掛鉤的。 这年头要做官,先得举孝廉。 那么当地官员举孝廉的考量是什么呢? 家世、背景以及……名气! 於是就造成了一种风气,世家大族为了给子弟扬名时常会编一些段子,或者说做一些表演。 比如“孔融让梨”,“陆绩怀橘”,“王祥臥冰求鲤”,“黄香扇枕温衾”等等。 有些世家大族出了一些优秀子弟,为了推广方便,便集合起来冠以数字称呼。 比如潁阴人荀淑有子八人:俭、緄、靖、燾、汪、爽、肃、旉,各个都有才华,通晓事理,品行高洁,合称“荀氏八龙”。 一些士人还会將品评人物的评语编成谚语传播出去,这些谚语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更容易流传。 每年朝廷还会专门派人收集,作为选拔人才的依据之一。 如“车如鸡棲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不畏强御陈仲举”、“道德彬彬冯仲文”等。 也有夸讚学识才能的,如“五经復兴鲁叔陵”、“五经无双许叔重”等。 还出现了许多专门品评人物的活动,比如许劭、许靖兄弟主持的汝南月旦评,郭泰的人物评,司马徽的人物评等。 曹操就曾亲自向许氏兄弟求评,庞统也曾去找司马徽求评。 这个时代的人为了获得名望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如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说道:“驯至东汉,其风(指立名节之风)益盛。盖当时荐举徵辟,必采名誉,故凡可以得名者,必全力赴之,好为苟难,遂成风俗。” 由此导致譁眾取宠、沽名钓誉之辈甚多。 言归正传。 身处这个时代,难免不被时代潮流所携裹,刘备对扬名十分积极。 他不仅时刻找机会给自己扬名,还给自家那位过分低调的神仙弟弟扬名。 刘全在涿县的不少事跡,都是通过刘备、张飞之口传出去的。 当然了,刘备、张飞还不至於编故事,所言都是事实。 其中最让刘备得意的便是那句谚语:阿备一笑,男儿倾倒;阿全一笑,女子断肠。 这本是张飞的一句戏言,刘备觉得十分不错,便让人传扬了出去。 果然流传的极速极广。 隨著刘备的刻意为之,酒席上的话题渐渐转移到了刘全身上。 不仅关羽、韩当听得入神,酒肆里的游侠儿並其他客人也听得聚精会神。 这些可都是以后的谈资啊! ………… 就在刘备对著关羽、韩当夸夸其谈时,他故事里的主角正冒著大雨在草原上赶路。 草原上的雨,跟中原不同。 它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有半点预兆,也不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 乌云是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 起初只是一抹灰黑色的云边,贴在地平线上,像是一道淡淡的墨痕。 阎柔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对身旁的刘全道:“东家,怕是要下雨了。草原上的雨来得快,咱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刘全也抬头看了看。 “来不及了。”他说。 话音刚落,那抹乌云便像是一匹脱韁的野马,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风先到了,呼啸著掠过草原。 商队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苏双在队伍前面大声吆喝,指挥著伙计们將货物用油布盖好、捆紧。 张世平在队伍中间来回奔走,检查每一匹驮马的肚带是否系牢。 阎柔则带著几个马倌,將车马拢到一起,免得马儿受惊四散。 雨来了。 呼啦啦的泼了下来。 商队的人纷纷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可那雨太大了,蓑衣斗笠根本不管用。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人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苏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刘全喊道:“阿全!雨太大了!咱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刘全抬头看向天空,一架形似蜂鸟的无人机正在云层上方飞舞,无人机拍摄的画面同步接入盘古,又被盘古发往刘全脑中。 他回头呼喝道:“准备战斗,有马贼来了。” 苏双和张世平齐齐一惊。 张世平是第一次与刘全接触,忍不住问苏双:“这位小郎君莫非在戏弄我等?” 苏双举目四顾,只看到白花花的雨水,视线无法及远,但他还是道:“我相信阿全,他从不誑言。” 隨后大声命令:“把车子围起来,所有人抄傢伙。” 另一边,阎柔已经带著一伙游侠儿匯聚到刘全身后。 这次刘全出门,將他和刘备手下精於骑射的游侠儿都带走了,否则作为涿县最大的混混头子,刘备也不会只带了那么些个人同简雍掐架。 这些游侠儿平日里就隨著刘全、刘备训练,又有好酒好肉供给,皆都养的彪壮,已经可称得上是精锐了。 第23章 世之虎將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方才还像天河倒泻一般的暴雨,便渐渐收了声势。 雨丝从稠密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若有若无。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穿了雨幕,插在草原上。 光柱中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在飞舞,宛如钻石飞舞。 这般奇景大约也只能在草原上看到。 最后老天爷抖了抖鸟,一滴也不剩了。 雨停了。 草原像是被洗过了一般,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 远处的天边,一道彩虹横跨天际。 张世平皱著眉头,极目眺望向刘全面朝著的那个方向,用尽目力也看不到马贼的踪影。 他再次对苏双道:“这位真不是在开玩笑?”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苏双陡然色变,张口蹦出两字:“来了。” 张世平再次扭头望去,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出现,迅速铺展成一片,飞快地往商队这边衝来。 他大惊失色,“真有马贼?!” 苏双面色凝重地道:“只怕我们早就被盯上了。” 张世平急问:“怎么办?” 苏双又看了一会儿,笑了,“看人数不过两百人。” 他拍了拍张世平的肩膀,“不必担心,一切由阿全做主,我等安抚好伙计、照顾好货物就好。” 张世平实在无法如苏双这般淡定,什么叫“不过两百”? 我们还没两百人呢! 但此时他也没有別的选择,只得跟著苏双去安抚人心,目光却一直留意著刘全这边。 他看到阎柔將一根铁矛递给了刘全。 他看到刘全举起铁矛在半空挥了挥。 他看到刘全催动白马带著五十余骑向马贼衝去。 “疯了吧!”他心中惊呼。 再看向苏双。 这位好友也正看著那个刘全的动作,却一脸淡然,似乎以少冲多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苏双看出了张世平的担忧,笑道:“世平,你我两家世交,不过你家在中山,还是第一次见识阿全的本事,今日便叫你知晓什么是世之虎將,什么是万人敌!” 张世平没接话,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冲在最前面的白色身影,连呼吸都忘了。 白马如流星般划过草原,四蹄翻飞,鬃毛飞扬,速度快得惊人。 刘全伏在马背上,身体起伏,与白马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好似一支白色的利箭,贴著草尖飞射出去。 马贼们也注意到了反衝过来的商队护卫。 为首的是一矮壮黑汉,身上披著陈旧皮甲,头上戴著一顶破损铁盔,骑著一匹高大的黄驃马,手中提著一根狼牙棒。 他见对面只衝出五十来人,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回头对身后的马贼们喊了一句什么。 马贼们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声粗野而放肆,在草原上迴荡。 在他们看来,这些护卫简直是自寻死路。 不到六十人对两百人,还敢正面衝锋,这不是勇敢,这是愚蠢。 大约是马贼首领的矮壮黑汉张口发出一声“呼哈”怪叫,带著身后的马贼们也开始加速。 刘全眼睛微眯,双脚轻磕逐云腹部。 逐云一声嘶鸣,再次提速。 刘全与身后的阎柔等人拉开了距离。 这下连马贼头领(矮壮黑汉)都愕然了,心中升起与张世平类似的念头,“这小子莫不是疯了?!” 下一刻,刘全到了。 白马如一阵狂风,衝到了马贼阵前。 那矮壮黑汉还没来得及举起狼牙棒,便看见一点黑星如毒蛇吐信般疾射而来。 那矛来得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眼前一晃,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长长的矛刃刺穿了马贼头领的咽喉,从后颈透出,又乾净利落地抽了回去。 鲜血喷涌而出,在雨后阳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彩虹。 刘全马不停蹄,继续往前,手中铁矛化作一道道索命铁索,瞬息间便又带走七八条性命。 这时,马贼首领的尸体,才歪歪斜斜地栽下马去。 紧接著,阎柔也带著五十余骑,沿著刘全衝出的缺口撞了进去。 铁矛飞舞,马刀闪烁,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混在一起。 刘全的白马在敌阵中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那杆黑色的铁矛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似的,刺、挑、扫、砸,每一下都带著千钧之力。 马贼们在铁矛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碰著就死,挨著就亡,没人能挡得住他片刻。 阎柔紧隨在刘全身后,手中的长矛也不閒著,左刺右挑,连挑了七八个马贼。 他虽然不是刘全那样的怪物,可也是一员马上悍將。 他一边廝杀,一边大声呼喝,指挥著五十余名骑手保持队形,不要分散。 刘全没有回头,却也见到这一幕,心中对阎柔越发满意。 这是个全才啊! 下马能治理,上马能打仗。 还不是那种只懂得廝杀的莽夫,是有指挥能力的。 难怪能在原时空被曹操父子重用,最后还封了侯。 从奴隶到贵族。 在这样的时代,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刘全走神了,但这也不耽误他在马贼群中嘎嘎乱杀。 马贼们崩溃了。 这个骑白马的少年,简直不是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马贼们呼啦一下四散而逃。 刘全並未就此收手。 他马快,於是专挑马快的马贼追杀。 阎柔则是带著五十余名骑手,如赶羊一般,追著那些大股逃贼廝杀。 半个时辰后,战斗完全结束。 商队里又多了近百匹健马。 阎柔浑身浴血,看著凶神恶煞一般,商队的伙计们都不敢往他那边张望。 刘全则恰恰相反,身上乾净的很,只衣摆处沾了几滴血。 铁矛已是丟给了阎柔。 他骑著白马悠悠迴转,神情从容淡然,好似踏春归来的翩翩佳公子,完全看不出刚杀了几十个人的样子。 张世平看著这位姿容如芝兰玉树的少年,心中的震惊无以復加。 苏双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如何?我说得不错吧?” 张世平缓缓转过头,看著苏双,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这……这还是人吗?” 苏双哈哈大笑。 第24章 南匈奴部落 东汉初年,建武二十四年。 那一年,匈奴內部为爭王位发生了一场大动乱,贵族们各拥其主,互相残杀,血流成河。 草原上最强的帝国在自相残杀中分崩离析,裂成了南北两部。 南部的匈奴人立日逐王比为醢落尸逐鞮单于,依附东汉称臣。 光武帝刘秀將他们安置在河套地区,让他们建庭於五原塞。 次年,又迁庭於美稷县。 从此,“南庭”便在这片水草丰美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汉朝置使匈奴中郎將,率兵保护其安全,每年供给粮草、绢帛,换取南匈奴不再犯边,甚至为汉朝出兵征討乌恆和鲜卑。 这桩买卖,一做便是一百二十余年。 刘全一行到达南匈奴部落的时候,正是午后。 阳光从高空倾泻下来。 那连绵起伏的白色毡帐,好似一片连绵的白色丘陵。 炊烟从帐顶的烟孔中裊裊升起,又在风中散成淡青色的薄雾,徘徊在营地上空。 牛羊的叫声、马匹的嘶鸣、孩童的嬉笑、妇人捶打奶酪的闷响,混在一起,织成一曲草原上独有的交响乐。 远处有几匹骏马在围栏內奔跑,鬃毛飞扬,四蹄翻飞,那是匈奴人在试马。 更远处,一群骑马的髡髮少年正在追逐一头黄羊。 笑闹声、呼喝声隨风飘来,断断续续。 商队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几个放哨的匈奴骑手远远地看见了这支队伍,调转马头,飞驰回部落报信。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多时,一队人马从部落中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匈奴人,身量魁梧,面如古铜,穿著一件翻毛皮袍,腰间繫著金带,头上戴著一顶尖顶毡帽,帽顶上一根鹰羽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骑著一匹高大的青驄马,马鞍上掛著弓和箭壶,目光锐利的扫视著商队的每一辆车,最后落在苏双身上,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苏双策马上前,抱拳行礼,用流利的匈奴话与那人交谈了几句。 那人哈哈大笑,转过身去,朝部落中喊了一句什么。 毡帐的帘子纷纷掀开,男人们围了上来,女人们也走出来,孩子们像一群麻雀似的从各个角落钻出来。 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商队的货物,有的伸手去摸车上的陶罐,有的凑近了去闻布匹的气味,有的对著张世平那把镶银的腰刀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苏双回过头来,对刘全道:“阿全,这位是须卜部落的首领,叫须卜骨都侯。他说咱们来得正好,再晚几天,他们就要转场了。到时候咱们想找他们,怕是得多跑上几百里。” 刘全策马上前,用流利的匈奴语与这位须卜骨都侯交流起来。 同时心中命令:“盘古,搜索资料库,查一查是否有此人的资料。” 片刻后—— “须卜骨都侯,未来的南匈奴单于之一。” “单于?之一?”刘全疑惑。 “中平五年(188年),南匈奴爆发政变,右部与屠各部落联合杀死羌渠单于,叛军隨后拥逼须卜骨都侯为单于。” “羌渠之子於夫罗当时正率匈奴兵为东汉討伐张纯、鲜卑,听闻叛乱后,自立为单于,入京晋见汉灵帝,请求发兵帮助復国。不巧正赶上汉灵帝病危,事情得不到处理。” “同年九月,於夫罗伙同黄巾余党白波军叛乱,进攻太原、河东等郡。河东等郡民眾武装起来自保,於夫罗掠夺不到什么东西,而兵力受损,打算回归本国,但被国人拒绝,於是留在河东。” “原来如此。” 经过一番寒暄交流,刘全算是看出来了。 这个须卜骨都侯是个老实人,直肠子,只要没有大的利益衝突催动,倒是不必担心此人。 当晚,刘全一行便宿在须卜部落。 刘全在进入帐篷前,见四下里无人关注,从胸口空间囊中取出一物。 此物巴掌大小,形如飞鸟,正是蜂鸟无人机。 刘全將无人机托在掌心,拇指轻轻一按。 那东西便发出细微的嗡鸣,翅膀展开,从掌心腾空而起。 眨眼间便升到了半空中,混入了夜色,再也看不见了。 这是他放出去的第六架蜂鸟无人机。 这些无人机依靠阳光获得能量,只要本体没有破损,就能一直飞下去。 它们就是刘全的身外之眼,替他注视著这片广袤的土地,记录著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个营地、每一条道路。 这些信息被压缩成数据流传回盘古的资料库,日积月累,便是一幅越来越完整的草原地图。 可惜,没有卫星。 盘古接收信號的极限距离是一万米,超过这个距离,无人机便会与盘古失去联繫。 所以刘全给这些无人机下达了一道指令,定期回航至楼桑村,將拍摄到的影像数据存入盘古的资料库,然后再飞出去继续执行任务。 这样一来,虽然效率低了些,至少能保证数据的不断更新补充。 刘全和衣在帐篷中躺下,並命令盘古打开警戒功能,若有人接近到十米距离內,会立即发出提示音。 刘全並没有什么睡意,心神沉浸在盘古投射在他意识中的画面里。 这些画面有草原、有山川、有河流、有部落,其中一幅画面,显示的正是弹汗山的景象。 夜幕中,弹汗山下。 大量的鲜卑部落聚集在此。 篝火星星点点连绵无垠,仿佛天上的银河落入大地。 银河之中,还有一道道移动星链,那是正在巡逻的士兵。 从篝火的规模来看,这里起码聚集了二十个部落! 果然,檀石槐早有准备。 刘全冷笑。 他压低了无人机,飞近弹汗山脚下一座巨大的帐篷,这里应该是檀石槐的居所。 帐篷里灯火通明,还有侍卫和僕役进进出出,偶尔还能看见衣著华贵的鲜卑贵族到来,他们脱掉鞋子,去除兵器,恭恭敬敬地进入帐篷。 如果此刻有一颗炸弹,鲜卑之威胁是不是就能解除了? 刘全暗想。 可惜没有。 这时,盘古发出了警报。 嗯? 刘全坐了起来。 有人过来了! 黑暗中,一道身影从门帘缝隙处钻入,一股淡淡的花香传入刘全鼻端。 盘古的扫描信息传来:没有威胁! 刘全稍稍放鬆下来。 第25章 胡风胡俗 “汉儿,你,你睡了吗?” 那黑影来到刘全榻前,弯下腰,低声询问。 声音微微发颤,带著几分紧张,几分羞怯,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从声音能听出,这是个十分年轻的女人,嗓音像是春天的河水,清亮亮的。 “没有,你是何人?”刘全睁开眼睛,漆黑的瞳仁直直地看著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我是须卜香香,是须卜骨都侯之女。”少女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被帐外的风声淹没。 刘全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能够夜视,愕然看到那少女已是褪去全身衣物,展现出玲瓏的身段。 隨后,这具火辣滚烫的身躯便钻进了刘全的毯子,紧紧將刘全抱住。 少女的肌肤光滑如缎,带著草原上阳光和花朵的气息,十分好闻。 她的手臂並不纤细,结实而有力。 刘全的身体僵了一瞬,隨后鬆弛下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那个少女的形象。 她站在须卜骨都侯身后,穿著一件湖蓝色的长袍,袍子上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目光像一只偷食的雀儿,小心翼翼地飞过来,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飞走了。 她的手指不停地摆弄著衣角,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真和嫵媚。 没想到白日里看起来羞羞怯怯的小姑娘,胆子竟这般大。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看到少女时產生的念头:这也是一具適合生育的躯体。肩宽適中,盆骨开阔,身体底子好,气血充足。综合评估,优良。 刘全笑了起来,无论是生命的原始本能,还是將人类优质基因传播下去的使命感,都让他不会拒绝眼前的少女。 而且,即便是人造人,他也有延续出自己血脉的野望。 人造人大约是因为身躯改造太过,亦或是身躯太过强大的缘故,生育下一代非常困难,但也並非没有可能。 他开始有了动作。 像是一个探险家,在一片从未有人涉足的土地上缓缓前行。 那土地是温热的,湿润的,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他越过一座山峰,又越过一座山峰;穿过一条山谷,又穿过一条山谷。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带著探索的敬畏。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像是一朵在晨风中摇曳的花蕾,等待著绽放的那一刻。 这一夜,草原上没有雨,只有风。 风从远方来,又到远方去。 它吹过山丘,吹过河流,吹过毡帐的顶。 它带著青草的气息,带著奶浆的腥味,带著马匹的汗臭,带著远古的呼唤,在天地之间自由地飘荡。 《诗经·国风·召南·草虫》有云: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覯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覯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覯止,我心则夷。 又有《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皆臧。 此夜之事,大抵如是。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少女从沉睡中醒来。 她摸了摸身边汉儿那张令她迷醉的脸蛋,悄悄的钻出了被窝,穿好了衣袍,悄悄的离开了帐篷,正如她悄悄的来。 门帘翻动之际,刘全睁开了眼睛,他在少女体內留下了一份自身的基因,以及一份优质人类受精卵。 大约十个月后,这个女孩將会诞下一个优质的人类婴孩。 至於自己的那份基因,就得看运气了。 刘全和商队在须卜部落待了五天,这五天里,刘全每晚与须卜香香默契“配合”。 与此同时,商队里的其他汉儿也享受到了同样的招待。 汉儿的帐篷里,每晚都有匈奴的女人进出。 部落里的男人们见了,非但不恼,反而越发的热情。 这是草原上的习俗。 草原上的部落,人口是最宝贵的財富。 一个部落人多了,就能放更多的牛羊,养更多的马,打更多的仗,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生存下去。 可草原上的日子苦,婴儿的成活率低,成年男人的死亡率又高——打仗死的,打猎死的,遇到风雪灾害死的。 一年下来,部落的人口不但不增,反而常常是减少的。 “所以,”回程路上,苏双骑在马上,喝了一口马奶酒,慢悠悠地说,“匈奴人也好,鲜卑人也罢,都把『借种』当成一件大事。客人来了,让部落里的女人去陪宿,若是能怀上孩子,那是部落的大喜事。他们不但不觉得丟人,反而觉得这是天神的恩赐。” 张世平忍不住嘟囔道:“这是陋俗……在我们汉人地界,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苏双哈哈大笑:“什么陋习不陋习的,怎么当时也没见你拒绝那位匈奴女子。” 张世平脸微微一红。 他当时確实没抵抗得住诱惑,对方实在太主动了,也实在是太……太大了。 一旁阎柔见张世平尷尬,插口道:“中原是中原,草原是草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有各的规矩,咱们到了人家的地方自然按照人家的风俗来嘛。” 阎柔这几日也是艷福不浅,服侍他的是须卜骨都侯一个远房兄弟的妻子,丈夫去年在与鲜卑人的衝突中死了,如今独自带著两个孩子过活。 那女子大约是须卜部落所有匈奴女人里身材最宏伟的,走起路来时,胸口一对竟能给人一种地动山摇的错觉。 张世平感激地看了阎柔一眼,说道:“阎兄言之有理。” 又扭头看了眼这次南匈奴之行的收穫,三百匹健马、三百头牛,还有五百只羊,运回中原转手就是超过二十倍的利润。 当然,大头是那位刘小郎君的。 不过自己虽然只占了小头,还有一笔代对方將马牛羊销往中原的过手费,这也不是小数目了。 “下次还来!”张世平下定决心,“此乃为家族计,而非体验对方陋习。” 没错,张世平以后就是刘全在中原的经销商了。 这次换来的健马,刘全只会留下种马和少数母马,其它都会发卖到中原,以赚取更多利润。 实在是养马太费钱,以他和阿备现在的財力,三百匹健马已是极限。 所以只能以卖带养,一边赚钱一边扩大马场。 第26章 天下无敌 刘全回到楼桑村时,已是秋末。 一到家就发现家中多了两人。 除了关羽,还有一个韩当。 韩当游歷幽并二州,在涿县只是暂时停留,本来帮简雍打完架后,就准备上路。 奈何刘备实在太过热情,而且是那种特真诚的热情,令韩当不忍拒绝,便也在刘家暂住下来。 刘备拉著关羽、韩当来见刘全。 “阿全,这位是关羽关云长,这位是韩当韩义公,皆都是英雄好汉。” 刘全有些诧异,阿备能拐来关羽他早有预料,怎么连韩当也一併拐来了? 关羽和韩当一脸好奇地打量著眼前少年。 样貌自然是极好的,但是这身板…… 关羽有些纳闷,传闻中这位可是比阿备、阿飞还能打的,看著不像啊? 韩当也有同样的疑惑。 刘备看出两人心思,忍不住笑道:“云长、义公,你二人不是一向好奇吾弟实力么,不如大家练练手?” 关羽和韩当对视一眼,皆都欣然同意。 这些日子韩当没少同关羽切磋,知晓这位实力比自己强太多,於是自告奋勇先上。 韩当上的很快,败的也很快。 第一次被摔倒,他不服气,再来。 第二次被摔倒,他还是不服气,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韩当服气了。 他爬起身,长长出了口气,冲刘全抱拳道:“刘小郎君真是好本事,韩当心服口服。” 关羽站在场边,面上已没有之前云淡风轻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击败韩当不算什么。 (韩当:“……”) 关键是这位刘二郎表现的太过轻描淡写了,就好像挥手拍死一只苍蝇,不费吹灰之力。 (韩当:“……”) “某来试试。” 关羽脱下外袍,大步向刘全走去。 他身量极高,身板极壮,行动起来宛如一头人熊,极具压迫感,但又不缺乏灵活性。 刘全抬起头,冲关羽点了点头。 关羽动了。 手臂一探,向刘全肩膀抓去。 他已经做好了对方闪避的准备,只发了七分力,留余劲三分,准备变招。 但他还是低估了刘全的速度。 对方只用了一个简单的滑步,就脱开了自己的后手。 关羽眼睛微微一眯,加紧了攻势,一手接著一手,一爪连著一爪,步步紧逼。 他的手臂长度远超常人,覆盖的范围极大,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张开了天罗地网,让人无处遁形。 可刘全的步伐实在太快、太巧,左一闪,右一避,前进一步,后退两步。 总是在关羽的手指將要触到他衣襟的一剎那,像是被风吹走的云,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场边的韩当看得目瞪口呆。 云长这般强横的身手,居然连这位的衣角都摸不著! 他和关羽交过手,知道万万不能被这位的体型骗了,这位虽然极壮,但速度也是极快的。 他就避不开关羽的长臂,往往闪躲几次就被拿住,然后陷入不得不和对方硬拼力气的窘境。 场中,关羽连抓了十几下,没有一下碰到刘全的身体,心中不禁有些焦躁。 他暗道:这阿全总是闪避,看来是自知力气不如我,但我若是没法抓住对方,也很难击败他。 关羽对自己的力气极为自信,觉得只要能抓住对方,定能凭力气获得胜利。 得想个办法! 他用余光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定下了计策。 只见关羽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张开,合身朝刘全扑了过去。 这一扑,气势惊人。 关羽臂展极长,比寻常成年人多出將近三分之一长度,张开后像两只巨大的翅膀,將前方和左右空间几乎完全封锁。 而刘全背后一米就是院墙,眼看著无处闪躲。 韩当点点头,觉得关羽的策略是对的,刘小郎恐怕不得不与关羽比拼力气了。 比力气,他不认为关羽会输。 两人体型差距实在太大了。 而此时,刘全却在走神。 从小狼山那个大坑里爬出来到现在,他见过不少这个时代的武人,马贼更是杀过上百。 可这些人,没有一个能跟眼前的关羽相提並论。 关羽的身形、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远超出了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人。 即便张飞这个天赋异稟的黑炭头,成长起来后,估计也是不如关羽的。 这是一个真正的、天生的沙场战神。 “难怪这位能在歷史上留下偌大的名声。” 刘全心中暗暗想,脑中闪过盘古扫描得来的数据。 身高约合后世的两米一五,臂展比身高长出將近二十厘米,肩宽是常人的一点五倍。 这样的体魄,配上那种爆发力,在冷兵器时代简直就是一台人形战爭机器。 “就体型看,关羽的爆发力定然极为恐怖,再加上夸张的手臂长度,同样的兵器在他手中,比別人长了一大截。一寸长,一寸强,光是这一条,他就占了天大的便宜。” 关羽的双臂正在合拢。 刘全的思绪还在继续:“哦,还需得有良马辅助。以这位的体重,普通健马只怕驮不了多久就要被压垮。寻常马匹的高度也不適合他,骑上去双脚只怕都要拖到地面了。需得爆发力与耐力俱佳的高头大马,方能承载这位巨汉。” 关羽的手掌已经將將笼到他的肩膀。 “难怪这位的光辉事跡正是从得到赤兔马开始。尤其是白马一役,真的是大展神威,可同水淹七军並称为其人生的最高光时刻。 “嘖嘖,赤兔马能够承载关羽,想来是极为高壮的,再加上关羽本身的身高,打谁都是居高临下;赤兔马的速度又快,加上关羽自身的反应速度,打谁都能抢占先机;又有臂展、力量等身体素质加成,他不当武圣谁当武圣!” 关羽的双臂合拢了。 刘全停止了思维发散。 轻轻架起了双臂。 关羽瞪大了眼睛,韩当瞪大了眼睛,刘备老神在在。 关羽的双臂被刘全的双臂稳稳地架住,竟是不得寸进。 关羽不信邪的再次发力。 对方两条与自己相比纤细许多的手臂却宛如铁铸一般,依然纹丝不动。 “我没看错吧,云长的力气竟然比不过刘小郎君?” 韩当揉了揉眼睛。 然后感到肩膀被人拍了拍,刘备的声音传来,“习惯就好,我家阿全天下无敌。” 第27章 刘全赠马 “啊!” 关羽发出一声爆喝。 双臂肌肉几乎绞成了钢丝状。 一条条青筋从手臂一直爬到脖颈,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 枣红色的面孔涨成了紫红色。 这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关羽的性格刚而自矜。 他不允许自己输给眼前这个看著“瘦小”的少年。 然而,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对方的手臂依然稳稳的架著,任凭关羽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关羽见內压不成,改变策略,抓著刘全的胳膊开始向外扯,向后推,向上提…… 可无论他如何动作,刘全的身子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关羽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湿透后背,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在凉风中凝成白雾。 他的双臂开始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是力竭。 他已经把自己的力气压榨到了极限,每一根肌纤维都在哀鸣,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可刘全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也就是刘全照顾著关羽的情绪,否则反手就能摔对方一个大跟头。 刘全了解关羽这人的性格,极好面子。 若是当眾把他摔个灰头土脸,只怕这位未来的“武圣”面上掛不住,心里头也会留下疙瘩。 他虽然不擅长人情世故,可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此时关羽已有些黔驴技穷了。 刘全开口了,“关兄,此战便算是平局吧。你的力气不在我之下,只是今日状態不佳,况且手搏只是游戏,战阵上兵刃廝杀,云长未必输我。” 关羽闻言,脸更红了。 收手后退,闷声道:“不,是我输了。你——”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將后面的话说出口:“你比我厉害,关某佩服。” 他虽骄矜,却不是一根筋,看得出来人家留手了。 说完这句话,关羽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刘备適时走了过来,一把揽住关羽的肩膀,笑嘻嘻的,姿势有些滑稽。 主要是关羽比他高太多,肩膀又宽,他得踮著脚才能够到。 “云长不用不好意思,”他笑著说道,“整个涿县就没人能打得过我弟,与我家阿全交过手的哪一个不是狼狈收场,云长你的表现是最好的。” 关羽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他的心情並未因刘备的安慰变好,心中暗暗盘算著,以后定要更勤奋地锻炼武艺,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自满了。 嗯,读《春秋》的时长可以適当减少一些。 “阿备,阿全,你们在家吗?” 外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清朗中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腔调,正是刘德然。 刘备放开关羽的肩膀,朝院门方向喊了一声:“在!德然进来!” 刘德然推开院门,晃著方步走了进来。 这小子比孩童时期胖了一些,下巴和肚皮都有些圆润,眉目间依然透著当年那股子机灵劲儿,总像在盘算著什么似的。 他一进院子,便看见了关羽和韩当,连忙收起那副懒散模样,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关兄好,韩兄好。两位在楼桑村住得还习惯?” 关羽和韩当抱拳还礼。 关羽没有说话。 韩当笑道:“习惯,习惯。刘家婶婶做的豆腐好,阿备家的榻也舒服,住了这些日子,都快不想走了。” 刘备笑道:“那就別走,咱兄弟一块儿习武、读书,岂不快哉!” 韩当笑著摇头。 说实话,他与刘备这些日子交往下来,对方待人的真诚和热情真的打动他了,但是—— 奈何阿备家族只是豪强,若是世家,他二话不说就投靠了。 韩当对自己的未来是有野望的,刘备给不了他想要的。 刘德然此刻却是嘿嘿笑著小跑到刘全身旁,腆著脸凑过去,一脸期待的问:“阿全,这次去草原有没有替我寻上一匹温顺的好马?上次骑马摔了下来,可是被公孙瓚那廝嘲笑了好一阵子。” 刘全点点头,“有。在马场,你自个儿有空去取。” 刘德然大喜,连声“好好好”,恨不得立刻就去马场。 刘全余光瞥见一旁关羽、韩当面上露出些许羡慕之色,阿备则是在给自己使眼色,心中一动,又道: “云长兄、义公兄,也可去各挑一匹坐骑。我家马场的健马虽非千里驹,却也还算过得去。” 关羽一愣,隨即便要推辞。 他这人就是这般骄傲,不肯白受別人的好处。 刘备在其开口前,凑到其耳边低声道:“云长,当我是自家兄弟,就不要推辞。况且云长不要,让义公如何好意思接受?” 关羽愣住了。 他確实没想到这一层。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抱拳道:“既如此,关羽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刘小郎君。” 韩当也略显不好意思地抱拳谢过。 这年头,一匹好马价值不菲,刘家兄弟这份礼可不轻。 刘备挥手笑道:“大家都是兄弟,我家阿全说过,兄弟有通財之义,都不必客气。以后我和阿全,可也有求著云长、义公帮忙的时候呢。到时候二位可不要推辞。” 这话说得漂亮,既让关羽和韩当心安理得地收下马,又给他们留了日后回报的余地。 刘全在一旁听著,心中暗暗点头。 阿备这人別的不说,说话办事的分寸感,当真是天生的。 关羽郑重地抱拳,“既是兄弟,关羽绝无推辞。” 韩当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当虽不才,也不敢忘今日之诺。以后阿备、阿全但有相召,韩当必至。” 刘备哈哈大笑。 刘德然说完了私事,又想起了正事,“喂,阿备、阿全,你们怎么说?是自己个在家读书,还是去緱氏山和公孙瓚、高诱他们一起读书?” “卢师给我阿父来信了,说最近他事务繁忙无暇授课,让我等继续在家中自学,还说若是想去緱氏山读书也行,不过途中不太安靖,需得多人结伴而行。” 刘备皱起了眉头。 卢植。 这个名字,在涿县乃至整个幽州,都是响噹噹的。 这位师从太尉陈球、大儒马融,通古今之学,精五经之义,是当世有名的大儒。 刘备、刘全、刘德然去年花了大价钱,又託了关係,才能拜入他的门下,做了他的学生。 可这位老师,实在是不太靠谱。 自从拜师以来,这位一会儿去九江平叛,一会儿出任庐江太守,一会儿又回朝担任议郎,主持经籍校勘工作…… 这种频繁的职务变动,使得卢植根本没时间给几个学生授课。 幸好他们还有阿全私下里教导,否则岂不是要被耽误了。 “又是没空授课,呵呵!要我说,咱们乾脆將束脩要回来,把这个老师给辞了吧。”刘备颇有怨气地道。 第28章 同进退共富贵 刘全能够理解刘备的怨气。 但与卢植的师生关係不能断。 卢植確实没怎么给他们上过课,但这在刘全看来並不重要。 刘备、德然要学知识,自己可以教,更先进的都有。 刘全之所以坚持要维持与卢植的师生关係,看中的不是卢植能教他们多少知识,而是卢植这个人的名望和地位。 东汉的风气,师生关係不仅仅是授业解惑,更是一种政治联盟。 拜在卢植门下,就等於搭上了一条通往洛阳官场的路。 这条路现在或许用不上,可將来呢? 原歷史中,刘备的官场之路,不就是从跟隨卢植平定黄巾起义开始的吗。 当然了,其中也少不了公孙瓚的帮助。 但若刘备不是卢植的弟子,公孙瓚的师弟,公孙瓚凭什么帮他? 刘全看过盘古资料库里的史料。 这个时代的同乡、同门、同窗之间的关係,是不逊色血缘的紧密关係。 曹操有譙县的乡党,荀彧举荐了潁川的士人,袁绍有袁家的门生故吏…… “抱怨的话阿备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卢师是有真本事的人,”刘全淡淡开口,“通经史,知兵法,能文能武,当世少有。他不是不想教我们,是真的忙。” 刘备撇了撇嘴,显然还是不服气。 刘全又道:“况且,以卢师的名望和本事,日后必能得朝廷重用。到时候咱们有这层师生关係在,有些事情,开口就方便得多。这年头,同乡、同门、同窗,都是关係网。” 刘备沉默了。 他知道刘全说的有道理。 但心里总也对那位老师喜欢不起来。 刘德然见他们俩都不说话,忍不住催促:“喂,阿备、阿全,你们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是在家中自学,还是去緱氏山?緱氏山距离洛阳不远,说不准哪日卢师抽出空来,亲自给咱们授课呢!” 刘德然是想去緱氏山的,少年人都嚮往远方。 但他又不敢独自上路,只盼著阿备、阿全也选择去緱氏山。 刘备自然是不想去的,但阿全去,他就去。 “去緱氏山吧。”刘全道。 “可是,咱们不是说好了明年八月隨朝廷兵马出塞吗?”刘备还想再挣扎一下。 “明年八月还早,到时候咱再回来。”刘全道。 刘全继续说道:“去緱氏山,不仅是为了读书,也是为了让人知道卢师还有咱们几个学生。” “况且,咱们也该出去走走了。楼桑村太小了,涿县也太小了。洛阳很大,天下很大,你不想去看看吗?” 刘备愣住了,思绪发散开来。 他想起孩童时,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桑树下,对著一群小伙伴吹牛,说要当天子,说那棵桑树就是他的羽盖车…… 从何时开始,自己的心胸竟被局限在这小小的涿县了呢? 我刘备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用力一点头,“好,去緱氏山。” 遂又转身看向关羽,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又多了几分郑重。 他拍了拍关羽那条比常人粗壮许多的手臂,用託付的语气说道:“云长,正好你在楼桑村落户了,我跟阿全这一去,怕是要些时日。咱们的那些个小兄弟,可不能荒废了。我想让云长带著他们继续训练,每日的功课不能停,拳脚、兵刃、队列,一样都不能落下。” 说完又转头看向刘全,问道:“阿全,你那练兵之法——能否传授给云长?” 刘全:“自无不可。” 关羽震惊地望了过来,“练兵之法?” 又想到当初刘备与简雍斗殴时,確实用的是军中的阵法…… 莫非刘氏家族真有兵法传承? 关羽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他少有这般情绪外露。 实在是……这可是兵法啊! 兵法这东西,即便对世家大族来说也是极珍贵的东西,极少外传。 因为在如今这个冷兵器时代,兵法不仅是作战技术,更是小至族群大至国家治理以及权力运作的顶级知识。 世家大族通过世袭控制军权,兵法成为其“家学”的一部分,代代相传,用以巩固家族在政权中的核心地位。 例如,春秋战国时期的晋国卿族、楚国屈景昭三姓等,均“世掌兵权”,其子弟自幼习读兵书(如《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將军事理论与家族利益深度绑定。 汉代及汉代之后,虽察举制、科举制逐步兴起,但高门士族仍通过“经世致用”的教育体系,將兵法纳入子弟必修內容,以確保在战乱或政变中掌握主动权。 可以这么说,从东汉到魏晋南北朝,再到隋唐,顶级的世家大族多以“出將入相”为培养目標。 他们的子弟不仅要精通儒家经典、诗词歌赋,更要学习兵法、政务,甚至亲自管理庄园、部曲。 诸葛亮出山前躬耕陇亩,庞统也不过是以口才著称。 可一旦机会来临。 他们被家族系统培养出来的战略眼光和实际组织能力,便有了用武之地,直接从一介布衣跨越到万军统领,州郡治官。 这就是豪强、寒门乃至普通人万万比不上的底蕴。 普通人想要做到两千石,必然要从小吏、小兵做起,经歷无数试错、解决无数问题,还得有运气加持,才有可能走到这一步。 而对於世家子来说,他们的起点,就是普通人奋斗一生也未必能到达的终点。 这不是不公平,这是时代的规则。 毕竟所谓世家,人家也是一代代奋斗过来的。 “这,真要传某兵法?”关羽的声音有些沙哑。 “自无虚言!云长兄,”刘全道,“阿备信你,我便信你。” 关羽心神激盪,只觉得自己恐怕要把这条命卖给刘家兄弟了,否则这恩情怎么还? 他不愿推脱,也不会推脱。 这般珍贵的机会,即便以他的骄傲,也愿意愿暂时放下骄傲。 韩当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满是羡慕。 甚至生出犹疑,或许投了刘家兄弟也不错? 这念头一出,便如野草般滋生起来。 “刘家兄弟有卢植这个老师,又有家传兵法,本身也是极有本事的人……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刘全觉察到韩当的心绪变化,对刘备施了个眼色。 刘备立马懂了,就像刚才阿全立马看懂他的眼色一般。 他將一只胳膊搭在关羽肩上,又將另一只胳膊搭在韩当肩头,“义公,不如你也留下,给云长做个副手,我怕他一人忙不过来。” 韩当嘴唇动了动,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刘备心里一喜,有门! 忙又道:“我和阿全半个月后出发,这期间便由阿全教你们兵法,正好拿那帮小子练手。待我两临走,让阿全抄一份副本给你们留著,你们可自行研习,若有不懂的,等明年我和阿全回来,再问阿全。” 韩当面色涨红,终究还是忍不住兵法的诱惑,抱拳道:“阿备、阿全慷慨,我韩当这条命就卖给你们了。” 刘备大笑道:“不至於,不至於,大家兄弟,正当同进退,共富贵!” “同进退,共富贵!” 关羽、韩当忍不住大声附和。 当晚,刘备非得拉著大家同榻而眠。 呃,好在榻够大。 这一聊就是大半夜。 感情也越发深厚。 这年头的人似乎很吃这一套。 刘全暗想。 第29章 臭男人阿全 第二日。 巳时初刻,天色大亮。 北风贴著地面吹过来,捲起几片枯叶,在官道上打了个旋,又懒洋洋地落下去了。 刘备、刘全带著关羽、韩当出了楼桑村,准备去马场召集手下那帮游侠儿,將关韩两位新头领介绍给他们。 “云长、义公,”刘备边走边回头笑道,“马场那帮小子,个个都是刺头,平日里除了我和阿全、阿飞,谁的帐都不买。今日我带你们去,便是要把这个头领的位置正式交给你们。往后我和阿全不在的日子,你们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必客气。” 关羽淡淡一笑,没有说话,面色傲然。 韩当笑道:“阿备放心,云长往那里一站,便是一座山,那帮小子见了,怕是腿都软了,哪里还敢扎刺?” 刘备笑了起来,以云长、义公的本事,他一点都不担心二人压不住那帮傢伙。 他正要开口接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四人齐齐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村口方向扬起一溜尘土,两匹快马如飞而至。 其中一骑上面坐著一个黑炭少年,不是张飞又是谁。 张飞一眼瞥见刘备一行,忙大声叫喊起来:“阿全,不好了也,我阿姐来找你算帐来了。” 找我算帐?算什么帐? 刘全正纳闷呢。 另一骑也疾驰而来,隨之而来的是一声娇喝:“刘全,臭男人,看箭。” 说话间,那马上骑士已是张弓搭箭,朝刘全射来。 不好! 刘备、关羽、韩当齐齐骇然,皆都下意识地要將刘全推开。 但刘全动作更快。 只见他踏前一步,左手伸出,在身前轻轻一捞,便將一根箭矢握在手中。 几人这才看清,这箭矢是去了箭头的,扎在身上顶多疼一下。 马上骑士此刻已是衝到近前,手中马鞭劈头盖脸的向刘全脑袋抽去。 韩当似乎看出了什么,双手抱臂,似笑非笑。 关羽则是大怒,哪来的恶徒,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他这人最是护短,见有人当著自己的面欺负自家兄弟,哪里还忍得住? 丹凤眼一瞪,就要动手,却被刘备一把抱住,“云长,使不得。” 还没等关羽惊讶。 刘备忙又道:“那是阿飞的姐姐,一直心悦阿全来著。” 关羽这才恍然,“哦,原来是欢喜冤家,打情骂俏。” 这时张飞已是飞身下马,小跑到刘备身边,顺嘴同关羽、韩当打了个招呼,“二位哥哥,最近可好。” 张飞性格爽直,关羽和韩当都对他颇为喜爱。 韩当哈哈笑著拍了拍张飞的肩膀,“好得很。” 关羽也露出亲善的笑容,冲张飞点点头。 隨后四人齐刷刷地后退数步,看起了热闹。 这骑士自然是张悦。 要说这位为何一大早怒气冲冲的赶来找麻烦? 都怪苏双。 这廝从草原回来,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先去了张家庄,將张家委託购买的牛羊送上门。 完事后与张飞喝酒,喝多了,將一行人在草原上的遭遇,竹筒倒豆子般吐露出来,包括杀马贼以及胡女上门之事。 正巧张悦找过来想打听阿全之事,听到阿全竟也和胡女胡天胡地,顿时大怒。 这才有了今早这一出。 啪! 刘全將马鞭握住,轻轻一扯,马鞭便从张悦手里来到他的手中。 “阿全,你寧可去睡草原上的骚女人,也不愿同我在一起,你说,我张悦哪点比不上那草原野婢。”张悦带著哭腔骂道。 刘备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张飞,“阿飞,大姐的话是什么意思?阿全他和胡女做了什么?” 张飞嘿嘿一笑,“我听苏双说,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刘备一拍大腿,“哎哟,这种好事阿全竟不带我?不行,下次出塞做生意,我也得去。” 隨后刘备又转头看向关羽、韩当,“二位哥哥的年纪都比我大,可知那事的滋味?” 关羽的脸红了。 他其实只比刘备大一岁,还是个处男。 好在他本就是个红脸,旁人也看不出来。 韩当倒是有过此类经验,坏笑著道:“非常非常之美妙,就好像……就好像魂魄升天了似的,欲仙欲死。” 刘备、张飞闻言,皆都露出嚮往之色。 关羽则偷偷隱藏起內心的嚮往。 再说刘全、张悦。 张悦张口大骂,发泄心中的愤怒。 刘全也不还口,直接伸手一按马背,飞身上了张悦的马。 一手將张悦的腰身揽住,留下一句:“你们先去马场,我带阿悦兜兜风。” 说著另一手拍向马屁股。 张悦胯下五花马唏律律一声嘶鸣,撒开蹄子飞奔出去。 张悦的声音隨风飘来,“臭阿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啊哟!你,你別弄,住手……” 刘备四人面面相覷。 好一会儿后,张飞问道:“那什么,阿全和我大姐就这么跑了,不会出事吧?” 刘备嘿嘿笑道:“我家阿全肯定不会出事,你家阿姐就不一定了。” 张飞一拍脑门,“莫非阿全要做我姐夫?” 刘备揽住他的肩膀,亲热地道:“八成如此,以后我家与你家的关係可就更亲近了。” 不说刘备这边四个大男人一边八卦,一边往马场赶去。 再说刘全带著张悦拍马而走,一只手臂顺势搂在张悦腰上。 张悦顿觉浑身发软,一肚子脾气不翼而飞,心臟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刘全的手可不老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动了起来。 片刻后,张悦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只觉浑身发烫,双股下意识紧紧夹住马背。 身躯却是不自觉地在刘全怀中扭动起来。 马儿跑过了拒马河,跑过了小树林,来到一处丘陵脚下。 刘全勒马停驻,翻身下马,又將瘫软在马背上的张悦抱下。 “你,你要干嘛?” 张悦弱弱地问了一句。 刘全淡淡地道:“要干!” 张悦没听懂,“何,何意?” 刘全用行动回答了她。 他將自己的外衣脱下,铺在地上,又將张悦放了上去。 张悦有些猜到阿全要干什么了,一时又是激动,又是恐惧,又是期待。 脑子里嗡嗡嗡的,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阿全,”她闭上眼睛,睫毛微颤,用梦囈般的声音道,“请君怜惜。” 刘全在她身边坐下,低下头,看著她。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女人很白。 这是一个適合做任何事的日子。 第30章 授兵法 刘全来到马场时,日头已斜过天中。 刘备四个正蹲在场边的土坎上,人手一个海碗一个厚饃,大口喝著羊汤吃著肉饃。 看见刘全的身影,四个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八只眼睛往他身后瞟。 张飞第一个憋不住,扯著嗓子喊:“我大姐呢?” “送回去了。” 刘全走到近前,一撩衣摆坐到了土坎上。 一个机灵的游侠儿立即打了羊汤、拿了肉饃给他送过来。 待那游侠儿走远,刘备这才坏笑著凑了过来,“阿全啊,你和大姐待了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刘全扭头看了他一眼,吐出几个字:“野合去了。” “咳咳咳!” “噗!” 刘备被惊出一连串的咳嗽。 韩当则是一口羊汤喷了出来。 关羽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浪费食物。 几人虽说有所猜测,但也没想到阿全会这般坦白。 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羞於启齿的。 张飞一下跳了起来,“啊!那阿全你岂不是要当我姐夫了!” 刘全喝了口羊汤,说道:“此事我同你阿姐说了,等我们从緱氏山回来再说。” 张飞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阿全,你不会不想负责吧?你长那么好看,万一在洛阳被哪家贵女瞧中了……” 刘全放下碗,略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少有的情绪外露地说:“张黑炭,你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你別管。我既然答应阿悦会娶她,就一定说到做到。” 说完,心里又加了一句,“就是未必是大妇。” 他这次特意没在张悦体內留下“种子”,便是因为他对自己和刘备的婚姻都有考量。 这个时代,婚姻是阶级跃迁的一大法门,比如他们的师兄公孙瓚,娶了太守的女儿,人生从此顺遂。 作为末日时代的人造人,刘全內心並无道德约束和法律约束,一切以脑中被灌输的“意识指令”为优先。 而所有人造人的第一条指令就是:延续人类基因。 这个任务其实已经算完成了。 但刘全还有一个执念,那就是体內的一百份人类基因。 要育出这些基因,他势必不可能只有一两个女人,多多益善。 既然註定了要有许多女人,那为什么不让利益最大化呢?! 娶一个高门贵家之女,儘快积累原始资源,为即將到来的乱世做准备。 而这个念头却是源於他的第二条指令。 这条指令有些奇怪,是他降临此世认识刘备后,从自我意识中生成的。 那就是:帮助阿备不断成长下去,至於成长到什么程度?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这第二条指令出现的意义其实非常重大。 可能刘全自己都不明白。 它代表了从此以后,他的“自我意识”大於一切,也就是他真正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 它是新生。 一旁传来刘备的哈哈大笑声。 刘备拍著张飞的肩膀说:“阿飞,你就放心吧。我家阿全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么,向来说话算话。” 张飞这才放下心来,旋即又想起一事,忙道:“这次两位哥哥去緱氏山读书,定要带上飞。” 刘备笑道:“若是你爹答应,我们没问题。” 韩当忽然出声:“阿备、阿全,你们若是准备出外读书,最好让家中长辈先取个『字』。外头不比涿县,没个表字,叫人称呼起来不便。” 刘全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早就想过。 按汉家规矩,男子二十行冠礼后才取字,但也有年少便先取字以备交往的。 刘元起是族中长辈,请他取字最合適不过。 “我回去便找刘公商议。”刘全说,又看了看刘备,“阿备,你怎么说?” 刘备搔了搔头,两只大耳在日光下微微泛红。 他道:“其实我有字,去岁阿母告诉我,我阿父在去世前为我取了一个字,叫『玄德』,说是出自《尚书》——『玄德升闻,乃命以位』。我觉得挺好,就用这个吧。” “玄德……”刘全笑了起来,“果然好字。” 张飞嚷了起来:“我也要我阿父给我起个字!往后出门在外,可不能叫你们比了下去!” 半个月的光阴一晃而过。 这半个月里,马场里的事一天也没落下。 关羽和韩当这两个“军训导师”干得有声有色。 两人每日天不亮,便带著那一百来个游侠儿绕著拒马河跑圈,跑完了练拳脚,拳脚练完了排兵刃,兵刃耍完了还要布阵。 刘全每日午后到场中巡视一圈,看看操练的进度。 待训练结束,便將关羽、韩当叫到场边的草棚里,讲授兵法,偶尔阎柔忙完了也会过来听听。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关羽和韩当並排坐著,相当珍惜这样的机会。 两人一开始还担心刘全能不能讲好,但很快就放下心来。 阿全授课,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语气抑扬顿挫,还时常能举出一些他们听都没听过的战例,让二人很快入迷。 关羽尤爱听攻城之法。 每当刘全讲到围点打援、声东击西之类的战例,他便捋著渐渐长长的鬍鬚,丹凤眼中精光闪烁。 韩当则对骑兵的运用更感兴趣,常问一些关於斥候、突袭、迂迴包抄的细节。 刘全讲的这些,俱是盘古资料库中千锤百炼的兵法精髓,有《孙子兵法》的底子,有《卫公兵法》的实操,还杂以歷代名將的战例分析。 关羽和韩当听了几日,便觉得从前那些仗著蛮勇衝杀的打法简直如同儿戏。 临走前一日,刘全將厚厚一沓抄在纸上並用线装订好的兵法书册全本,交给了关羽、韩当二人。 “云长、义公,此兵法名为《天授兵法》,乃是我刘氏不传之秘。你二人定要好生研读,半点儿也不能漏出去。” 关羽双手接过,好似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韩当的目光紧紧盯著那厚厚的书册。 两人皆都激动万分。 待刘全离开。 关羽轻轻抚著手中书册,嘆声道:“这恩情大了!” 韩当却是一笑,“无妨,我早已想好,以后这条命就卖给那兄弟俩了。” 关羽摇摇头,又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 第31章 少年游 十一月末的涿县,天寒地冻,枯枝在风中咔嚓咔嚓地响。 官道两旁的田地里早已没了庄稼,光禿禿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天际,灰濛濛的,望不到头。 刘备、刘全、刘德然三人在村口拜別了刘母和刘元起。 刘母站在那棵大桑树下,头上包著青布帕子,將一双新纳的布鞋塞进刘全怀里。 又看向儿子。 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到了外头,照顾好自己。” 刘备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时眼眶红了。 刘全也跟著磕了三个头。 刘母待他如亲出,他是感激的。 刘德然给自家阿父磕了三个头后,便缩进了马车里。 这货体质平平,最受不得冷风,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车帘缝里往外瞅。 马车是新定製的,虽说不上多气派,倒也结实宽敞,乘坐四五人没问题。 车厢里舖了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塞了个暖炉。 一行人来到张家庄同张飞匯合。 张飞带了二十个家中部曲在庄外等候多时。 看到刘备,他立马嚷嚷起来,“燕人张翼德,见过玄德兄。” 刘备大笑,勒马道:“涿县中山靖王之后刘玄德,见过翼德!” 张飞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哈哈,玄德兄!” 这时,刘德然从车帘缝里探出脑袋,缩著脖子喊了一声:“孟周见过翼德!” 张飞抱拳回道:“见过孟周兄。” 刘德然也学刘备发出豪爽大笑,没成想一条鼻涕顺势喷了出来。 他脸一红,又赶紧缩了回去。 张飞哈哈大笑,调转马头併到刘全身边,开心地问:“阿全,你的字是什么?刘公给你起了没?” 刘全点了点头。 五天前他去找刘元起,刘元起在堂中沉吟了许久,翻了好几卷书,最后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元固。 “元者,始也;固者,坚也。始而能坚,方成大器。” 刘元起放下笔,看著刘全的脸,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阿全,你不是凡人来歷,能降临我家,是我刘氏一族的幸事。只望你日后不论走到哪一步,莫忘了涿县,莫忘了刘氏……” “翼德,以后便称我元固吧。” “元固,哈哈,好字。” ………… 一行人出了涿县地界,便上了官道。 这条道自古便是南北通衢,北出塞外,南抵洛阳,沿路设亭置驛,本是车马轔轔、商贾不绝的所在。 可刘备一行人走了两日,才发觉这官道远不如传说中那般热闹。 路倒是宽的,可夯土的路面年久失修,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沟壑,马蹄踩上去便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官道每隔三十里便有一处亭舍。 可那些亭子多半已废弃。 屋顶上长著枯草,墙上爬满了枯藤,根本没法住人。 他们只能在官道边露宿。 好容易来到一个叫督亢亭的地方,这处亭舍倒是没有废弃,亭父却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儿,见了他们爱答不理的。 “热水?”老头儿听了张飞的问话,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后生,你瞧瞧我这灶台,半年没生火了。要热水,自己烧去。” 张飞瞪著眼想发作,被刘备一把拉住。 刘全倒是没说什么,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小小的铜釜,让张飞的部曲去河边取了水来,捡些枯枝便在亭外的空地上生了火。 刘全又从褡褳里摸出两块干饼扔进釜中,撒了把盐,开始煮粥。 香气很快弥散开来,那老头儿不自觉地凑了过来,蹲在一旁嗅著鼻子,眼巴巴地看著釜中翻滚的粥。 稀粥煮好,刘全先盛了一碗递给那老头儿。 老头儿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半晌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小郎君,”老头儿放下碗,声音有些哑,“你是个好人。可好人走这条路,怕是要吃苦头的。” “为何?”刘全问。 老头儿抬头朝南边望了望,压低声音说:“过了易县便是中山地界,那里头不太平。出了一伙强人,把驛站的马都抢了去,往来的客商被劫了许多。” 刘备皱了皱眉。 中山? 他们家那位“中山靖王”的老祖宗,不就是封在这个地方? “为何不报官?”刘备问。 “谁说没报过。”老头儿冷笑一声,“入秋时徐州糜家的商队被劫,就去报了官,可他们前脚报官,后脚拿货强人就杀到客栈,將管事连同伙计共二十一人杀得乾乾净净。” “官贼勾结。”刘全冷声道,“当地豪强只怕也脱不了关係。” “老人家,”刘备又问,“这路上的驛亭,怎的都荒废了?” “荒废?那也得有人去修啊。朝廷下过令,每座亭舍每岁拨钱五千文修葺,可这笔钱到了地方上便没了影。” “上头的说是拨了,下头的说没收到,中间的被哪个王八吃了谁知道。” “亭父没有俸禄,全靠过往客商的赏钱餬口,如此谁还肯替朝廷出力?都跑的没影了。” 这亭父说到“朝廷”二字时,语气里没有半点敬畏。 反倒是讲起最近有一伙黄衣道人在附近村庄替百姓免费治病,言语间满是尊崇。 黄衣道人? 刘全眼神闪烁,没有接话,低头喝粥。 第二日清晨,他们继续南行。 过了督亢亭走了不到二十里,便见道旁跪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边还跟著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那男子身旁竖著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著四个字:卖身求活。 张飞见这男子年纪轻轻,且四体健全,忍不住质问:“你有手有脚,隨便种几亩地也能活下去,为何要卖身?” 男子苦笑道:“哪有地种?” 张飞愕然指著道旁不远处大片大片荒芜的田地,“这些难道不是地?莫非是你懒?” 男子忍不住反詰:“仆乃穷人,这年头懒的穷人早死光了。” 隨后他冷笑两声,“不懒的也快要被逼死了。” 他站起身,身量竟颇为高大,指著身后荒芜的土地怒道: “你让我种这些地?呵呵,可知这些地全都姓郭,我若去种,就是盗田,不仅种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的,还会被掳去做仆童,若不听从就是被打杀的下场。” 男子所指的郭姓,是中山郡大族郭氏。 光武帝刘秀的皇后郭圣通,就是出自中山郭氏。 马车里的刘德然掀开布帘,奇怪地问:“你既然都卖身了,为何不乾脆去那郭家做个仆童?不是一样吗?” 男子冷笑:“仆虽卑贱,却也非什么人都愿意侍奉的。我家之所以沦落如今境地,便是因为那郭家……” 隨著男子敘述,眾人才知道,这男子一家本是中山一普通村户,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虽艰苦,但尚能熬下去。 直到郭家的一个管事看上男子的嫂子。 男子的嫂子不从,被郭家管事带人强行掳了回去。 男子大哥上门理论,被打到吐血。 数日后,男子嫂子赤裸的尸体就被拋到男子家门口。 男子大哥见妻子惨遭凌辱拋尸,气得嘶嚎而亡。 男子怕郭家还不放过他们,连夜带著两个小侄子跑路。 只是隨身既无財物又无食物,无奈之下,男子选择卖身求活。 男子红著眼睛,指著身边两个小孩道:“这就是我那两个可怜的侄子。” 第32章 意难平 张飞听完男子敘述,怒不可遏:“哇呀呀,那该死的郭家在哪儿?你说!待老张去屠了他家。” 刘备忙劝道:“翼德,不要衝动。况且此事是管事做下的,主家未必知道。” 张飞怒道:“管事这么恶,主家能好到哪里去,啊呀,气煞我也。” “翼德——”刘备拉著张飞的马韁。 “玄德兄你別拦我!”张飞瞪著眼睛,挥著拳头,“这种狗东西,杀一个少一个!” 刘全没去管刘备、张飞,而是重新询问起男子事情的经过,反覆询问,顛来倒去的问。 男子初时还耐著性子答,问著问著便有些不耐烦了。 再问到后来,他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直直地看著刘全。 脸上的悲愤之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冷冷的戒备,“你这是不信我?” 刘全笑了笑,“现在信了,毕竟事涉人命,总要问个清楚。” “哼,问清楚又怎样?莫非你还能替我报仇?”男子不忿道。 “未尝不可!” 刘全此话一出,男子露出惊容,愣在当场。 好一会儿后,他才颤抖著声音问:“你……君所言当真?” 他眼光一扫眼前一行人,见几个年轻人个个气度非凡,隨行武士也是威武雄壮。 莫非也是哪家大族的公子出游? 男子眼中升起希望。 刘全扭头看向刘备,刘备点点头,眼神坚定。 张飞怒色转喜,“原来两位哥哥早就决定除掉那条恶犬,怎么不早说,害我白生气。” 刘全心道:“若非注意到刚刚阿备的眼神,我也懒得管这个閒事,不过既然阿备要做,我自然要帮他。” 又想:“既然要做,就得好好谋划一番,不能惹祸上身。” “先找个地方扎营,”刘全道,“我想办法去查一查郭家的这个管事,看看其背后是否还有人主使,等我查清楚了咱们再计划如何行事。” 那青年男子闻言,噗通跪了下来,对著刘全连连磕头,“郎君若真能替我兄嫂报仇,我周仓这条命,以后就是郎君的了。” “你叫周仓?”刘全眉毛微微一挑。 “是,小人叫周仓。” “周仓不是个虚构的人物吗?难道是真有歷史原型的?亦或只是巧合?”刘全暗想。 周仓带著两个侄子跟著刘全的队伍走了。 片刻后,官道另一侧的山坡后走上来两个人,皆都身著黄色道袍。 前面一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 身形高大,面容清瘦,颧骨高耸。 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窝里,目光却亮得惊人。 他留著一部花白的长须,风一吹便飘起来,衬著那张瘦削的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身后那人比他矮了半个头,三十出头的样子。 圆脸,小眼睛。 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像是在笑。 “可惜了。”年长道士嘆了口气,“这个周仓,明明与我教有缘,竟是被一伙幽州人捷足先登了。” 年轻道士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说:“大贤良师,要不要属下带人去——” 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抢人。 年长道士摇了摇头,“不必。这个周仓虽说通过考察,是能够成为我教中骨干的人才,但我教中也不缺这一个骨干,隨他去吧。” ………… 中山郭氏,在望都县乃至整个中山郡,都是一个提起来便让人又敬又怕的名头。 这支郭氏的源流颇为久远。 据族中老人讲,他们的先祖可以追溯到夏商时期的任姓禺虢部落。 那禺虢乃是黄帝后裔,在夏朝受封建立郭国,虽然后来被灭,可血脉却绵延了下来。 公元前六百七十年,郭国覆灭,一部分族人辗转东迁,来到这中山郡定居,从此扎根於此,至今已有八百余年。 八百年的光阴,足以让一棵树长成参天巨木,也足以让一个家族枝繁叶茂、根深蒂固。 如今的郭氏一族,族人逾万,遍布中山郡七县,田產、商铺、坞堡星罗棋布,儼然是这方水土的真正主人。 望都县的县令上任之初,头一件事便是去郭府递门生帖。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不遵的人,多半干不满一年。 然而人口一多,便良莠不齐。 再显赫的家族,也难免出几个不肖子孙。 郭氏如今这一代中,最让人头疼的便是排行第三的郭敬。 这位郭三郎,今年二十有七,生得倒是仪表堂堂。 高鼻樑,薄嘴唇,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颇有几分风流倜儻的模样。 可那皮囊之下,装著的却是一颗腌臢透顶的心。 他最喜人妻。 望都县方圆五十里內,但凡略有几分姿色的有夫之妇,几乎都被他惦记过。 手段倒也简单—— 先让管事郭贵去打探,若是平民百姓家的,便使钱去买。 买不来的,便使强。 使强也拿不到的,便设局陷害,逼得人家破人亡,妇人也只好从了他。 周仓的嫂嫂,便是这般遭的殃。 郭家东叄庄,是郭家的一处別院。 內院暖阁中。 时令虽已是初冬,这暖阁里却烧著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铜炉中焚著沉香,裊裊的青烟从鏤空的炉盖中飘出来,將满室熏得幽香扑鼻。 郭敬歪在一张铺了虎皮的榻上,手里捏著一只琥珀杯,杯中是一斗上好的兰陵酒。 他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锦袍,领口敞著,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榻边跪著一个秀丽小婢,正拿著美人拳替他捶腿。 郭贵垂手站在榻前,弯著腰,脸上掛著諂媚的笑。 “三郎,”郭贵的声音又尖又细,跟他高壮的身形一点儿也不相称,“那周家的事情,县衙那边已经压下去了。王县丞收了咱们二百匹绢,拍著胸脯说保管没事。” 郭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身后另一个小婢忙捧起酒壶替他斟满。 “二百匹绢,给多了。”郭敬语气淡淡的,“不过是一户贱民罢了。” 郭贵忙道:“王县丞帮了咱们不少事,这次多给些,下次他办事也会尽力。” 郭敬“嘁”了一声,“他敢不尽力?” 隨后摇了摇头,“算了,这次便宜他了。郭贵,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郭贵嘿嘿一笑,凑上前半步,“小人打听到了,东边的柳疃镇上,有一户姓马的人家,那马家大郎的媳妇生得颇有几分姿色。那马大郎是个赶脚的脚夫,常年不在家……” 郭敬顿时来了精神,“不错,这般久旷之身的妇人最有滋味,你细细说来。” “是。” 暖阁外,一棵梓树上。 一只巴掌大小的鸟儿静静的立在枝丫上,目光一闪一闪的,透过窗户缝,注视著暖阁內。 第33章 狼牙贼 从望都县往西南去百余里,便见一脉青山拔地而起,横亘在平原与山地的交界处。 这便是狼牙山。 此山势极险峻,峰峦如狼牙交错,故得名。 主峰不算甚高,但山势陡峭,四面绝壁如削,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山顶。 山脊之上怪石嶙峋,石色青黑,远望如一排狰狞的獠牙齜向天空。 山腰处生著密密匝匝的松柏,老乾虬枝,遮天蔽日,林中常年不见阳光,阴气森森。 山风穿过松涛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里哭。 这样一个地方,自然是强人落草的不二之选。 最近一年多来,中山郡地面上最让人头疼的,便是盘踞在狼牙山上的一伙强人。 过往商旅、下乡收租的豪奴,都被他们劫过。 郡里派过兵去剿,可那山势太险,官兵到了山脚下便束手无策。 强人们居高临下,滚木礌石往下招呼,官兵丟下几十具尸体,狼狈退去。 郡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对方只劫民,不动世家权贵,闹得不大。 这伙强人自称“狼牙贼”,有两个头领。 大头领自號“黑狼”,二头领自號“灰狼”。 每次出山做事,这二位都会戴上一个狼头面具,因此知晓他们真面目的人不多。 为何如此谨慎? 只因这“黑狼”“灰狼”都是本地人,且都来自本地大族。 黑狼本名王英,灰狼本名王雄,是嫡亲的两兄弟,中山郡望都县王家人。 他们上面还有一个兄长,便是望都县那位收了郭家二百匹绢、拍著胸脯说“保管没事”的王县丞——王真。 狼牙山寨,聚义厅。 厅堂不大,正当中摆了一把虎皮交椅,椅背后的墙面上掛著一幅群狼啸月图,四米多长,非常有气势。 堂內两侧各摆了几把椅子,椅垫是整张的狼皮,尾巴还垂在椅前,毛色油黑髮亮。 王英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捏著一封帛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是个精壮的汉子,三十一二岁年纪,浓眉大眼,颧骨高耸,下巴上一圈短髭,生得倒不算凶恶。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活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一看便知是个心思狡诈的人。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黑色锦袍,腰间繫著一条嵌了铜钉的皮带,带子上掛著两把短刀。 “大哥说了,”王英將帛书往旁边一递,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让咱们再干几票大的。到时候他会向郡守请命,带兵来『剿灭』咱们。” 他那个“剿灭”二字咬得格外重,说完便嘿嘿笑了起来。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王雄,比兄长矮了半头,身板却宽出一圈去,虎背熊腰,两条臂膀十分粗壮。 他的脸膛黝黑,一双三角眼微微凸出,下巴上一部络腮鬍子,根根如针,活脱脱一个黑面煞神的模样,看著极为凶恶。 王雄接过帛书,粗粗看了一遍,闷声道:“大哥向来谨慎,这次倒是胆大了。” “不是胆大,”王英摇头晃脑地说,“是机会来了。大哥说了,他最近和郭家三郎走得近,就是那个郭敬郭三郎。郭家在中山郡是什么门第?攀上了这层关係,大哥的仕途便稳了。” 王雄將帛书放在膝上,瓮声瓮气地问:“郭三郎肯帮忙?” “怎么不肯?”王英笑道,“大哥替他压了多少案子?那吴家的事,还有最近周家的事,不就是大哥一手按下去的?郭三郎这个人,旁的毛病不少,可总不能连『知恩图报』都不懂吧?嘿嘿,大哥说了,到时候让郭家为他美言几句,再使些钱,升为县令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王雄听到“使钱”二字,忙问道:“给洛阳那边买官的钱,准备好了吧?” 王英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万钱。” “两百万?”王雄一愣,“不是四百万吗?” “你有所不知。”王英站起身来,背著手踱了两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买官是有门道的。县令四百石,明面上的价码是四百万钱。可若是有人『德次应选』,便只需半价——两百万。” “什么是『德次应选』?通俗点说,就是有地方上的大家族举荐,证明此人德行出眾、堪当大任。郭家替大哥举荐,这不就是『德次应选』么?” 王雄恍然,连连点头,“难怪大哥定要攀附那郭三郎,还是大哥想得周全。” “所以啊,”王英转过身来,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咱们得抓紧再干几票。咱们这一年多就攒了两百多万钱,给大哥买了官就都没了,咱也不能白落草一回吧。” 王雄说:“要我说,这买卖咱就应该长久干下去,这可比种地、经商来钱快多了。” 又道:“大哥既然攀上了郭家,为何不索性买个郡丞当?郡丞也是四百石,价格应该和县令差不多,且不用离乡,就在中山郡当差,能护著咱们,多好。” 王英摆了摆手,嗤笑一声:“你懂什么。” 他走回虎皮交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用手指敲著扶手,慢悠悠地说: “郡丞和县令,虽说都是四百石到六百石(看郡县大小、繁华程度),可郡丞头上还有个郡守压著,做不得主。县令就不同了,一县之主,说一不二,那才叫真正的父母官。大哥苦熬了这些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王雄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既然大哥和二哥都这么说了,他也懒得再问。 他打了个哈欠,起身道:“二兄,我先去睡了,明日我会安排小的们下山查探,看看有没有合適的猎物。” “行,去休息吧。”王英摆了摆手。 待弟弟离去。 王英从怀里又摸出了一份帛书。 依然是大哥王真的秘信。 上面写的內容却不適合给老三看,老三性子粗豪,容易露出破绽。 秘信上说:郭家三郎此人,性燥而骄,未必肯真心相助。若能说动,自是最好;若不肯,便寻机將郭敬绑了,不可伤其性命,只须扣住三五日。愚兄手中有他这些年作恶的凭据,桩桩件件,录在简上。届时以此威胁,不怕他不从。 第34章 操刀行 狼牙寨內,一只夜鸟破空而起,消失在夜幕之中。 ………… 刘备一行营地。 眾人已经歇息。 只刘备带著两个部曲守夜。 篝火劈啪作响,刘备往火里丟了一根柴。 这时左侧忽传来动静。 刘备立即站起身,握紧了刀柄。 只见一身黑衣的刘全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如何?”刘备凑过来。 刘全在火堆旁坐下,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起来。 “狼牙山。”他点了点弧线西侧的一个位置,“东南方向六十里。山上有一伙强人,大头领叫王英,二头领叫王雄,都是望都县县丞王真的亲弟弟。” 刘备的眼神一凝。 刘全接著划了一条线,指向东南:“望都县城,县丞王真。此人收了郭家二百匹绢,把周家的案子压了下去。郭家三郎郭敬,是真正的主使,管事郭贵为帮凶。” 刘备低声骂道:“一群小婢养的。” 又问道:“阿全,我们怎么做?” “明晚动手!杀人別手软啊,阿备。”刘全笑著拍了拍刘备的胳膊。 “嘁,我会手软?杀人而已!”刘备不屑一笑。 话虽如此说,心里却不由紧张了几分。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二日,日头偏西。 东叄庄。 庄墙上的火把还没点燃,夕阳的余暉將夯土墙染成一片暗红。 庄门紧闭,门板是榆木做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铆钉密密匝匝,巨大的门槌掛在门后,两个人才能抬得动。 庄墙大约三丈高,比许多县城的城墙都高。 內院里,郭敬的心情很好。 “郭贵,柳疃镇马家媳妇之事办得如何了?”他歪在榻上,手里捏著一枚青枣,咬了一口,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郭贵躬著身子,满脸堆笑:“今日一早便派人去劝了,三郎不知,那蠢妇竟不识抬举,当场回了话,说什么『寧死不从』。嘿嘿,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不过三郎放心,属下已安排好了人手,今晚就把人掳来,保管让三郎享受到那妇人。” “手脚乾净些。”郭敬说。 郭贵连连点头:“三郎只管放心,还是老规矩。人从侧门进来,直接送到三郎房中。那马家脚夫在外头跑商,三五个月不回来一趟,等他知道,黄花菜都凉了。” 郭敬“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锦袍的衣襟,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中一张白净的面孔,眉眼风流,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好一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莫让我等得太久。”他说。 郭贵应了一声,小碎步退了出去。 日头落尽,天黑透了。 马家媳妇果然被绑了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押著一个年轻妇人从侧门进了內院。 那妇人头上蒙了一块黑布,嘴里塞著麻核,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白皙的手腕上已经勒出了红痕。 她呜呜地挣扎著,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著她,连拖带拽地送进了郭敬的臥房。 郭敬已经在房里等著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头髮半束半散。 榻前的案上摆著一壶酒、几样果品。 铜炉里焚著香,满室幽微芬芳。 婆子將人往榻上一推,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郭敬端著酒杯,慢慢地踱到那妇人面前,伸手扯下她头上的黑布。 火光照亮了那张脸。 郭敬眼睛一亮。 这马氏妇人已年近三十,面目间却带著几分天真稚气,像十五六岁的少女,可那被绳索勒出的身体曲线却饱满丰润得像熟透的蜜桃。 这种反差感一下挠在了郭敬的心上,让他心痒痒的。 “嘖嘖,好妇,真乃好妇。”郭敬放下酒杯,咂著嘴,眼里满是淫邪光芒。 他伸手去解妇人身上的绳索,一边解一边笑道:“美人莫怕,在下郭敬,中山郭氏嫡支三郎。今夜请美人儿前来,无非是想与你敘敘情缘。你那脚夫丈夫,有什么好?” 绳索鬆开,妇人猛地往后缩去,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胸口猛颤了几颤。 郭敬眼都直了。 妇人伸手拔出嘴里的麻核,声音发颤:“你、你別过来!求你放我回去!” 郭敬哈哈笑了起来,“回去做什么,独守空房么,还是与某玩耍玩耍吧。” 说著便扑將上去,一把將妇人抱住,鼻子凑到锁骨处,嗅著她脖颈间的气息。 妇人嚇得尖叫起来。 时间往前退一退。 一刻钟前,一队人马摸到东叄庄东门外。 这伙人全身都包裹在黑衣之中,只露出两个眼睛。 其中一人嘟囔:“阿全从哪变出这么多黑衣?奇了怪了?” 在接近院墙之时,其中一个黑衣人越眾而出,像一只夜行的猫,贴地掠行,隨后猛的一窜。 三丈高的围墙在他面前仿佛不存在。 只见他脚蹬墙面,竟是如履平地一般蹬踏而上,指尖扣住墙头的砖缝,轻轻一翻,便伏在了墙顶。 之前嘟囔的黑衣人艷羡地小声嘀咕:“阿全这『梯云纵』委实是惊人,可惜我就是学不会。” 另一黑衣人低声笑道:“嘿嘿,翼德不必沮丧,我也学不会,大家难兄难弟。” 这一伙人正是刘备、刘全他们。 墙顶上,刘全趴著不动。 內墙上每隔十步便插著一根火把,將墙內十来米空地照得通明。 一支巡逻队从北面转过来,五个家兵,为首的持刀,后面四个握著木棍。 他们边走边低声说著什么,经过东门时,为首的持刀汉子打了个哈欠,眼睛从墙头扫过,毫无停顿地移开了。 刘全等他们走过,从墙顶无声落下。 他跟在队伍最后面,像一个影子。 最后一个家兵觉得脖子微微发凉,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就被抹了脖子,尸体被直接装入空间囊里。 可惜空间囊不能装活物,否则操作起来更加方便。 刘全如法炮製,將几个巡逻的家兵全部干掉。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乾净利落。 隨后他来到门前,轻鬆將巨型门槌抬起,又拉开两道门閂。 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二十条黑影鱼贯而入。 进了庄子,仗便打得没有悬念了。 刘全早用无人机將庄子里的每一栋屋子、每一条夹道、每一个暗哨的位置都摸得清清楚楚。 在他的带领下,眾人摸进家兵休息的屋子,將里面的人杀死。 刘备、张飞是第一次杀人,见血后无比兴奋。 杀完家丁,这座庄子基本就没什么威胁了。 刘全带人直奔內院,途中遇到倒霉的仆童、奴婢,皆都打晕。 內院也有家兵把守,大约十来人,刘备张飞带人杀了过去,此时他们已经没什么顾忌了。 刘全则是带著一个黑衣人直奔暖阁。 哐当一声,刘全踹开了门。 房內,郭敬正按著那妇人耸动,闻声扭头看来。 “你们——” 话刚出口,刘全身后的黑衣人已是操刀而上,一刀砍在郭敬的脑门上。 郭敬发出一声惨叫。 那黑衣人並不停手,继续挥刀砍去,一刀,两刀,三刀…… 不知挥砍了多少下,郭敬已是面目全非,他身下的妇人更是尿液喷涌而出,嚇晕过去。 耳边传来刘全的声音:“好了,他已经死了。” 黑衣人停手,转向刘全,跪地磕头。 第35章 贼猖狂 郭贵是被一泡稀屎救了的。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可事实偏偏就是这么荒唐。 他傍晚那阵吃坏了肚子,晚饭时喝了两碗隔夜的羊杂汤,肠子里便翻江倒海起来。 黑衣人衝进內院的时候,他正蹲在厕中化身喷射战士。 听到动静的郭贵,將头凑到通气孔前,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把他的魂都嚇飞了。 月光下,几个黑衣人正沿著夹道无声地移动。 其中一人拖著一个家兵的尸体。 那家兵的头歪向一边,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折著,嘴角淌著黑乎乎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郭贵的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又绞了一下,“咕嚕”一声,在寂静中响得格外刺耳。 郭贵嚇得浑身一哆嗦,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只见他掀开脚下的厕板,连滚带爬地钻了下去。 粪坑不深,堪堪没过他的膝盖。 初冬的气温已经凉了,可粪坑里却还带著点温热,浓烈的臭气冲鼻。 郭贵胃里一阵翻涌,可他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將厕板轻轻盖回头顶,把自己埋进那片黑暗与恶臭之中。 他在粪坑里蹲了不知多久。 外面时不时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在搜寻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郭贵侧耳倾听,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忽有两道话声传来。 “郭敬这廝,竟敢欺骗大哥。”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带著怒气,“我王英今日便让他知晓厉害。” 另一个声音响起,“二哥,杀了郭敬,会不会引来郭家的报復?” “嘿嘿。”那粗嗓门冷笑了一声,“那郭敬恶事做尽,想杀他的人不知凡几。谁知道是我们做的?” 两人说著话,脚步声渐渐远了。 郭贵在粪坑里又蹲了小半个时辰,確认再没有动静了,才哆哆嗦嗦地推开厕板,爬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恶臭熏天。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地响。 可此刻他顾不得这些了,脑子里只一个念头:去主庄,稟报家主。 ………… 望都县城东,郭庄。 郭家的家主叫郭绎,四十出头,生得白面长须,看著一团和气。 此刻他正阴沉著脸,听郭贵敘述。 郭贵跪在堂下,身上的粪水把青砖地面洇湿了一大片,那股子臭味瀰漫在整个厅堂里。 厅堂里还有几个丫鬟,皆都捂著鼻子想吐又不敢的样子。 可郭绎像是闻不到似的,负手站著,目光沉沉地盯著郭贵。 “你说,杀死我三儿的人中,有一人自称王英?” “是……是小人亲耳听见的……” 郭绎沉默了片刻。 王真与狼牙贼的关係,別人不知道,他郭家岂能不知? “好一个王英,”郭绎冷笑,“好一个王雄,好一个王真!好猖狂的恶贼!” 他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去请刘县尉来。” 半个时辰后,王真被抓下狱。 任凭他如何“狡辩”,郭家都认定是他害死了自家老三。 次日一早,中山郡的兵马便开始调动。 狼牙山主峰上,王英和王雄还蒙在鼓里。 因有王真为內应的关係,官府只要有意出兵,他们就能提前得到消息。 因此寨子的防备並不严,山道上连个暗哨都没有。 待寨墙上的贼兵发现官兵时,对方已经衝到寨门口了。 这一仗打得惨烈,却毫无悬念。 狼牙贼虽然凶悍,可毕竟只有三百来人,又没有准备,被官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很快,贼人溃败,王英、王雄被砍了脑袋。 ………… 距离狼牙山主峰数十米远的一处山峰上,两个道人趴在地上,偷看官贼廝杀。 圆脸道人冷笑道:“官府这次出兵倒快,以前干什么去了。若非这伙贼人招惹到郭家头上,只怕还得继续猖狂下去。” 另一长须道人眼中露出悲色,嘆道:“官府成为世家的走狗,这朝廷还是朝廷么?元义啊,你看这大汉是不是已经烂透了,正需我等拨乱反正。” 隨后他又自嘲一笑:“真要论起来,我等也是贼啊。” 圆脸道人不满道:“大贤良师为何如此说焉?我等乃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如何能与这狼牙贼相提並论?他配吗?况且庄子都说了,大盗者为诸侯,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等圣教打下了江山,汉才是贼!” “元义刚烈,我不如也。”长须道人笑道。 圆脸道人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摸著脸道:“言重了。” ………… 官府一战剿灭了狼牙贼,为郭家报了仇。 王真也在狼牙贼被剿灭当晚“自縊”在牢中。 王真自縊的晚上,还有一人也丟了性命,正是郭贵。 这位在家中被人摘了脑袋。 消息传到郭府,郭绎勃然大怒。 “王家余孽,竟还敢行凶!” 郭家的报復来得又快又狠。 望都县的王家,上上下下三百余口,不分男女老幼,或下狱、或流放、或被“意外”死在牢中。 王真的妻儿被流放到交州,半路上便“病故”了。 王真的几个堂兄弟、表兄弟,有的被安了罪名斩首,有的被逐出中山郡,田產、宅邸、商铺尽数被郭家吞没。 不出一个月,曾经显赫一时的望都县王家,便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了。 而真正的“凶手”们呢? 此时已经来到黄河边的孟津渡,准备渡河。 “哈哈,痛快啊痛快,”刘备畅快大笑,“阿全这一计,一举三得。既帮周仓报了仇,又灭了王家和狼牙贼,还给了郭家一个教训。” “可惜的是,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张飞有些遗憾。 刘全笑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才是侠客风范。” “好!”刘德然掀开马车布帘,“元固此句当浮一大白。” 刘德然虽然没参与那夜的行动,但听刘备、张飞回来后的敘述,也觉得热血沸腾。 此时再听刘全诵出一句十分惊艷之句,只觉得才思如泉涌,感觉要憋出一篇千古名篇出来了。 可惜—— 这只是他的错觉。 数十息后,刘德然颓然放下布帘,闷闷的声音从马车內传来,“元固,你这句子听著確实不错,但是单句不成篇,没意思。” 刘全哈哈一笑,“你要成篇,又有何难?!” 旋即朗声吟诵起来。 第36章 侠客行 燕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一首《侠客行》,被刘全吟诵的盪气迴肠。 一旁刘备、张飞、並一眾部曲也都听得盪气迴肠。 待刘全吟完一遍,刘备觉得还不过癮,忙缠著刘全再来一遍。 再一遍之后,又一遍。 等到刘备自个儿背下来了,他便开始自己大声吟诵。 一遍又一遍。 一直到周仓迴转,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周仓,那妇人送回去了。”刘备问。 周仓擦了擦汗,先对刘全一抱拳,才回道:“主上,那妇人已经送归家中,我是看著她进了家门的,她只离家一日,邻人应当觉察不出什么来,只要她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她遭遇过什么。” “甚好!”刘备点头,“过河吧。” 一行人从孟津渡过河。 过了黄河,天地忽然热闹起来。 黄河以南的风物与河北大不相同。 北岸还是枯草连天、黄土漫地的萧索景象,一过孟津,便渐渐有了人家。 官道两旁的麦田里,冬麦已经出了苗,青青的一层铺在地上,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床薄毯。 村庄也密了,隔三五里便有一处,炊烟裊裊地升起来,被朔风一扯便散了。 可天气却越发冷了。 那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挟裹著水汽,真真是冷得沁骨。 刘备一行人都是北地人,涿县的冬天比这里冷得多,可涿县的冷是乾冷,多穿几件皮裘便能扛住。 这里的冷却是湿冷,寒气就像是无数细针,隔著衣裳往骨头缝里钻。 刘德然缩在马车里不肯出来。 连张飞这等皮实的傢伙,也忍不住裹紧了衣襟,弯腰弓背避风,嘴里还嘟囔著:“他娘的,这南边的冬天,比北边还难熬。” 刘全倒是神色如常,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髮丝隨风飘拂,笔直的坐在马上,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过河之后,队伍走得慢了些。 只因这路上麻烦不断。 从孟津到偃师,短短百余里地,他们竟遇上了三拨剪径的贼匪。 少的有几十人,多的有百来人,被刘备、张飞领著部曲轻鬆解决。 过偃师县境时,他们在官道上遇著一队商旅被贼人打劫。 上百匪徒將七八辆牛车团团围住,商队的护卫已经倒下几个,剩下的护著牛车,苦苦支撑。 领头的匪徒骑著一匹黄驃马,手持长刀,颇有几分勇力,三个商队护卫围著他,却被他杀得狼狈不堪。 匪首爆喝一声,將一个护卫打下马来,正要上前將人结果。 这时,有厉啸声传来。 匪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支箭矢已是从旁射来,从其左侧颈脖射入,又从右侧破出,可见力道之大。 匪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想要扭头去看射箭之人,却已失了力气,晃了晃,从马上一头栽下。 黄驃马吃了一惊,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將主人的尸体甩在地上,撒开四蹄跑了。 匪徒们愣住了,首领死了?!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经到了,“噗”地钉在一个高举短刀的匪徒胸口,那人仰面摔倒。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咻咻声接连不断,箭矢像长了眼睛似的,每一支都不落空,將贼匪们射得屁滚尿流。 射箭的正是刘全,手中所持的铜胎弓,乃是从那郭敬房中缴获。 刘备见刘全左右开弓,例不虚发,艷羡道:“阿全这手射术实在是惊艷。” 张飞则哇呀呀的急叫:“阿全住手啊,给我留点。” 说著一拍乌騅屁股,带著部曲衝杀过去。 刘备哈哈一笑,“翼德等等我。” 一伙人杀进贼群。 商队的护卫们本已绝望,此刻见来了救星,士气大振,纷纷从牛车后面衝出来,反守为攻。 本就因为首领身亡以及刘全的神箭心慌意乱的贼匪们遭不住了。 轰然而散。 刘备、张飞带人追杀。 刘全则是不紧不慢的策马跟著,偶尔张弓搭箭,便有一贼倒下。 刘备这货酷爱装逼,一边杀还一边大声吟唱:“燕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商队的主人,乃是一中年一少年两人。 此刻正站在牛车车辕上,眺望刘备、刘全、张飞的背影。 那少年人听闻刘备口中所唱,忍不住鼓掌大讚,“真乃豪侠之士也!” 中年人点头道:“子仲,今日我们父子遇到贵人了,否则只能放弃货物突围。待会儿你隨为父一起好好感谢人家。” “喏。” ………… 盏茶功夫,刘备、刘全、张飞带人迴转。 张飞手里还牵著一匹黄驃马,正是之前逃走的匪首的坐骑。 那对父子连忙上前。 中年人快步走到刘备面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糜安携子糜竺,拜见恩公。” 身后那少年也跟著行礼。 刘备连忙下马,伸手將人扶起,笑道:“糜公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內之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没有半分矫揉造作,显然真是这么想的。 糜竺偷偷抬眼望向刘备,脑中泛起这位刚刚高歌杀贼的画面,心中满是崇拜,心道:“古之豪侠亦不过如斯,真乃人杰也。” 糜安被刘备扶起,这才抬头好好打量了一番。 眼前三个少年应当就是这伙人之首领,竟是各个不凡。(刘德然:“我的存在感呢?”) 最左边这个,看著面容稚嫩,却身形雄壮,环眼中自带一股骇人气势。 中间这位,十六七岁年纪,身量頎长,透著一股英武之气。 浑身上下虽溅了不少血,可神態从容,笑容温和,既不像寻常游侠儿那般粗豪,也不像世家子弟那般矜持,让人不由便想要亲近。 最右边这个,那真真是一副好相貌。 糜安自问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杰出人物,就从未见过生得这般好的男子。 且这少年並非只是虚有其表。 方才那几支箭,他是亲眼看见的,堪称神射。 “敢问几位恩公尊姓大名?”糜安又问道。 刘备便是一番介绍。 隨后糜安又命护卫將两辆牛车赶来,连车带货物都要赠给刘备他们,以感谢救命之恩。 刘备坚辞不受,“糜公,我说过了,这是分內之事。你若要谢,日后若遇著旁人遭难,替他们也伸伸手,便是谢我了。” 糜安一怔,隨后肃然起敬。 第37章 公孙瓚 刘备最终还是没有接受糜安的谢礼。 双方告辞分別。 刘备一行往洛阳,糜安父子往徐州。 隨著他们越接近洛阳,沿途的景象也越发繁华,治安也好了许多。 刘备嘆道:“这天下仿佛两处光景,一边民生凋敝,一边繁花似锦,何处才是真?” 刘全淡漠地道:“何处是真?皆是真!话说这天下建立之初,当是处处生机勃勃,只是隨著时间的推移,一个制度运行了上百年,总要出毛病的,土地兼併、豪强坐大、外戚干政、宦官弄权……桩桩件件,积少成多,天下便由盛而衰,由治而乱。” “此该何解?”刘备问。 刘全笑道:“入朝为官,清理积弊,辅佐汉室,重振天下。如何?” 刘备抚掌而笑:“甚好。” 刘全却收了笑脸,又道:“破旧汉,重开新天。又如何?” 刘备的笑容隨之消失,大惊道:“阿全,慎言。” 刘全看著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打趣道: “阿备,你莫非忘了儿时的志向了?你那时可是立志要当天子的。” “阿全莫要取笑我。”刘备红著脸,訕訕地笑道,“那只是年幼不懂事的胡言乱语罢了。” 刘全一笑,不再多言。 过了偃师,緱氏山便遥遥在望了。 緱氏山不高,看著却极有气势。 它不是孤峰独秀,而是一脉青山从嵩山北麓延伸出来,横亘在洛阳盆地的东缘。 远远望去,山势起伏如一条苍龙伏臥在地,脊背上覆盖著密密匝匝的松柏,即便在冬日里也是鬱鬱苍苍。 山顶有薄雪覆盖,阳光一照,白得晃眼。 这座山在地理上的位置至关重要。 南依嵩岳,北临黄河,西控洛阳,东扼虎牢。 恰好卡在洛阳平原与东方诸郡之间的咽喉要道上。 从山东、河北进入洛阳,緱氏山是必经之地。 山中有一条峡谷,名叫轘辕关,是古代“八关”之一,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年汉高祖设关防以卫洛阳,轘辕关便是最重要的一处。 谁控制了緱氏山,谁就掐住了洛阳的东大门。 正因如此,緱氏山一带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春秋时晋国伐郑,从这里过;战国时魏韩爭霸,在这里打;秦末刘邦入关,也经过这条路。 无数的军队、商旅、使者、游学之士,都曾在这座山下走过。 山脚下有一座小城,依山而建,名叫緱氏县。 城不大,周长不过四五里。 城门上悬著一块石匾,刻著“古緱氏”三个字。 緱氏县虽小,可近来却格外热闹——因为大儒卢植的学馆,便设在这緱氏山的半山腰上。 卢植乃是当世大儒,他在緱氏山设馆授徒,四方学子慕名而来,挑拣过后,也有一百来人。 这些人中,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寒门俊秀,云集於此,只为镀一层“卢门弟子”的金壳。 这其中,幽州来的学生尤其多。 如今緱氏县中便住了不少幽州子弟,以及他们带来的僕从、护卫。 县城里原本只有三四家客栈,如今却塞得满满当当,连民宅都租出去不少。 街面上操著幽州口音的人来来往往,有穿著锦袍裘皮的公子哥儿,也有粗布短褐的隨从,鱼龙混杂,热闹得很。 “哈哈,阿备、阿全、德然,哦,还有小张飞,你们来啦!” 刘备一行人刚刚租下一个院落,便有熟人寻了过来。 刘备听到声音,面上露出笑意,转身看去。 院门口站著一个人,二十三四岁年纪,个头頎长,一身深青色的锦袍,头上戴著金冠,腰间繫著玉带。 那张脸生得极好,肤如冠玉,五官俊朗。 就是那双眼睛有些煞风景,眼角微微上挑,目光锐利,像鹰隼一般,看著有些凶。 刘备快步迎了上去,“哈哈,伯圭兄,你消息倒是灵通,我们刚安顿下来你就知道了。” 两人把臂大笑。 来人正是公孙瓚,刘备、刘全、刘德然三人的师兄。 张飞忍不住吐槽:“谁是小张飞?你才小!” 公孙瓚哈哈大笑,“你年纪难道不是我们之中最小的?可不就是小张飞么!” 张飞张了张嘴,无言以对,重重“哼”了一声,以示抗议。 刘备笑道:“伯圭兄,我等如今都有了字,就不要阿备、阿全地叫了。” “哦?”公孙瓚来了兴致,双手抱臂,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诸位都起了何字呀?” 刘备整了整衣襟,正色道:“我,刘备,字玄德。” 刘德然也跟著报上名来:“刘德然,字孟周。” 刘全站在一旁,语气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元固。” 张飞最后一个开口,挺了挺胸膛,刻意放大声音:“张飞,字翼德!” 公孙瓚听完,又是一阵大笑,笑罢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连小张飞都有字了。玄德、孟周、元固、翼德,好好好,都是好字!” 几人说笑著进了堂屋。 落座之后,公孙瓚先问了几句路上的事。 隨后说起一事。 “玄德、元固、翼德,你们来的正好,明日有一场蹴鞠赛,缺人手。我正愁找不到人撑场子呢。” “蹴鞠?”刘备眼睛一亮,“和谁比?” 公孙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后,將后背挺了挺,保持跪坐的仪態。 隨后他不屑地道:“一个宦官子弟。姓曹名操,字孟德,哦,还有个小名叫阿瞒。” 刘全的眉毛微微一挑,旋即恢復淡然。 “此人父亲姓曹名嵩,据说这个曹嵩是夏候氏过继去曹家的,不知真假,其祖父便是大宦官曹腾。” “此人仗著家中有几个钱,到处结交名士,夸夸其谈,邀名买直。前阵子干了一件大事——” 公孙瓚卖了个关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 见大家都眼巴巴地看著他,才满意地放下茶碗,继续道: “他把蹇硕的叔叔给杖毙了。” 张飞“哦”了一声,饶有兴味地问:“蹇硕?那是谁?” “当今宠宦。”公孙瓚面上不屑愈浓,“他那叔叔叫蹇图,横行洛阳街市,欺男霸女,没人敢惹。曹阿瞒仗著自家背景硬,在洛阳北部尉任上把人给打死了。” “打得好!”张飞一拍大腿,“这种人该打!” 刘备也暗戳戳地想:“伯圭兄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又最不喜身世好的人,这曹孟德行事分明有名臣之风,明日倒可认识一番。” 第38章 曹阿瞒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緱氏县城外的那片空地上便热闹了起来。 鞠城就建在城东三里处,一座方方正正的土墙围起来的院子,墙高丈许,四面各开一门。 这是緱氏县学宫所属的蹴鞠场,平日里供生徒们习射之余蹴鞠为戏,逢著年节或校庆,也会对外租借。 卢植门下的学生们常在此处比试,久而久之,竟成了緱氏山下一处小有名气的所在。 公孙瓚带著刘备等人到的时候,鞠城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卢植门下的学生,有洛阳城中闻讯赶来的好事者,还有一些穿著锦袍、骑著高头大马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什么。 “来的人倒不少。”公孙瓚扫了一眼四周,嘴角微微一撇,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都等著看咱们收拾曹阿瞒呢。” 刘备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代,蹴鞠和投壶是最受欢迎的两项运动。 投壶是室內运动,一般在亲朋好友间举行。 蹴鞠是户外运动,因此具备了强大的吸睛效应,每有比赛,都会吸引大量的观看者。 鞠城之內,场地呈长方形,长约百二十步,宽约六十步。 地面夯得极实,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既不滑脚也不扬尘。 南北两端各筑了六个小小的拱门,门洞约莫三尺见方,门前用砖砌出浅浅的凹陷,这便是“鞠室”——也就是球门。 鞠室后面张著网,防止球滚远。 场中央站著一名裁判,四十来岁,身穿皂衣,手里拿著一面小旗。 是緱氏县学宫的老教习,姓胡。 公孙瓚领著己方五人站在南端,曹操一行六人站在北端。 两拨人隔著半个球场遥遥相望,虽未交语,眼神已经碰出了火星子。 公孙瓚这边六人:他自己打前锋,弟弟公孙越和公孙范分列左右翼,刘备居中调度,张飞坐镇后方,至於刘全—— 公孙瓚因知晓其实力最强,將他放在了游哨的位置上,相当於“自由人”,哪里需要便往哪里去。 曹操那边也是六人:曹操亲自居中调度,亲弟曹德和从弟曹洪为左右翼,外弟夏侯惇与夏侯渊分列前后,好友史阿担任游哨。 双方站定了,胡教习走到场中央,双手捧著那枚拳头大的鞠。 场地周围的看台上站满了人,也都聚精会神地等待著比赛的开始。 鞠是革制外包,內填毛髮,圆溜溜的,缝线密实,在晨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胡教习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之赛,公孙伯珪一方对曹孟德一方。规则如常:鞠入鞠室者得一筹,先得十筹者为胜。不得以手触鞠,不得推人、绊人、击人。违者罚下场一炷香。” 隨后又道:“现在双方的主將可以进行『骂战』了。” “骂战”是汉代蹴鞠比赛前的一个小环节,说白了就是“放狠话”。 公孙瓚和曹操当仁不让地走到场地中央,面对面站定。 公孙瓚比曹操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挑衅: “曹阿瞒,听说你为了来鶯儿,把人家一个月的脂粉钱都包了?怎么,家中钱財太多,没处花了?” 曹操却不恼。 他个头虽不高,但一身气度却是极稳的。 曹操笑眯眯的道:“伯珪兄,你这话就不对了。来鶯儿姑娘喜欢的是有才情的男子,不是小白脸。你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来鶯儿姑娘写诗作赋,你看得懂么?” 公孙瓚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確实不擅诗文。 曹操见状,笑意更深了,又补了一句:“对了,来鶯儿姑娘昨日还托人传话给我,说今晚想听我讲些春秋时的趣事。以伯珪兄的出身,应该不通史吧,若是有兴趣,也可以来听听。” “放屁!”公孙瓚终於忍不住了,胀红了脸,“曹阿瞒,你別以为有几个臭钱外加一张贱嘴就了不起!今日鞠城之中,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本事!” 曹操依然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知道公孙瓚是个小气性格,今日故意言语刺激,此战已是胜了一半。 至於另一半。 他的目光从公孙瓚脸上移开,扫过刘备、张飞、公孙越、公孙范…… 然后落在了刘全身上。 嘶! 曹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自问见过不少美男子。 袁绍仪表堂堂,公孙瓚也算英俊,洛阳城中的世家子弟中更不乏面容姣好之人。 可眼前这个少年的相貌……他一时竟想不出用什么句子来形容。 世上竟有如此美男子?! 曹操心中忽然警铃大作,心道:“虽然我刚刚说来鶯儿喜欢才子,但实则这女人却是最爱俊逸美男,否则公孙瓚这廝哪来的机会同我爭!此子样貌比公孙瓚这廝更美,不行,切不可让来鶯儿见到此子。等等,公孙瓚找来此子,莫非就是准备施展『美男计』?可恶啊!” 曹操顿觉头痛。 场中,胡教习大声喝道:“双方各就各位!开鞠!” 隨著这一声令下,那枚革鞠被高高拋起。 十二道身影同时动了。 公孙瓚一马当先,第一个抢到革鞠。 但曹操那边早有准备。 夏侯兄弟左右包抄过来。 夏侯惇根本不去管球,径直往公孙瓚处撞来。 公孙瓚嚇了一跳,忙侧身躲避,脚下的革鞠顿时被夏侯渊勾了去。 夏侯渊刚想传球,就被从旁衝来的张飞撞飞。 张飞顺脚將球传给刘备。 公孙瓚大讚:“翼德撞得好。” 那边刘备接球,就见一年轻人冲他奔来。 刘备对自己的脚法十分自信,勾著球左右晃动,自觉动作瀟洒,定能將人晃开。 不料脚下一空,革鞠已是被那年轻人勾走。 不远处接应的曹操见此幕,心里嘲讽:“这小子莫非不知道史阿乃洛阳第一快脚,敢在他面前玩儿花活,呵呵!” 他挥手要球:“史阿,这边。” 隨后就看到惊人一幕。 史阿一个挑球,躲过刘备的反抢,正准备等球落下就传给曹操。 忽有一道身影疾驰而来,凌空跃起一个惊人的高度,膝盖轻轻一磕,带著革鞠落下。 落地后,他动作不停,右脚一勾,將革鞠夹在脚面和脚踝之间,身形向左一旋,轻灵的避开了史阿飞快点来的一脚。 隨后將球高高挑起,又向右一旋,躲开了曹德衝撞。 不待革鞠落地,便將其往前一推,身形向著球门狂奔起来。 夏侯兄弟故技重施,从左右撞来。 没想到对方不走寻常路,先一个轻灵的挑球,隨后身形轻盈一跃,在半空横身翻滚,连人带球从夏侯兄弟头顶越过。 隨后轻巧落地,点尘不惊,继续带球狂奔。 曹操看呆了。 蹴鞠还能这么踢?! 第39章 翩若惊鸿 自从知道今天的对手是曹操,刘全就决定要给他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让他一想到刘氏兄弟就害怕。 他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下,毫无保留地展现出自己的身体素质。 当然了,是在不使用纳米机器人辅助的前提下,否则就太过惊世骇俗了。 虽然他现在身体依然没有恢復到巔峰水平,但此刻展现出来的速度、敏捷、肌肉操控,也是完全超越了正常人类范畴。 別说曹操,便是公孙瓚兄弟几个,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刘全带著球从曹操面前一掠而过,留下一句:“不过尔尔!” 他故意的。 曹操被激怒了,“拦住他!” 曹洪听话地冲了上来。 然后就倒下了。 因为刘全做了类似钟摆式过人的动作。 更小的球,更快的速频,更夸张的摆动幅度。 曹洪被晃晕了。 自个左腿绊了右腿,很不优雅的摔倒在地,引起一片鬨笑。 此时刘全面前已经没了任何阻拦。 公孙瓚大喜叫道:“元固,射门!” 刘全挑球,抬脚,抽射。 那鞠贴著草皮飞窜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曹德追了两步放弃了,太快了,根本不可能追得上。 史阿將將赶到门前,却已是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目送革鞠入网。 场边安静了整整两个呼吸。 然后,像是堤坝决了口,欢呼声、尖叫声、惊嘆声如潮水般涌来,將整个鞠城淹没了。 “恐怖如斯!!” “此子何人?!” 接下来的比赛,彻底变成了刘全的个人表演。 他在场上简直无处不在,抢断、晃人、过人……处处都有其身影。 而且他並未使用这具身体强大的力量硬来,而是单纯地用技巧,將这具身体的灵巧发挥到了极致。 那枚革鞠仿佛长在了他的脚上,不管对手如何围堵、如何衝撞,都无法从他脚下將球断走。 他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像一条游鱼在礁石间穿行,左一晃,右一闪,便从两三人的包夹中脱身而出。 每一次变向都圆融流畅,每一次加速都乾净利落,每一次停球都恰到好处。 真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这种踢法和当今流行的踢法完全不同。 汉代的蹴鞠踢法更多的是依靠身体和战术来获得优势,包夹、追逐、围攻、碰撞,有点类似现代足球+橄欖球玩法。 技巧也有,但並非主流。 不似后来的宋代蹴鞠,完全就成了卖弄技巧,没有身体接触。 因此当场边的观眾第一次看到这种完完全全的技巧流,看到刘全使出那些个观赏性极强的脚下花活,难免生出惊艷,看得如痴如醉。 他们为刘全每一次抢断、每一个过人、每一次射门欢呼喝彩。 不少人已经开始打听这个英俊少年的名字。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场边角落里,一个身著玄色男装袍服的年轻人,口中吐出这八个字。 这年轻人身量不高,面容白皙秀美,眉目间带著几分英气。 只是皮肤太过水润,不像是男子该有的样子。 她也的確不是男子。 此女名叫卞玲瓏,生於161年,琅琊郡开阳县人,和刘备同岁,只是大了几个月。 卞玲瓏出身倡家,她的家人都是从事音乐歌舞的乐人。 卞玲瓏成年后也不免进入家族的歌舞职业,此次隨父亲卞远来洛阳,便是为了拜师学艺。 一早听闻今日有蹴鞠比赛,便央著父亲带她来看热闹,毕竟只是十五岁的少女,是爱玩耍的年纪。 卞远因为某些原因,向来极宠爱这个女儿,便答应了。 卞玲瓏本意是来看蹴鞠场上那种刺激的野蛮衝撞,那场景总能让她热血沸腾。 没成想却看到了更令她惊艷的场景和人。 她的目光从第一眼看到刘全起,便再也没有离开过。 除了人家长得好看,她更惊讶於这少年对身体的掌控。 她虽年纪不大,但却见过无数舞者。 她的父亲卞远本身就是琅琊郡中数一数二的舞蹈大家,门下弟子数百人。 可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將身体的协调与美感,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 如公孙瓚、曹孟德等人在球场的动作,在她眼中都是蛮横的、粗暴的,或许有男人的阳刚之气,但却缺乏美感。 唯独那少年不同。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跳舞,带著一种从身体深处自然流淌出来的、天然去雕饰般的韵律之美。 卞远站在女儿身侧,捋著頜下鬍鬚,目光同样落在刘全身上。 他在琅琊郡教了三十年舞蹈,见过的好身段不计其数,可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体控制力,让他这个行家眼里都感到震撼。 “此子动作如此飘逸瀟洒,”卞远轻声嘆道,语气中满是由衷的欣赏,“若肯习舞,必能成一代大家。老夫教了三十年舞,未曾见过这般天赋。” 卞玲瓏的眼睛微微闪了闪。 她看著刘全在场上又一次连续戏耍曹操、夏侯渊、史阿,將球送入鞠室。 那舒展的身姿、轻盈的步伐、从容不迫的神態……卞玲瓏眸中泛起涟漪。 忽然,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脱口道: “舞乃贱业,舞者不过是娱人之人而已。即便成了大家,又有什么用呢?” 卞远神情微动,转过头来看向女儿,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曹操站在场中,弯腰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目光极其不爽地瞪著刘全。 “彼其娘也,这竖子是何来歷,为何蹴鞠踢得这般好?!” “莫非公孙瓚那小婢养的早有准备,所以才故意诱我与其比试蹴鞠?!” “否则这小竖子为何几次三番故意从我身边晃过,分明是在故意羞辱我!!” 曹操想起那竖子第四次进球前,明明已经跑到自己后方了,却故意停球等待自己上前拦抢,再用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將自己晃了个大马叉…… 心中的火气顿时越发旺盛了,“不当人子!!!” 人群中的袁术左右看了看,笑著道:“曹阿瞒这回丟脸丟大了,不错不错,这个矮子整天装出一副正义君子嘴脸,乃公早就看他不爽了。” 又指著刘全道:“给这小子送一张名刺,乃公给他一个结交乃公的机会。” 第40章 装逼犯和人来疯 比赛不知不觉已是进行了小半个时辰。 “公孙瓚队”九比零“曹操队”,刘全进了四个,助攻五个,让所有人都有了参与感。 曹操队的进球数为“一”,靠的是史阿的一脚远射,避免被剃光头。 现在“公孙瓚队”只要再进一球,就將贏下这场比赛。 刘全决定玩一把大的。 他先是断下曹德脚下的球,传给刘备。 隨后退到己方半场,示意刘备回传。 刘备將球挑传给刘全。 刘全接球,开始带球衝锋。 “拦住他!”曹操厉声喝道,声音里带著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態,“给我撞他!” 矮壮的夏侯惇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身材宽厚,正面迎上刘全,张开双臂,好似一堵肉墙,將前进的路线封了个严严实实。 刘全没有减速,磕球夹球,轻盈向后一挑。 夏侯惇先是发现刘全脚下的鞠不见了,然后连人都不见了,一脸懵逼的四处张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围却传来一阵巨大的喝彩声。 观眾们和场上其他人看得分明,那刘全先是双脚夹鞠,將其从自己身后挑飞起来,鞠越过刘全的头顶,又越过夏侯惇的头顶,方才落下。 就在夏侯惇寻找鞠的时候,那刘全则是旋身跃起,轻盈又迅捷的从夏侯惇左侧转到了他的身后。 而那时夏侯惇的视线正好看向右侧,错过了刘全的动作。 等他將目光迴转,刘全和鞠已是到了他的身后。 曹操看得头皮发麻,这动作也太羞辱人了。 “大伙儿盯著人,別管鞠了。”他大叫著提醒。 夏侯渊冲了过来,目光凶狠。 他这次是抱著被罚下的决心,准备给这个囂张的竖子来个抱摔,为弟弟报仇。 “盯著人,不管鞠;盯著人,不管鞠……”夏侯渊在心里默念,提醒自己不要被这小子耍了。 但人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身体和脑子各有各的想法。 当眼前竖子又做出那种身体左右摆动的动作时,夏侯渊的脑子狂叫著“別管脚下,去撞人”,身体却条件反射地跟著对方的动作左右晃动起来。 “左边?”“右边?”“哪边?” 他摔倒了。 刘全脚尖將鞠一勾,从夏侯渊身上一跃而过。 双方交错而过之时,夏侯渊下意识地抬头,就看到那竖子低头瞥了自己一眼,眼神里竟没多少嘲弄和兴奋,一片平静。 曹德和曹洪上来了。 “你左我右,直接撞他人!”曹洪大喊。 两人狂奔而至,左右夹击,想要来个关门打狗。 不料刘全却在此时陡然加速,身形如一条游鱼般,从曹德、曹洪二人之间的缝隙中穿过。 嘭! 剎不住的曹德、曹洪二人互相撞在一起,成了滚地葫芦。 现在,刘全前方只剩下曹操和史阿。 曹操头皮发麻,心里毛毛的。 他怕了。 “孟德,你守鞠门。” 史阿从曹操身边一掠而过,丟下一句话,迎著刘全衝去。 在来到距离刘全两丈时,他减速停下。 双腿微曲,重心压低,像一头隨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刘全依然没有减速,看了他一眼,忽然將球挑了起来。 那枚革鞠从地上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高度刚好到史阿的胸口。 史阿本能地抬脚去拦,右脚凌空扫向那只鞠。 可他的脚扫过去时,鞠已经不见了。 刘全在挑球的同时已经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与膝盖平齐。 他在史阿抬脚拦截的那一瞬,用额头顶住了下落的鞠。 轻轻一蹭。 鞠便改变方向,从史阿身体的左侧弹了过去。 而他自己则从史阿右侧绕过。 人球分过。 史阿心中一嘆,此子实在太灵活了,速度也太快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之时,身后传来曹操的声音:“史阿,打他。” 压力之下,曹操破防了! 史阿一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听从曹操之言。 反身一脚,踹向刚刚拿到球尚未拉开距离的刘全的后背。 没成想刘全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个“之”字走位,轻鬆將史阿的偷袭避开。 史阿没有失望,反倒鬆了口气。 此刻刘全眼前只剩曹操了。 刘全笑了,眼神依然平静。 曹操抹了一把汗,摆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沉腰扎马,吼道:“来啊。” 刘全依言而至。 曹操的愤怒並不能给他带来实力的加成,毕竟这不是小说。 刘全接近曹操的瞬间,做了一个灵活的跳跃动作,人来到鞠的一侧。 曹操已经打定主意只盯人。 於是也不管鞠在哪儿,沉肩向半空的刘全撞去。 他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跳在半空了,还能做出闪避动作。 正常人类,即便身体的控制力再强,也得跃起前脚下提前发力,才能在半空做出闪避动作。 但刘全不是。 他明明是侧跳,人都飞到最高点开始下落了,身形却在曹操撞来的瞬间,突然做出旋转动作。 曹操撞空了。 怨念极深的他,並未放弃。 右手向后一捞,去拽刘全的衣服。 他的指尖感觉到了布料的触感,心中一喜,五指用力一攥—— 攥了个空。 刘全的身体在他触到衣襟的那一剎,却再次做出离谱动作。 凌空微微一侧,像是鱼儿在水中摆了一下尾巴。 那片衣摆从曹操指间滑了出去。 曹操心中悲愤大呼著:“这踏马不合理啊!” 摔倒在地。 再抬头时,就看到刘全射门的背影。 后方,刘备看到自家阿全戏耍了对面所有“敌人”,心中的兴奋情绪再也压不住了,诗兴大发: “燕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自从背下了阿全这首诗,刘备每一兴奋就要吼上几嗓子,神经病似的。 还有张飞这货,也跟著吼了起来。 这两个傢伙,一个装逼犯,一个人来疯,嗓门又大,一时间全场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一开始大家尚不在意,但在听了一会儿后,不少人露出讶异之色。 “此乃五言诗?” “好诗!好气魄!”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虽有些夸张的成分,但听著莫名热血沸腾。” “不行,乃公听了这诗,突然想去边疆杀胡了怎么办?” 李白的诗就是如此,不怎么讲究格律,诗里面全是情绪,最能引起共鸣。 第41章 幽州有玉郎 曹操队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曹操表示,我输得是刘二郎,服得是刘二郎,和你公孙瓚没有半文钱的关係。 曹操对刘全的怨念很大,但也確实被刘全的本事所折服。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尤其是还听到了一首绝佳好诗,且这首好诗竟也是刘二郎所著。 曹操酷爱诗歌。 自己本身也喜欢创作,不过现阶段他还处於模仿《诗经》的阶段,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 在听闻了刘备吟诵的《侠客行》,又得知此诗竟是羞辱自己的竖子刘全所著,终究还是放下了心中的怨念,凑上前和刘全討论起诗词来。 “元固这首《侠客行》实在精妙,兼顾了《乐府》的敘事和《诗经》的抒情,更有一种无比壮怀激烈的情感,令人闻之心神震撼又热血沸腾!不过……” 他沉吟了一下,继续道:“元固老弟,当今天下,五言诗虽已不少见,却多是民间歌谣,文人雅士多不屑为之。你为何偏选五言?” 五言诗起源於西汉时期,在东汉末年趋於成熟。 此时五言诗已经大量出现。 但依然还有一丝《乐府》的味道,且为文人雅士所不屑。 四言诗源於《诗经》,被视为“雅音之韵”“诗歌正体”。 起源於民间歌谣和乐府的五言诗,则被文人视为“俳谐倡乐多用之”的通俗形式,不够庄重。 正因五言诗地位卑微,许多文人即使创作了五言诗(如《古诗十九首》),也刻意不署名,以免影响声誉。 而且此时的五言诗被高门雅士不屑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五言诗的创作理念不够完善。 此时的五言诗,大都还处於写实敘事层次,比较质朴,少有唐诗的那种天马行空的想像力和綺丽华美的文字意境。 因此读起来没有《诗经》的那种余韵和美感,也没有未来唐诗的那种大气磅礴意兴飞扬。 可以这么说,此时世人反感的其实不是五言诗,而是无法带来美感的五言诗。 实际上,这个时代有不少表面反对五言诗的文人雅士,自己也在偷偷地创作五言诗。 否则汉末大量涌现的五言诗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 而李白的《侠客行》,则是来自五言诗已趋大成的唐代。 放到现在,自然就带来了一点点来自未来的震撼。 当然了,最主要还是诗仙的文字表达能力和想像力,也属於千古独一份。 曹操就被震撼到了。 在同刘全聊了之后,又被震撼了一次。 “这竖子,不,这小子,不,这君子怎么有这般多作诗的道理,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学问!” 曹操感觉自己这些年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 这场蹴鞠赛的余波很长。 幽州“刘氏两兄弟”的名声,在短短两三日间便传遍了緱氏县,又传到了洛阳城中。(刘德然:“三兄弟。”) 尤其是刘全,“玉郎君”的名號以一种非常恐怖的速度,在洛阳的大宅小宅市井之中流传,甚至连后宅都在谈论。 那日在鞠城观战的,可有不少洛阳世家子。 他们回家后自然忍不住谈论在蹴鞠赛中大放异彩的刘全,说刘全的美貌,说刘全的矫健,说刘全的瀟洒…… 这些言语自然难免传入內宅。 又通过內宅传入其他家內宅。 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三日,整个洛阳城的闺阁话题,就被“幽州玉郎君”给占领了。 据传,某位官员的女儿甚至写了一首七律小诗来咏刘全,其中有两句是:“今知幽州有玉郎,不嫁洛阳金缕郎。” 这首诗被好事者传了出去,一时间洛阳城中的少年郎们醋意大发。 刘备听到这些传闻,笑得前仰后合:“阿全,你这『玉郎君』的名號算是摘不下来了,在幽州如是,在洛阳如是,大家不约而同,可见你的容貌对女子们实在太有吸引力了,哈哈!” ………… 在蹴鞠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 曹操离开洛阳,去外地做官去了。 不得不说这货的背景很强大,杀了宠宦蹇硕的叔叔,竟然还升官了。 顿丘令,一千石。 临走前,曹操特来同刘家兄弟辞行,这才知晓原来刘家来卢植门下求学的是三兄弟。 还有一个叫刘德然的,看著没什么出奇。 (刘德然:“……”) ………… 之后的日子,刘家三兄弟清閒下来。 刘全每日除了雷打不动的练武、晒太阳,就是教刘备、刘德然、张飞他们读书。 刘全定了一个规矩:每日上午读史,下午习武,晚上自习,雷打不动。 读什么史? 刘全从盘古的资料库里调出了一整套教案,从《尚书》《春秋》到《史记》《汉书》,再辅以后世史家的评论和总结。 他不只是讲史实,更讲史论。 讲一个王朝如何兴起,又如何衰败;讲一个决策如何成就盛世,又如何导致亡国;讲人性中的贪婪、懦弱、傲慢如何在权力面前放大,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刘备三人听得极为认真。 甚至刘备和刘德然暗暗觉得,阿全讲课可比卢师厉害多了,通俗易懂还有趣味性。 这一日。 刘全讲到秦朝的兴亡,顺口说了一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喝彩:“好!” 几人齐齐转头,只见院门口站著两个人。 当先一人年约四十余,身量高大,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公孙瓚站在他身后,微微侧了半步,姿態恭敬。 能让一向骄傲的公孙瓚如此谦卑,这中年男子的身份不言而喻。 卢植卢子干! 刘备、刘全、刘德然齐齐起身,整肃衣冠,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卢师。” 张飞也跟著行了一礼。 卢植摆了摆手,大步走进院子。 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落在刘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捋著鬍鬚笑了。 他在幽州收了许多弟子,其中最看重的便是公孙瓚、刘全、刘备、刘德然、高诱五人。 而在这五人中,他又最重视刘全。 他这个老师没太多时间教导弟子,大都是布置题目由弟子自行研习,再將研习的结果呈给他看。 每次刘全的回答都最令他眼睛一亮。 他发现这孩子的思维能力似乎远超同龄人,甚至有些观点连他这个老师看了都觉得受到启发。 这次从信中得知刘备、刘全、刘德然三兄弟会来洛阳读书,他心里是很高兴的。 然而却没想到他这三个弟子,不,两个弟子,刚来緱氏山就伙同另一个弟子公孙瓚,搞出了一个大新闻。 第42章 洛阳名声扬 实际上,卢植一开始並不知道蹴鞠赛之事。 也不知道自家弟子刘全初来乍到,就成了洛阳万千闺阁少女的梦。 这些日子,卢植忙得脚不沾地,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六个时辰都耗在东观之中。 所谓“东观”,其实就是洛阳南宫內的一个藏书阁。 但这不是普通的藏书阁,还是东汉宫廷典藏档案、校书修史的机构。 自和帝时起(公元92),班昭、刘珍、李尤、刘毅、边韶、崔寔、伏无忌等名儒硕学,先后奉詔於东观撰修国史。 歷时百余年,撰成《汉记》一书。 不过《汉记》还没完本,现今便由马日磾、蔡邕、杨彪、韩说、卢植等当世大儒继续更新。 更新《汉记》这个工作是极为繁琐的,需要查阅大量资料,还需要校勘这些资料的准確性。 每日天不亮,卢植便要从自家宅邸出发,骑马赶到洛阳南宫,一头扎进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 竹简、木牘、帛书、皮卷,五花八门,来自天南海北,字体各不相同,有的甚至已经虫蛀水浸,字跡模糊难辨。 他需要一字一句地比对、校勘、考证,去偽存真,將散落四方的史料缀连成一条完整的脉络。 眾所周知,“八卦”此物最怕忙碌又专注之人,因此对卢植无可奈何。 但“八卦”並未放弃,採取了迂迴策略。 相比卢植的专注和勤恳,蔡邕就轻鬆多了,每日工作到申时,准时回家,上班时长绝不超过五小时。 不过蔡邕的效率並不比卢植低,这源於这傢伙的博闻强记,以及家族藏书的丰厚。 甚至有些东观都找不到的资料,蔡家的藏书阁里能找到。 用蔡邕的话说,我回家看书也是上班。 就在昨日。 卢植依然是一大早来到东观。 “建初四年,白虎观会议,诸儒考定五经同异,帝亲称制临决……”卢植握著一管细笔,在简牘上一笔一划地写著。 “子干,子干!”同僚蔡邕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卢植有些诧异的抬起头,蔡伯喈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早? “伯喈,何事?”他问。 蔡邕已经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卷竹简,满脸不爽的表情。 “子干,你有所不知,”蔡邕在卢植对面的案几后跪坐下来,將竹简搁在案上,嘆了口气,“我家大女,近来是越发不像话了。” 卢植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等著他往下说。 “整日里一口一个『玉郎君』,一会儿念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一会儿又说什么『此等男子,方为良配』。我说她两句,她竟跟我吵將起来!” “你说说,这像话吗,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子,竟然跟乃公吵架!还说什么『良配』,她连对方长什么样,品性如何,家世是否清白都不知道啊!” 蔡邕越说越激动,鬍子一翘一翘的。 卢植放下茶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笑。 蔡邕这个大女儿他是知道的,自幼聪慧过人,六岁便能辨琴音,九岁便会赋诗,在洛阳的世家圈子里素有“才女”之名。 蔡邕视若掌上明珠,走到哪里都要夸上几句,甚至还给女儿起了个字,叫“贞姬”。 “伯喈,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卢植劝道,“你当年不也为了一个……” “子干!”蔡邕顿时急了,拍了一下案几,“我是认真的!你是不知道,那丫头昨日竟写了一首诗,叫什么……什么『愿为西北风,千里逐玉郎』!写的什么玩意儿!还逐玉郎!她一个女孩子家,竟说出这种话来!” 卢植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伯喈,你说的这位『玉郎君』,究竟是何许人也?”卢植隨口问道,语气並不当真。 他以为又是洛阳城中的哪个世家,开始为子弟铺路,编撰了些个吸引人的故事,惹得闺阁少女们春心萌动。 这种事情,年年都会在大汉各地发生,不稀奇。 蔡邕瞥了卢植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据说是幽州来的。” “嗯?”卢植一愣,“幽州?” “嗯,幽州涿郡人氏,姓刘,叫什么……叫什么刘全。” “说是前些日子在緱氏山下的一场蹴鞠赛中,技惊四座。” “据说还长著一副好相貌,得了个『玉郎君』的称號。” “又作了一首叫什么《侠客行》五言诗,在洛阳传遍了。” “那些个年轻女子,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一个个都疯魔了。” “不过乃公著实没想到,我家琬儿竟然也隨了这股浊流。” 蔡邕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著,卢植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刘全? 涿郡人氏? 我弟子? 卢植第一次见到刘全就印象极为深刻。 那副样貌,確实有子都之美,令人一见难忘。 但隨著接触时间多了,卢植对此子的评价是:沉静有礼,胸有丘壑。 觉得此子並非那种绣花枕头。 之前收到幽州来信,知道刘家三兄弟將要来緱氏山读书,他还颇为高兴。 这年头,徒需师扬名,师需徒装点,卢植也希望能多几个拿得出手的弟子,好在朋友同僚面前吹一吹。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沉静有礼”的弟子,竟然在短短数日之內,在洛阳城中掀起了一阵风浪,尤其这风浪竟还吹倒了闺阁之中。 “伯喈,”卢植放下茶杯,忍不住苦笑,“你说的那刘全,好像是我的弟子!” “好哇!”蔡邕又一拍桌子,“我之前就有所猜测,幽州来的,緱氏山,还和你那得意门生公孙瓚混在一起,果然也是你弟子。” 他也不起身,直接膝行至卢植案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冷笑道:“子干,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卢植两手一摊,“伯喈,你要我怎么办?” “呃!”蔡邕一时也愣住了。 但很快他就“哼”了一声,重振气势,瞪眼道:“你那个弟子,品性如何?” “品性极佳!” “样貌如何?” “样貌极佳!” “才华如何?” “才华极佳!” “好呀,卢子干,我同你说真的,你在这敷衍我?!” “绝非敷衍,伯喈若要寻女婿,此子实乃良配。” 第43章 拉郎配 “伯喈若要寻女婿,此子实乃良配。” “我这个弟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武艺、才华、样貌、人品皆都是上上之选。” “其实阿全在幽州也有个『玉郎君』的称號,无数闺阁少女为他倾心,但他却不为所动,专注於习武读书,此等品性难道还不佳?” 卢植尚不知道自己弟子已经开了荤,还许了个“多多益善”的宏愿。 他继续道:“阿全在幽州还有个『世之虎將』的称號,他的武艺我见识过,勇冠三军。” “阿全读书天赋也是极好,与伯喈你一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常有独特见解,若问我那些弟子中有谁能继承我的衣钵的话?除了高诱,便是此子了。” “哦,连你时常掛在嘴边的公孙瓚也不行?” 蔡邕不知不觉已是鬆开了卢植的衣襟。 本就是开玩笑,又不是真的动怒。 蔡邕性格洒脱詼谐,有时行事像个顽童似的。 卢植摇头道:“伯圭有才华,但功利心太重,且性子过於操切,做不来学问。” 蔡邕点点头,“继续说那个刘全,他家世如何?” 卢植一脸诧异,“伯喈,你不会真想招女婿了吧?” 蔡邕嘆气道:“唉,女儿大了,总要嫁人,能找一个合她心意的也好。” 一看卢植在笑,又道:“子干,你別急著笑,你那弟子我还未必能看得上呢。继续说,继续说!” 卢植笑著摇了摇头,继续道:“刘全出身涿郡刘氏,乃是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 “前汉中山靖王啊!这位后代有点多,可以说是遍布天下,如今也只有中山郡那一支才被世人承认吧。况且前汉宗亲,本朝玉牒中可是不记录的,与普通世家无二。” 卢植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算不上世家,涿郡刘氏往上三代內无人任千石官职,也无经学传家,不过听说族中有兵法传承。” 蔡邕道:“那就是个豪强。” 卢植心道:“也就最近这几年才成为豪强,以前顶多只是个村级大姓。” 不过这话他却没说出来。 蔡邕没再继续问下去,心里已经將刘全从女婿备选名单上排除掉了。 他蔡伯喈的女儿,最起码也得嫁个世家子吧。 况且我家琬儿有才有貌,品性又好,世家子里也得挑一挑,非才俊不嫁。 卢植看出了蔡邕的心思。 他想了想,正色道:“伯喈,非我吹捧自家弟子,刘全此子你別看他如今家世普通,但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定能一飞冲天。是,刘全非世家子,但他能做世家祖。” 若非之前蔡邕玩笑之语,卢植本也没想过撮合刘全和蔡琬,但现在—— 他真觉得这一对小儿女可以配一配,男才女貌,女才男貌,多合適啊。 蔡邕讶异道:“世家之祖,子干你可真敢吹。” 卢植道:“我那弟子说过一句话,寧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因为年轻就有更多可能。子干,你家大女不过十三岁,且再等一等,说不得就能看到少年人一飞冲天。” “嘖嘖,看来子干你是真的看好这个弟子啊!” “我从不打誑语,此子確实优秀。” 蔡邕心中不由对刘全升起好奇。 他还是第一次见卢子干对自家某个弟子如此“吹捧”。 即便那高诱也没这般待遇。 时间回到今日。 卢植目光落在刘全身上,看著这个许久未见的弟子,捋著鬍鬚笑了。 他本来还担忧刘全骤然获得偌大的名气,会不会骄傲自得起来。 如今看来,刘全还是那个刘全,即便外间“玉郎君”的名声传的沸沸扬扬,他依然能静下心来,在家中读书。 “方才是在说秦朝?”卢植问道。 “是。”刘全点头。 “说到哪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卢植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讚许。“这句话,出自《荀子·哀公》篇,是孔子与鲁哀公的对话。你能以此论秦,可见你读书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读懂了。” 他顿了顿,又好奇问道:“你方才那番『以铜为镜,以人为镜,以史为镜』的言论,又是出自何处?” 这句话出自《旧唐书·魏徵传》,李世民说的,离现在还有四百多年。 因为教案是盘古做的,这个人工智慧特別喜欢引用名人名言,刘全顺口就说了出来。 但他也不含糊,淡定回道:“回卢师,这三句是学生自己瞎琢磨的。” “好!好!好!”卢植脸上笑意更甚,“元固凭此句足以青史留名。” 一旁的公孙瓚露出艷羡之色,心想:“此言若是出自己口,该有多好啊!” 公孙瓚和刘备一样都喜欢装逼,喜欢出名。 不过刘备爱装逼那是少年天性使然,公孙瓚则是带有更多的功利心思。 比如最近,他就拿刘全作伐,以玉郎君师兄的身份,再次成为了来鶯儿的入幕之宾。 因为来鶯儿这位洛阳名妓,也对“玉郎君”颇感兴趣。 想到来鶯儿,公孙瓚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笑容。 他结婚颇早,但因为对岳家的依仗过多的缘故,这廝在夫人面前总是不自觉低一头。 而在来鶯儿面前,公孙瓚却能找回久违的男子汉气概。 能在洛阳这地界做到名妓,这位来鶯儿除了会拉扯,对於男儿家的心思也是拿捏的死死的。 袁术、曹操、公孙瓚这三个未来大佬,都是她的入幕之宾。 面对袁术,来鶯儿和他谈论市井趣闻,不著痕跡的捧著。 面对曹操,来鶯儿与他谈诗论赋,偶尔还会因为某个观点爭吵,反倒让曹操越发上头。 面对公孙瓚,来鶯儿则是表现得温柔娇憨,一副小女人的姿態。 可谓是將因人制宜体现得淋漓尽致。 却说公孙瓚看著刘全,琢磨著近来鶯儿颇好奇自家这个师弟,要不要找机会將元固带去鶯歌楼,与鶯儿见一面? 但他很快便將这个念头拋开。 元固还小,还是好好待在家里读书吧…… 正走神呢,卢植的声音传来,“伯圭。” 公孙瓚一个激灵,忙抱拳弯腰:“学生在。” “听说你前些日子,为了一个洛阳的歌伎,跟曹孟德爭风吃醋?”卢植的语气淡淡的,並不多严厉。 公孙瓚却是冷汗一下冒出来了,心中又急又怒。 “是谁將此事传到卢师耳朵里的?是了,定是曹阿瞒那廝,卢师门下颇有不少人与之交好。” “你今年多大了?”卢植又问。 “二十……二十二。”公孙瓚訥訥的道。 “二十二,不小了,將大好年华耗费在歌伎身上,不觉得可惜吗?你一向崇慕霍去病,那位在你这个年纪可已经是冠军侯了。” 公孙瓚的脸一下涨红了,十分不满卢植当眾批评他,却又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 自己来洛阳之前所抱有的雄心壮志,是何时消失不见的呢…… 冷汗再次涌了出来。 第44章 山川城府 卢植说完公孙瓚,目光再次转向刘全。 “元固,”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促狭以及好奇,“如今洛阳城中,对幽州『玉郎君』的谈论可是颇多。便是东观中为师的几位同僚,也对你兴趣盎然。” 昨日卢植和蔡邕聊到一半,马日磾、杨彪、韩说三人也结伴而至。 这三位同样听说了“幽州玉郎君”的传闻,当三人知道这位最近在洛阳名声鹊起的“玉郎君”是卢植弟子后,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谈论。 大佬们也是喜欢八卦的。 马日磾尤其感兴趣。 因为真要论起来,“玉郎君”还是他的师弟呢。 马日磾是大儒马融的族孙,卢植是马融的弟子,马日磾是卢植的师侄辈,可不就是刘全的师兄吗。 看看,关係网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而且马日磾对刘全好奇的点,与其他几位大不一样。 如杨彪、韩说都是问家世、学问、能力。 马日磾则问,“我那小师弟的容貌真如传闻中那么美?” 別误会,人家不好龙阳。 只是马家基因极佳,马融少年时便以“美貌”闻名乡里,马日磾也是美男子一个,马家子弟大多样貌出眾,因此对容貌也特別关注了点。 此时卢植看著刘全,想起昨日马日磾的问题,暗道: “翁叔向来自负容貌,昨日我说元固容貌与他在伯仲之间,却是违心了。轮容貌,我这弟子当得起一句举世无双……难怪那日蹴鞠赛后,元固展现了远超常人的蹴鞠技艺,流传最广的却是他的美貌……” 心中如是想,卢植口中却问道:“为师听了你的传闻,元固你在蹴鞠赛中是刻意展示自己吧,那曹孟德一伙倒是成了你的踏脚石?为师有些好奇,你这孩子在幽州时一向沉稳低调。怎么一来到洛阳左近,忽然就高调起来了?” 刘全心想:“谁说我在涿县不高调,我只是不自己吹捧自己罢了,因为有阿备、阿飞他们吹捧我,否则我在涿县的名气是怎么来的!” 但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他思索了片刻后,方才说道:“《孟子·万章下》有言: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学生窃以为,一个人何时低调、何时高调,当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在涿县时,学生不过是一介寒士,无人脉无靠山,高调又能怎样呢,那孝廉名额怎么也不会落在学生头上。” “如今到了洛阳,到了天子脚下,且又顶著卢师的名头,学生代表的便不只是一己之名,更是幽州子弟、卢氏门生的脸面。若是再一味藏拙,反倒让人看轻了幽州、看轻了卢师。” 卢植的眉头微微一挑,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位当世大儒不爱財,对权势也不怎么在意,但对名声却是极其重视的。 刘备则一脸恍然,自以为理解了阿全的思路。 刘全继续说道:“况且,学生以为,所谓『高调』与『低调』,並非截然对立的两种姿態,有时候……『低调』也是一种『高调』。” 卢植一愣,再次打量这个弟子,心中原本“沉静有礼,胸有丘壑”的评价,瞬间变成了“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 他余光一扫,见刘备似懂非懂,刘德然一脸木然,那个黑炭头小子在发呆,只有公孙瓚若有所思,於是问道: “伯圭,可明白元固所言?” 公孙瓚看了刘全一眼,说道:“有一些浅见,就是不知道对不对?” 卢植道:“你说来听听。” 公孙瓚道:“听元固之言,瓚想到一则典故,昔年楚庄王蒞政三年,不出號令,日夜为乐。国人皆以为其荒淫无道。然三年之后,王一鸣惊人,问鼎中原。此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说到这儿,公孙瓚顿了顿,余光偷瞄刘全。 见其微微点头,这才鬆了口气,继续说道: “楚庄王三年韜晦,不是因为他不能高调,而是因为时机未到。如今阿全还有学生等到了洛阳,此处世家高门云集,距离权力也比涿县近了万倍。若再像在涿县时那般藏拙,便是辜负了卢师的栽培、辜负了上天赐予的时机。” 说到这儿,公孙瓚露出惭愧之色,对著卢植深深一揖,“卢师,弟子知错了。” “哦,错在哪儿?”卢植道。 “弟子不该为一个歌姬与人爭风吃醋,不该將大好时光荒废在声色犬马之上。” 直起身时,公孙瓚的脸上已经换了一种神情。 那种骨子里的倨傲还在,可那上头蒙著的一层浮躁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拭过了一样,露出了底下更坚硬的东西。 “从今往后,弟子再不踏入来鶯楼半步。声色犬马之事,当一概杜绝。”他朗声道,“潜心读书,磨礪本领,爭取有朝一日……一鸣惊人。” 院中静了片刻。 然后卢植笑了,对公孙瓚道:“孺子可教。” 公孙瓚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脸上的表情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刘全也笑道:“伯圭师兄一朝醒悟,可喜可贺。” 刘备、刘德然跟著道:“可喜可贺。” 院落中响起笑声。 卢植看著自己的几个弟子,抚著鬍鬚,心中在想:“如此优秀的弟子,自己或许不该埋头在故纸堆里,也该多来緱氏山几趟,多教他们一些东西,可不能耽误了……” 又想:“过几日休沐,正巧伯喈准备在家中组织一场清谈,或许可將门下几个优秀弟子带去,一来长长见识,二来也看看有无机会露脸……” 目光扫了眼刘全,“正好,让伯喈也见识见识我家这『玉郎君』的风采,免得总认为我在吹嘘。万一伯喈看顺眼了,或许还能成就一场秦晋之好……” 一想到或许能成就一段好姻缘,这个中年男人竟有些情绪上头,面上浮现出姨母般的笑容。 “老师!老师?” “卢师?” “老师你咋了?” 卢植惊醒过来,忙將脸上笑容收起,板著脸问:“什么事?” “阿全问我们可要留下来用饭?” 卢植看了看天色,已经中午了。 遂一摆袖子道:“好,为师就留下蹭你们一顿饭,顺便考校考校你们的学问,若是谁让为师满意,三日后或许有一场机缘。” 刘全几人大奇,忙追问。 卢植笑而不答,卖起了关子。 第45章 高朋满座 清谈这回事,说起来话长。 往前推几十年,天下士人之间的聚会还不叫清谈,叫清议。 一字之差,意思却差了许多。 议者,论政也。 谈者,论道也。 东汉自中叶以降,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权,朝政日非。 士大夫们眼看社稷將倾,心急如焚,便借著聚会的机会议论朝政、品评人物。 那些被品评过的名士,声誉往往一夜之间便传遍天下;那些被抨击过的权贵,往往声名狼藉、无地自容。 清议的威力之大,甚至能左右官吏的升降、人才的进退。 桓帝延熹九年,第一次党錮之祸爆发。 司隶校尉李膺、太僕杜密、太尉掾范滂等二百余人被收捕下狱,罪名是“共为部党,誹訕朝廷”。 李膺字元礼,是天下士人的领袖,时人有云:“天下模楷李元礼。” 他之所以获罪,不过是在清议中说了几句宦官的不是。 建寧元年,第二次党錮爆发,此时李膺已年过花甲,仍不肯低头,最终死於狱中。 还有陈蕃陈仲举,官至太傅。 他比李膺年长,也比李膺更激切。 永康元年,桓帝崩,他与竇武谋诛宦官,事泄被杀。 他曾在清议中说过一句话:“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这句话传遍天下,无数士人奉为圭臬。 可最终,欲扫除天下的人被扫除了。 两次党錮之祸,清洗了数百名士大夫,牵连者数以千计。 朝廷的詔书一道接一道,州郡的缉捕一拨接一拨。 天下士子噤若寒蝉,再不敢妄议朝政。 清议二字,渐渐在洛阳城中的聚会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音近而义远的新词——清谈。 不谈政,只谈学问。 不谈利弊,只谈义理。 不谈当今,只谈往古。 不谈人主之是非,只谈经籍之奥义。 表面上看,这是学术的纯化、是境界的提升。 可每一个经歷过党錮之祸的士人都知道,这只是无奈的妥协罢了。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 洛阳城蔡邕府邸。 “清谈大会”即將开始。 卢植府上。 “都记住了?”卢植看著眼前几位弟子。 刘备一身红,公孙瓚一身黑,刘德然一身黄,刘全一身白。 看到刘全的一身白衣,卢植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这年头,人们崇尚黑色、红色、黄色。 只因汉初尚黑、武帝尚黄、东汉尚红,因此这三个顏色在两汉十分流行。 世家子们常使用黑、红、黄色以彰显地位。 而白色则是平民最常见的服饰顏色,代表质朴。 此刻刘全穿著一身白衣,卢植心理上总觉得有些不妥当。 但不可否认的是,视觉上实在是太过惊艷。 四人站一排,刘备、公孙瓚也属於美男子,但在刘全身边,就显得很没有存在感。 “记住了!” 刘全四子恭敬回答,將卢植从微微失神中惊醒。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道:“清谈的规矩,说来也简单。许辩驳,不许攻訐;许詰难,不许谩骂;许旁徵博引,不许空口白话;许以经籍为据,不许涉朝政、论时人。” 他將“不许涉朝政、论时人”这八个字咬得极重。 刘备等人齐齐点头。 卢植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 “走吧。”他说,“马车已在门外候著了。莫要让伯喈等久。” 蔡邕的府邸在洛阳城南,靠近鸿都门,占地不大,却极有章法。 绕过影壁,穿过一条青砖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庭院,约半亩见方,四角各植一株老槐,虽尚未吐芽,那虬结的枝干却如龙蛇盘绕,自有一股苍劲古拙之气。 庭中铺著青石板,扫洒得极为乾净。 正堂的门扉大开,从门口望进去,可见堂中已坐了不少人。 或三两人聚在一处低语,或独自跪坐在案后闭目养神,或站在廊下观赏壁上的字画。 衣香鬢影,佩玉鸣鸞,虽无丝竹之声,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文雅风流。 刘全四人隨著卢植步入庭院。 “卢子干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廊下、庭中、堂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先是停留在卢植身上,隨后在公孙瓚、刘备、刘德然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刘全脸上。 “这就是那个玉郎君?” “嘖嘖,果然一副好相貌,名不虚传。” “哼,绣花枕头而已。” “人家蹴鞠踢得可好得很。” “蹴鞠?粗鄙之事!朝廷抡才可不看你蹴鞠踢得好不好!” “好哇,你说蹴鞠粗鄙,那我要告诉曹孟德。” “曹孟德?不过是仗著他那个宦官祖父而已!” “那我告诉袁公路,他也是蹴鞠爱好者。” “呃,我刚刚不过是戏言耳。” 一片嗡嗡嗡声中,蔡邕从堂后转出。 有趣的是,这位今日竟也是一身白衣。 “子干兄!你总算来了。这几个便是你的得意弟子?” “不错!这是公孙瓚,字伯圭;这是刘备,字玄德、这是刘全,字元固、这是刘德然,字孟周。叔高(高诱)回乡过年去了。” 又侧过头对刘备等人道:“还不快见过伯喈。” “幽州后学晚辈公孙瓚(刘备、刘全、刘德然)见过蔡公。” 蔡邕一一回礼,丝毫没有大佬的架子。 尤其对刘全更多关注。 “这孩子样貌果真是好,而且还与老夫有著同样的审美。” 他的目光落在刘全的白衣上。 “就是不知经义水平如何?” 蔡邕一边想著,一边將卢植一行引入堂內。 堂內的布置比堂外更加讲究。 地板是楠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铺著一领领帛席,席边压著青铜镇。 每张席前都摆著一张小案,案上放著茶碗、笔砚、竹简,还有一小碟精致点心。 南北两侧的墙壁上掛著几幅字画,刘全瞥了一眼,便被其中一幅是蔡邕自书的《九势》吸引。 “笔力遒劲,气韵生动,这就是名动天下的飞白体!?” 他在欣赏字画的时候,堂中之人也在欣赏他。 蔡邕今日请的客人不算顶多,不过三十来人,可这三十来人在洛阳城中,隨便拎出哪一个都有著响噹噹的名头。 乔玄,光禄大夫,六十八岁的三朝老臣。 歷任洛阳左尉、齐相及上谷、汉阳太守、司徒长史、將作大匠。 汉桓帝末年,出任度辽將军,击败鲜卑、南匈奴、高句丽侵扰,保境安民。 汉灵帝初年,迁任河南尹、少府、大鸿臚。建寧三年(170年),迁司空。 次年,拜司徒。 位极人臣。 后因上奏罢免盖升(汉灵帝宠臣,贪污高手),皇帝不仅驳回其奏,反还升盖升为侍中。 这位一气之下辞官,皇帝不准,再辞,依然不准,最后折中,被任命为光禄大夫。 紧挨著桥玄坐的,是杨赐,也是光禄大夫。 杨赐是弘农杨氏的人,祖上四世三公,他自己也官居太尉。 杨赐为官清廉,刚直敢言。 他本来已经坐到了司徒位置,却因为几次上书论朝政之失,得罪了不少人。 遭罢免,又拜光禄大夫。 杨赐身旁则是马日磾,这位依然是光禄大夫。 此刻正好奇地望著刘全,心里暗暗感慨:“子干那日分明是抬举我,此子容貌比我美多了。” 其他还有諫议大夫张驯、太史令单颺、五官中郎將堂谿典等,皆是朝中大臣。 第46章 旧瓶装新水 卢植带著四个弟子进入堂中,一番寒暄及自我介绍后,算是让自家弟子正式进入了洛阳清流名士的圈子。 刘全对桥玄、杨赐几个大佬倒没怎么在意,反倒是更关注另外两个年轻人。 王允王子师,三十来岁,仪表堂堂。 出身太原王氏,士族子弟,为人刚正,嫉恶如仇,在洛阳城中颇有清名。 今日他是隨杨赐来的。 杨赐是他的座师,二人关係匪浅。 孔融孔文举,二十来岁,孔子二十世孙,名动天下的“神童”。 此人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锦袍,腰束革带,脚蹬皮靴,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世家公子的优渥气度。 刘全之所以注意到这二人,並非因为他们是史书上留名的人物,而是感觉这两位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时间来到辰时三刻,清谈正式开始。 今日论题早就定下了,是蔡邕亲自擬的:“《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解”。 这个题目太经典了,经典到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可正因为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反而更难说出新意。 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的解释摆在那里,各家註疏也摆在那里,你能做的不过是在前人的框架里填填补补。 想要跳出框架另立新说,除非你有通天的学问和过人的胆识。 公孙瓚性子急躁,第一个开口。 他为了今日能出彩,可是带著两个族弟连翻了两车竹简,自认为准备充分。 开口便是一段引经据典的论述,从“俊德”二字的字义说起,一直说到“九族”的范围界定,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 堂中眾人听得频频点头,桥玄捋著鬍鬚,杨赐端坐案后微微頷首,连郑玄都露出了一丝讚许之色。 公孙瓚顿感得意,顾盼间便带上了几分骄矜。 对面的王允见此人如此浅薄,不由撇嘴。 公孙瓚之后,包括刘备、刘德然等小辈各自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蔡邕、乔玄、杨赐、卢植等则是一一点评。 隨后轮到孔融。 孔融对能让自己扬名的机会从来不会放过。 他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先是朝蔡邕、郑玄、桥玄等人各自行礼,然后才开口。 他的声音清亮,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一开口便引来了全堂的注目。 他先是將前人关於这个问题的论述梳理了一遍。 从伏生的《尚书大传》到马融的《尚书注》,从今文经学到古文经学,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堂中眾人听得频频点头,有人忍不住低声讚嘆:“不愧是神童孔文举,这学问底子,扎实。” 孔融本在得意,听闻此言后,顿时怒瞪说话之人。 自从成年后,他就不喜別人再称他“神童”。 王允再次撇嘴,心道:“孔文举偌大名声,心性也不过尔尔,比之前那位公孙瓚好不到哪儿去。” 又想:“不过这廝学问確实不错,博闻广记,以后我若为两千石,可招其为从事,以备諮询。” 孔融论完之后,堂中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接话。 便是蔡邕、乔玄等人,也只是抚须点头,而不点评。 只因大家都觉得孔融已经把这个题目讲透了,堪称完美。 卢植揪著鬍鬚,有些担心地看向刘全,“早知孔文举在学问上有如此造诣,该让元固先讲的,如今珠玉在前,后来者岂不成了献丑,那还不如藏拙。” 孔融说完之后,堂中还未发论的年轻辈都不准备开口了,包括瞧不上孔融的王允。 蔡邕见堂中静默,轻咳一声,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一少年挺身而起,正是那位“玉郎君”。 “哦,此子还敢发论?”蔡邕顿时停下要说的话,等对方开口。 乔玄、杨赐、马日磾等也都看向刘全。 马日磾心道:“甭管小师弟论的如何,这勇气可嘉!” 王允眼中有些讶异,“本以为这小子是个绣花枕头,全靠皮囊招惹议论,难道肚子里真有货?不对——” 他一转念,“也有可能是这廝根本没听出孔文举所论的精妙。” 刘全开口了。 “方才诸位前辈、文举兄所论,『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从字义训詁、典章制度上做了极详尽的阐发,晚辈受益匪浅。” 刘全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看向对面一脸不屑的孔文举,微微一笑。 “不过,晚辈斗胆,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谈谈这句话。” 另一个角度? 蔡邕的眉头微微一动。 “晚辈以为,要读懂『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这八个字,关键不在『俊德』二字,也不在『九族』二字,而在『克』与『亲』二字。” “『克』者,能也,亦胜也。《说文》:『克,肩也。』肩者,任也。故『克』有担负、胜任之意。尧能担负其德,故曰『克明俊德』。然晚辈窃以为,此处之『克』,还有一层意思——克制。” 听到此处,卢植微微放鬆,还在心里赞了一句“言之有物”。 蔡邕、乔玄、杨赐等几位大佬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孔融面上的不屑淡了些,依然还在。 “《论语》云:『克己復礼为仁。』马公(马融)注云:『克己,约身也。』约身者,约束自身。可见『克』字不仅有『能』义,亦有『制』义。那么,『克明俊德』是否可以理解为——约束自身,以明其大德?” 刘全的目光在堂中扫过,见无人反驳,便继续说道,“这个解法,与下文『以亲九族』便有了內在的关联。一个人若不能约束自身的私慾,如何能亲睦九族?” “九族不亲,往往不是因为不懂得『爱』,而是因为私慾作祟,偏爱此而疏远彼,亲厚某而刻薄某。尧能克制私慾,故能明其俊德;能明俊德,故能以亲九族。由『克』而『明』,由『明』而『亲』,三个字便成了一串因果。” 因果?佛教用语?此子还懂佛理? 蔡邕又坐直了一些。 孔融面上的不屑消失了。 “至於『九族』二字,歷来有今文、古文两说,爭执不下。晚辈以为,与其论其范围,不如论其道理。” 他顿了顿。 “康成先生(郑玄)注《周礼》,尝言『九族』乃『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此从血缘亲疏立论,有理有据。然晚辈大胆以为,圣人立言,未必是要后人在这九族的名目上斤斤计较。” “《礼记·丧服小记》云:『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郑註:『己上亲父,下亲子,三也;以父亲祖,以子亲孙,五也;以祖亲曾高,以孙亲曾玄,九也。』可见『九族』之『九』,不过是推扩出去的极致。” “圣人之意,不在『九』这个数字,而在『推』这个动作。由己及父,由父及祖,由祖及曾高;由己及子,由子及孙,由孙及曾玄……一层一层地推出去,直到推无可推。这才是『以亲九族』的『亲』字的本意。” “此非为一个静態的名词,而是一个动態的动词。不是九族需要你去『亲』,而是你通过『亲』这个动作,才能成其为九族。” 蔡邕的眼睛亮了。 孔融的背挺直了。 王允再看刘全,已完全没有“绣花枕头”之感。 刘全本人却感到一丝意犹未尽。 他其实很想藉此机会將“民族”这个概念引申出来,但又怕过犹不及,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元固,”蔡邕开口,语气郑重,“你方才说『克』是克制,『亲』是推扩。那么『明』字又如何解?” 刘全转向蔡邕,行了一礼:“伯喈先生垂问,晚辈试言之。『明』者,彰明也,昭显也。《礼记·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明德』的第一个『明』字,便是彰明、昭显之意。『克明俊德』之『明』,与此同义。” 他顿了顿,接下去道,“这里有一个关键——德是需要『明』的。为什么需要『明』?因为德本在身,却被私慾所蔽,如灯被罩,光不能出。” “『克』便是去揭那层罩子,『明』便是让光透出来。光透出来之后,自然能照见远近,照得越远,『亲』得越广。所以这三者其实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克己然后明德,明德然后亲亲。” 堂中安静了片刻。 乔玄道:“元固,你的这个解法,老夫在旧注中没有见过。你从何处得来?” 刘全不慌不忙地朝乔玄行了一礼。 “晚辈这个解法,確实不是旧注中直接出现的。但晚辈以为,它可以从两句经文中推出来。” 刘全环顾全场,眾人聚精会神,包括王允、孔融。 “其一,《论语·顏渊》:『克己復礼为仁。』马公注『克己』为『约身』,即约束自身。此处『克』字便是克制、约束之意。” “其二,《礼记·乐记》:『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郑公註:『反情,抑其情慾。』抑者,克也。可见儒家並不讳言对私慾的克制。” “那么,把这两处合起来看,『克明俊德』中的『克』字,解作『克制私慾』,並不是凭空臆造,它是对『克己復礼』之『克』的引申,而『克己復礼』恰恰是孔子明言、先贤註明的正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於『明』与『亲』的关係,晚辈受《孟子》启发。《孟子·尽心》云:『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由亲而仁,由仁而爱,是一层一层推扩出去的。” “『以亲九族』之『亲』,便是这个推扩过程的起点。” “只不过《尧典》说的是尧的境界——他不但能亲其亲,而且能推到九族之远;不但能推到九族之远,而且能在推的过程中始终保持『明德』的澄澈。” “这便是『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八个字的分量。” 第47章 诗无卑鄙 刘全说完,场中一片寂静。 卢植坐在案后,鬍鬚微微颤动。 他在竭力克制仰天大笑的衝动。 弟子的锋芒亮得这么漂亮,做老师的比他自己出了风头还要痛快。 可同时,他心里也是震惊的。 “元固这孩子到底读了多少书?还有,他哪儿来的书?” “今日这一番论说,引《论语》、《孟子》、《礼记》、《说文》等,信手拈来,没有大量的阅读是做不到的。” 这年头,学问是金贵的,书籍都在世家大族的书阁內被收藏著。 那是几代人、十几代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比田產、比宅邸、比金银珠宝都要值钱。 至於普通人——想要读书? 开什么玩笑! 而且,即便普通人获得书籍又能怎样? 你看得懂吗? 光是孔子隨口说出的一句话,就能有数种乃至十数种解读,一本《论语》就能让你读得生不如死。 这就是这个时代普通人乃至豪强,与世家之间的鸿沟。 想要打破这个“鸿沟”只有一个办法。 天,下,大,乱! 所以黄巾起义获得了那么多豪强的支持。 谁不想进步啊? 再说场中蔡邕、乔玄、杨赐、马日磾等人,也有与卢植类似的疑惑。 一个边疆小豪强家的子弟,从哪读到那么些书的? 子干教的? 这孩子拜子干为师才不到两年吧? 难道幽州竟出了一个比孔文举还要天才的人物? 而孔融此刻正在思索,想要找到刘全刚刚论调中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刘全这番理论,是后世无数儒门贤士推敲完善起来的,怎可能连自圆其说都做不到。 王允则在想:“若是以后为两千石,可招孔文举和刘元固为从事,若是只有一个位置……刘元固吧,至少看著顺眼。” 王允实在不喜孔融、公孙瓚这种性格张扬傲娇的。 大男人怎能没点城府?! 蔡邕轻咳一声,终於发声了。 “真是后生可谓。” 此话一出口,他突然想到那日卢子干曾言“莫欺少年穷”…… 对了,这话也是眼前的少年所说。 蔡邕心中一动,看了刘全一眼,又看了一眼,琢磨开来。 乔玄见老友说了一句话,突然就没下文了。 为避免场面尷尬,於是开始对刘全所言点评起来。 说是点评,其实就是:“嗯,这段你说的在理!”“不错,这个解释很有新意!” 全是讚美。 孔融略感不爽。 从小到大,他在学问上从未输给过同龄人,这回竟然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压了一头!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开口道:“元固,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刘全微微欠身:“文举兄请讲。” 孔融清了清嗓子,面上浮现出一丝謔意: “听闻元固近日有一首《侠客行》传诵洛阳,用的却是五言。” “元固,五言之体,起於民间,辞意俚俗,终究是街巷之謳,登不得大雅之堂。” “四言诗自《诗经》以来,便是雅正之体,何故舍雅而从俗?” 堂中几位大佬微微皱眉。 五言诗虽不如四言古雅,可也並非没有佳作,如班固的《咏史》、张衡的《同声歌》、辛延年的《羽林郎》,哪一首不是五言? 刘全的《侠客行》几位大佬也都听过,实乃前所未有的佳作。 孔融拿“街巷之謳”四个字来贬低五言,未免有些过了。 王允也鄙夷地看了孔融一眼,对这廝越发看不上。 不过並无人开口替刘全说话。 他们也想看看,这个少年在经学之外,诗文上到底有几斤几两? “文举兄,”刘全开口了,锋芒毕露,“诗无卑鄙之分,人才有。” 王允差点拍手叫好。 他性格刚烈,就喜欢这种有仇报仇的爽利,对刘全的观感又好上几分。 孔融面孔涨红,回击道:“元固此言差矣。诗体有別,高下自见。四言庄重典雅,五言俚俗浅白。这是天下共识,非文举一人之见。” 刘全忍不住摇头道:“诗之高下,不在四言五言,而在言之有无。有真情实感、有真知灼见,便是俚语村言也可传世;无病呻吟、堆砌辞藻,便是字字出自《雅》《颂》,也不过是匠人之作。文举兄以诗体论高下,是以末为本,以器为道。” 孔融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面色不由沉了下来。 他从小到大都是生活在讚誉声中。 即便来到洛阳,因为性格缘故颇是收穫了几个对头。 但那些人才情不如他,口舌不如他,反倒成了他扬名的踏脚石。 他可不想像那些人一般,成为眼前少年的踏脚石。 他眼珠子一转,说道:“元固既然这么推崇五言诗,不如请蔡公出一个题目,我二人以诗对决。” 孔融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挑衅,“我作四言,你作五言。你我当场作诗,请诸位前辈品评高下。看看究竟是谁——卑,鄙。” 堂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几位老先生面面相覷,有人想要开口劝阻,有人却饶有兴味地等著看热闹。 蔡邕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孔融和刘全之间来迴转了两圈,捋了捋鬍鬚。 “好。”蔡邕开口,“如今既然是隆冬时节,那你们便以……” 他促狭的性子又上来了,话锋一转,“便以《春日》为题,各做一诗罢。” “限时一炷香。文举作四言,元固作五言。老夫与在座诸位前辈共同品评。” 场中响起一阵笑声。 “伯喈啊伯喈!”乔玄指著他摇头道,“年纪也不小了,还像个顽童似的。” 蔡邕笑道:“我人老心不老。” 隨后唤来童子,点上了一炷香。 青烟裊裊升起,在堂中瀰漫开来。 孔融站起身来,负著手,在堂中踱起了步。 他胸有成竹。 四言诗是他的看家本领,他从五岁起便诵读《诗经》,十岁便能模仿《雅》《颂》作四言诗,这些年下来,少说也作了上百首。 他不信自己会输给一个幽州来的野小子。 “有了。” 孔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堂內眾人。 眾人屏气凝神,等他大作。 孔融自信一笑,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春阳载阳,有鸣仓庚。条风至止,万物熙明。我思古人,悠哉悠哉。春日载阳,以遨以游。” 八句四言,押韵工整,用词典雅。 从《诗经》中化出,又不失自己的意趣。 堂中有人微微点头,桥玄捋著鬍鬚“嗯”了一声,杨赐也露出了一丝讚许之色。 孔融的诗才,確实没得说。 孔融吟罢,微微一笑,看向刘全:“元固,该你了。” 第48章 袁术不满 “元固,该你了。” 孔融在刘全之前將诗作出,心中不免得意,看向刘全的目光便有些居高临下。 此刻,那炷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二。 刘全端坐在案后,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对孔融的话充耳不闻。 “这廝莫不是作出来,在这儿装傻?”孔融暗想。 他看了看那炷香,又短了一截,心道:“等香烧完,你若还是作不出,就莫怪我口下不留情。” 此时气氛已是紧张之极,刘备、刘德然两个,更是掌心冒汗。 便是卢植这样的大佬,也微微替弟子紧张。 忽然,刘全睁开了眼睛。 起身来到堂中。 开口吟道:“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隨流水香。閒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一首好诗往往有两个特点:一为共情,一为画面感。 或各据其一,或兼而有之。 刘全此诗,便是二者兼具。 蔡邕闭著眼睛。 似乎在这首诗里看到了一个他嚮往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抵达的境界: 深山之中,溪水之畔,有一座小小的书堂,门朝山路,柳荫深深,日復一日地读书、写字、思考。 没有纷爭,没有党錮,没有宦官的刀、天子的詔、世人的议论…… 乔玄捋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默默品味诗中意境,字里行间流淌出的静气,让他沉醉不已。 孔融则是皱著眉,想要挑刺。 就在这时,刘全再次出声,竟又吟诵了一诗:“一气回元运,恩含万物深。阴阳造端数,天地发生心。有信来还逝,无私古到今。和风激遗畅,南转入薰琴。” 眾人又是一愣。 蔡邕暗想:“此诗有道家韵味!” 又想到此子之前的“因果”之说有佛家的影子。 顿觉眼前少年有些高深莫测起来。 这还没完。 刘全踱了几步,又继续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接著又是一首:“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来扫千山雪,归留万国花。” 再一首:“春风有时恶,春风有时好。人竞逐春风,却被春风恼。” 再一首:“不復怨东风,东风吹落花。多少落锦裀,多少委坭沙。” 刘全一首接著一首,直到香燃尽,一口气作了八首《咏春》。 孔融已经傻了,其余人也是一脸震惊。 只有刘备一脸傲然。 我家阿全就是厉害,这下你们都知道了吧?! 堂侧门。 堂侧门扇的后面,一道细窄的门缝里,一双眼睛正透过那道缝隙,一眨不眨地看著堂中的一切。 那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身著鹅黄色的衣衫,外罩羊裘,头髮简单地挽了一个髻,鬢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清爽又乾净。 她的脸庞圆润白皙,五官精致,眉目间与蔡邕有几分相似,眼睛又大又亮,透著灵气。 此女正是蔡邕的长女,蔡琬。 她在门后已是站了许久,膝盖都有些麻了。 此刻见那少年重又落座,这才轻轻地退后两步,靠著墙壁,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是因为那些诗?还是因为那个人? ………… 洛阳城东北,永安里。 袁府占地极广,几乎占了半条街。 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袁府”二字。 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眼睛用黑漆点了,活灵活现,夜里路过冷不丁看上一眼,能把人嚇得一哆嗦。 袁术今日心情不错。 早起喝了一碗蜜水,吃了两块枣糕,胃里暖洋洋的,浑身舒坦。 他让人在正堂前的空地上摆了投壶,一个人边喝蜜水边投壶,玩得不亦乐乎。 手中碗空了,自有奴婢上前斟满。 喝了口蜜水,他又拿起一支箭,在手里掂了掂。 眯起一只眼,瞄了瞄壶口,手腕一抖。 哐当! 箭矢精准地落入壶中,发出一声脆响。 袁术嘴角微微上翘,又喝了一口蜜水。 “主上,小人回来了。” 一个黑脸壮汉大步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此人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魁梧,肩宽背厚。 一张方正的黑脸上满是风尘之色。 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粗豪气。 这是梁纲,袁术门下的宾客。 说是“宾客”,其实地位也就比奴婢稍高一点点,从他对袁术的称呼便能看出。 真正的宾主之间,称“君”称“公”,哪有唤“主上”的。 梁纲本是洛阳街头的游侠儿,因一次街头斗殴中表现出彩,被恰好乘车路过的袁术瞧见了。 袁术一向爱从市井中招人(主要是世家子看不上他),见梁纲能打,便招揽至门下,以为爪牙。 袁术头也没抬,又拿起一支箭,一边瞄准一边懒洋洋地问:“哦,是梁纲啊。那小子怎么说?什么时候来拜访我?” 梁纲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头说道:“主上,小人没见到那个刘全。到了緱氏县,寻到他住处,开门的是个黑小子,说……说刘全今日去蔡邕府上了,不在家中。” 哐当! 箭矢撞在壶口,弹了出去。 袁术抬起头,眉毛拧了起来,满脸不爽地道:“哦,收了我的名刺却不来拜访我,反倒去了蔡邕那个老傢伙的府上?!” 他冷笑起来,“呵呵,一个愚蠢的人!” 隨后他挥了挥手,“行了,你退下吧。” 梁纲倒行而出,心中暗想:“那位刘二郎怕是要倒霉了。自家这位主上,你顺著他,他未必记得你好;你不顺著他,他却一定记得你不好。” ………… 下午,申时三刻,日头已经偏西。 刘全、刘备、刘德然三人回到了緱氏县的住所。 正在和部曲角牴的张飞大喜,一个过肩摔將部曲重重摔飞,也不管对方是否受伤,迎了过来。 刘备本在与阿全、德然说笑,见到此幕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翼德,我都说过你多少次了,和自家人角牴不可这般没轻没重的,家中部曲乃是我等爪牙,岂能轻慢?” 张飞忙不迭地应是,一看就没往心里去。 隨后他立即问起了今日去蔡邕家的见闻,满脸都是崇敬和遗憾地道:“那可是蔡伯喈,可惜我不是卢公的弟子。” 刘备心中暗嘆,“翼德敬爱君子,但却不恤小人,以后还是得多多提醒他。这世上毕竟是小人多而君子少,岂可远多而近少!” 第49章 名满洛阳 张飞询问了一番刘备三人在蔡邕府上的所见所闻。 得知阿全大大出风头后,又是羡慕又是佩服。 突然想起一事,忙道: “对了,阿全,上午有个袁家的家僕找过来,问你何时去袁府拜访?” “袁府?袁术?” “对对,就是袁术。”张飞忙点头,“那家僕说了,他家主上给你递了名刺,你收了却不登门,这是什么道理?还说让你儘快给个回话,別让他家主上等急了。” 说到这儿,张飞脸上显出怒气,“那廝语气颇为傲慢,好似他家主上能给阿全名刺是什么天大的恩典似的,我看著就来气,差点没把他轰出去。” 刘备面上露出忧色,“阿全,我们真不去袁术那边拜访一下,那可是袁家子。袁门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洛阳城中的根基深不可测。得罪了袁术,日后怕是寸步难行。” 刘全摇了摇头,“不去。” 隨后他笑道:“放心吧阿备,我们有更好的选择,袁绍要回来了。” 刘备疑惑道:“阿全的意思是,我们不去理会袁术,而是去拜访袁绍?” “不错。” “为何?不能两个都拜访吗?”这次问的是刘德然。 刘全笑了起来,“德然、阿备,你们有所不知,这两位虽都是袁氏子,却是死对头,我们只可择其一也。” 刘全做出这般选择自然是得益於详细的情报。 不仅是盘古资料库中所存储的关於此二人的歷史资料,还有他用蜂鸟无人机探听到的消息。 在尚未进到緱氏县前,刘全就將隨身携带的四架蜂鸟无人放出,前往洛阳各大世家府上搜罗各种信息。 这过程中他可是听了不少对这位袁公路的评价: 少年时,这位袁公路就爱飞鹰走狗,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干,却被袁家和袁家附庸们吹为“有侠气”。 后来举了孝廉,来到洛阳任职郎中,仗著袁家门楣骄横妄为,博得了一个“路中悍鬼”的称號。 一开始,不少世家、豪强、寒门子弟想要攀附袁家,主动交好这位。 后来发现这货脾气极差不说,还根本不拿他们当朋友,全特么当下人。 最可恶的是,为他办事后,经常不兑现给出的许诺。 於是世家豪强寒门子弟纷纷厌恶之,转而投向名声更好的袁绍。 而袁术这廝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反而因此恨上了袁绍这个小婢养的傢伙,於是耍了些手段將这个討厌之人外派出去,担任濮阳长。 但是即便袁绍不在洛阳,袁术依然招不来人,最后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在市井游侠儿中招揽人手。 这样的人,刘全根本不想沾染。 而袁绍就好似袁术的反面。 这位出生卑贱,虽是与袁术同为袁逢之子,母亲却是个奴婢。 他母亲生下他后没多久就病死了(也可能是“被病死”),袁绍就被养在嫡母膝下,当时就被性情骄横的袁术各种嫌弃欺辱。 不过袁绍能忍,还懂得装乖巧,在家族中人缘颇好。 之后袁逢之兄袁成病死,膝下无儿,便准备过继一个袁氏子来继承香火。 袁成之妻便选中了族中口碑很好的袁绍。 袁绍也就此从庶子成为嫡子,完成了人生的关键跃迁。 而这次袁绍从濮阳回洛阳,便是因为嗣母病逝,他辞官回来守孝,藉机重回洛阳这个大汉政治中心,还能贏得好名声。 虽说在歷史评价中,袁绍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至少在成为诸侯前,这位绝对是一条可靠的大腿。 而既然选择了袁绍,那自然不能再选袁术。 毕竟他们涿县刘氏,既不是那些高门世家,又不是洛阳本地土族,哪有反覆横跳、左右逢源的资本。 这也是刘全自来到洛阳后锋芒毕露的原因。 袁绍虽號称折节下士,无论你是世家子、豪强子、寒门子他都能热情对待,但有个前提,他得知道你这个人。 名气! 在这个时代,就是敲门砖。 ………… 之后数日,刘全、刘备、刘德然三人每日在緱氏山下读书。 说是读书,其实大半时间都是刘全在教,刘备和刘德然在听。 张飞也跟著蹭课。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而刘全的名气,却是在洛阳城中飞快蔓延开来。 这次不再是传他的美貌和蹴鞠技艺,而是学问和诗才,甚至连皇宫里的刘宏都听说了刘全的名字。 主要是这次的“踏脚石”实在太有名了。 孔氏一族从小就给孔融打造天才人设,各种“故事”层出不穷,甚至还请了不少大佬配合演出。 孔融让梨:四岁时与兄弟吃梨,专挑最小的,称“小儿当取小者”,成为谦让典范。 十岁认亲:十岁拜访名士李膺,自称亲戚,以孔子与老子有师承关係解释“世交”,语惊四座。 妙语反击:面对陈韙“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嘲讽”,反回“想君小时,必当了了”,展现机敏。 兄弟爭罪:十六岁时家族藏匿被追捕的张俭,事发后与兄长孔褒、母亲爭著承担罪责,最终兄长获罪,孔融因此成名。 孔氏一族实在是太会营销了,此等种种皆是老百姓喜闻乐道的,流传起来又快又广。 时间一久,孔融神童之名便深入人心。 当然了,孔融本人也確实聪慧,否则家族也不会花费如此大力气吹捧他。 他的学问、他的才思、他的口才,都是一等一的。 只不过,这些“一等一”若是没有家族的营销,绝不可能传遍天下。 不过这名气大了,有利也有弊。 孔融成名之后,最大的烦恼便是,总有人想踩著他来出名。 孔家应对这种事情,一般用两种方式。 首先派出族人出面试探。 对於真正有才学的,请进来,大家坐而论道,互相吹捧。 对於没有才学或才学一般的,开门放孔融,重拳出击,成为孔融名声的养分。 这两种方法用了多年,屡试不爽。 而且隨著孔融年纪渐长,名头越发大,学问越发深,此类人也渐渐销声匿跡。 於是孔融產生了一个错觉,老子学问天下无敌。 而正是这样的“自大”,让他在蔡邕家中马失前蹄,折在了刘全这个小小少年身上。 而这次踩著孔融获得的名气,也真正让刘全名满洛阳。 第50章 路中悍鬼 读书十数日。 刘全决定给大傢伙放个假,劳逸结合。 这一日。 刘全、刘备、刘德然、张飞四人一早便出了门。 他们约了公孙瓚並公孙瓚两个族弟,一起去洛阳城中游玩。 一行七人,骑著马,沿著官道往洛阳城去。 冬日的洛阳城並不冷清。 反倒因为临近正月旦,除夕和新年在即,越发热闹。 大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卖剪纸的、卖点心的,各色摊贩沿著街边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杂耍艺人在街角圈了一块地,一个少年顶著一摞陶碗在竹竿上转,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刘全一行人逛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出来玩,而是后悔没有多带几个家僕开道。 起因是七人在经过一家脂粉铺子时,铺子门口几个女客中,大约有一个恰好看了那场蹴鞠赛的。 那女客发出了一声惊呼,“玉郎君!幽州玉郎君!” 这一声可不得了。 “玉郎君”可是这段日子洛阳城热度最高的名字。 不到盏茶工夫,便有十几个女子围了上来,嘴里喊著“玉郎君”“玉郎君”,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脸蛋儿兴奋得通红。 而这边的动静又引起了大街上游人的关注,眼看就要有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刘全当机立断,一抬胳膊,用袖子遮住脸,对眾人道:“快走,快走!” 公孙瓚好热闹,见此景象忍不住哈哈大笑,边笑边道:“我来开路。” 说著抢前两步,双臂左右一横,硬生生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 公孙越和公孙范护住两侧,刘备拽著刘全的袖子往前冲,张飞断后,一只手还拽著刘德然。 七个人飞快地从人群中窜出,跑出两条街才甩掉身后的狂热粉丝。 公孙瓚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刚刚咱们差点走不脱!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一看到元固就都围了上来,哈哈,不愧是能让女人相思断肠的玉郎君!” 刘全放下袖子,摇头道:“伯圭休要取笑,咱们还是找个酒楼坐坐吧。” 刘备笑道:“是得找个酒楼,最好要个包间,免得阿全再被人认出。” 又道:“这洛阳的女子,可比咱们涿县热情多了。在涿县,女人们顶多偷偷看阿全两眼,哪敢像洛阳女人这般一拥而上?阿全,你这玉郎君的名號,在洛阳城算是彻底坐实了。” 刘全没有接话。 他发现袖口在方才的奔跑中被扯破了一道口子,上面还沾染了胭脂,也不知是哪位女子的手笔。 刘德然一脸羡慕,心道:“阿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还想让女人追我呢。” 刚刚逃跑的时候,他身上不知被哪个大胆的女子捏了几下,现在心臟还在怦怦跳呢。 七人寻了处酒楼,来到二楼,要了个靠窗的雅间。 公孙瓚比较熟悉洛阳的菜餚,便由他来点菜。 公孙瓚点了十几道菜,还要了两壶酒。 小二端菜上桌,其中有一道菜让刘备刘全他们微微一愣。 那是一碟白生生的方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些葱花和盐,浇了一勺醋。 刘备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口感软嫩,豆香浓郁,正是豆腐。 “豆腐?洛阳竟也有豆腐?” 公孙瓚奇道:“豆腐是什么?这道菜叫『菽乳』啊。” 刘德然和张飞也细细打量,確定这东西就是豆腐。 公孙瓚见刘家三兄弟还有张飞,对这道菜似乎很感兴趣,便道:“这道菽乳据说是淮南王刘安所创,是洛阳城中颇为流行的一道美食。不过我嫌它味道太过寡淡,比不得肉,不太爱吃,是点了让你们尝尝鲜的。” 刘全放下筷子,问道:“就只有凉拌这一种吃法?” 小二在一旁接口道:“回这位郎君,因这菽乳一碰就碎,不好处理,確实只有凉拌这一种吃法。” 刘备傲然道:“那比不得我们涿县的豆腐,可是有豆浆、豆腐脑、豆腐乾、豆腐皮、麻婆豆腐等各种做法。” 刘全挥挥手,让小二下去。 公孙瓚好奇问道:“玄德,这豆腐又是何物?” 刘备道:“是阿全发明的一种美食,虽说同这什么菽乳挺像,却比这菽乳美味多了。” 他拍了拍公孙瓚的肩膀,“下次伯圭去涿县,我请你吃。” 隨后几人一边吃喝,一边看著窗外的街景,倒也愜意。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喊叫:“路中悍鬼来了!大家快跑啊!” 那街面上的景象,便好似被人摁下了快进键。 小贩们飞快地收拾摊子,钻进了街边小巷;行人也不再悠閒,低头快步疾走…… 不到盏茶工夫,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街,变得冷冷清清。 公孙瓚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一撇,眼神复杂,小声道:“必是袁术来了。” 刘备惊奇:“难怪阿全收到这位的名刺却不愿去拜访,此人竟凶恶至此,眾人只闻其名,便纷纷避走!” 闻听此言,公孙瓚目光越发闪烁。 话音刚落,街角处转出一群人。 当先是十来个劲装汉子,个个腰悬短刀,看著倒也颇有气势。 张飞指著头前一人道:“阿全,那日来家中问询的就是这廝。” 刘全瞥了一眼,便没再关注,目光投在被劲装汉子簇拥著的青年身上。 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 身量中等,生得倒也算英俊。 高鼻樑,薄嘴唇,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就是目光阴惻惻的,看著有些戾气。 这便是袁术袁公路,汝南袁氏嫡子,当今洛阳城中恶名最盛的世家子弟。 袁术走在大街中央,步伐不快。 目光扫过两侧空荡荡的店铺和紧闭的门窗,脸上的表情愈发阴沉。 “彼其娘也,”他突然开口怒骂,“乃公现在早就不干那些荒唐事了。这些人跑什么跑?乃公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劲装汉子们低著头不敢接话。 袁术又骂了几句,一甩袖子,一脸扫兴的走了。 酒楼上。 张飞疑惑道:“这里可是洛阳城,天子脚下?!看那些行人的慌张行为,这袁公路必是大恶人,就没人能治他么?” 公孙瓚语气感慨地道:“谁敢治他?袁家这种顶级世家,门生故吏无数,便是皇帝有事,也只能商量著办,谁敢得罪?!” 说到这儿,公孙瓚突然一顿,“不过这袁家也不是没有优秀子弟,比如那袁绍袁本初,就不错。” 此时的公孙瓚颇有些推崇袁绍,除了因为袁绍的名声好之外,还有两人类似的出身,让公孙瓚觉得袁绍与自己当时同类人。 不过可惜的是,袁绍不在洛阳,公孙瓚想搭也搭不上,只能…… 刘全端著酒杯,目光从袁术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心中隱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51章 奔走之友 就在公孙瓚他们小声议论袁公路的时候。 隔壁雅间里,也有人正在说袁术。 这雅间里,跪坐著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文士。 面容清瘦,三缕长须。 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锦袍。 正一边喝著小酒,一边望著怒气冲冲消失在街角的袁术,面上浮现一丝笑容。 他身旁站著一个仆童打扮的年轻人,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机灵,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著,满是狡黠之色。 “主人,”那年轻人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小人刚刚那一嗓子如何?” 中年文士捋著鬍鬚,笑道:“不错。声音洪亮,语气急迫,充分体现了袁公路『路中悍鬼』的凶恶气势。” 年轻人嘿嘿笑了起来,又给中年文士斟了一杯酒:“主人,小的能不能问一句,为何要这般针对袁公路呢?还特地提前散播谣言,说那袁公路为了满足恶趣味,要来这条街上隨意打砸抢……” 年轻人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他心想:“若非主人安排的这条谣言,自己那一嗓子也没那么好的效果。” 中年文士笑了笑,道:“若袁公路是个正人君子,一向与人为善,我那谣言传出去,也只会被人当笑话看。”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篤篤的声响,继续说道: “是袁公路自己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少年时飞鹰走狗,欺男霸女;入仕后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洛阳城的百姓提起『路中悍鬼』,哪一个不是又恨又怕?” 中年文士脸上微微露出不屑:“可笑袁家还不断投入金钱、人脉,为此人铺路。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可这些资源用在袁公路身上,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这些金钱和人脉,与其被袁公路这『路中悍鬼』浪费掉,不如用在更合適的人身上。”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追问道:“主人说的『更合適的人』是谁?” 中年文士没有直接回答。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將空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像是穿过了墙壁,穿过了街巷,穿过了洛阳城的高墙深院,落到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顒当年游学洛阳,与陈仲举、李元礼诸公交好,本以为能替天下做一番事业。” “谁成想,党錮祸起,陈仲举死於狱中,李元礼也未能倖免。何某被迫改换姓名,逃亡汝南,东躲西藏,惶惶如丧家之犬。”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著某种经歷沧桑后的感慨,“若非当时袁本初收留了我,何某怕是早已死在了荒郊野外。此等恩义,不可不报。” 年轻人听到这里,终於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原来如此!主人是为了报那位袁本初之恩,难怪!” 何顒笑了笑,突然面色转为严肃,说道:“你口风紧一些,今日之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他心想:“此事定不能让本初知晓,若真的不慎败露,这骂名由我何顒一人承担。” 年轻人自以为听懂了,一边点头,一边说道:“我明白了,不能让袁公路知晓是主人……” 何顒不屑一笑,打断道:“袁公路不过尔尔,我担心的不是被他知道,而是……算了!” 他摆了摆手,“反正此事你烂在肚子里就好。” 年轻人拍著肚皮道:“主人放心,这件事定不会再传到第三人耳中。” 殊不知,二人的交谈早就被第三人听去了。 隔壁刘全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袁绍和袁术的爭斗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呵呵,何顒是吧?!” “不愧是袁绍的死党,竟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若是传出去,这位大名士的名声可就毁了!” 又想:“以袁家的能量,袁术定能查出此事的蹊蹺,即便查不出是谁做的,八成也会將帐算在袁绍头上。” “这何顒是袁绍的铁桿奔走之友,袁术定会怀疑到他头上,记恨在心。” 他摇了摇头,“怪不得之后袁术会在公共场合羞辱何顒。” 《汉末名士录》载:袁术曾在座上数落何顒的三条罪过。 他说:“王德弥是才智杰出的老者,他德高望重,而何伯求疏远他,这是第一条罪。许子远(许攸)是凶恶放荡之人,性格与作为都不纯,而何伯求与他亲近,这是第二条罪。郭泰、贾彪家中贫寒,没有其他的资业,而何伯求骑著肥马穿著轻裘,在道路上光彩耀眼,是第三条罪。” 席间名士陶丘洪反驳说:“王德弥虽是大贤,却在济世方面有缺陷。许子远虽然不纯,拯救危难时却不害怕沾污了自己。且何伯求曾为虞伟高亲手復仇,义名奋发。他的仇人家財万贯,骏马有四百匹,要让何伯求乘瘦牛弱马,顿伏在道上,就像让他在仇敌刀刃前把胸膛敞开一样。” 袁术依然愤懣不平。 后来,袁术与南阳人宗承在闕下相会,发怒说:“何伯求,有违背仁德的恶行,我要杀了他!” 宗承说:“何生是才智杰出的人,足下应该善加礼遇他,使美名流传於天下。” 袁术这才作罢。 从这些史料中,刘全能够看出,袁术对何顒怨念极深。 而何顒此人则是颇有人望。 从盘古资料库中的史料记载来看,这位最后为了帮助袁绍,被董卓抓捕入狱,最后死在狱中,对朋友可谓是忠贞不二了。 不过…… 刘全面上露出讥讽之色。 何顒如此对袁绍,那袁绍却不值得他如此对待啊。 从一件事就能看出来。 何顒死后,他的尸体是荀彧迎回的,並葬在了自己叔父荀爽的墓旁。 袁绍当时正忙著爭霸天下呢,完全顾不上好友的身后事。 由此也能看出袁绍此人没有大智慧。 甭管他对何顒是真情还是假意,这都是一个极好的营销自己的机会啊。 大张旗鼓迎回好友尸体,並厚葬之,向天下人展现自己重情重义的一面…… 第52章 天下楷模 不知从何时起,洛阳城中开始流传一则谣言。 那谣言不知从何而来?何时而起? 反正是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很快就成了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的话题。 热度超过了“玉郎君”。 这则谣言的具体內容如下: 袁绍袁本初,那位所谓的天下楷模,辞官回洛阳替母守孝是假……他根本不是真的想守孝,而是以此为藉口回到洛阳,是为了声望,为了重新接近权力中心…… 正月旦前三天,袁绍的车架到了洛阳。 那日天气晴朗,虽是冬日,日头却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洛阳城东门外的官道上,一大早就聚了不少人。 有袁家的故吏门生,有洛阳城中的世家子弟,这是来迎接的。 还有一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刘家三兄弟还有张飞就在其中。 巳时三刻,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有人高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去。 只见一列车队缓缓驶来,前后各有十余骑护卫,中间是几辆马车,车帷低垂,看不清里面坐著什么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当先一匹白马,马上坐著一个文士。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著短须。 穿著一件青色锦袍,腰束革带。 瞧著气度不凡。 车队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那骑白马的文士勒住韁绳,朝迎接的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在下许攸许子远,南阳人,本初之故交也。” 人群中有人认识许攸,纷纷还礼。 许攸继续说道:“本初辞官后便独身一人回乡守孝,未曾准备到洛阳来。我等……” 他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不过是护送本初家眷来洛阳安置。本初本人,此刻已在汝阳县老宅之中,守制隱居,谢绝宾客。诸位此来迎接的好意,许攸代本初心领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譁然。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嘆息,更多的人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刘备站在一处小坡上,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天下楷模』袁本初。人家根本不在乎什么权力中心、什么人望,谣言不攻自破。这份超然物外的气度,我刘备望尘莫及。” 刘德然赞同道:“袁本初真乃吾辈楷模,恨不能与之相识。” 张飞在一旁嘀咕:“说来又没来,这不是耍人吗?” 刘德然恼火道:“人家这叫高风亮节,你懂啥?!” 张飞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刘全站在刘备身旁,目光眺望著城门口的车队,对人都没来的袁绍的所谓“高风亮节”无动於衷。 他心中有些猜测:一开始袁绍回洛阳守孝的大张旗鼓的传闻……隨后关於袁绍的谣言传出……最后袁绍突然就回汝阳县守孝了…… 其中颇多蹊蹺,估摸著又是袁氏兄弟爭斗的把戏。 可惜,自己连给袁绍的礼物都准备好了,保管他会喜欢,並因此接纳我们兄弟,如今却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刘全无语。 ………… 洛阳城中,袁府。 袁术歪在榻上,手里捧著一碗蜜水,正一口一口地喝著。 今日他心情极好。 这时,一家僕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跪在榻前,压低声音道:“主上,城门口那边有消息了。” “说。” 那家僕將城门口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当他说到“袁绍本人此刻已在汝阳县老宅之中”时,袁朮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隨后越来越大。 袁术笑的前俯后仰,手中的蜜水碗都端不稳了,洒了几滴在锦袍上,他也浑不在意。 “好!好!好!”袁术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终於止住,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 他心道:“袁绍啊袁绍,你个小婢养的。用谣言来针对乃公?乃公便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他將蜜水碗搁在案上,坐起身来,眯著眼睛看著窗外。 “你不是要当『天下楷模』吗?乃公就让你去汝阳当你的『楷模』。至於洛阳——” 他又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 “洛阳有乃公就够了。” “乃公名声差又怎样,不得人缘又怎样,待你袁绍从汝阳守完孝回到洛阳,乃公的官职定已让你袁本初望尘莫及。” “你个小婢养的,还想和乃公斗?斗你阿母!对了,你没有阿母!” 热闹过后,人群散去。 许攸护送车队回到袁绍府中。 袁绍並未住在洛阳袁府之中,而是另闢一府。 车队直接驶入府中。 袁绍的妻儿自去后宅不提。 却说其中一辆马车中,却是钻出一年轻男子,正是何顒身边的亲信仆童。 许攸看到年轻男子,笑道:“何三,这次多亏了你及时送信,否则本初只怕要被袁公路给坑了。” 那年轻男子何三道:“是我家主人听到谣言后,便命小人立即快马加鞭赶来通知的。” 许攸点头道:“伯求確实敏锐,这次可是帮了大忙。” 隨后又冷笑起来:“袁公路以为本初不来洛阳,就真没法做事了?呵呵,有我们这些友人为他奔走,即便本初人不至,这洛阳城里依然不会断了他的名声。” ………… 回去的路上,刘备还在羡慕袁绍的名望。 洛阳城门外那人山人海迎接的景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刘备暗想:“袁绍能得人心,才能有今日这场面。阿全说过,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有爱百姓之人,才能得到百姓的爱戴。我刘备,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刘全则是在思索:“自己给阿备准备的前期靠山不来洛阳了,咱总不能空等袁绍三年,不,六年吧?” 他记得自己从盘古的资料库中看到过,袁本初替母守孝三年后,又替父(袁成)守孝三年。 “看来得寻个新靠山了。” 新靠山很快就有目標了,还是老师卢植带著见的。 正月初三以后,卢植便开始带著门下得意弟子拜访友人。 嗯,所谓得意弟子就是公孙瓚和刘家三兄弟。 拜访的是谁呢? 蔡邕、马日磾、杨赐、刘宽、刘虞等等。 不是名士,就是大佬。 这些人物,若无卢植带著,就凭公孙家、刘家边境豪强的身份,估计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 第53章 刘和来访 这个时代,是有鄙视链的。 世家大族鄙视豪强,豪强则视氓首为猪狗。 同时世家之中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比如如今最顶级的世家,就是弘农杨氏、汝南袁氏这种“四世三公”门第。 他们的子弟从一出生便站在了別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上。 举孝廉?那是走个形式。 入朝为官?那是家族安排好的。 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坐上高位。 次一等的,是荀氏、陈氏、孔氏这种地方世家大族。 他们在朝中的势力不如杨袁,可在地方上的根基极深,门生故吏遍布一州一郡。 再次一等的,就是边郡世家了。 而公孙家、刘家连边郡世家都算不上,只能算边郡豪强。 卢植的这般举动,其实就是將公孙瓚和刘氏三兄弟,真正当做自己的门內弟子了。 这是在替自家弟子的未来打算,帮他们搭建人脉。 原歷史中的刘备、刘德然可没这待遇,没沾到卢植多少光。 现在的刘备和刘德然自然是不同的。 毕竟被刘全从小教导至今,学问、心性都远超同龄人,在卢植眾多弟子中算拔尖的,自然被卢植更重视。 在拜见过刘虞后,刘全便起了心思。 这位可是未来的幽州牧,岂不是现阶段除袁绍外,最合適他们的靠山吗! 但问题是,如何接触刘虞呢? 总不能打著卢师的名號直接上门拜访吧? 目的太过明显,或会惹刘虞不喜。 很快,刘全就等到了机会。 而且这个机会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正月十一。 洛阳附近飘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 只下了半日便停了。 下午申时,院门被人叩响。 周仓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一个年轻人。 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不高,比刘备矮了半头,但生得白净,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带著几分英气。 “请问,此处可是『玉郎君』刘全的住处?” 听到动静出来的刘备闻言,先是打量了一番年轻人,隨后快步过来,拱手道:“元固正是舍弟。在下刘备,字玄德,敢问阁下是?” 年轻人的眼睛一亮,又朝刘备行了一礼:“原来是玄德兄。在下刘和,字幼安,家父刘虞,听闻玄德兄与元固君曾来家中拜访,在下当时未至洛阳,未能与诸位相见,心中一直引以为憾。今日冒昧登门,还望玄德兄恕罪。 竟是刘伯安之子,刘备忙將人让进来。 又让周仓去叫刘全、刘德然。 见到刘全,刘和顿时露出兴奋的表情。 原来,这位是蹴鞠的狂热爱好者。 刘和是在正月初七隨母亲来到洛阳的,卢植是正月初六带著弟子们去拜访刘虞的。 来到洛阳后,他很快就听闻“玉郎君”的名声。 当得知自己晚了一日,恰好与刘全错过之后,更是懊恼之极。 若非父亲拘著他到处拜访友人,他早就想来拜访了。 这不,一等到空閒下来,他就乘坐马车来到緱氏县,登门求见。 “元固君!”刘和快步走上前去,一揖到地,“在下刘和,久仰元固君大名。” “元固君论《尧典》『克明俊德』一章,在下听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直起身,不等刘全回答,一把抓住刘全的手,用更热情的语气道: “还有那几首《咏春》也让人惊艷,尤其是那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在下著实喜爱,在家中时时吟诵。” 刘和虽是因为蹴鞠才来拜访刘全的,但也不能一上来就谈蹴鞠,显得太过粗鄙。 “幼安兄客气了。”刘全拱手还礼,“那日去贵府拜访,未能见到幼安兄,在下也觉遗憾。今日幼安兄亲自登门,在下荣幸之至。请里面坐。”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將刘和让进了堂屋。 刘和的到来,对刘全来说是意外之喜。 正好结交一番。 几人落了座。 刘全亲自去煮茶,刘备、刘德然陪著刘和閒聊。 张飞也坐在一旁听著。 刘全將茶奉上。 刘和双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茶叶清香伴隨著葱、姜、橘的味道直衝脑门,身体里泛起暖意,很是舒爽。 汉代的茶就是这样的,非是冲泡,而是像煮粥一样煮出来的,有时候真的会放点米在里面煮。 在一阵閒聊后,刘和终於说出此行目的。 “元固君,在下今日登门,其实……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说出来怕元固君笑话。” 刘全笑道:“幼安兄但说无妨。” 刘和道:“在下听说元固君蹴鞠之术天下无双,那日与曹孟德一战,连过六人,技惊四座。在下从小就爱蹴鞠,在家中也时常与仆童们组队对阵,可一直没有机会与真正的高手切磋。今日斗胆,想请元固君指点一二,不知元固君可否赏脸?” “蹴鞠?” 刘全放下茶碗,一脸讶异。 他想过刘和是来与自己探討经书,或者与自己討论诗歌,就是没想过是为了蹴鞠。 一旁刘备兴奋地道:“好也,好久没碰鞠,我早就脚痒了。” 张飞更兴奋:“我去拿革鞠。” 这两个同样是蹴鞠狂热爱好者。 张飞拿来革鞠,几人就在院子里玩耍起来。 刘全的技巧很快就征服了刘和。 尤喜被刘全称为“彩虹过人”的背后挑球过人技巧。 如此突破对手,实在是优雅。 刘和表示想学,刘全也不敝帚自珍。 一个教,一个学,不亦乐乎。 一直到傍晚,刘和才在隨行家僕的提醒下,与刘家两兄弟並张飞依依惜別。(刘德然:唉~) 尽兴而归。 之后数日,刘和时常上门。 有时討教蹴鞠技巧,有时谈论诗歌经学,与刘备、刘全、刘德然、张飞的关係很快亲近起来。 这一日,刘和再度登门。 此番却非为游嬉而来,乃是专程投刺相邀。 “后日,家父欲设一清谈之会,擬邀洛阳城中诸青年名士共聚,並有太僕袁公、光禄勛杨公、少府段公亲临品评。吾特来邀请玄德、元固、孟周、翼德前往参加。” 张飞一听大喜:“我也能去?” 刘和笑道:“翼德书法、画技皆出眾,自然能参加。” 张飞从小习画练字,还颇有天赋,尤其擅长草书和人物画。 刘公要举办清谈之会? 刘全稍一琢磨,便领会到其意图。 这是在为儿子铺路呢! 第54章 伯安雅集 夜晚,刘虞府中。 臥房內。 刘虞夫妻正在閒话。 刘虞夫人嘆道:“这几日吾儿频频往那緱氏县去寻刘氏兄弟,殷勤得紧。妾身思量,那刘家不过边郡豪强,出身寒微,在洛阳名门眼中何足掛齿?吾儿与他们过从甚密,岂不有失身份?” 刘虞缓缓道:“夫人有所不知。朝廷已授我为幽州刺史,不日便要赴任,日后少不得要与幽州豪族周旋。那刘氏兄弟虽出於边郡,然皆才俊之士,与之结交,並无坏处。” 顿了顿,又低声嘆道:“只是……和儿资质平平,才具有限。老夫在时,尚可庇护一二;倘若他日老夫不在了……唉,还是趁老夫还有几分能为,替他多铺几条路,多结几个益友吧。” ………… 正月十八。 刘虞府上的清谈会如期举行。 刘府正堂不小,平日用来待客显得十分宽绰,今日却挤得满满当当。 堂中铺了十几张席案,靠墙还加了两排,甚至排到廊外。 好在天气晴好,日头晒著倒也暖和。 刘虞坐在主位,穿著家常的青色深衣。 不戴冠,不佩綬。 与寻常士人无异。 只是那份沉稳从容的气度,让人不敢轻慢。 袁、杨、段三人尚未至,堂中已是热闹起来。 今日来的大多是洛阳城中的年轻名士,大都出自世家,也有凭才学崭露头角的寒门子。 袁术靠在案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空杯,目光懒洋洋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突然,他看见刘和引著一行人进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来的自然是刘家三兄弟和张飞。 孔融坐在右首第二席。 穿著一件新裁的蓝色色锦袍。 头戴高冠,腰束玉带。 通身气派依旧不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与身旁的钟繇低声交谈,偶尔微微一笑,神態从容。 但在看到刘全进来后,面上的从容顿时不见。 钟繇顺著孔融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看到刘全。 实在是此子样貌太过醒目。 钟繇心道:“这大概便是刘元固了,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看此子年纪轻轻,没想到竟能踩著孔文举成就文名。” 王允也来了,坐在孔融对面。 自斟自饮,一言不发。 不过在刘全一行抵达时,他脸上露出了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刘和亲自將刘备几人引到位置坐下,又小声对刘全说: “元固,今日家父请了太僕袁公、光禄勛杨公、少府段公三位来品评,你若是有什么高见,儘管说,不必拘束。” 刘全点了点头,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堂中。 袁术、孔融、王允,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这场面,比蔡邕府上的清谈大了许多。 巳时三刻,三位公卿到了。 太僕袁逢走在最前面,这位六十余岁,身材高大,花白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目光扫过堂中,不怒自威。 光禄勛杨赐紧隨其后,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看上去比袁逢隨和得多。 少府段熲走在最后面,五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部络腮鬍子如钢针般根根直立,走路生风。 这位在边塞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平定东羌,威震凉州,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隔著十几步都能让人脊背发凉。 三人落座之后,堂中安静了下来。 刘虞起身,朝三位公卿行了一礼,又朝眾人拱手,朗声道: “今日之会,承蒙袁公、杨公、段公亲临,又有诸位青年才俊蒞临,虞不胜荣幸。清谈之会,不拘形式,诸位可隨意发言,不必拘束。” 他说完坐下,眾人齐齐还礼。 隨后袁逢开口:“今日就不擬题了,大家畅所欲言,老夫不是来考校谁的,是来看的、听的。你们年轻人说话,老夫不插嘴。” 杨赐、段熲也点头附和。 堂中的气氛顿时鬆快起来。 有人开始谈论近日洛阳城中新出的文章,有人品评太学中几位博士的讲经,话题零零散散。 但很快,交流的气氛就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却是一寒门士子谈起《孟子》中“性善”与“性恶”之爭,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把告子、荀子都批了一遍。 “孟子道性善,荀子言性恶,告子谓性无善无不善。三家各执一词,千年不休。在下以为,孟子之说最为正大,荀子之说未免刻薄,告子之说则流於乡愿……” 此人口若悬河地讲了將近一盏茶的工夫,说完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满脸期待地看向三位公卿。 袁逢面无表情,杨赐捋须不语,段熲闭目养神。 顿觉有些尷尬。 隨后孔融开口了。 这廝今日前来,就是为了重振名声,將那日被刘全竖子踩下去的名气拉上来。 所以一出口就是极犀利的针对:“足下所言,可谓详矣。然文举有一事不明,孟子言性善,是指人性本善,还是指人性可以为善?这二者之间,差別甚大。若人性本善,则恶从何来?若人性可以为善,则『本』字便站不住脚。不知足下如何辨析?” 那中年文士张了张嘴,额上渗出汗珠。 他引了孟子的话,又引了告子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却始终没能正面回答孔融的问题。 孔融笑著听了片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那姿態客气却透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感觉。 中年文士面红耳赤地坐下了。 堂中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暗暗嘆息:孔文举这张嘴,確实厉害! 孔融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堂中,最后落在刘全身上。 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话题渐渐转到了《尚书》。 有人说起《大禹謨》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句。 几位年轻人各抒己见,有的引偽孔传,有的引郑玄注。 说的都是汉武帝以来的旧说,翻来覆去,没有新意。 孔融也不参与,只是端著茶碗慢慢地喝著,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人,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意”落在別人眼里,就显得有些欠揍,不屑的意味太明显了。 刘全本来只是坐在一边安静地听著。 刘和却是將他引入討论中,“元固对经学向有研究,不如说几句?” 几个年轻人停下来,看向刘全,目光却有些不善。 只因最近刘全风头太盛,这几位都是洛阳世家子,对刘全这个外来乡下人来洛阳抢风头十分不喜。 几人心里升起类似想法,大约就是:“且先听你说,若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也莫怪我喷你!” 刘全起身,先对刘虞以及三位大佬施了一礼,隨后又对刘和一笑。 他知道对方是好意,想助自己扬名。 他自不能让朋友的好意打水漂。 於是开口。 第55章 元固论心 刘全起身,准备对《大禹謨》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此句,做一番论述。 盘古以极快的速度搜检资料库,並將此时的论调与东汉后儒学进行对照,很快便在刘全意识中生成了一篇文案。 盘古在对比中发现,汉代经学对“人心道心”的解释,有一个根本的缺陷。 此时的儒家將人心与道心割裂为二,人心是恶的根源,道心是善的根源,二者水火不容。 可这样一来,人如何从恶转向善? 善从何来?修养的功夫从何入手? 这些问题,汉儒没有解决好。 “在下有几句浅见,权当拋砖引玉了。”刘全开口,声音清朗。 场中有几人神情微微一动,比如钟繇。 “拋砖引玉?这自谦之词倒是言简意賅,用在此刻也是恰如其分……” 钟繇默念了几遍,將这个词记下。 刘全继续说道:“方才诸位论及《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句,在下以为,要理解这八个字,关键不在『危』与『微』的训詁,而在『心』字本身。” 他顿了顿,“心只是一个心,无所谓人心道心之分。” 这话一出,堂中有人面面相覷,有人面露惊异。 孔融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好极,乃公反击的机会来了。” 他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 刘全继续说道:“所谓人心、道心,不过是同一个心在不同状態下的表现。蔽於私慾,则发而为人心;去蔽存理,则显而为道心。” “非有两个心在腔子里打仗,而是一个心,时而清明,时而昏蔽。” “譬如一面铜镜,磨得光亮时能照见鬚眉,蒙了灰尘时便照不见。” “镜是同一面镜,只是明与不明之別。” 堂中有人低声“哦”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杨赐捋鬍鬚的手动了动,看了袁逢一眼。 袁逢面无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时,孔融开口了。 “元固此言,倒是新鲜。本人有一问:若心只是一心,为何有时清明,有时昏蔽?那『蔽』从何来?是从外面来的,还是从心里生出来的?” “若从外面来,则心本无蔽,蔽在外而不在內,修养只需去外蔽便可,这与孟子『性善』之说一脉相承,倒也说得通。” “可元固方才说『蔽於私慾』,私慾从何而来?若私慾亦从心出,则心便有善恶两源,如何说『心只是一个心』?” “若说私慾非从心出,而是从外物诱之,则外物不诱时,心便无蔽,可现实中人即使独处静室,心中亦难免杂念纷紜。这杂念从哪儿来的?” “元固啊,请你不吝赐教。” 王允坐直了身子,好戏果然来了! 钟繇看了好友一眼,心道:“文举什么都好,就是这心眼太小,睚眥必报。” 袁术则饶有兴致地看著刘全,等这小子出丑。 刘备、刘德然、张飞三个则是紧张万分,生怕阿全出丑。 刘全扭头看向孔融,心中也颇为无语,我本无意踩你,可你为何每回都要將脸凑上来呢。 “文举兄问得好。”刘全开口,“私慾从何而来?蔽从何而来?在下以为,私慾非从外入,亦非心之本有,而是生於心与物接之际。” “心本虚灵,能感物亦能动物。感物之时,若不能主宰,便为物所引,遂生私慾。” “此私慾非心之本有,亦非外物强加,而是心在感物过程中失了主宰的结果。” “打个比方。” 刘全的语速不快,声音抑扬顿挫,能吸引人倾听。 “水本来是清的。水流过泥沙,泥沙掺入水中,水便浑了。” “泥沙是不是水的本性?” “自然不是。” “泥沙是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也不是。” “泥沙在河床里,水不流便不会浑。” “水一流动,便带起了泥沙。” “心的感物,好比水的流动;私慾的生起,好比泥沙被搅起来。” “水停下来,泥沙沉淀,水又清了。” “心静下来,私慾消退,心又明了。” “所以孟子说『求放心』,不是把丟掉的心找回来。” “心从来没丟过,是让那颗被私慾搅浑的心,重新静下来、沉淀下来、清明起来。” 说到这儿,刘全忽然一顿,隨后吟出一诗: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杨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 袁逢叩击的手指也停了。 段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地看向刘全。 佛教传入中土已有一百余年,洛阳城中的白马寺便是汉明帝时建的。 这些年,佛经翻译渐多,佛理在士大夫中也有流传,像刘虞、袁逢、杨赐这种博览群书的人,对佛家理论並不陌生。 可一个幽州来的少年,在儒家的清谈会上,用一首从未听过的佛家的偈诗来解释儒家的心性之学,这…… 孔融也愣住了。 但他並不甘心就此罢休,又追问道:“元固以水为喻,倒也形象。可文举还有一问——” “水可以静置使其沉淀,心如何静?” “人处世间,无时无刻不与物接,如何做到如水之静?” “若说闭目塞听、离群索居,那便是杨朱之学,非儒家中道。” 刘全微微点头,不紧不慢地说:“文举兄说得对,人不可能不与物接。” “儒家不教人离群索居,那是佛老的事。” “儒家的功夫,不在避物,而在应物。” “应物而不为物所转,便是『主一』。” “『主一』者,心中有一个主宰,如船舵在手,风浪虽大,不迷失方向。” “这个主宰是什么?” “是『理』,是天理,是道心。” “道心不是外来的,是本有的,只是被私慾掩蔽了。” “功夫就是去蔽,教我等在应事接物中,时时警觉,时时省察。” “念头一起,便能分辨这是天理还是人慾。” “若是人慾,便克治;若是天理,便持守。” “如此长久,自然心明。” “《大学》所谓『明明德』,亦是此意。” “德本明,而有时不『明』,非德有增损,是遮蔽有厚薄。” “去其遮蔽,明德自现。” 说完刘全又诵出一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孔融再次沉默了。 第56章 名声如潮 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袁逢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郑重其事: “元固小友,你方才说『主一』,老夫想起一事。” “郑康成注《大学》『知止而后有定』,云『止,犹自处也』。自处而不失其所,便是『主一』之意。” “只是康成说得简略,未曾展开。你今日所言,倒是將康成未尽之意补全了。老夫冒昧问一句,你师从何人?” 这话一出,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刘全。 刘全朝袁逢行了一礼:“回袁公,晚辈师从子干先生。不过方才所言,多是小子学习之余自行揣摩而来,未必得当,尚请袁公指正。” “子干?卢子干?”袁逢点点头,却没再多说。 此时刘虞看向刘全的眼神都变了。 刚刚那番见地,已经颇有些青出於蓝的感觉,若真是此子自行琢磨,那…… 莫非我大汉又要出一“儒圣”!? 再说回孔融,这位此刻已是非常不爽。 他本想为难那竖子,没成想反倒又给对方创造了扬名的机会。 孔融发现,自己的口才似乎真不如这竖子便给。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学问也不如这竖子渊博。 刚刚这竖子的言论他从未在任何註疏中见过。 可这些话又与《孟子》、与《大学》、与《中庸》丝丝入扣,仿佛这些言语,本就该是从那些经文里自然而然提炼出来的。 还有那两首以佛寓儒的五言诗,更是画龙点睛。 “可恶,难道这竖子是我的克星?!” 一念及此,孔融悚然。 这个时代之人大都迷信,即便是提倡“敬鬼神而远之”的儒生也难例外。 一股恐惧从孔融心里油然而生。 清谈结束,客人们纷纷散去。 回去的路上,张飞突然问道:“孔文举的名声俺在涿县都听到过,本以为是个君子,没想到这般可恶,为难阿全。” 坐在车里的刘德然探出脑袋道:“翼德此言差矣,我反倒觉得这孔文举是个大大的君子,否则为何这般热切的帮阿全扬名呀?” 此言一出,刘备、刘全皆都哈哈大笑。 张飞愣了一下,也笑出声来,他拍著大腿道:“哈哈哈!是极是极!今日之后,阿全名气又要暴涨,確实得谢谢这位孔文举!” 刘备点头道:“孔文举实是好人,用自己的名气来抬阿全。” 隨后一脸促狭地提议:“不如我们送个礼物去他府上,以示谢意?!” 刘全点头道:“是个好主意。” 刘德然嘀咕:“你们也不怕把人家气吐血?!” 隨后兴致盎然地道:“不如送一面铜镜,背后刻上阿全今日所做那两首诗。” 刘备、刘全、张飞三人悚然的看著刘德然。 张飞道:“德然啊,原来你才是最阴险的。” 刘备道:“以往德然总爱装君子做派,今日露馅了吧,腹黑啊!” 刘全道:“原来德然才是我们当中最心狠手辣的,杀人诛心,这是要让孔文举在洛阳没脸见人啊。” 刘德然气急:“你们——” “哈哈哈!” 刘备三人再次大笑起来。 刘德然:“混蛋!” 刘全他们自然不会真的送礼物给孔融。 但孔融也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一次两次给人家当踏脚石,他是真不好意思出门了,总觉得大家都对他指指点点的。 乾脆借读书之名,闭门谢客。 却不知他此举反倒更是助长了刘全的名声。 “幽州玉郎君与北海孔文举相论,孔文举竟闭户不出,避其锋芒。” “孔文举两度败於玉郎君,惭而杜门,羞与世见。” “孔文举为刘元固所折,辞穷气逆,至於呕血,遂家居养疾。” 各种传闻在洛阳城飞快散播开来。 刘全踩著孔融,如今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名士了。 隨著刘全名声的剧增,连带著刘备、刘德然的名字也为人所知。 刘家三兄弟在緱氏县所租小院的访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比如太原王氏的王允,比如潁川钟氏的钟繇,比如出身边郡的傅燮,比如来自凉州的韩约…… 刘备对此最为开心。 他性格朗阔,爱交朋友,待人热情真诚。 几乎每个上门的访客,都会对刘全的这个兄长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刘备觉得最谈得来的,则是傅燮和韩约。 三人都是出身边地,颇有共同话题。 且傅燮耿直,韩约圆滑。 刘备与二人交往起来,觉得挺舒心的。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 刘家三兄弟和公孙瓚忽收到卢师派人传来的消息,让他们前往緱氏山学馆一趟。 四人相约一早出发,骑马赶到緱氏山腰的学馆时,日头才刚刚爬上东山。 学馆不大,卢植也只是偶尔过来居住。 此刻他正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双手负在身后,望著天边那片被朝霞染红的云层,不知在想什么。 刘备四人上前,齐齐拱手道:“卢师,弟子来了。” 卢植转过身来,目光在他们四人脸上扫过,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进来”,便转身走进了正堂。 正堂中已经摆好了四张长案,案上各放了一碗热茶、一碟果品。 卢植在主位落座。 待四位弟子依次坐下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为师今日唤尔等前来,实有一事相告。” “昨日陛下召我入宫,言及庐江郡蛮族作乱。圣意欲使为师再任庐江太守,前往平定蛮族之乱。” 刘备闻言,心中陡然一凛。 公孙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刘德然欲言又止。 只有刘全面色如常,不动声色。 卢植见他们不说话,苦笑了一下:“庐江蛮乱,非止一次。为师昔年在任,耗时岁余方得底定。此番前去,料亦相去不远。”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为师一走,尔等学业不可荒废。故离京之前,须替你们寻一位新师长。” 公孙瓚忍不住问道:“卢师已有人选?” 卢植点了点头,“为师已为尔等寻得刘宽刘文饶。此公乃汉室宗亲,如今官至太尉。” “其人学问,不在为师之下。他少时与为师同游太学,虽师从异门,然其经术造诣,为师素所钦服。尤其他为人宽厚仁恕,从不苛责於人。尔等从之游,既可治经学,亦可学为人。” 其实卢植本意是想请蔡邕的。 可惜蔡邕这人吧,素喜清閒,本就觉得公务繁剧,如果再教徒弟,生怕忙不过来,婉言辞却了。 第57章 此乃良配 蔡邕今日回府比平日早了些。 东观的事务不多,他赶在申时前便交了差,骑驴回府,一路上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自打《熹平石经》立碑之后,修史的差事便清閒了许多,每日只需去点个卯、翻几卷旧档、批几份文书,大半日便混过去了。 他乐得清閒,每日申时一刻准时到家,换上便服。 或召舞姬来跳一曲,或命乐师奏一支新谱的曲子,或邀三五个好友来家中饮酒论诗…… 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今日他刚跨进二门,便觉察出不对。 大女儿蔡琬站在正堂门口,抱著不到三岁的妹妹蔡琰,身子堵在门框正中,一双杏眼直直地盯著他。 那目光里带著三分质问、三分不满、三分倔强,还有一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作者:话说这种描述方式到底源自哪里啊,看著有些温瑞安的感觉?) 怀里的蔡琰不知姐姐要做什么,只觉得好玩。 於是也学著姐姐的模样,板著小脸,瞪大眼睛,稚声稚气地跟著喊: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蔡邕一脸懵逼。 “阿父,”蔡琬瞪著杏眼道,“你为何不愿收刘氏兄弟为学生?” 蔡邕捋了捋鬍鬚,轻咳一声,道:“这个……阿父太忙。”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蔡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哼,阿父才不忙。每日申时一刻便早早到家,不是招舞姬跳舞,就是听乐师演奏,偶尔还呼朋唤友出门玩耍,忙在哪里?” “呃!”蔡邕捋鬍鬚的动作快了几分,“阿父回来得早,是因为阿父的工作完成得快啊。你想想,东观那么多博士,谁像阿父这般,每日申时便能下值?那是他们做的慢,不是阿父偷懒。” 蔡琬翻了个白眼,將话题又绕了回来:“那既然阿父有时间,为何不愿收下刘氏兄弟?” 蔡邕继续狡辩:“这个……阿父不擅长教徒弟。” 蔡琬眨了眨眼:“阿父都没教过,如何知道不擅长?” 蔡邕不说话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女儿对自己没有收下刘家三兄弟之事,颇有怨念啊! 他本就是促狭之人。 念头一转。 突然对女儿眨了眨眼睛,戏謔道:“贞姬,你是因为那刘元固冲阿父发脾气的吧?” 蔡琬小脸儿一下就红了,“阿,阿父胡说。” “阿父有没有胡说,琬儿心里最清楚。”蔡邕笑著上前,伸手去捏蔡琰的小脸蛋,“琰儿今日乖不乖呀?” 蔡琰偏头躲开,小嘴里突然唱出一首曲调怪异的歌:“不乖不乖我不乖,摇摇小脑袋;不乖不乖我不乖,小手拍一拍;不乖不乖我不乖,我是小天才;不乖不乖我不乖,我是小可爱!咯咯咯!” 蔡邕愕然,“这什么玩意儿?” 蔡琰不满地嘟嘴道:“才不是玩意儿,这是刘全哥哥教给我的儿歌。” 蔡邕大惊失色,震惊道:“什么,琬儿你同刘元固那小子私会了?!” 蔡琬瞪大了杏眼,“父亲你,你乱说什么,人家只是同元固君通了几次信罢了。” “通信?几次?阿父怎么不知道?”蔡邕也瞪大了眼睛。 那混帐小子都偷到家里来了?! “哼,才不要你管。” 蔡琬掐了一下蔡琰的屁股,都是这小妮子多嘴。 隨后抱著小嘴往下弯的蔡琰转身就跑,裙摆在廊下飞扬,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蔡邕嚇了一跳:“慢点儿,慢点儿,別摔著!把琰儿抱稳了!” 蔡琬头也不回,拐进门洞,消失在月牖后。 蔡邕站在堂前,望著女儿消失的方向,摇头嘆道:“唉,女大不中留啊!” 脑中又浮现刘全的模样,“这小子才华非凡,品貌俊逸,倒也算是个佳婿人选,只是……幽州太远了啊,也不知这小子以后能不能来洛阳为官,我可不想女儿嫁得太远。” 刘宽府上,则是另一番光景。 刘宽的宅子在洛阳城东南,离太学不远。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清雅。 正堂的窗纸上映著橘色炉光,暖暖的,隔著窗户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乎气。 刘宽靠在榻上,膝上盖著一床薄毯,手里捧著一卷竹简,慢慢地读著。 他今年五十有七,头髮已花白了大半,可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皱纹不多,慈眉善目,像一个好脾气的邻家老伯。 他的妻子张氏坐在他对面,手里正一针一线地缝著一件青色的深衣。 许是累了,张氏放下针线,抬起头,晃了晃脖子。 她看了丈夫一眼,想起昨日之事,忍不住问道: “夫君,你为何要收刘氏兄弟和公孙瓚为弟子?你这几年身体不好,不是说不再劳神授课了么?前些日子太医还说了,你要多休息,少操劳。” 刘宽放下竹简,抚须而笑。 “夫人又不是不知道,”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顽皮,“我这人有个毛病,酷爱收弟子。走到哪儿收到哪儿。在弘农收,在洛阳收,做太守的时候在郡里收,做太尉的时候在朝中也收。收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张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你从前收弟子,我哪一回拦过你?可你如今不是身体不如从前了么?” “无妨的,这几个弟子不用太过劳心。子干说了,我若是想教,便教,不想教的话,只需出一个名头,护著他那几个得意门生一些便是。况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子乾的这四个弟子,我还挺眼馋的,尤其是其中一人。” “夫君说的是那个玉郎君吧?”张氏笑道。 刘宽哈哈一笑:“不错,正是此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还有对经文的领悟,嘖嘖!” 刘宽略显激动,“此子天资横溢,未来成就必定不凡,我当了他的老师,说不得未来史书上还会因他被多写上几笔呢。” 张氏突然道:“听闻这位玉郎君尚未婚配?” 刘宽一愕,这话题岔到哪儿去了? 他下意识地点头。 张氏笑道:“我族中尚有几位待字闺中的侄孙女,都是品貌兼佳,你看……” 刘宽想了想,正色说道:“此事莫急,待我再考察考察其人品,若人品无差,却也是个良配。” 张氏道:“你可快点,听闻此子在洛阳闺阁之中,可是十分吃香呢!” 刘宽一挥手:“晓得了。” 第58章 西凉大患 二月初二。 卢植带著刘家三兄弟並公孙瓚来刘宽府上正式拜师。 拜完师,四人就是刘宽的正式门生了。 但同时他们与卢植的师生关係也不会解除。 就相当於多了一个保护伞,也多了一棵人脉树。 刘全对此非常满意。 刘备也很满意。 因为他和傅燮成了同门。 有一种亲上加亲的感觉。 韩约对此表示羡慕。 他举主是金城太守殷华,在西凉地区已算是一方大佬,但在洛阳可就没什么牌面了。 韩约来到洛阳后,几乎一切都是靠自己。 一年下来也没结交到什么有用的人脉,朋友也没几个。 所以他也非常重视同刘氏三兄弟的友谊。 这一日,韩约又约刘备兄弟喝酒,张飞也跟了去了。 酒楼中,韩约看到只来了刘备、刘德然、张飞三人,不由奇道:“元固怎未至?” 刘备笑道:“阿全佳人有约,自然懒得陪我们这些臭男人玩。” 一旁的张飞露出不高兴之色,他还记得阿全说过要娶她姐姐为妻,怎的到了洛阳便沾花惹草起来。 他垮著脸一屁股坐在蓆子上。 因著心情不好,也懒得保持跪坐之姿,就这么岔开腿坐著。 韩约与他们已经熟悉了。 见张飞这般模样,不禁失笑。 戏謔道:“翼德,你这黑廝,岔著两条腿做甚?是怕旁人不知你胯下也有三寸么?还不坐好,莫要晾著风凉!” 张飞被他说的脸色涨红。 他原本就黑,这下更是黑中透紫。 大窘之下,慌忙收拢双腿,改作跪坐,嘴里嘟囔道: “文约兄休要胡言!某……某只是活动活动筋骨,哪个要你多嘴!” 刘备怕他再说什么不著调的话,连忙岔开话题,说起庐江蛮族之乱。 “……唉,这次卢师要去平叛,不知何时才能回洛阳,只能让我们兄弟几个转拜刘公为师。” 刘德然道:“早年庐江蛮族叛乱,便是卢师平定,用了一年多。此番再去,料想也不难。” 韩约却未接话,低头端杯饮了一口浆。 半晌,轻轻一嘆。 刘备见他神色有异,问道:“韩兄为何嘆息?” 韩约放下杯,缓缓道:“庐江蛮族之乱,不过癣疥之疾,不足为忧。我大汉真正的心腹大患,在凉州。” 眾人一怔。 韩约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各位当知,我便是凉州人。那凉州之地,羌胡杂居,自光武以来,叛服无常。” “每有边將苛暴,欺压羌人,便激起一场大乱。” “朝廷平了又叛,叛了又平,耗钱粮无数,死將士如麻,却终究治不了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凉州的问题,不在羌胡,而在朝廷自己。” “边郡太守、护羌校尉,多是关东世家子弟。 “这些人花了大价钱才买来这官职,到了凉州,自然要想尽办法回本?” “嘿嘿,真真是千里当官只为財,哪管羌人死与活。” “羌人为了生存,只能去劫掠。” “更可虑者,凉州豪强与羌胡之间,盘根错节。” “有些豪强为了私利,暗中勾结羌人,甚至引羌入寇,劫掠郡县。” “朝廷一追究,他们便缩回去;朝廷一撤兵,他们又冒出来。” “长此以往,凉州必成朝廷的大痈疮。” 韩约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我听闻最近边地已有风声,湟中一带诸羌似乎在暗中串联,只怕在密谋什么大事。” 他冷笑一声:“庐江蛮族,不过数千之眾,无险可依,无援可恃,卢公一去,自可荡平。” “可凉州一旦大乱,十数万羌骑席捲而下,雍凉震动,三辅危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天下大患。” 刘备听罢,悚然动容,忙道:“既然文约已收到风声,得知诸羌有异动,为何不向朝廷通报?” 韩约苦笑道:“谁说我没有?我刚到洛阳时,便专程拜访了段熲段公,將此事面陈,並呈上亲手写就的条陈,请他代为转呈天听。” 张飞诧异道:“段公乃当世名將,久镇凉州,威震羌胡,他既知道此事,总该替韩兄说话吧?” 韩约的笑容愈发苦涩了,缓缓摇头:“段公当年戍边十余年,平定东西羌乱,前后斩首六万余级,封新丰县侯,功震天下。” “可如今……许是在洛阳呆得久了,身上的鎧甲换了朝服,身边的风沙换了薰香,那凉州的烽火刀兵,怕是也渐渐淡忘了。”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沉下去:“我看段公言语之间,对凉州诸羌可能作乱一事,並未太过放在心上。” “只道是『羌人素来反覆,常有小寇,不足为奇』,又说我『年轻人见识尚浅,不必过虑』。” “可我深知凉州情形,此番绝不是寻常劫掠,而是有人暗中串联,诸羌歃血盟誓,声势与往日大不相同。” 张飞皱眉道:“这段公也是打过羌人的人,又是你凉州乡党,怎的这般轻忽?” 韩约嘆道:“段公功成身退,入朝为九卿,位高权重,身边多是承顺之色、恭维之言。久居於斯,耳目蔽塞,哪里还听得进去边郡一个小小的布衣说『要出大事了』?” 刘备沉吟片刻,低声道:“如此说来,文约这条陈,怕是连圣上的御案都未能上?” 韩约微微点头,似笑非笑,似悲非悲:“或许上了,也或许没上。” “便是上了,宫中每日章奏如山,宦官们先过一遍手,不紧要的便压下了。” “我这等无名之辈的条陈,能到尚书台便已是万幸,还指望陛下亲览?呵呵!” 他举起杯,一饮而尽,不再多言。 ………… 就在刘备几人同韩约饮酒之时,刘全却独自来到洛阳白马寺。 在与蔡琬通信十数次后,这是二人头一次线下见面。 刘全勾搭,不,追求蔡琬的心思,其实从那日蔡府的清谈会后便生出了。 他当日早就发现了蔡琬在屏风后偷看偷听。 並通过盘古的扫描功能,將这小姑娘当时的情绪变化、激素分泌情况尽收眼底,並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姑娘被我迷住了。 於是刘全就让盘古结合古往今来的成功案例,给他制定了一个“勾女”计划。 没错,在刘全心中,蔡琬就是最適合他的夫人人选。 第59章 刘全追女 在刘全心里,蔡琬就是最適合自己的夫人人选。 蔡家並非顶级世家,蔡邕如今的官职也不高。 但蔡家以经书传家,从蔡邕的六世祖蔡勛开始便有清名,属於如今少有的名声、门风极好的家族,族中几乎没有出过不肖子弟。 蔡邕的父亲蔡棱,品行清白有德行,五十三岁去世,私諡“贞定公”。 母亲袁氏,出自东汉顶级门阀陈郡袁氏。 陈郡袁氏与汝南袁氏同出一脉,均源自西汉袁良后裔,后因居住地不同而分为两支。 这两家在东汉时期一起构成了袁姓的两大显赫支系。 而且刘全还通过盘古了解到,蔡邕的大舅哥袁滂,將於明年坐上司徒之位。 所以说,蔡邕本身虽然家族不煊赫,官职也不高,但人脉那是极为广的。 再加上蔡邕本身的性格刘全也颇喜,守正而不迂腐,博学而不固执,待人温厚,言语风趣,颇有长者之风。 可以说这样的妻族、这样的丈人,正是刘全需要的,既不会对自家控制太过,又能帮助自己扩充人脉,简直完美。 刘全也实在难以想像,这样的蔡邕,最后竟然被王允逼死在狱中。 他见过王允,聊过几次。 此人性格虽然刚烈,但也没到刚愎的程度,对他人正確的意见也能虚心接受。 刘全从史料中的蛛丝马跡推测,大概那时的王允因为诛杀董卓而膨胀太过,再加上外部的巨大压力,导致心態扭曲了吧。 所以蔡邕这个倒霉催的,其实是死於王允的情绪发泄。 实际上蔡邕死后,王允立马就后悔了,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也导致了王允的眾叛亲离,以至最终被李傕杀光全家的结局。 不过现在既然自己来了,还要娶对方女儿,自然不能让岳丈死的那么冤。 自从那日蔡府清谈之后,刘全便开始给蔡琬写信。 他送信的方式也很特別,用蜂鸟无人机直接投递到蔡琬闺房。 蔡琬第一次看到一只鸟儿飞入自己房间时,真是被嚇了一大跳。 然后她惊奇地发现。 那鸟儿没在自己房间里乱窜,而是丟下一张纸制的信笺,便停在梳妆桌上不动了。 蔡琬壮著胆子走过去,拿起信笺,打开。 入眼便是一列列极为赏心悦目的书法。 刘全用的是小楷。 此时这种汉隶的变种书法字体尚未出现,令蔡琬眼前一亮。 隨后她又去看署名:刘全?! 眼睛再次一亮。 最后再去看信的內容。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是半闕词。 “词”这种句式长短不齐的文体,在汉代尚未出现。 在蔡琬眼中,刘全写给自己的这句情话,有些像“诗”与“赋”的结合体。 但文字真的很美,关键是刘全(盘古)还给词谱了曲,用的宫商角徵羽。 蔡琬轻轻哼唱了几遍便爱上了! 不,应该说爱极了! 她觉得,这是刘全特意为自己创造的文体,实在是太美好了,只是…… 似乎有意犹未尽之感? (盘古:“这就叫留勾子!宿主,你学会了吗?”) 在激盪的情绪与好奇心的驱动下,蔡琬给刘全写了封回信,用的也是纸,昂贵的蔡侯纸。 在信中,女孩羞涩且隱晦的表达了自己对玉郎君的仰慕,又说出了对这半闕词的感受,还询问了这未见过的字体为何? 写完后,她將信折好,试著递向那只落下后就一动不动的奇怪鸟儿。 那鸟儿呼啦一振翅膀,双足將信勾住,在蔡琬震惊的目光中飞了出去。 “好神奇!”蔡琬感嘆。 隨后几日,蔡琬除了睡觉,总会將窗户留条巴掌宽的缝。 第三日,鸟儿来了,回信终於到了。 蔡琬等的心焦,迫不及待地拿起信看了起来。 殊不知,人家就是故意的。 依然是那笔好看的书体。 刘全在信中將这书体的名字告知:“此乃吾所创之楷书。因其字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堪为书中之楷模。” “楷书?书中楷模?好名字!” 蔡琬继续往下看,心中一动,“原来这种文体也是刘小郎君自创,叫做『词』!” 再往下,优美的语句流入眼帘。 她忍不住轻轻吟唱起来:“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原来如此,这两段合在一起,才是一首完整的词啊!”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真美啊!刘小郎君好有才华!” 蔡琬痴了。 之后,两人便用这种隱秘的方式频繁通信。 本来刘全是准备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就请老师上门提亲。 没想到因为蔡琬的一次疏忽,蜂鸟送信时被闯进来的蔡琰撞见了。 这丫头年纪虽小,但却极为聪明,且好奇心极重,一番刨根问底之下,蔡琬说漏了嘴。 “好呀,阿姐你竟然偷偷和男子私信,我要告诉阿父。” “行了,说吧,什么条件?” 蔡琬太了解这个妹妹了,这妮子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在打的什么歪主意。 “嘿嘿,我要阿姐你教我认字,这次你可不许嫌我烦。” “行,我答应了。” “我还要那个叫刘全的也给我写信,我想知道外面有哪些好玩的。” “行,可以。不过你不可以称呼人家名字,不礼貌,要叫刘兄或者刘郎君。” “我,我还要玩他这只鸟儿。” “噗,咳咳咳!”蔡琬被口水呛到了,“小女儿家家不许乱说,鸟不许玩。” “我就要玩。” “不许。” “我,我告诉阿父。” “哼,告诉就告诉,那阿姐之前答应的条件也都作废。” “这个,那个,不告诉就不告诉,那阿姐之前答应我的两条要做到。” “可以,阿姐说到做到。” “哼,阿姐净想著自己玩刘全的鸟儿,不让我玩,那我就叫他刘全,才不用敬语。” “你!好,刘全就刘全。” “刘全刘全刘全刘全……” “你快快闭嘴,莫让旁人听了去!” 蔡琬大急。 刘全则通过无人机视角,全程旁观了这一幕,哭笑不得。 蔡文姬这个未来的大才女,竟还有这般顽皮的时候,真是好大的反差感! 第60章 白马寺之约 永平七年,明帝夜梦金人,身长丈六,项有日光,飞至殿庭。 翌日问群臣,太史傅毅对曰:“臣闻西方有神,名曰佛,陛下所梦殆是乎?” 帝乃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十余人,使天竺,求佛法。 永平八年,蔡、秦诸人辞別洛阳,西行万里。 途至大月氏国,遇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得见佛经及释迦牟尼白毡像,遂邀二僧东赴汉地,弘法布教。 永平十年,二僧应请,与汉使共以白马驮载经像,返抵洛阳。 明帝大喜,亲加礼接,暂安於鸿臚寺。 永平十一年,帝敕令於洛阳西雍门外三里御道北,兴建僧院。 为念白马驮经之功,名曰白马寺。 “寺”者,沿鸿臚寺之“寺”也,后遂为梵剎通称。 摄摩腾、竺法兰於寺中译出《四十二章经》,是为华夏第一部汉译佛典。 其后百余年,西域、天竺高僧接踵而至,译经不绝。 计出一百九十二部,合三百九十五卷。 白马寺遂为佛法东传之根本,亦为东方佛教之滥觴。 时值初春,白马寺香火正盛。 自永平年间建寺以来,百余年经营,如今的白马寺已非昔日初创之貌。 寺前御道两旁,商贾云集,幡盖如云。 寺內梵宇重重,宝塔巍峨,钟磬之声不绝於耳。 四方善男信女,或乘轩车,或徒步趋,络绎於道,摩肩接踵。 沙门弟子披袈裟、持念珠,往来译经讲法,胡汉梵音交相应和。 更有西域胡商、天竺僧侣,携奇香异宝来此供奉,香菸繚绕中,儼然洛阳西郊第一胜境。 这一日,蔡邕夫人携两名女公子,也来到寺中进香。 蔡邕夫人素来信佛,每岁数至,虔诚备至。 长女蔡琬隨侍在侧,次女蔡琰年幼,亦步亦趋,一双明眸好奇四顾。 不过蔡琬此番隨母而来,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她早就与刘全暗中约好了,要藉此次游寺之机,大家线下见面。 在入寺之前,蔡琬就透过马车窗帘缝看到等候在寺庙门口的刘全,主要是刘全著实太显眼了。 正琢磨著如何与刘郎联络上呢,就看到对方冲她这边隱蔽的招了招手,便移步隨著马车进了寺庙。 “刘君发现自己了,这莫非就是心有灵犀。” 蔡琬正欣喜呢,余光竟瞥见有三个女子偷偷尾隨著自家刘郎入了寺庙。 这三个女子显然是一伙的,一边对刘郎指指点点,一边嘻嘻哈哈。 “哼,一群小浪蹄子!”蔡琬心中骂道。 再说刘全跟著蔡家马车进入寺庙,並未急著去找蔡琬私会。 他也发现了身后跟著的三个女子,准备先將人甩开再说。 跟隨刘全的三个女子都带著帷帽,当先一女身材丰盈,正是洛阳名妓来鶯儿。 后面跟著的两女,一人身材高挑,体態玲瓏有致,却是那日曾旁观刘全蹴鞠的卞玲瓏。 另一人身材略显娇小,姿態婀娜,即便没露脸,也能从身姿看出颇有风情。 此女姓任,名红昌。 “玲瓏,这玉郎君的脚步好快,咱们也快点儿。”任红昌小声道。 卞玲瓏暗暗发窘,心道:“自己真是得了失心疯,怎地就跟著这两个傢伙做那尾隨之事?!” 口中忙道:“不如咱们回去吧,这般……著实不太好。” 来鶯儿闻言,掩口轻笑,那笑声如珠落玉盘,婉转勾人。 她抬手拨了拨帷帽垂下的轻纱,露出半截白腻的下頜,侧首覷著卞玲瓏,慢悠悠道: “玲瓏妹子,这会儿说回去?方才在寺门前,是谁踮著脚望那刘家子望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 卞玲瓏面上一热,幸得帷帽遮著,只觉耳根子烧得慌,囁嚅道:“我……我只是瞧瞧而已,谁、谁要尾隨他了……” 任红昌在旁抿嘴一笑,轻轻拉了拉卞玲瓏的袖子,小声道:“好啦好啦,来都来了,咱们跟上去瞧一眼便是,顶多再搭几句话,又不做什么出格的事。” “这还不出格?”卞玲瓏心道。 来鶯儿挑眉,戏謔道:“好妹妹怕什么!咱们不过是游寺踏青,恰巧同路罢了,这白马寺的道,他走得,我们走不得?” 说著,她腰肢轻摆,莲步款款,已然追了上去,回头朝两人招了招手,“快些,再磨蹭,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卞玲瓏跺了跺脚,心底又羞又恼,暗骂自己鬼迷心窍。 偏生任红昌已拽著她跟上,只得认命般地疾走几步。 说是认命,她心里却是知道,自己是愿意的。 刘全本欲甩脱身后三女,不料行至寺中一壁,忽见壁上题有两首诗,忍不住驻足而观。 细看之下,正是他那日在刘虞府中所作的两首佛偈。 心下暗忖:“这白马寺动作也真够快的。” 再看诗末署名,赫然题著“刘全”二字。 “倒也知趣,还算有些良心。” 来鶯儿三女见刘全停下,来鶯儿喜道:“此番定要与玉郎君说上几句,玲瓏莫要再拖累我等。” 任红昌笑道:“適才寺门之外,若非玲瓏牵延,我与鶯儿姐姐早已同玉郎君接上话了。” 三女皆是出身倡家,不过境遇各有不同。 来鶯儿与任红昌不似卞玲瓏那般有父庇护。 卞远身份虽贱,却因技艺超群、名动琅琊,来到洛阳后也在短短时日便名声大噪,常为世家子弟座上之宾。 他教女儿习舞虽严厉,却不令其出外侍客,故而卞玲瓏虽长於倡门,却不曾被逼应酬。 来鶯儿与任红昌则自幼由师傅养育,习舞练乐,一朝长成,年甫十四,便不得不出门侍客。 所幸二人皆为艺伎,卖艺不卖身,除非是遇见心悦之人自愿相就,绝不轻许。 所以任红昌至今犹是处子之身;而来鶯儿阅人已多,所与交好者皆权贵中人。 正因如此,来鶯儿与任红昌在人前,远比卞玲瓏胆大得多。 来鶯儿与任红昌正要拉著卞玲瓏疾行几步。 忽有一个黑面大汉从旁闪出,拦住三女去路,拱手道:“三位娘子,我家主人有请,烦请移步一敘。” 来鶯儿认出来人是袁术身边得用之人梁纲,“是袁公子找我们?” 梁纲:“正是,请!” 来鶯儿心道:“这袁公路好一双色眼,老娘都把脸罩起来了,还能认出来!” 袁公路也是来鶯儿的入幕之宾,不过来鶯儿愿意伺候他,是因为其身份,对这个人是一点都不喜欢。 第61章 老鹰捉小鸡 袁术远远就认出了来鶯儿。 来鶯儿的翘臀和丰胸,他再熟悉不过,即便隔著衣物也能认出。 不过他此刻让梁纲去叫住三女,却並非是为了来鶯儿,而是看上了另外二女。 这二女虽然看不见容貌,但一人身段玲瓏,一人姿態妖嬈,显然都是上佳的玩物。 不过袁术並未看到刘全,只以为三女是结伴来逛白马寺。 而刘全则趁机闪身拐入迴廊,消失在三女视线中。 他暗自猜测袁术找三女怕是没有好事。 不过这与他又有什么关係呢?! 那三个女人他根本不认识。 那边厢,蔡琬见母亲跪於佛前闭目诵经。 连忙示意贴身婢女带著小蔡琰去看壁画,她自己则是悄悄退出佛堂。 大约是第一次干“坏事”的缘故,蔡琬的心臟扑通扑通的,好似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 面庞也因为过於激动,而涨得通红。 一出佛堂,她便四处张望。 生怕刘郎找不著地方。 浑然不知自家头顶上,一直有一只“鸟儿”跟著。 一片浓荫掩映之下,刘全早已候在那里。 见蔡琬从佛堂后门悄然闪出,他便含笑挥手。 蔡琬一眼望见,那颗悬著的心登时落下一半,脸蛋却愈发红得厉害。 她提著裙角,轻手轻脚穿过迴廊,来到树下,低声道:“你……你倒来得早。” 刘全笑道:“岂敢让佳人等。” 说著,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握她那柔荑。 蔡琬微微一颤,本能地想抽回,却又捨不得那掌心的温热。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有挣开,只低著头,耳根都烧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心中暗想:“当初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是否也是这般又羞又喜、心如擂鼓?” 刘全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大悦。 也不急於说別的。 只牵著她往更幽静处走了几步,在一方石凳上並肩坐下。 两人先说了一会子閒话,刘全便问:“近日可有新得的好诗?” 蔡琬想了想,低声道:“前夜读《古诗十九首》,读到『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忽觉……忽觉像在写你我。” 说罢,脸颊更添一层红晕。 刘全闻言,心中一动,侧头看她。 他的大脑中,盘古正播放一部古早爱情电影。 刘全便学著电影中演员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柔情似水。 隨后他说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牛郎织女只能遥遥相对,你我却近在咫尺,何必学他们?” 蔡琬抬头一瞥,正对上刘全的眼睛,心肝儿便是一颤。 她轻咬著嘴唇问:“可是刘郎你那首《鹊桥仙》……”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刘全接口,笑道:“那是之前,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只想同琬儿你朝朝暮暮。” 蔡琬红著脸嗔道:“谁跟你『朝朝暮暮』了?不害臊。” 口中如是说,心中却是甜蜜。 刘全笑道:“琬儿,你可知我方才在寺中等你,心里想的什么?” 蔡琬摇头。 他正色道:“我想的是,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蔡琬一怔,这分明是司马相如《凤求凰》中的句子。 她本是个聪慧的女子,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 一时间,眼眶竟微微泛红,低声道:“你……你莫要拿我比卓文君,我可没她那般的勇气。” 刘全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我不需要你私奔,也不需要你夜逃。我只需要你站在那里,等著我去你家提亲,便足够了。” 蔡琬听他这般说辞,心头一热,那股子羞怯反而淡了几分。 她抬起头,望著刘全的眼睛,轻声道:“那你……你何时去我家提,提亲?” 刘全心道:“成了!” 既然確定了蔡琬的心意,刘全自然是越快越好,他暗道:“不如今日回去就去拜访卢师,让他择日帮我去蔡家提亲。” 卢植尚未去庐江上任,刘全觉得以卢师与蔡公的关係,他出面成功概率会大些。 刘全与蔡琬继续说著情话,隨著熟悉感的增强,两人也越发亲密。 树荫外,佛號声声,香火裊裊。 这方寸之地,两人却是越坐越近,身子已是靠在一起。 刘全能闻到女孩儿髮丝间的清香,能感受到对方衣料下的娇柔,甚至能听到女孩儿砰砰的心跳声。 他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女孩儿的腰肢。 细而软。 蔡琬此时就像喝醉了一般,面色酡红,心跳如鼓。 她的身躯半靠在刘全身上,衣料下那坚实的肌肉,给她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两人都不说话了,默默相依。 又过了片刻,蔡琬才想起什么似的,站直了身躯,小声嘀咕:“我该回去了,娘亲若是念起……” 刘全点点头,突然起身低头,在女孩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蔡琬嚇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后退,深深望了刘全一眼,这才像一只受惊的雀儿,匆匆隱入迴廊之中。 刘全独自坐在石凳上,唇角微扬。 坐得片刻,刘全想起正事,匆匆起身,准备去卢师家拜访。 行至中途,路过一片桃林,忽闻林中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他本不欲多管閒事,谁知桃林外站著两个壮汉,见他经过,立时横眉怒目,恶狠狠地瞪来。 其中一个喝道:“兀那小子,趁早滚开!再走近一步,爷爷打折你的狗腿!” 刘全反倒停下了脚步。 如今的他本就无法律、道德约束,行事全凭心意。 方才急著去寻卢师商议提亲之事,懒得理会閒事。 可这恶汉这番话惹得他心头不快! 呵呵,既如此,这閒事他还真要管一管。 桃林深处,一片空地上。 袁术正兴致勃勃地玩著“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来鶯儿张开双臂护著身后的卞玲瓏与任红昌,左躲右闪,气喘吁吁,竭力避开袁术的擒抱。 空地四周还围著六个护卫,將三女困在当中,不得脱身。 梁纲也在其中,他心中甚是不喜主上这般行径,却也知自家身份,不敢多言。 来鶯儿已是香汗淋漓,喘息著道:“袁大爷,不如你放了我这两个妹妹,你想玩什么,我陪你便是。” 袁术闻言,止步一笑。 只见他慢悠悠地捋了捋袖口。 目光在来鶯儿身上打了个转。 又瞥向她身后的卞玲瓏与任红昌。 隨后笑道:“来娘子倒是会打算盘。放了这两个?那某岂不是亏了?某今日费了这偌大气力,便是要三个一齐捉住才好。某这游戏,人多了才有趣味,少一个便少一分乐子。” 他顿了顿,又笑道:“再者,以袁某的身份,愿意与这两个小娘子玩耍,那是她二人的幸事,走什么走?” 第62章 匹夫之怒 袁术心里確实是这么想的。 袁家四世三公,他又是袁家嫡子,能临幸这几个娼家女子,难道不是她们的荣幸吗! 来鶯儿暗暗后悔,自己刚刚就不该带著玲瓏和红昌过来见这“路中悍鬼”。 本以为对方近些年收敛了许多,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乱来。 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位的无法无天。 这可如何是好。 来鶯儿身材丰盈,刚刚护著卞玲瓏和任红昌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已是香汗淋漓。 不算太厚的春衫已是贴在躯体上,將她前凸后翘的身材越发显露出来。 袁术看得食指大动,暗道:“来鶯儿这身材真是令人垂涎,但她身后那二女也不差,虽不如来鶯儿宏伟,却也各有风味。” 袁术这几年在洛阳確实收敛许多,但也將他憋坏了。 今日陡然遇到三个风格各异的大美人,一下没忍住,故態復萌。 既然已经做了,那自然要成就好事。 袁术瞅了个空档,一跃扑出。 来鶯儿眼看避不开,乾脆投怀送抱,娇声道:“袁大爷,你就让奴家伺候你嘛,那两个妹妹还小,哪里懂得如何伺候男人。” 袁术嘿嘿一笑:“不懂可以学嘛,本公子亲自教她们。”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袁公路,你可真是有出息。” “谁?!”袁术面色一沉,推开来鶯儿,循声望去。 入眼是一张教人妒忌的脸,接著是少年挺拔如松的身姿。 “刘元固。” 看清来人后,袁术先是一怔,隨即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边郡小儿。怎么,你也想来分一杯羹?” 刘全摇了摇头,冷声道:“分羹?袁兄怕是误会了。我来只是觉得,堂堂袁家嫡子,四世三公之后,光天化日之下在此追堵三个女子,传將出去,岂不惹人耻笑?” 袁术脸色一沉:“耻笑?谁敢耻笑我?这几个不过是娼家女子,本公子能与她们玩耍,是她们的福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閒事?” 刘全闻言,不怒反笑,摇了摇头:“福分?袁兄的这份『福分』,只怕没几个人消受得起。我听闻袁兄你这几年在洛阳收敛了不少,还道是幡然悔悟,如今看来,狗改不了吃屎,骨子里还是那个『路中悍鬼』。” “你——”袁术勃然大怒,眼中凶光毕露,“你这小竖子,这已是你第二次不尊重我,你这是想死啊!” 他猛地一挥手,朝身旁六个护卫喝道:“还愣著做什么?给我上!打死那小子!出了事本公子兜著!” 五名护卫应声而动。 梁纲略一犹豫,终究还是不敢违逆,也跟著抢上前去。 他们都是袁术养的宾客,说是宾客,其实就是护卫、奴僕。 不过这些人能被袁术看中招揽,自然是有本事的,个个孔武有力,手底下颇有些功夫。 “玉郎君小心!”卞玲瓏发出一声惊呼。 袁术大怒,瞥了此女一眼,心想著:“待会儿本公子便先弄你。” 刘全看著扑来的护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单体战斗力才三级,炮灰而已。得留点儿力,別把人打死了,麻烦!” 一个护卫挥拳扑来,拳风呼呼,直取面门。 刘全身形微侧,那拳擦耳而过。 他顺势抬手,五指如鉤,扣住那护卫腕脉,轻轻一带。 那人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蹌,脚下绊蒜,一头栽倒在地。 刘全头也不回,右脚后跟向后一磕。 正中此人脑袋,顿时昏死过去。 又一个护卫从侧面抬脚踹来。 刘全不闪不避,反身迎著那腿一靠,肩肘之力如巨锤般撞出。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人惨叫著倒飞出去,抱著断腿在地上翻滚。 余下四人见状,知道遇上了硬茬子,不敢再托大,齐齐拔刀。 梁纲低喝一声:“围住他!” 四人分从四面合拢,刀光闪烁,封住刘全退路。 袁术兴奋起来,“斩死他,斩死他!” 梁纲四人齐齐挥刀砍去。 来鶯儿三女惊呼出声。 刘全面不改色。 太慢了! 只见他脚步一动,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避开当头劈下的一刀。 左手探出,抓住刀背,顺势一拧,那护卫虎口崩裂,钢刀脱手。 刘全反手一刀背砸在他肩胛上,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一刀从背后劈来,刘全头也不回,身子陡然前倾,那刀贴著后背斩空。 他右脚如蝎尾般弹起。 “啪”的一声! 正中那人下巴。 那护卫顿时如喝醉了酒似的踉蹌起来,晃了两三步后,摔倒在地。 剩下樑纲和另一个护卫已然胆寒,挥刀的手不自觉地便软了几分。 刘全一个箭步,从刀光之间窜出。 欺身而上,左右开弓。 两记乾脆利落的掌刀劈在颈侧,两人眼前一黑,软软瘫倒。 从第一人倒地到最后一人趴下,不过短短十息工夫。 六名护卫横七竖八,或昏或伤,呻吟之声不绝於耳。 袁术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少年一步步踏过躺倒的护卫,朝自己走来。 心臟不由便是一缩。 而另一边的来鶯儿三女却是目泛异彩,紧紧盯著少年的英挺的身姿。 “你……你要做什么?” 袁术不觉后退两步,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刘元固,我警告你,我父乃是袁逢,我袁家四世三公,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袁家必灭你全族!” 刘全走到他面前三步之遥,停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袁术。 目光中既无愤怒,也无杀意。 只有淡淡的戏謔。 这目光令袁术十分不喜,素来只有他这般看人,谁敢这般看他?! 这小竖子,这小竖子—— 他想继续骂。 但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灭我全族?”刘全笑了起来,“袁公路,你可读过《战国策·魏策》中『唐雎不辱使命』篇?” 不等袁术回答,他便继续道:“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於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 袁术瑟瑟发抖。 刘全继续道:“这般文縐縐的,我怕你听不懂,便说一句更通俗些的吧。” 隨后他驀然提高声音,声色俱厉:“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十步之內,人尽敌国!” 袁术只觉得一股尿意袭来,好悬忍住了。 第63章 愿娶蔡家女 刘全的一番声色俱厉的威胁,差点將袁术嚇尿。 这货本质上就是个紈絝公子哥。 此时已是訥訥不敢出声。 刘全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小袁。下次若再让我撞见,就不是打几个护卫的事了,折了你三条腿。” 袁术秒懂,小腹一紧。 刘全则是转身走向来鶯儿三女,语气温和下来:“走罢。” 来鶯儿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过不少场面,却不曾见过这般乾脆利落的身手,更不曾见过有人敢对袁家嫡子如此威嚇。 她愣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一手拉著卞玲瓏,一手拉著任红昌,踉踉蹌蹌地跟著刘全出了桃林。 身后,袁术僵立原地,面色青白交加。 半晌后,待刘全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狠狠地啐了一口:“刘、元、固!!!” 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羞辱,回神后的袁术杀心大起,“你等著,某定要找机会……” 桃林外,春日和煦,鸟鸣清脆。 来鶯儿走在刘全身后,心绪翻涌。 她一双含波妙目落在眼前少年的肩上、背上、腰间、腿上,竟有些痴了,目光柔得几乎要化开。 任红昌和卞玲瓏则各怀心事。 任红昌素来胆大。 此刻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著少年的侧顏。 心神已被那无双的容貌全然摄去。 心里只琢磨著:“若能与他搭上三两句话,便是最好的了。” 卞玲瓏则羞涩得多。 只敢偷瞄两眼,目光闪闪烁烁,有一下没一下,倒把自己看得两颊通红。 走出数十步,眼看就要出白马寺了。 还是来鶯儿先开了口,轻声唤道:“玉郎君,今日……多谢你。” 刘全稍稍放缓脚步,回头微微一笑,道:“不必谢。路见不平而已。” 他一开口,卞玲瓏与任红昌心中便如小鹿乱撞。 “玉郎君的声音真好听!” “玉郎君的笑容真好看!” 即便来鶯儿阅人无数,此刻也被这一个笑容撩得心绪微乱。 她定了定神,柔声道:“无论如何,公子这份恩情,奴家与两个妹妹都记在心里了。” 说著侧目示意卞玲瓏与任红昌。 却见那二女兀自痴痴地望著少年,魂儿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忍不住心中吐槽:“玲瓏妹妹向来胆小,倒也罢了。红昌妹妹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同人家搭訕,如今真有机会了,却只顾著发花痴。” 待到出了白马寺,刘全便向三女告辞,径直往卢植府邸而去。 卢植的庐江太守任命已经正式下达,这几日正在家中打点行装。 见爱徒来访,他也甚是欢喜。 待听完刘全道明来意,不由惊讶地放下手中的竹简。 “元固,你说与蔡家贞姬两情相悦?这……不对啊,你们何时见过?” 刘全面露赧然之色,略作沉吟,方低声道:“老师,实不相瞒。那日蔡府清谈,蔡家小姐因好奇前来偷瞧,正巧被学生撞见。学生一见之下,便心生仰慕。后来……便托人传递信笺,聊谈诗书,不想愈觉性情相合。於是……” 他深深作揖,恭恭敬敬道:“请老师成全。” 卢植看著这个平日沉稳从容的弟子,难得露出少年人该有的侷促模样,不由莞尔。 他也未多想两个小儿女是如何瞒过蔡邕夫妇通起信来的,只道是丫鬟从中传递。 沉吟片刻,捋须道:“此等好事,为师倒是乐得玉成。不过这媒人之职,为师却不宜担当。” 刘全一怔:“这是为何?” 卢植道:“不若去寻刘公。他如今也是你的老师,且刘公於伯喈有恩。” “去岁伯喈因朝廷征伐鲜卑之事触怒陛下,那时刘公尚为太尉,正是他从中劝解,陛下方才息怒,伯喈才未遭重谴。” “若由刘公出面作伐,伯喈必是乐意的。” 口中如是说,卢植心中却暗忖:“若元固只寻我而不请文饶公出面,只怕文饶公心中难免生出芥蒂。” “倒不如让元固去请文饶公做这媒人,我则凭朋友之谊与伯喈分说,两路並行,成事的把握反倒更大些。” 於是刘全又去拜见刘宽。 刘宽得知弟子欲娶蔡邕之女为妇,倒也颇为乐意担这媒人之责。 与此同时,刘全不仅將与蔡家求亲之事稟明了卢、刘二位师长,还將白马寺中与袁术发生的衝突也一併讲了。 两位大佬听闻袁术这廝老实了一阵后又开始作妖,皆面露不悦之色,当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午后。 袁术正在府中盘算著如何报復刘全那竖子,忽被父亲唤去,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训毕,勒令他在家禁足,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袁术虽心中不甘,却也不敢违逆父命,只得按下满腔怒火,在家愤愤不已。 数日之后,刘宽择一良辰,亲登蔡府之门。 而在刘宽登门之前,卢植已数次与老友蔡邕促膝閒谈,或明或暗地提及这门亲事。 加之蔡邕本就欣赏刘全的才学与人品,又知女儿心有所属,虽不乐意女儿远嫁幽州,但还是鬆口了,这门亲事便顺顺噹噹地定了下来。 刘全父母双亡,纳采、问名、纳吉诸礼,便由师长刘宽代为操持。 至於纳徵之聘礼,刘全则打算待此次回楼桑村后再悉心备办,来年再赴洛阳时一併携来,届时便可迎娶琬儿过门了。 张飞对这门婚事很不高兴。 这傢伙憋了几日,终是寻了个傍晚,气冲冲地找到刘全,劈头便问: “元固,你与我堂姐的事,究竟作何打算?你当初可是答应过我的,如今倒要去娶蔡家女了,我姐姐又该如何?” 因心中有气,他连“阿全”都不叫了。 刘全闻言,沉默片刻,拉张飞坐下,一脸诚恳道:“翼德,此事是我不曾与你细说,叫你忧心了。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张飞仍是黑著脸,双手抱胸,闷声道:“你说。” 刘全道:“蔡家这门亲事,乃是师长作伐,长辈之命,我確实推拒不得。但对你堂姐张悦,我亦从未想过辜负。我思来想去,如今之计,唯有这般——待我迎娶蔡氏正妻之后,再以隆礼纳张悦为平妻。” 张飞一愣:“平妻?” 刘全点头:“虽说律法不载『平妻』之名,但世家大户、边郡豪族,亦有行此礼者。我刘家虽非名门,却也不肯委屈了悦娘。” “我愿以娶妻之礼迎之,与蔡氏一视同仁,不分大小。將来不论哪一位有子,皆为我刘家骨血,绝无偏私。翼德,你看如何?” 张飞眉头紧锁,沉吟半晌,方道:“那蔡家女能答应么?” 刘全正色道:“我与琬儿相知,她並非那等不容人的妒妇。此事我会在婚前与她明说,若她应允,我便如此办;若她不愿,我再另寻他法。但无论如何,我元固绝不负悦娘。” 张飞这才满意。 第64章 消息传出 刘全这番话自然是哄张飞的。 他愿意以妻礼纳张悦,但蔡琬必定是大妇,持掌中馈,统御家事,这是断然不会更改的。 否则家里岂不是要乱套。 至於张悦…… 若是她识趣,甘居侧室,他自会以妻礼纳之,给她体面,给她尊荣,吃穿用度半分不差。 若是不愿居人之下……那也简单,另立一处別院便是。 “就看悦娘自个儿怎么选了。”刘全唇角微扬,轻轻弹了弹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说来说去,女人嘛,无非是名分、恩宠、安稳日子这几桩事。 为了追求蔡琬,他在盘古那里可是学了许久男女之事,旁的且不论,对付女人的见识与手腕,自问已是十分高超了。 悦娘虽然性子烈,但也並非不懂道理之人,自该知晓自家迎娶蔡氏女的好处。 只要自己晓之以情、动之以利,缓缓哄著劝著,不怕她不从。 作为穿越而来的人造人,刘全对这个世界的人类其实是有些淡漠的。 生死离別、爱恨情仇,种种情绪,在他看来不过是体內化学激素的波动。 他可以在需要时笑,在需要时怒,在需要时表现出重情重义的模样…… 但那些情绪多半是演出来的,是经过设定的社交手段。 唯独阿备,是个例外。 只有这个当初带自己回家的小胖子,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极特殊的位置。 至於其他人——关羽、张飞、刘德然,乃至刘氏、刘元起——不过是因为与阿备的关係,他这才顺带著应对一番。 他们高兴也好,伤心也罢,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需要妥善处理的社交博弈。 该哄的哄,该骗的骗,该给甜头的给甜头,只要不坏了自家对阿备未来的布局,都无所谓。 刘全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温润如玉,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翩翩君子。 但那不过是刘全早已锻炼得十分嫻熟的表情管理罢了。 时间来到三月。 洛阳城中不知何故,忽传刘全於白马寺怒斥袁术、出手救美之事。 就连在家闭门思过的袁术也听得了风声。 袁术怒不可遏,捶案大骂:“小竖子!该死的小竖子!” 他认定此事必是刘全故意张扬,以羞辱於他,心中怨毒愈加深重。 然而刘全本人对此亦颇感诧愕:“这究竟是谁传出去的?是那三个女子,还是袁术的护卫?” 袁绍府中。 许攸看向何顒,低声道:“伯求,此举是否会暴露我等安插在袁术身边的眼线?” 何顒微微一笑:“无妨。我深知袁术此人,刚愎自用,定会以为是那玉郎君自夸其功。对了——”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那玉郎君之事,你可曾修书告知本初?” 许攸点头:“已去信矣。此时本初或已阅毕。” 远在汝阳县老宅的袁绍放下手中竹简,口中轻轻念出一个名字:“刘全,刘元固。” 许攸忽又问道:“伯求,你似乎颇为看重这个幽州小子?” 何顒正色道:“此子来洛阳不过数月,便已扬名士林,拜得良师,又娶蔡氏之女,不足一年便站稳了脚跟。这一桩桩一件件,堪称传奇。” “待他日后举孝廉进入官场,凭如今积下的人脉,或有机会升至二千石。若能將他拉拢至本初麾下,將来或是一大助力。” “二千石?一大助力?”许攸面露讶色。 他虽知何顒看重刘全,却不料竟如此高看。 今日是刘备三兄弟和张飞搬家的日子。 自从拜了刘宽为师后,刘全就敦促刘备在洛阳城中找房子,租赁也好,购买也罢,得在洛阳有个落脚之处。 如此也方便他们与洛阳城中的士子交游…… 索性刘家如今也不缺钱。 刘备將从幽州带来的马卖了几匹,再加上带来的钱,在洛阳城东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宅子。 搬家之时,韩约、傅燮皆都来帮忙。 公孙瓚未至,据说是带著两个弟弟去伏牛山打猎去了。 刘备、刘德然、张飞三个没看出什么来。 刘全却是注意到了公孙瓚这廝的態度变化。 自白马寺之事传开后,公孙瓚上门的次数就大不如前。 今日搬家这等大事,他竟以“早已答应带弟弟们去伏牛山打猎”为由不来。 打猎? 骗鬼呢。 刘全唇角微微一勾,心里冷笑:“这位在史书上被评价为『骄横刚愎』的公孙伯珪,如今看来,倒也不是不懂得审时度势嘛。” 在原歷史中,公孙瓚后来与袁术结为军事盟友。 基於共同利益固然是一方面,但能让袁术那个眼高於顶的自大狂同意结盟,恐怕不只因为利益。 若说公孙瓚早就与袁术有交情,在洛阳时便已暗中勾连上了,倒更合情理。 “莫非……”刘全眉头微挑,“就是这时候搭上的?” 他又想了想,倒也不觉意外。 公孙瓚此人,能在乱世中一度称雄北方,靠的可不是光明磊落。 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必然也是少不了的。 如今自己在洛阳风头太盛,又与袁家嫡子起了衝突。 公孙瓚若真与袁术搭上关係,暂避锋芒、疏远往来,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如此也好!”刘全笑了笑。 公孙瓚的基本盘在幽州,阿备的基本盘也在幽州,大家以后必然起衝突。 阿备太重感情,若是能让他早点知晓公孙瓚的真面目,以后也好放手施为。 如是想著,刘全向刘备走去。 张飞正在指挥部曲搬东西。 刘备则与韩约、傅燮站在廊下说笑,见刘全过来,招手道:“阿全来得正好,文约正说凉州边事,说得我心惊肉跳。” 刘全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听听。” ………… 伏牛山中。 公孙瓚弯弓发矢,一箭射去,竟未中的,斜斜插於土中。 与此同时,身侧另有一箭飞出,正中鹿颈,那小鹿挣扎数步,倒地不起。 公孙范面有喜色,快行两步,直奔自己所猎之获而去。 公孙越却是讶然地看著公孙瓚,心道:“大兄今日心不在焉,已是数矢不中。” 於是问道:“大兄似有心事?莫不是因为疏远刘氏兄弟一事?” 公孙瓚嘆了口气,缓缓道:“我因元固与袁公路交恶,便刻意疏远了刘家兄弟……阿越,此事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公孙越心下暗忖:“当初我劝大兄,大兄不肯听;如今倒来懊悔。” 口中却道:“大兄,事已至此,不必再过多思量。维护与袁公路的情谊,也不为错。” “毕竟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其势之盛,岂是刘氏兄弟可比?” “將来大兄欲成大事,袁家能助之力,定然远胜刘家。” 公孙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中那几分犹疑与徘徊尽数驱散。 隨即仰头大笑,朗声道:“阿越说得不错!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况且——” 他顿了顿,露出自傲之色,“以刘氏兄弟那等家世,我肯与他们交往,已是折节下交、紆尊降贵了。等回到幽州,我再上门去看他们,他们敢不笑脸相迎?!” 第65章 中途遇袭 “公孙伯圭竟如此!” 傍晚,听完刘全的一番分析,刘备满脸难以置信。 刘德然在一旁皱眉道:“阿全不说我还不曾留意。仔细想来,自那消息传开之后,伯圭师兄登门的次数確是少了。这几回阿备去约他,他也都寻了藉口推脱。” 张飞正夹了一块羊肉入口,一边大嚼一边含糊道:“此事再简单不过。公孙瓚既然为了巴结袁术那鸟人而疏远咱们,那咱们也不必再把他当兄弟待了。” 刘备犹疑道:“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刘全微微一笑:“那就再试他一试。等他自伏牛山回来,阿备再去约他几次,看他来是不来?” 又过了数日,待公孙瓚从伏牛山迴转后,刘备依刘全所言数次相邀。 公孙瓚果然又寻了託词,每每推脱。 至此,刘备方始確信。 时间一晃便到了五月。 数月之间,刘宽已將刘全与蔡琬的亲事前面诸礼:纳采、问名、纳吉,皆都操办妥当,如今只待刘家下聘了。 为此,刘宽夫人没少在他耳边絮叨。 一日,夫人又提起此事,嗔道:“我早就跟你说过,要把我娘家的侄孙女许给刘元固,你倒好,偏偏去给他说了蔡家的女儿。莫非你是瞧不上我娘家的人?” 刘宽苦笑不已,连连摆手:“夫人此言差矣。非是我瞧不上你娘家的人,实在是那蔡氏女是元固那小子自己相中的。我一个做长辈的,总不能硬生生拆散人家的姻缘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五月中旬,天气渐热。刘全、刘备、刘德然兄弟三人並张飞,终於打点行装,准备启程返回幽州。 此番归去,缘由有二。 其一,刘全须得回楼桑村亲自筹备聘礼。 蔡家虽不贪財,但纳徵之礼不可轻慢,他打算好生准备一番,待来年再赴洛阳时,便將琬儿风风光光地娶过门。 其二,也是更为紧迫之事,大汉对鲜卑的战爭即將拉开序幕。 此战规模不小,朝廷已在调兵遣將,他们几人得赶回去,跟上这一场战事。 当然,他们並非作为大汉正规军参与,而是以“游侠儿”的身份隨军出征。 这在大汉对外战爭中实属惯例。 当年李广利两次远征大宛,便有郡国恶少年数万人跟隨,人数之眾,甚至超过了主力军队。 这些游侠儿自带武器、马匹、乾粮,不需耗费朝廷一钱一粮。 那他们图什么呢? 一为扬名。 大汉尚武成风,战场上杀敌立功,若能表现杰出,便可名扬乡里,甚至由此获得官府徵辟、踏入仕途。 边郡子弟,多走此路。 二为获利。 战爭从来与劫掠相伴。 一旦大军得胜,敌军溃散,那些缴获的財物、抓获的马匹、掳得的奴隶,便都是实打实的財富。 一场仗打下来,运气好的游侠儿,所获之利足以让一家老小数载不愁吃穿。 张飞对此颇为兴奋,连日来不住地摩挲他那柄铁矛,嚷嚷著要杀几个鲜卑人头领彰显自家武勇。 刘备虽不似他这般张扬,眼中亦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 刘德然不会参与这次行动,但也不想一个人留在洛阳,所以也会跟著回家。 他情绪就平静许多,说道:“此番出征,大家最重要的是保重自身安全,旁的倒不重要。” 离开那日,天色微明。 刘氏三兄弟已提前与老师刘宽辞行。 至於卢植,早在四月之时便已启程赴庐江上任了。 此时只须与几位好友作別,便可上路。 几人本想著悄无声息地走,却大大低估了刘全在洛阳城的名气。 尤其是刘全在袁术手中英雄救美之事跡,在洛阳城中的流传疯狂程度,远超他两次清谈会上传出的文名。 不知多少女子为此感动。 城门外,只见道旁乌压压站了一片,多为女子,有乘车者,有步行者,有掩面害羞者,有含笑凝望者…… 更有那胆大的,竟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帕子、荷包、香囊丟向刘全所乘之车,口中唤著“玉郎君慢走”。 送行的傅燮见状,捋须笑道:“元固,你这哪里是离京?分明是出巡。这么多佳人来送,只怕连天子鑾驾出行,也未必有这阵仗。” 刘全哈哈大笑,拱手环顾一周,朗声道:“诸君莫笑。元固不过是一介布衣,却教满城红顏相送,这福分,怕是连陛下都羡慕不来。” 眾人闻言皆笑。 何顒也混跡在人群之中,远远目送刘全一行离去。 望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不禁暗暗感慨:“来时默默无闻,走时名满洛阳!这刘家子,当真算得上一时人杰了。” 许攸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伯求此番也算是替那刘家子扬名了。若非你安排人四处宣扬那出『英雄救美』的故事,又提前散播他离京的日期,今日这城门外,岂会有如此盛况?” 何顒闻言,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並未接话。 许攸心中却暗自思忖:“何伯求看似好意,实则歹毒。他这一出,只怕要引得袁术那廝对刘元固愈发恨之入骨。刘全能活著回到幽州,怕是都要烧高香了。” 又一转念,復嘆道:“不过伯求对本初倒当真是死心塌地,这一点,我不如他。” ………… 数日后,一行人已行至黄河以南,眼看再走十来里便是渡口。 前方丘陵起伏处,忽有一支骑兵转出,列阵於道中,拦住去路。 这支骑兵约莫百人上下,人人乘良马、披皮甲,马匹精壮,骑士剽悍,队伍整齐肃然,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兵。 刘备勒住韁绳,皱眉观望,低声道:“这般精锐,莫非是朝廷调往北边的边军?” 刘全却没有丝毫迟疑,翻身下车,从驮马上取下自己的皮甲,一边往身上披掛,一边淡淡道:“不是朝廷的兵,是衝著我们来的。” 张飞闻言,虎目圆睁,一把抄起铁矛,喝道:“谁他娘的敢来拦路?” 刘德然也警觉起来,手按刀柄,环顾四周。 刘备面色微变,猜到了什么,低声道:“元固,你是说……” 刘全系好甲冑的最后一根革带,翻身上马,嘴角带著一丝冷笑: “能在洛阳附近调出这等精锐私兵的,满城也没几家。而跟我们有过节的,恰好就那一位。” 话音刚落,对面骑兵阵中让开一条道。 一匹枣红骏马缓缓越眾而出。 马上之人锦袍金冠,面目阴鷙,正是袁术袁公路。 刘备脸色一沉,拱手道:“袁公路,不知带兵拦路,意欲何为?” 袁术冷笑一声,目光如毒蛇般盯著刘全,一字一句道:“刘玄德,此事与你无关。我要找的是那个小竖子——” 他抬手一指,咬牙切齿:“刘、元、固!你在白马寺辱我太甚,又四处张扬,坏我名声。今日我便要你跪在这黄河边上,磕头认错!” 第66章 战神降世 洛阳袁府。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跪在袁逢身前。 “主人,二公子偷偷离家,还將飞燕骑尽数带走了。” 袁逢並无惊讶之色,抚须遥看天际。 “公路,为父便再让你任性一次。那刘元固踩我袁家嫡子扬名,嘿,便该付出代价。” ………… 刘全在马上安然端坐,闻言听袁术之言,不怒反笑。 他缓缓道:“小袁啊,我上次的话,你怕是没往心里去。我说过,下次若再让我撞见,就不是打几个护卫的事了,折了你三条腿。” 袁术想起那日的羞辱,面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厉声喝道:“小婢养的竖子!你算什么东西?我百余精骑在此,你还敢胡吹大气!” 猛地一挥手臂,“给我上!拿下那小子,生死不论!” 百名骑兵应声而动,队列如潮水般缓缓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刘全並不惊惶。 他转首看向刘备、张飞等人,正色道:“袁公路是冲我来的。阿备、阿飞,你们带著德然他们退避。” 刘备面色骤变,提起铁矛,沉声道:“既是兄弟,岂有让阿全你独自面对之理?同生共死,才是兄弟。” 张飞暴喝一声:“阿全莫非看不起我?不过一百来人,够我杀的吗?” 周仓亦提刀在手,慨然道:“我的命是恩公救的,如今恩公有事,我岂能不从?” 刘全微微一怔,隨即仰头大笑:“好!那今日便让袁公路瞧瞧,咱们的厉害!” 同时他在心中默默询问:“盘古,若我燃烧这些年积攒的能量,尽全力战斗,能坚持多久?” 盘古机械的声音响起:“十秒钟。” 刘全一愕,这么少? 於是他又问道:“若我要带著刘备他们击溃眼前这股骑兵,並能在战斗中护住刘备、张飞的安全,需要燃烧多少能量?” 盘古:“宿主本体的战斗力,有百分之四十二点五的概率完成以上任务,若是再燃烧百分之一十一点七的能量,概率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刘全:“可以支撑多久?” 盘古:“七分钟。” “哈哈,足够了!”刘全露出兴奋之色。 袁家骑兵精锐,非是寻常马贼可比。 若是刘全自个出战,他反倒从容,可进可退,可避可走。 但多了刘备、张飞等人,他便要分心照顾他们,以免折损在此。 既如此,那就燃烧部分能量,再次提升身体素质,给小袁一个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震撼! 他猛夹马腹,铁矛一挥,率先向敌阵衝去。 身后是刘备、张飞。 再往后是周仓以及二十部曲。 刘德然则是带著周仓的两个侄子,留在马车中,虽面色苍白,也无逃避之念。 他手握刀柄,对身体微微颤抖的两小儿安慰道:“別怕,玄德、元固、翼德皆万人敌,袁公路这点人不是对手。” 黄河涛声隱隱,春日尘埃飞扬。 二十骑对百骑,一场血战,就此展开。 胯下逐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念头,四蹄纷飞,眨眼功夫便將速度拉到极限。 刘全一马当先,双眼微闔再睁,瞳孔深处仿佛有金光一闪而过。 体內纳米机器人赋予的能量,在经络中奔涌如沸。 筋骨皮膜尽皆震颤。 一股不属於凡人所能拥有的力量充斥四肢百骸。 对面飞燕骑乃袁家精心豢养的精锐私兵。 百人成阵,衝锋之际整齐如墙。 铁蹄翻飞,踏地入鼓,尘土蔽日。 面对疾冲而来的刘全,为首的骑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去死吧!” 一桿长槊直刺刘全面门,又快又狠。 刘全却不闪不避,铁矛斜挑,当的一声巨响,那骑將的长槊竟被震得脱手飞出。 紧接著刘全反手一矛横扫,矛杆如铁棍般砸在对方胸口。 那骑將连惨叫都未发出,整个人便从马上飞了出去,撞倒身后两名骑兵,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下一刻,刘全撞入阵中。 铁矛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一般,或刺或挑,或扫或砸。 他並不追求花哨的招式。 每一击只是最简单的突刺与挥击,却又是速度与力量的完美结合。 一矛刺出,必有一名骑士落马。 矛杆横扫,三五人被砸飞出去。 飞燕骑的皮甲在他的铁矛之下,如同纸糊。 铁矛锋至,鎧甲碎裂,骨断筋折。 短短十数息,他已连杀二十余人,所过之处尸横遍地,战马悲鸣。 飞燕骑的衝锋阵型,被他一人一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队形大乱。 “怪物!这小子是怪物!” 袁术勒马在后,起初还带著冷笑,等著看刘全被踏成肉泥。 然而仅仅片刻之间,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眼前一幕令他肝胆俱颤。 这百余飞燕骑,是袁家多年豢养的精锐私兵,便是拉到边关与鲜卑精骑廝杀,也毫不逊色。 可此刻,这支精锐竟被一个人,像割草一般杀得成片倒下,无人可当。 隨著刘全撞阵而入,刘备、张飞也隨后杀至。 二人看到前方阿全砍瓜切菜般的杀戮,皆都热血沸腾。 张飞早已按捺不住,暴喝一声,手中铁矛化作一道黑芒,直撞敌阵。 他天生神力,武艺精湛,铁矛在他手中劈挑刺扫,刚猛无铸。 三名飞燕骑同时向他夹击。 张飞毫不在意。 双臂一振,铁矛左右一盪。 两桿长枪应声折断。 紧接著一矛捅穿当中一人胸膛,手臂驀然发力,將人生生挑飞出去。 “痛快!”张飞浑身浴血,杀得兴起,吼声如雷。 刘备的力气不如张飞大。 但他从刘全习武多年,技巧更胜一筹。 手中铁矛宛如怪蟒,左右翻飞。 枪枪直取要害,刺、拨、格、挡,进退有度。 一骑从侧面袭来,他侧身让过矛锋,反手一矛杆抽在那人后脑,將其打落马下。 又一骑举刀劈来,他铁矛上挑,磕飞钢刀,顺势扎入那人肩窝,將其挑落。 刘备、张飞之后,则是周仓与二十部曲。 这些部曲,虽在精锐程度上比飞燕骑差些个。 但前方三位小主人已是摧敌之锋,他们乘势掩杀,倒也占了上风。 主要是刘全太猛了。 那鬼神般的力道不提,还有那在能量刺激下的怪物似的神经反应速度。 可以这么说,场中所有人的反应速度,都比他慢上不止一拍。 他看其他人的动作,都如同慢动作。 刘全浑身上下已溅满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手中铁矛在多次巨力砸劈下,已是弯曲。 他乾脆夺过敌骑的长刀,继续劈杀,收割人命。 有悍勇的飞燕骑什长试图组织围杀。 三四骑从不同方向同时出击,矛尖刺向刘全,长刀招呼马腿。 刘全冷笑一声,猛地一提韁绳,逐云人立而起,避开长刀。 手中刀已是如电挥出。 厉啸声中,斩下了什长的脑袋,顺手又割开另一人的喉咙。 他余光一瞥,见有一敌骑偷袭阿备侧方,顺手將刀掷出,將那敌骑撞飞下马。 一身材彪壮的骑兵见刘全手中没了兵器,以为有便宜可捡。 策马上前,挥刀劈斩。 他全力施为的一击,在刘全眼中慢得可笑。 刘全微微侧头,躲过刀锋。 隨后催马急进,抬手握住对方手臂,轻轻一掰。 咔嚓! 那骑兵手臂弯曲成九十度。 悽厉的惨叫声响起。 刘全顺势夺过他的刀,將其梟首。 第67章 狼狈的袁术 刘全挥刀向前,所过之处敌骑纷纷落马。 不片刻,眼前一阔。 已是破阵而出。 他回头看去,见阿备、张飞还被困在阵中,於是又返身杀回。 噗噗噗! 他的刀实在太快了。 沿途飞燕骑兵莫说格挡,甚至都看不清他的出刀轨跡。 刀光一闪,身上一痛,意识消散。 这部袁家精锐骑兵,再一次被杀的人仰马翻。 待刘全带著刘备、张飞杀出,又再一次返身杀回。 剩下的飞燕骑终於受不了了,开始崩溃。 不是他们不够精锐,而是眼前的敌人根本不像人。 刘全的勇武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有人开始拨马绕路,有人掉头逃跑,骑阵顷刻间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袁术面色惨白,掉转马头便逃。 他胯下马匹神骏,眨眼便同战场拉开近百米距离。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带著厉啸射来。 噗! 袁术臀部中箭,惊得他猛地趴下,疯狂打马。 唏律律声中,飞快消失在一片丘陵之后。 以刘全的箭术,即便距离百米,也不是不能射中袁术要害。 且手中铁胎弓,弓力约二石,有效杀伤射程约为一百五十米,完全能够射杀袁术。 但刘全还是放了这傢伙一马。 此时射杀袁术,那就是和袁家结下死仇,对自家没半点好处,倒是间接帮了袁绍一个大忙。 而且袁绍绝对不会因此感激刘全,反倒会想方设法杀死自己和阿备、阿飞等人,为袁术“报仇”。 所以最后刘全这一箭还是从袁术的背心移到了后臀。 可惜此人是背对著自己,否则刘全倒是不介意先折其一“腿”。 袁术狼狈而逃,刘全却是没放过飞燕骑。 他和刘备、张飞分成三队。 刘备、张飞各带十个部曲。 刘全独自成队。 开始追杀四散而逃的飞燕骑。 一个时辰后。 眾人匯合,清点战果。 此战杀死袁家精锐部曲骑兵六十三人,俘虏十二人。 缴获完好皮甲四十三副,破损皮甲三十二副。 战马七十一匹。 己方十七人受伤,无人重伤。 可以说大赚一笔。 刘备哈哈笑道:“袁术果然是大好人吶,知道我等要走,特意送了这份重礼。” 张飞点头道:“至少比公孙伯圭懂规矩。” 刘备一行回乡,公孙伯圭依然没来相送。 这次找的藉口是偶染风寒。 呵呵。 傍晚,洛阳。 公孙瓚兄弟租住的院子里。 公孙瓚闷声饮酒,面沉如水。 公孙越劝道:“大兄,既然已决意疏远刘氏兄弟,多想也无益。” 公孙瓚摇了摇头,將酒杯重重搁在案上,沉声道:“疏远归疏远。但这一回——” 他顿了顿,面色愈发难看,“昨日袁术遣人送来一封书信。”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递与公孙越。 公孙越接过,展开细看。 公孙范也凑了过来。 二人读罢信中內容,尽皆变色。 公孙范惊呼道:“袁公路竟带部曲去追杀刘氏兄弟?!” 公孙越眉头紧皱,沉吟道:“袁术给大兄写这封信,究竟是何用意?” 公孙瓚嘆了口气,苦笑道:“还能有何用意?这廝是在逼我站队。” 公孙越试探著问:“那大兄……如何回应?” 公孙瓚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低声道:“我没有告诉刘家三兄弟。”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杯底,缓缓吐出五个字:“我非君子矣。” 公孙越闻言,也不禁嘆了口气,道:“如此说来,刘氏兄弟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摇了摇头,“袁家飞燕骑,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刘全、刘备,还有那张飞,虽皆勇武之辈,可他们一行不过二十来人,如何敌得过上百精骑?” 公孙瓚面露惭色,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 与此同时,洛阳郊外,袁家一处庄园门前。 一匹快马飞驰而至,马上伏著一人。 满身尘土,股上中箭。 鲜血顺著马鞍往下滴淌。 正是袁术。 这廝被刘全那鬼神般的勇武嚇破了胆,一路催马狂奔,终於奔至家中田庄。 庄门前守卫的家兵望见来骑,待看清马上之人,尽皆大惊失色。 “是少主!” “二公子受伤了!” “快!快將人扶下马!” “速速入城,稟报家主!” “医生呢?快去请医生!” 很快,袁逢便收到了儿子受伤的消息。 他匆匆赶到田庄,见袁术只是股上中了一箭,並无性命之忧,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命人给儿子包扎妥当,屏退左右,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袁术面色惨白,犹有余悸,声音发颤道:“父亲,那小儿,不,那刘全……他,他不是人……” “孩儿带了百骑飞燕骑去追他,本想著將那小竖子砍成肉泥……可谁知……谁知他一个人,迎著百骑就衝上来了!” 袁术说到此处,喉结上下滚动,眼中满是惊惧。 “阿父,你是没瞧见……他那铁矛一挥,前排七八个人的矛杆齐齐折断……他又是横刀一扫,一颗颗脑袋就飞上了天……” “他一个人在阵里杀了几个来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飞燕骑死伤过半,活著的都嚇破了胆……” “我、我若跑得慢些,只怕也……” 他说著,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上的伤口,身子抖了一抖。 袁逢听罢,眉头紧锁,目光古怪地盯著自己儿子。 他端详良久,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狐疑与不悦:“公路,你莫不是被嚇傻了?” “那刘全不过一个弱冠少年,瞧著也不甚雄壮,岂能有这般本事?” “飞燕骑百人,俱是我家精心培养出来的精锐,剿过山贼,杀过蛮族,战阵经验丰富。” “你跟我说他们被一个小儿杀了近半?开什么玩笑?” 袁术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阿父!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小子真不是人!” 袁逢见其不似作偽,眉头皱得更紧了,忽然问道:“你带去的百骑,还剩多少?” 袁术一怔,囁嚅道:“这个……孩儿逃得匆忙,不曾注意。只怕……只怕能活著回来的,不足半数……” 袁逢一阵心痛,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怕自己忍不住將这个蠢儿子打死! 当他再睁开眼睛,目光已冷了下来:“此事暂且搁下。从今日起,你就在庄子里养伤,不许再出门。” 袁术诺诺连声,缩在榻上,再不敢多言。 第68章 三国魅魔 回到府中。 袁逢依然眉头紧锁。 一方面是心痛飞燕骑的损失,家族这么些年也不过养了五百骑,这番不知折损多少,岂能不心痛。 另一方面则是在琢磨刘氏兄弟,边郡豪强家族不足为虑,但那个刘全若真如公路所言那般武勇,也是个麻烦。 ………… 第二日。 虽说袁逢勒令保密,此事还是被有心人知道了。 比如公孙瓚,比如何顒。 公孙瓚面色骤变,急声问道:“阿越,你打听到的消息可准確?袁术带著一百飞燕骑,竟被刘家兄弟杀得大败而归,连他自己也受了伤?” 公孙越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低声道: “大兄,千真万確,我使了钱从田庄二管事那里问出来的。” “袁术昨日傍晚逃回田庄,屁股上中了一箭,全是血,狼狈不堪。” “之后陆续还有二十来骑飞燕骑逃归,言及刘元固,皆都惊恐。” 公孙瓚怔怔地坐在席上,半晌无言。 袁绍府中。 收到消息的何顒同样一脸震惊。 “袁家飞燕骑竟然败了?!” “幽州豪强子弟都这么强的吗?” 说罢他摇了摇头,自己便否定了方才的想法。 並非幽州豪强子弟都强,而是那个叫刘全的少年实在太强。 他所打听到的消息,远比公孙瓚那边详细得多。 这一战,飞燕骑出击百人,活著逃回田庄者只有二十余数。 且人人带伤,面如土色,目光涣散,显然是被嚇破了胆。 而所有逃归的飞燕骑兵,对那刘元固的评价竟出奇一致——“鬼神之勇”。 何顒不由得站起身来,背著手在室內踱了几步。 既有经学文章上的才华,又有万人敌的武勇,且年纪轻轻便能於洛阳城中左右逢源、站稳脚跟…… 这样的人,岂能简单以“豪强子弟”视之?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回到案前,铺开竹简,提笔蘸墨,又给远在汝阳的袁绍写了一封信。 笔锋落处,字字分明: “本初吾弟:近闻一事,颇可留意。刘氏子全,字元固,幽州涿郡人。” “此子自入洛阳以来,文名鹊起,近日方知其武勇也极惊人。” “日前袁公路率飞燕骑百人追杀之,反被其杀得大败,折损七十五骑,公路股上中箭,狼狈而归。” “飞燕骑归者皆言此子有『鬼神之勇』,言之凿凿,当非虚语也……” 写到此处,何顒顿了顿,斟酌片刻,又续道: “此子与公路已成死仇,断无转圜余地。公路其人,睚眥必报,日后必生事端。” “然此子既能文能武,又已结好蔡邕、卢植、刘宽诸公,前程不可限量。” “顒以为,本初当趁此时结交之,示以恩义,收为己用。” “若待此子遇风云而起,再欲笼络,恐非易事……” 他搁下笔,待墨跡稍干,便將竹简捲起,用篾条扎封,唤来心腹,叮嘱道:“速將此信送往汝阳,亲手交与本初公子,不得有误。” 家人领命而去。 ………… 黄河边上,残阳如血。 刘全目光冷漠地在十二个跪在地上的俘虏身上一扫,面无表情地拔出环首刀,刀身上的血渍已经发黑。 “阿全且慢!”刘备急忙上前,按住刘全的手臂,“这些人已放下兵器,何必再杀?” 刘全转头看向刘备,说道:“阿备,他们是袁术的人。今日不杀,难道放归?岂不是放虎归山?!” 刘备摇头,將刘全的刀轻轻按下,沉声道:“阿全,你听我说。这些人不过是袁术麾下的士卒,奉命而行,身不由己。” 又道:“他们家中亦有父母妻儿,若今日死在这里,那便是十二户人家的顶樑柱断了。你我虽与袁术结仇,何必牵连这些无辜之人?” 刘全淡淡道:“无辜?战场之上没有无辜!” 刘备眼珠子一转,乾脆耍起了无奈,“阿全,这些人皆都驍勇,我看上他们了。你就帮我收服他们,可好?” 刘全就吃这一套,嘴角微微一勾,说道:“我试试吧,若是他们不愿投你,那还是得杀。” 他走到俘虏面前,面色再次化作冷漠,居高临下道:“吾本要將尔等尽数杀了,丟进黄河餵鱼。不过我兄长玄德仁慈,要留你们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惶未定的面孔:“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投靠我兄长刘玄德,从今往后忠心不二。第二,自己跳进黄河。” 十二个俘虏面面相覷,一时无人敢应。 这时,跪在最前面的一名壮汉忽然抬起头来。 此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虽被绳索捆著,仍透出一股悍勇之气。 刘全认得此人,正是被自己亲手擒拿的。 当时飞燕骑溃散,此人犹自死战不退,被刘全打落兵器,单手拎了过来,一拳打晕。 壮汉朗声道:“我等护主不利,回袁家也是死罪;跳进黄河,更是死路一条。既然小郎君仁德,大家不如便投了吧!” 说罢,他率先俯身叩首:“愿降!” 其余俘虏见状,纷纷跟著叩头:“愿降!愿降!” 刘备面露喜色,连忙上前亲手解开那壮汉的绳索。 又將人扶起身,语气热诚:“壮士深明大义,备在此谢过。不知壮士尊姓大名?” 那壮汉整了整衣襟,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某乃顏良,字公驥,琅琊郡人氏,善使长刀,精於骑战。今日得遇明主,愿拜郎君为主,鞍前马后,誓死相隨!” 刘备大喜,拍著他的肩膀道:“得顏壮士相助,乃备之幸也!” 刘全本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静静的看著。 待听到壮汉自称顏良,目光微微一动。 顏良? 此人不是袁绍麾下大將吗? 一转念。 飞燕骑乃是袁家部曲,非是袁术私兵,顏良未来选择投靠袁绍也未尝不可。 阿备倒是好运气,截了袁绍的胡,麾下又多一驍將! 他又看了看剩下的十一个俘虏,心道:这批人也非泛泛之辈,阿备收为己用,倒也不亏。” 此时刘备已是与顏良聊完,去招呼另外十一名降卒,他语气温和地道:“诸位既然愿投我刘家,从今往后便是自家兄弟。刘备虽非巨富,也绝不亏待弟兄们……” 不过片刻功夫,刘全便看到这群降人已是对阿备放下戒心,有说有笑起来。 他不由失笑,心道:“盘古资料库中记录,有后人称阿备是三国魅魔,说的倒也没错。” 第69章 顏良被揍 六月初,天气渐热。 涿县。 楼桑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蹲在地上弹石子。 忽听得马蹄声响,抬头一望,登时炸开了锅。 “刘备回来啦!” “刘全回来啦!” “刘德然回来啦!” 一群孩童撒开腿往车队跑去,大呼小叫,惊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 刘备骑在马上,笑著与眾孩童打招呼。 “黑蛋,你怎么又黑了?” “二狗,你裤子要掉了!” “刘叶!你特娘的能不能別再吃鼻屎啦?”刘备作势欲呕,“老子要吐了!” 孩童们鬨笑一片。 刘全看著这一幕,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张飞笑得前仰后合,“这刘叶真乃勇士,吃鼻屎这种事,俺可不敢。” 刘德然也笑道:“这小子什么都吃,我还见过他生吃了一只青蛙。” 欢声笑语中,车队缓缓驶入村子。 道旁的乡人纷纷驻足,笑著点头致意。 很快,刘元起便带著一眾乡老迎了出来。 刘氏也在人群中。 “阿备,阿全,你们回来了,途中可还顺利?在洛阳可好?”刘元起问。 刘备將洛阳之事稍稍一说,引起一片惊呼。 一眾人看向刘全的目光都变了。 一个个肃然起敬! 那可是洛阳! 元固这孩子打小看著就不凡,没想到竟能在洛阳闯下这般大的名声,不愧是我刘家子弟! 这时,刘元起看到队伍里多了些生面孔。 正要询问,就见刘备衝著自己使眼色。 於是笑道:“好了好了,大家先让阿备他们回家修整,都別围著了。” 待刘备回到家中,和母亲说了会儿话,又让张飞带著周仓、顏良等人前往马场,这才拉著刘全去刘元起家中。 刘元起正在问刘德然话。 刘德然道:“等玄德、元固他们到了再说吧。” 刘备到了后,说起与袁术衝突之事。 刘元起色变,“什么?你……你们杀了袁家几十个部曲?还伤了袁家的嫡子?” 刘备忙道:“叔父勿惊,是那袁术先带百骑来追杀我等,我等不过是自卫还击。” “自卫还击?”刘元起苦笑,“那可是袁家!四世三公的袁家!你们惹了这么大的祸,日后如何是好?” 刘全淡淡道:“叔父且放宽心。袁家虽势大,却也不是铁板一块。袁术此番偷偷带兵出京,本就是私自行动,袁逢未必敢声张。况且此番是他先动的手,理亏在先,便是闹到天子面前,我也不怕。” 刘德然也道:“阿父,如今我和阿备、阿全都拜了刘宽刘公为师,刘公曾任太尉,门生故吏遍天下,我们也不是全无根脚之人。” 说著,他笑嘻嘻地朝刘全一指:“况且,阿全马上就是蔡公的女婿了。蔡公乃天下名士,和袁家也说得上话。有这层关係在,阿父还担心什么?” 刘元起又是一惊,“哪个蔡公?” 刘备笑道:“便是那位名满天下的蔡伯喈,蔡邕。” “好也!” 刘元起一拍大腿,一脸欣慰的看著刘全,心道:“仙人就是仙人,这番入京真是干了好大事。” 又想:“对啊,阿全可是仙人,袁家势大又怎样?难道还能斗得过神仙!” 心中顿时一松。 ………… 汝阳县。 袁府。 袁绍一身素衣,端坐席上,手持一卷竹简,正是何顒从洛阳寄来的信。 他逐字读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全……此子竟能得伯求如此推崇?” 他沉吟片刻,又想起前些日子许攸来信也曾提及此子。 清谈会上两次折服孔文举,文采非凡;如今伯求又说他有“鬼神之勇”,杀得袁术狼狈而逃。 既有文采,又有武勇,且与袁术结了死仇。 袁绍將竹简放在案上,指尖轻轻叩击几面,思忖良久。 此人如今虽只是边郡豪强子弟,但照这般势头,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若能结交过来,收入麾下,倒是一大助力。 只是……自己此时在汝阳守孝,对方又回了幽州,相距何止千里? 若等孝期满了再作计较,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有了。” 袁绍心念一转。 此子刚与袁术起了衝突,这便是个绝好的由头。 他当即唤来僕人,命取笔墨绢帛,铺於案上,提笔蘸墨。 开篇便写: “刘君元固足下:顷闻足下与舍弟公路之间有所齟齬,以致兵刃相见,绍闻之,惊骇莫名。舍弟年少气盛,行事孟浪,多有冒犯之处,绍忝为兄长,代为谢罪,万望足下海涵……” 袁绍笔走龙蛇,言辞极其谦卑,恨不得把袁术贬到泥里去,反正损的是袁术的面子,他心里毫无彆扭。 写到最后,又委婉表达了亲近之意,並邀刘全日后若有閒暇,可至汝阳一敘。 写罢,他搁下笔,吹乾墨跡,將帛书小心捲起,用丝带系好,唤来心腹家人: “將此信送往幽州涿郡楼桑村,亲手交与刘全刘元固。” “喏。” 家人领命而去。 袁绍负手立於窗前,望著庭中那株苍翠的松柏,若有所思。 ………… 傍晚,夕阳將马场的柵栏染上一层金黄。 刘备与刘全策马而来,远远便望见场中几道人影。 走近了,却见顏良鼻青脸肿地站在关羽身后。 眼眶乌青,嘴角带血。 一张脸肿得像猪头似的。 周仓则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咧著嘴,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刘备翻身下马,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仓憋著笑,抢著答道:“主上,顏壮士到了马场,听说要受关將军和韩將军节制,心中大为不服,当场便要同关將军比试。” “然后呢?”刘全也下了马,饶有兴致地问。 “然后就被揍了!”周仓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马战一场,步战一场,一共两顿!” 刘备看向关羽。 关羽一手抚著长髯,面色如常地道:“武艺尚可,还需打磨。” 语气虽淡,却可听出傲然。 顏良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红肿的脸上看不出是羞是怒,但目光中却能看出敬畏来。 这是被云长打服了? 刘全暗想。 也好,至少不会死在云长手中了! 刘备笑著摇头,拍了拍顏良的肩膀:“云长武艺超群,败在他手上不丟人。日后多请教便是。” 顏良闷声应了一句,便退到一旁。 刘备又与眾人寒暄了几句,关切了韩当、阎柔的近况,这才正色道:“明日我將简雍唤来,大家聚一聚,商量一下咱们七月的行止。” 眾人都晓得,七月正是朝廷大军正式开拔、征伐鲜卑的日子。 这一战,便是他们此番归来的目的。 刘全靠在柵栏上,望著天边霞光,心中默默盘算著日子。 还有一个月。 第70章 大战前夕 高柳塞。 汉军营帐如云密布,旌旗猎猎。 夏育立於大帐之中,面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山川河流、关隘道路歷歷在目。 此番出兵,大军兵分三路。 他本人率一万五千骑由高柳塞出塞;破鲜卑中郎將田晏从云中郡出发;匈奴中郎將臧旻则率南匈奴骑兵自雁门北上。 三路大军各一万余骑,相约並进,合围鲜卑。 其中,夏育这一路距离鲜卑王庭所在的弹汗山最近,不过三百余里。 因此,他的任务也最重:须以区区一万五千兵马,拖住鲜卑王庭主力,为另外两路创造战机。 夏育直起身,负手立於地图前,目光中並无多少畏惧。 他在凉州担任北地太守的那段时间,就曾与入境劫掠的鲜卑部落多次交手,自觉已知其底细。 这些鲜卑人虽说精於骑射,来去如风,但单个战力其实並不怎么强。 一旦近战,一名汉卒可当三胡。 况且。 他转头望向帐外。 在汉军的营寨之外,还有一片片营地。 那些营地东一簇,西一堆,並不规整。 能看到有三三两两的游侠儿在空地上或坐或立,有的打磨刀剑,有的餵饲战马,有的赶牛放羊。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他在高柳塞立营以来,幽、並、凉三州的游侠儿便络绎来投。 这伙人自带马匹、兵器、食物(牛羊)。 不费朝廷一粒米、一文钱。 论纪律,这些游侠儿肯定是不如正规军的。 但都是边郡儿郎,个个弓马嫻熟、悍不畏死。 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反正那鲜卑贼也没甚纪律可言,大都不过是一群来去如风的乌合之眾罢了。 夏育收敛心思,目光重落回地图。 片刻后,他沉声对亲兵道:“传令各营,咱们三日后出塞。” ………… 弹汗山。 檀石槐骑在马上,神采奕奕。 四十来岁的年纪,在草原上已算暮年。 寻常男子到这个岁数,体力精力渐衰,雄心亦隨之消磨。 然而檀石槐却不同。 他將手中的马鞭轻轻一甩,深深地吸了一口草原上乾燥的空气,只觉胸中豪气干云。 或许是將至的大战刺激了他的血气,他竟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回到了年轻时,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他的身周,簇拥著近百名亲卫。 这些亲卫个个彪悍雄壮,髡髮垂辫。 身穿精致的皮甲,腰悬弯刀,背负角弓。 他们骑术精绝,身形在马背上起起伏伏,宛如一体。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这些人都是檀石槐从各部鲜卑中挑选出来的健儿,从小培养,对他忠心耿耿,战斗力不是寻常部眾可比。 “大人,前面就是黄头鲜卑的部落。”一名亲卫策马上前,抬手指向远方。 檀石槐一挥马鞭:“走,过去看看。” 对於黄头鲜卑,檀石槐颇为重视。 这个部落乃是草原上少数以步战见长的部族。 其战士步阵严整、重甲持盾。 在这次与汉人的对决中,或许能起到奇效。 黄头鲜卑的营地位於弹汗山东麓的一片河谷之中。 远远望去,数百顶帐篷沿著河岸而设,成群的牛羊在悠閒地吃草。 与寻常鲜卑部落的扎营方式不同。 黄头鲜卑的部落外围,挖有简易的壕沟,沟后还堆著土垒。 几队身披皮甲、手持长矛的战士正在土垒后操练阵列。 营地的帐篷间,还留出了宽敞的通道,显然是有意为之,是为了便於步兵集结。 檀石槐策马慢行,目光从营地中扫过。 几个赤膊的壮汉正在河边打磨石斧和铁刀。 一些年长的老者蹲在帐篷前编织藤盾。 妇人和孩童则忙著晾晒肉乾。 这黄头鲜卑的样貌也生得与寻常鲜卑大不相同,大都白肤、黄髮、碧眼。 檀石槐目光扫视,见部落里的青壮不少,大都体格矮壮。 行动间三五人一伙,颇有纪律。 “步战部落,果然不同。” 檀石槐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部落中央,一座最大的帐篷前,几个头领模样的人已经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黄髮虬髯碧眼,虎背熊腰,远远便抱拳高声道:“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檀石槐翻身下马,大步迎上,朗声笑道:“大战在即,特来与黄头共饮一碗!” ………… 高柳塞外,汉军大营之侧。 游侠儿的营地绵延数里。 帐篷杂乱无章地铺陈开去,人马混居,烟尘瀰漫。 刘备与刘全並肩立在一处小土坡上,放眼四顾。 刘备不禁惊嘆:“没想到竟有这般多人隨军,这怕不是得有两万了吧?” 刘全一边在脑海中瀏览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一边答道: “差不太多。对边境的游侠儿来说,打仗是唯一的上升通道。不打仗,一辈子便是种地、放马、给人当佃户;打了仗,若能砍几颗脑袋,或许便能搏个出身。” 刘备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忽听得东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刘备循声望去。 只见那边人群越聚越多。 隱约可见几个穿著皮甲的乌桓骑兵,正在殴打一个汉儿。 从体型上看,被打的似乎还是个小孩。 刘备脸色一沉,怒道:“那些乌桓奴又欺辱咱们汉儿了!” 夏育此番出征,麾下除了招募的汉人良家子之外,还带了八百乌桓突骑。 这些乌桓人个个弓马嫻熟,作战驍勇,却十分桀驁难制。 除了夏育本人的命令,谁的话也不听,平日里仗著自己是朝廷“请”来的援军,时常欺辱隨军的游侠儿。 抢马、夺粮,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 游侠儿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刘备见那边混乱越来越大,更多的乌桓骑兵正从营地各处涌过去。 而汉人游侠儿也在不断聚拢,双方剑拔弩张,眼看著就要闹出大事来。 “阿全,咱们也去瞧瞧。”刘备一握腰间的刀柄,沉声道,“不能叫这帮乌桓贼欺负了咱们汉儿。” 刘全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马蹄声如滚雷般响起。 刘备与刘全並轡而出,直奔东边那喧闹之处。 关羽、张飞、韩当、阎柔、顏良、周仓等人,簇拥在二人周围。 各持兵刃,面色沉凝。 身后,一百游骑整队紧隨,枪矛如林,尘土飞扬。 简雍则带著一百余人留在营地,看守家当。 第71章 与乌桓人斗射 张汛此刻怒火攻心。 这帮乌桓狗不但抢了他家的羊,还將与他相依为命的弟弟打伤了。 他蹲下身子,扶著弟弟的肩膀,急声问道:“阿辽,你要不要紧?” 鼻青脸肿的张辽咬著牙,一双眼睛死死瞪著不远处那几个乌桓骑兵,全然顾不上身上的伤痛,恨声道: “阿兄,我没事。这群狗贼抢了咱家的羊!” 他方才就是为了阻止这帮乌桓人抢羊,才被对方围上来拳打脚踢了一顿。 张辽今年虚十岁,虽然体格比同龄孩子粗壮许多,可终归只是个半大小子,哪里是这些成年乌桓骑兵的对手? 何况对方一拥而上,四五个人围著他打。 张辽心中甚是不忿。 若是一对一,他未必会输! 周围的乌桓人越聚越多。 从最初的七八人渐渐增至二三十人,一个个骑在马上,腰悬弯刀,脸上带著戏謔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些汉人游侠儿。 为首的是一个乌桓小头人,满脸横肉,下巴上蓄著一撮黄须,正斜著眼睛睨著张汛兄弟。 “抢你们的羊怎么了?”那乌桓头人用带著浓重的口音的汉话说道,“我们千里迢迢来给你们汉人打仗,吃你们几只羊,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 附近的汉人游侠儿也聚拢过来。 这些日子,他们可真是受够了这帮乌桓人的鸟气,这帮狗奴劫掠成性,已经不止一次地来汉人游侠儿营地抢东西了。 偏偏夏育將军要倚仗这些乌桓突骑衝锋陷阵,因而对他们多有纵容。 游侠儿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见张汛兄弟的遭遇,几个脾气火爆的,已经开始摸刀子了,只消有人带头,便要一拥而上。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飞奔而至。 为首一將,身形魁梧,面色冷峻,正是夏育的心腹將领,姓张名愷。 “都住手!”张愷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沉声道,“出征在即,大军即將开拔,不可內斗!” 张汛见来了汉人的將官,连忙上前抱拳,愤声道:“张將军,这帮乌桓狗抢了我家的羊,又打伤了我弟弟,请將军为我做主!” 张愷皱了皱眉,瞥了那乌桓头人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旋即道: “这羊究竟是谁的,谁又说得清?你看看你们这营地扎的,东一块西一块,东西堆得乱糟糟的,羊狗乱窜,搞混了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似是思索片刻,又道: “这样吧,按草原上的规矩,斗射。双方各出一人,比试箭术,谁贏了,羊便归谁。公平公正,谁也別怨谁。” 此言一出,周围的汉人游侠儿尽皆变色。 这哪里公平了? 那羊本就是张汛家的,如今却要拿出来当彩头? 贏了不过是拿回本就属於自己的东西,输了便白白丟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乌桓头人却露出了笑脸,斜著眼睛看了看张愷,心下暗暗得意。 这段时日他从游侠儿手中抢来的东西,有一小半都落进了张愷的手中,这个汉人將领自然不会为难自己。 张汛已是怒极,双拳攥起,牙齿咬得咯吱吱响。 周围的汉人游侠儿也皆面带不忿,有人低声骂道:“特娘的,偏帮得这般明显,这张愷老娘莫非被乌桓人入过?”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张愷是夏育的心腹,跟他硬顶,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这时,与张汛同一个小团伙的游侠儿凑过来,低声道: “阿汛,事到如今,只能和乌桓人比一比了。咱们这边,怕是只有吕布有这本事。” 张汛眼睛一亮!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 弓马嫻熟,骑射无双。 在并州游侠儿之中,名声极响。 若要比箭术,舍他其谁? 可不等张汛派人去寻,旁边便有人苦著脸道:“吕奉先今日一早便出营打猎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张汛心中一沉。 此时,乌桓人中已驰出一骑。 这乌桓骑手身体瘦削,双臂却长,一双眼睛眼睛总是微微眯著。 背上斜挎著一把弓,马鞍两侧掛著满满的箭壶。 此人策马在场地中央绕了一圈,將人群驱开,框出一片五十米见方的场地。 隨后猛一夹马腹,加速奔驰。 与此同时,另一个乌桓人举著一根长竹矛跑入场中。 竹矛竿头吊著一个草帽作为草靶,那人在场中来回奔跑,竹矛草靶皆都不断晃动。 那乌桓射手在马上弯弓搭箭,身子隨著马匹的起伏微微摆动。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著那上下顛簸的草靶。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五十步外那晃动的草靶中心! 汉人游侠儿中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一手骑射功夫,確实了得。 马在跑,靶在动,五十步的距离,竟一箭命中。 那乌桓射手得意洋洋地勒住马,抬起下巴,环顾四周,脸上掛著轻蔑的笑意。 这边汉人游侠儿面面相覷,半晌无人应声。 有几个自忖箭术不错的,掂量了一下,也觉得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万一失手,丟的不只是几只羊,更是汉人的脸面。 张汛心急如焚,目光不断四处张望,心道:“奉先怎么还不来?”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我来试试。”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人从人群中策马而出。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手中提著一张铜胎弓,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好一个英俊少年郎。 来自幽州的游侠儿们认出来人,纷纷鬆了口气。 “玉郎君出马,那就不可能输了。” “刘二郎的箭术我有幸见过,那才是真真的神射。” 那举竹矛的乌桓人见汉人派了个少年出马,忍不住嘴角一撇,心中升起轻视。 他故意撒开腿往远处跑去,边跑边用力晃动竹竿,將那草靶甩得上下左右晃动,难度顿又添了几分。 汉人游侠儿见状,顿时大哗,骂声四起: “忒不要脸!” “这分明是刁难!” “乌桓狗就是乌桓狗,好不要脸!” 刘全却只是冷笑一下,轻轻催动战马,不疾不徐地小跑起来。 待到速度拉起,他在马上微一侧身,一支箭矢已是搭在弓弦上,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嗖~” 箭矢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那连接草靶与竹竿的细麻绳。 麻绳应声而断,草靶脱离了竹竿,开始朝地面坠落。 汉人游侠儿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刘全的第二支箭已是离弦而去。 那箭矢竟在半空中追上了下落的草靶。 “噗”的一声,將草靶钉在了尚在晃动的竹矛竿之上! 周围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彩声! 那举竹矛的乌桓人已被惊得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竹矛也忘了晃动。 刘全却还未罢手。 他从容地从箭壶中抽出第三支箭,张弓如满月,瞄准了那乌桓人的头顶。 “嗖~” 箭矢擦著那乌桓人的头皮飞过,將他头上的皮帽射落在地,露出光溜溜的脑壳。 那乌桓人“啊”的一声惊叫,抱头蹲下。 周围的汉人游侠儿沸腾了,叫好声、口哨声、鼓掌声响成一片,声震四野。 第72章 夏育之心 却说刘全连珠三箭,技惊四座。 连乌桓人也面面相覷,不少人看著刘全的目光,已是带了些敬畏。 草原部落向来慕强。 你比他弱,他就劫掠你、侮辱你,不把你当人。 你比他强,他就崇拜你、臣服你,拿你当主人。 不过刘全的表现,也没让所有乌桓人服气。 之前那个乌桓射手便很是不服。 他觉得这汉儿不过是运气好,並不是真本事。 主要是刘全那三箭,尤其是前两箭,实在太过神奇。 作为箭术顶尖高手,这个乌桓射手不认为这是人能办到的。 “运气,定然是运气,汉狗运气真好!”乌桓射手心里暗骂。 就在此时,正巧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从高空飞过。 这乌桓射手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弯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而出。 一只大雁应声坠落下来。 乌桓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射手得意洋洋地看向刘全,下巴又一次扬起,仿佛在说:你行吗? 刘全扫了一眼天空中渐飞渐远的大雁,不慌不忙地取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张弓,瞄准。 心中默念:“盘古,给我设定轨跡,我要一箭双鵰。” 下一秒,他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亮闪闪的“箭头”。 “箭头”隨著大雁的移动不断变化。 刘全持弓之手也在隨之微调。 乌桓人群发出嘰里咕嚕的嘲讽声。 那乌桓射手也越发得意,对旁边人说:“汉儿哪会射箭,刚刚就是运气。” 话音刚落。 “嗖!” 箭矢破空而去,带著尖锐的啸声。 汉儿游侠们皆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追隨著那支箭。 只见那箭矢穿过雁群,竟是一连贯穿了两只大雁的身体! 两只大雁纠缠在一起,打著旋儿从空中坠落,摔在地上。 乌桓人安静下来。 更大的欢呼声从游侠儿中爆发出来。 “好!!!” “一箭双雁!玉郎无双!!” “神箭!神箭!!” 刘全策马来到两只大雁前,用弓角一勾,將大雁挑起,拋到张汛脚下。 他笑道:“羊要回来,雁也拿去,给你弟燉汤补补。” 隨后又看向张辽,“小子不错,有血性!” 张辽面孔涨红地看著刘全,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心中满是崇拜。 他已经从周围幽州游侠儿口中得知这位的身份,暗想:“幽州玉郎君,这才是英雄豪杰!” 傍晚,吕布魏续等人打猎归来,听闻白日之事。 吕布一拍大腿,“哎哟,竟错过一次出名的机会。” 又道:“那幽州玉郎君的名声,我在并州也曾从幽州来的商人处听过,看来传闻不虚,確是个豪杰,当结交一番。” 说著將今日猎到的一头黄羊拎起,递给魏续,“去,给刘家兄弟营地送去。” 魏续跟著吕布骑马跑了一天,浑身酸痛,不想动,忍不住嘟囔:“不过是一竖子,有这个必要吗?” 吕布一瞪眼:“你去不去?” “去去!”魏续忙不迭地接过羊,转身就走。 吕布又叫住了他,“等等。” 魏续回身。 吕布又拎起一条狼尸,“將这狼给张家兄弟送去,就说我们今日没帮上忙,深感歉意。这狼肉就当是赔罪了。” 魏续心中嘀咕,“这张汛自个弱被欺负,咱道什么歉?姐夫是不是傻?!” 但他面上可不敢露出半点抱怨之色。 毕竟姐夫揍人是真疼! ………… 三日后,夏育大军拔营启程。 烟尘蔽日,號角声声。 一万五千汉军步骑浩浩荡荡向北推进。 刀枪寒光闪烁,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游侠儿们则三五成群,分散在大军四周。 有的纵马奔到大军前方,充当游哨。 有的在大军两侧游走,护卫侧翼。 还有的则跟在大军屁股后头,赶著羊群,放著猎犬。 刘备手下聚集了二百来人,皆是涿郡一带的游侠儿,乡里乡亲,彼此熟络。 这伙人大多是头一回参与朝廷征伐,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浑身是劲没处使。 他们跟在大军后方,一边驱赶著羊群隨军前行,一边扯著嗓子呼喝怪叫,时不时还有人唱几句不著调的乡野艷曲,惹得周围一阵鬨笑。 四周的游侠儿队伍也大抵如此。 张汛一伙三十来人,皆是同乡,此刻就跟在刘备队伍的不远处。 小张辽骑在马上,身姿已颇为矫健。 虽说才十岁,但骑术已十分嫻熟,在马背上稳稳噹噹,不时扭头朝刘全这边眺望,眼睛亮晶晶的。 张飞瞅见了,嘿嘿一笑,“阿全,你瞧见没?那小孩儿可对你仰慕得紧呢,不如你收他做个义子算了。” “翼德不可胡言。”刘备笑骂,“信之(张汛的字)与我等平辈论交,你让阿全收他弟弟为义子,这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刘全笑而不语,目光扫向张辽。 张辽见刘全看过来,顿时兴奋得举起手臂用力挥舞,脸上笑容灿烂得像草原上的日头。 刘全笑著冲他挥了挥手,心中暗暗想道:“这个张辽,大约便是史书中那位『八百破十万』的张文远了。日后找个机会,定要將他招到阿备麾下。”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茫茫草原,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盘古资料库中关於此战的记载。 汉与鲜卑之爭,绵延数十载。 灵帝熹平六年(177年)夏,朝廷遣护乌桓校尉夏育、破鲜卑中郎將田晏、匈奴中郎將臧旻各率万余骑,分道出塞,约期会攻鲜卑王庭弹汗山。 这三路大军,將在草原深处遭遇惨败。 史书写得冷冰冰的:夏育出高柳,为鲜卑所破,死者什七八;田晏出云中,丧其輜重;臧旻率南匈奴出雁门,亦败没。 三路皆溃,汉军折损殆甚。 鲜卑檀石槐乘胜追击,掠沿边九郡,杀掠吏民无算。 此一战,大汉元气大伤,自此对鲜卑由攻转守。 直至檀石槐病死,边患才稍得缓解。 刘全视线看向汉军中军位置。 夏育將旗在风中烈烈。 又將视线移动到汉军輜重营。 目光微微一闪,旋即恢復淡漠。 中军之中,夏育也望著前方茫茫草原,心中却对这一战信心满满。 此战,他既是为公,也是为私。 为公者,鲜卑檀石槐聚眾塞外,连年寇边,杀掠幽、並、凉三州吏民无数。 自桓帝以来,朝廷屡伐无功,边郡残破,生灵涂炭。 若能一举荡平弹汗山,擒杀檀石槐,则大汉北方可安数十年。 为私者,夏育自凉州北地太守入朝,官至护乌桓校尉,已是一方重將。 可他仍觉不足。 他想要再进一步。 封侯! 若能在此战中大破鲜卑,以赫赫战功封侯,方不负这十余年的边塞风霜。 夏育收回目光,握紧腰间佩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第73章 三路大军 雁门郡。 夏育大军拔营四日前。 匈奴中郎將臧旻已率部出了雁门关。 孙坚策马行在臧旻身后,意气风发。 望著前方茫茫草原,心中暗暗盘算: “此战之后,某当能升到六百石了吧?至少也是个比六百石。他自会稽平乱以来,从县丞做起,一步步挪到今天这个代军侯的位置,等的便是这般大战。” 孙坚乃臧旻的故吏。 熹平元年,会稽妖贼许昌起事,自称阳明皇帝。 当时臧旻为扬州刺史,统兵平叛。 孙坚以吴郡司马的身份招募乡勇千余人从征,苦战三年,方定贼乱。 战后臧旻上表朝廷,力陈孙坚之功,使其获任盐瀆县丞。 那便是孙坚仕途的起点。 此后臧旻因功升迁为匈奴中郎將,此番奉詔討伐鲜卑,念及孙坚驍勇,便將其调至麾下,委以代军侯之职。 孙坚欣然前来,只觉这是又一次升迁的良机。 他虽未与鲜卑人交过手,但早年打过吴郡蛮族。 在他想来,鲜卑人与那些蛮族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不知礼义的野蛮人,骑射虽精,阵战却弱。 凭自己这一身武艺和麾下那帮如狼似虎的江淮子弟,定能在这场討伐中砍下足够的人头,换取显赫功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孙坚的畅想。 他定睛一看,却是此次隨征的南匈奴单于呼徵策马奔来。 “吁~~” 呼徵在臧旻马前勒住韁绳,用生硬而急促的汉话道:“大人,我军行军速度太快了。照此下去,咱们会比另外两路更早接战鲜卑主力。” 臧旻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你懂什么?我就是要先打鲜卑,立下头功。” 嘴上却淡淡道:“无妨。我大军三路並进,檀石槐若敢以主力来碰我,我便教他撞个头破血流。届时我拖住其主力,正好为夏、田二路创造机会。” 呼徵连连摇头,急声道:“大人,万万不可小覷那檀石槐!此人一统草原二十余年,百战百胜,可不是寻常胡酋。分兵本非上策,如今又贪功急进,只怕……只怕会掉进鲜卑人的圈套!” 臧旻身后的孙坚听了,暗暗撇嘴。 他心道:“匈奴人被大汉驯服百年,早已没了血性,一个个畏敌如虎。这些胡人打心底里惧怕鲜卑,还未开战便先丧了胆,真到了两军交锋之时,只怕半点用处也无。” 又一转念:“也无妨,此战当以我汉家儿郎为主力。正好,这正是我等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耳边传来臧旻不容置疑的声音:“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呼徵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便將你帐下骑兵多多派出,往前方广布游哨,细细打探鲜卑人的动静便是。” 呼徵张了张嘴,见臧旻面色已沉,终究不敢再劝,只得低声应了一个“喏”,拨马怏怏而去。 ………… 破鲜卑中郎將田晏勒马立於一处缓坡之上,望著前方那一片狼藉的战场。 十几具鲜卑游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草丛中,几匹无主的战马正在不远处低头啃著青草。 他的骑兵刚刚击溃了一小股鲜卑游骑,乾净利落,几乎没什么伤亡。 田晏收回目光,嘴角噙著笑意,心中豪气万丈。 “鲜卑人不过尔尔。”他低声自语。 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很远。 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此战之后,某当升为两千石,甚至……封侯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念及此,田晏的笑意更深了。 他如今虽被朝廷重新启用,坐上了这破鲜卑中郎將的位置,可这个职位只是“比二千石”,並非真正的两千石。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破鲜卑中郎將坐得並不稳当。 毕竟是靠贿赂中常侍才得来的。 朝中那帮清流名士,不知多少人正瞪大了眼睛等著抓他的错处。 但只要此战立下大功,一切质疑便可烟消云散。 大汉重军功,那可不是说著玩的。 从光武中兴到如今,多少边郡將校靠著军功封侯拜將,躋身公卿之列。 田晏深信,自己也將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目光投向北方。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 田晏一扬马鞭,声音中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莫要让夏育和臧旻抢了头功!” 號角声起,大军继续向北推进。 ………… 夏育大军行进一日之后,开始不断遭到鲜卑游骑的骚扰与阻击。 这些鲜卑骑兵来去如风,忽而在前方放一阵冷箭,忽而在侧翼呼喝衝击。 待汉军骑兵出动,他们便远遁而去,只留下一串嘲弄般的呼哨声。 夏育下令扎营,於中军大帐召集诸將议事。 帐中诸將环坐,夏育居中,面色沉凝。 张愷率先开口,语气颇为不屑:“大人,卑职以为,鲜卑人这是黔驴技穷了。这些游骑骚扰,不过是想拖延我军行进,好为他们主力撤离爭取时间。” 立时便有数人附和。 “张將军所言极是!” “鲜卑人怕是已被我三路大军嚇破了胆!” 张愷得了眾人应和,愈发来了精神,朗声道: “大人试想,我三路齐发,合计四万余骑。檀石槐所掌控的中路鲜卑不过三万余骑,便是生了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三路合围。挡住我这一路,田、臧二路便可乘虚而入,直捣弹汗山。那檀石槐不是傻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带著家当往北逃窜,学那丧家之犬。” 大帐內顿时响起一片鬨笑之声。 夏育捋了捋鬍鬚,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此言有理。不过檀石槐若是真跑了,也是个大麻烦。茫茫草原,万里荒漠,一旦让他遁入漠北,再想追剿便难如登天。” 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掛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弹汗山的位置,沉声道: “传令下去,明日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檀石槐那老贼逃跑之前,將其堵在弹汗山!待三路大军合围,便可一举全歼,永绝后患!” “喏!” 诸將齐声应诺,声震帐外。 草原的风掠过营帐,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帐中诸將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件件大功,即將落在头上。 第74章 被包围了 一处小丘之上。 夏育勒马立於將旗之下,周围簇拥著数名属吏与军官。 数百步外,一支四五百人的鲜卑游骑正与他麾下的乌桓突骑缠斗。 双方往来衝杀,箭矢如蝗,不时有人中箭落马。 乌桓骑中有一骑士格外引人注目。 此人正是那日在斗箭场上与刘全较量的乌桓神射手。 只见他策马奔腾,左右开弓,弓弦每一声弹动,便有一名鲜卑骑兵惨叫著坠马。 箭无虚发,杀伤甚眾。 夏育微微頷首,赞道:“不错。” 一旁的乌桓头领露出得意之色,捋须而笑。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阵阵闷雷般的轰鸣。 夏育面色骤变,猛地抬头眺望。 只见天地相接之处,一道黑线正滚滚而来,铺天盖地,迅速逼近。 黑线前方,数十名汉军游哨和游侠儿正策马疯狂奔逃。 有那跑得慢的,转眼便被那黑色的潮水吞噬。 “至少两万人,檀石槐的主力来了!”夏育瞳孔紧缩,却並未慌乱。 他確实没想到檀石槐如此果决,竟將主力尽数压到自己这一路。 但这正合他意。 拖住檀石槐,待田晏、臧旻两路从侧翼合围,便可將其聚而歼之。 “传令!列阵迎敌!”夏育拔剑高呼,“隨军游侠退至两翼及后方,不得擅动!” “速派快马,通报田晏、臧旻二位將军,就说檀石槐主力已来我处,令他们火速来援,合围歼敌!” 號角声此起彼伏,汉军开始变阵,矛手居前,弓弩手次之,骑兵列於两翼。 隨军的游侠儿则按令退至大军两侧和后方,嘈杂声中夹杂著紧张的低语。 大战,一触即发。 汉军后方。 刘全早已通过无人机发现了鲜卑人的动向。 他面色凝重,因为在无人机的视角里,鲜卑人不止一支,而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压来。 “阿全,咱们已经退到队伍最后了,还要再退吗?”刘备回头望了一眼正在列阵的汉军主力,面露不解。 “鲜卑人来了。”刘全沉声道。 “来便来,某观鲜卑人不过两万左右,我军加上游侠儿也有近三万,未必不能一战。”关羽抚著长髯,语气中带著几分不以为然,“元固何必如此畏惧?” 刘全摇了摇头,目光凝重:“两万?不,不止两万。你们都低估了檀石槐在草原上的影响力。” 这些年,他暗中放出六架无人机,常年游弋於草原上空,早已將鲜卑的虚实探查得一清二楚。 檀石槐可不是夏育以为的那般“仅能调动三万余骑”。 此人在草原经营二十余年,早已完全掌控了东、中、西三部鲜卑。 连丁零人、扶余人、乌孙人,也都臣服於他的马蹄之下。 夏育以为檀石槐只能倾巢而出三万人,殊不知,此时檀石槐所能调动的兵马,超过八万。 而为了此战,檀石槐整整动用了六万骑兵,目標只有一个——全歼夏育。 至于田晏和臧旻两路,檀石槐各遣万余人马迟滯阻击,不让他们有机会驰援。 八万对四万,各个击破。 这便是檀石槐的谋划。 “轰隆隆~~轰隆隆~~” 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且范围越来越大,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已经回到中军的夏育眉头紧锁。 不对劲,这声音不像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 忽有数骑探马疯狂冲入阵中,马背上的骑士满脸惊骇,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不好了!东面发现鲜卑大军,至少两万!” “將军!西面也有鲜卑骑兵,至少两万!” 夏育愣住了。 他猛地勒住韁绳,念头飞转,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怎可能?檀石槐怎可能调动这么多兵马?!” 虽说檀石槐是鲜卑共主,可东部鲜卑和西部鲜卑一向各怀异心。 西路拓跋部不是向来对檀石槐不满吗? 东部那些东胡人去年还向朝廷投诚,表示归附,怎会又倒向檀石槐? 他哪里知道,檀石槐对此战的布局,早在一年前便已开始。 他对西部鲜卑许以重利,诱其出兵;至於东部鲜卑,早已暗中臣服,却被檀石槐故意授意向汉人表达恭顺,以鬆懈朝廷之心。 更有甚者,通过太平道暗中传递的情报,檀石槐对汉军三路的兵力部署、行进路线了如指掌。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断派出小股游骑骚扰夏育,正是为了將夏育大军一步步引入这片他早已选定的战场。 三十里外,檀石槐策马而行。 他的身体隨著马背的起伏自然晃动,神態从容而威严。 他的左右,是鲜卑各部的旗帜与亲卫。 远处东西两翼,黑压压的骑兵队列正在缓缓合拢。 他咧嘴一笑。 拓跋部到了,东部鲜卑也到了。 包围圈,已经合拢。 如今,便是收穫胜利果实的时刻。 檀石槐抬手,马鞭指向前方那一片隱约可见的汉军旌旗,对左右淡淡道:“拓跋人和东胡人都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宣判:“夏育完了。” 夏育军最后方。 刘备勒住韁绳,望著东西两翼同时涌来的黑色潮水,面色发黑,握矛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又紧。 关羽抚须的手停住了,面庞上露出惊骇之色。 东西两翼的鲜卑骑兵漫无边际,如同两道黑色的洪流,正缓缓合拢。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阵仗。 韩当、阎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顏良更是一脸土色,喉结上下滚动,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这些人不够勇敢,而是双方的数量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这仗,怎么打? 张飞却是不服,瞪圆了环眼,骂道:“怕个鸟!鲜卑人多又如何?当年楚霸王三万破三十万,今日咱们便学他一学!” 刘备沉声道:“翼德莫要胡言。此一时彼一时也……” 刘全策马立於眾人之中,面色却出奇的平静。 他眺望著远处那一片遮天蔽日的旌旗,缓缓开口:“鲜卑人从三面合围,独留后方一个缺口。” 刘备一怔:“阿全的意思是……” “那是围三闕一。”刘全淡淡道,“故意留个口子,既能动摇將士的死战之心,又能在我方溃逃时更方便的追杀。这是骑兵围歼的老把戏了。” 眾人闻言,心中愈发沉重。 中军,夏育將旗之下。 夏育面色难看,却依然挺直了腰背,目光扫过四周越逼越近的鲜卑骑兵,咬著牙道:“慌什么?我们还没输!” 他一勒战马,沉声喝道:“一汉当三胡!我麾下一万五千精锐,加上游侠儿近三万人,便是六万鲜卑贼,也顶得住!” 张愷在一旁附和:“大人说得是!鲜卑人不过是乌合之眾,人多又怎样?今日便让这帮胡虏见识见识我大汉儿郎的厉害!” 然而张愷说这话时,自己的声音却有些发颤。 夏育没有理会,继续下令:“传令下去,前军方阵给我死死顶住鲜卑人的衝击!两翼骑兵准备迎战,迟滯鲜卑骑!” 號角声再次响起,汉军阵型层层叠叠,勉强稳定了下来。 可夏育忽略了一件事。 他麾下可是有三千是乌桓突骑。 这些乌桓人受僱而来,打顺风仗时如狼似虎,可一旦风向不对…… 草原上的僱佣兵,最是惯於见风使舵。 此刻,乌桓大小头领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闪烁。 第75章 火中取栗 就在夏育大军被鲜卑人合围之际,臧旻这一路也已与鲜卑人交锋数日,寸步难行。 这是一处狭长的山口,两山夹峙,中间仅能容三骑並行。 山势颇为陡峭,乱石嶙峋,左右皆是难以攀越的险坡。 鲜卑人在山口正中垒石为垒,居高临下,弓手伏於两侧山脊,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 汉军每进攻一次,便要在那狭窄的通道中丟下十几具尸体,却连山口的石垒都摸不到边。 此山名为野狼山,而守在此处的,正是被檀石槐看重的黄头鲜卑。 孙坚满脸血污,鎧甲上插著两支未及拔去的箭矢,再度从山口狼狈退下。 他一把扯下头盔,狠狠摔在地上,怒声道:“该死!这帮黄头鲜卑怎么这般难打!” 他本以为鲜卑人不过是骑射之寇,弃马步战便是失了爪牙的老虎。 谁知这黄头鲜卑本就不以骑射见长,步战才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那一群白肤黄髮碧眼的胡人,据守险要,进退有度,难缠的很。 “若是平地交锋,某早已將他们杀个精光!” 孙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回头望著那夺去了他数十名弟兄的山口,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条路若不打通,任凭这帮黄头鲜卑杵在这里,大军的后路就无法保证安全。 “可否留下一支兵马,在此佯攻围困?”一个叫程普的將领提议,“大军主力绕道而行。” 臧旻摇了摇头,“不可。若分兵围困,人留得少了,鲜卑人趁机出垒反扑,反倒容易被其吃掉;人留得多了,折损我主力实力,绕道之兵亦不足与鲜卑决战。”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况且这帮胡虏足有万余,除了黄头鲜卑,还有两部鲜卑在左右坡立寨,与其互为犄角。我若是分兵,恐正中其下怀,反倒容易为敌所乘。” 孙坚恨恨道:“可惜这山中草木稀少,儘是禿石,连把火都放不起来!” 臧旻没有接话,寻思片刻后说道:“还是得儘快破敌……也不知其他两路如何了。鲜卑人在我这边放了这么多兵马,莫非是准备主攻我军?如此说来,夏育和田晏那边,应该会轻鬆许多吧?” ………… 田晏面色凝重之极。 隨著大军向北推进,前来骚扰阻击的鲜卑骑兵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 起初不过是百人一伙,打了就跑。 到后来,竟有上千人的队伍出现在大军两翼,远远地跟著,像一群盯著猎物的草原狼。 这些鲜卑人根本不和你正面交战。 就是骚扰骚扰再骚扰。 田晏军的实际损失微乎其微,可军中的士气却在一天天滑落。 士卒们吃不好、睡不安,人人面色疲惫,眼中有火却无处发泄。 “他娘的!”田晏一把將头盔摔在案上,咬牙切齿道,“这帮鲜卑狗到底要干什么?!”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无人能答。 ………… 夏育大军只撑了半日。 他终究低估了鲜卑人的勇气与决心。 在这片檀石槐提前选定的战场上,汉军无险可守。 三面鲜卑骑兵如潮水般轮番衝击,箭雨如云蔽日。 且此番鲜卑人不再用游击战术,而是悍不畏死、一波又一波的冲向汉军。 前人倒下,后人继续。 马蹄踏过尸骸,喊杀声震天动地。 最先崩溃的,是乌桓人。 不知是谁先拨马回头。 顷刻之间,整个左翼便如决堤之水,数千骑掉头狂奔,將汉军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游侠儿们见乌桓人跑了,也跟著溃散。 他们本就不是纪律严整之师,打打顺风仗尚可。 如今被数倍之敌三面包围,又见乌桓人崩了,哪里还撑得住? 同伴的溃逃影响到了中军的士气。 前军先乱,接著是右翼汉骑,最后连中军也稳不住了。 夏育拔剑连斩数名逃卒,却止不住溃败的洪流。 亲兵们不由分说,拉著他的马韁便往南跑。 “乌桓奴!乌桓奴误我!” 夏育在马背上破口大骂,声音却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喊杀与哭嚎之中。 鲜卑骑兵开始追杀溃卒,如同饿狼逐羊。 惨叫声、求饶声、刀锋入肉声,混成一片,草原浸成了红色。 “阿全,怎么办?”刘备勒住韁绳,望著前方溃散的乱军,面色发黑。 “走!去后军!”刘全拨马便走。 “后军已经乱了!”刘备急道。 “我知道。” 刘全打马狂奔,隨著溃逃的人流冲向夏育后军。 刘备咬咬牙,招呼关羽、张飞等人紧紧跟了上去。 夏育的后军此刻乱成一团。 民夫们丟下车驾四散而逃,輜重车横七竖八地歪在道上,粮包、衣被、箭矢散落一地。 刘全扫了一眼,说道:“找甲!” 眾人四散开来。 关羽有些疑惑,问身边的张飞,“元固是何意?即便找到甲,我们也带不走吧?” 张飞摇头道:“我哪知道,反正按他说的做便是,阿全那般聪明,听他的总没错。” 片刻后,周仓喊了起来,“找到了,这边。” 一群人匯聚过去。 刘全抽刀劈开一辆輜重车的封泥,掀开苇席,露出一摞摞叠放整齐的甲冑。 他回头对刘备等人吩咐道:“把所有甲车拢到一处,速度要快!” 刘备虽不解其意,却还是带著关羽、张飞、韩当、顏良、周仓等人分头散开,將一辆辆輜重车挑开,將那些载有甲冑的车辆推到一起。 刘备分派关羽、韩当带人在外围警戒,自己则守在刘全身侧。 他望著眼前一辆辆装著甲冑的輜重车,心中暗暗嘀咕:“阿全莫非又要施展那仙家手段?” 刘全没有理会眾人疑惑的目光。 他將手探入车內,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片,心意一动,一幅幅甲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车中。 铁甲、皮甲、兜鍪、披膊,一件接一件,流水般被收入囊中。 片刻之间,铁甲两百副、皮甲三千副,尽数被搬运一空。 刘全看了看剩下的空间,又顺手收了几车精良的兵器和成捆的箭矢。 “好了。”刘全拍了拍手,翻身上马,“我们走!” 刘备来不及细问,催马紧隨其后。 一行人衝出后,正要往南面跑。 刘备忽听到后方传来廝杀声,扭头望去。 只见张汛、张辽兄弟俩並数十乡党,被一群鲜卑人追上,廝杀起来。 第76章 吕布震惊 却说刘备一行刚刚衝出,忽听到后方有异。 刘备勒马回头,只见后方的张家兄弟与数十名并州游侠儿正被鲜卑追兵缠住,刀来矛往,已有数人落马。 刘备几乎没有犹豫,大喝一声:“救人!” 拨转马头,挺矛便向后衝去。 关羽、张飞一言不发,紧跟著杀了回去。 刘全暗嘆一声,也策马冲了过去。 韩当、阎柔、顏良、周仓几人见刘全也冲了,纷纷策马跟上。 刘备、刘全带来的那二百涿郡游侠儿,反应却各不相同。 约有七八十人毫不犹豫地跟著衝锋。 另有五六十人面露迟疑,勒马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有三四十人,已是拨转马头,向南面狂奔而去。 那迟疑的五六十人中,又有一些咬了咬牙,骂了一声“拼了”,跟著冲了上去。 另一小半则趁乱溜走,消失在溃兵的人潮之中。 仔细看去,那跟著衝锋的,大都是之前跟著刘全、关羽训练过的。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平日里喝酒吃肉称兄道弟是一回事,真到了刀箭之下,能跟著奋不顾身的,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刘全一边策马衝锋,一边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这一战之后,便清清楚楚了。” 张汛浑身大汗淋漓。 额上的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鲜卑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刀枪狼牙棒纷至沓来。 他手中长矛左支右挡,一边要应付鲜卑人的攻击,一边要护住身侧的弟弟,气力已是渐渐不支。 他心里万分后悔。 早知如此,就不该来蹚这趟浑水,更不该带上尚年幼的弟弟。 若是阿辽有个三长两短,他便是死了也无顏去见地下的爹娘。 念头未落,一名鲜卑骑兵斜刺里衝来,弯刀划过,正中张汛右肩。 鲜血喷涌,他闷哼一声,险些坠马。 张辽眼见兄长中刀,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猛地將手中短矛奋力掷出。 张辽年纪虽小,力气却不小。 那短矛贯穿了鲜卑人的胸膛,將他刺落马下。 此时张辽手中也没了兵器。 两名鲜卑骑兵见这半大孩童手无寸铁,狞笑著举刀衝来,一左一右,想要捡个便宜。 张汛捂著伤口,感觉力气正从体內流逝。 他想挥刀去挡,手臂却一时抬不起来。 眼睁睁看著那两把弯刀朝弟弟劈去,他只能发出一声嘶哑的悲吼:“阿辽~小心啊!” 张辽却比兄长冷静得多。 他目光左右顾盼,捕捉著两把弯刀的轨跡,腰腹间已经蓄满了力,做好了翻下马背的准备。 至於落马之后如何,眼下也顾不上了。 就在他准备弃马滚落的剎那,耳畔忽然传来两道尖锐的破空声。 “嗖!嗖!” 两支箭矢几乎同时到达,没入两名鲜卑人后背。 那二人动作一顿,便一头栽下马背。 紧接著,弓弦声连连炸响。 一箭接一箭。 呼啸著射入鲜卑人群。 一个又一个鲜卑骑兵应声落马。 箭无虚发!!! 张辽抬头望去,就看到那道他崇慕的身影。 “是刘大哥。” 只见一人策马游走,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 每一次松弦,便有一名鲜卑人倒地。 正是刘全 与此同时,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燕人张翼德在此!” 张飞挺矛杀入,铁矛横扫之处,鲜卑人纷纷倒飞出去。 关羽马慢,紧隨其后冲入,长刀所过,人马俱碎,那场面是极其恐怖。 刘备居中,铁矛翻飞,將试图靠近的敌骑一一挑落。 韩当、顏良、阎柔、周仓也杀了进来,刀枪並举,將张家兄弟团团护住。 张汛见弟弟绝处逢生,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 张辽的目光则一直追隨著那个不断开弓的身影。 刘全並不衝进阵中,只是在外围游走,箭弦连响,专挑那些试图从侧翼偷袭刘备等人的鲜卑人下手。 杀散这批鲜卑人,救出张家兄弟和二十来个并州游侠儿。 眾人喘息未定,忽又听得不远处传来呼救之声。 循声望去,只见另一股鲜卑骑兵正围住一伙人廝杀。 那伙人约有三十余,个个悍勇,却架不住鲜卑人十倍之眾,已被压缩在一处低洼之地,形势岌岌可危。 为首一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手持铁矛,左衝右突,赫然正是吕布。 刘备几乎未加思索,大喝一声:“再救!” 拨马便冲。 刘全暗嘆一口气,懒得说什么。 將壶中剩下的箭矢一股脑儿射光,撂倒七八个鲜卑骑手。 隨即提起架在马鞍上的铁矛,跟著冲了进去。 关羽、张飞、韩当、顏良、周仓等人早已杀红了眼,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 吕布正杀得性起,手中铁矛四下挥舞,每一下都有一名鲜卑人倒地。 可他手下的并州游侠儿已折了近半,鲜卑人却越围越多,饶是他悍勇无敌,也渐渐感到吃力。 突然身边传来魏续的喜声:“哈哈,有人听到我呼救了,有人来帮忙了!” 吕布扭头看去。 就见一红脸大汉从斜刺里杀来,手中长刀如狂风般来回斩劈,所过之处鲜卑骑兵人马俱碎,无一合之敌。 “这红脸汉子的爆发力好生惊人!力气也大!” 隨后又见那红脸汉子连杀十余人后,刀势渐渐慢了下来,喘息声也愈发粗重。 吕布眉头一挑,心中已有计较:“此人爆发虽猛,耐力却远不如我。若与他相斗,我只需先避其锋芒,守其锐气,待其力竭,再行反攻,必胜无疑。” 正思忖间,忽见外围又有一少年杀入。 那少年身形並不如何魁梧,甚至可以说是修长清瘦。 吕布认出这少年便是那刘元固。 这些日子虽未如何打交道,但对方那样貌实在是太好辨认了。 他一开始並未在意。 可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只见那刘元固策马冲入敌阵,如游鱼般在敌骑之间穿梭。 手中长矛好似化作一道道闪电,刺击刺击还是刺击。 太快了。 那些鲜卑骑兵还未反应过来,便要害中枪,纷纷落马。 一枪杀一人,绝不拖泥带水。 有鲜卑骑兵举刀来劈,他侧身让过,枪刃顺畅地抹过对方脖颈。 还有鲜卑人挺矛来刺,动作刚起,刘全的矛尖已是捅入对方心窝。 行云流水,毫无滯涩。 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舞蹈。 “刘元固的武艺竟如此厉害!!!” 吕布震惊了!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体力,好似无穷无尽,连杀十数人,大气都不喘一口。 第77章 反其道而行 吕布在并州有“飞虎”之称。 十六岁便杀人闯出名头,弓马嫻熟,驍勇之名播於边郡。 到如今,他已是身经百战的老行伍,深知在沙场之上,耐力往往比爆发力更管用。 再猛的勇士,杀到力竭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自己便是个耐力怪,廝杀半日也不会觉著疲惫,战马换了几匹,他还能提著长矛继续冲阵。 正因如此,他才更觉震惊。 那刘元固看著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也不甚魁梧,可战了这许久,杀人如麻,面色依旧如常,呼吸依旧平稳,竟似有不在他之下的耐力。 而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速度与力量,却又丝毫不逊於那个红脸长须的汉子。 他寻思自己在这般年纪可没有这般能为! “这小子究竟是何等怪物?”吕布心中暗暗嘀咕。 吕布虽在走神,杀人的效率却一点不低。 或许是被关羽和刘全激起了好胜心,他手中那柄铁矛愈发凌厉,鲜卑人无一合之敌。 矛影如龙,或刺或挑,或扫或砸,每一击必有一人落马。 他杀人的方式与关羽、刘全皆不相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关羽是一刀毙命,乾脆利落。 刘全是每击要害,精准简洁。 而吕布,则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铁矛到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忽而毒蛇吐信,忽而猛虎扑食。 一鲜卑骑兵上前,被他一矛刺穿敌胸膛。 顺势一挑。 那尸身便飞了出去,砸倒身后数人。 鲜卑人震恐开始躲著他走。 可他不依不饶,纵马追杀,铁矛翻飞之处,血雾瀰漫。 一连杀了二十余人,他面色不变,呼吸不乱,只觉浑身舒畅,仿佛这才刚刚热身。 张飞远远瞥见,不由瞪大了环眼,嘀咕道:“这廝……莫不是牛变的?” 刘备也是嘆为观止,暗道:“本以为云长已是人间战神,没想到这吕布看起来比云长还厉害,不过还是不如阿全。” 刘备见过刘全“全力”施展的样子,知道此刻阿全还留著力。 三个“万人敌”同时发力,再加上还有张飞这个“预备万人敌”,鲜卑人被杀崩了,哭爹喊娘的四散而逃。 刘备勒住战马,环顾四周,见遍地尸骸,血流殷殷,不由长嘆一声。 张飞却还不过癮,骂骂咧咧道:“鲜卑狗跑什么跑?乃公还没杀过癮呢!” 吕布翻身下马,朝刘备、刘全拱手道:“玄德、元固,今日救命之恩,布记下了!” 刘备连忙扶住他,笑道:“奉先言重了,同为汉家男儿,理当守望相助。” 吕布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刘全身上。 刘全正在抖落铁矛上的血,只见他轻轻振臂,鸭蛋粗的铁矛便“嗡~”的震颤起来,血雾从矛身爆开,竟给人一种惊艷之感。 吕布下意识地模仿,也震动手中铁矛,矛身却只是来回大幅度晃动,无法做到如刘全那般。 刘全注意到吕布的动作,不由失笑,心道:“我用纳米机器人高频振动铁矛,你在干嘛?” 这笑容落在周围人眼中,却显得温润如玉,与方才杀人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小张辽暗暗决定,自己以后也要像刘大哥这般,在沙场上谈笑自若。 因为救援张家兄弟和吕布一行拖延了时间。 追来的鲜卑人越来越多。 好在他们这伙人够猛,杀散了一拨又一拨鲜卑追兵。 但奈何杀不胜杀,鲜卑人实在太多了。 就在刘全考虑要不要释放能量开个无双时,鲜卑人的號角声忽然变了调子。 铺天盖地的骑兵潮水般退去,马蹄声由近及远,只留下一片尸骸狼藉的战场和漫天飞舞的鸦群。 “怎么回事?鲜卑人撤了!”张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瞪大眼睛望著退去的敌骑,长长出了一口气。 刘全勒住马,通过天上的无人机观察著鲜卑人动向,沉声道:“听动静鲜卑人是往西去了,只怕是去对付田晏和臧旻。” 吕布皱眉道:“檀石槐真是大胆啊,也不怕老家被掏。” 刘备忍不住摇头道:“鲜卑人的战术阿全早就猜中了,管我几路去,他只一路来。可惜我等给夏大人的消息一点回音都无,也不知他看了没有。” 吕布、魏续、张汛等人皆都惊异看向刘全。 刘全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著西边天际那一抹血色的晚霞。 脑海中却翻涌著盘古资料库中的只言片语。 大约一千五百年后,又有另一支野蛮人,用著与檀石槐一模一样的战法,將汉家王朝的兵马杀得溃不成军。 史书上称那场战役叫什么来著? 萨尔滸之战?! 刘全摇了摇头,將思绪拉回眼前的草原。 檀石槐是梟雄,努尔哈赤也是梟雄,但用的战术却並无新意,不过“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八个字。 可偏偏,汉家的统帅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这八个字上。 可见战场之上容不得傲慢啊! “走吧。”刘全开口,“鲜卑人往西,咱们就往北。” 往北?弹汗山? 吕布色变。 这小子好大的胆子啊! 刘全指著后方影影绰绰的身影说道:“鲜卑人並未全都离开,还留下了至少三千骑追击溃兵,咱们与其往南逃亡,不如绕去北面,去弹汗山,给檀石槐留下一份大礼。” 此言一出,眾人表现不一,有人兴奋,有人迟疑。 刘全又道:“不强求,想往南的往南,想往北的跟著我。” 吕布哈哈一笑:“元固虎胆,布佩服,便跟著你去闹將一番。” 一旁魏续色变,心中狂叫:“姐夫三思啊!” 刘备笑道:“我等兄弟自然共进退。” 关羽、张飞、韩当等人皆都点头。 张汛有些迟疑,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他顾及弟弟张辽。 张辽见兄长不出声,反倒急了,忙叫道:“我们也往北。” 张汛见弟弟开口,苦笑一下,隨后正色道:“某右肩受伤,虽使不动矛,但左手挥刀还是可以的,绝不会成为拖累。” 一眾游侠儿中,有的毫不迟疑地选择追隨;有的迟疑一番后也选择跟隨,大约是从眾心理的作用。 最后的结果就是,全员往北。 刘备最喜这种兄弟一起干大事的场面,差点忍不住又要高歌《侠客行》。 好在及时想到此是战场,他们是在逃命,憋了回去。 第78章 直捣黄龙 眾人拨马北上。 刘全带路。 一路之上,刘全七拐八绕,竟没有撞上一股鲜卑游骑,仿佛未卜先知一般。 吕布跟在队伍中,越看越惊,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刘备:“玄德,你这兄弟……莫非能掐会算?” 刘备哈哈一笑,搪塞道:“阿全天生耳聪目明。” 吕布点点头,有些羡慕。 他也天生耳聪目明,却也做不到刘元固这般,所以—— 这傢伙天赋比我高! 行至一条小溪边,眾人下马饮水歇息。 忽然刘全面色一变,对眾人道:“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话间已是翻身上马离去。 片刻后。 刘全回来了,手中牵著两匹空马。 他身边还有一人,刘备、张汛等人认出,正是那日同刘全比箭的乌桓神射手。 这乌桓人手中也牵了两匹马,毕恭毕敬的跟在刘全身边。 刘备看出这乌桓人態度有异,问道:“阿全,什么情况?” 刘全翻身下马,那乌桓射手也翻身下马,垂手立在刘全身后。 刘全道:“此人被四个鲜卑人追杀,我將他救了下来。” 一旁小张辽极度討厌乌桓人,忍不住嘀咕:“乌桓人无情无义,不会反咬咱们一口吧?” 那乌桓射手却是个懂汉话的,闻言立即跪在刘全面前,举手对月,用生硬的汉话发誓道: “恩人救我性命,我禿头这条命就是恩人的了,我若是背叛,就叫我被群狼分食而死。” 刘全转过身,居高临下看著他,冷声道:“你若背叛,不用群狼,我自將你斩成肉泥。现在你就跟著我,做个隨从吧。” “是,主人!”乌桓射手温顺地低首。 “你叫禿头?”刘全又问。 “是,主人。” “不好听,换一个,就叫……就叫哲別吧。” “还有,头髮给我留起来。我不喜你们乌桓人的髮式。” “是,主人。” “阿全,『哲別』这二字何意啊?”刘备悄悄问刘全。 刘全隨口解释:“是我们仙人世界神射手的意思。” 刘备顿觉羡慕。 这乌桓人好运气啊,竟得了仙家称號。 “阿全,仙人世界也会打仗?打仗也射箭?”他又好奇问道。 “会打仗,打的可比人间凶残多了!不过,不是射箭,而是射……呃,一种法器……” 刘全稍稍跟刘备形容了一番未来镭射武器、雷射武器的效果。 刘备大感震撼。 真乃仙家神器,若是在人间使用,岂不是无敌了?! 两日之后,眾人勒马立於一处河岸之上。 眼前便是啜仇水。 这条河並不宽阔,不过数十丈而已,水流却湍急得很。 河水从北面群山之中奔涌而出,裹挟著上游融化的雪水,浑浊而冰冷,泛著灰白色的浪花。 河岸两侧长满了密密匝匝的芦苇,枯黄与新绿交织,在风中沙沙作响。 水鸟被马蹄声惊起,扑稜稜掠过水麵,消失在对岸的草丛里。 往河对岸眺望,一座孤峰拔地而起,突兀地矗立在草原之上。 山不甚高,却颇有几分崢嶸之势,山体呈黛青色,在四周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山脚下,依稀有穹庐星罗棋布,白色的帐幕如同点点蘑菇散落在草甸之上。 更远处,隱约可见成群的马匹和牛羊,星星点点,铺陈开去。 那便是鲜卑人的王庭——弹汗山。 夕阳西下,余暉將山峦镀上一层金黄,炊烟从帐幕间裊裊升起,竟给人几分寧静祥和的景象。 刘全举目眺望,淡淡道:“过了河便是鲜卑王庭。檀石槐带走了大部分青壮兵马,留守的应当只有少量兵力和老弱妇孺。行了,大家休息片刻,咱们天黑渡河。” 吕布指著远处河面上的那道浮桥道:“鲜卑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来到这里,守卫並不严密,我们待会儿就从桥上杀过去。” 说到这儿,吕布脸上的神情也狰狞起来,“这一仗打得太憋屈,乃公可是憋了一肚子气,正好发泄一番。” 刘备目光凝重地望著那座孤山,低声嘆道:“谁能想到,大汉数万大军倾巢而出,如今反倒是我们这些游侠儿来到了弹汗山脚下。” 时光流转,日落月升。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浮桥两侧,鲜卑游骑三三两两,来回巡逻。 不过他们的警惕性並不高。 只是目光偶尔在黑暗中隨意扫视,大部分时间都在用鲜卑语聊著閒篇。 “唉,这次大王打汉人,咱们没摊上这一仗,只怕也分不到什么好处了。” “我本来想报名来著,阿耶不让我去,说家中就剩我一个儿子,得留在家里传宗接代。他说他打到的战利品会分我一半。” “你阿耶真不错。我——什么声音?” 下一秒,年轻的鲜卑骑兵身体颤慄起来,他的同伴也是如此。 这闷雷般的动静他们太熟悉了。 是骑兵,衝锋的骑兵。 “是骑兵~”那鲜卑骑兵声音都变了调,尖叫起来,“敌袭!敌袭!” “吹號!快吹號!” 一个鲜卑骑兵手忙脚乱地抓起掛在马鞍上的號角,还没等凑到嘴边—— “嗖!嗖!嗖!” 黑暗中,数支箭矢破空而至,精准地没入五名巡逻骑兵的咽喉、胸膛。 鲜卑骑兵晃了晃,摔在草地上,发出数声闷响。 “好箭术!”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讚许。 “彼此彼此。”另一个声音带著几分自得。 射箭的正是刘全和吕布,哦,还有哲別。 浮桥前驻扎的鲜卑守军被惊动了,纷纷从帐篷中奔出,迎接他们的,是如惊雷般炸响的马蹄声,以及如潮水般涌来的刀矛寒光。 吕布、刘全、关羽三人打头,呈三角阵型直插敌阵。 这三人联手,几乎可以说是当世最强大的个人武力组合。 鲜卑守军在他们面前如纸糊一般。 三骑所过之处,鲜卑人纷纷倒地,竟无一人能阻挡分毫。 张飞、韩当、顏良、阎柔、张汛、魏续等人紧隨其后,刀枪並举,將视线中的鲜卑人一一肃清。 幽并游侠儿们杀得性起,开始四处放火,帐篷、草料堆,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鲜卑守军彻底乱了,嘶喊著奔逃。 吕布大呼痛快。 关羽的脸庞更红了。 刘全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不到半刻钟后,浮桥这头便被夺了下来。 刘全勒住战马,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那张英俊的面庞冷静如常。 他转头对刘备道:“阿备,留下一些人处理战场,守好浮桥。其余人隨我渡河,直取弹汗山。” 简雍主动策马上前,抱拳道:“我留下吧。” 他苦笑著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这辈子都没骑过这么久的马,我这腿已经完全麻了。你们去吧,我留下守浮桥。放心,人在桥在。” 刘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子宪辛苦。” 简雍咧嘴一笑,翻身下马,一瘸一拐地去招呼留守的游侠儿布置防线。 刘全收回目光,一抖韁绳,率先踏上了浮桥。 吕布、关羽跟上。 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河水在脚下奔涌。 对岸的火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红。 第79章 三个亿 对岸的鲜卑守军早已被惊动。 混乱从游哨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营地,乱成一锅粥。 帐篷里钻出来的士卒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提著裤子,还有人抱著马鞍四处找马。 留守的小渠帅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大王败了? 隨即狠狠咬了一下舌尖,不可能,大王八万铁骑,汉人才几个? 可河对面的火光、喊杀、马蹄声,分明是汉人打过来了! 他猛地拔出刀,嗓音都劈了:“砍桥!快砍桥!把所有绳子都砍断!” 身后是上百个部落的家眷,是鲜卑王庭几十年的积蓄。 汉人要是过了河,什么都完了。 鲜卑人疯了似的扑向浮桥,刀斧齐下,拼命劈砍系桥的绳索。 粗麻混合牛皮拧成的绳索在刀刃下一股股崩断,发出“嘣嘣”的闷响。 刘全眯起眼,手掌在逐云的脑袋上轻轻一按,一丝能量渡入其体內。 逐云本就是良马,此刻陡然长嘶,四蹄腾空,速度骤然翻了一倍。 风声尖啸,两侧景物拖成模糊的线。 吕布和关羽震惊地看著这一幕,只见前方一人一马化作一道残影飆射而出。 吕布脱口道:“好马!” 关羽没吭声,目光追著那道影子,眼中分明写著羡慕。 “断了一根!”“还差三根!快!快!” 鲜卑人在尖叫。 手中的刀斧刚刚举起,刘全已到眼前。 铁矛自黑暗中刺出。 噗!噗!噗!噗! 四五个挡在桥头的鲜卑战士几乎同时中矛,有的捂住咽喉,有的捂住胸口,一声不吭地软倒。 逐云腾空而起,落在岸上。 刘全出手如电,铁矛飞挑。 正趴在桥栏上猛砍绳索的几个鲜卑士卒便飞了出去,手舞足蹈地砸进后面的人群里,带倒数人。 吕布在后头看得真切,摇头嘆道:“元固这一身神力……我不如也。” 接下来的战事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刘全、吕布、关羽三骑在前,如三把尖刀捅进鲜卑人的营地。 后面刘备、张飞、韩当等人率眾掩杀,刀矛並举,杀得鲜卑人哭爹喊娘。 前后不过一刻钟,数百守军便溃散了,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往草丛里钻,有的乾脆跪在地上磕头。 “云长、信之,你们带人去放火。”刘全勒住韁绳,平静地发布命令,“奉先,你带人去驱赶那些部落民,越乱越好,超过车轮的男丁全杀了。” 吕布默然点头,张汛应了一声,各自领人去了。 刘备、关羽则皱了皱眉,露出不忍之色,但终究也没说什么。 草原上的战爭就是这样,鲜卑人年年入塞杀掠,对待汉人同样残酷。 “阿备跟著我。”刘全一拨马头,往王庭深处驰去。 “去哪儿?” “拿钱。” 刘备一愣,策马跟上。 鲜卑王庭位於弹汗山山脚下。 说是王庭,但並不是一座城。 而是由各种帐篷、仓库、木製廊舍组成的生活区域。 此刻已是火光冲天,哭喊声、马蹄声、刀兵声混成一片,到处都是没头苍蝇般乱跑的鲜卑人。 刘全骑著逐云,在帐篷间七拐八绕,靠著上空无人机的指引,专挑没人的巷子钻。 偶尔撞上零散的鲜卑武士,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矛一个,乾净利落。 “阿全好熟悉啊,好像来过似的?是了,他定是又施展了仙家手段,莫非是千里眼?”刘备暗想。 很快,他们来到王庭深处,一座巨大的仓库矗立在此处。 这仓库前竟然还有武士守卫,虽然他们看上去也焦急、慌乱,但並未擅离职守。 刘全也不废话,取弓在手,连珠箭射出。 很快將仓库守卫射杀。 两人来到仓库前,翻身下马。 这是一座石木结构的仓库,入口是一扇大铁门,上面掛著一排五个成人拳头大小的铜锁。 “阿全,这……怎么进去?”刘备犯了愁。 刘全笑了笑,走到门前,伸出右手食指,对准锁眼。 纳米机器人迅速在他指尖匯聚,又顺著锁眼流进去,眨眼间便填满了锁芯的每一个空隙,隨即硬化,变成一把严丝合缝的钥匙。 刘全手指轻轻一转。 “咔嗒。” 铜锁弹开。 他顺手摘下,丟在地上,又去开第二个。 刘备弯腰捡起那把铜锁,掂了掂。 好大一块铜! 这要是拿回去融了,能铸多少五銖钱? 他捨不得丟,捧在手里。 刘全余光瞥见,嘴角微微弯了弯,心道:“等会儿进了库房,你就不会心疼这几块铜了。” 他如法炮製,將剩下几个铜锁全都打开。 隨后从门边墙上取下一支火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刘备捧著五个铜锁跟著。 火光映照之下,仓库里景象映入眼帘,刘备的嘴慢慢张大了。 哐当哐当~ 手中的铜锁落在地上。 仓库里,是钱,一车车的钱,一车车的大汉五銖钱。 “这……这……” 他一时丧失了语言能力。 刘全则是冷笑,“看到了吗,这就是大汉皇帝给鲜卑人的钱,是不是很大方。” “这,这得有多少钱?”刘备终於能说话了,声音嘶哑。 刘全道:“自明帝以降,本朝每年赐予或赏赐鲜卑的钱幣多达二亿七千万,用於笼络其部落首领,维持边郡稳定。可惜,养肥了一头白眼狼。” “两,两亿七千万?!”刘备头皮发麻,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很多么?”刘全继续道,“除了给鲜卑的二亿七千万,朝廷还岁赐南匈奴一亿九十余万钱,还有乌桓人的九千万钱。” 刘全指著仓库道:“这里面就是鲜卑人歷年所得朝廷赏赐花剩下的,本就是我大汉百姓的民脂民膏,咱们拿走,不过分吧。” 刘备下意识地摇头,“不过分。” 隨后一惊,“这,这些钱我们拿走?怎,怎么拿?” 话刚出口,刘备就拍了一下自个脑袋,阿全是神仙,自然有办法,比如之前收取鎧甲的手段。 刘全笑道:“我自有手段。” 为了今日,刘全可是特意清空了体內空间囊。 除了人类基因,其他如逃生舱以及他当年在太空旅行中收集的各类陨石,皆都留在了马场的仓库中。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他有机会收取更多的汉军輜重,却只收了鎧甲和少量兵器的缘故。 刘全走上前去,一辆辆盛钱的大车消失不见。 “阿全,这里有多少钱?” “至少三亿。” 刘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心中狂叫:“发了发了!” 第80章 英雄所见略同 当刘备跟著刘全从仓库里出来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同了。 进去之前他还是个“穷人”,出来之后,他已经是个“富人”了。 脚步发飘,面色泛红,整个人有一种如在云端的感觉。 好半晌,他才长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都吐乾净。 可吐完了,人还是恍惚的。 “三亿钱……”刘备小声嘀咕,声音发颤,“整个楼桑村,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吧?” 刘全听见了,笑著说:“阿备,你也太小看我了。便是没有这笔横財,至多三年,我就能让楼桑村一年进帐一亿钱。” 又道:“若是我二人將来能有一块自己的地盘,那赚钱的速度还能更快。” 刘备先是一喜,隨即皱起眉头,忙道:“搜刮百姓可不行。” 刘全摇头:“我何曾说要搜刮百姓?有了地盘,才能把人力、物力拢到一处,拢到一起才能更快更好地发展。这叫集中资源,跟搜刮是两码事。” 刘备愣了愣,摇了摇头,听得半懂不懂。 ………… 弹汗山脚下,火光冲天。 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鲜卑的老人、妇人、孩子,在火光中没头苍蝇般乱窜。 檀石槐留下守家的千余士兵被击溃之后,这座草原王庭就像敞开了衣襟的美人,任人採摘。 也不是没人想抵抗。 三五成群的鲜卑汉子曾试图聚拢,可每次刚攒出点儿人气,就有一队披甲游侠呼啸而至,领头那几个更是凶神恶煞。 吕布、关羽、张飞、韩当、阎柔、顏良,人人铁甲裹身,个个都是百人敌、千人敌,乃至万人敌。 一次衝锋,两次衝锋,鲜卑人聚了散、散了聚,到最后那股子心气完全被打没了,只剩下逃命的念头。 吕布策马横矛,胸中那口被鲜卑人追著打的恶气终於吐尽了,畅快得想吼一嗓子。 他手下的并州游侠儿杀红了眼,刘全交代的“只杀高过车轮的男丁”早拋到脑后,见人就砍,不分男女老少。 还有些人抱著鲜卑妇人往帐篷里拖,就地发泄著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与暴戾。 吕布视若无睹,甚至觉得天经地义。 儿郎们刀头舔血这么多天,杀几个人、睡几个娘们,怎么了? 不远处,张辽骑在马上,手里举著一根火把,正往一个帐篷上凑。 火苗舔上毡布,呼地躥起来,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扭头瞥了一眼吕布那边,撇了撇嘴。 吕奉先名气再大、武艺再高,带兵却是不如刘家二位哥哥的。 他看向另一边。 关羽、韩当、阎柔领著的那拨人,可就规矩多了—— 只杀人放火。 偶尔有游侠儿憋不住想拉个女人,都会被喝止。 关羽那双丹凤眼一扫,没人敢动弹。 要说这边的人不眼馋,那是假的。 战场上刀口舔血,压力如山,欲望也跟著往上窜。 顏良就有点心痒,甚至动过念头想跟关羽说说。 说些啥呢? 说要不咱也宽鬆宽鬆? 可每回对上关羽那双半睁半闭的丹凤眼,他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发毛,像耗子见了猫。 “算了。”顏良一拨马头,低声嘟囔,“某也不是那等急色之人。绝不是因为被那红脸揍怕了,嗯,绝对不是。” ………… 就在刘全一行人肆虐鲜卑人王庭之时,檀石槐的大军已经击溃了臧旻之兵。 出征前意气风发的孙坚,此刻正带著部曲狼狈逃窜。 逃跑过程中,他和臧旻分散了。 不过这廝也是个狠人,跑了一阵后回头一看,见追兵也就三百来人,竟把心一横,勒住了马。 “停!”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娘的,乃公败得不服!这点鲜卑狗也敢追某,乃公今日要割了他们的脑袋当溺器!” 说罢一夹马腹,掉头就冲了回去。 吴景、孙静等人见状,只得拨马回头咬牙跟上。 孙坚这回是真发了狠,一马当先,大刀轮得像风车似的,左劈右砍,连杀七八个鲜卑骑兵。 吴景等人紧隨其后,一通猛杀,竟把那股追兵给打散了。 程普將一个鲜卑骑兵刺於马下,也是长出了一口闷气,心情稍稍爽利一些。 说来程普也是倒霉。 他本是跟著臧旻逃的,谁知半路上马蹄踩进地鼠洞,折了腿,把他甩出去老远。 爬起来还没站稳,一伙鲜卑人就冲了过来,他拔刀砍翻冲的最快的两个,撒丫子就跑。 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眼看著就要交代,好在遇到孙坚的人马,將他从鲜卑人的刀口下抢了出来。 击溃了鲜卑追兵,孙坚哈哈大笑了一阵,好似在发泄心中憋闷。 隨后他环顾左右,忽然把刀一横,恶狠狠道:“不跑了!往北走!” 眾人一愣。 孙坚眼中凶光毕露:“乃公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这么窝囊。檀石槐那老贼不是要打吗?乃公就去他老家烧把火!” 在孙坚的坚持下,一行人开始往北,一路竟没撞上鲜卑人的游骑,倒是顺当。 走了二十多里,忽望见前方天际一片通红,像是起了大火。 “那是……弹汗山方向?”孙坚在马背上直起腰,纳闷道:“怪了,难道有人抢在乃公前头,把乃公想干的事给干了?” 他愈发觉著蹊蹺,催著人马加紧赶路。 又走了一阵,迎面撞上一群逃难的鲜卑人,老的少的,赶著牛羊抱著锅盆,乱糟糟地挤在路上。 孙坚一眼看见里头有几个白皮肤黄头髮的。 特娘的是黄头鲜卑! 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若不是这帮人在野狼山上拖了大军好些日子,他们早就杀到弹汗山了,何至於被檀石槐那老狗半途截杀? “给我杀!”孙坚二话不说,拔刀就冲。 吴景、孙静、程普等人跟著上,一通乱砍,专挑黄头鲜卑下手。 那几个黄头鲜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砍翻在地。 其余鲜卑人嚇得魂飞魄散,有的撒腿就跑,有的扑通跪倒,脑袋磕得砰砰响。 孙坚收刀,翻身下马。 一把揪住个衣著像小头目的鲜卑人,刀刃往他脖子上一横,厉声道:“说!弹汗山怎么了?谁在放火?” 那头目哆哆嗦嗦,结结巴巴把前夜汉人突袭王庭的事说了一遍。 孙坚听完,仰头大笑:“痛快!痛快!也不知是哪路英雄,竟跟乃公想到一处去了!” 他一鬆手,那鲜卑头目瘫在地上,裤襠都湿了。 孙坚翻身上马,朝北方一挥刀:“走!瞧瞧去!顺道结识结识那位好汉!” 正待催马,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跪著的一人。 那是个黄头鲜卑的女子,白皮肤,碧眼睛,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偏偏生了一副让人挪不开眼的模样。 孙坚心里一动,一探身,顺手將那女子拎了起来,往马背上一搁。 那女子嚇得连叫都不敢叫,只是瑟瑟发抖。 孙坚大手往她臀上一拍,嘴里没说什么,只觉著掌心下的触感又翘又弹。 心情又好了几分。 “驾!”他一夹马腹,带著那女子,朝火光处奔去。 第81章 鲜卑王庭的京观 整个弹汗山一片狼藉。 鲜卑人的尸体被堆成小山。 还有一串串被用绳索捆绑起来的鲜卑女人和小孩。 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备看了一眼被绑成一长串的鲜卑女人和孩子,有些心虚地压低声音问道:“阿全,咱们真要把这些人……都抢走?” 刘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道:“阿备,你听我说。这些女人留在草原上,过个一两年就会生下许多小鲜卑;这些孩子再过十几年,就成了骑射精熟的鲜卑骑兵。” “到那时候,他们挥舞著钢刀杀进边郡,要砍多少汉人的脑袋?烧多少汉人的房子?你我在幽州长大,边郡年年遭胡人劫掠,哪一年不是尸骨遍地?” 刘备嘆了口气,没有接话。 刘全继续道:“咱们把她们带回幽州,小孩教他们说汉话、学汉礼,充作奴婢;女人许配给咱们汉家男子做妻做妾,生下的孩子便是汉人。” “咱们幽并凉三州,这些年被胡人杀得人丁凋零,正好拿他们补上人口;草原上少了这些女人和孩子,鲜卑人就少生养一批战士。一举两得的事,阿备你还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刘全往篝火里添了根柴,又继续说道:“再有,阿备你想想,咱们上上下下加上奉先、信之他们,足有三百来號人,跟著咱们跑到这弹汗山,刀头舔血、出生入死,图个什么?兄弟情义是一方面,但咱也不能让兄弟吃亏不是?发个老婆不过分吧?” 说著刘全露出促狭的表情,“你看云长也打了好多年光棍了,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也该让他尝尝女人的滋味了。” 关羽那张红脸又红了几分。 以关羽那傲娇的性子竟没有生气反驳,可见也是想女人的。 刘全自然早就看出来了,都是正常大小伙,且又是雄性荷尔蒙爆棚的那种,哪能不好色。 火堆对面的吕布哈哈大笑道:“元固说的没错,男人哪有不想女人的。” 刘全笑道:“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周围游侠儿虽不大听得懂,却觉得朗朗上口,纷纷叫好。 而刘备、关羽、吕布这些读过书的,则是觉得此言甚是贴切。 吕布暗道:“这刘元固不愧是能名震洛阳的人物,好色之事从他口中说出来,反倒成了英雄本色了。” 其实这两句的本意並非说男女之事,但刘全懒得计较。 反正他是头一回念出来的人,往后这两句诗该怎么解,自然由他说了算。 ………… 第二日清晨。 阳光照耀著弹汗山。 火焰的余烬之中,青烟裊裊升起,混著晨雾,瀰漫在草原上。 刘全一行开始整理战利品。 牛羊赶成几大群,女人和孩子用长绳串成几列,还有一车车金银器皿、皮毛、粮食…… 鲜卑王庭积攒了二十年的家当,虽说只能带走一部分,且最大头的三亿钱已被刘全、刘备悄悄取走,但剩下的这些,仍足以让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回去之后,大家將这些东西一分,每人至少能赚个十几万钱。 眾人离开的时候,皆是一人三马。 马上驮著大包小包,脸上掛著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笑容。 有人开始哼唱边郡小调,有人高声说笑,还有人赶著牛羊群在队伍后面打打闹闹。 连关羽这个总喜欢板著脸的傢伙,也难得地有了几分舒展。 刘全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中段。 他看似悠閒,实则一心三用——策马、无人机探路、无人机监视檀石槐大军,一刻也没有停歇。 出征以来,他便调了一架无人机,日夜不歇地跟著檀石槐的中军。 不断地將檀石槐大军画面传回来,一帧不落。 此刻,檀石槐的大军正朝东北方向压去,离田晏军已不足百里。 田晏那边还浑然不知。 他正被鲜卑游骑一波接一波地骚扰,搞得焦头烂额。 士卒疲惫,士气低迷。 却只当是鲜卑人垂死挣扎。 哪里知道檀石槐的六万铁骑已经像一只握紧的巨拳,正朝他侧翼狠狠凿来。 这时,无人机画面里出现了几匹快马,疯了一样朝檀石槐的中军狂奔。 刘全拉近镜头焦距,看清了马背上那几个鲜卑人的脸——皆都满脸惊惶,有人的皮袍上还带著烧焦的痕跡。 是弹汗山的漏网之鱼。 刘全的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微沉,心想著:“檀石槐,你会怎么选?” 若回师弹汗山,昼夜急行,顶多一日半便可杀回来。 他们这三百来人拖著牛马妇孺,跑不快,多半会被咬住。 届时必须丟下大半甚至全部缴获,才能脱身。 若继续进攻田晏,那这批財富我们就笑纳了。 檀石槐不愧是梟雄,很快做出了决断。 家眷没了、牛羊没了、財富没了,但那又怎样? 只要消灭了汉人的边军主力,以后还不是能抢回来。 现在回军岂不是功亏一簣! 无人机镜头中,那几个逃出生天的鲜卑人被砍掉了脑袋,几个或许是想要回弹汗山的鲜卑头人也被砍掉了脑袋。 檀石槐用刀子统一了意见。 大军继续向北推进。 下午,落日前。 檀石槐大军开始进攻田晏军。 汉军並未抵抗多久,只一个时辰便崩溃了。 田晏红著眼睛,被亲兵簇拥著逃亡。 与此同时,孙坚一行百来人也来到了弹汗山。 他们驻马而立,震撼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夕阳如血。 一座巨大的京观矗立在弹汗山脚下。 数千鲜卑人的尸体垒成一座高塔,而他们的人头被砍了下来,一圈圈叠在高塔外围。 在夕阳的映照下,每一张面孔都泛著诡异的红光,有的瞪著眼,有的张著嘴…… 所有的表情皆都凝固在死前一刻,狰狞、恐惧、茫然,各不相同。 血早已干了,黑褐色的污跡从头颅的断颈处一路往下淌,浸透了垒砌的土石,渗进下面的草地里,招来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 孙坚勒住马,仰头望著这座人头垒成的京观,脸上的表情先是诧异,隨后是惊骇。 他忍不住感嘆道:“真是壮观啊!也不知是哪位好汉所为,可惜某来迟一步,失之交臂,失之交臂啊!” 这时程普的声音传来,“文台,此处有人立了牌子。” 第82章 止小儿夜啼 孙坚仰望京观,心中惊嘆。 对那帮袭击鲜卑王庭的好汉更是好奇不已。 这时,程普的声音传来:“文台,此处有人立了牌子。” 孙坚翻身下马,走近细看,只见上面写著: “大汉幽并健儿至此,尽诛鲜卑守卒,焚其王庭,斩首三千,掳其牛羊財帛,以报檀石槐连年犯边之仇。今筑京观於此,昭示草原诸部: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后有胡骑欲入塞为寇,以此为鑑。” 下面是一个个署名:涿郡刘备、涿郡刘全、涿郡张飞……河东关羽、五原吕布、五原魏续……雁门张汛、琅琊顏良…… 最后日期:汉熹平六年七月。 孙坚一字一句念完,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他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好好好,好一个『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痛快!痛快!恨不能加入其中!” 檀石槐终於回军了。 在覆灭了田晏大军之后。 至此,大汉三路討伐鲜卑的兵马尽数溃败,死伤惨重。 草原上到处都是汉军丟弃的旗帜、兵器和尸体,乌鸦遮天蔽日,久久不散。 檀石槐带著数万铁骑,昼夜兼程赶回弹汗山。 儘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檀石槐看到那一片焦土后,依然陷入久久的沉默。 帐篷烧光了,仓库搬空了,牛羊一只不剩(带不走的也都被杀死)。 弹汗山脚下,那座用尸体和人头垒成的巨大京观,在烈日下散发著浓烈的腐臭。 檀石槐的愤怒在沉默中酝酿。 身后的鲜卑各部头人却炸了锅。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拔出刀来对著空气乱砍,发誓要把汉人碎尸万段。 檀石槐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那座京观前。 他看见了那块两米高的木牌,看见了上面用血写成的名字。 他凑到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涿郡刘备、刘全、张飞……河东关羽……五原吕布、魏续……” 檀石槐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脸上的表情冰冷到了极致。 他站起身,用鲜卑语低声道:“拿纸笔来。” 左右愣住了。 “我说,拿纸笔来!” 有人慌忙捧上木炭笔和羊皮纸。 檀石槐將木牌上的名字一笔一划地抄在羊皮上,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抄完了,他將羊皮纸递给隨从,命令道:“將这些人的名字抄录一百份,分发给每一个部落,让他们记住,这些人就是我鲜卑人的血仇。” 然而檀石槐没想到的是,刘备、刘全他们的名字被分发下去后,迅速在各个鲜卑部落中流传开来。 他们的事跡也越传越离谱,什么个个青面獠牙,吃人肉不吐骨头;什么骑著一匹匹会喷火的马,一箭能射穿十个人的胸膛;什么杀人不眨眼,一夜之间屠杀鲜卑三万人。 渐渐的,刘备、刘全、关羽、吕布他们,成了能止鲜卑小儿夜啼的存在。 可惜那时候檀石槐已经死了,否则不知会作何感想。 ………… 楼桑村。 刘备一行的队伍出现在村口时,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朝廷兵败的消息早已传回,涿郡上下都在说三路大军叫鲜卑人杀了个精光,没几个活著回来的。 族人们天天提心弔胆,有的已经在商量著给刘备、刘全他们设衣冠冢了。 “刘备回来了!” “刘全也回来了!” “还带著好多牛羊马匹!” 消息像一阵风颳过,男女老少全涌了出来,把村口围得水泄不通。 刘德然第一个衝上来,红著眼圈,在刘备胸口狠狠擂了一拳,又去擂刘全、张飞,一人一拳,咚咚响。 他擂完了,嗓子眼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我还当你们回不来了!” 刘备哈哈大笑,搂住刘德然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德然你哭啥?阿全说过,咱们兄弟往后要干大事的,怎会死在小小鲜卑贼手里?” 刘德然抹了一把眼睛,又笑又骂:“谁哭了?风吹的!” 吕布等人在楼桑村住了几日,每日好吃好喝伺候著。 这一日中午,刘备让厨房做了一盆麻婆豆腐上来。 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浸在红亮亮的油里,花椒粉和辣椒麵撒了一层,热气一蒸,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小张辽头一回见这红彤彤的菜,好奇地舀了一勺子塞进嘴里。 隨即瞪大了眼睛。 嘴巴嘶嘶哈哈地抽著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手却停不住,一勺子接一勺子地往嘴里送。 “好……好吃!就是……就是嘴巴有点痛!” 张辽边吃边吸溜,额头上全是汗。 吕布见状,也舀了一大勺,吸进口中。 面上先是露出古怪之色,隨后眼睛一亮,连声道:“过癮!过癮!我吕布活了二十来年,就没吃过这么够劲的东西,比喝酒还过癮!” 一行人临走时,刘全还赠送了一些辣椒,“此为辣椒,晒乾后磨成粉,烤肉时撒上一些,保管好吃。” 送走吕布一行人后。 刘全择了个清早,带上阎柔、周仓,独自策马北去。 此行不为別事,而是去南匈奴须卜部落。 须卜香香快要生了。 汉熹平六年,八月初三。 草原上的风已带了凉意,须卜部落的豪华大帐里,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须卜香香诞下一名男婴,白白胖胖,哭声震得帐外的马匹都竖起耳朵。 须卜骨都侯喜得长孙,当即取了名字——须卜豹。 又另取了个汉名叫刘豹,依著刘全的姓。 骨都侯抱著孙子,满脸沟壑都笑得舒展开来,对刘全道:“这是我须卜家的长孙,日后要继承我的部落,必须留在草原上。” 刘全没有爭。 他看了看那个小脸皱巴巴的婴儿,又看了一眼產帐里虚弱却笑盈盈的香香,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放在襁褓旁。 玉牌上有他刚刚刻上的“刘豹”二字。 又待了两日,刘全离开部落,一路都没有回头。 周仓不晓得刘全的过往,抖动马韁凑到阎柔边上,压低嗓子问:“主上连自家儿子都不要了?” 阎柔也放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懂什么。那本就是主上一夜风流留下的种,再说依匈奴人的规矩,这孩子就该留在部落里。日后只要能养大,十有八九是要接掌须卜部落的,总比跟回家当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强。” 周仓恍然。 第83章 功不可没 在夏育、田晏、臧旻三人的战报和请罪奏摺发往洛阳时,刘全已经利用无人机,將此战的详细经过送去了蔡府。 当蔡邕看到女儿抱著一只鸟儿,递上刘全送来的信笺时,五官都震惊地变形了。 “琬儿莫非在与阿父开玩笑?你说这鸟儿飞了数千里给你送了这封信?” “阿父,琬儿说的是真的,你看看信嘛,是阿全亲笔所书,这鸟儿也是阿全亲自训练的。” “元固竟有如此神奇的本事?” 蔡邕將信將疑地接过信,打开,入目是一列列赏心悦目的小楷。 “好字!” 蔡邕先没看信的內容,而是欣赏起书法来。 他自己就是书法大家,自然能看出刘全这一笔楷书的美感。 “这是楷书,是阿全所创。”蔡琬骄傲地说道。 蔡邕根本没听到女儿在说什么,完全沉浸在书法当中。 一只手拈著信纸,另一只手悬在空中,食指隨著笔画的走向轻轻勾画,如痴如醉。 “妙啊……”他喃喃自语,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此字体……形体方正,端如贤士正襟危坐;笔画平直,似玉尺量过,分寸不差。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撇捺舒展而不失法度,鉤挑含蓄而暗藏锋芒。端庄而不板滯,严谨而富变化,一笔一画皆有规矩,却又不失灵动之气。” “嘖嘖嘖,这……这哪里是字,分明是君子立於庙堂之上,进退揖让,皆有法度!” 蔡邕越看越爱,越看越惊,猛地抬起头来,两眼放光:“此书体为谁所创?唤作何名?” 蔡琬娇嗔道:“阿父刚刚没听我说话。” 隨后將洁白的颈脖一昂,骄傲地说:“这便是楷书,正是阿全所创。阿全说,此字体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可为书中之楷模,故名『楷书』。” “楷书……楷模之书……” 蔡邕念叨了两遍,重重一拍桌案。 “好!好一个楷书!老夫钻研书法数十年,见过隶、篆、章草、行书,却不曾见过这般既端庄又灵动的字体。元固这小子,才学过人,武艺超群,竟连书法也有如此造诣,老夫甚爱之?” 蔡琬听著父亲夸讚自己的心上人,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感慨了一番后,蔡邕终於想起正事,低头看起信中的內容,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三路大军皆溃,这……” “咦?这小子竟火中取栗,跑到弹汗山放了一把火?胆大包天,当真是胆大包天!” 再往下读,读到“筑京观、竖木碑”一节,他倒吸一口凉气,摇了摇头:“会不会太过了……” 將信从头到尾看完,蔡邕搁下信纸,闭目沉思了良久。 半晌,他睁开眼,对蔡琬道:“阿父知道元固的意思了。你去给他回信,就说阿父尽力而为。刘公那边我也会去说,我二人一同上书,总不会让元固他们的功劳被埋没。”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只蹲在女儿肩头的怪鸟身上,忍不住凑近瞧了瞧,好奇道:“这鸟儿……真能將信送回去?” 蔡琬点了点头。 那鸟儿也跟著点了点头。 蔡邕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 再看过去。 那鸟儿还在点头。 “古怪,古怪……” 他嘟囔了两句,心里没来由地对那位还未过门的女婿生出一丝敬畏。 他却不知,此刻他的好女婿正接驳著无人机视角实时操控,並將他方才的动作表情尽收眼底。 刘全看著未来老丈人此刻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事实证明,刘全让蔡邕、刘宽提前上书,並非多此一举。 火烧弹汗山这样的大事自然是瞒不住的。 很快夏育、田晏、臧旻的使者就先后找到了楼桑村。 夏育的使者极为傲慢,“我家大人说了,此战你等隨军有功,只要你按我家大人说的做,自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 刘全淡淡的道:“是吗?不好意思,我已经將此战的摺子送往洛阳了。” 使者一愣,隨即满脸不屑:“豪强子弟也有资格上书?知道皇宫大门往哪开么?” 刘全不紧不慢道:“我是不知道,可我岳丈和老师知道啊。” 使者眼皮一跳:“你岳丈、老师为何人?” “蔡邕,刘宽。” “告辞!” 对田晏的使者,刘全依然是同样的话术打发走。 刘备有些担忧,“这样得罪夏育、田晏会否遭到报復,我二人倒也不怕,就是村子……” 刘全笑道:“以今上的脾气,夏育、田晏、臧旻必然要被一擼到底,三个平民而已,咱怕什么!” 臧旻的使者是最后到的,来的还是刘全认识之人。 並非现实中认识,而是通过史书认识。 孙坚,孙文台。 孙坚此来是主动请缨。 他实在太想认识火烧弹汗山的好汉了。 “这位便是刘兄吧,在下孙坚,能见到刘兄,实在三生有幸。刘兄可能不知道,你们离开弹汗山后,我就到了,亲眼目睹了刘兄的壮举,著实钦佩非常……” 孙坚一来就拉著刘备巴拉巴拉一通说。 只因那木牌上的名字,刘备是第一个。 孙坚以为刘备是火烧弹汗山的主事之人。 刘备却有些尷尬。 他觉著自己受不起这番夸奖。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刘全那边瞟,带著几分求助的意味。 刘全站在一旁,笑著冲他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刘备会意,强压下心中的羞耻感,挺了挺腰杆,开始同孙坚热络地聊了起来。 以刘备交朋友的本事,再加上孙坚本就是慕名而来,算是双向奔赴吧。 两人从边塞风土聊到刀马武艺,越说越投机,不到半注香功夫,便已称兄道弟。 孙坚又从刘备口中得知,火烧弹汗山的主意全是刘全出的,京观和木碑也是刘全的手笔,顿时又对刘全刮目相看。 这位又拉著刘全的手连连讚嘆:“元固文武双全,真乃当世奇才!我孙文台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像你们兄弟这般的人物!” 这货完全忘记了此来的任务,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他跟刘全的判断一样:臧旻完了。 第84章 奖励和报復 朝廷的旨意来得比预想中快。 夏育、田晏、臧旻虽然后来又上了摺子,想把火烧弹汗山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可终究晚了一步。 蔡邕得到刘全的书信后,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女婿会不会骗自己,便拉著刘宽一起上书,把刘备、刘全一伙突袭鲜卑王庭的经过原原本本奏明了朝廷。 刘全在信中稍稍收敛了自己的作用,又稍稍夸大了刘备的功劳。 於是,“刘备”这个名字头一回落进了皇帝眼里。 至於刘全,刘宏本来就有印象,名动洛阳的玉郎君嘛,想忘都难。 “这刘氏兄弟,当真各个不凡。”刘宏在宫中夸了几句,便琢磨著该给什么赏赐。 传旨的人是刘虞。 他正要上任幽州刺史,顺道就把旨意带了过来。 夏育、田晏、臧旻三人皆被削职为民,用槛车押回洛阳问罪。 刘备得到了一个明年被举孝廉的名额,刘全则是得到了一个明年举茂才的名额。 所谓茂才,也是汉代察举制度的科目之一,常与孝廉並举,只不过比孝廉高一层级,孝廉是郡举荐,茂才则是州举荐。 顺便一提,茂才在西汉时称秀才,东汉为避刘秀讳改称茂才。 虽说刘全在信中將刘备的作用夸大,但刘全的名气大啊,所得赏赐反倒比刘备要高。 刘备对此並不在意,反倒颇为欣喜。 至於关羽、张飞、韩当、简雍等人,各自赏了些钱財绢帛。 并州那边的吕布、张汛等人,也自有官吏去宣旨,赏赐大抵与关羽张飞相当。 这就是朝中有人和无人的区別了。 刘虞传完了旨,私下里忍不住摇头。 在他看来,这帮年轻人立下的可是火烧王庭、筑京观示草原的天大功劳,且还是一场大败中的唯一亮点,皇帝这点赏赐,实在有些寒磣。 可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传完旨,和刘家兄弟说了两句,敘了敘旧,便前往蓟县上任去了。 又过了数日。 这一日傍晚。 刘备和刘全站在道旁一处土坡上。 远远望著押送夏育等人的槛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刘备看了一会儿,忽然嘆道:“我如今才明白,阿全你当初为何不让我等应徵入伍。若咱们当时在夏育麾下,他便是我等的主上。这一仗打下来,功劳他得分去大半,罪责咱们却得替他扛著。若真如此,確实不爽。” 刘全点了点头。 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本朝规矩,郡吏视太守如君,门生视举主如父。 主公好了,门生故吏跟著升官发財;主公坏了,门生故吏也跟著吃掛落。 比如孙坚,也因此战丟了官职。 这叫二元君主观。 他和阿备若在夏育麾下,越过夏育去向朝廷表功,那不是忠,是背主。 不但討不到好,名声还要臭掉。 ………… 刘虞上任没几天,事务便像雪片一样飞来,压得他脑仁疼。 朝廷这一场大败,整个北疆都“地震”了。 南匈奴单于呼徵死在阵上,乌桓人也死伤惨重。 更麻烦的是,皇帝刘宏想赖帐。 当初说好的,先付两族各一千万钱,仗打完了再各付三千万,拢共八千万。 如今仗打败了,剩下的钱刘宏就不想掏了。 这位天子爱钱,又不肯吃亏。 南匈奴和乌桓自然不干,闹將起来,差点没把刘虞的衙门给掀了。 还没等他安抚妥当,鲜卑人的报復又到了。 九月初,一支万余人的鲜卑骑兵由檀石槐之子和连率领,突袭辽西,一举攻破柳城,把辽西太守赵苞的母亲、妻女全给掳了去,又围住郡治,日夜攻打。 赵苞急得跳脚,向刘虞求援。 刘虞头大如斗,左思右想之下,忽然想起二人—— 正是刘家兄弟! 那俩小子在鲜卑王庭都放过火,说不定便有办法。 他虽然知道这是病急乱投医,可实在没法子可想了。 自从刘虞上任后,刘全便始终放置一架无人机在其府邸上空徘徊。 所以他早就知晓刘虞招他和阿备来的目的。 刘虞府上。 刘备按照刘全事前教好的话,拍著胸脯道:“刘公放心,只要赵太守肯配合,定能救出他的家眷。” 刘虞半信半疑,死马当活马医。 赵苞那边倒是配合,当即聚集了两万大军与鲜卑人对峙。 鲜卑人用赵苞的家人威胁。 和连带著一队亲兵来到阵前:“赵太守,你莫非不要老母和妻女的命了,你若再不退兵,你在柳城的家人就要人头落地。” 赵苞咬牙忍著,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 和连以为有门,又道:“你放心,我等进入辽西也就是劫掠一番,待我等劫掠完了,这地盘还有你的家眷,自然都还给你。” 赵苞装出心动的样子,开始跟和连討价还价,为刘备他们爭取时间。 而刘备和刘全,早已快马加鞭,直奔柳城。 有无人机在天上探路,二人轻轻鬆鬆避开了沿途所有的鲜卑游骑。 不到半日功夫,柳城便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小土城,东西四百米,南北两百米,城墙矮矮的,夯土筑成。 两座城门都紧紧闭著,城头上有鲜卑人扛著矛懒懒散散的来回走动。 刘备勒住马,望了望城墙上的动静,低声问道:“阿全,这次怎么不叫云长、翼德他们来?人多把握也大些。” 刘全摇了摇头:“这回主要是救人,不是杀人,用不著那么多人。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我要施展些仙家手段,不方便让他们瞧见。” 刘备一听“仙家手段”四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心底那一丝小小的不確定,眨眼间便消失得乾乾净净。 “那咱们怎么进城?”刘备压低声音问道。 刘全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头顶三百米高空,一架无人机正把整座柳城的布局、兵力分布、巡逻路线,清清楚楚地传到他眼前。 “等天黑。”他说。 一个时辰后,天空暗沉下来。 刘备、刘全弃马,向柳城摸去。 ………… 柳城之中。 一座民宅被鲜卑人征作囚禁之所,门外站著两个持刀的鲜卑兵。 房顶蹲著几只乌鸦,正齐刷刷將头扭向一旁,看著一只混入它们当中的怪鸟。 屋內光线昏暗,一老妇人靠墙坐著,身前是一中年美妇和一少女,皆都梨花带雨。 这老妇正是赵苞的母亲,中年美妇和少女则是赵苞的妻子和女儿。 老妇人望了望窗外隱约的火光,又看看身旁垂泪的媳妇和缩在怀中的小孙女,伸手替孙女拢了拢散乱的头髮,轻声道:“莫哭了,哭也是无用。” 她顿了顿,面色转而严肃,目光在儿媳和孙女脸上缓缓扫过,一字一顿地道:“尔等切记,我等都是赵家的女人,切不可丟了赵家的脸面。若是有鲜卑狗贼欲行不轨——” 她微微一顿,摸了摸头上的髮簪,沉声道,“便自行了断吧。” 第85章 营救太守家眷 城墙上,一队鲜卑士卒刚刚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上墙垛,伏低身子,贴在暗处。 刘全余光一扫,確认左右无人,將右臂探出墙头,五指一垂。 袖口处滑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索,无声无息地往下延伸,直垂到城墙根下。 刘备在黑暗中伸手一握,攥紧了索头。 那绳索便缓缓收缩,轻轻巧巧地將刘备提了上来,毫不费力。 待刘备双脚落地,绳索又缩回袖中,融入內甲,了无痕跡。 刘备早已见怪不怪,知道这是阿全从天上带下来的仙器。 二人下了城墙,贴著房舍的阴影疾走。 刘全在前引路,步伐又快又轻,穿过几条窄巷,绕过两处有火光的街口,一路竟未撞上一个鲜卑人。 刘备心中暗暗羡慕,“可惜阿全说了,人没法学他的仙术?等等,要是我死了,那是不是可以……” 却不知头顶高处的暗夜里,一架无人机正將整座柳城的布防、巡逻、岗哨看得一清二楚,刘全不过是循著眼前的全景地图走路罢了。 不多时,关押赵家女眷的那座宅子便出现在眼前。 门前站著两个鲜卑武士,正靠著门框用鲜卑语低声閒聊,刀悬腰间,矛倚身侧,姿態甚是鬆弛。 刘全对刘备打了个手势。 二人从暗处欺近,一左一右,几乎同时出手。 两个鲜卑武士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便已软软倒地,连闷哼都未及发出。 屋內,赵母正低声对儿媳和孙女说著什么。 忽听得门外传来异样的动静,像是重物坠地,又像脚步声逼近。 三人俱是一惊,对视一眼,赵母下意识地將孙女护在身后,媳妇也攥紧了手中的髮簪。 紧接著,宅门被人从外拉开。 三女投目地望去,只见两个少年人站在门口。 当先一人容貌堂堂,耳大手长,面如冠玉,正朝屋內打量,目光温和而沉稳。 落后半步的那人隱在门外的阴影中,看不清面目,只觉身形挺拔,如松如枪。 当先那少年跨过门槛,进了房间,拱手一礼,温声道:“在下刘备,涿郡人。门外是吾弟刘全。我二人奉刘刺史之命,特来解救三位。请隨我二人速离此地。” 赵母上下打量著他,目光中先是警惕,继而狐疑。 这般人物,莫非是鲜卑人派来色诱自家媳妇和女儿的? 但又觉得鲜卑人中哪有这般气度的少年郎? 正自犹疑。 她身后的孙女赵蓉突然开口,“你莫不就是涿县那位有『貔虎』之称的刘备?外面那位刘全,莫非就是『玉郎君』?” 刘备微微一笑,略感得意:“正是!” “祖母,”赵蓉拉了拉赵母的袖子,低声道,“这二人应当不假。” 赵母也听过涿县刘氏兄弟的名声,只是方才一时没往那处想。 此时经孙女一提,便仔细端详起刘备来——长臂大耳,面如冠玉,果然与传闻中一般无二。 她点了点头,却又朝门口望去:“传闻涿县刘备长臂大耳,倒与你是有些仿佛。还有那位玉郎君,据说容顏绝世,不知可否进来一见?” “阿全,你进来吧。”刘备朝门口道。 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屋內的灯火晃了晃,照在那少年的脸上。 赵母愣住了,赵妻也愣住了,赵蓉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著,忘了合拢。 三女皆都陷入愣怔状態。 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赵母。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心道:“方才看那刘备,便觉得是百里挑一的好样貌、好气度了;此刻见了此子,方知何为人间绝色。” 刘全倒浑然不觉似的,神色如常,低声道:“诸位,此地不宜久留,该走了。” 赵母突然想到一事,问道:“此行只有你二人?” 刘全微微一笑:“我与阿备足矣。” 赵母三人最终跟著刘备、刘全走了。 夜风微凉,巷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衣料窸窣。 刘全依旧走在前面探路,身形在阴影中时隱时现,几乎不发出声响。 刘备则护在三女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警惕地四处张望。 赵蓉被祖母和母亲护在中间,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前头瞟,偷偷看少年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似觉得此举不妥,便赶紧垂下目光,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来。 刘备在后头瞧得真切,嘴角弯了弯,忍住了没笑出声来。 他想起张飞常说的一句话:“女人不能见到阿全,一见便会丟了魂。” 如今看来,翼德这话虽糙,理却不糙。 这小姑娘连阿全的脸都没看清几回,光是个背影便已丟了魂。 殊不知,此刻刘全心中正暗戳戳地盘算著,该如何撮合刘备和赵蓉。 “赵蓉此女,若能嫁给阿备,倒是一桩极好的亲事。” “赵苞出身甘陵赵氏,地方大族,根基不浅。本人更是三十来岁便做到辽西太守,封疆大吏。” “若是阿备做了他的女婿,在朝廷里也算有个靠山了,甚至比蔡邕更可靠。” “因为赵苞的从兄正是十常侍之一的赵忠。” “而此时,正是十常侍最如日中天的时候。” “虽说赵苞人前总说以赵忠为耻,努力跟这个『阉宦从兄』做切割。” “但从赵苞的升迁履歷和升职速度来看,自从赵忠这个比他大十六岁的从兄入宫,並渐渐得到皇帝的宠信后,这位仕州郡,举孝廉,再迁广陵令,如今三十来岁便升任辽西太守” “实在是太顺了!!!” 刘全怀疑赵家不过是两头下注。 一边是赵苞在宫外走清流仕途,一边是赵忠在宫內做皇帝宠宦。 所谓的“深以为耻”“努力切割”,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若是阿备娶了赵苞的女儿,既不用担忧名声上的损害,又能得到世家圈子的接纳,还能得到赵苞在仕途上的扶持,同时说不定还能得到赵忠的暗中支援,对未来的事业定有极大的帮助…… 刘全越想越觉得靠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巧与小姑娘的眼神对上,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 不行,得想办法让阿备博得此女的欢心。 “盘古,给我结合阿备的性格,准备一份追女教程。” 他自己是不可能娶赵蓉的,赵蓉也不可能嫁给他,毕竟他已经和蔡琬议亲,这两位谁也不可能做小。 第86章 当一次红娘 一行人眼看就要接近南城墙。 这时后方传来骚动。 有人用鲜卑语大叫: “人跑了,人跑了” “快去找。” 整座城池好似突然被惊醒过来,大量的鲜卑人涌到街道上。 “鲜卑人发现了!”赵母心里咯噔了一下。 “阿全,怎么办?”刘备小声问。 “跟著我!”刘全道。 他加快了脚步,带著三女和刘备七弯八拐,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处宅院距离南城墙不远,里面无人居住,是刘全早早选定的据点。 推门进入。 里面传来浓郁的腐臭味。 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了几具尸体。 刘全视若无睹的跨过尸体,来到屋中。 赵家三女绕过尸体,隨之来到屋中。 刘备走到房间门口,终究是心中不忍。 他嘆了口气,回身来到院中,屏住呼吸,將一具具尸体往左侧柴房拖去。 “玉郎君,你,你不去帮忙吗?”赵蓉小声问道。 刘全摇了摇头,故意用冷冰冰的语气道:“没必要浪费体力。我不似阿备,他心善,我心硬。” 刘备將尸体清理好,走了过来,“阿全,这里只怕躲不了多久。” 城中的动静越来越大,能听到踹门声,鲜卑语的叫骂声,汉人的哭喊声…… 刘全面色微沉,对刘备施了个眼色,口中道:“再等等,马上就能走了。” 刘备会意,走到一边休息,完全无视了一旁的赵蓉。 刘全愕然,“不是,兄弟间的默契呢?我是让你趁这个机会和赵蓉接触接触,展示一下你交朋友的手段啊?” 刘全余光瞥了赵蓉一眼。 这姑娘的目光正偷偷看向阿备那边。 他心中一乐,貌似刚刚阿备的善举,还真吸引了这姑娘。 刘全正准备施展已经准备好的手段,突然透过无人机视角看到两伍鲜卑士卒往这个方向来了。 他心中一动,回头对刘备道:“阿备,我出去查探一番,你守好屋子。” 刘备只以为刘全是准备出去施展仙家手段,於是点头应道:“你去吧,这里有我。” 刘全出了宅子,隱在暗中。 看到两伍鲜卑士卒中的其中一伍朝院子走去,心中一喜,“好,这样也省了自己的事。” 院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五个鲜卑人鱼贯而入,当先一人举著火把,后面四人提著刀矛,嘴里嘰里咕嚕地骂著。 火光照亮了院子,也照亮了刘备的身影。 刘备知道躲不了,乾脆提著刀站到屋门前。 “汉人!”为首的鲜卑人咧嘴一笑,衝上来挥刀便砍。 刘备不退反进,一刀格开劈来的刀,左手暗藏的短剑直刺,贯入那人胸膛。 一脚踹开尸体,抽刀时血珠子甩了一地。 其余四个鲜卑人红了眼,一拥而上。 刘备守住门口,刀剑翻飞,將四人死死挡在门外,一步不退。 可这一闹,动静就大了。 街巷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另一伍鲜卑人闻声赶来,看见院中情形,二话不说便加入了战团。 十个人挤在狭窄的院子里,刀来矛往,火光乱晃,刘备肩头挨了一刀,闷哼一声,咬牙撑著不退。 屋里,赵母攥著儿媳的手,面色发白,嘴唇紧抿,二女手中都握紧了髮簪。 赵苞的妻子將女儿搂在怀里,身体微微发抖。 赵蓉却挣开母亲的手臂,凑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火光中,那个长臂大耳的青年独自挡在门前,刀剑挥舞,浑身是血,一步也不曾退却。 这一刻,在赵蓉的眼中,刘备的身影是如此高大。 这时,一个鲜卑士卒偷偷绕到刘备侧面,悄无声息地將手中木矛缓缓刺出。 赵蓉忍不住惊呼出声:“小心左侧。” 刘备其实早就发现那鲜卑人的小动作了,反手一刀劈开木矛,紧接著一个侧跳,又是一刀,將那鲜卑士卒的脖子劈开。 剩下的鲜卑人却顾不上刘备,只分出两人缠住他,剩下的就往屋中衝去。 “在屋里,在屋里。” “俺听到声音了。” “快去抓人。” 刘备脸色一沉,拼著又中了一刀,將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个鲜卑人杀死,奋不顾身冲向人群,口中还大叫道:“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们的……阿全马上就来。” 赵蓉的眼眶湿了。 院外暗处,刘全贴著墙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本可以早一刻出手,但他没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刘备的英勇、刘备的坚守、刘备在绝境中仍不忘安抚三女的那份仁厚,比任何媾女技巧都好用。 “盘古,你这个计划不错。”刘全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就在他刚刚透过无人机视角看到两伍鲜卑人的时候,盘古就在电光火石间做出了这个计划,看来效果確实很好。 “差不多了!”刘全心中暗道。 “阿备,我来了!” 隨著一声爆喝,刘全从院门处电射而入。 钢刀在手,如虎入羊群。 几个起落间,院中的鲜卑人便被他杀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嚇得夺门而逃。 刘全岂能容他们逃走,追上去一一解决。 回来后就看到刘备杵著刀靠在门框上,赵蓉正站在一旁看他的伤口,眼睛红红的。 刘备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尷尬中带著些许享受。 “阿备你伤得如何?”刘全假模假样的问。 刘备好似被嚇了一下,忙道:“皮肉伤,不妨事。” 赵母扶著门框走出来,看了看浑身浴血的刘备,又看了看气定神閒的刘全,深深吸了口气。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刘备郑重地福了一福,又朝刘全福了一福。 赵妻则是拉过女儿,小声说著什么。 刚刚女儿突然拉开屋门,真是將她嚇了一大跳,幸好两位小郎君勇猛…… 赵蓉被母亲拉著,耳朵里却听不见母亲在说什么,余光总是往刘备那边瞥,见刘全替刘备包扎伤口,暗恨自己为何没有学过这些…… “阿全,准备的怎么样了?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刚刚动静不小,我怕引来更多鲜卑狗。”刘备小声道。 “不必这么麻烦,放心吧,马上鲜卑人就顾不得我们了。”刘全神秘一笑。 夜幕中,一只鸟儿腾空而起。 这鸟儿甚是奇怪,似乎头上顶著个什么东西? 第87章 全息投影 夜幕中,一只怪鸟无声无息地升上高空,头顶一点微光忽明忽暗。 紧接著,一道极淡的光幕从夜空中垂落下来,薄如蝉翼,轻若烟雾,融进黑暗里,肉眼极难看清。 那是刘全从逃生舱中拆下的全息投影仪,本是用作娱乐的物品,此刻却被他拿来当做秘密武器。 柳城南门城墙上,几个鲜卑士卒正靠著垛口閒聊。 一个年轻的鲜卑士兵打了个哈欠,隨手把矛靠在墙上,解下腰间的皮囊灌了一口马奶酒。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半蹲在垛口后面,眯著眼往城外黑漆漆的旷野上瞟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便又低下头,继续用刀子削著一截人骨。 那是从一个汉人男子腿上取下的骨头,他要用它来给小儿子做一个骨笛。 夜风从草原那边吹来,带著秋日的凉意。 城外的旷野上,好似起雾了。 几个鲜卑士兵有些疑惑,这个时候起雾? 却也没有多想。 雾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从天空中垂落下来,丝丝缕缕,朝著柳城的方向缓缓蔓延过去。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城头上那个削骨头的鲜卑老兵。 他削著削著,手中的刀子忽然停了。 心里有些发毛。 他站起身,眯起眼睛,看向城外黑暗之所。 “这雾怎么起的这么快?” “不对,这什么雾?怎么亮晶晶的?” “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他瞪大眼睛,好像看到黑暗中那片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人影?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人影已经不见了。 “眼花了。”他嘟囔了一句,正要低头继续削手中的骨头。 余光似乎晃到了什么? 他再次抬头,看向雾气深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一个又一个黑影好似凭空钻出来的,密密麻麻,排成散乱的队列,朝著柳城的方向压过来。 “敌袭!” 鲜卑老兵悽厉嘶吼起来。 身边的同伴停止了閒聊,往黑暗中望去。 那片宛如光带的薄雾之中,越来越多的黑影显出身形,一直蔓延到黑暗深处。 呜~呜~呜~ 號角声响了起来。 城中正在搜索赵苞家眷的鲜卑士卒先是一愣,看向號角声传来的方向,隨后爆发出更大的呼喊。 “敌袭,敌袭。” “別乱,別乱。” “北面也去一队人,防止偷袭。” “弓箭手,弓箭手。” “是我们的援兵?”赵母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 刘备则是衝著阿全眨了眨眼,知道定然是阿全的手段。 越来越多的鲜卑士卒奔上城头,脚步声杂沓,金属碰撞声叮噹作响。 火把越点越多,城墙上的亮光连成一片,將城外的旷野照出一大片昏黄。 密密麻麻的黑影还在靠近。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又一步。 並不因为敌人的觉察而產生丝毫焦躁和侷促。 “弓箭手准备!”一个鲜卑將领拔刀大喝。 几十张弓拉开,箭尖指向黑暗中。 黑影越来越近了。 那薄雾不知不觉又亮了一些。 鲜卑人终於看清了那些身影的模样。 发出一声声惊呼。 “那是什么东西?” “妖魔,那是妖魔!” “苍天啊,这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人。 它们有人的身形,却比人高大得多。 身躯粗壮得不成比例,肩膀像两块巨大的岩石。 手臂粗如树干,垂下来几乎能碰到膝盖。 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在黯淡的光线中泛著死尸般的光泽。 有些怪物还骑著坐骑。 那些坐骑也不是牛马之类的东西,更像是放大了数倍的野猪,四肢粗短,背脊隆起,獠牙弯曲如刃。 隨著距离的持续接近。 已经有眼尖的鲜卑士卒看到怪物的脸。 这反倒加剧了他们心中的恐惧。 这些怪物的脸完全不类人面,眼睛凹陷,宛如孔洞,鼻子紧紧贴在脸上,嘴裂得很开,嘴角向下弯著,看上去痛苦又狰狞。 有些怪物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像是被刀刃反覆切割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 还有些怪物的脑袋上长著角,弯弯曲曲的,像是乾枯的树根从太阳穴钻了出来。 怪物们没有盔甲,身上裹著破烂的皮子,露出大片灰白的皮肤和鼓胀的肌肉。 它们手里的武器更是骇人:那是一根根不知来自什么生物的粗长骨头,上面嵌著密密麻麻的铁钉。 城头的鲜卑士卒在颤抖,无法控制的颤抖。 牙齿打架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 在距离城墙不到百步的距离,怪物们停下了脚步。 隨后开始整队。 紧接著,一队怪物从阵列后方走出,拖著一辆巨大的战车。 战车上站著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巨型怪物,手中握著一根巨大的用人类颅骨串成的类似节杖的东西。 “首,首领,怪物首领。”城墙上有人脱口而出。 只见那怪物首领举起手中的骷髏杖,指向前方,隨后口中发出听不懂的语言。 紧接著怪物大军齐齐爆发出咆哮,震耳欲聋,连城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母、赵妻、赵女三人被嚇了一跳。 赵母暗暗惊奇,“这是什么东西在叫?!” 刘备看向刘全。 刘全微笑。 城墙上,一个年轻鲜卑士卒因为极度紧张,“哇”地吐了出来。 “稳住!稳住!”鲜卑將领的声音在发抖,“定是假的,定是假的。” 他话音刚落,巨大的鼓点声从黑暗中传来。 怪物的队列再次向城墙靠近。 “放箭,放箭!”鲜卑將领大吼。 嗖嗖嗖~ 一道道箭矢射出。 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箭矢落在那些怪物身上,怪物的身体好似扭曲了一下,箭矢便穿透过去。 “什么!” 鲜卑將领扶著墙垛,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继续放箭,继续放箭!”他叫道。 越发密集的箭矢射出,结果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杀不死,它们杀不死!” 惊惶的叫声响起。 城墙上,有士卒开始后退。 “站住!不准退!” 鲜卑將领拔出了刀,刀尖指向距离他最近的那个后退的士卒。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身体也在抖,眼中满是恐惧。 他挥刀砍向那个逃跑的士卒,刀刃砍在那人肩膀上,血溅了他一脸。 那人惨叫著跪倒,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往城墙下跑了。 不是他们不够勇敢。 这次来边郡报復的鲜卑士卒,都跟著檀石槐打过汉军的精锐。 但现在这个情况……太特殊!!! 第88章 两全其美 房间中。 刘全透过无人机视角看到崩溃的鲜卑人,露出一丝笑意。 这次他用全息投影仪播放的,是一部原时间线中华夏古早时期製作的玄幻大片。 他特意將其中的妖魔大军攻城场面剪辑出来。 现在看来,效果確实不错。 而对於此刻的鲜卑士卒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 他们推搡著,踩踏著,从城墙的两侧涌向马道,涌向北城门。 那鲜卑將领又砍倒了两个人,但逃跑的人潮已经挡不住了。 他也被裹挟著往城下退去,刀不知什么时候丟了,头盔也不知道被谁撞掉了。 临下城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那怪物大军更近了,正仰头朝著上空咆哮。 那狰狞的面目中透露出来的杀气,令人心惊肉跳。 最后一丝勇气从他体內褪去。 “跑吧,跑吧,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柳城的鲜卑守军彻底溃了。 即便没亲眼见过怪物大军的鲜卑士卒,也被同伴的恐惧传染了。 他们从北门蜂拥而出,抢来的財物、掳来的汉人女子都扔下了。 有人骑马,有人步行,疯狂的朝著北面狂奔。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那座城越远越好,离那些东西越远越好。 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刘全起身,“走吧,鲜卑人跑光了。” 一行人出了院门,街上果然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倒是地上零零散散躺著几具尸体,都是被自己人踩踏而死的,身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 刘全边走边在心里嘀咕:我这一手,若是当初降临的时候没遇上阿备,说不准也去搞个类似太平教的勾当,保管比张家兄弟更能唬人。 几人顺顺噹噹走到南城门,没遇到任何阻拦。 出城前,刘备瞥见路边停著一辆驴车,顺手牵了过来,请赵家三女上车。 赵母上了车,看刘备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满意——这孩子不仅勇悍,还心细。 出城之后,三女望著城外空荡荡的旷野,不禁诧异。 “援军呢?”赵母四下张望。 刘备和刘全对视一眼。 刘备照著阿全教过的话说道:“没有援军。不过是请了几个人,弄了些大动静。没想到这些鲜卑人胆子恁小,自个儿就把自个儿嚇跑了。” 这话漏洞不少。 几个人能弄出什么动静? 能把一城的鲜卑精兵嚇破胆? 可赵家三女一个老太太、一个內宅妇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懂什么军阵虚实,听他说得云淡风轻,便也就信了。 赵母还夸道:“二位小英雄,真是智勇双全。” ………… 辽西郡城,对峙还在继续。 城外,鲜卑大营里,和连正在帐中啃羊腿,手下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说柳城那边传了消息。 和连听了后愣了半晌,隨后暴跳如雷。 “放狗屁!什么妖魔军队?分明就是那群废物打了败仗,给自己找藉口,还是这么蠢的藉口!” 骂了好一会儿,和连脸上的怒色慢慢褪去,冷静回归大脑。 他想起自己这一万人马,如今正在辽西郡腹地。 来的时候攥著赵苞的家眷当护身符,汉人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可现在护身符没了,自己这一万兵马在汉人的地盘上,就像砧板上的肉。 “传令,收拾营帐。”和连掀开帐帘,对外头的亲兵说,“今夜就走,慢了怕是要被人关门打狗。” 城墙上,赵苞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是接应刘备、刘全的游侠儿,將消息传了回来。 他愣了一瞬,隨即一巴掌拍在垛口上,嘴里喃喃道:“成了……真成了……” 身后几个属吏面面相覷,不知道太守大人在说什么。 赵苞转过身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连日来熬出来的眼袋都像是浅了几分。 他望著城外鲜卑人开始移动的营帐,冷笑了一声:“想跑?” 这些日子,赵苞可是积压了一肚子焦虑和怒火,此时正需要发泄出来。 和连败了。 大败。 一万兵马几乎丟了个精光,只带了百余人狼狈逃回草原。 当刘备、刘全赶著驴车回到郡城时,赵苞的热情几乎溢於言表。 他没有先去看母亲、妻女,而是大步迎向刘备、刘全,一手一个,攥住二人的手,用发颤的声音道:“二位贤才,大恩不言谢!赵苞欠二位一个天大的人情,必有后报!” 这次若非眼前这二位帮助,赵苞觉得自己恐怕会陷入一个两难的抉择中,现在好了,两难变成两全其美——家人救回来了,自己还顺便立了一功。 在同刘备、刘全寒暄一番后,赵苞这才来到驴车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母亲,全怪孩儿疏忽,才让母亲陷入危境,请母亲责罚。” 赵母此时端坐在驴车上,赵苞妻女则坐在她身后。 老人家虽满脸疲惫,气度却已恢復了几分雍容。 她低头看著跪在车前的儿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子文,你起来。鲜卑入寇非你之过;但为將守土,料敌不周、致家眷陷於敌手,终究是你疏忽了。” 赵苞伏地不起,额头抵著黄土。 赵母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好在天幸,有刘家二位壮士搭救,否则我赵家顏面何存?你记住这份恩情便是了。” 顿了顿,又道:“起来吧,莫让恩人看了笑话。往后守好你的城池,莫再让牧下之民落到这般田地,便是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赵家了。” 赵苞这才起身,將母亲妻儿搀扶下马车。 这番对答,是题中应有之义,是这个时代世家行事的固定流程。 赵苞必须將自己的“孝”当眾展现出来,而非关起门来安抚家人,否则必遭人弹劾,官职不保。 东西两汉都是以孝治国,因此对“孝”之一字极度重视。 但也正因为这种重视,也带了一种夸张的、类似舞台剧般的表演风气,“孝”成了一种演给人看的东西。 只不过有些人是主动“表演”,有些人是不得不“表演”。 待安置好母亲、妻女,赵苞再次来到大堂,与刘备、刘全敘话。 先是询问营救过程,他自然能听出那所谓“嚇退鲜卑人”有些蹊蹺,但也没多问。 转而问起二人的家世、师从、年纪,越问越细。 “元固竟是蔡伯喈公的准女婿?”赵苞肃然起敬,拱手道,“元固竟能得蔡公青眼,当真失敬!蔡公乃天下名士,文章、书法、经学,样样冠绝当世,赵某素来仰慕。元固能入蔡公法眼,想必才学非凡。” 一旁刘备也替阿全吹嘘,“吾弟在洛阳数次辩服孔文举,所作之诗亦广为流传,对了,吾弟书法也是一绝。” 看著化为炫弟狂魔的刘备,刘全有些无奈,这老哥难道看不出来人家的用意吗? 第89章 真有妖魔? 如今的刘备还是个单纯正太,没听出赵太守的言外之意。 刘全倒是听出了几分滋味。 赵苞打听他和阿备的家世、师承、年纪,问得这般仔细,怕不光是閒聊,多少有点挑女婿的意思。 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阿备家世虽不如赵家,但此番捨命救人,那可以说是天大的恩情。 且赵蓉经此一劫,虽说未曾受辱,可被鲜卑人掳去数日,名声上终究有了亏缺,想嫁入高门第怕是难了,平级的人家也未必愿意。 那便只好向下找一找。 刘全便冲刘备使了个眼色。 刘备正说到阿全如何勇闯鲜卑王庭、如何火烧弹汗山、如何筑京观立木碑…… 压根没瞧见刘全的眼神,反而越说越起劲,把“吾弟”吹得跟天神下凡似的。 刘全没法子,也只好学著刘备的样,反过来夸起了“吾兄”。 “阿备才是真豪杰。那夜鲜卑人围宅,阿备只身守在门口,连杀数人,肩头中了一刀也不退半步,这份胆色,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来。” 刘备连连摆手:“阿全过誉了。” 赵苞端著酒盏,听得津津有味,看著这兄弟俩你夸我、我夸你,倒也觉得有趣。 这般兄友弟恭也十分符合当今士大夫的价值观。 ………… 弹汗山下。 京观已经拆除了,尸体和头颅都被搬走掩埋。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 鲜卑各部皆都觉得,这座王庭好似失去了往日的神圣感。 就好像……就好像被凡人玷污过的神女一般。 都怪那帮该死的汉人。 刘备、刘全、关羽、吕布…… 这些名字已经在草原上成了噩梦的代名词。 而檀石槐要消除这个噩梦。 他甚至顾不上修整疲惫的人马,便派了儿子和连带兵南下幽州。 若能抓住或杀掉几个木牌上留名的小崽子最好。 就算不成,也要把汉地搅个天翻地覆。 可他万万没想到,和连那个蠢货,放著草原骑兵来去如风的进退之利不用,愣是跑去跟汉人城池对峙。 他难道忘了草原人该如何战斗了吗? 还是因为刚经歷了一场大胜,得意忘形了? 所以和连败了,大败。 几乎全军覆没。 更让檀石槐恼火的是,这败家子还给自己找了个荒唐透顶的藉口。 “你再说一遍,是什么东西偷袭了柳城?” “妖……妖魔,莫贺(父亲),我说的都是真的!” 和连跪在地上,颤抖著说道: “我本来已经抓住了辽西太守的家眷,想用她们逼汉人放弃防守,放咱们入幽州。谁知道汉人不知从哪儿招来一支妖魔大军,半夜偷袭了柳城,把人救走了——大军这才溃的啊!” “放屁!”檀石槐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和连滚了一圈又爬起来,嘴里继续大喊著:“莫贺,我没骗你,真是妖魔,真的,你问问从柳城逃回来的那些人,他们都看见了!” 檀石槐阴沉著脸,命人把从柳城逃回来的几个鲜卑头人带上来。 那几个头人一进帐就跪下了,浑身哆嗦,说起那夜的经歷,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在发颤。 帐篷里几个檀石槐的亲卫,也听得胆战心惊。 几个人说的细节大致相同,將“妖魔”的长相、体型和恐怖的气势,都描述得活灵活现。 檀石槐又派亲兵去问下面的普通士卒,回来稟报的也是一样。 他坐在帐中,半天没说话。 这么多人统一口径,和连那蠢货绝对做不到。 莫非……真有妖魔? 不!不可能! 檀石槐猛地摇了摇头,犹疑的眼神重新坚定起来。 必然是汉人的诡计。 那些东西多半是人偽装的,借著黑夜里大家视线受限,嚇人罢了。 这群蠢货上了当! 若是汉人真能召唤妖魔大军,之前大战时为何不召唤? 定是假的。 他找到了一个比“妖魔”合理得多的解释,心里踏实了一些。 不过经此一败,自家凭著大胜积攒的余勇也泄了,族中各部落皆都疲惫,看来今年是没机会再对汉地发起进攻了。 檀石槐开始头痛另一个问题。 族人们该如何过冬? 各部留在王庭的牛羊被那伙汉人抢走了一部分,没被抢走的也被杀死或驱赶。 即便大军迴转后追回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也不够让各部撑过这个冬天的,即便加上汉人那边缴获的粮草也不够。 还是得抢。 汉人实力犹存不好抢,那就…… 他將目光转向了倭国。 …………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 深秋寒月。 北风裹著寒意,从塞外呼呼地灌进来。 幽州的乌桓人,这段日子总算是被刘虞安抚下来了。 这位刘使君確实有些手段。 他先是大肆宣扬刘家兄弟火烧弹汗山的事,把汉人的武勇吹得天花乱坠,嚇得乌桓人心里发毛。 接著徵召刘备为兵曹从事,让刘备带著刘全那帮人四处转悠,刀枪明晃晃地亮给乌桓人看。 关羽、张飞、韩当、顏良等人耀武扬威,击败了一个个乌桓人的部落勇士,很是展现了一番武勇。 与此同时,刘虞又派人拉上粮食送到乌桓人部落,好言好语地去安抚。 软硬兼施,胡萝卜加大棒。 再加上辽西那边赵苞刚刚全歼了一股鲜卑兵马,乌桓人掂量了掂量,觉得还是消停些好,便渐渐安分下来。 可并州那边就没这么好办了。 匈奴人闹得越来越凶,并州刺史裴曄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裴曄出身河东裴氏,名门望族,在中原谁不给几分面子? 可面对匈奴人,名门望族出身就不那么好使了。 草原以力唯尊,比的是刀子,不是名气。 裴曄见隔壁刘虞那一套效果不错,乾脆也照葫芦画瓢。 他將参与过火烧弹汗山的吕布、张汛等人提拔为吏,让他们带著人去匈奴各部转悠。 吕布终於有了施展拳脚的舞台。 这位五原豪杰,骑射本事当真了得。 他带著人在匈奴部落间来来回回地跑,遇著不服的就当场比试,弓弦响处,百步穿杨,看得匈奴人目瞪口呆。 几番下来,吕布的名声便在匈奴人部落中传开了。 匈奴人提起“吕奉先”三个字,又是敬畏又是佩服。 第90章 外戚何董 十月底。 大汉幽并二州终於稍稍恢復了安定。 而檀石槐则向东击倭国,得千余家,將他们整体迁置秦水上,使其捕鱼以供食,用来弥补鲜卑部眾的粮食缺口。 【ps:这个倭国指生活在朝鲜半岛北部及华夏东北东部的濊貊族群,並非东瀛列岛的倭国,当时的鲜卑人还不具备跨海作战的能力。】 一场大战之后,大汉、鲜卑双方似乎都在舔伤口,暂时相安无事。 涿县刘家自从刘备、刘全获得举孝廉、茂才的机会后,家族的底气也越发足了,大约就是豪强之上,世家未满的层次。 只要家中出一两千石,立马就能跃迁为世家。 不,在幽州这种贫瘠之地,只需千石,便可成世家。 刘家的生意也藉此机会开始扩张。 在刘全的居中调度下,便宜的楼桑纸终於走出幽州,行销天下。 隨著工匠手艺的成熟,以及刘全对工艺的再次改进,刘氏作坊已经能製造出用於书写的纸张,且成本越发低廉。 一支从徐州往涿县的车队正在路上缓缓而行。 糜安跪坐在一辆马车中,马车里摆放著一张小案,小案上放著四种纸。 糜竺跪坐在父亲对面,低头看著案上的四种纸。 糜安道:“此四种纸张,分別为草纸、皮纸、宣纸、笺纸。” “草纸用於如厕。” “皮纸细腻柔韧,可用於书画。” “宣纸洁白如玉、匀细光滑,也可用於书画,不过价格比皮纸要贵一些。” “最后就是这笺纸,嘖嘖!”糜安咂了咂嘴,用手轻轻抚摸纸面,“肤卵如膜,坚洁如玉,已经可称之为艺术品矣。” 糜竺看著案上的纸说道:“这楼桑纸確实精美,听说价格也十分便宜,不知他们是如何製作出来的?” 糜安摇了摇头,“竺儿此问咱们父子私下里说说无妨,若是去了楼桑村可万万不可提及,否则人家还当咱们是去偷学技艺的呢!” 糜竺忙道:“孩儿明白,刚刚只是隨口一说。” 隨后又道:“这楼桑纸如此精美又如此便宜,只怕以后蔡侯纸的买卖要受到衝击,洛阳董氏那头,怕是要不痛快。” 糜安冷笑一声,捻著那张笺纸道:“董氏?凭著一个外戚的身份,把洛阳的蔡侯纸生意霸了好几年了。” “本来这行当各家做各家的,谁也没碍著谁。他董家仗著宫里头那位董太后,这家挤掉,那家赶走,硬生生吃成了独食。” “如今来了个楼桑纸,价廉物美,呵呵,也是合该有此报应。” 糜竺听出父亲话里的快意,也笑了笑,没接茬。 糜安口中的董氏,本是河间郡的豪强,家底殷实,也算有头有脸。 只因为当今圣上刘宏当初从解瀆亭侯一跃入了宫、继了大统,生母董氏跟著进了宫,先封慎园贵人,后直接尊为孝仁皇后。 董家就此从豪强一跃成了外戚。 河间那几房兄弟叔伯,但凡沾亲带故的,一股脑涌进洛阳,封侯的封侯,拜將的拜將。 董太后的亲兄董宠,更是一口气做到执金吾,掌北军,威风得紧。 董家借著这势,豪横起来,想把手伸进洛阳城的买卖里头。 但是洛阳城可是山头林立,真正赚大钱的生意早就被各大世家瓜分乾净。 董家爭斗了几次,发现外戚的身份似乎有点儿不够看,世家半点不怵他们。 甚至连董太后的哥哥董宠,也因为不慎被世家拿捏了把柄,被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弹劾“假传董氏的諭旨有所请託”,进而被下狱处死。 董家这才明白洛阳的水有多深,真把世家都得罪了,皇帝也保不住他们。 於是改变策略。 將目光从那些被世家瓜分的生意上挪开,放在了利润稍次一级的买卖上,於是蔡侯纸生意落入董家的眼帘。 蔡侯纸这桩生意,本是洛阳几家商號各占一份,利润不大不小,世家看不上,且这些商號背后也有些人脉,也就没动。 董家可不管这些,蛮横的逼著人家將生意让了出来,连作坊都霸占了。 稍有不服的,不是吃官司,就是被寻个由头撵出洛阳。 这几个商號背后的人脉觉得因为这点利润得罪董家不值当,乾脆就退让了。 久而久之,这洛阳包括附近地域的纸市,十成里头倒有七八成攥在董家手心。 如今这楼桑纸以极高的质量和极低廉的价格横空而出。 其成本之低,即便从幽州运送到洛阳,价钱也不及董家纸一半,必然是能將董家纸打个溃不成军的。 但是—— “阿父,我们定要做这门生意么,难道不怕得罪董家?”糜竺对此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自家本来的生意做得好好,也不缺贩纸这点利润,何必要去恶了外戚董家? 糜家世代居住於东海郡朐县,海上贸易做的极大(大概率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受益者),可谓是日进斗金。 与此同时,糜家还涉及垦殖、畜牧、酿酒、纺织等多种產业。 积累至今,已是貲產鉅亿,僮客万人,田连阡陌。 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贩纸的这点利润对糜家来说,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糜安摇头苦笑,“阿父虽然看不惯董家欺行霸市的行为,但也没想过和董家作对。” 糜竺一愣,“那这次我们去幽州……” “是何將军的要求?”糜安道。 “何將军?虎賁中郎將何进?”糜竺又是一愣。 “正是这位。” “咱家与这位何时搭上关係的?” “还记得去年为父带你运货去洛阳,顺便结识一些故交么?” “当然记得,那次回程时我们还遇到了贼匪,幸亏有刘家兄弟出手相救方才得脱。” “没错,就是那次,为父借著洛阳友人的引荐,跟何家搭上了关係。” 糜竺眉头皱了皱:“可这何家有什么说道?何进不过是个外戚,他妹子何氏,如今也不过是个贵人。” 糜安笑了笑,语重心长地道:“竺儿啊,目光得放长远。何贵人现在只是贵人,但未来不会永远是贵人,皇后无出,何贵人可是给皇帝生了个儿子,且何贵人在宫中颇有威信,据说后宫中的嬪妃、宫女没有不惧怕她的。” “阿父你的意思是……这位有可能?”糜竺往天上指了指。 “不错!”糜安道,“阿父之所以攀附何进,就是为了赌一个將来。” 第91章 遇到关羽 赌一个將来? 糜竺沉吟。 阿父竟这么看好何家? 他又想起一事,抬头道:“阿父,那何家为何要对付董家?董家跟何家,一个是皇帝母族,一个是皇帝妻族,说起来都是外戚,井水不犯河水。何家好好的,怎么偏要去掀董家的摊子?” 糜安摇头说道:“竺儿啊,你看咱们大汉,从章帝以后,竇家、邓家、阎家、梁家……哪一家外戚不是风光一时、权倾朝野?可结果呢?竇宪赐死,邓騭绝食,阎显被杀,梁冀灭门。朝廷上下,从皇帝到百官,对外戚的眼睛都瞪得铜铃似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如今这位皇帝,別看年纪不大,心里头也似明镜一样。外戚能用,但不能养得太肥。能坐的位置、能捞的好处,就那么些个。董家多占一勺,何家就少舀一口。你说何进急不急?” 糜竺恍然:“所以何家想挤掉董家的生意,一来搂钱,二来断董家一条財路。” “不仅是如此。”糜安道,“董太后在宫里,董家在宫外,仗著辈分压著何家。何贵人就算生了皇子,也得管董太后叫一声『婆母』。何进要想出头,不把董家按下去,他那个虎賁中郎將就永远只是个虎賁中郎將。” “何进让我糜家去对付董家的贩纸生意,除了为钱財,更多的是想看到董家的反应。” “看到董家的反应?”糜竺思索起来。 他喃喃道:“董家上至董太后,下至董重、董承皆都贪婪之辈,据说皇帝卖官的主意就是董太后所出,甚至她在其中还有一份收益,不知是真是假?” 糜安消息可比儿子灵通,点头道:“是真的。自熹平元年太后竇妙崩后,董氏成为太后,便开始干预朝政,蛊惑陛下卖官求货,收纳金钱。” 又道:“竺儿,你可听说过洛阳那则关於董家的童谣?” 糜竺回忆了一下说道:“阿父说的可是『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奼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之语?” “正是!可知其意?” “请阿父为儿解惑?” 糜安的声音压得越发低,小声道:“『车班班,入河间』便是指当初朝中之人去河间迎当今入继大统。” “『河间奼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则是暗指董太后的贪婪。” “『石上慊慊舂黄粱』说的是董太后的吝嗇,她虽然聚敛钱財,却总嫌不够,以致让人舂黄粱当饭吃。” “『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则谓陛下在董太后言传身教之下也十分贪財,卖官鬻爵,天下正直之士击鼓控诉,但当权的『丞卿』们害怕损害既得利益,不许人们发声。” 糜竺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童谣宛如讖语,董家就任凭其流传?” 糜安道:“不任凭又能怎么办呢?董家来洛阳那段日子实在太过张扬,得罪了不少世家,如今又有何家为敌,他能管得住谁?” 糜竺惊呼道:“阿父的意思是,这童谣是——” “阿父什么都没说。”糜安笑著打断了儿子的话,“阿父都是瞎猜的,竺儿需知看破不说破。” 就在糜安对糜竺言传身教之时,在糜家车队前方二三里开外,一支商队正在遭受贼匪的攻击。 不片刻,便有探路的护卫急急打马而来,“家主,前方有商队遇贼,贼人数不少,足有百余,我等可要绕路?” 做生意之人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糜安正要说绕路,一旁糜竺却突然发声:“那商队护卫几许?可能坚持?” 护卫道:“商队护卫约有二十来人,正在与贼廝杀,尚能坚持。” 糜竺闻言立即转头对糜安道:“阿父,可记得去年刘家兄弟所说之言?” 糜安一愣,思索片刻,隨后道:“竺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糜竺大喜,钻出马车,翻身上了一匹骏马,提著刀大声对自家护卫道:“隨我救人。” 糜家夫子大约是接受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出门足足带了百余护卫,都是精悍之士,且人人配马,一群人呼啸而去。 糜安望著儿子远去的方向,突然想起一事:“那刘家兄弟自称是涿县刘氏,那楼桑村也是刘氏,且也在涿县,不会这么巧吧?” 再说糜竺带著护卫去解救被困商队。 他到的时候,贼匪却已经被另一支人马杀溃,为首是个红脸汉子。 那红脸汉子见到糜竺带著一群骑兵奔来,面带警惕的策马迎上,“吾乃幽州兵曹从事麾下兵马掾关羽,来者何人?” 幽州官府的反应竟如此快? 小吏竟如此尽职? 糜竺惊讶。 “在下姓糜,行商至此,因见有贼人劫掠,特来帮忙。”他大声回道。 红脸汉子脸色稍霽,但依然没有放鬆警惕,“糜郎君,多谢了。不过贼人已被关某击溃,这里已经不需要人了,你请回吧!” 糜竺见其横刀立马防备自己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越发觉得这个红脸小吏尽职尽责,暗暗佩服。 他笑道:“既如此,那在下便告退了。” 正要带人回去,突又回头问道:“关兄既在幽州为官,不知可认识涿县刘备、刘全兄弟?” 关羽眉毛微微一挑:“刘备正是关某上官,也是关某兄长,刘全也是关某兄弟,你是?” 糜竺大喜,翻身下马,抱拳道:“吾乃东海糜竺,字子仲。曾受刘家二位兄长大恩,此番来幽州行商,也正为见一见两位恩人。不知关兄可否带糜某前去相见?” 关羽勒著韁绳,上下打量了糜竺一眼,见此人衣冠整洁,言语诚恳,身后百来號护卫也规规矩矩列在后面,並无异动,这才把刀收了,淡淡道: “既是兄长故人,关某自当引见。不过——”他目光扫过那些贼匪尸首,“待某先把此处料理乾净。” 糜竺忙道:“关兄只管忙。糜某左右无事,在此候著便是。” 关羽也不客气,回头招呼手下清点死伤、绑缚活口,又派人往四面撒出探马,以防贼匪去而復返。 糜竺也派人去告知父亲此处情况。 小半个时辰后,糜家车队到来。 又过了一会儿,关羽忙完。 糜竺又带著父亲来见关羽。 关羽略一頷首,招呼道:“走吧。兄长这几日正在楼桑村,离此不过三十来里。” 糜安忙问:“莫非刘家两位小郎君,便是楼桑村刘家人?” 关羽:“不错!”